想见你 作者:简奇峰,林欣慧 简介: 源站:fanqie   最新章节:尾声   更新时间:2022-01-06 18:58:15   类型:小说   同名现象级剧作《想见你》原著小说。金钟奖影后柯佳嬿、新晋男神许光汉、当红小生施柏宇,一人分饰多角,演技炸裂!黄雨萱曾以为,自己要用一整个余生去思念消失于空难中的恋人。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张照片,上面的人和自己长得一样,却分明不是自己.......李子维曾以为,他会以王诠胜的身份扭转悲剧的命运。可他只是不停在时间中穿梭,眼睁睁地看着悲剧一次次发生......莫俊杰曾以为,他可以默默守护住心爱的女孩,用所有努力让她快乐起来。她的笑容像星光,照亮了他的世界......陈韵如曾以为,自己的人生像一个笑话,世界之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当她一心想要结束这一切,莫比乌斯环就此打了结。《想见你》集爱情、悬疑、穿越于一身,又具有强烈的现实属性。这是一个关于思念的故事,更是一个寻找自己的故事。合上书本,你会相信:无论怎样的你,都有独一无二的闪光。而唯有爱与勇气,才能抚平过去的遗憾,停止无穷尽的悲伤刷新多项收视纪录。新京报书评局周刊、Sir电影、骨朵影视等无数媒体盛赞"五星良心剧""华语剧预定年度最佳",讨论话题不断。高度还原剧情细节,剖析角色内心世界。文字栩栩如生,清晰呈现人物心境变化,是送给所有读者的一份难舍纪念。 版权信息页   书名:想见你   作者:简奇峰、林欣慧   出版社:浙江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0-04-27   ISBN:9787213096945   本书由 磨铁图书 授权 番茄免费小说 进行数字发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楔子   1998年,台南。   初夏。   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汽车喇叭声与人声充斥,阳光耀眼,偶尔粉尘飞扬。   但拐进一条小巷后,四周随即安静下来。   低矮的斑驳的水泥墙、爬满青苔的老旧篱笆、朱漆铁门,从窄小的院子里延伸而出的巨大老树,其茂密枝叶提供了遮蔽阳光的阴影,浮躁的心于是慢慢沉静。   然后他听见蝉鸣。   接着是轻柔的音乐声。   那是一间开在寂静巷弄里的唱片行,沙哑低沉的男声嗓音缓缓叙述着一段凄美恋曲——   所以暂时将你眼睛闭了起来,   黑暗之中飘浮我的期待……   唱片行里的女孩闭上双眼,嘴角浮起一抹恬静的笑容。   守在唱片行外的男孩,看到她平静的脸上浮现的微光,拿下了耳朵里的助听器,仿佛跟着她,一起沉浸在那个漆黑但美好的世界里。 第一章   2019年,台北。   舞台上的歌手正在唱着动人的情歌,舞台下的她却只是专心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的眼角眉梢都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他走过来,在低沉沙哑的歌声里搂住她,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于是她所有的视线都被他占满。   “你知道吗?早在认识你以前,我就已经喜欢上了你。”他这么说。   他说话的声音是那么地深情、温柔,她在他怀里,凝视着他,一刻都不想移开目光,仿佛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不见。   他开始轻轻地哼起歌。   你可以随着我的步伐轻轻柔柔地踩,   将美丽的回忆慢慢重来。   他从未忘记她的生日。   她每一年的生日,他总是准备了不同的惊喜给她。   她二十岁生日,他特地买了一个蛋糕,在她上班的店外等着她。   她二十一岁生日,他特地邀请了一群朋友替她庆生。   她二十二岁生日,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她最喜欢的布偶娃娃装,一面唱着生日快乐歌,一面笨拙地跳着舞为她庆生。   她二十三岁生日,他故意和她闹脾气,就在她要发作时,屋里忽然停电,灯光再度亮起的那一刻,他满脸恶作剧得逞的笑容,拿着她最爱的芋泥蛋糕,站在她面前。   她二十四岁生日,一打开家门就被滚滚而出的气球堆吓了一跳,他则端着生日蛋糕,从气球海里一面唱着生日快乐歌,一面走了出来,之后他们一面吃蛋糕庆生,一面用叉子戳气球,“砰砰砰”了一个晚上,惹得隔壁邻居都跑来抗议。   前年,她二十五岁生日那天,他穿着围裙,一身狼狈,脸上满是歉意地从厨房里端出一个丑到不行的蛋糕,但她一点都不在乎,把整个蛋糕都吃光光。   他说,他一定要雪耻,下一次绝对会做出全世界最好吃的蛋糕为她庆生。   “你说过,你绝对不会缺席我的每一次生日……”她想去抚摸他的脸颊,手伸到半途却停住。   忽然之间浪漫无法释怀,   明天我要离开……   他的微笑开始模糊,她眨眨眼,泪水从眼角滑下,不想看不清他微笑的面孔,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放肆地滚滚而落,直到她脸上戴着的VR眼镜仿佛再也承受不住她沉重的悲伤,从泪水满溢的双眼中缓缓滑落。   音乐渐渐消失,歌声渐渐变调,她只听见那句歌词不断地在脑海里重复……   明天我要离开……   骗子。   王诠胜,你这个骗子!   你说过你绝对不会缺席我的每一次生日,可是从两年前的那一天起,你从此,注定要缺席我所有的生日了。   “我们最新开发的App可以透过扫描照片,直接在预设的虚拟实境里建立3D影像,让大家都有机会可以亲自体验与偶像或心仪的对象近距离相处,完整地建立一个在现实生活中永远没有机会去实现的虚幻梦境——”   凯悦科技公司的会议室里,宅男工程师阿脱正兴致勃勃地介绍着自己刚开发成功的一款App,号称即将重新定义VR。会议室里的一群人在聚精会神地听着。   “目前我们也开放给公司内的员工试用。”阿脱的目光转向坐在会议桌最前面的一名短发年轻女性,问,“黄雨萱,你昨晚试用的结果如何?要不要说说你的感想?”   黄雨萱表情淡定,缓缓地点了点头,说:“还不错。”   阿脱可不服气了,连忙问:“还不错?只是还不错而已吗?小黛试用过后都开心得拼命尖叫了耶!连我在旁边出声音都不准,说会打断她的少女梦!”他用手指着坐在黄雨萱身旁的女孩。   小黛点头如捣蒜,正想热情地分享自己的使用心得,黄雨萱挥手打断她,跳至下一个话题:“不是说你们最近又新开发了一款软件,今天要正式提报吗?”   阿脱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有些受不了黄雨萱总是冷冰冰的模样,仿佛对他们苦心研发的成果一点反应都没有。不过,自从前年那件事发生之后,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表面上看起来是很平静,但平静过了头,平静到让人觉得不对劲。   不管是谁,遇到了那种事,恐怕都无法那么快就复原吧。   阿脱清了清喉咙,继续往下介绍:“好吧,那请想象一下,此时此刻,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和你完全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长得跟你一模一样,就像生存在另一个平行时空的自己,你……会不会想要找到这个人?”他的目光逐一扫过会议室众人,最后满意地发现大家都很投入,包括黄雨萱。   阿脱手一挥,屏幕上出现一张图片,标题是:寻找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只要输入自己的照片和一些简单的资料,这款搜索软件就能通过网络帮助使用者在世界各地找出最相像的人,也就是没有血缘关系,但外表却一模一样的另一个自己。”   黄雨萱立刻举手问:“我有一个问题,你们怎么能确定这种以图搜人的方式,找到的不是使用者本人?”   阿脱解释:“这就是我们厉害的地方了!我们的运算方法会先将网络上所有与使用者相关的资料排除,包含可能长得相似的兄弟姐妹、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等亲属,再运用AI的图像运算技术,找出与使用者在网上无任何资料交集的对象,但外貌却十分相似。”   黄雨萱像是被说服了,微微地点了点头,说:“如果这个软件真能做到这一点,先不提能给公司带来多少实际效益,光是通过用户注册就可以快速建立客户数据了。”   “是不是?就说我们很厉害吧!”阿脱得意到不行。   “前提是,你们开发的这款软件能做到这一点。”黄雨萱冷不防地扔下一句话。   阿脱得意的笑容顿时僵住。   “小黛,你来试试看。”黄雨萱对身旁的助理说。   小黛起身想走到阿脱的电脑前试用,黄雨萱忽然说:“既然是App,就直接下载到小黛的手机里试用吧,顺便可以看看使用界面与稳定性如何。”   于是小黛将手机递给阿脱,他立刻连上公司的服务器,将软件下载到小黛的手机上,然后把手机还给小黛。   “黄雨萱,你要不要也试一试?”阿脱问。   黄雨萱想了想,点点头,也把自己的手机交给阿脱。   小黛在新下载的App内输入自己的资料与照片后,软件开始运行。   小黛又是期待又是紧张,不停地问阿脱:“这样就真的可以找到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吗?”   这时软件运行完毕,电脑屏幕显示出一张图片,却是一个非洲黑人。   小黛不满地喊道:“这什么烂软件啊!我跟这黑人哪里像啊?”   阿脱急忙辩解:“可能是这张照片拍得太黑了点,系统辨识就出现误差了,不然,你有没有白一点的照片,再来试试看?”   小黛吐槽回去:“软件做得这么差还怪我?是不是还要我去打美白针啊?我看你们干脆废掉重做吧!”   眼见两个人就要吵起来,黄雨萱连忙制止:“好了,别吵了,虽然软件还有问题没解决,但这样的构思,不论是效益或前瞻性,对公司来说还是有很大助益的。”   阿脱得意地看了一眼小黛,正想说些什么,只听黄雨萱又说:“阿脱,你们再调整一下这个软件,然后请媒体设计部门重新设计包装界面,看看能不能赶上这一次的资讯月   ?”   “资讯月?不就在两个星期后?怎么可能来得及?”阿脱有些为难。   “只要你们做得到,这次资讯展的SHOW GIRL面试,你们就可以来帮忙。”黄雨萱深谙这群宅男工程师心里在想什么,这句话一说完,阿脱眼神立刻发亮,瞬间燃起斗志。   “没问题!就算不睡觉,我们也会拼出来的!”阿脱兴奋地双手握拳乱挥。   这时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打开,负责公司行销业务的娜姐探头进来,一脸焦急,一见到黄雨萱便说:“哎哟,雨萱,厂商看到我们脸书粉丝页面上的资讯,说是有问题,怎么办?”   黄雨萱气定神闲,拿出手机,滑了一下,一面进入后台管理页面,一面问:“哪里有问题?我现在就——”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娜姐好奇,伸长了脖子去看她的手机,只见她的脸书个人页面上出现了一则四年前的动态回顾,那是一段影片,里头有一个喝醉酒的男人,倒在沙发上,黄雨萱在一旁拿着马克笔,正在他脸上涂鸦。   黄雨萱手一抖,手指滑过影片,画面瞬间放大,下一个片段是酒醉的男人跳起来对着镜头大喊:“黄雨萱!我爱你!听到了没?喂喂喂,不要装没听见啦……”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愣愣不语的黄雨萱身上。   只见她一改平日干练冷漠的神情,无限思念地望着影片中的男人。   直到影片播毕,有那么几秒钟,她仍无法回过神,依然沉浸在过去。   那曾经有王诠胜的过去。   娜姐神色同情地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没有人看见黄雨萱掉过一滴眼泪,但他们明白,不哭泣,并不代表不悲伤。   有时候,最深刻的悲伤,是痛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   会议室里气氛正尴尬时,有人敲门,接着门一开,一名助理探头进来,朝黄雨萱喊:“雨萱,下午三点的客户到了,正在会客室里等你。”   黄雨萱立即恢复一脸淡漠,朝门口的助理点点头,收起手机,离开了会议室。   门一关上,大伙如释重负。   娜姐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说:“吓死我了,影片就这样跳了出来,让人根本没有心理准备。”   阿脱问:“我说你们会不会反应过度了?不过就是一段影片而已呀。”   小黛瞪了他一眼,说:“你这个没谈过恋爱的死宅男,怎么可能了解她的心情?”   阿脱可不服气了,说:“这和有没有谈过恋爱无关吧?我看黄雨萱的脸书和IG   上的帖文照片都很正常啊!每天搭车上班、下班、吃晚餐,周末放假不是出去玩就是看电影。”阿脱不服气地拿出手机滑了滑,然后推到小黛面前,“你们看,上个月她还出去玩,笑得那么开心,完全看不出来很伤心,好吗?有没有王诠胜,好像没什么差。”   “就是很正常,才不正常好吗?任何人经历那种事,怎么可能还这么云淡风轻?”小黛反驳,“雨萱只是一直在压抑自己,不想让我们担心而已。况且,你们真的了解她吗?”小黛抢过阿脱手上的手机,一张一张地滑着照片,几乎每一张都是自拍,几乎每一张都在微笑,但是……“你们觉得她真的笑得很开心吗?”   只要稍微仔细一点看,任谁都看得出来,那不过是强颜欢笑。   “不想笑,就别笑了嘛,干吗这么辛苦?”阿脱不解。   “她又不是笑给你看的。”小黛没好气地说,“你们若是仔细去看她的脸书或IG,就会发现她去吃饭的餐厅,每一间都是以前王诠胜带她去过的。周末她开车出去玩,开的还是王诠胜留下来的那台万年二手车。”   小黛看着黄雨萱的这些自拍照,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她会这样每天更新自己的近况,与其说是怕我们担心,表面上硬装没事,倒不如说,她是更新给王诠胜看的——”   阿脱仍是不解:“可是他都已经——”   “你们讲完了没有?”黄雨萱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围绕在小黛周边的众人全都吓了一跳,娜姐随手抓起一沓资料,对小黛说:“小黛,这企划案错字太多了,怎么能拿给客户?”   小黛一头雾水:“哪里有错字?我明明检查过好几次了——”   “还说没有?过来,我们重新讨论修改一下。”娜姐赶紧把小黛拉走。   其他人也找了个借口,迅速离开会议室。   只留下黄雨萱一个人。   确认会议室里的人都走光后,黄雨萱这才拿出自己的手机,默默地看着里面的照片。   最近更新的,是今天早上她搭公交车的照片。   今天清晨,下了场大雨,她出门时雨已经停了,人行道上虽然还是湿漉漉的,但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人身上满是暖意。   她上了307路公交车,找到位置坐下,就看见窗外的那一道彩虹。   举起手机拍下那道彩虹,正要上传时,公交车停了下来,一对年轻男女的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想起自己还在念大学时,王诠胜明明有摩托车,但为了追她,星期一到星期五都陪她坐这班307路公交车去学校。   上车的年轻女孩找到了一个单人座位坐了下来,明明附近还有空位,男孩却宁愿站在她身旁,两人似乎正在热恋,有说有笑,一刻都不想分开。   有那么一瞬间,黄雨萱将那男孩看成了王诠胜,那时候他也常常就这样站在她身旁,低头看着她,脸上的微笑是那么灿烂、幸福。   好半天,黄雨萱才收起目光,低头将刚刚拍下的彩虹照片上传到IG,手指同时敲下了一行字:“你好吗?我很好。今天这道彩虹真美。”   但在上传前,她硬生生地将这行字消去。   所有的近况更新,都只有照片,没有文字。   文字会泄露太多情绪,她宁愿通通藏在自己心里。   快下班了。   阿脱揉了揉眼睛,从电脑屏幕前起身想去活动一下身子,为了黄雨萱一句话,他和几个同事几乎一整天都坐在电脑前,屁股都要黏在椅子上了。   阿脱想走出去抽根烟,经过厕所时,听见里头传来明显的哭声,忍不住一惊:该不会是黄雨萱吧?   阿脱心里顿时涌上罪恶感,在女厕前面徘徊,想着该怎么补救才好,却不知自己这行为看起来就像想偷窥的变态狂。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身后忽然有人问。   阿脱搔搔脑袋,想也没想便说:“黄雨萱躲在女厕里面哭,我在想,要怎么安慰她?”   “你说谁在里面哭?”那人又问。   “黄雨萱啊!不过,我觉得她哭出来也是好事吧,毕竟压抑太久对身心都不好……”他忽然觉得不对劲,立刻转过身,“黄雨萱!你怎么在这里?那谁在女厕里面大哭?”   黄雨萱没好气地瞪了阿脱一眼,推开他,走入女厕,没多久便拎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黛出现。   “小黛,你躲在女厕里哭什么啊?又不是你男朋友——”阿脱瞬间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赶紧住嘴,偷偷地瞄了黄雨萱一眼。   “我的猫咪布鲁斯王子不见了啦!”小黛放声大哭,“我妈妈打电话给我,说家里窗户没关好,布鲁斯王子就跑了出去,她找了一下午都没找到,呜哇……怎么办……它从来没有出过门,一定会被流浪猫欺负的,要是找不回来……”小黛越讲越伤心,冲回女厕抱了一卷卫生纸出来,一边哭,一边撕下卫生纸擦脸,一张脸越擦越花。   “不过就是丢了一只猫,有必要哭成这样吗?”阿脱不解。   小黛一听,哭得更伤心了。   黄雨萱瞪了他一眼,忙安慰小黛:“先别难过了,就快下班了,下班后我们再一起想办法找回你的猫,好吗?”   “你好,我就是上知小鸟,下知乌龟,左通猫咪,右通狗狗的Sunny老师!”   咖啡馆里,一个打扮得活像吉卜赛女郎的中年大婶,双手挂满闪亮亮的戒指,浓妆艳抹,只差面前没摆个水晶球,正热情地向黄雨萱和小黛打招呼。   “Sunny老师,网友都说你很灵,你可以帮我找回我的布鲁斯王子吗?”小黛坐在Sunny老师面前,模样虔诚。   黄雨萱坐在小黛身边,根本不信什么宠物沟通师的她,一开始就认定眼前这位怪里怪气的Sunny老师是个骗钱的神棍,偏偏小黛就是深信不疑,说什么某某知名猫咪网络群组超级推荐这位老师,找她绝对错不了。   黄雨萱本来想阻止小黛,但小黛反问她:“不然你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找到布鲁斯王子?”   她语塞,一时间还真想不出什么办法,只好下班后陪着小黛来找这位Sunny老师。   “来,先给老师look look布鲁斯王子的照片,让老师link link感应一下。”Sunny说。   听到Sunny的怪腔怪调加上不时穿插的英文单词,黄雨萱只能拼命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小黛立刻秀出手机里她和猫咪的合照,那是一只高贵优雅的蓝猫,Sunny接过手机后,闭上双眼,手掌对着手机上的照片,仿佛正在感应。小黛看得十分专心,黄雨萱却只想摇头叹气。   只见Sunny摇头晃脑了一阵,忽然说:“Yes! I've got it!我感应到了!妈咪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开始问了。”   小黛立刻问:“布鲁斯王子,你现在好吗?”   Sunny说:“布鲁斯王子说它现在很不好。So cold, so hungry, so scared, and so missing you...   ”   小黛一听,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布鲁斯王子还说,妈咪好忙,每天出门后,都要好久好久才回家,它被关在房间里等妈咪回家,等得好无聊,好寂寞……so lonely……”   黄雨萱看着Sunny胡言乱语,知道她不过是用话术来触动小黛,让她感到罪恶,然后借机换取她的信任。   黄雨萱开始感到有些愤怒。   这时小黛又问:“Sunny老师,我要怎么样才能把布鲁斯王子找回来?”   Sunny又做了一个像是发功的手势,然后猛地张开眼,望向小黛,说:“我看到了!I can feel it now!”   小黛也睁大了眼,着急问:“老师,你看到了什么?”   “I see Jesus!   ”   小黛一脸疑惑。   Jesus?耶稣?上帝?哦不!难道布鲁斯王子上天堂了吗?   黄雨萱再也看不下去了,挥手示意小黛坐到一旁,自己坐到Sunny面前,冷冷地看着她。   Sunny见黄雨萱表情冷漠地直盯着自己,感受到敌意,身子不由自主地稍微往后倾,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这时黄雨萱忽然露出微笑,说:“老师,最近我养的狗也不见了,能不能也帮我找一下?”   Sunny见又有生意上门,立即恢复笑容,说:“Of course!当然没问题!你身上有没有狗狗的照片?让老师link link一下。”   黄雨萱想了一下,从手机里找出一张她抱着小狗的照片,然后将手机递给Sunny。   小黛狐疑地看着这一切,心里纳闷:从没听说黄雨萱养狗了啊。   “这只狗叫什么名字?”Sunny问。   黄雨萱想了想,说:“小王。”   小黛睁大了眼,正想说些什么,黄雨萱一个眼神瞪过来,她只好噤声。   Sunny伸手感应照片,一脸认真,黄雨萱直盯着她,准备随时揭穿她的把戏。   过了一会儿,Sunny忽然问:“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这照片是谁拍的?”   “这和小狗有什么关系吗?”黄雨萱不解。   Sunny说:“我从这张照片里感受到一股很强烈的emotion,帮你拍照的人,对你来说应该非常重要。”   黄雨萱微微一愣,随即说:“老师,你说错了,帮我拍照的不过就是一个普通朋友。”   Sunny面不改色,继续说:“你当他是朋友,but他可不这么想,只是你不知道而已,but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小王跟我说,你很宠它——”   黄雨萱立刻打断:“不,我对小王很不好,不但会凶它、骂它,有时候还会打它。”   Sunny嘴角抖了抖,立刻接下去说:“虽然如此,但小王还是告诉我,它很喜欢你,很miss你,还要我告诉你,它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离开你,它离开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但它一直在等你,等你发现它,把它带回家……”   Sunny每次只要这么一说,饲主无不痛心懊悔,此刻她正等着看黄雨萱露出难过的表情,却见她一脸平淡,一点反应都没有。   “老师,既然你说它在等我,那我要怎么样才能找到小王呢?”黄雨萱又问。   Sunny于是再对着照片发功,而且似乎很认真,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   糟了,这次怎么什么都感应不到?   Sunny已经隐约察觉到黄雨萱搞不好是来拆台的,这时更不能露怯,她偷偷地睁开眼想找一些灵感,正巧见到一个穿着NBA篮球上衣的男子走过餐厅门口,上头的球员号码是32号,她立刻喊:“Yes! I've got it!是32!”   “32?”黄雨萱一头雾水。   “That's right!就是32!只要你注意这个数字,就能找到小王了!”   黄雨萱露出冷笑,拍桌起身:“够了!不用再演了!我根本没有养狗,刚才那张照片里的狗,是我去公园时遇见的,我根本连它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她用手指着Sunny,“什么宠物沟通师,你根本就是个骗子!只会用一些话术来换取饲主的信任,你不觉得这样很缺德吗?”   Sunny一愣,也跟着起身反呛:“Holy cow!   谁骗谁还不知道耶!我就是真的感应到了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激动,她一下子变回闽南语腔。“不管是猫,还是狗,抑或是人,总之我就是能感应到你正在找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哩!”   黄雨萱根本不相信,拉起小黛,转身离去。   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个骗子这里,还不如直接去找猫比较实际!   “布鲁斯王子?小猫咪?你在哪里?”   黄雨萱与小黛拿着手电筒,走过小黛家附近一条又一条巷子,只要见到停在路边的车子,便跪在地上弯下腰,用手电筒照着车底,希望能找到猫咪的踪影。   小黛一面找一面哭,最后累了,索性坐在了地上。   黄雨萱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安慰:“还好吗?”   小黛用力地摇头,眼泪跟着甩落:“不好,我一点都不好,我永远都找不回布鲁斯王子了。”   黄雨萱抱住她,说:“不要哭,我们继续找。如果今天找不到,明天继续找。”   “那如果明天也找不到呢?”小黛近乎绝望地问。   “那就后天继续找啊。若是后天也找不到,我们大后天接着继续找,不管要找多久,你都不能放弃。”   “可是……可是这样不是会很难过吗?明明都已经找不到了,却还要一直找下去。”小黛问。   黄雨萱点点头:“是会很难过没错,可是,至少,当你以后想起布鲁斯王子的时候,你心里难过的,是它离开你了,而不是难过自己怎么会这样就轻易丢下它……”   小黛仿佛听懂了什么,她低下头,想了想,吸了吸鼻子,然后重新抬起头,看着黄雨萱坚定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我会继续找的。”   黄雨萱把小黛扶起来,两人正要继续往下找时,前方一辆黑色轿车的底下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猫叫。   她们惊喜地互望一眼,小黛连忙冲向前,趴在地上,用手电筒往车底一照——   “布鲁斯王子,你果然在这里!太好了!”   小黛也顾不得地上脏,努力钻进车底想把猫咪救出来,黄雨萱主动走到车子前方,怕猫咪受到惊吓逃跑。她不经意地抬头一望,看见路边墙面上,贴着一张教会的宣传海报,上头是耶稣的画像。   “老师,你看到了什么?”   “I see Jesus!”   这一定只是巧合。   与小黛合力将布鲁斯王子从车底下救出后,小黛赶紧抱着爱猫回家,黄雨萱则独自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经过了一个公交站牌,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折回到站牌下,抬头一看,站牌上写着一个大大的“32”。   “That's right!就是32!只要你注意这个数字,就能找到小王了!”   不过就是个神棍的胡言乱语罢了,她还真信以为真了吗?   怎么可能找得到?   但是——   这时远远地有一辆公交车驶了过来,速度渐渐放缓,最后在她面前停下。   车门打开,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仿佛被催眠了似的,竟抬起脚步,上了这辆32路公交车。   上车后,她特地坐在公交车最后方,目光扫了一圈车内的乘客,并没有见到任何她熟悉的面孔。   公交车开动了,这是一条她不熟悉的路线,离家越来越远。   每一次公交车停下,车门开启,她总是注视着每一位上车的乘客,眼神里带着期待。   尤其是年轻男子,她的目光总是要巡梭再三,确认不是那个人之后,才会失望地移开目光。   公交车再度停下,一对情侣上了车,女孩发现了黄雨萱的目光停驻在自己男友身上,占有欲极强地瞪了她一眼,然后拉着男友的手走到角落处坐下。   黄雨萱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有多傻。   她到底在干什么啊?   怎么可能会见到他……即使她真的、真的好想再见他一面,而不是就这样忽然地、悄无声息地失去了他……   她将头靠在车窗上,随着公交车驶动而不断震动的车窗让她回到了现实。   于是她起身,准备在下一站下车。   然而就在她往公交车前门走去时,视线不经意扫过车窗外,竟发现一个神似王诠胜的男人走在不远处的人行道上。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司机!停车!快点停车!”她冲到司机身旁大喊。   一声刺耳的紧急刹车声后,公交车停了下来,车门才打开三分之一,她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朝人行道的方向奔过去。   那人影走进了一条巷弄,她正要追上去,不知从哪儿冒出一群男女,挡住了她的视线,好不容易拨开人群,却发现她所追寻的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一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发着愣,直到悲伤再也压抑不住,视线开始模糊,但她仍逞强着,即使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仍不愿让自己掉泪。   她到底在犯什么傻?明明知道已经见不到了,却还是……   却还是这么放不下。   下午11:22 “刚刚那一个人是你,对吧?”   下午11:23 “这一点都不好笑。”   下午11:23 “我知道那个人就是你。”   下午11:23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闹我了?”   下午11:23 “我现在数到三,你不想死的话,最好马上给我滚出来!”   下午11:24 “一……”   下午11:24 “二……”   下午11:30 “想你,好想好想你,真的好想见到你……”   黑暗中,她看着发光的屏幕,每一则信息旁都未显示“已读”,泪水终于肆无忌惮地落下。   他真的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手机屏幕暗了下来。   接着屏幕又忽然一亮。   是小黛传信息给她。   除了谢谢她今天帮忙找到猫咪,小黛还约她明天下班后去唱歌,庆祝她的二十七岁生日。   终于到了她生日这一天。   没有王诠胜替她庆祝生日的这一天。   她已经累了一天,疲倦极了,正想关上手机,忽然瞄到了一个App图像。   是阿脱今天帮她新下载的软件。   正想删掉时,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若这世界上真的会有人长得与自己十分相似,那是不是代表,这世界上也很可能有另一个王诠胜?   尽管明知道就算真的找到了那个人,也不过是与王诠胜十分相像,并不是他本人,她还是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打开了那个App,将王诠胜的照片与资料输入。   程序开始运行,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忍不住地加快。   想要再见到那个人的欲望是那样地强烈,即使只是长得相似也没有关系,只要一眼,只要再让她看一眼就好……   运行结束。   出现在她手机屏幕上的,是一张两男一女的合照,三个人都很年轻,穿着高中制服,站在一间唱片行前。   其中一个男生就是王诠胜,而那个女孩的面容,摆明了就是黄雨萱。   她讶异极了,因为她并不记得自己拍过这张照片。   另外一个男生,她则是从未见过。   而且她对这间唱片行毫无印象。   她将那张照片拉大,仔细瞧着四周环境,发现那家唱片行的名字,是32号唱片行。   32……是那个神棍告诉她的数字。   她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抚过手机屏幕上满脸笑容的王诠胜。   好年轻的他。   可是为什么她对另外一个男生、这间唱片行,一点印象都没有?   照片里的三个人穿的是同一所高中的制服,而她和王诠胜明明是大学时才相识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的视线缓缓地移向照片中间的那个女孩,明明与她长得一模一样,却不是她。   如果……照片里的这个女孩不是黄雨萱,那她是谁?   台湾地区特有的活动。一般为期一个月左右,集中展示某个行业最新的发展概况。   台湾地区对社交软件Instagram的简称。   我好冷,我好饿,我好怕,而且我还好想你……   我看到了耶稣!   不会吧!哇! 第二章   1998年,台南。   32号唱片行。   明明唱片行内摆放着许多古典黑胶唱片,音响里播放着的却是伍佰的LAST DANCE,沙哑的嗓音回荡在空间内,配合着外头初夏稀落的蝉鸣,让人感觉有些昏昏欲睡。   柜台后方的女孩,闭起双眼,陶醉地跟着歌曲节奏轻轻地摇晃脑袋,直到有人来到面前仍不自知。   咚咚。那人用手指轻轻地在柜台桌面上敲了敲。   女孩猛地睁开眼,发现面前站着两个穿着与自己同一高中制服的年轻男孩,站在前方的男孩一脸饶有兴味地瞧着她,后方的男孩则是在她睁开眼时,迅速转过了头。   女孩连忙低下头,假装看着课本,掩饰尴尬。   “同学,我刚刚说了一堆,你有没有听到?”前方的男孩笑着问。   她只觉得耳朵发烫,根本不敢回答,也不敢抬头看人。   “你刚刚哼的那首歌,蛮好听的。”男孩又说,“就是现在放的这首歌,这首叫什么?”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意识到对方很可能是客人,她用小到不能再小的声音回答:“是伍佰的LAST DANCE。”   “我想买,这张专辑在哪儿?”男孩又问。   她仍旧低着头,伸手指向前方转角:“转角第一个柜子,专辑名称是《爱情的尽头》。”   两个男孩走了过去,没多久又走回来,依旧是那个先开口的男孩说:“同学,找不到耶。”   “那……那就是没货了。”她总算抬起头,看见男孩露出一脸可惜的模样。   男孩正想说些什么,她飞快地从柜台下拿出一张纸条,又掏出一支笔,对他说:“麻烦留一下名字和电话号码,到货之后我会联络你。”   男孩回过头,朝身后的同伴扬了扬眉,示意他来写,但他摇了摇头。   男孩不客气地把同伴推上前,说:“留你的资料吧!接到电话后,你自己来拿。”   同伴却又退了回去,说:“又不是我要买,你留你自己的就好。”   男孩一脸受不了的表情,只好转过身,拿起纸条,迅速地在上头写上自己的名字与电话号码,微笑着递给她,说:“到货后,一定要打给我哦!”   这是第一次有一个男孩对她这样温柔地微笑,她不觉心中悸动,奈何生性怕羞,不敢大方地回以微笑,只能再次迅速低下头,避开对方的视线。   男孩拉着同伴离去了。   她看着两个大男孩嬉笑欢闹的背影离开唱片行。   拿起字条,上头写的名字是:李子维。   想起男孩方才的笑容,她情不自禁地看着字条也傻笑起来,忽然眼前一暗,一道声音在她面前响起:“同学!”   她吓了一跳,赶紧将字条收好,紧张地抬头一看,居然又是他!   男孩依旧满脸笑容,问:“不好意思,刚刚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特地又回来,就只是为了问她的名字吗?   在人群中总是这么不起眼的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注意到她,而且还是一个长得这么好看、笑容这么灿烂的男孩。   “陈韵如。”她垂下头,很小声地回答。   “什么?”男孩把手放在耳边,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她咬咬牙,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着男孩的脸,稍微加大音量:“我叫陈韵如。”   她清楚地看见,男孩又笑了。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总是灰暗的人生,第一次被阳光照进。   李子维。   从舅舅的唱片行打工回家后,她心里满满的都是这三个字。   只要一想到李子维的笑容,她便觉得全身暖烘烘的,一颗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坐在桌前,打开日记本,想要写点什么,明明胸口涌动着一阵阵难以言喻的情感在澎湃,可她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没有办法厘清思绪。   这一切真的太突然了。   最终,她合上日记本,倒在床上。   本来以为一定会睡不着,直到听到闹钟铃声,这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昨夜发生的事情好像一场梦。   也许,真的只是梦吧。   经过一夜冷静,重新回到现实的她,一如既往地起身,换好制服,离开房间来到客厅,电视仍旧开着,沙发上倒着喝得烂醉的母亲,脸上的妆都还未卸掉,皮包与高跟鞋散落在沙发旁,电视上正播报着新闻,说着年底台北地铁中和线即将开通的消息。   台北,明明是在同一个小岛上,对陈韵如而言,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面对总是酒醉而归的母亲,她习以为常,上前将母亲扶起,扶回房间,还未完全酒醒的母亲半梦半醒地向她喷出满嘴酒气,笑着说:“林董,再来一杯!”   安置好母亲后,她走进弟弟房间,拉了拉棉被,轻声喊:“陈思源,起床了。”   棉被底下的人完全没有反应。   因为早自习有考试,她的语气不觉焦急起来:“陈思源,你快点起来!早餐我已经弄好了,制服也帮你烫好了,你赶快起床,不然又要迟到了!”   棉被忽然被大力扯开,陈思源一脸起床气地对着自己姐姐怒骂:“我迟到关你什么事啊?谁叫你帮我准备这些的?你管好自己就好了!”骂完,他臭着一张脸跳下床,走进浴室时还刻意用力摔上门。   她隐忍着,不发一语。   这就是她的家人。   欠债的爸爸不知去向,妈妈是每天晚上买醉的酒家女,弟弟是个“中二病”超严重的初中生,他们都只在乎自己,没有一个人关心她。   背着书包,离开家门,来到公交车站牌前,正好见到公交车扬长而去,她只好等下一班公交车,这下铁定要迟到了。   拿出书包里的随身听,却发现没电了,明明昨天才换过电池,难道是坏了吗?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啊?   她沮丧地将随身听收回书包,这时两辆摩托车一前一后经过她面前。   车上的骑手见到她,双双刹车,然后用脚慢慢倒车,回到她面前。   “陈韵如?”   她吃了一惊,抬起头,居然是李子维和他的同伴!   “你怎么还在等公交车?不怕迟到啊?”李子维问。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低下头,避开两人视线。   像是已经习惯了她别扭、害羞的个性,李子维笑了笑,停下车,从摩托车坐垫下的置物箱里拿出另一顶安全帽递给她,说:“我们载你去学校吧!”   她迟疑地看着那顶安全帽,好半天才小声地说:“我们都还是高中生,骑摩托车不是违反校规吗?”   李子维与同伴互相看了一眼,两人都笑了。   她却不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哪里好笑了。   “我手很酸耶!你再不上车,连我们都要迟到了。”李子维说。   她心里天人交战了一会儿,想起今天早自习的考试,咬咬牙,伸手接过了安全帽,然而就在她戴上安全帽的同时,李子维忽然回头对同伴眨了下眼,接着上车一踩油门,居然自己先骑走了!   她傻眼地站在原地,直到他的同伴有些腼腆地把车推到她面前,说:“上来吧!我载你去学校。”   看见李子维的摩托车迅速远去,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失落,但面对另一个男孩的好意,她也不好意思拒绝,便安静地上了车。   她从来没有被男生用摩托车载过,双手紧紧地往后握住后座扶手,身子僵硬,载着她的男孩从后视镜看到她一脸紧张,忍不住说:“你要不要扶着我的肩膀?这样比较安全。”   她没有回答,双手仍是紧紧地握着后座扶手,男孩见状,于是放慢了速度,与前方李子维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李子维骑到一个路口,回头见他们两人还在大老远处慢悠悠地骑过来,忍不住喊:“莫俊杰,你属乌龟哦!都要迟到了还骑那么慢?”说完刚好绿灯亮起,他一踩油门,一下子又不见了踪影。   莫俊杰无奈,只好侧过头对陈韵如说:“再慢下去,我会害你迟到,所以我要加速了。”   “好。”她点点头。   “你……要抓紧哦!”莫俊杰说完便开始加速,身后的女孩整个身子瞬间往前倾,双手不由自主地抱住了他的腰,他忍不住心头一喜,更加踩动油门,很快便追上了李子维。   一路上,莫俊杰不时地偷瞄后视镜,嘴角带着微笑,看着后视镜里的女孩。   加速的摩托车很快就骑到了学校附近,他们将摩托车停在偏僻的巷弄里,陈韵如忍不住问:“为什么要特地停在这里?”   李子维回答:“你刚不是说了,骑摩托车违反校规,而且我们两个还没有驾照,要是被教官看到,肯定会被记大过的。”   话才说完,三人背后便传来教官冷冷的声音——   “知道就好!放学后通通到教官室来写悔过书!”   教官的声音响遍整个教官室:“悔过书写完才准回家!尤其是你,李子维,给我好好写,别打混!”教官说完便暂时离开了。   陈韵如一声不吭,乖乖地坐在桌前写着悔过书,心里难免感到懊恼。但想到李子维就在自己身边,却又禁不住地窃喜,她一面写着一面不时偷偷地瞄向李子维,见他根本坐不住似的,写了几个字就开始胡乱画起插图,然后伸长了脖子偷看莫俊杰的悔过书,还说:“莫俊杰,借我看一下悔过书怎么写。”   莫俊杰却故意用手围住自己写的内容,李子维干脆将手上的纸揉成纸团朝他扔过去,打了个正着,两个人开始玩了起来。陈韵如正想要制止,一群男学生走了过来,见到两男一女在教官室里,忍不住大声开起玩笑——   “把妹把到要写悔过书,也太夸张了吧?”   “所以你们到底是谁在把妹啊?”   “你自己不会看啊!明明就是三角恋爱!”   李子维和莫俊杰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闷闷地回到座位上。   这时两个女学生走了过来,正巧是陈韵如的同班同学,当她们看到向来没什么存在感的陈韵如居然和两个男生一起在教官室里写悔过书,都感到非常讶异,忍不住嚼起舌根——   “欸,真的是陈韵如耶……她怎么会跟八班的一起被教官罚?”其中一个女学生低声问。   另一个女学生回答:“你不知道吗?那两个八班的,今天骑摩托车载她到学校,结果被教官抓个正着!”   “真的假的?陈韵如耶!她不是和谁都不熟吗?怎么会跟那两个男生那么好?”   “人家光是交两个男朋友就没有时间了,哪有时间理我们啊?”   两个女学生说完后自顾自地低声笑了起来,其中一个特地朝陈韵如看了一眼。   “砰”的一声,李子维故意踹倒了一把空椅子,吓得那两个女学生立刻噤声。   李子维瞪向那两个女学生,呛道:“八婆!有胆就继续说啊!”   那两个女学生不敢惹事,低头快步离去。   那些话,陈韵如从头到尾都听见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继续写着悔过书。   她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她不喜欢成为受瞩目的焦点。   教官回来了。   她将写好的悔过书交给教官,教官叮嘱了几句以后别再犯校规,便让她回去。   她背着书包,仿佛怕被人看见似的,低头快步离开学校。   然而就在她走到校门口时,身后隐隐传来有人喊她的名字——   “……陈韵如……”   她没有停下脚步,反而更加快速度,几乎就要跑了起来。   “陈韵如!”身后那人追了上来,一把扯住她的书包带子,“叫你还加速?你跑那么快干吗?怎么,刚刚那些人胡说八道,你就开始讨厌我们,不想和我们在一起了是不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李子维说的并不完全错,她的确只想逃避众人的视线,而唯一的办法,就是远离这两个人。   李子维绕到她面前,正经八百地说:“你可以讨厌我,但你不能讨厌莫俊杰。”   她一脸不解。   李子维露出带着些恶作剧的笑容,指向站在她身后的莫俊杰:“因为,我不想看到我最好的朋友,被他喜欢的人讨厌。”   陈韵如睁大了眼睛,过了几秒才回过神来。   这算……告白吗?   只是不是李子维本人告白,而是替莫俊杰?   莫俊杰连忙走上前捂住李子维的嘴,试图对她解释:“不要理他,他乱讲的。”   李子维拉开莫俊杰的手,说:“我乱讲的吗?最好你一点都不喜欢陈韵如。”然后他挑衅地看了一眼好友,反问,“如果你不喜欢她,那我可以追她吗?”   陈韵如闻言,一双眼瞪得更大,同时感觉心跳加速。   在那一瞬间她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同时也对看起来体贴、不多话的莫俊杰感到莫名的歉意。   李子维刻意走到她面前,甚至伸手环住她的肩膀,对莫俊杰说:“我想,陈韵如应该也不会介意我追她吧?”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仿佛要从口腔里跳了出来。   李子维……是认真的吗?   “李子维!”莫俊杰果然有些火了,瞪着自己的好友。   李子维哈哈大笑,松开手退后几步,对莫俊杰说:“开玩笑的啦!兄弟看上的女生,我才不会有兴趣!”说完后又转头看着陈韵如,“今天为了你,我们都被记了一个大过,还被罚写悔过书,你要怎么补偿我们?”   陈韵如只觉得自己仿佛在坐云霄飞车,刚刚才飞到天上,顷刻又坠落谷底。   原来李子维只是在开玩笑。   不想显示出心中那股强烈的失落,她只是一如既往地垂下了头,嘴里喃喃念着:“莫名其妙……”   “李子维,不要再闹了啦。”莫俊杰有些尴尬。   李子维不理会,对陈韵如说:“这样好了,为了补偿我,就罚莫俊杰今天送你回家!”他拍了拍莫俊杰的肩膀,对他说:“好好培养感情,不要浪费我们今天被记的那一个大过啊。”然后便摆摆手,自顾自地潇洒离去。   莫俊杰想追上去,又不忍心丢下陈韵如一个人,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她,发现她似乎正在说些什么,但她站在他右边,右耳听不到的他不着痕迹地侧过了头,将左耳转向她,问:“你刚说什么?我没仔细听,可以再说一次吗?”   “我说,他这么讨厌,你怎么受得了他?”陈韵如没好气地细声说。   莫俊杰却只是笑笑,回答:“他爱耍白目又爱乱开玩笑,有时候是挺讨人厌的,但是……”他看着李子维离去的背影,吐出真心话,“如果你认识他久一点,就会知道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陈韵如抬眼望向莫俊杰,然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已经走出校门口的李子维的背影。   莫俊杰走在她后方,两人之间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路上,她只是一直低头走路,一句话都没说,身后的男孩也安安静静,仿佛要保护她似的跟在她身后。但这样实在有些诡异,她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过头,却是避开与莫俊杰目光交会,小声说:“我自己回家就好,你不用送我,这样很奇怪。”   莫俊杰连忙解释:“你不要误会,我回家刚好也是走这条路而已,真的。”   “可是你早上不是骑车上学吗?为什么还要走路回家?”她问。   “呃……你忘了吗?早上已经被教官发现了,我怎么敢现在就骑车回去?说不定教官正在那边等着堵我呢!”莫俊杰匆忙间想了个理由。   当然,他回家的路不是这一条。   当然,他也不是怕教官堵他。   他只是想陪着她慢慢走回家而已。   陈韵如似乎相信了他的理由,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只是这次她没有走得那么快了,莫俊杰连忙追上去,总算走在了她身旁。   总要找些话题吧?不然两个人这么走着也挺尴尬的,幸好,就在莫俊杰伤脑筋该找什么话题时,陈韵如主动开口了:“你和李子维认识很久了吗?”   莫俊杰点点头:“嗯,认识超久,从小学就认识了。”   原来是小学同学啊,难怪感情看起来那么好。陈韵如心想。   “那你们……”她迟疑了一下,“是怎么变成这么好的朋友的?”   “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耶。”莫俊杰故意露出为难的神情。   陈韵如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说:“对不起,是我的问题太奇怪了。”   她其实不太懂得怎么和人相处,别说好朋友,她身边就连一个称得上是朋友的人也没有,所以当她听到李子维那么轻易就说出“好朋友”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头竟觉得有些羡慕,也有些好奇,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和其他人变成好朋友?   莫俊杰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枚助听器。   陈韵如一脸疑惑地望着他。   莫俊杰说:“这是助听器。其实刚刚我不是没有仔细听你说话,而是因为我没有戴上这个。”他一面说一面指着自己的右耳,“我右边的耳朵是完全听不到声音的。”   陈韵如一愣,忍不住又想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莫俊杰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一直道歉啦,这又不是你的错。”顿了顿,“你刚才不是问我,我和李子维是怎么变成好朋友的吗?就是因为它。”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助听器。   “从小到大,因为这东西,我不知道遭受了多少异样的眼光,大家只要看到我戴上助听器,不是笑我是聋子,就是用像看怪物一样的眼光看我,要不然,就是一脸同情,好像我真的很可怜。”莫俊杰自嘲地笑了笑,“除了李子维那个臭白目。”   “他……做了什么?”陈韵如好奇地问。   “小学三年级那年,我和他第一次见面,他手里拿着冰棒,一脸羡慕地看着我耳朵上的助听器,问我那是什么。我说我这只耳朵听不到,要戴上它才听得到声音,他却说酷死了,一直要我借给他戴,想知道如果他戴起来,会听见什么声音。”   陈韵如听着他叙述往事,想象着李子维十岁时的调皮模样,忍不住也微笑起来。   “我还没回答,他就把手上的冰棒折成两半,分我一半,说是请我吃冰,要我把助听器借他玩。然后他就戴着我的助听器到处跑,说是要探测外星人信号,搞得其他班同学也觉得好玩,下课都跑来找我借助听器,很快就再也没人在乎我的右耳听不听得见了。”   莫俊杰说完后,看见陈韵如脸上的表情不再那么防备与惊慌,心里也松了口气。   “这就是我和他变成好朋友的开始。”他说。   陈韵如点点头,两个人继续缓缓地前进。   过了一会儿,莫俊杰开口:“你的问题,我回答了,现在可以换我问你吗?”   她点点头。   “你会介意我有一只耳朵听不见吗?”他问。   她摇摇头:“不会。”   “那从现在开始,你跟李子维一样,都是我的好朋友了。”   她脚步一滞,同时心里一暖。   是吗?从现在开始,她有好朋友了。   尽管她对莫俊杰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悸动,但此刻却感觉与他的距离拉近了不少,男孩的友善与体贴让她感觉到不再那么孤单。   仿佛他能体会她身体深处那时时占据她人生的无助与黑暗。   就这样忽然闯入她生命里的两个男孩,仿佛给她的人生带来了阳光。   那时,她是这么以为的。   怀着难得的好心情回到家里,才踏进家门,她就感觉到一份不寻常的沉重。   久未归家的父亲,居然和母亲一同坐在客厅沙发上,面色都很凝重。母亲看到她回来了,立刻说:“韵如,你过来一下,爸妈有话要说。”   她心中隐隐浮现出不祥的预感,缓缓走到两人面前,坐下,放下书包。   父亲与母亲两人对看一眼,母亲问父亲:“你说还是我说?”   “你说吧!”父亲转过头,看都没有看韵如一眼。   母亲转过头,看着她说:“韵如,我想你也长大了,有些事也应该能明白了。这些年我和你爸没有住在一起,你应该知道原因吧?”   她面无表情,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母亲又说:“其实很多事情,早该有个结果,我们也不想再拖下去了,所以我跟你爸今天决定办离婚,可在那之前,我们得先谈好小孩抚养权归属……”   陈韵如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拿起书包转身就要回房间:“我今天还有很多作业要做。”   她不知道!她不想管!   这是大人之间的事,为什么要把她扯进来?   母亲却硬是拉住她的手,逼问她:“作业可以晚点做。妈就问你一件事,我跟你爸离婚后,你想跟谁?”   这时坐在沙发上的父亲也开口了:“不用顾虑我们,直接说你想跟谁?”   她忽然领悟到一件事,冷冷地质问眼前的父母:“为什么要问我?”   母亲与父亲对看了一眼,勉强挤出笑容说:“当然是因为尊重你啊。”   “那陈思源呢?你们问过他了吗?”她问。   父亲马上回答:“不用问,思源一定是跟我的。”   母亲听了马上反驳:“思源什么时候说要跟你了?”   父亲冷笑一声:“你也不想想你现在做的是什么工作?你要我儿子跟你这样的女人一起生活?笑话!思源当然是跟我!”   “你还好意思说?”母亲气得脸色通红,“要不是你当初欠一屁股债,又溜得不见人影,我需要做那种工作吗?”   父亲懒得继续争辩,摆了摆手,站起身说:“反正我们已经说好,一人带走一个,我带走思源,你带走韵如。”   “你凭什么?这几年来你照顾过他们吗?思源是我的!”母亲不甘示弱。   陈韵如听着他们口口声声要的都是思源,根本没有人在意她的感受,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对两人大喊:“够了!你们不要再吵了!说什么尊重我,其实你们会问我想跟谁,是因为谁都不想要我,对不对?!”   两人一愣,随即像是被说中了心事,脸上微微闪过一抹心虚。   母亲试图解释,却在自己女儿充满恨意与委屈的眼神里,瞬间明白了自己方才的话有多伤人。   “韵如,我们真的不是……”   陈韵如不想听。   她跑出家门,“砰”的一声,重重地摔上了门。   她一个人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该去哪里。   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没有人要她,没有人在乎她的感受。   他们都只想到自己。   泪水止也止不住,她顾不了那么多,一面走一面哭,任由悲伤宣泄。   “陈韵如?”   她一愣。   这个声音好熟悉。   慌忙转过头,果然是李子维,她赶紧用手背擦干自己的泪水,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子维举起手上的锅烧意面,笑着说:“肚子饿,出来买消夜。你呢?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街上乱逛,而且还穿着制服?”   被这么一问,她想起自己此刻还在外游荡不想回家的原因,眼眶不禁又红了起来,泪水呼之欲出。   李子维见状,立即收起嬉闹的心情,放柔了语气:“你好像心情不太好,要不要聊聊?就算我帮不上忙,说出来也会舒坦些。”   陈韵如看着他,心里迟疑着要不要告诉他,但毕竟是家丑,她不太想让外人知道,可是……也许就像李子维讲的,她的确很需要有个人能听自己说说话,不然她真会觉得全世界都遗弃了她……   李子维见她犹豫不决,干脆地说:“这样吧!我用一个秘密,来交换你的秘密,如何?这样我有把柄在你手上,你就不用担心我会大嘴巴到处乱讲了。”   听李子维这么一说,她终于稍微放下了心防。   “那……你答应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她仍有些不放心地问。   “没问题!”他拍拍胸脯。   “最好的朋友也不能说。”   那意味着,连莫俊杰也不能知道。   “我答应你。”李子维爽快地说。   夏夜的晚风徐徐吹来,公园内的溜冰场里,两人席地而坐。   尽管手里的锅烧意面渐渐凉了,李子维却毫不在意,只是专心地听着身旁的女孩诉说心事。   她说,家里的爸妈要离婚了,却都只要弟弟,不要她。   “只因为我是女孩子吗?他们完全没有提到我的名字,一次都没有……”她幽幽地说。   连在自己家人眼里,她的存在感都如此薄弱,随时可以被忽视吗?   一包面纸忽然被递到她面前,她愣了愣,没有接过,而是转过头,倔强地用手背将眼泪抹去,努力装出坚强的模样,说:“我才不要为他们伤心!说什么要让我选择,其实我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我决定了,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要当被抛下的那个人!”   “那你想好怎么做了吗?”李子维若无其事地将面纸收回。   她吸吸鼻子,说:“我早就想离开这里了,所以才会去唱片行打工存钱。高中毕业之后,我想去考其他县市的大学,一个人搬到外面去念书。”   李子维用力地点头:“很好,我支持你。”   她不太自信地试探:“你真觉得我办得到吗?”   李子维鼓励她:“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得到。”   一股暖流从身体深处缓缓涌起,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充满希望,而她已经开始期待毕业之后的独立生活了。   接着,她想到自己居然在李子维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那么难看,开始觉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挪开了目光,低声说:“我把我的秘密说出来了,那你的秘密呢?”   李子维先是看了看满天星空,才看着她说:“我的秘密啊,连莫俊杰也不知道。你要对他保密,我才告诉你。”   她认真地点头,同时心里有丝窃喜。   是连他的好朋友莫俊杰都不知道的秘密呢,这是不是表示,李子维把她也当成了好朋友,甚至是,比莫俊杰更好的朋友?还是在李子维的心里,她已经比莫俊杰还重要了?   她无法阻止自己的脑袋胡思乱想,这时只听李子维开口说:“我完全明白你刚刚的心情。其实我爸妈也一样,表面上给我选择的权利,但他们早已经替我做好了决定。”   李子维低下头,看着身旁已经凉掉的消夜,淡淡地说:“我爸妈已经办好移民手续,等我高中毕业后,全家就要移民到加拿大了。”   她一阵错愕:“你要移民加拿大?”随即想到,他说过这个秘密不能告诉莫俊杰,难道……“你没有让莫俊杰知道吗?”   “当然没有,不然刚才为什么要你保密?”   “可……可你们不是好朋友吗?为什么不让他知道?”她百般不解。   李子维依旧嬉皮笑脸:“这你就不懂了。从小到大,我到哪里都能交到一堆朋友,可是莫俊杰就只有我这一个朋友,如果让他知道我高中毕业后就要离开台湾,以他的个性,铁定会哭得很惨,这要我怎么说得出口?我可不要他抱着我的大腿,哭着求我不要走,这景象光想想就够可怕了。”他故意装出受不了的表情。   尽管李子维刻意说得云淡风轻,甚至带着嬉笑,但心思细腻的她明白,其实,他才是最放不下的那个人。   越是在乎,反而越不知道如何开口,因为不管怎么说,都是重重的伤害。   她看着面前的男孩,心中对他的好感更加强烈,这就是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吗?   “陈韵如,你不要这样看我,要是你不小心爱上我,莫俊杰会哭得更惨哦。”李子维笑着说。   她别扭地别过脸,说:“自恋狂,我才不会喜欢你!”   其实,李子维不是没有察觉到身旁女孩的异样心情,但好朋友喜欢的女孩,他没有兴趣,更何况,陈韵如那种内向到近乎自闭的个性,并不怎么吸引他。   他并不是很明白,为何那么多女生,偏偏莫俊杰就是喜欢上了这一个?   但,恋爱这种东西就是没有道理可言吧。   既然莫俊杰喜欢上了陈韵如,他就会全力支持。   “好了,你现在也知道我的秘密了,我们扯平了。”他说。   然后他重新抬头望向星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她的视线先是停留在男孩的侧脸上,然后才顺着男孩的目光,慢慢也望向了星空。   夏天的夜晚,星空很美丽,公园四周草丛里传来阵阵虫鸣,路边苍白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她忽然很希望这个一开始令她那么伤心的夜晚不要这么快就结束。   因为她还没有时间好好认识李子维,而转眼间,他就要离去了。 第三章   2019年,台北。   阿脱看完黄雨萱手机里的照片,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着她手机里的照片,忍不住问:“你干吗拿自己的照片要我帮忙找人?耍我啊?”   黄雨萱却是一脸认真地说:“这张照片里的女生不是我。”   阿脱一愣,更加仔细地看着黄雨萱手机里的照片。   “真的不是你?可是她长得未免跟你也太像了!等一下……”阿脱忽然兴奋起来,“这是不是代表我们开发的那款App成功了?它真的找到这个世界上长得和你一样的人了?”阿脱一脸感动,“黄雨萱,你竟然偷偷帮我测试,我实在是——”   黄雨萱不耐烦地打断他:“我输入的不是我的资料,是王诠胜的。”   “王诠胜?”阿脱这才将注意力放到照片里的一个男孩身上,“你不说我还没发现,旁边那个男生真的是王诠胜耶!所以你输入了王诠胜的资料,出来的是你们以前的合照?”   黄雨萱指着照片里的男孩说:“他应该就是王诠胜没错,可是他旁边的那个女孩不是我。”   阿脱一脸不信:“怎么可能?”   “因为我从来没去过照片里的这个地方,另外一个一起拍照的男生,我也不认识。”黄雨萱回答。   阿脱一脸似懂非懂,想了想,自言自语:“也就是说,你本来想要找另一个长得很像王诠胜的人,却没想到找到了另一个自己,而且这个人还跟王诠胜一起拍过照片……”他忽地眉头一皱,“不对啊,系统会排除本人资料,这张照片里的男生怎么可能会是王诠胜?”宅男工程师的研究精神瞬间爆发,阿脱立刻坐回电脑前,准备好好查一查这张照片的来历。   黄雨萱难得有耐心一直站在他身旁,等待结果。   一时间只听见键盘声响个不停,忽然阿脱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口问:“黄雨萱,你没事输入王诠胜的照片资料做什么?该不会是想要找到另一个和他长得很相似的人,直接把他当成——”他忽然感受到杀意,转过头,果然看到黄雨萱正眯着眼狠狠瞪他,似乎他再多讲一个字就会被她当场杀掉。   阿脱赶紧转回头,继续专心在电脑屏幕上搜寻。   过了一会儿,他找到了照片来源。   原始来源是“无名小站”,早在2013年便已经关闭。从日志资料可以看出照片是在2010年7月上传的,但因为“无名小站”早已关闭,再也找不到其他资料了。   “黄雨萱,这个女生真的不是你?”阿脱还是有些不相信。   黄雨萱没好气地回他:“你刚自己都说了,照片是2010年7月上传的,那时候我和王诠胜根本就不认识,要怎么和他拍这张照片?难道我穿越时空了吗?”   阿脱一脸恍然大悟,说:“我懂了,难怪你要追根究底,原来是想抓小三!等等,不对,照片里的这个女生比你早认识王诠胜,小三应该是你……”他浑身一冷,又感受到黄雨萱无形的杀人目光。“对不起,我多话了。”阿脱自己乖乖掌嘴两下。   “总之,你想办法帮我继续查出这张照片的来历。”黄雨萱说。   “可是现在是上班时间——”   “就当是帮助数据库修正,不然你们的App光测试就这么多问题,到时候发表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阿脱嗫嚅了几句,最后还是乖乖听话,继续在电脑屏幕前追查这张照片的来历。   黄雨萱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心却怎么都静不下来,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张照片里的女孩到底是谁?   她又滑开手机,搜寻着王诠胜脸书页面上的每一张照片,想要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但什么都没找到。   最后,她的视线停驻在王诠胜的最后一则帖文上,那是一小段影片,影片里王诠胜不断伸出手指戳她脸颊,她忍不住发火骂他无聊,他一面道歉,一面仍继续拿着手机拍摄,见黄雨萱不理他,竟偷偷绕到她身后,像个调皮的孩子一样偷偷用膝盖顶了一下她的后膝,她一个重心不稳,直接跪倒在地上,画面里传来王诠胜大笑的声音。   影片里的黄雨萱跳起来,转身对着镜头大喊:“王诠胜,你别跑,你死定了!”   画面就定格在这里。   看着,泪水又悄悄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刻意垂下目光,不想让人看出自己触景伤情,却在不经意间扫到了影片底下最后一个点赞的人名——Vicky。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有次她和王诠胜在餐厅吃饭吃到一半,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她瞄了过去,上头显示来电的便是Vicky。当时王诠胜拿过手机,笑着说是公司打来的,便站起身走到餐厅外头讲电话,见黄雨萱从餐厅里望着他,还似乎有所防备地转过了身,刻意背对她。   这个Vicky是他公司的同事吗?   还是阿脱那个死阿宅真说对了,王诠胜在外头有小三?   带着一丝怀疑,她一一检视王诠胜脸书页面上的所有帖文,发现Vicky几乎在每则帖文上都点了赞。   她越看越不是滋味,即使王诠胜已经离去,但她仍忍不住怒火中烧。   难道……她就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长得很像照片中女孩的替代品?   不,照片里的王诠胜年龄不对,不可能是他。可她就是无法说服自己,照片里的人不是王诠胜。   于是她拿出手机,找出所有与王诠胜有过关联的朋友通讯录,即使明知道这么做很突兀,但她仍按照通讯录上的顺序一一打过去确认。   可是打了一轮,不论她好说歹说绝对不会怪他们替王诠胜掩饰,就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告诉她Vicky是谁。   她看着通讯录上最后一个名字“陈财裕”,王诠胜高中同校的同学,大学时代的好朋友。这家伙和王诠胜感情那么好,一定会知道Vicky是谁,前提是他不会替王诠胜掩饰。   电话一接通,她便不客气地问:“陈不挑,我问你,王诠胜是不是曾经跟一个叫Vicky的女人搞暧昧?”   电话那头的陈财裕几乎跳了起来,惊讶问:“Vicky?你怎么会知道Vicky的?”   果真如此。黄雨萱心里想。同时心也凉了一半。   咖啡厅里,陈财裕仍试图安抚黄雨萱:“其实他跟Vicky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们之间什么事情都没有——”   “你不用再替他掩饰了!”黄雨萱冷冷地说。   陈财裕知道再解释也没有用,只好乖乖地闭嘴。   王诠胜都离开了那么久,黄雨萱无法走出来,他懂,但他不懂的是,为何她硬要去找王诠胜背叛她的证据?就算找到了又如何?王诠胜都已经死了两年了,她又能怎么样?   咖啡厅的门开了,一个娇小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她见到陈财裕后,礼貌地笑了笑,然后朝他们走过去。   陈财裕起身,介绍:“黄雨萱,这就是Vicky。”   外形亮眼的Vicky双手捧着一张名片,递到黄雨萱面前。   她接过一看,名片上头的公司名称是“求婚事务所”。   Vicky看到她眼里的疑惑,体贴地主动开口解释:“我们公司专门负责替客户设计求婚企划与安排场地。”她看了一眼陈财裕,“当初王先生就是通过陈先生介绍,来到我们公司,由我负责他的业务。”   求婚企划?   黄雨萱只觉得胸口仿佛有块大石正缓缓往下坠,王诠胜来这家公司的目的难道是……尽管有些犹豫,她还是开口问了Vicky:“他到你们公司做什么?”   Vicky露出有些惋惜的职业微笑,说:“当然是为了向他心爱的女人求婚,而那个人就是你,黄雨萱小姐。”   王诠胜真的曾想要向她求婚?!   黄雨萱一时间只觉晴天霹雳,整个人措手不及,拿着名片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尽管如此,她仍倔强地否认:“不,不可能啊,他从来都没对我提过这件事……”   一旁的陈财裕叹了口气,说:“黄雨萱,他没对你提过这件事,当然是因为想要给你惊喜。”所以一开始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黄雨萱解释,没想到却让她误会更深,真以为王诠胜背着她在外头养小三,非要押着他来找Vicky。   Vicky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往下说,她用眼神征询陈财裕的意见,陈财裕点点头,说:“反正你都来了,就说吧,也免得她又胡思乱想。”   于是Vicky将王诠胜的求婚计划全盘说了出来:“当时黄小姐你即将前往上海工作,王先生说,他决定求婚,不是为了把你留下,而是想让自己可以更理所当然地陪在你身边。当时他的计划是,在送你去机场的路上,假装车子抛锚,接着我们公司会派人假扮交警来查验,让你签罚单,那张罚单其实是一张结婚证书,然后王先生再从车里拿出他预先藏好的戒指,向你求婚。”   黄雨萱愣愣地听着,努力让眼泪不要从眼眶里落下。   原来……原来王诠胜曾想要向她求婚……   “但就在王先生预备向你求婚的那一天早上,他忽然打电话给我,说他赶着去机场找你,要延迟计划,等他回来再说,谁知道那就是他打给我的最后一通电话……”Vicky的语气里带着遗憾。   黄雨萱猛地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最后一刻要涌出的泪水忍住,不发一语,起身离开了咖啡厅。   她下午请了特休,回到家附近的停车场,钻进王诠胜那辆二手车里,四处翻找,果真在后座缝隙里找到一个戒指盒。   她愣愣地捧着戒指盒,想着那一天的情景。   那天王诠胜本来是要开这辆车送她去机场的,但是出发前,两人发生了争吵,她硬是不理王诠胜,拉着行李走到巷口,另外招了一辆出租车,自己前往机场。   她的班机起飞前往上海后,王诠胜也赶到了机场,买了一张机票,坐上了飞机,却遇到了飞机失事。   如今意外发生都两年了,他连尸骨都不见踪影,就像是凭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本以为只是暂时分别,等他们两个都冷静下来之后,还有机会再好好谈一谈,谁知道,那天竟成了永别……   她打开戒指盒,里头是一枚莫比乌斯环造型的戒指,没有起点,没有终点,一切只是不停地循环。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要忍住眼泪,嘴唇颤抖了半天,倔强地喃喃骂着:   “可恶的王诠胜,搞什么求婚惊喜,要求婚干吗不早一点?”   明明有那么多时间,明明有那么多机会,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天?   黄雨萱将那枚戒指紧紧地抱在怀里,在寂静的车里放声大哭。   好想他……真的好想好想,想再见到他一次,只要一次就好。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这么想见一个人……   两天后。   周末上午,门铃才刚响起,一早就在等着快递的黄雨萱,立即冲到门前。   快递员送来的是一本厚重的毕业纪念册,那是她逼陈财裕找出来的。   黄雨萱粗鲁地撕开包装,迫不及待地翻起了那本高中毕业纪念册。   尽管陈财裕不断地强调,他和王诠胜在高中时根本没见过长得和她很像的女孩,但她还是不死心。   她想要知道照片里的女孩到底是谁,她仍在怀疑王诠胜到底是不是因为那个女生,才会喜欢上她。   可是她翻遍了那本厚重的毕业纪念册,每一张女孩的照片都仔细看过,却没有她想找的那个人。   末了,她烦躁地将毕业纪念册扔到一旁,想了想,拿起手机打给陈财裕。   “陈不挑,你有你们这届前后两届的毕业纪念册吗?”   陈财裕的哀号声从手机里传来:“我怎么可能会有?黄雨萱,我高中时从没听王诠胜说过他有女朋友或有喜欢的女生,你就不要再疑神疑鬼了好不好?”   “陈不挑,我不管!你别想替他掩饰,如果你认识这个女生,最好老实说,要是被我找到证据,我绝对会——”   陈财裕打断她:“你都叫我陈不挑了,应该知道这外号怎么来的吧?我念高中时,别说前后两届,前后五届,学校方圆五十公里内,只要长得比普通再好看那么一点点的女生,我都不会放过,更何况是像你这样不仔细看都蛮正的女生,我是走过路过绝对不会错过的!但我念高中时完全没有见过你好吗?你手机照片上的那个女生是谁,我也不知道!黄雨萱,拜托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你到底想证明什么?王诠胜都要向你求婚了,你却还在介意他高中时有没有喜欢过别的女生?”   尽管同情黄雨萱,陈财裕也有些受不了了,明明这些年他已经结婚生女,乖乖从良,不再乱把妹,她却威胁要把他从前精彩的情史全抖出来,除非他帮忙找到王诠胜有小三的证据。   黄雨萱默然。   “不然,这张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仍不甘心地问。   陈财裕疲累地叹了口气,说:“我怎么可能知道?不过,如果王诠胜在认识你之前,就认识这个长得跟你一样的女生,你自己总会察觉到吧?”   她一面听着电话,一面开始回想大学时王诠胜对她告白的情景。   当时,他们才认识没多久,不,甚至连认识都称不上,她只知道他是别系的一个学弟,第一天开学就迷了路。   他就那样理直气壮地走到她面前,微笑着对她说:“我喜欢你。”   那时她根本没当一回事,甚至还有些傻眼。   他说:“我喜欢你,和我们认识多久,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说:“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确定,我喜欢你。”   他说:“因为,早在你认识我之前,我就已经深深地喜欢上你了。”   那时她身边已经有男友,对于王诠胜突如其来的莫名告白,她只以为是恶作剧,完全没放在心上。但此刻回想起来,王诠胜的表现的确有些异常,哪有人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告白的。   早在你认识我之前,我就已经深深地喜欢上你了。   王诠胜是不是真的把她当成了别人的替身?   “喂?黄雨萱,你还在吗?”电话那头的陈财裕问。   她回过神,敷衍几句。   “黄雨萱,你干吗一直想要证明王诠胜心里有别人?他明明就很喜欢你——”   她挂上了电话,不想再听。   因为太爱了,所以不愿去面对,因为不愿去面对,所以转头选择逃避。   甚至,想要找一个理由,让自己不要那么在乎。   是不是只要证明王诠胜最爱的不是她,她就不会这么痛苦懊悔了?   她看着眼前的毕业纪念册,泪水再度不受控制地落下。   王诠胜……都是你的错!谁叫你那么好!谁叫你让我这么喜欢你!喜欢到……我根本就放不下你……而活在没有你的世界里,竟是这么痛苦……   周一。   办公室内,黄雨萱强打起精神,专注在新的企划案上,这时阿脱走了过来,得意地看了她一眼,说:“黄雨萱,我找到了照片里那个女生的线索,你想不想知道?”   阿脱本来想好好邀功一番,听黄雨萱赞美他几句,谁知道她一听,立刻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双手不客气地扯住阿脱的上衣,一脸凶狠地问:“你找到了?”   “呃……对,我找到了,花了我整个周末的时间,黄雨萱你不好好谢谢——啊啊啊不要捏我耳朵!”   黄雨萱用力捏着他的耳朵:“快说!”   “你放手啦!”   黄雨萱放手,阿脱摸着自己红通通、热辣辣的耳朵,一面呼痛一面说:“照片上的背景,不是一间叫32号的唱片行吗?”   黄雨萱不耐烦地说:“这我早就查过了,但大概是停业了,根本找不到这间唱片行。”   阿脱再度得意起来:“这就是我厉害的地方了,找不到32号唱片行,我却在网络上找到一间同样叫32号的咖啡馆,再从咖啡馆老板身上寻找线索,发现了他在美食周刊上的访问报道,原来他以前开过唱片行,就叫32号唱片行!”   下班后,黄雨萱便迫不及待地按照手机上的导航地图,在一处寂静的社区内寻找32号咖啡馆的踪影。   终于找到咖啡馆时,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简直像要从嘴里跳出来。   关于那张神秘照片的所有疑问,这里能给她答案吗?   推开门走进去,店内装潢很是怀旧,昏黄的灯光、已经很少见的磨石子地板、朴实的木头桌椅,一面墙上甚至摆满了黑胶唱片,还挂着一把吉他,店里的背景音乐是轻柔的古典乐。   正在吧台后专心做咖啡的老板是个中年男子,他听见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正要说“欢迎光临”,却在看到黄雨萱时愣住,接着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直盯着她瞧。   “不好意思,老板,我想请问——”黄雨萱走上前问。   “韵如?”老板打断她。   她微微一愣。   韵如是谁?   老板果然知道些什么。   黄雨萱深吸一口气,说:“老板,我想你认错人了。”   老板回过神,收起讶异的表情,摇了摇头,像是在对她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也是,你不可能会是她的。”   黄雨萱拿出手机,找出那张照片,递到老板面前,问:“我想,你刚刚把我误认为的那个女生,就是她,对吧?”   老板看着手机里的照片,眼角略带着鱼尾纹的脸上露出怀念的神情,仿佛正在回忆往事。   他看看黄雨萱,又看看手机里的照片,深觉命运的确奇妙。   她真的来了。   “老板,你认识她,对不对?”黄雨萱问。   老板看着黄雨萱,仿佛看着多年前那个有着同样面容的年轻女孩。   “是的,我认识她。”老板点点头,“她叫陈韵如,是我的外甥女,以前在我的唱片行打工。”   找到了!黄雨萱在心里呐喊。   “那……那你认识她右边的那个男生吗?”她指着照片里与王诠胜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男孩。   老板并没有马上回答,似乎在斟酌着什么,最后才说:“认识,他是韵如的同学。”   “只是同学吗?”她不死心地追问。   老板看了她一眼,像是不明白她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呃,我的意思是……”她需要整理一下思绪,要自己冷静下来,“他们两个,是男女朋友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印象中,我只记得这两个男生常常到唱片行找韵如,他们三个感情似乎不错。”   “那这个男生的名字,是不是叫王诠胜?”尽管明知时间上根本对不起来,但她还是开口问了。   老板摇摇头:“已经过太久了,我真的记不得了。”   黄雨萱不气馁,继续问:“没关系。老板,既然你刚说她是你的外甥女,方便透露她的联络方式吗?”   老板神情为难:“这个我恐怕没办法帮你。”   “我不是要找她麻烦,我只是有些事情想当面问问她。”黄雨萱解释。   老板叹了口气:“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没办法帮你,是因为韵如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她离开台湾了吗?”黄雨萱一时还没会过意来。   “不是。”老板看着她,眼里是藏不住的忧伤,“韵如她很久以前就过世了。”   黄雨萱一阵错愕,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好半天,她才有些结巴地问:“是……是什么时候的事?”   “如果我没记错,她走的那一年,是1999年。”   陈韵如……照片里的这个女孩……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如果陈韵如真的是在1999年过世,就代表这张照片是在更早之前拍的,那时候的王诠胜不过才六七岁,照片里的人更肯定不会是他,而是另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实在太不可思议了,这个世界上,不但有一个长得和她一模一样的女生,还有一个跟王诠胜长得一模一样的男生,在另一个时空里认识……   黄雨萱愣愣地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原来,照片里的男孩真的不是王诠胜,她也不是别人的替代品,可是,为什么她却更失落难过了?   她转过身,连声“再见”也没说,就落寞地离开了咖啡馆。   就连老板那句“黄小姐……”都没听见。   而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向老板提起过自己的姓名。   王诠胜的父母打电话给她,说是想替王诠胜办一个正式的告别式。   尽管,直到目前为止,王诠胜都还只是“失踪”,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不过是飞机失事死亡的另一种委婉的说法。   白发人送黑发人,即使再痛心难过,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   而为了要让日子过下去,只有斩断不可能的希望。   举办告别式,就是告诉所有人,王诠胜这个人,从此,再也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告别式上,黄雨萱没有哭,甚至,还看着王诠胜的遗照,露出微笑。   不想哭,不想悲伤,不想在这一刻,记得的是失去他的痛苦。   只想记得他曾经是多么宠着她、爱着她,还打算要让她成为他的妻子,相知相守过完一辈子。   她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是的,我答应。   王诠胜,我答应你的求婚。   她在心里默默地告诉他。   而在告别式会场的角落里,有一个人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黄雨萱。   告别式结束后,黄雨萱与王家父母聊了几句。   王母说:“雨萱,谢谢你替我们找了一张这么棒的照片,那孩子以前照相时都不太爱笑,老是板着一张脸。”   黄雨萱有些讶异:“会吗?每次拍照,他总是笑得最夸张的那一个。”   王母慈祥地看着她,说:“他认识了你之后,才变得那么爱笑的。以前的他,很少和别人说话,也不怎么笑,但认识你之后,他真的变了很多……”她握住黄雨萱的手,“我能感觉得出来,他和你在一起,真的很开心。”   黄雨萱一时鼻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时刚刚离开的王父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包裹,对她说:“有快递送东西过来,说是要给你的。”   她一脸纳闷地接过包裹,看见王家父母有些好奇的神情,便当场打开包裹。   是谁会特地在王诠胜的告别式上送她东西?   只见包裹里是一台附有耳机的磁带式随身听,还有一卷伍佰的磁带,专辑名称是《爱情的尽头》。   黄雨萱这下更困惑了。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恶作剧吗?   “这是谁送你的啊?”王母问。   黄雨萱摇摇头,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她看着那盘磁带,起先还有些警戒,接着想起有一次伍佰开演唱会,她要买票时发现票都卖完了,正难过沮丧时,王诠胜居然变出两张演唱会的票,让她高兴得直尖叫。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不管是谁送她这些东西,想必都是有用意的吧。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预感,这一切,也许和王诠胜有关。   回程的公交车上,她翻出那台随身听。   这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这么怀旧的东西,都快可以放进博物馆里了,更别提现在许多年轻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磁带。   磁带听到了一半,她把磁带放进随身听里,倒带。   这时手机发出信息声,她拿起来瞄了一眼,是小黛上传了前几天替她庆生的照片到脸书上。   前几天小黛他们约她去唱歌,顺便替她庆生,众人买了个大蛋糕,点上蜡烛,要她许愿。   她胡乱许了两个愿望,第三个愿望,没有说出口。   但那夜回家后,她还是选择告诉了一个人。   尽管大家都说,生日许愿时,第三个愿望千万不要说出来,一说出口,就不会实现了,可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所以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她的第三个生日愿望是什么。   随着倒带声,她滑开手机,重新看了一次那些从来没有被读取过的信息。   不久,“嗒”的一声,磁带卷到了底。   她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几秒钟的沉静后,耳机里响起的第一首歌,是LAST DANCE……   思绪一下子又飘离了现实,她闭上眼,听着沙哑的男声吟唱着一首悲伤但深情的爱情歌曲。   公交车进入了隧道,隧道内的灯光闪过她忧伤的侧脸,在公交车的引擎声中,她轻声哼着熟悉的旋律。   手机屏幕仍在微微发着蓝光,停留在发送信息的界面,但闭上双眼的她没有发现,那些给王诠胜的信息,在光影交错中,一则接着一则,竟出现已读的标记。   仿佛冥冥之中有人接收到了她的渴望与思念。   而她发出的最后一则信息是: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的第三个生日愿望,和你有关。那个愿望,就是好想见你。   忽然一则不属于她的记忆片段如火花般在她脑海里闪过。   “你刚刚哼的那首歌,蛮好听的。”男孩说,“就是现在放的这首歌,这首叫什么?”   她抬起头,望向眼前的男孩。   是王诠胜?!   她立刻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公交车上。   刚刚那是什么?   往车窗外一看,公交车仍在隧道里,她不禁纳闷:这条隧道有这么长吗?   耳朵里仍旧响着熟悉的旋律,她半是惊疑半是期待地再次闭上双眼。   那男孩是谁?是王诠胜吗?   她刚刚睡着了吗?   是不是只要睡着了,就能再梦见他?   “陈韵如?”   是照片里那个女孩的名字!   “你怎么还在等公交车?不怕迟到啊?”   年轻的王诠胜骑着一辆摩托车停在她面前,递给她一顶安全帽。   她正想问这是怎么回事,忽然有双手遮住了她的双眼。   “猜猜我是谁?”   “王诠胜,别闹了!”   她赶紧挣脱那双手,赫然发现自己竟站在那间32号唱片行外!   照片里的另一个男孩捧着一个生日蛋糕,年轻的王诠胜则大声唱着生日快乐歌。   “陈韵如,祝你生日快乐!”他们说。   但她不是陈韵如啊!   正想大声否认,她忽然发现自己就站在马路中间,接着一道刺眼的亮光让她本能地转过了头、闭上眼,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   然后,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几秒钟,她仍听见歌声,却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而且开始变得模糊不清,音乐也变了调。   但歌声始终没有消失,而是仿佛穿越了时空,将她拉往了另一个世界……   音乐声忽然又变得清晰,节奏恢复了正常,在她耳朵里回荡。   当她再度睁开眼时,刺眼的亮光让她立刻又闭上了双眼。   搞什么啊,隧道的灯光有这么强吗?   她缓缓睁开眼,却发现映入眼帘的是一面陌生的天花板。   这是公交车的天花板吗?   等等,她为什么是躺在床上?而略微刺鼻的消毒药水味让她想起了医院。   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她是不是睡着了,做了很长、很奇怪的一个梦?   而且在梦里,她见到了王诠胜。   她转过头,想搞清楚自己究竟在哪里,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病床旁的年轻男孩。   她倒吸一口气,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双手紧紧地抱住那个男孩不放!   男孩的身体僵直,像是被她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到了。   是他!是王诠胜!   是照片里的王诠胜!   是她刚刚梦里那个年轻的王诠胜!   她忍不住喜极而泣。   她的生日愿望实现了!   她终于再次见到他了!   就算只是一场梦也好,她希望这场梦永远不要醒,或至少,能维持得久一些。   她实在是太思念他了!   而被她紧抱不放的男孩,则是一脸错愕,过了几秒才问:   “陈韵如,你还好吗?” 第四章   1998年,台南。   打烊的时间到了。   32号唱片行的招牌灯熄灭后没多久,陈韵如从唱片行里走了出来,将铁门拉下。   正准备转身离去时,忽然有双手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双眼。   “猜猜我是谁?”   她不用猜,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李子维,你是不是太无聊了?”   李子维笑着说:“对啊,我们就是无聊到不知道要干吗,才会特地跑来唱歌给你听。”   我们?   所以不是李子维自己来找她?   她心里莫名地感到失落。   和他一起来的,应该是莫俊杰吧。   果然,当李子维放开双手,她转过头,就看到莫俊杰站在面前,双手捧着已经点燃蜡烛的蛋糕,李子维则在一旁大声唱起生日快乐歌。   他唱完后,两个男孩同时大声说:“陈韵如,生日快乐!”   对啊,今天是她的十七岁生日,连她的家人都不记得,但这两个人不但知道,还这么大费周章地替她庆生。   她感动不已,望着蛋糕上那摇曳的温暖烛光,心跟着温暖起来,嘴角也露出难得的微笑。   “陈韵如,蜡烛都快烧光了,你赶快许愿啦。”李子维故意不耐烦地催促。   “对啊,快许愿吧!”莫俊杰也说。   她闻言,点了点头,嘴角微笑依旧,莫俊杰望着她恬静的笑容,不觉间有些出神。   “第一个愿望,希望你们以后骑摩托车都不会被教官抓到。”她说。   两个男孩对看一眼,失笑。   “不要这样浪费生日愿望好不好?”李子维说。   莫俊杰白了好友一眼,说:“你别插嘴,让她继续许愿。”   李子维耸耸肩。   “第二个愿望,希望我们都能考上想读的大学。”   李子维一听,哇哇地叫了起来:“陈韵如,你怎么都许这么无聊的愿望啊?”   莫俊杰捧着生日蛋糕,把好友硬是挤到一旁,对她说:“陈韵如,你别理他,快许第三个愿望。记住哦,第三个愿望是不能说出来的。”   她点点头,正准备在心里默默许愿,忽然冒出一个疑问:“你们会不会好奇,为什么生日许愿时,不能讲出第三个愿望?”   莫俊杰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不说出来,这个愿望就会比较容易实现吧!”   李子维却有不同的看法:“我不觉得是这样。不说出口,是因为就算这个愿望不能实现,也不会因此失望,反而会继续把这个愿望放在心里。”   她有些讶异,没想到李子维会说出这样的答案。   然后她闭上眼,默默地许完第三个愿望后,吹熄了蜡烛。   李子维献宝似的将一个礼物递到她面前,说:“这是我和莫俊杰一起合送的。”   她拆开礼物,是一台磁带式随身听。   “怎么样,喜欢吗?”莫俊杰有些紧张地问。   她兴奋地点头,开心极了:“当然喜欢!怎么送我这么贵的礼物?”   李子维指着莫俊杰,说:“这家伙说每次看到你都在听那台破随身听,听到都快坏掉了还舍不得换,我们就说好,一起送你一台新的。”   莫俊杰连忙说:“你别乱讲,我明明是说她可以用一台好一点的……”   “反正意思都差不多。”李子维拍拍莫俊杰的肩膀,“好啦,生日歌也唱了,蜡烛也吹了,礼物也送了,时间不早了,你就送陈韵如回家吧!”   他只是陪好友来壮胆追女生的,接下来就没他的事了。   但就在他转身要离开时,衣角忽然被陈韵如抓住。   两个大男孩都有些意外,只见陈韵如低着头,满脸通红,却始终讲不出想要李子维送她回去这句话。   莫俊杰见状,眼神微微黯淡了下来。   他转头看着有些尴尬的李子维,努力装出笑容,说:“我想,陈韵如比较想要你送她回去吧!”   “我?!”李子维瞪大了眼,手指着自己。   莫俊杰把蛋糕递到他手上,故作潇洒:“我还有事要先走了,你就送她回去吧。”   “喂,莫俊杰,你——”   莫俊杰却打断他:“骑车小心点,别骑太快。”为了掩饰情绪,他说完后便转头加快步伐离去。   只留下莫名其妙的李子维,与仍然羞红着脸的陈韵如。   回家的路上,骑着车的李子维反常地沉默不语。   陈韵如坐在后座,从前方的后视镜中,看着他骑车时专注的侧脸。   她几度想开口找话题,却因为太过害羞,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夏夜的风徐徐吹来,夜晚的街道上人车稀少,街边路灯一盏一盏滑过身旁,她感觉到自己握着摩托车后座把手的双手正在微微冒汗。   很想伸手抱住李子维的腰,但属于女孩的矜持却让她迟迟不敢采取行动。   眼见离家越来越近,她鼓足了勇气,也许,是这辈子所有的勇气,在摩托车停在红灯前时,用他听得到的音量说:“李子维,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第三个生日愿望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望了后视镜一眼,她的脸庞映在镜中,两人视线在镜中交会后,他明白了什么,然后转开了眼神。   眼见就要转绿灯了,她赶紧说:“我……我希望有一天,可以变成你会喜欢上的那一种女生……”   老天,她真想咬断自己的舌头,这结结巴巴、词不达意的,到底算什么告白啊?   绿灯亮了。   李子维依旧沉默,仿佛并没有听见她刚刚那番话。   他踩动油门,摩托车继续往前,她意识到他的冷漠,低下了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而她紧紧握着摩托车后座把手的双手,渐渐变得冰凉。   到家后,她下了车,脱下安全帽,递还给李子维。   李子维接过收好,然后小心地将一直放在摩托车前座下方的生日蛋糕递给她。   “那个……谢谢你送我回来。”她小声地说。   “嗯,很晚了,早点休息吧。”他说。   两个人的视线都有些尴尬地回避着对方。   她转身要回家,李子维犹豫了一下,喊住了她:“陈韵如!”   她心猛地一跳,呆立了两秒,才缓缓转过身。   他要回应她刚刚那蠢到不行的告白了吗?   但在看到李子维平静的表情时,她心里刚冒出的那一小簇希望的火苗,瞬间熄灭。   李子维轻轻吸了口气,终于抬眼正视她,说:“我只能把你当朋友。”   她只觉脑袋里轰的一声,接下来是一片空白。   人生初次告白就被拒绝,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丢脸、害羞、伤心、难过等各种情绪纷纷涌上来,她手足无措,只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感觉到一股冰凉从脚尖处缓缓蹿起……   这个男孩曾经带给她的温暖开始崩解,她过往所熟悉的冰冷与黑暗再次回到身体深处。   “如果我们还想继续当朋友,请你以后别再喜欢我了。”李子维说完,看了她一眼,明知道自己说的话伤害了她,但他必须这么做。   他对陈韵如并没有感觉,况且,她还是莫俊杰喜欢的女孩。   他跨上摩托车,转动钥匙,发动引擎,正要离去时,陈韵如却喊:“等一下!”   她走到他面前,鼓起勇气看着他,问:“是因为莫俊杰吗?”   李子维愣住,一瞬间想点头,又想摇头,想了想,他试图解释:“这不完全和他有关系,我说我不会喜欢你是因为——”   “够了!”她打断他,不想再听下去。   被伤害一次就已经够了。   “谢谢你送我回家,再见。”她挤出笑容,快速说完这句话后便转身上楼。   她不想让李子维看到自己这副卑微的可悲模样。   李子维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内疚,却也无可奈何。   第一次喜欢一个男生,第一次鼓足勇气告白却被当面拒绝,即使再乐观的女孩也难免心情低落,更何况是向来内向、缺乏自信的她。   她站在家门前,过了很久,才勉强整理好心情,拿出钥匙,打开家门。   但才踏进家里,打开电灯,她就愣住了。   客厅一片凌乱,仿佛有小偷闯入。   她感到一阵不安,张望了一下,发现弟弟的房间门是开着的,于是快步走了过去,房间里同样凌乱,衣柜门还是打开的,里头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   “妈!妈——我们家是不是遭小偷了?陈思源他——”慌忙跑到母亲房里,打开电灯,却看到母亲房间里也是一片凌乱,衣柜门也是开着的,许多衣物与重要物品都仿佛被带走了。   妈妈走了?带着弟弟走了?抛下她一个人?   不,不可能,他们不会这样的……   她快步来到客厅,这时才发现自己居然还一直捧着那个生日蛋糕。   她放下蛋糕,拿起电话拨打母亲的手机,电话却是关机中。   她越想越慌,感觉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在这时候哭出来。   他们怎么可以?   尽管之前想着要尽快独立,搬离这个家,追求属于自己的生活,但她毕竟只有十七岁,之前从未离家过,忽然面对被家人抛下的现实,她六神无主,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再次拿起电话,这一次是打给舅舅吴文磊。   电话一接通,那头的舅舅才“喂”了一声,她隐忍已久的泪水便溃堤,对着话筒激动地哭喊:“舅舅……妈妈走了,思源也走了!他们把东西都带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我该怎么办?”   “韵如,你先冷静下来,告诉舅舅发生什么事了?”电话那头的吴文磊连忙问。   “他们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她抽抽噎噎地好不容易才将情况大致说清楚。   吴文磊要她先待在家里别乱跑,他想办法找找看韵如母亲和思源到底去了哪里。   挂上电话后,她还是心乱如麻,怎么也坐不住。   也许……也许妈妈他们才刚离开,还没走远也说不定?   一想到这里,她哪里还坐得住,立刻冲出家门,在家附近着急地找来找去。   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原先热切的期待渐渐冷了下来,最后整个人垂头丧气、脚步缓慢地独自走在深夜无人的街上。   今天还是她的生日呢……   这真是她最惨的生日了……   就在她难过地低着头过马路,准备要回到那个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家时,一道刺眼的灯光忽然出现。   紧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   在那一瞬间,她没有闪开,而是绝望地闭上双眼,等待预期中的剧痛与黑暗袭来。   她再也不想对这个世界有所期待了。   她讨厌这个世界。   她更讨厌独自一人活在这个世界的自己。   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破碎变调的歌声。   她一个人在黑暗里,不想醒来。   但那歌声始终没有消失,甚至,越来越清晰。   她仿佛还听见有人在对她说话。   是谁在她身边?   “陈韵如,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那个人的声音里是明显的懊悔与不舍。   那个人的声音,好熟悉。   于是她缓缓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陌生的天花板,接着闻到了刺鼻的消毒药水味。   她转过头,想搞清楚自己究竟在哪里,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病床旁的年轻男孩。   她猛地睁大了眼。   “是你……真的是你……”   她立起上半身,双手紧紧抱住那个男孩不放!   她没注意到耳朵里的一只耳机掉了出来,耳机里正传出那首熟悉的LAST DANCE。   她情不自禁地抱着他哭喊:“王诠胜!你怎么可以这么过分,就这样把我一个人丢下!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男孩的身体僵直,像是被她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到了。   过了几秒后,他问:“陈韵如,你还好吗?”   她愣住,抬起泪眼,困惑地问:“你叫我什么?”   李子维一脸尴尬:“你先不要这么激动啊,冷静点……”   “你刚刚是不是叫我陈韵如——啊……”话还没说完,一连串纷杂记忆不断在她脑海里交错显现。   她是黄雨萱……不,她是陈韵如……   她看着眼前的李子维,心里明明知道他是谁,但脑海里却一直出现“王诠胜”这个名字,但……王诠胜不是已经死了吗?   “陈韵如,你没事吧?”另一个男孩的声音传来。   她这才发现,病房里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望向另一个男孩,有些不确定地说:“你是……莫……莫俊杰?”   面对她的反常,莫俊杰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她再回头望向李子维,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说不出“李子维”这三个字。   “你不会连我是谁都忘了吧?我是李子维啊!你还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李子维说。   她看着这两个男孩,努力回忆:“我……我记得你们帮我过完生日之后……不对,”她摇摇头,“不是你们,是我公司的同事替我过生日的……”属于黄雨萱与陈韵如的记忆片段重叠起来,她越回忆就越是困惑。   “同事?什么同事?你在说什么啊?”李子维问。   “我也不清楚……然后我好像参加了谁的告别式,我很难过很难过……”她皱着眉头,试图回忆,记忆却是断断续续,陌生又熟悉。   莫俊杰打断她:“陈韵如,真的想不起来就算了,别勉强自己。”   她忽然按住自己的头,一脸痛苦地说:“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弟弟不见了,联络不到妈妈,我很难过也很害怕,怕自己被遗弃了,就跑出家门去找他们……然后……然后我在过马路,有一辆车子朝我冲了过来……”她望向两个男孩,试探地问,“所以我是出了车祸,才会在医院里,是吗?”   两个男孩听她这么说,互相看了一眼。   李子维犹豫了一下,开口正要解释,陈韵如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我妈跟我弟呢?   她迅速地张望四周,并没有看到其他人。   “又怎么了吗?”莫俊杰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我……我妈和我弟呢?为什么我人在医院,他们却不在?”她喃喃自语。   忽然,她猛地望向李子维与莫俊杰,问:“你们有没有骑车?我要回家,送我回家!”最后一句话是近乎霸道的命令。   两个男孩再度对看一眼。   陈韵如是不是真的伤到脑子了?   醒过来之后的她,怎么和之前判若两人?   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在不断振动,在一旁打游戏的陈思源不耐烦地喊:“妈!电话啦!”   韵如母亲满头大汗地从厨房走了出来,念了两句:“姐姐都发生这种事了,你不去医院帮忙照顾也就算了,还有心情打游戏!”   “不打游戏她就会醒过来吗……”陈思源嘴里嘟囔着,眼神却再次瞟向陈韵如的房间。   其实他根本没有专心在打游戏。   “你讲的这是什么话?她是你姐姐耶!也不想想她是因为谁才发生这种事的?”   “你不要把我扯进来,她出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陈思源仍嘴硬。   这时门铃响起,韵如母亲急着应门,也没时间接电话。   门外站的是韵如舅舅,她的弟弟吴文磊。   她有些意外地问:“你怎么来了?”   吴文磊一面走进来,一面反问她:“我才想问你怎么还在家里?我以为你在医院照顾韵如,所以顺路带点吃的给思源。姐,你不会就这样把韵如一个人丢在医院吧?”   “我又不是只有韵如要照顾,我不回家煮饭给思源吃,谁给他弄吃的?”她辩解。   坐在沙发上的陈思源闻言,立即不客气地回呛:“我又没求你煮饭给我吃,不要什么事都怪到我头上好不好?”   韵如母亲还没开口,吴文磊已经受不了地说:“陈思源,你怎么这样跟你妈讲话?”   陈思源小声嘟囔:“你又不是我爸,管那么多……”然后眼神继续飘回电视屏幕上,假装打游戏。   吴文磊还想教训这小毛头几句,韵如母亲却挥挥手劝阻,说:“算了啦,他还是小孩子,别和他计较。”   “他都多大了,只有你还把他当小孩看——”话说到一半,吴文磊的手机忽然响了,他只好先接起电话:“喂?是……我是陈韵如的舅舅……”   陈思源立刻竖起了耳朵。   “什么?”吴文磊一脸意外,“好,我知道了,我们现在就过去!”   “怎么了?”韵如母亲见他脸色转为凝重,忍不住问。   “是医院打来的,说韵如不见了。”他说。   韵如母亲一脸错愕,假装打游戏的陈思源更是双手立刻停住了动作。   “怎么会这样?”韵如母亲一脸慌张与忧心。   “我也不知道。姐,我们先去一趟医院吧!”   就在这个时候,家门忽然被打开,站在门口的竟然是一脸气愤的陈韵如。   三人全傻了眼,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陈韵如身后则是有些尴尬的李子维与莫俊杰。   “韵如,你怎么会——”韵如母亲终于开口,却被女儿抢上前打断:“那天晚上你们去哪儿了?你是不是怕思源被爸带走,所以就带着他离开,把我一个人抛下了?”   所有人都被陈韵如的气势给吓到了。   她从来没有这样子说话过!   “韵如,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天晚上是因为思源离家出走,妈妈急着要找他,并没有要把你抛下不管。”韵如母亲试图解释。   陈韵如更往前走近一步,双手叉腰,咄咄逼人:“还说没有,那天晚上你房间衣柜里的东西全都被翻出来了,一副就是急着要离家的样子!”   “你误会了!那是思源翻的!”韵如母亲从来没有被女儿这样大声质问过,这时也不敢再袒护儿子,老实交代了当天的情况。   陈韵如转头瞪向坐在沙发上的陈思源,只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一面打游戏,一面随口说:“就找钱啊,不然没有钱怎么离家出走?”   陈韵如一听,一阵风似的走到陈思源面前,一把抢过他手上的游戏摇杆,不客气地质问:“你离家出走?你凭什么离家出走?你搞什么鬼?”见陈思源一脸呆滞地望着自己,她更是怒火中烧,伸手用力捏住他的耳朵,“脑袋是个好东西,别告诉我你没有!你给我好好想一想,这个家里谁对你不好了?你有没有想过,最应该离家出走的人是我,什么时候轮到你了!”   陈思源痛得龇牙咧嘴,但从没被姐姐这般厉声责骂的他却一声都不敢吭,只是拼命忍痛。   其他人见向来乖巧安静、内向到近乎自闭的陈韵如如此发飙,全都目瞪口呆,最后还是吴文磊先回过神来,连忙安抚她:“韵如,你先冷静下来,有话好好说。”   陈韵如轻蔑地哼了一声,甩开陈思源的耳朵。   要是在以往,陈思源早就不客气地回呛,但此刻他只是一只手捂住被捏痛的耳朵,乖乖站在一旁,不时用困惑的眼神打量自己的姐姐。   这人真的是他姐姐吗?   反差也未免太大了吧!   简直就是另外一个人,根本是泼妇!   看来姐姐头上的伤真的很严重啊……他这么想着,第一次在姐姐面前露出担忧的神情。   “韵如,妈妈真的没有要扔下你,这都是误会。妈妈怎么可能不要你呢?”韵如母亲仍试图想解释清楚。   但陈韵如再度回呛:“你别怪我为什么会这样想,先不讲你是我妈妈,却把我一个人扔在医院不管,那天你跟爸说要离婚的时候,你们就只想到要带思源走,完全没有考虑过我!你还要我不要误会?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想?”   韵如母亲顿时哑口无言,一旁的陈思源看看母亲,又看看姐姐,仿佛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陈韵如从医院醒来后,气冲冲跑回家,发了这么大一顿脾气,一直紧绷着的情绪总算能多少缓解一些了,她这才觉得自己的头还在发胀地抽痛,而且昏迷了整整两天,只靠着点滴,体力也有些不支,她伸手按住自己的头,表情有些痛苦,却忍着没有呻吟出声。   韵如母亲见状,焦心地问:“韵如,你还好吗?是不是很不舒服?我先送你回医院好不好?”她伸手想扶住女儿的肩膀,却被她一把甩开。   陈韵如赌气地对她说:“不用你送,我自己回医院!”然后快步走向家门口,对着还站在门口的李子维不客气地命令:“王诠胜,送我回医院!”   “我是李子维,不是王诠胜啦!”李子维抗议。   “随便啦,都一样!”陈韵如也不管那么多,一阵风似的走到了门外。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过了几秒才如大梦初醒,纷纷追了上去。   陈韵如重新回到医院,负责的医生立即给她安排重新检查。   医生是一位头顶略秃的中年男子,基本检查结束后,问她:“你记得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我叫黄……”她迟疑了一下,似乎有哪里不太对,想了一下才改口,“不对,我叫陈……陈韵如,今年二十七岁……还是十七岁?”   医生与一旁的韵如母亲和舅舅对望一眼后,再次问她:“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医院里吗?”   她皱起了眉头,努力回想,却仍只记得自己在过马路时,一辆车朝她冲了过来,接着是刺耳的紧急刹车声……   她不是很确定地说:“我记得……我应该是出了车祸。”   “车祸是吗?”医生不着痕迹地又看了一眼她身旁的家人,示意他们先别着急,“好,我知道了。那你记得你家住哪儿吗?”   “记得,我家是在……”她又开始不确定起来,“我家……我家在台北……等一下,我家在台南……”   “你能说出你家的详细地址吗?”医生问。   这一次,她只是愣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想不起来吗?”医生问。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回答:“不是想不起来,是我分不清楚……”   “分不清楚?什么意思?”   “就是每当你问我一个问题,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中都会出现两个不同的答案,我分不清楚哪一个才是正确的答案……”   医生点点头,安抚地说:“不要紧,这是很典型的记忆混乱,你的伤口目前看来已经没有大碍,不过我建议你还是留院观察几天比较保险。”他正准备写诊断书时,陈韵如忽然打断他——   “医生,可不可以不住院,让我直接回家?”   此话一出,韵如母亲和舅舅都很意外。   陈韵如向来是个逆来顺受的孩子,大人说什么,她很少有意见,即使有,也从来不会坚持,怎么今天这么反常?   陈韵如仿佛想说服医生,又说:“医生,你不是说我的伤口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吗?只是我的脑子现在还有些混乱,很多事情还想不起来。反正我需要时间休息恢复,与其待在医院,成天躺在床上什么事都做不了,不如回家,说不定在熟悉的环境里,还能复原得比较快、想起更多事情。”   站在病房外偷听的李子维和莫俊杰听见陈韵如讲得如此头头是道,都觉得纳闷,不禁对看了一眼。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敢说话了?   而韵如母亲与舅舅更是吃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陈韵如居然这么有主见,而且能够流利又不失逻辑地表达想法,以前的她甚至不太敢直接看着人说话,讲话也是吞吞吐吐……这简直就像完全换了个人,就这样让她回家,真的没问题吗?   医生并不知道陈韵如以前的个性,听见她这么要求,也只是笑笑,说:“要回家休息也不是不行,但你一定要定时回医院做检查,好吗?”   陈韵如点点头。   医生起身离开时,对吴文磊说:“若是警方那边还有问题,我建议还是稍等一阵子,让她自己先想起来会比较好。”   陈韵如听到“警方”两个字,以为只是车祸的一些后续处理,一时没想太多。   吴文磊送医生出去时,见到李子维和莫俊杰还在病房外头,有些讶异:“你们两个怎么还在这儿?”   “呃……我们就担心陈韵如嘛!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李子维说完后探头对病房里的陈韵如说,“陈韵如,我们先走啰,你好好休息,拜拜!”   她轻轻挥了挥手,算是听到了。   李子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发现莫俊杰没跟上,扭头一看,见到他仍站在病房外,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陈韵如。   他上前一把拉住好友,一面拖着他往前走,一面说:“走啦!医生都说没事了,你就别担心了。”   “但警方那边……”莫俊杰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医院走廊上。   陈韵如听到了,有些纳闷。   为什么医生和莫俊杰都提到了警察?   这不就是一场单纯的车祸吗?   她直接忽略一脸忧心的母亲,问吴文磊:   “舅舅,出了什么事吗?为什么你们好像还是很紧张?医生不是都说我伤口没事了吗?”   吴文磊似乎有些为难,想了想,才决定据实以告:“韵如,其实你头上的伤,不是车祸造成的。”   她一脸讶异,忍不住将手伸向后脑还有些隐隐作痛的伤口。   不是车祸造成的?   只听吴文磊继续说:“那天晚上你离家后,一直没有回来,我跟你妈找了你一整夜,直到清晨才接到警方的电话,说你被人发现倒在路边,警察还说,从你头上的伤口判断,是被人拿钝器从后方袭击。”   有人蓄意攻击她?!   为什么?是谁会这么做?   她努力回想,却怎么都想不起来,那天晚上她听到紧急刹车声后,在那段空白的记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喂!莫俊杰,你等一下啊!”   离开医院后,莫俊杰仿佛把李子维当成了空气,一路上完全忽视他的存在,显然是在生闷气。   “喂!你到底是在气什么?陈韵如不是都已经醒过来了吗?而且她是在我送她回家后,又自己一个人跑出去找家人的!她会受伤,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莫俊杰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狠狠地瞪着他,说:“是,你说的都对,这一切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也不是你的错!”他一脸懊恼,“真要怪,就怪我,怪我不该让你送陈韵如回家!怪我不够好,才会让陈韵如喜欢上你,而不是我!”   李子维愣住。   莫俊杰怎么会知道的?   “你在胡说什么啊,谁说陈韵如喜欢我了……”他打哈哈地想敷衍过去。   莫俊杰一脸不甘心,说:“你不用再装了,那天帮陈韵如过完生日后,我没有直接回家,我……我其实骑车一路跟在你们身后,所以她在家门口对你告白,我全听见了!”   李子维一听,瞬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不明白,既然莫俊杰听见陈韵如对他告白,应该也听到了他拒绝陈韵如啊!为何还要如此生气?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是,你是拒绝了陈韵如,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当时没有拒绝她,让她这么难过、这么受伤,之后她也就不会一个人这么晚还跑出去找家人,遇到这么可怕的事情……”莫俊杰握紧拳头,压抑着情绪,“我怪我自己,为什么那么没胆,要是一开始我就对陈韵如说我喜欢她,而不是要你帮忙追,是不是情况就会不一样了?是不是她的目光就不会一直停在你身上……”   李子维本来还很有耐心地听着,但见莫俊杰越来越钻牛角尖,忍不住也心头火起,反驳道:“事情都发生了,你在这边后悔有屁用?照你这么说,难道陈韵如对我告白时,为了不要伤害她,我就要说我也喜欢她吗?问题是,我就是对她没有感觉啊!”他一面说一面有些烦躁地扒着自己的头发。   搞什么啊!原本是一番好意帮好友追女生,谁晓得却变得这么复杂,把他也扯了进去!而且这一切本来就跟他没关系啊!莫俊杰干吗一直要拖他下水?   莫俊杰依旧气愤难平:“李子维,你就想到你自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你没有把话说那么绝,让她那么难过,她一定会想到找我们帮忙,而不是一个人无助地在三更半夜跑出门去找家人——”   “莫俊杰,你会不会想太多了!这根本是陈韵如她自作自受好吗?”李子维一时冲动管不住嘴巴,但话一出口,他马上就后悔了。   糟了。   果然,那一瞬间莫俊杰举起了一直紧握的拳头,他本能地想闪开,但莫俊杰又缓缓放下了拳头,不再理会他,转身快步离去。   李子维想追上去,但想了想,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解释什么,只好放弃。   他真的做错了吗?   他真的只想到自己,完全没有顾及陈韵如的感受吗?   尽管刚刚在气头上,但现在冷静下来,他越想越觉得莫俊杰说的好像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其实,他不是不关心陈韵如,只是被莫俊杰气得一时口不择言。   一听到她因为意外受伤而住院,他第一时间就和莫俊杰翘课跑去看她。   见她昏迷不醒,为了想让她早点醒来,还用随身听放歌给她听,是她最喜欢的伍佰的那首LAST DANCE。   结果他替陈韵如戴上耳机没多久,她竟然真的醒了过来。只是,醒过来之后,却仿佛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还老是把他叫成“王诠胜”。   他妈的,王诠胜又到底是谁啊?   想了半天,看来要解决问题,只有一个办法。   他得去见陈韵如一面。 第五章   1998年,台南。   陈韵如回到家里,看着家里的摆设,一脸陌生,一旁的陈思源默默地观察着这个性情大变的姐姐,总觉得她不太对劲。   韵如母亲回到家后,匆匆回到房间里打扮一番就要出门上班,临行前忽然想到什么,对她说:“我下午帮你炖了一锅鸡汤,要不要现在热一下给你喝?”   陈韵如摇摇头,说不用了。   “那我先去上班了,你自己多注意,好好休息。”   陈韵如纳闷地看着她,问:“上班?都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上班?”   母亲愣了愣,随即像是意会到什么,一脸愧疚地说:“没关系,如果你想要我留下来陪你,我可以请假。”   陈韵如忽然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说:“我想起来你在哪里工作了,难怪这么晚才要上班。”她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模样,“没关系,你不用留下,别担心我,好好去上班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你只要答应我,上班时别再喝那么多酒就好了。”   韵如母亲眨眨眼,怀疑自己的耳朵有没有听错。   刚刚韵如是在……关心她吗?   自从她不得不到酒家去上班赚钱维持这个家的生计,韵如就一直觉得她的职业见不得人,在外头见到她甚至还会低下头假装不认识……她一时有些哽咽,竟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女儿走向陈思源房间……   “喂!你要去哪儿?那是我房间耶!”陈思源终于出声了。   陈韵如停下脚步,转身瞪了他一眼,说:“我知道啦!”   她转了个方向,走入另一间房,关上了门。   陈韵如回到房间,首先看到的就是桌前摆着一排排的磁带,她走过去抽出几盘,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陌生,仿佛已经很久没看过这种东西。   接着她坐了下来,打开抽屉,看到一本日记,便拿出来翻阅,随意翻到一页,上头用工整规矩的字迹写着: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宇宙中最黯淡的那颗星,拼命发光,想要有人发现我渺小的存在……   可是,最后等着我的,却只有坠落。   陨落的那一刻,我知道,世界上,没有人记得我……   我在遗憾的青春中渐渐凋零着,我在失落的荒原中学会了哭泣。   我在扮演自己的过程中,丢弃了我自己……   我在心里最深处那关着灯的房间里,吟唱着只有自己才能拥抱自己的情歌……   她看着看着,眉头不自觉地微微拧起。   老天,这真是她写的吗?她以前到底是怎么活的?怎么会过得这么压抑黑暗?   她又往下翻了一页。   阳光,很刺眼……可是我却舍不得闭上眼,不去看他……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段画面,她看着前方的李子维与莫俊杰,李子维笑得很开心,而她的视线始终无法从李子维脸上移开。   接着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段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画面,那是王诠胜,他走在前方,停下了脚步,微笑着转头看向她,朝她伸出了手。   两段记忆重叠在一起,她困惑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到底哪一段记忆才属于现在的自己。   她将日记本合起,目光落在从医院带回来的随身行李上。   她将行李里的东西倒在床上,一眼就看见了那台随身听。   拿起随身听,她一脸困惑,总觉得似曾相识,但不是在这个时空……   就在她准备戴上耳机时,窗户上忽然发出一声小小的撞击声。   她上前张望,看见李子维站在楼下对她招手,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两袋锅烧意面。   吃消夜就吃消夜,为什么非得跑到公园里来吃?   还要坐在溜冰场里?这是什么特别的情趣吗?   陈韵如一面吃着还热腾腾的锅烧意面,一面纳闷地想。   然后她发现李子维一直在看她。   “怎么了,我脸上沾到什么了吗?”她问。   “没啦,你头还会很痛吗?”李子维说。   “还好,就是感觉有些胀胀的,不去碰就不会特别痛。”她说。   李子维扒了扒头发,说:“如果你有哪里不舒服,要马上跟我说哦!”见陈韵如投来莫名其妙的目光,他赶紧又说,“你打算在家里休息多久?要不要我帮你向学校请假?”   “不用,学校的事情我妈会处理。”她很干脆地一口回绝。   “那你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吗?你应该有我跟莫俊杰的电话,知道怎么找到我们吧?”   正在吃面的她转过头,看着李子维的脸,停下了吃面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她喃喃地说:“怎么会这么像……”   “啊?你说什么?什么这么像?”李子维见她好像没在听自己说话,反应也不太对劲,不禁有些担心,“陈韵如,你真的没事吧?”   陈韵如回过神,将嘴里的面吞下后,说:“我没事。对了,你刚刚说什么?”   所以他刚刚认真说了一堆,她根本没在听?   “我是说,那个,如果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尽管找我帮忙。”他按捺住情绪,尽量心平气和地再说一次。   却见陈韵如一脸困惑,反问他:“你干吗特地和我说这些?”   “反正你不要想太多,以后有事记得找我和莫俊杰就对了啦!”   “你有话就直说好不好?”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听就知道李子维是在兜着圈子讲话,真正的目的并没有说出来。   被陈韵如这样一反问,李子维像是毫无心理准备,又扒了扒头发,表情有些为难,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这时陈韵如已经吃完了面。   “面我吃完了,你再不说,我要回去了。”她作势准备起身。   “好啦好啦!我说啦!”李子维连忙拉住她,“你还记得你生日那天,我送你回家后,对你说的那些话吗?”   她想了想,问:“你是说,你说你不会喜欢我?”   李子维一愣,他没想到陈韵如会这么直接就说出来,这下反而轮到他觉得尴尬了,但他还是努力装得很自然,说:“那个……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说过的那些话,就避着我和莫俊杰。最重要的是,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记得要找我们帮忙,不要像那天一样,自己一个人跑出去,很危险……”他见陈韵如只是一直看着自己,感觉很奇怪,要是在以前,她一定只是低着头,根本连看都不敢看他,哪会像现在这样瞪大了眼直盯着他。   “陈韵如,你怎么这个表情啊?”他指着她的脸,“你是撞到头,伤到面部神经了吗?”   “你才伤到面部神经了啦!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很奇怪!不只是你,连我自己也很奇怪……”她没好气地说。   “什么意思?”李子维一头雾水。   “就是……”她想了想,“就是虽然我记得我以前做过什么,但我却觉得那很不像是我会去做的事。”   “你是在解释吗?我怎么越听越不懂?”他更糊涂了。   “这真的很难解释,就像,我生日那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你告白,那根本就不是我的个性。要是我真的喜欢一个人,才不会直接说出来,我会用一些小手段,想办法让对方先喜欢上我,再逼他不得不开口对我告白。”陈韵如说这话时扬起清秀的脸蛋,眼神微微发亮,充满自信。   那一瞬间,李子维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然后胸口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他张了张嘴巴,好半天才说:“你现在讲的话,真的很不像陈韵如耶。”   “没错,王诠胜,你说到重点了!我现在就是觉得自己很不像陈韵如。”   又来了。   又叫他王诠胜。   王诠胜到底是谁啊?   像是终于找到人能诉说自己的苦闷与疑惑,陈韵如继续说:“可能是我的头受了伤的关系吧?我看自己的日记,会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可是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以前我会那么做,如果是现在的我,绝对不会——”   “等等,我有另一个问题,王诠胜到底是谁啊?”李子维见她滔滔不绝,忍不住打断。   他实在很想知道王诠胜到底是谁,为何陈韵如一直这样叫他?   “王诠胜?”她说。   “你没发现吗?你醒过来后,一直叫我王诠胜。”   “有吗?”   “有啊!刚刚你不是才叫我王诠胜吗?还有你在医院醒来后抱着我不放,一面哭着叫我王诠胜,一面骂我怎么可以丢下你一个人!”李子维忘不了当时的震惊,他可是第一次被女孩子抱住不放耶。   陈韵如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看着他的脸好一会儿,才说:“这就是另一件我觉得奇怪的事情了,我知道你叫李子维,可是我看到你的时候,却又觉得你不是李子维,而是另一个叫王诠胜的人。”   “什么意思?”   “别问了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而且,我也不是很想跟你谈这件事……”   “为什么?我们都交换过秘密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受不了李子维一直逼问,她只好说:“其实,从我在医院醒来后,我就一直感觉自己好像刚做完一场很久很久的梦,那个梦很真实,真实到我分不清楚自己现在究竟是醒着,还是在继续做梦。”   “梦?什么梦?”   “在那个梦里,我跟你,过着另一种人生。梦里,我不叫陈韵如,叫黄雨萱,你也不叫李子维,而是叫王诠胜……”   她的头再次上扬,眼里不自觉地发出幸福的微光,嘴角也露出了微笑。   “梦里的黄雨萱,和现在的陈韵如很不一样……梦里的我,从不勉强自己去接受不喜欢的事情,也从不害怕去追求自己的梦想。在那个梦里,我是在上大学的时候,遇见了那个叫王诠胜的你……”   忘情地叙述着那个梦境的陈韵如,是如此地投入,李子维不由看得有些呆了。   “在梦里,我跟你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可很奇怪的是,我喜欢什么、我不喜欢什么,你都知道。第一次在梦里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感觉你已经认识我很久很久了,好像,你就是为了遇见我,才出现在我面前……”她停顿了一下,眼里的光彩越发闪亮,“然后,你跟我说,你喜欢我。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李子维在一旁听着她的梦境,越来越投入,仿佛那并不是梦境,而是另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在那个梦里,我们在台北租了一间小公寓。一开始,其实我很不喜欢那间房子,可是慢慢地,看着房子里多了我们一起买的家具,多了我们一起拍的照片,多了很多很多我们一起留下的痕迹,我就越来越喜欢那间房子。喜欢到,当我们存够了钱,想要换一间更大的房子时,我却舍不得搬走了……”   忽地,她眼里的光芒黯淡了下来,脸上的微笑也消失了。   “即使,后来,在梦里你离开我了,我也还是一个人住在那间房子里……”   好奇怪,明明只是一个梦,可是醒来之后,想到梦里的王诠胜离开了,她还是会很难过、很伤心,甚至会不由自主地眼眶泛泪。   她转头看见李子维微微张着嘴,仿佛在看着什么奇怪而难以理解的东西,不由得有些恼羞成怒:“喂,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我!”   李子维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看着陈韵如看到出神,自己也有些讶异,赶紧想掩饰,立刻嬉皮笑脸地说:“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我没想到……”他刻意看了一眼陈韵如,“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喜欢我!”   “我喜欢你?”她用手指着自己,一脸不可思议。   “是啊,你看,你连做梦都一直梦到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居然挺开心的。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少自恋了。真不明白我以前怎么会喜欢你!”   “喂,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不客气地用手指用力点着李子维的额头:“看看你,就是个小屁孩啊!老实说,除了你这张脸长得还算顺眼,其他地方我还真没一个看得上的!讲话没营养,每天只会像个白痴一样傻笑,没事还爱说冷笑话和耍帅,还有,我最受不了的就是你手上戴那什么电子表,你小学生啊你——”   李子维没想到会被陈韵如这样数落,不由得发窘,还下意识地将戴着电子表的那只手悄悄挪到了身后。   “所以,我想,我真正喜欢的,应该是梦里的那个王诠胜,而不是你。”她转过头,豪迈地将手搭在李子维肩上,“说到这儿,拜托,帮我一个忙,快把我曾经向你告白这件事给忘了,不然让别人知道了,好丢脸。”   李子维听了,不知道为什么感到不太高兴。   “随便你。”他转过头,像是在生闷气。   一下子说喜欢,一下子又说不喜欢,陈韵如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陈韵如见他这副模样,好笑地问:“你干吗,不会是生气了吧?你不是要我别再喜欢你吗?我现在不喜欢你了,你为什么又不高兴了?”   “谁说我生气了?”他不服气地说。   “明明就有,你这幼稚鬼!还是……其实你也有点喜欢我?”她指着自己,夸张地说,“拜托你千万别喜欢上我,我是不会喜欢你的。”   李子维不禁气结,放话:“谁要喜欢你啊!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地球上只剩下我跟你两个人,我都不会喜欢上你的!”   “喂!王诠胜,有胆你再说一次!”被他这样一呛,陈韵如不由得也有些火了。   “第一,我是李子维,别再叫我王诠胜了!”他抗议,“第二,你要我说几次都行,我死都不会喜欢上你——哎哟!”话还没说完,肩膀就重重地挨了一拳。   “陈韵如,你真打啊!”   “谁叫你用王诠胜那张脸说出这种话!我警告你,别随便用这张脸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王诠胜,又是王诠胜!不过就是做梦罢了,这么认真做什么?   李子维站起身,回呛:“你别跟我扯什么做梦、什么王诠胜,你根本就是因为告白失败,想替自己找个好借口而已!没想到你那么会幻想,居然扯了这么多,你写小说啊!”   陈韵如跟着站起身,狠狠地朝他的小腿肚用力踢下去!   李子维痛得单膝跪倒在地上,抬起头正想骂人,却见陈韵如双手握拳,用力在胸前交叉,配上她那副瞪大了眼的不爽模样,他不用猜也知道这是某种骂人的不雅脏话。   看着陈韵如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他脑袋里的问号又多了一个:   她到底是从哪儿学来这些的啊?   还不到放学时间,莫俊杰已经背着书包,趁着没人注意,翻过墙头准备翘课,然而双脚才落地,就发现已经有人先他一步,等在了墙外。   “翘课都不叫我一下哦,没义气!”李子维先开口,试图释出善意。   莫俊杰虽有些讶异,却没有搭理他,转身就走。   李子维追了上去,依旧嬉皮笑脸,说:“不用猜也知道,你打算去找陈韵如,对吧?”   莫俊杰越走越快,李子维在他后头大声说:“我想了一夜,你说的没错,陈韵如会受伤,我有责任。”见莫俊杰的脚步顿了顿,他追上去,说,“还有,袭击陈韵如的凶手还没抓到,要是凶手知道她已经醒了,说不定为了封口,会再度找她的麻烦。”   莫俊杰转过头,凝视着李子维,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原谅这家伙。   最后,他开口说:“我跟你想的一样。”   陈韵如打开门,讶异地看着眼前两个男孩。   现在不是还没放学吗?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两个男孩互看一眼后,李子维说:“今天有户外教学。”   莫俊杰也很有默契地接话:“对,地点刚好就在附近,所以我们顺便来看你。”   陈韵如一脸受不了的表情,直接戳破他们的谎言:“翘课就翘课,讲一些有的没的干吗!”   两人都是一愣,又互看一眼,脸上都是同样的疑问:向来是乖宝宝的陈韵如居然没生气?   莫俊杰担心地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时陈韵如问:“你们翘课来找我,到底要干吗?”   李子维说:“我们担心袭击你的凶手会再来找你,所以……”他看了莫俊杰一眼,挺了挺胸膛,“所以我们想保护你!”   没想到陈韵如听了,竟“扑哧”笑了出来。   “你们两个要保护我?怎么保护?二十四小时当我的贴身保镖吗?”她笑着说。   李子维有些窘:“有什么好笑的啦!不然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陈韵如认真地想了想,回答:“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我要先想起来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不定等我想起来了,就能想起凶手的脸,到时候还怕抓不到人吗?”她一讲完,便决定立刻采取行动,反正在家闷了一整天,她也想出去走走,“你们两个既然都翘课了,就陪我去一趟吧!”   三个人重新回到当时陈韵如被发现受伤昏迷的现场,那是一条产业开发道路,一旁还有一栋盖到一半被废弃的工业大楼,此处距离陈韵如最后记得的那个十字路口还有一段路,可她却对这里一点印象都没有。   三个人七嘴八舌地推测当时她为何会跑来这个地方来,李子维说也许是凶手刻意引她过来,莫俊杰听了立刻反对,说这不过是他的揣测,反而可能会误导陈韵如,李子维不服气,两个大男孩拌起嘴来。陈韵如看着他们这副幼稚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好了啦!莫俊杰,王诠胜,你们不要吵了!”   李子维听见她又喊自己王诠胜,下意识地吐槽:“陈韵如,你是还在做梦喔!又喊我王诠胜?不好意思,我不是你梦里那个温柔体贴的男朋友,拜托你醒一醒好不好?”   陈韵如瞪着他:“我是相信你才告诉你的,你干吗这样酸我?你觉得我是乱说的是不是?”   李子维有些窘,想要道歉,却又拉不下脸。   莫俊杰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却完全听不懂内容,察觉到自己被排除在外,不禁有些黯然。   “你们在说什么?”莫俊杰忍不住开口问。   陈韵如看了莫俊杰一眼,显然还有些在气头上:“我告诉这家伙,我在昏迷时梦到的一个故事。”   莫俊杰看了看好友——为什么李子维完全没有对他提到这件事?   看到莫俊杰投过来的质询目光,李子维自己招了:“昨晚你跟我讲完那些话后,我觉得有些内疚,就带着消夜找陈韵如了,随便聊了几句,真的没什么。”他极力撇清,“至于梦的内容,你问她吧!”   他以为莫俊杰又会不高兴,却只见他神色自若地说:“时间也不早了,反正陈韵如也没想起什么,我们就先回去吧!”接着转头对陈韵如说,“我载你回去,路上你再告诉我那个梦,说不定,梦境也可能成为线索。”说完他便跨上了摩托车,发动引擎。   陈韵如看了李子维一眼,没说什么,眼神也没特别留恋,转头跟着跨上了莫俊杰的摩托车。   莫俊杰朝李子维说了声“再见”,便载着她离开了。   李子维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感到自己仿佛被好友遗弃的同时,竟也有些介怀。   莫俊杰将陈韵如载回家后,她跳下车,摘下安全帽,大方地直视他的双眼,将安全帽递还给他,顺便道谢。   莫俊杰看着这样的她,觉得很陌生。   以前的陈韵如总是低垂着头,根本不会这样直视别人的双眼……   她注意到他疑惑的眼神,忍不住问:“怎么了?干吗这样看着我?你是不是也跟李子维一样,觉得我只是在胡说八道?”   回家的路上,她把那个有王诠胜的梦,也告诉了莫俊杰,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多问什么。   莫俊杰摇摇头,说:“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我相信在你的梦里,真的有一个这样的人,你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你。”   陈韵如听他这么说,望着男孩诚恳的双眼,不由得微笑。   莫俊杰他懂。   莫俊杰成熟多了,和那个小屁孩李子维完全不一样。   正当她想向莫俊杰道别时,他忽然说:“其实,也许我更希望你喜欢的,只是你梦里的那个王诠胜。”   “为什么?”她好奇地问。   “因为,那样我就能说服自己,你会喜欢李子维,只是因为他很像你梦里的那个男生。”他顿了顿,鼓足勇气继续说,“这样,我也能有勇气告诉你,我喜欢你。”   陈韵如有些错愕:“你……喜欢我?”   “你没有察觉到吗?”莫俊杰苦笑。   她微微避开了对方的目光,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告白。   她的确早已隐约察觉到莫俊杰对自己的态度,只是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告白,让她毫无心理准备。   莫俊杰将她的尴尬与不知所措都看在眼里,轻声说:“其实,早在我和李子维第一次去唱片行找你之前,我就知道你了。”   他第一次看见陈韵如,是在学校里,那时候她总是戴着耳机,总是躲着身边的人,总是……一个人躲得远远的,好像不想让人发现她的存在。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眼看到她,就知道她和自己其实是同一类人。   他们都害怕被人发现,他们其实和其他人不一样。   有一次,他看见她一个人站在学校顶楼的围墙旁,望着空无一人的校园,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用力呐喊。   她喊得声嘶力竭,眼眶含泪,却没有一个人听见。   那是绝望的无声呐喊。   那时的莫俊杰,拿下了右耳的助听器,并伸手捂住能听得见声音的左耳。   他读着她的唇,她对着这个世界声泪俱下的沉默呐喊,深深地撼动了他的心。   我讨厌这个世界。   我更讨厌独自一人活在这个世界的自己。   他明白,她为何要那样呐喊。   在遇见李子维之前,他总认为不会有人懂他,不会有人在乎他心里在想什么,即使他表面上装得不在乎,但他还是希望,有一天,能有那么一个人懂他、在乎他心里想什么,就算他没有开口,那个人还是听得到他的声音。   而就是在那一刻,他被那个女孩深深吸引,因为她就像过去的自己,那样无助,那样痛恨这个世界。   他想成为那个能够懂她、在乎她心里想什么的人,所以想接近她。可是,此刻,看着眼前的陈韵如,他却觉得她好陌生。   “后来,我常常故意经过你打工的唱片行,却始终鼓不起勇气走进去认识你,直到李子维发现了,硬拉着我走进去,我才开始真正地认识你。”他说。   陈韵如看着这个年轻的男孩,明明他在讲的是她,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总觉得莫俊杰想要拯救的那个人,并不是她。   莫俊杰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些,说:“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给我什么答案,我只是……不想后悔。”   “后悔?”她问。   他点点头:“对,你生日那天,我害怕面对你喜欢上李子维这件事,所以选择了逃避。可是你那天却受了伤,还在医院昏迷了两天。看着病床上的你,我心里满满的都是后悔。我不应该因为害怕被你拒绝而一直不开口,因为比起被拒绝,我更不想留下遗憾。”他认真地看着陈韵如,“我喜欢你,陈韵如。”   陈韵如看着他,心里感到一丝沉重与不忍,因为她知道自己并不喜欢莫俊杰。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但幸好,莫俊杰笑了笑,说:“你不用急着回答。我对你说这些,只是希望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陈韵如点点头,看着男孩体贴的微笑,不自觉地也回以一笑。   “莫俊杰,谢谢你。”她轻声说,真心感谢这个善良的男孩。   在家休养了几天后,陈韵如回到学校上课,也开始恢复打工。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正轨。   李子维与莫俊杰仍时不时地会来唱片行找她,偶尔小小恶作剧一番,抽起磁带随便乱放,然后被老板吴文磊发现赶出去。   那天放学后,李子维看到柜台上摆着一台单反相机,好奇地拿起来把玩,吴文磊无声无息地出现,一掌从他后脑勺拍下去,一旁的陈韵如见了,哈哈大笑。   “浑小子,出来!”吴文磊把李子维抓到唱片行外,又把莫俊杰和陈韵如也叫出来,“你们三个人都站好,相机是要这样用的,不是拿来乱玩的!”   “李子维你站过去一点!”   “我偏不要,我要站中间,我是主角!”   “好了好了,我们让陈韵如站中间……”   快门一按,三个年轻孩子的喜怒哀乐瞬间定格,永远停驻。   吴文磊将照片洗了出来,发现照片中的陈韵如,从来没有笑得这么灿烂过。   他特意多洗了几张,交给陈韵如。   陈韵如看着三人的合照,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却又说不上来原因。   她看着照片许久,才将其中一张翻过来,在背面写上:我舅舅多洗了几张照片,这张送你。   字迹潇洒,一如她现在不再拘束的个性。   然后她偷偷地将照片分别塞入两个男孩的书包里。   这天是周六下午,她一放学就来到唱片行看店,已是秋凉时节,气候舒适宜人,在伍佰的歌声中,她双手撑着下巴,原本只是陶醉地听着,但渐渐便随着歌声进入了梦乡……   忽然“砰”的一声,有人重重地在柜台上拍了一下,她吓了一跳,双手一松,下巴直接撞上桌面,痛得她立刻清醒。   “舅舅……干吗吓人啦……”   “看店还在打瞌睡?整间店被人搬走了你都不知道。”吴文磊听到店里又在播放伍佰的歌曲,叹气说,“我不是说过了,这里是卖古典乐和爵士乐的,别老是放流行歌曲。”   陈韵如一面揉着下巴,一面说:“会买古典乐和爵士乐的就那些人,偶尔放一些流行歌曲才能吸引那些路过却从来没有进来消费过的新客人,这叫陌生开发,舅舅你懂不懂?”   吴文磊听都没听过,也没多想她一个高中生怎么会知道这些,他摆摆手,说:“今天周六,学校只上半天课,但你也没必要中午一下课就来打工,傍晚再过来就行了。”   话才说完,就有人走进了唱片行,两人转头一看,是一位穿着制服的警察,手里拿着一个透明封袋。   警察一进来看到陈韵如便问:“请问你是陈韵如吗?”   她点点头。   “关于那天夜里你发生的意外,我们有件事想问你。”警察开门见山地说。   “可是我还没想起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不好意思地说。   警察将那个透明封袋举到她面前,说:“这个东西遗落在现场,目前还不确定是否属于那天袭击你的凶手,不过这东西很特别,我们想让你看一下,说不定你会有印象。”   陈韵如一看见透明封袋里的警方证物便愣住了。   那是一枚助听器。   “你认识什么听力有障碍的人吗?”   是莫俊杰。   忽地,几段从未出现在她脑海里的记忆片段像是被唤醒般地猛然浮现。   那天,她要过马路时,一辆车冲了过来,有个人忽然用力将她拉开。   画面一跳,她被人压倒在地上,她哭着一直挣扎。   地点就是在产业开发道路旁的那栋废弃大楼里!   她挣脱了,逃走了,那人却追了上来,接着,她后脑一阵剧痛,往前狠狠地摔倒在地上。   她看见那人的脚步停顿,有些慌张地退了几步,接着拔腿狂奔离去。   她看见自己的血液缓缓流出……   她看见……一片黑暗……   “小姐?总站到了,要下车了哦!”   她迷惘地睁开眼,反问:“什么总站?我不是在唱片行吗?”   只见公交车司机一脸好笑地看着她,说:“小姐,你刚刚是在做梦吧?这里是总站,车子不会再开了。”   司机见总算叫醒她了,便转身下车离开。   她茫然起身,看向窗外,有许多辆空置的公交车停靠,这里的确是公交车总站没错,可是……她怎么一下子就来到了这里?   她下了车,一眼就看见远方矗立的101大楼。   所以这里是台北,不是台南?   而且……她记得101大楼是2004年落成的,但她记得在梦里,自己的日记本上写着1998年……   她看着车窗上的倒影,那张熟悉的面容上全是茫然。   她……是陈韵如,还是黄雨萱? 第六章   2019年,台北。   黄雨萱回到家里,身子歪倒在沙发上,觉得异常疲惫。   好像,她睡了很久很久,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个叫李子维的男孩,长得和王诠胜一模一样。   包包里的手机传来信息声,她打开包包,一眼就看到那台随身听。   在她梦里,这台随身听也出现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   她放下随身听,拿出手机,是小黛传信息给她:   “你应该回到家了吧?还好吗?没事吧?”   她心里一暖,正要回复,却见小黛又传了一则信息:   “没事的话,快来拯救我吧!我跟朋友约唱歌,竟然被放鸽子,整间包厢就只有我一个人,好孤单哦。”   黄雨萱翻了个白眼。   臭小黛,还以为是关心她呢,结果居然只是想找人当分母。   “叮”的一声,小黛又传了信息:   “干吗不回我,不知道已读不回很伤人吗?”   还加上一个哭泣的表情符号。   她再次翻了个白眼,直接跳出回复界面时,刚好看到下一个信息对象是王诠胜。看着他的头像,她忍不住思念,几乎是下意识地滑开了页面,却在看到接下来的界面时,瞪大了双眼,一脸不可思议。   所有她传给王诠胜的信息,竟然一个个地都出现了已读的标记。   她立刻在沙发上坐直了身子,看着那些已经被读取过的信息,百思不得其解。   她拿着手机从沙发上跳起来,眼睛直盯着手机屏幕,不断来回踱步。   这怎么可能?   过了一会儿,似乎想要求证,她拨出了那通电话,打给两年前就已经消失在世界上的那个人。   她以为,这个电话号码早被停用了,没想到竟然能拨通!   听着话筒里“嘟……嘟……”的声音,她无法克制自己的心跳加速。   明知道不可能,但会不会,有一个人,在另一端,接起这通电话?   而那个人,会是王诠胜吗?   她紧张地等待着回应,却在听到话筒里传来语音信箱的人工语音回复时,期待落空,失望地挂上了电话。   没有人接听。   是来不及接起电话?还是这个号码根本就无人使用?   不对,既然能够拨通,就表示号码还在使用,只是,使用这号码的人,究竟是谁?   如果只是一个陌生人,却读取了她传给王诠胜的所有信息,那感觉实在很奇怪,至少,她希望能联系上对方,将这些属于她私人的信息全数删除。   于是她再次拨通这个号码,话筒里同样再次响起了“嘟……嘟……”的声音,但依旧无人接听,直接进入语音信箱。   她打了整整一个晚上,听了一次又一次的语音信箱,就是没有人接起电话。   这实在太奇怪了,该不会是有人盗用了这个电话号码吧?   她想了想,直接打电话给电信公司,想问清楚这个号码是不是真的有可能被盗用了。   电信公司一开始说不方便透露客户信息,但听了她的解释后,替她稍微查了一下,然后告诉她,这个号码从来没被停用过。   她更糊涂了。   这个号码若是从来没有被停用过,就代表这两年来一直有人在替王诠胜付电话费,那个人是谁,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王诠胜之前办了自动充值,可如果是这样,号码应该是处于无法接通的关机状态,不可能打通啊。   电信公司能告诉她的仅限于此,若她想知道更多,看来只有另外想办法了。   她想到了阿脱,这些宅男工程师多半会认识几个黑客级人物,偷偷调阅账单这种小伎俩,根本难不倒他们。   她立刻又拨了电话给阿脱,果然,阿脱知道原委后,说:“这点小事,我来就行了!”   “阿脱,我就知道你最厉害!”   电话那头的阿脱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你现在才知道。”   她平常很少夸赞别人,尤其是阿脱,不过为了达到目的,她毫不吝惜自己的赞美,现在只希望阿脱的黑客能力不会像他写程序那样偶尔脱线……   明明已经夜深,她却一点睡意也没有,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阿脱的回音。   “叮”的一声,手机传来信息声。   只见阿脱传来信息,只有一个英文名字:ZI WEI LI。   接着阿脱打电话来说明:“我查了电信公司的付款资料,发现这个号码这两年都以刷卡转账的方式支付,信用卡持有人的名字传给你了。”   “为什么是英文?”她问。   “因为这个账户不在台湾,在加拿大温哥华。”   “加拿大?这么远?那怎么找人?”   “妙就妙在这里,我查了那个号码最后一次登录网络时的IP位置,找到了持有者最近一次出现的地点,猜猜看在哪里?”阿脱的声音挺得意。   “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   “就在台湾!你等等,我把详细地址传给你。黄雨萱,怎么样,我有没有很厉害?对我刮目相看了吧——”   黄雨萱直接挂上电话。   过了一会儿,手机传来阿脱查出的资料,她一看,觉得那地址很眼熟。   等等……那里不正是32号咖啡馆吗?   她看向那个英文名字,试图念出来:“子……维……李子维?”   是李子维?!   是她在梦里遇见的那个李子维吗?   这怎么可能?那不过就是场梦,梦里的人怎么可能真实存在?   黄雨萱觉得自己快要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了。   32号咖啡馆。   李子维。   来自加拿大的账户。   她清楚地记得在那场梦里,李子维说过,他高中毕业就会前往加拿大念书。   这些都只是巧合吗?   隔天她勉强自己继续专心上班,下班后再度前往32号咖啡馆。   在前往咖啡馆的公交车上,她一面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景物流逝,一面回想着那场梦。   在那场梦里,她不叫黄雨萱,而是叫陈韵如。   那个长得和王诠胜一模一样的男孩,则是叫李子维。   李子维……王诠胜……   公交车在红灯前停了下来,她不经意地望向对街,竟看到有个男人的背影与王诠胜十分相似。   她立即站起身,冲到车门旁大喊:“司机,我要下车!”   “小姐,还没到站哦!”司机喊回来。   她冲到司机身边恳求:“拜托拜托,让我下车!是紧急事件!”   司机见她情急,只好开了车门,还不忘叮嘱:“小姐,注意左右来车——”   但黄雨萱早已跳下车,不顾危险地冲过马路,可就在她离那熟悉的背影不过几步之远时,她停住了脚步。   要是认错人怎么办?   因为不想再次尝到期待之后的沉重失落,她为难得胆怯了。   她隔着一段距离跟在这个男人身后,直到她发现,男人的目的地居然是32号咖啡馆。   就在男人要推门进去时,她终于鼓起勇气喊:“王诠胜!”   男人一愣,停下了开门的动作,却没有回头,只是透过玻璃门的反射,望着身后不远处的黄雨萱。   然后他推开门快速步入咖啡馆。   黄雨萱匆匆追上,也跟着进入咖啡馆,左右张望了一会儿,却根本没有看到那熟悉的背影。   就在她想开口询问时,看见一个男人拿着服务生围裙从柜台后方出现,那人的身材乍看之下与王诠胜很相似,而且身上穿着的正是方才那人身上的衣物,她瞪大了眼仔细打量男人的面容,随即再度失望。   她又认错人了。   就在她有些气恼最近的自己很不对劲时,方才被认的男人已经一面系上服务生围裙,一面走过来问:“小姐,请问几位?”   她一愣,忽然想到今天的目的,便问:“请问你们老板在吗?”   男服务生回答:“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过来,请问您找他有什么事吗?需要我打电话请他过来一趟吗?”   黄雨萱想了想,摇摇头,说:“没关系,我想喝点东西,顺便等等看。”   她点了一杯冰美式咖啡,当男服务生送上咖啡时,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请问,你们这里有一个叫李子维的人吗?”   男服务生送上咖啡的动作明显地顿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我不太清楚,这可能要问老板才知道。”   黄雨萱垂下眼,心里叹了口气。   “没关系,那我一面喝咖啡,一面等等看你们老板会不会来。”   即使明知自己认错了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暂时还不想离开这里。   她慢慢啜饮着冰咖啡,看着墙上挂着的珍藏爵士乐唱片,角落里一张小桌上则摆着一台很眼熟的单反相机,这些东西……在她梦里都曾出现过。   只是,那些东西是出现在一间叫32号的唱片行里。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悠扬的古典乐声中夹杂着淅沥的雨声,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关店的时间。   老板没有来。   她不但满脑子的疑问没有找到答案,还灌了一肚子冰咖啡。   男服务生礼貌地请她离开,她只好留下自己的电话,请他转交老板。   她走出门外,发现雨下得不小,正犹豫着要不要冒雨离去时,男服务生走了出来,贴心地递给她一把伞。   “这把伞先借你撑回家吧,别淋湿了。”   她感激地接过,朝对方点点头,便离开了。   男服务生回到咖啡馆里,关掉招牌灯与大灯后,看向坐在阴暗角落里的人影,说:“伞,我已经给她了,她也离开了,你可以放心了。”   那人点点头,站起身说:“今天谢谢你了,你的上衣我等下就脱下来还你。”   黄雨萱想,自己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是不是精神状态出了问题?   自从王诠胜出事后,她一直无法好好入睡,后来是靠着安眠药才勉强能够入睡,强迫自己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那么,是不是有可能,这两年来她吃的那些安眠药,产生了让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副作用呢?   于是她约了固定诊疗的心理科医生,想要问个清楚。   医生姓谢,名叫谢芝齐,戴着一副金框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年纪三十来岁。   “你提到之前换药会不会有副作用,我查了一下这几年使用同样安眠药的病患追踪记录,并没有人产生像你这样梦境与现实交错、无法分辨的现象。”谢医生推了推眼镜。   黄雨萱有些气馁,问:“所以我会做那些梦,和我吃的那些安眠药,没有直接关系吗?”   “这我也没办法下定论,毕竟每个病患的情况不同。不过,你可以大致说一说你的梦吗?是噩梦吗?醒来后会觉得身体不舒服吗?譬如脚抽筋?还是你产生了幻觉,所以才无法分辨梦境与现实?”谢医生试图分析。   黄雨萱想了想,回答:“其实,严格说起来,那并不算是噩梦,而是一个让人感觉很真实的梦。”   谢医生似乎有些好奇,鼓励黄雨萱继续说下去。   她一开始有些保留,怕谢医生会认为她不太正常,但他只是笑了笑,说:“别忘了这里可是心理科,会来这里的人,没一个是正常的。”   她被逗笑了,同时也卸下了防备,开始说起这个梦:“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叫陈韵如的女孩。”   原本微笑地看着她的谢医生听到“陈韵如”这三个字时,表情微愣,然后开始把玩手上的那支笔。   “然后呢?”谢医生问。   “梦里还有一个叫李子维的男孩,跟我去世的男友长得一模一样。只要看着他,我就会有一种男友还活着的感觉。慢慢地,在梦里,我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那个叫陈韵如的女孩,甚至反而觉得黄雨萱的人生是一场梦……”她有些无助地看向谢医生,“医生,虽然我的理智告诉我,这不过就是一场梦,不要想太多,可是我心里却另外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我,这一切其实并不是一场梦……我这样是不是很奇怪?是不是……我的脑袋出了什么问题?”   谢医生表情依旧亲切,但早已停止把玩手上的笔,他指指自己的头,说:“就医学的角度来看,我们在睡觉做梦时,脑内负责逻辑与计划的前额叶皮质会减少活动,因此会造成做梦的人将梦境错认为现实。”见黄雨萱专心地听他讲解,他继续说下去,“而且大脑在进入造梦阶段时,无法认知时间,所以大多数的人在做梦时,不论梦境有多荒诞古怪,都不会发觉自己是在做梦,有人甚至梦见自己是外星人,但他们在梦里都不会对这个身份产生质疑。”   黄雨萱佩服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站在医生的角度,我建议你还是试着转换一下生活方式,我知道你因为男友过世,感到内疚与懊恼,但你需要稍微抽离这样的情绪,这样失眠状况才能改善。”   她点点头,向谢医生道谢后,起身离开了诊室,心里多少感觉有些踏实了。   原来,这一切真的只是她想太多,不过就是一场梦罢了。   然而,她转身时并没有注意到,谢医生看着她的目光若有所思。   她才刚关上看诊室的门,身上的手机就响了。   “喂?”她接起电话。   “请问是黄雨萱小姐吗?”   对方的声音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我是32号咖啡馆的老板吴文磊。”   黄雨萱愣了愣,随即想起:在自己的梦里,这个人不就是自己的舅舅,也就是32号唱片行的老板吗?   所以,吴文磊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32号咖啡馆。   吴文磊端来一杯冰美式咖啡,放在她面前。   “听说你昨天来找我,还等了一阵子,请问有什么事吗?”他和蔼地问。   黄雨萱端详着他的脸,没错,在她的梦里,她见过这张脸,只是年轻许多。   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满脑子的疑问想问,整理了许久,才开口:“老板,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听了一定觉得很不可思议,甚至可能会觉得我在胡说八道,但是请你一定要先听我说完好吗?”   吴文磊很平静地点点头。   黄雨萱吞了口口水,说:“就是,我最近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变成了陈韵如,你……则是我舅舅。”她看见吴文磊一脸讶异,连忙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我发誓,我真的没有骗你,请你相信我——”   “黄小姐,没关系,你先别紧张。”吴文磊要她先冷静下来,“你说,你梦到你变成了韵如……那你还记得,你在梦里变成韵如之后的细节吗?”   她开始努力地回忆:“我记得,在梦里,陈韵如的爸妈分居了,她跟着妈妈一起生活,她妈妈在酒家上班,每次回家总是醉醺醺的。对了,她还有个弟弟。她还有两个同年纪的男生朋友,就是上次我给你看的那张照片里的两个男生,一个叫李子维,一个叫莫俊杰……”   吴文磊并没有打断她,表情却是越来越凝重。   那个人说的没有错。   黄雨萱真的出现了。   一切又将重新循环。   只听黄雨萱继续说:“前两天,我发现我过世的男友,手机号码仍在使用,我透过关系查了一下,这个号码的使用者也叫李子维,就是梦里和我过世的男友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人。而最奇怪的是,那个叫李子维的人,他最后一次使用这个号码登录网络的地方,就是这里……”她有些不安地看着吴文磊,“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可是我实在无法说服自己,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吴文磊看着她,说:“如果我告诉你,这一切不只是巧合这么简单呢?”   黄雨萱一脸不解,但她猜,吴文磊应该知道些什么。   吴文磊说:“你现在的疑问,我无法给你答案,但我可以告诉你,当年韵如还在的时候,也曾对我说过,她并不是我所认识的陈韵如,而是一个叫黄雨萱的女人。”   黄雨萱瞪大了眼,错愕到不知该如何反应。   所以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真的穿越到了过去?穿越到过去的陈韵如身上了?   这怎么可能?   这时吴文磊拿出一本陈旧的日记放在她面前。   她一见到那本日记,立刻小声喊了出来:“这是我梦里的日记——这是陈韵如的日记!”   黄雨萱将日记本带回家。   夜里,她坐在桌前,一页一页翻阅着这本属于陈韵如的日记。   日记本里不但有陈韵如写的内容,还有黄雨萱以为自己是在梦里写下的内容,而且可以明显地看出两人字迹的不同。   所以,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一场梦……   她,真的回到了过去。   可是为什么她会回到过去呢?   如果,她是在做梦的时候回到了过去,那么,她现在还有可能再度穿越回到陈韵如身上吗?   抱着实验的精神,她早早就寝,但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于是寻思,是不是少了什么?   对了,随身听。   她记得自己是在公交车上,听着随身听时不小心睡着的。   于是她跳下床,从桌上抓起随身听,躺回床上,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熟悉的音乐声响起,她闭上眼,努力要自己入睡。   但越是想睡,偏偏越是睡不着,她睁开眼,精神好得不得了。   说不定是姿势不对?上次她是坐着睡着的。   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缓缓地闭上双眼,听着随身听里的音乐……怎么没声音了?   她拿下耳机,按了几个按键都没反应,像是没电了。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没电?   她跳下沙发,在家里每个柜子里拼命地翻找,总算找到几节电池,然而就在她更换完电池,准备再次按下播放键时,忽然停下了动作。   她到底在做什么啊?   怎么可能听一听音乐然后做梦就能穿越时空?   她大概是最近真的太累了吧。   也许谢医生说的没错,她是该稍微改变一下生活方式,不要让自己继续沉浸在失去王诠胜的强烈悲伤与失落里……不然,她总有一天会精神崩溃的。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将随身听随手扔在沙发上,踩着沉重的脚步走回了卧房。   躺在床上时,面对一片黑暗,她忍不住又落下了泪。   王诠胜,我到底该怎么办?   没有你的世界,是这么难熬,只剩下我一个人继续过日子。   我不想放开你,可是……不放开你,我真的无法再继续走下去了。   两年前她曾经错过的机会,再度降临。   娜姐告诉她,公司的上海分部需要培训一名经理,娜姐想推荐她。   两年前,她得知王诠胜飞机失事的消息后,立刻放弃了上海的外派工作,回到台湾。虽然依旧在原来的公司工作,她却失去了两年前那种想要不断努力向上爬的野心。   如果自己当初留在台湾,王诠胜是不是就不会离开?   这个问题不断地绑着她,有时候几乎让她窒息。   她努力工作,却不求升迁,因为潜意识里总觉得,在工作上越成功,便越对不起王诠胜。   当娜姐告知她这个消息时,也语重心长地说:“雨萱,其实还活着的人,是最难过的,但不管你心里再怎么舍不得,你都该跟他说再见了。”   听到娜姐这么说,她转过头的瞬间眼泪就掉了下来。   娜姐叹了口气:“我知道这很难,但你必须这么做。如果留在台湾让你很难放下这一切,就离开这里,去上海吧!”见她仍犹豫不语,娜姐又说,“我现在不是你的上司,而是你的朋友,我只想告诉你,雨萱,你真的得放手。”   她考虑了三天,最后决定接受娜姐的建议,离开台湾,前往上海。   娜姐说的没错,她最近的怪梦,还有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巧合,追根究底,不都是因为自己不能接受王诠胜的离去吗?   她是真的该放下了。   她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离开王诠胜与她一起布置的家。   随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她看着那些曾经属于王诠胜的东西,总是触景生情,一面流泪一面收拾,然后在心里默默向他道别。   再见了,王诠胜。   我必须承认你真的已经离开了,而我必须在没有你的世界里,继续过日子。   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陈韵如的那本日记,还有那台神秘的随身听。   该怎么处理这两样东西呢?   她打开日记本随意翻阅,想着是否要归还给吴文磊时,日记里最后一页的一句话,让她翻阅的动作瞬间定格。   他就是王诠胜。   那句话是这么写的,字迹方正,是陈韵如的笔迹。   “他”是谁?李子维吗?   李子维就是王诠胜?   怎么可能?   为什么?   为何陈韵如要特地在日记的最后一页写下这句话?   过去的陈韵如知道了什么?   她一脸不敢置信地盯着那句话良久,日记本那薄薄的页面都仿佛要被她火烫的目光盯得烧出一个洞来。   李子维真的是王诠胜?   这是真的吗?   她想要知道答案!   她缓缓合上日记本,目光落向了一旁的随身听。   再一次,她将随身听耳机戴上,坐在沙发上,按下播放键。   她特地将磁带倒转,从LAST DANCE这首歌开始听起。   闭上双眼的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想见你。   想要再次见到你。   不管是什么时候的你。   即使是,我们相遇之前的你。   蓦地,一段回忆涌上心头。   王诠胜还在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她失眠了,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诠胜醒了过来,知道她失眠,便强撑着精神和她聊天。   “我陪你讲讲话,说不定讲一讲你就会想睡了。”他说。   于是他们聊起了最近才看过的一部关于穿越时空的电影,然后黄雨萱问他:“如果真的有时光机,你会想回到过去,还是前往未来?”   王诠胜几乎想也没想,就说想回到过去。   她问为什么,他笑着说:“因为,我的未来一定会有你,我只要等着你出现就行了。”   她又追问,如果他能回到过去,想要回到过去的什么时候?   他说,他想回到认识她之前的那个时候,不管是前一天、前一个月,甚至前一年都好。   她继续追问为什么,精神越来越好,完全不想睡了。   王诠胜看着她,温柔地笑着说:“因为我有些话,想告诉过去的自己。”   黑夜里,窗外的月光映照着他的容颜,她看在眼里,心里是说不出的温暖与幸福。   “你想对过去的自己说什么?”她问。   “我想对他说,未来你会遇到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女孩,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放开她的手。”他说完后闭上了眼睛,表情有些模模糊糊的说不清的怀念,仿佛他曾经真的遇到了过去的自己,此刻正在回想。   黄雨萱有些害羞,故意伸手推他:“这样你也能撩,真的很臭屁一张嘴耶!”   王诠胜笑了,将她搂得更紧,反问:“那你呢?如果有一天你回到了过去,你也会去找那个还没有遇见我的自己吗?”   耳机里响起了那熟悉的、低沉沙哑的歌声。   她不自觉地轻轻深呼吸,回想自己当时的答案。   那天晚上,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回到了过去,她不会去找自己,而是会去找王诠胜,因为,她要告诉那时候的王诠胜,未来只能喜欢上她,谁都不能抢走他。   ……暂时将你眼睛闭了起来,   黑暗之中飘浮我的期待……   平静脸孔映着缤纷色彩,   让人好不疼爱……   闭上双眼的面容平静且充满思念。   她想象着自己回到过去,见到了那个时候的王诠胜。   你可以随着我的步伐轻轻柔柔地踩,   将美丽的回忆慢慢重来……   歌声与音乐声渐渐变得遥远,她坠入完全的黑暗里。   忽然“砰”的一声,有人重重地在柜台上拍了一下,她吓了一跳,双手一松,下巴直接撞上桌面,痛得她立刻清醒。   “好痛……”   还没回过神,面前那人开口道:“看店还在打瞌睡?整间店被人搬走了你都不知道。”那人停顿了一会儿,叹口气,说,“我不是说过了,这里是卖古典乐和爵士乐的,别老是放流行歌曲。”   她一愣。   这句话她听过。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整个人忽然清醒。   “舅舅!”   吴文磊摆摆手,说:“今天周六,学校只上半天课,但你也没必要——”   她立刻打断他:“也没必要中午一下课就来打工,傍晚再过来就行了。”   吴文磊讶异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接下来想说什么?”   但她并没有回答,只是转头往唱片行门口望去。   没有人在门口。   她望了好一会儿,直到吴文磊纳闷地问:“韵如,你在看什么?”   “安静,你先别说话。”   “啊?”吴文磊更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她到底又怎么了,“韵如,你到底——”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打开了唱片行的门走了进来,是一位穿着制服的警察,手里拿着一个透明封袋。   警察一进来看到她便问:“请问你是陈韵如吗?”   她看看自己的双手,又摸摸自己的脸,不是很确定地点了点头。   她回来了?真的回到了过去吗?   不是只在做梦而已?   警察开门见山地说:“关于那天夜里你发生的意外,我们有件事想问你。”   “你是不是要问我,你们捡到了一个东西,想让我看一下?”她立刻反问。   正要举起手里透明封袋的警察愣住,看了她一眼。   “里面是助听器吗?”她问。   警察的神色变得警戒,反问:“你怎么知道是助听器?你是不是在现场看到有人掉了这个东西?”   她却答非所问:“请问今天是几月几号?”   警察看了吴文磊一眼,对她的举止反应感到困惑。   吴文磊看看陈韵如,又看看警察,一脸担忧又无奈,自从陈韵如出事后苏醒过来,就一直这么奇怪,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今天是几月几号?”见警察没有回答,她转头焦急地问吴文磊。   “11月14日。”吴文磊回答,“韵如,你还好吗?怎么突然问这个?”   “是1998年的11月14日吗?”她再次确认。   吴文磊和警察都一脸奇怪地看着她。   “当然是1998年,不然你以为现在是哪一年?”吴文磊说。   她一脸震惊。   她真的回到了过去,而且重新回到历经过的时间点!   也就是说,不管是她之前做过的梦,还是日记本上写的,都是真的!   他就是王诠胜!   “不好意思,我现在得离开这里!”说完她就冲出唱片行,留下吴文磊与警察两人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一路冲向学校,即使因为跑得太急,脚步踉跄差点儿跌倒,也不愿放慢一丝速度。   “如果有一天,我回到了过去,我不会去找自己,而是会去找你。因为,我要告诉那时候的你,未来只能喜欢上我,谁都不能抢走你。”   那天晚上,她对他这么说。   她跑到了学校,四处张望一下,接着冲向教学大楼顶楼,果然见到了正靠在围墙上眺望远方的李子维。   他真的就在自己眼前,不再遥远到触不可及。   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滚落。   王诠胜,终于,再次见到你了!   她看着那张再也熟悉不过、只是年轻了许多的侧颜,迈出脚步,一步一步,难掩激动地缓缓朝他走去。 第七章   1998年,台南。   李子维倚在教学大楼顶楼的围墙边,目光望向校园最角落的田径场,女子田径队正在练跑,其中有几个发育特别好的女孩,更是吸引他的目光。   “哇塞,这学妹的胸部也太大了吧!晃成那样!”他发自内心地赞叹。   忽地,他感觉到身后有股冷冷的视线,转过头,一脸意外地喊:“陈韵如?你怎么会在这里?”   脸上挂满泪痕的她,表情有些错愕,她不理会他的问题,直直地朝他走过去,看向他刚才眺望的地方,立即恍然大悟。   她费尽千辛万苦回到过去来找他,结果这家伙居然在看学妹的胸部?!   这个色坯!   她恼怒地冲上前,朝着他的小腿肚就是一脚,李子维痛得单膝跪地呻吟,然后看到陈韵如双手握成拳,用力在胸前交叉后,怒气冲冲地转头快步离去。   她又骂他脏话!   “喂!陈韵如,你到底在搞什么啊?啊好痛……”   虽然莫名其妙,但李子维还是忍着小腿痛,一拐一拐地追了上去。   “陈韵如!喂——”他一把抓住陈韵如的肩膀,硬是将她转过身,却看到她满脸泪水地瞪着自己。   “你……你怎么哭了?发生什么事了?”   陈韵如狠狠地抹去脸上的泪水,一声不吭,转头就走。   太过分了!   她用尽方法回到1998年来找他,这家伙居然在偷看学妹胸部!   等一下……如果现在真的是1998年,那么就算李子维和王诠胜长得再像,也不可能会是王诠胜啊!   若他不是王诠胜,那她又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   “你该不会是因为我说那个学妹胸部很大,所以哭了吧?”李子维问。   “谁会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哭啊!”她狠狠地瞪他一眼。   “不然你到底在哭什么?”李子维完全摸不着头绪。   “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反正我现在不想看到你就对了!”她抬起脚又想踢他的小腿肚,李子维反应快,赶紧闪开,然后纳闷地看着气呼呼的她快步离开。   陈韵如回到家里,走进自己房间,翻开书桌抽屉,拿出日记本。   她一面焦急翻阅,一面想:若李子维不是王诠胜,那日记本里写的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个“他”到底是谁?   但当她翻到最后一页,却没有看到那一句“他就是王诠胜”。   她从头到尾不知道翻了几次,都快要把日记本翻烂了,还是没看到这句话。   她沮丧地将日记本合上,要自己冷静。   如果,这句话还没有被写在日记里,是不是代表这时候的陈韵如还没遇到王诠胜?也就是说,她很可能会以现在陈韵如的身份,遇到1998年的王诠胜,可是这时候的王诠胜也不过才五六岁,她如果真的跑去找王诠胜,岂不成了诱拐儿童?   她闭上眼,懊恼地将额头抵在书桌上。   到底李子维和王诠胜有什么关系啊?她应该先查清楚才对,而不是这么冲动就来到了这里,现在她只觉得脑袋里一团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是现在能够回去就好了……   她猛地从书桌上抬起头,一脸凝重。   糟糕,她怎么没想过,她来到这里后,要怎么样才能回到2019年?   要是她被困在这里回不去了,那该怎么办?   而且……她记得吴文磊曾说过,陈韵如在1999年就死了,现在是1998年,如果她回不去原本的年代,那到了明年,死的到底是她,还是陈韵如?   “韵如是被人杀死的。”2019年的吴文磊将陈韵如的日记本交给她时,这么告诉她,“我相信你也发现了,不管是你的梦境,还是韵如后来的遭遇,一切似乎都是从她被袭击后那天开始的,如果韵如跟你之间,冥冥之中真的有某种无法解释的联系,说不定,你可以改变过去,让韵如继续活下来。”   所以……她得尽快找到即将在明年杀害陈韵如的凶手,这样才能改变这一切,是吗?   啊——她在心里呻吟!   怎么这么复杂!她不想待在这里了!   她想要回到原来的2019年啊!   隔天早上,客厅里的电话响起。   韵如母亲睡眼惺忪地从房间里出来,接起电话。   几分钟后,她挂上电话,转头走向陈韵如的房间,敲门。   没人回应。   她又敲了几次,还是没有回应,干脆直接开门,只见女儿坐在书桌前,戴着随身听的耳机,双手紧握仿佛在祈祷,人却熟睡着。   她上前摇了摇女儿,见她没反应,于是摘下她一边耳机,对着她耳朵喊:“陈韵如!”   陈韵如一下子跳了起来,她急切地打量四周,发现还是在原来的房间,颓然地又坐回书桌前,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我怎么还在这里?”   韵如母亲看不下去了:“是啊,你怎么还在这里?没去学校,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听什么音乐?要不是老师打电话来,我都不知道你还在家——”   她听母亲念个没完,心下烦躁,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随便编个理由搪塞:“我……我那个来了,身体不舒服,所以不想去学校啦。”   “你那个来?可你不是上星期才来过?”韵如母亲纳闷。   一夜都没怎么睡,她耐性全失,一面起身将母亲推到门口,一面说:“就又来了,不行吗?你问题很多耶!我想一个人安静地休息,你出去好不好?”眼见母亲一脸错愕,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她实在不想应付,只好狠下心把房门关上。   她一定得想办法回去,让原来的陈韵如回到这个时空。   李子维感觉很闷。   教室里,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正在讲解公式,他的脑海里却一直回荡着昨晚莫俊杰的一句话。   “你不觉得你最近有点太关心陈韵如了吗?”   莫名其妙!当初可是莫俊杰要他别太刻意疏远陈韵如,免得她有困难不愿意找他们帮忙,好吧,他听莫俊杰的话,跑去关心陈韵如,把她当成朋友,结果呢?莫俊杰现在却把他当成了情敌,要他离陈韵如越远越好。   他瞪向专心听课的莫俊杰的背影,心里吐槽:见色忘友的莫俊杰!根本就是在耍他嘛!   越想越气,根本坐不住,下课铃声还没响,他就趁着数学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时,背起书包溜出了教室。   本来是想翘课溜出学校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脚带着他晃到了陈韵如的班级附近,他探头一望,陈韵如的位置竟然是空的。   她今天没有来上学吗?   他有些担心。   李子维将书包扔出围墙,正要翻墙时,身后传来莫俊杰的声音。   “李子维!”   他停下动作,但没有回头。   “你要去哪儿?”莫俊杰问。   “不关你的事。”他故意说。   “你要去找陈韵如对不对?因为她今天没有来学校。”莫俊杰说。   “你知道她今天没来学校?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讶异地回头看着好友。   “不关你的事。”莫俊杰将他之前说的话原原本本还给他。   李子维怒了。   “你要为了一个妹子和我翻脸,不把我当朋友,那是你的事。我现在要去找谁,想要关心谁,那是我的事,你管不着!”李子维说完就跳下墙,莫俊杰追上前也想跟着翻墙,却听到后面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   “莫俊杰!”   他转回头,身后除了教官,还有一名警察。   “请你跟我回警察局一趟。”警察说。   李子维很不爽。   而且是非常不爽。   感觉自己被莫俊杰耍来耍去也就罢了,更大的不爽,是陈韵如对他告白后又翻脸,说她根本不可能会喜欢他,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哭着跑去找他?   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带着怒气的脚步越走越快,等到他发现时,自己已经走到了陈韵如家楼下。   他瞪着那扇窗户,心想:今天一定要和她当面说清楚!   他才不是因为喜欢她才关心她,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朋友在关心!   对,就是这样!   他拾起地上一块小石头,朝那扇窗户扔去,没多久,一夜没睡的陈韵如打开了窗户。   李子维板着一张脸,先是举起食指,然后指向地面,意思是要她现在就出来。   陈韵如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过了一会儿,还是出现在她家楼下。   他注意到她的双眼有着深深的黑眼圈。   “李子维,你跑来做什么?”她问。   “我有话要对你说,跟我来。”   “在这里说不就好了吗?”她一脸疑惑。   “总之,你跟我来就对了啦!”   陈韵如看着他一阵风似的往前走,心里悄悄嘀咕:这人还真奇怪,说话还要选地方,之前是公园的溜冰场,这次又要带她去哪里?   这一点和王诠胜倒是有点像……   她一愣。   她现在还想这些做什么?   这家伙根本不可能是王诠胜啊!   一路上胡思乱想,加上昨夜没怎么睡,坐在摩托车后座的她几乎没怎么注意周遭环境,直到李子维停了下来,她都没发现,一头撞上了他厚实的背。   “这里是……”   眼前的景象很熟悉,一大片青绿草原,一棵巨大显眼的榕树矗立在草原中央。   李子维走到榕树下,回头:“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啊。”   她一面慢慢踱过去,一面打量着这棵大榕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她绕着榕树,半是期待半是猜测,果真在树干上发现一个树洞,她忍不住伸手抚摸那粗糙的树皮,心底一暖,眼神变得柔和,是了,王诠胜曾经带她来过这个地方。   “你特地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她看完了树洞,转头问。   “来这里能干吗,聊天谈心啊。”他回答得理所当然,然后一屁股坐在榕树下。   她走过去,也跟着坐下。   “聊天谈心?谈什么心啊?”她问。   “谈谈你的心事啊,我想知道那天你为什么会哭着跑来找我?”   陈韵如一副快晕倒的模样:“天啊,你就为了这件事,特地把我找出来?”   “不行吗?”李子维不服气地看她一眼。   陈韵如心里长叹一声:她真的老了,根本搞不懂这个年纪的小屁孩脑袋里在想什么。明明在她家楼下就能问了,偏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还选在一棵榕树下,是要刻意制造愚蠢的浪漫吗?   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很有耐心地对李子维说:“可以改天再谈心吗?我现在超想睡,你先送我回家好吗?”   李子维有些气结:“好啦,你不想说你的心事没关系,那听我讲总可以吧?我现在心里超多话想说,再不找个人来说,我要爆炸了!”   她打了一个好大的哈欠,声音含糊地说:“好啦,那你快点讲,讲完快点送我回去……”说完她便靠在树干上,眯起了眼睛。   李子维憋了许久,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其实当初要不是莫俊杰喜欢你,我也不会为了要帮他,和你变成朋友。谁知道你出事后,我却开始跟你越来越熟、越来越好,好到有时候我都忘了你是他喜欢的女生。”   甚至,开始有点喜欢上她。   但她是莫俊杰喜欢的女孩。   即使自己对她有越来越强烈的好感,他也不该夺人所爱,况且,一开始他还放话说自己不会喜欢上她,现在岂不是自打嘴巴?   “我现在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从今以后,我会把你当成好朋友……”明明心里不想这样,但为了莫俊杰,他必须要退出,必须将自己对陈韵如的好感隐藏起来,“我想,这样对你、对我,和对莫俊杰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他只顾着自己认真说话,这时才转头看向陈韵如,却发现,她竟然侧躺在草地上快睡着了!   “陈韵如?”李子维一脸不可思议,“我很认真地在跟你讲心事耶!你居然听到睡着了!”   她已经困到连张开眼睛都嫌累,只是含混不清地回答:“不要吵我,让我睡一下就好啦,困死了……”她动了动身子,调整到最好入睡的姿势,然后,就这样在他面前睡着了。   李子维目瞪口呆。   这也太扯了吧?   但随即他便忍不住失笑,她在他面前就这么放松地做自己吗?   这让他感觉两人的距离又拉近了些。   李子维跟着平躺在草地上,头枕着自己的双手,看着那片遮去大半个天空的巨大树荫,原本躁动不已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算了,你睡着也好,这样我才能放心跟你讲我真正的心事了。”他偷觑一眼,确定她真的睡着了,才又继续说下去,“其实,那天我看到你哭,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觉得很难过。接下来一整天,我一直在想你哭的样子,满脑子想的,都是你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看着我,哭得那么伤心。”   他微微侧过身,与陈韵如面对面,看着她熟睡的容颜,不禁轻声问:“陈韵如,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吗?”   他当然等不到答案。   微风轻拂树梢,发出温柔的沙沙声,不远处隐约传来人声。   他等得有些无聊,却又不想就这样离去。   他偷偷伸手去玩她的头发,心顿时变得柔软。   陈韵如,为什么我觉得此刻的你,是那么吸引我呢?   她又做梦了。   在梦里,王诠胜开着车,带她来到同样的地方。   他牵着她的手,来到同样的这棵榕树下,指着树干上的树洞,对她说,这是一个收藏秘密的树洞,以前只要他心情不好,就会来这里,把所有不开心的事情都悄悄地向这个树洞倾吐,之后心情就会好很多。   “来,你也试试看。”王诠胜把她拉到树洞前。   “可以不要吗?感觉有点蠢耶。”她不是很情愿。   “不要想那么多,就试试看嘛!”他鼓励她。   她无奈,只好照做,走到树洞前,转头望了他一眼,然后想了想,闭起眼,小声地对着漆黑的树洞说出一个心中的秘密。   “怎么样,现在是不是觉得所有不开心的事,都被树洞带走了?”他在一旁问。   她仍闭着眼,点点头,仿佛那些曾经让她不开心的事,都再也不重要了。   “是不是感觉心情好很多、轻松多了?”   他的声音是那么温柔,她听着听着,不知道为什么伤感起来。   “是不是感觉没这么难过,没这么想念我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很远。   她摇摇头,眼里的泪水随之落下。   她缓缓地张开眼,竟发现,王诠胜就在自己眼前!   不……等等,他……不是她梦里的王诠胜,而是李子维。   是了,她刚刚睡着了,又做梦了。   梦到了王诠胜。   这个地方,王诠胜曾经带她来过。   她凝视着那张与王诠胜一模一样的睡颜,疑惑越来越深。   李子维明明就不是王诠胜,但为什么长相、说话的声音,甚至就连睡着时的模样,都跟王诠胜完全一样?   像是感受到她的视线,李子维缓缓地睁开眼,见到陈韵如近在眼前,正凝视着自己,不由得有些愣住。   然后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脏在跳动,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悸动。   他察觉到自己心情的异样,连忙转过头,从草地上跳起,故意抱怨:“都是你啦,自己先睡着了,害我也跟着睡着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她耸耸肩:“我睡醒才发现你也睡着了,看你睡得那么熟,就没叫你了。”   相对于李子维的不自在,她倒是态度自然,也许是因为她心里并不认为李子维会是王诠胜,两人不过是长得十分相似而已。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他:“你不是要和我谈心吗?你想说什么?”   李子维闻言,转头看向她,却在触到她的目光时,下意识地转头回避。   “那个……时间有点晚了,我送你回去吧!改天有机会再说。”说完便脚步有些僵硬地直直往前走,她虽然有些纳闷,但也没有多问,起身跟在他身后离去。   走着走着,她看着前方李子维的背影,那熟悉的身形让她有些恍惚。   仿佛下一刻,他就会转过头,微笑着对她伸出手,然后说:“黄雨萱,走快点,我还有好多地方想带你去。”   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他就是王诠胜。   日记里的那句话浮现在脑海。   李子维回过头,见她站着发呆,喊道:“陈韵如,你在发什么呆啊?”   她回过神,连忙跟上。   两人来到李子维的摩托车旁,他将安全帽递给她,说:“上车吧!”   她坐上摩托车后座,双手不知道该抓哪里,这时李子维说:“抓好,要走了哦!”   于是她本能地轻轻扶住李子维的腰。   李子维忽然身体僵硬,她立刻感觉到了,连忙放开手,问:“怎么了?”   “没……没事,你抓好就对了。”李子维不敢回头看她。   她“哦”了一声,没想太多,双手又放回他的腰上。   李子维开始发动油门,却发现摩托车完全没有动静,原以为是车子坏了,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刚刚因为太紧张,竟然忘了转动钥匙,白白踩了那么多次油门。   “又怎么了?”她探头问。   “没有啦,忘了转钥匙了……”李子维干笑几声,转动钥匙,发动摩托车。   摩托车的引擎声莫名地让他稍微安心,他从后视镜偷觑了一眼,发现陈韵如并没有在看自己,不觉有些失落,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心情,又赶紧振作。   他一踩油门,载着陈韵如离去。   这一次,他却希望,不要那么快就到达目的地。   陈韵如回到家已经困得不得了,什么都不想管,回到房间倒头就睡,这一睡竟然就睡到了隔天早上。   客厅的电话再度响起,韵如母亲接起,无奈地看了一眼女儿的房间,正想着要不要帮女儿圆谎,让她好好在家休息算了,门铃声忽然大作,她不得不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陈韵如再次缺席的理由,然后挂下电话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脸焦急的李子维。   “阿姨你好,我是陈韵如的朋友,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她!”李子维心急地说。   “可是,韵如她——”   “一大早谁那么吵啊?”被门铃声吵醒的陈韵如还有些起床气,一面揉着眼,一面从房间里走出来,见到李子维后,有些讶异地问,“你又跑来做什么?”   “莫俊杰出事了!”李子维激动地说。   陈韵如睁大了眼:“你说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李子维看了韵如母亲一眼,犹豫着要不要在她面前说出实情,陈韵如见状闪身到门外,将门关上,表情凝重地问:“莫俊杰到底怎么了?”   “他被停学了!”   班主任的说辞是请他先暂时回家好好“休息”。   那一天,教官带来的警察,将他带回警察局审讯。   由于他还未满十八岁,必须有监护人在旁,警察将莫奶奶也一并请到了警察局。   老人家一辈子没上过警察局,既慌张又不安,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起袭击女学生的案子,跟自己的孙子明明一点关系也没有啊,怎么现在把他当成了犯人,抓到警察局?   莫俊杰倒是很冷静,还安慰奶奶,说不会有事的。   负责审讯他的是一位外形干练的短发中年女性,刑事组组长,杨碧云。   原来,除了在案发现场附近捡到的助听器外,警方在调阅32号唱片行附近店家的监视器画面时,发现李子维载着陈韵如离开后,莫俊杰骑车跟在他们后头。杨碧云请他解释,但他说不出自己是因为担心李子维和陈韵如走得太近,几番欲言又止后,决定保持沉默。   杨碧云却将他的反应认为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杨碧云拿过那枚助听器,放在他面前,说根据上头的型号与编号,他们已经查出莫俊杰就是持有人。加上事发当晚,他骑车跟踪李子维与陈韵如的诡异行径,而他又不愿解释,因此,他已经成为这个案子的第一关系人。   亦即,他成了警方眼中的嫌疑犯。   消息传回学校,校长约谈了教官,教官约谈了班主任,最后,由班主任出面,告诉莫俊杰,希望他暂时不要来学校。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莫俊杰辩解。   班主任一脸明白地点点头,说:“莫俊杰,我当然相信你,但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因为这已经算是涉及刑事案件,万一警方立案决定起诉你,依照学校规定,只要被起诉,不管任何理由,都只有退学一条路。”   班主任的语气听起来亲切,莫俊杰却觉得句句讽刺。   如果真的相信他,学校不是应该站在他这边吗?为何会怕他被起诉而提早将他踢出校园?要他暂时不要来学校,“暂时”是多久?是一个星期?还是一个月?抑或是一学期?根本就是校方不愿碰这烫手山芋,拐个弯希望他自己知趣地休学算了。   他感到委屈愤怒,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向谁求助,只能默默承受这些大人加诸他身上的欺压与安排。   他回到教室,收拾书包,离开时清楚地感觉到所有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些人甚至不客气地对他指指点点。   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自己又成了那个因为戴着助听器而被歧视的无助孩子。   但他现在已经不是孩子了,他可以坚强,可以忽视那些眼光,可以……   当那两人的身影映入眼中时,他先是一愣,接着感到胸口中满溢的委屈就像是要爆发出来。   他感到害怕。   害怕他们也选择不相信他。   李子维和陈韵如走到他面前,陈韵如还没开口,莫俊杰便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他紧握着拳头,压抑着激动的情绪,眼里已经泛着泪光,“陈韵如,我永远永远,都不可能伤害你……”拳头握得很紧,他感觉到指甲切入肉里的疼痛,“你相信我吗?”   她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孩,想起他是那么害羞,却又鼓起勇气,对她告白。   他想要懂她、想要保护她,也许,更是唯一在乎陈韵如心里真正在想什么的人。   可是他喜欢的那个陈韵如,并不是她。   莫俊杰见她迟迟没有回答,目光里不禁露出哀伤,然后低下头,准备离开。   没有人愿意相信他。   “莫俊杰。”但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大声说,“我相信你!”   她相信他永远都不会伤害陈韵如。   她拉着两人来到警察局,找到刑事组组长杨碧云,告诉她,尽管她还没有想起当时袭击她的凶手是谁,但警方在案发现场找到的那枚助听器,并不是莫俊杰遗落在现场的,而是她遗落的。   她说完这番话,莫俊杰与李子维都露出了意外的神情,杨碧云立刻将这两个男孩脸上的表情变化记在心里。   “可以请你再描述得更清楚一些吗?”杨碧云不动声色地问。   陈韵如态度自然地说:“那天晚上,他们到唱片行帮我过生日,之后李子维要送我回家时,我捡到了这枚助听器。”   杨碧云问:“所以,你的意思是,在你遇袭前,莫俊杰就已经遗失了助听器?”   陈韵如点点头:“因为当时已经有点晚了,我急着回家,所以先把助听器收了起来,想着等隔天上学的时候再还给莫俊杰,谁知道还没还给他,就发生了后来的事情。”她望向莫俊杰,说,“至于在监视器画面上见到他跟着我和李子维,应该是要问我们有没有捡到他的助听器吧!”   她见莫俊杰还有些发愣,便拍拍他的肩膀,诱导他回答:“莫俊杰,是这样没错吧?”   莫俊杰知道她在设法替自己洗脱嫌疑,回过神后,点点头。   “那既然他跟到了你家门口,为什么没有向你要回助听器呢?”杨碧云一针见血地问。   陈韵如像是早知道她会这么问,平静地说:“那天晚上,李子维送我回家后,我就直接上楼了。我没有手机,我妈又管我很严,不喜欢有男生接近我,所以我跟他们说,没事别找我,也别打电话到我家。莫俊杰见我已经进家门了,他不想打扰我,只好空手而回了。”   逻辑这么清晰,说话这么流利,完全不像以往躲避人群、不敢直视别人的内向与缺乏自信的陈韵如,莫俊杰看着自己心目中暗恋的女孩,再次觉得陌生。   而这显然是脱胎换骨后的陈韵如,却让李子维感到惊艳。   杨碧云沉思着,若陈韵如的证词属实,那么遗落在现场的助听器就不能列为莫俊杰涉案的间接证据了。   陈韵如此时眼里透露着自信,微笑着说:“杨组长,这样的话,是不是就表示莫俊杰不是嫌疑犯,也不会被起诉了吧?”   杨碧云虽然心里起疑,但陈韵如的说辞目前暂时找不到什么破绽,她只好同意,说:“就算他目前还无法从关系人的名单中排除,但不至于以嫌疑人的身份被起诉,你们可以放心。”   陈韵如心中一喜,莫俊杰与李子维也同时松了口气,三个人难掩喜悦地你看我、我看你,杨碧云脸上也露出微笑,但瞧着这三人的眼神反而更加犀利。   三人为庆祝莫俊杰洗清嫌疑,先是去吃了李子维最爱的锅烧意面,接着又到莫奶奶开的冷饮店吃红豆牛奶冰,莫奶奶亲手熬煮的红豆绵密细软,李子维还点了双倍炼乳,吃得不亦乐乎。   她忍不住说:“你一个男生怎么吃那么甜?”   只听李子维回答:“我妈说,吃甜的男生,以后疼老婆。”说完只差没整张脸埋在冰碗里大快朵颐。   她却一愣。   王诠胜也这么说过,而且,他也很爱吃甜。   于是她刻意试探,讲了个肉包与泡面的笑话:“跟你们说一个笑话:有一天,肉包与面条打架,肉包被打得落花流水,第二天就带着水煎包和馒头去找面条理论,结果在路上遇到了泡面,它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了泡面一顿。泡面可怜兮兮地问:为什么要打我?肉包说:臭家伙,别以为烫了头发,我就认不得你!”说完后,她一脸期待地望向李子维,却见他一脸茫然。   “你说完了?”李子维问。   “是啊,怎么样?好不好笑?”她说。   莫俊杰倒是很配合地笑了几声,然后马上被李子维拆台:“你笑屁啊!哪里好笑?冷死了。”李子维还故意抖了几下。   陈韵如气馁,回他一句:“你是冰吃太多了啦!”   这笑话是王诠胜告诉她的,当时她一点都不觉得好笑,王诠胜一面说还一面捧着肚子哈哈大笑,差点儿停不下来。   但李子维觉得一点都不好笑。   所以他不会是王诠胜。   瞬间她的心情又跌落谷底,没什么心思再和这两个男孩闲聊,便起身说自己累了,想要回去了。   回到家里,她有些意外地看到吴文磊坐在客厅,见她回来便站起身,似乎在等她。   “老板……呃,舅舅?”她赶紧改口。   “韵如,你还好吗?听你妈说,你好几天没去学校上课,今天也没到唱片行打工,怎么了?”   坐在一旁沙发上打游戏的陈思源帮腔:“是不是叛逆期啊?”   她瞪了陈思源一眼,还叛逆期哩,她都要高中毕业了!   她想了想,看着吴文磊关心的神情,决定对他吐实。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堆零钱,递给陈思源,说:“我饿了,你去帮我买吃的!”   陈韵如以前从没有这样不客气地使唤他,陈思源愣了愣,又看看手里的铜板:“只有十七块钱能买什么食物啊?”   “总之,你现在就去,不然我就直接关掉你的电动游戏!”她作势伸手就要按下开关。   陈思源哪儿还敢争辩,从沙发上跳起来一溜烟就跑出去了。   一旁的吴文磊见到她反常的举止,更是感到纳闷,但他还没问出口,陈韵如已经转过头,一脸认真地对他说:“反正你迟早都会知道,不如现在就告诉你真相。”她深吸一口气,说,“其实,你现在所看到的我,并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陈韵如。” 第八章   访问过于频繁,番茄小说 每 1 分钟最多访问 10 章,请稍后再试 第九章   访问过于频繁,番茄小说 每 1 分钟最多访问 10 章,请稍后再试 第十章   访问过于频繁,番茄小说 每 1 分钟最多访问 10 章,请稍后再试 第十一章   访问过于频繁,番茄小说 每 1 分钟最多访问 10 章,请稍后再试 第十二章   访问过于频繁,番茄小说 每 1 分钟最多访问 10 章,请稍后再试 第十三章   访问过于频繁,番茄小说 每 1 分钟最多访问 10 章,请稍后再试 第十四章   访问过于频繁,番茄小说 每 1 分钟最多访问 10 章,请稍后再试 第十五章   访问过于频繁,番茄小说 每 1 分钟最多访问 10 章,请稍后再试 第十六章   访问过于频繁,番茄小说 每 1 分钟最多访问 10 章,请稍后再试 终章   访问过于频繁,番茄小说 每 1 分钟最多访问 10 章,请稍后再试 尾声   访问过于频繁,番茄小说 每 1 分钟最多访问 10 章,请稍后再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