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到修仙世界后,我成了海王 作者:当代互联网冲浪乞丐 简介: 【多男主,修仙,女非男全洁,微百,慢热,微群像】   【女主控+禁腐+禁gb+女强】   苦命电子专业大学生白榆,一朝身穿修仙界,缩水喜提萝莉体验卡。幸好资质不错,被“修仙版学术圣地”星云观收为弟子。结果,阵法符箓卜算,课业比“模电”“数电”更令人头秃。   好消息是:这个世界的顶级强者,三夫四侍是常规操作。   更好的消息是:她穿越前就是一位潇洒风流、热爱生活的体验派。   那还等什么?修仙的尽头若是长生,那长生的乐趣,当然在于沿途绝美的风景,和……绝色的道友。   温润师兄:“君子风骨留给外人就好。师妹面前,我只想做贪心的野兽。”   高冷剑修少年:“道侣也罢,挚友也好……只要能在你身边。”   艳丽柔弱杂役弟子:“师姐,想被你踩着,想被你骂作尘埃。”   更有黑皮体修、菩萨相恶鬼心的丹修、一生只绑一人的合欢宗男修……乃至妖界魔界各路美人,都成了她问道途中的知己蓝颜。   【阅读指南】   · 女主真海王,心性洒脱,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 主线是女主逍遥修仙、体验众生、最终超脱,感情线是绚丽的沿途风景。   · 含轻微百合描写,女主欣赏一切美好。 第1章 夜半三更穿越   夜半三更,宿舍里只剩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突兀的咯吱声从上铺传来,白榆正在床上翻来覆去,苍白的脸拧成一团,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啊啊啊啊要疯了!”她在心里哀嚎,“模电,数电,高频电子……门门都是天书!”   “上课全程摸鱼看小说打游戏,基本共射放大电路、差动放大电路那些知识点一个没听。”   “公式推导更是两眼一抹黑,马上期末考试,这要是挂科重修,我就真完了!狗屎的人生!”   作为一名大三学生,白榆这学期过得堪称水深火热。   自从九月开学搬进这间破旧宿舍,她已经莫名其妙病了四回,支原体肺炎、新冠轮番找上门,每次都要折腾一周才能勉强下床。   此刻她刚从诺如病毒的窜稀折磨中解脱,脸色白得像纸,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她挣扎着想要下床翻书抱佛脚,可虚弱的双腿刚踏上梯子,便一软踩空,砰的一声闷响,以头抢地,眼前瞬间漆黑一片。   “操蛋的人生……早知道专业课又多又难,当初就不该脑子一热选电子专业,更不该摆烂到现在……”   这是白榆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念头。   再次睁眼时,刺鼻的恶臭直冲鼻腔,她发现自己竟蜷缩在一个类似垃圾桶的地方,浑身沾满污秽:“什么鬼?”   她手脚并用地想要爬出来,却惊觉身体不对劲,绿色的毛茸睡衣堆在身上,像是不合身的棉被,她居然变小了。   好不容易挣脱垃圾堆,抬头望去,眼前竟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城镇,青石板路蜿蜒,飞檐翘角的建筑鳞次栉比,完全不是她熟悉的现代校园。   这时,一位穿着粗布道袍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她看着不过四十许的年纪,五官普通得扔进人堆里便找不着,肤色偏深。   眉眼间却没半点中年人的沉稳,反倒带着股漫不经心的不羁。   鬓边发丝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乱糟糟垂在颊侧,额前刘海也有些凌乱,道袍穿得松松垮垮,领口微敞,腰间还挂着几枚叮当作响的铜制小卦牌。   她脸上挂着刻意挤出的慈祥笑容,语气温和地问:“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是和家里人走丢了吗?”   白榆脑子一片空白,只能顺着话头胡诌:“我……我不知道,一觉醒来就和父母分开到这里了。”   话音刚落,女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一把揪住她的衣领,语气强硬:“既如此,就跟我走吧。”   不是?白榆当场懵了,我该不会是遇到人贩子了吧?   她下意识想要挣扎,却被中年女人的手钳得死死的,那臂膀里藏着惊人的力气,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   还没等她想明白,女人忽然脚下生风,带着她径直飞向空中。   白榆瞪大了眼睛,看着地面的景物飞速缩小:修仙世界吗?可正经门派会这么随便揪个小孩走吗?这个人该不会是魔道中人吧?   转瞬之间,她们便抵达了云海之上的一座浮岛。浮岛边缘隐约闪烁着温润的淡金色符文,层层叠叠交织成网,非但没有阴森感,反而透着股澄澈的守护之意。   远处数座山峰刺破云层,峰峦陡峭凌厉如出鞘长剑,直直的插在大地上,全无星云观这边的温润平和,反倒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感。   白榆心头的疑虑瞬间消散大半。方才被揪着衣领飞天时的不安、对拐小孩的警惕,在这仙气缭绕的浮岛面前渐渐褪去。   这般澄澈的灵气、规整的禁制符文,怎么看都像是正经正派该有的模样,哪有魔门会把巢穴建在如此光明正大的云海之上?   女人松开钳着她衣领的手,指尖的力道散去,语气也添了几分平和:“老婆子乃星云观太上长老宁清,我宗主修占卜、阵法、符篆,隔壁便是万剑宗。”   白榆闻言嘴角微微抽搐,宁清长老看着也就四十出头,皮肤看不到皱纹,眼神清亮如少年,浑身上下半点老态都没有,明明看着精神矍铄、英气暗藏,怎么就一口一个老婆子自居了?   不过转念一想,修仙世界动辄几千岁,这么称呼自己倒也不算离谱?   没等她腹诽完,宁清垂眸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小姑娘,还没正经问过你名字呢?你叫什么?”   “可愿入我星云观?若你愿入我星云观,老婆子便做主,让你做掌门的亲传弟子,功法、符箓、阵法倾囊相授。”   “若不愿,我便直接把你扔去隔壁,到时候日日扎马步、练劈剑,累得瘫倒在地可别后悔~”   白榆闻言眼睛瞬间亮了,掌门亲传?这待遇也太顶了!难道我就是所谓的天命之人?   于是白榆瞬间滑跪:“弟子叫白榆,愿加入星云观。”   开玩笑,剑修固然帅气,但每天挥剑练功想想都要了她的命,这辈子最讨厌运动的她,果断选择听起来更躺平的星云观。   宁清长老点点头:“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星云观弟子,随我去点魂灯。”   说罢,她带着白榆身形一闪,便出现在一座雅致的殿宇前。   迎面走来一位身穿紫衣的女子,高挑纤瘦,身姿清挺如竹,衣袂轻垂时宛如流云拂地,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清绝,眉清眸澈如月下寒梅,发挽素银簪,冷香暗涌,清挺出尘又带三分柔和。   “月鹿,这弟子交给你了。”   宁清长老拍了拍白榆的肩,“她叫白榆,与我宗有缘,我信你能教好她。”   又转向白榆介绍,“这是星云观掌门张月鹿,从今往后,她便是你师尊。”   谁知张月鹿一开口,清冷气质便碎得一干二净:   “师尊,您老人家总算闭关出来了!您向各大宗门借的灵石还没还呢,那些灵石到底花哪了?还有好几家大宗门求的卦,您都拖了一百年了……”   “诶呀月鹿!”宁清长老急忙打断,“在小辈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再说了,到底谁是谁的师尊?”   张月鹿无奈道:“行行行,不说您老人家。走吧白榆,我带你去点魂灯。”   魂灯点燃后,宁清长老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不见。   张月鹿带着白榆来到浮岛最高处,一座紧邻云海的宫殿前,这里云雾缭绕,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天空。   “从今往后,我便是你师尊了。”   她低头看了眼白榆身上沾满污渍的绿色毛茸睡衣,皱眉道:“啧,你师祖真是不靠谱,怎么让你穿成这样,而且连个清洁术都没施。”   话音未落,张月鹿指尖凝起一缕淡紫色灵气,轻轻一弹便落在白榆身上。   灵气顺着衣料蔓延开来,像是无形的水流冲刷而过,那些污秽瞬间消散无踪,连带着睡衣上的褶皱都被抚平,毛茸茸的面料重新变得蓬松柔软,还透着股淡淡的清香。   更让白榆惊喜的是,头顶原本油腻打结的短发,也被灵气梳理得顺滑清爽,发根都透着干净的蓬松感,连一丝头油味都没留下。   白榆惊得瞪大眼睛,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头发,又蹭了蹭衣服,干净得仿佛刚洗过澡吹干一般,舒适得让人忍不住叹气。她心里暗自惊叹:修仙世界也太方便了吧!   然后,掌门取出一枚玉符,指尖轻点,传讯让弟子送一套宗门服饰来。“你先在我洞府待着,等弟子牌拿到了再出去。”   张月鹿叮嘱道,“咱们宗门处处都是阵法,必须按照弟子牌上的路线行走,否则很可能被困在阵法里,或是遭到阵法攻击,到时候宗门可概不负责。”   白榆嘴角抽了抽:“师尊,咱们这到底是正经门派,还是魔窟啊?”   张月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语气轻松:“小孩别胡思乱想,咱们星云观可是一流门派,这些都是宗门特色,我先去处理事务,一会儿会有弟子来给你送东西,顺便给你讲解宗门的规矩。”   “好,师尊您去吧。”   看着张月鹿离去的背影,白榆叹了口气。她满心疑惑:“我这是从床上摔下来摔死了?这死法也太随便了吧。”   可为什么她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变小了吗?   既然能被星云观收下,肯定是有修炼天赋的,可她原先就是个普通大学生,怎么会有修仙天赋?   还有远在现代的父母,要是知道她死了,会不会伤心?   一连串的疑问涌上心头,却得不到任何答案。   白榆望着眼前翻涌的云海,最终只能认命:“算了,既来之,则安之。想再多也没用,先在这修仙世界活下去再说吧。”   她又有点兴奋,“修仙诶,帅死了。”   白榆正对着云海发呆,洞府外忽然传来轻叩声,伴随着一道清脆却带着几分拘谨的女声:“白榆师姐,掌门师尊让我来送宗门服饰和弟子牌。”   她连忙应声起身,只见一位身着浅青色道袍的少女推门而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眼清秀,腰间挂着一枚刻有星云二字的木牌。   少女身后跟着两名同样穿青袍的弟子,手里各托着一个雕花木盘,上面整齐叠放着三套深紫色系道袍,面料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柔光,还氤氲着淡淡的星草清香。   “师姐,我是林晚,叫我林师妹就好,师姐是掌门亲传,按宗门规矩能选亲传专属制式。”   林晚微微躬身,目光落在白榆小小的身影上,语气愈发温和,指尖小心翼翼地点过三套衣服。   “第一套是墨紫云纹宽袍,底色浓郁,绣着银线云纹和星辰,袖管宽大,日常修炼、观星都合适。”   “第二套是深紫织金镶边袍,有符篆纹路和束带,更显庄重;第三套是暗紫星纹广袖袍,其上有着星石颗粒,暗光下会发光,不过也可根据需求使其不发光。”   白榆踮着脚尖扒着木盘边缘,在心里嘀咕:六岁穿这么大的袍子,走路不得绊跟头?   但还是装作小孩子的样子,指着第三套暗紫星纹广袖袍:“我选这套!”   “眼光真好!”林晚笑着将衣服递过来,内心想到,果然是小孩子,喜欢会发光的的。   然后又拿起一块莹白玉牌递给白榆,“这是你的亲传弟子玉牌,正面刻‘星云观’,背面是你的名字和专属星纹,贴身带着就能通行宗门大部分阵法。”   “并且,这套暗紫宽袍的云纹里还织了细微的聚灵丝线,修炼时能辅助吸纳灵气,很适合师姐。”   林晚补充道,“衣服款式都能微调,比如袖长、袍摆长度,要是以后想加个口袋、改个束带样式,都能去宗门的成衣阁凭贡献点定制。   “亲传弟子的道袍还能后续追加灵纹加持,比如防御、隐匿类,都很实用。”   白榆踮着脚尖眨巴眨巴圆溜溜的眼睛,睫毛像小扇子似的轻轻颤动,故意把声音夹成软软的:“你为什么一直叫我师姐呀?”   她歪着小脑袋,手指戳了戳林晚的道袍,“你看着比我大,明明该是我叫你师姐才对呀~”   林晚被她这副天真模样逗得眉眼弯弯,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温和又恭敬:“师姐说笑啦,我可不是内门弟子,只是个外门弟子呢。”   她指了指自己腰间朴素的木牌与青色道袍,“这是外门弟子的特征,内门与亲传弟子一般都是紫色道袍。”   林晚耐心解释,“宗门里弟子分三级:亲传、内门、外门。外门弟子要先通过考核才能晋升内门,内门弟子需得长老或掌门看中,才能收为亲传。”   “而且外门弟子日常要做任务、绘制低阶符篆等这些攒贡献点,才能兑换功法、灵材,而师姐你是掌门亲传,刚入门就能去藏经阁选核心功法。” 第2章 参观著名景点星云观   她轻轻拂过白榆的莹白玉牌:“我们的玉牌也分等级呢。外门弟子是木牌,只能通行宗门外围区域。”   “内门弟子是银牌,可进藏经阁一楼和内门修炼区;师姐你的是亲传弟子玉牌,除了太上长老闭关地和藏经阁顶层,宗门各处都能自由出入。”   林晚演示着将自己的木牌贴近洞府,一道微弱的光纹闪过:   “玉牌还是阵法通行密钥,走到阵法节点时,它会自动感应亮起,跟着光纹方向走就不会被困在幻阵里。”   “而且它能记录贡献点,以后师姐兑换灵材、定制道袍,都要靠它核验身份,可得妥善收好。”   白榆听得津津有味的,小手捧着玉牌点点头,忽然想起还没换道袍,林晚见状便笑着起身:   “师姐,我帮你换衣服吧?这广袖袍的系带和暗袋位置,第一次穿可能不太熟悉。”   “不用不用!”白榆连忙摆摆手,攥着道袍往后退了半步,装作小大人的样子,“我自己来就好啦,我已经长大了,能自己换衣服的!”   她心里嘀咕:虽然身体是六岁,但灵魂可是二十岁的大学生,怎么能真像个小孩子一样。   林晚见状也不勉强,笑着点点头:“好,那师姐慢慢来,有不懂的随时叫我。我就在洞府外等着,换好后咱们再去见掌门师尊。”说罢便轻轻退了出去。   白榆松了口气,她先小心翼翼地将莹白玉牌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然后脱掉身上的绿色毛绒睡衣,笨拙地套上道袍。   宽大连袖的版型果然有些不好驾驭,领口歪歪扭扭地堆在肩头,衣摆太长拖到地上。   她踮着脚尖想去系腰间的束带,却怎么也够不到背后的绳结,反而差点被宽大的袍摆绊倒。   看着那团解不开的束带,她蔫了下去,慢吞吞地扯了扯:   “我说这衣服,设计的时候就没考虑过六岁小孩的身高吗?还是说,亲传弟子都得是长臂猿转世,才能自己系上背后的结?”   她叹了口气:“罢了,终究是我不配,还是请林晚姐姐姐来拯救一下这穿不上衣服的可怜的小女孩吧。”   说罢,她对着洞府门的方向,夹成软软的声音喊道:“林晚姐姐,救命呀~这道袍它欺生,不肯让我穿呢~”   林晚推门进来,见白榆裹着道袍歪歪扭扭站着,束带缠成死结,忍不住笑:“师姐这是被衣服难住啦?”   她上前麻利解开结,一边帮白榆理领口、扯平袍摆,一边说:   “左襟压右襟,束带绕一圈打活结,袖子太长用暗扣固定就好,不过师姐筑基之后就可以用术法快速换上了。”   林晚三两下收拾妥当,把玉牌塞进她暗袋:“好啦,合身了。”   白榆晃了晃袖子,嘴角勾了勾:“谢谢林姐姐。”   云海浮岛的另一端,罡风卷着流云翻涌,张月鹿匆匆而来。   宁清长老早已负手立在一边,“月鹿,你来了。”   张月鹿往日清冷的眸中满是难掩的困惑与怅然,语气带着压抑的急切:   “师尊,她……白榆,为什么会和……有些像?当初的事究竟藏着什么隐情?您又怎会早知道她的踪迹,特意让我收她为徒?”   无数个盘旋心头的谜题翻涌而出,让她素来沉稳的语调都添了几分颤抖。   宁清缓缓转过身,往日里总挂着几分不着调笑意的脸上,此刻褪去所有轻佻,眉宇间凝着罕见的严肃,沉声道:“月鹿——”   话音刚落,张月鹿便深吸一口气,打断了宁清的话。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素来清冷的眸中翻涌的困惑与怅然渐渐压下,语气恢复了几分沉稳:“好,师尊,我不问了。”   她知道师尊既已开口,便自有其考量,再多追问不过是徒增烦扰。   只是白榆那张与故人有些相似的脸,还有师尊早已知晓其踪迹的笃定,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头,挥之不去。   宁清的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肩线上,眸色沉了沉,指尖捻着铜卦牌轻轻转动,卦牌在云海微光中泛着冷润的光泽。   “你性子素来沉稳,今日却这般失态,可见那孩子在你心里,分量不一般。”   她的声音缓了缓,少了几分严肃,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怅然,“不是为师不愿说,只是时机未到。”   宁清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月鹿,有些事,知道得太早,未必是好事。白榆是宗门千年难遇的奇才,更是……命定之人。你只需好好教导她,护她周全,剩下的,自有天数安排。”   张月鹿眉头微蹙,忍不住出口:“师尊,您又在神神叨叨了。”   “我对于卜算并无了解,所谓天数究竟是什么,弟子更是不解。”   话锋一转,她垂首拱手,语气恢复了恭敬,“不过师尊既有吩咐,弟子遵旨便是。日后定当竭尽所能,护白榆周全。”   宁清点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几分惯有的笑意,仿佛刚才的严肃只是错觉:“这便好。那丫头长的乖巧可爱的,实则鬼灵得很,你可得多费点心。”   她话锋一转,语气轻快了些,“走吧,别让那小丫头等急了,她还等着去藏经阁选功法呢。”   张月鹿对着宁清拱手告别,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划破云海朝着自己的揽月殿飞去。推殿门而入时,正撞见白榆站在殿中打量四周。   她换上了一身暗紫星纹广袖袍,袖缘缀着的星石颗粒在殿内灵光下泛着细碎星光,宽大连袖衬得身形愈发可爱灵动。   黑色卷发蓬松柔软,堪堪覆住耳朵,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一双眼睛亮得像揉碎了的星子,浸着灵动鲜活的光。   眼尾微微上挑,瞳仁转动间,还藏着几分掩不住的狡黠。与初见时那副蔫蔫的模样判若两人。   “换好衣服了,徒儿?”   张月鹿的声音清冷柔和,脚步轻缓地走到白榆身边。她伸出指尖,轻轻牵住小家伙温热的小手。   “走吧,我带你去藏经阁,选适合你的入门功法。”   身形微动间,两人已落在一处非常宽阔的石台之上。   台面由墨色云纹石铺就,边缘刻着流转的符文,云雾在台边缓缓缭绕。   张月鹿牵着白榆的手,抬手指向台中央悬浮的银白舟楫,轻声介绍:   “这是登星台。宗门诸多要地皆在高空云海之上,若无足够的修为以御空而行,便可乘坐星槎前往,便是那艘刻着星纹的小舟,催动玉牌即可启动。”   两人踏上星槎,舟楫载着她们在云海间轻盈穿梭。   云雾如轻纱拂面,耳畔风声清冽,白榆扒着星槎边缘,看下方云海翻涌、灵鸟掠过,眼底满是新奇。   不过片刻,星槎便稳稳停在一处云雾缭绕的高空平台。   白榆抬眼望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藏经阁绝非现代图书馆那般规整,而是由七座阁楼悬浮于云海之上,以七彩灵脉光束相连,赫然是北斗七星的排布。   每座阁楼高达九层,由千年玄冰玉与星纹金铸就,通体莹润又透着金属的凛冽光泽。   外墙刻满流转的符文,白日里折射着云海霞光,七彩斑斓;夜间便与天幕星空遥遥呼应,符文闪烁如星辰,整座建筑群宛如镶嵌在苍穹之上的星阵,恢弘又神秘。   白榆眨巴眨巴眼睛,终于忍不住问道:“师尊~,为什么它可以浮起来啊?”   张月鹿抬手轻轻揉了揉她蓬松的卷发,语气温和又细致:   “这和咱们星云观的根基息息相关。每座阁楼的底部,都镶嵌着一块千年难遇的星核母石,专门牵引灵脉之源的精纯灵气作为动力。”   “再加上宗门布下的周天星斗阵加持浮力,两者相辅相成,不仅能让阁楼稳稳悬浮于云海之上,就算遇上罡风风暴,也绝不会偏离分毫。”   白榆在心里啧啧称奇:我去,不愧是修仙世界,这排面也太帅了!妈妈,你闺女要在云海之上开启修仙副本啦~   人生是旷野,以后我就是踏云追星的修士啦,可别为我牵挂呀!   白榆眼睛亮晶晶的,拽着张月鹿的袖子晃了晃:“师尊!咱们宗门也太有格调了吧!从今往后,我就是星云观最忠心的狗腿子,誓死捍卫宗门荣光!”   张月鹿听得额角微抽,心头只剩无奈,自家师尊本就是个没正形的,怎么收个徒弟也这般跳脱,这难道就是所谓的隔代遗传?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白榆的脑壳:“好了,别胡说八道,正经点。”   白榆敏锐察觉到师尊眼底的纵容,立马蹬鼻子上脸。   她眼珠骨碌一转,故意捂着刚被敲过的脑壳,睫毛轻轻颤动,眨巴着盛满碎星的眼睛,软乎乎地撒娇:“师尊~ 好、疼、呀~”   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尾音还微微上扬,活像只讨饶又狡黠的小狐狸。   张月鹿指尖的力道本就轻得像羽毛,见她这副故意装出来的委屈模样,清冷的眉眼间忍不住漾开一丝浅淡笑意,无奈又纵容地揉了揉她的卷发:“就敲了一下,能有多疼?”   白榆见目的达成,立刻收起那点假委屈,眼珠一转,拽着她的袖子往阁楼入口凑:   “疼不疼不重要,重要的是师尊心疼我呀!”   她踮着脚尖望向阁楼里流转的灵光,语气又变得雀跃,“师尊师尊,快带徒儿进去选功法呀~”   张月鹿被她缠得没辙,只好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指尖却悄悄收紧了些,将她的小手握得更牢了些。“入门功法讲究适配,不是越厉害越好。”   她一边走,一边耐心叮嘱,“待会儿进去,我会帮你挑选,不可贪多,先打好根基才是关键。”   张月鹿牵着白榆缓步踏入阁楼,边走边耐心介绍:“我们现在进的是北斗天权位的主阁,既是藏经总库,也是整座藏经阁的阵法核心。”   她抬手指了指其他的。   “其余六座副阁环绕主阁排布,会随星象偏移自动调整悬浮角度,始终保持灵脉贯通不辍,这也是藏经阁能千年稳固的关键。”   张月鹿牵着白榆漫步在灵桥之上,指尖划过身旁流转的灵光,详细介绍道:“天权主阁按层级划分权限,规矩十分明确。”   “1-3层是公共区域,面向所有外门弟子开放,里面存放着大陆通史、灵物图鉴这类基础典籍,还有入门级的观星术、低阶符篆图谱,无需贡献点,凭弟子令牌便可自由借阅,适合打牢基础。”   “4-6层是内门区域,门槛提升不少。”   张月鹿语气微微一顿,“只有内门弟子,才能凭宗门贡献点兑换借阅权。”   “里面收录的都是中阶功法、阵法详解,还有历代高人的卜卦案例集,适合修士突破瓶颈、精进技艺。”   “至于7-9层,便是整个藏经阁的核心区域。”   张月鹿的神色郑重了些,“那里藏着咱们星云宗的传承根本,比如完整版的《周天推衍术》、罗盘的使用秘法,皆是宗门至宝。”   张月鹿继续缓步前行,指尖划过身旁泛着灵光的玉壁,轻声道:   “其余六座副阁各有专精,位于北斗天枢位的是占卜阁,阁内藏着基础卜卦要诀,还有历代高人留下的天机推演笔记,从入门占测吉凶到高阶窥探命数,皆有收录。”   “天璇位对应的是阵法阁。”   张月鹿的声音随着风轻轻回荡:   “里面藏着上万种阵图典籍,小到入门级的聚灵阵、防御阵,中到困敌伤敌的杀阵、迷人心智的幻阵。”   “甚至连能搭建独立空间的小世界阵搭建秘法,都能在其中找到详尽记载,从阵眼排布到灵气驱动的窍门,一应俱全。”   “天玑位是功法阁,这里不仅有咱们星云宗的核心专属功法,还收录了其他正道势力的互补绝学。”   “玉衡位便是符篆阁了。”   张月鹿轻声介绍:“这里从低阶的护身符、静心符,到能助修士突破瓶颈的高阶化神符,一应俱全。”   “不仅有详细的绘制图谱,还有神识引导的核心技巧,只是部分珍稀符篆的配方,需用贡献点在宗门兑换借阅权,不可随意翻阅。” 第3章 all in,我全都要   “开阳位是杂记阁,算是藏经阁里最‘随心所欲’的地方。”   张月鹿语气带了点难得的调侃:“里面藏着历代祖师的修行传记、秘境探索的一手日志,还有灵脉分布的详细地图、魔道与妖族的弱点分析,无境界限制,读起来比正经典籍有趣多了。”   她话锋忽然一转,眼神飘了飘,似是想起了什么,含糊带过:“不过以前有本日志写了些……过于直白的敏感内容,闹了点风波。”   指尖轻轻敲了敲白榆的额头,“总之现在阁里新增了长老审核机制,那些不合时宜的内容都被封存了,你只管挑正经的看便是。”   白榆听得眼睛一亮,忍不住捂着嘴偷笑,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师尊~ 是不是那种……藏着风月秘事的黄色书籍呀?双修也是修仙大道呢,肯定很有趣吧!”   张月鹿听得额角青筋微跳,无奈地抬手又敲了敲她的脑壳,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小小年纪满脑子不正经!”   见她揉着脑袋一脸无辜,又放缓了语调解释:   “若是正经的双修功法,讲究阴阳调和、固本培元,我自然不会拦着你了解。”   “但那本日志里的内容,多是夸大其词的虚妄描述,甚至夹杂着害人的旁门左道,可不是什么值得好奇的东西。”   张月鹿轻轻捏了捏眉心,似是想驱散方才的无奈,转而神色凝重了些,继续介绍:“北斗最后一位‘摇光’,对应的便是禁术阁,这是藏经阁最特殊也最危险的地方。”   她抬眼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阁楼轮廓,语气沉了沉:   “阁内仅1-3层对宗门弟子开放,收录的都是低危禁术,比如能短时间提升神识、但需损耗大量灵气的《燃灵咒》,且需凭师门令牌登记借阅。”   “至于4-9层,”   张月鹿顿了顿,眼神多了几分警示,“藏着的都是足以搅动风云的禁忌之术,像逆天改命的天机逆卦术、威力无穷的灭世杀阵图谱,皆在其中。”   “想要进入,不仅需太上长老与掌门共同签发的手谕,更要求修士修为达到化神期以上,缺一不可。”   她转头看向白榆,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这些禁术多伴生反噬,轻则修为倒退,重则身死道消,你日后切不可好奇窥探,明白吗?”   白榆眼珠骨碌一转,心底早已被“天机逆卦术”“灭世杀阵”勾得好奇不已,脸上却立刻摆出乖巧模样,对着张月鹿颔首点头。   她眨着盛满碎星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故作无辜的笃定:“知道啦师尊!我才不是那种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人呢~” 尾音轻轻上扬,眼底却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探究。   说这话时,她指尖却悄悄在身后蜷了蜷,禁术什么的,听起来也太酷了吧!以后修为够了,说不准真能偷偷去瞧一眼?   穿过刻满星轨符文的玉石拱门,两人终于踏入天权主阁内部。一股清冽的灵气扑面而来。   阁内远比想象中恢弘,没有寻常楼阁的梁柱阻隔,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悬浮在空中的玉质书架,按属性分区,泛着金、木、水、火等不同色泽的柔和灵光。   书架之间,有银色的灵桥相连,云雾在脚下缓缓流淌,偶尔有承载着典籍的玉碟顺着无形的灵气轨道穿梭而过,发出细碎的嗡鸣。   顶层穹顶散发出柔和却磅礴的光,将整座阁楼映照得通透明亮。   四周的墙壁上,星轨符文缓缓流转,与外界的灵脉光束遥相呼应,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既稳固了灵气,又防止典籍受损。   张月鹿抬手从悬浮玉架上取下一枚玉碟,递到白榆手中:“这本《星云纳元诀》是星云观的核心根本功法,最是温和醇厚。”   她指尖轻点玉碟,一缕灵光流转而出,注入了白榆的弟子牌:“它能引导你精准吸纳天地间的灵气,既不会损伤经脉,还能潜移默化滋养神识,打好修仙之路的第一块基石,你先好生领悟。”   张月鹿转而问道:“你修仙路上想侧重哪方面?”   见白榆眼神发亮,她先自说道,“阵法与符箓之道,我还算精通,从基础阵眼排布、符篆绘制,到高阶秘法推演,都能教你。”   话锋一转,她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声音轻了些:“唯独卜卦推算,我涉猎不深。你师祖在这方面是旷世奇才,还有……”   话到此处微微顿住,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似是触碰到了什么不愿多提的过往。   终究没再往下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续道,“只是你师祖她常年云游四方,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宗门里,能扛起卜卦传承的中流砥柱寥寥无几,着实有些青红不接了。”   “况且卜道最是凶险,”张月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窥天机、断祸福,稍有不慎便会引动反噬,轻则耗损神识,重则折损寿元。”   她看向白榆,目光恳切:“你若真有兴趣,入门阶段可以找宗门长老请教,先学些测吉凶、辨方位的简单卜算之法。”   “但想要深入钻研,务必慎之又慎,若能得你师祖青睐,由她亲自引领,自然是天大的机缘;若是她不愿,你便只能靠自己摸索。”   “不过你也无需太过忧心,”   她补充道,“宗门典籍库里,关于卜道的功法、历代大能的修行笔记都保存完好,最终能学到哪一步,全看你的悟性与机缘了。”   白榆望着张月鹿眼底真切的关切,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师尊对她的纵容与偏爱,早已超出了寻常师徒的界限,竟像是亲子间毫无保留的疼惜,甚至更甚,那般包容她的跳脱,耐心解答她的所有疑问,从没有半分苛责。   她心中虽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不明白为何师尊会对自己这般特别,但更多的是满足与欢喜,甚至渐渐习以为常。   毕竟自小在充满爱的环境中长大,早已习惯了被这般珍视,只是这份来自师尊的偏爱,让她在陌生的修仙世界里,多了一份无可替代的归属感。   感受到师尊毫无保留的纵容与偏爱,白榆越发没了顾忌,索性往地上一蹲,双手死死拽住张月鹿的衣摆,脑袋微微昂起,故意拖长了声音喊道:   “榆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您若不弃,榆愿拜为义母。”   张月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作怪弄得哭笑不得,无奈地俯身,屈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敲,语气里满是纵容的嗔怪:   “你呀你,越发不正经了!”说着伸手去掰她的手指,“快松手,别扯着为师的衣摆,像什么样子。”   白榆这才松开手,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浮尘,眼睛亮得像盛了漫天星子,拽着张月鹿的袖子晃了晃:“师尊师尊!阵法、符箓还有卜算,我都超感兴趣哒!”   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每一样听起来都好好玩,我全都要学,一个都不想落下~”   这股“all in”的冲劲,简直和当初选专业时如出一辙,凭着一腔热血就想把所有方向都包揽,完全没料到修仙界的“贪多嚼不烂”,可比大学里赶ddl、啃专业书苦逼多了!   阵法要反复调整,符箓得练到手指抽筋才能画得精准,卜算更是动辄耗损神识,哪有现在想的这么轻松?   也就此刻的她眼里闪着光,还没预见到未来被各种功法、秘法按在地上摩擦的日子~   张月鹿被她这股不管不顾的冲劲逗得失笑,眼底漾开一抹柔和的笑意,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确定要全都学?”   见白榆用力点头,又补了一句,“一旦定了可就没反悔的余地了,往后我可会实打实督促你,半点不会手下留情哦。”   见白榆重重点头,眼底满是坚定,张月鹿也不拖沓,指尖凝起一缕银蓝灵光,轻轻点在她手中的弟子牌上。   只见灵光流转间,一枚枚泛着微光的玉简虚影接连涌入牌中——《阵法基础要诀》《周天阵纹图谱》《基础阵变详解》《灵脉引阵术》,一套阵法入门典籍完整录入。   紧接着,《灵墨炼制与笔诀》《符箓画纹要则》《符篆基础逻辑》《基础符箓大全》等符箓相关玉简也接踵而至。   她收回手,语气带着几分恶趣味的笑意:“好了,典籍都存进去了,往后每日卯时修炼吐纳,辰时和巳时推演阵法,未时与申时练习符箓,可别想偷懒。”   “至于卜算推演,为师确实无法亲自教你。”   “在你没能得师祖青睐、获她亲自点拨之前,每日酉时需去内门讲堂参加卜算基础课,先把底子打牢。”   她顿了顿,补充道:“其余时间你可自行安排,但为师建议多花些心思在吐纳练气上,稳固修为才是根本。”   说罢,清冷出尘的眉眼间忽然掠过一丝狡黠,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恶趣味的笑意,像是早已预见白榆日后忙得脚不沾地的模样。   白榆脸上的雀跃瞬间僵住,下一秒就垮了下来,小脸皱成一团,拽着张月鹿的衣袖轻轻晃悠:“师尊~ 寅时也太早啦!”   她鼓着腮帮子,眼底飞快蒙上一层水光,漂亮的眼睛眨了又眨,满是委屈:“天不亮就得爬起来,练到酉时才能歇,我才六岁呀,哪里扛得住这么累嘛~”   说着就开始耍赖:“我刚才说错啦!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感兴趣的~ 师尊最疼我了,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放过我这一回好不好?”   张月鹿屈指轻轻一点她的额头:“不行哦。”   她指尖摩挲着白榆柔软的发顶,慢悠悠补道:“方才为师可是再三确认过,你自己拍着胸脯说要全学的,哪有反悔的道理?”   白榆把师尊的衣袖攥得更紧了,整个人几乎贴了上去,声音软得能拉出丝:“师尊~ 师尊~”   她仰着小脸,眼睛湿漉漉的,一边轻轻晃着胳膊一边讨价还价:“那……那能不能宽限我一点点呀?”   指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师尊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希冀:“比如等我修到筑基了,就不用这么早起床,也不用学到酉时了,好不好嘛~”   那软糯的撒娇声,缠得人心里发软。   张月鹿被她缠得没了办法,眼底的清冷淡了几分,多了些无奈的纵容,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也不是不可以。”   她沉吟片刻,目光落在白榆亮晶晶的眼眸上,缓缓道:   “等你有了独自行走世间的实力——嗯,最起码要修到金丹境,那时根基稳固,术法也有了几分火候,便不用再这般按部就班地苦熬了。”   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像是早已为她规划好了前路。   白榆见撒娇彻底不管用,事成定局再无转圜余地,脸上勉强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角垮得能挂住油瓶。   方才亮得像盛了漫天星河的眼睛,此刻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整个人蔫蔫地耷拉着脑袋,像被霜打过的小树苗,连拽着师尊衣袖的手都没了力气。   她忽然想起当初选专业时的自己,也是这般头脑一热,非要贪多求全揽下一堆方向,最后被论文、实验、报告,还有各种竞赛压得喘不过气。   如今修仙路才刚起步,又犯了同样的老毛病,可不就是典型的自讨苦吃嘛,一时兴起的豪言壮语,终究要靠往后日复一日的苦熬来买单。 第4章 梦回高中早自习   张月鹿指尖轻轻抚过白榆柔软的卷发,触感蓬松又顺滑,语气是化不开的温和:“好了,别再哭丧着脸啦。”   她俯下身,与白榆平视,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你方才不是拍着胸脯说,阵法、符箓、卜算样样都感兴趣,非要全学不可吗?为师这可是实打实满足了你的心愿呀。”   张月鹿指尖轻轻绕了绕她的卷发,语气带着几分循循善诱:“况且这些术法与符箓看着繁杂,实则相辅相成,等你摸到门道,便知其中乐趣。”   张月鹿掌心一翻,一枚巴掌大小的圆形玉佩便凭空浮现。玉佩以墨紫色玉质为底,质地温润通透,隐隐泛着流光,正中央嵌着一枚鸽蛋大小的星石,无需灵力催动便自主散发着柔和的银紫色光晕。   “这是星核阵眼佩。”她指尖轻点玉佩,星核石的光芒随之轻轻摇曳:   “算是一件后天灵宝,对你日常修炼起到聚灵增幅的作用,且对你日后推演阵法、布设阵眼也大有裨益。”   见白榆目不转睛地盯着玉佩,她顺势科普道:“对了,徒儿,为师还未与你细说法宝阶位。修仙界的法宝从上至下分为四层,灵宝、法宝、灵器、法器。”   “其中灵宝最为稀有,仅分先天与后天两类;法宝次之,按品阶划分为极品、上品、中品、下品;而灵器与法器则各分九阶,一阶最低,九阶最高。”她语速平缓,将核心信息清晰道来。   然后她继续介绍这件灵宝,她指尖轻抚过星核阵眼佩:“这星核阵眼佩的核心功效为防御护主,遇险时无需你主动催动,便会自动凝出光罩,足以抵挡合体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更妙的是,”她微微倾身,眸光流转,“即便承受一击后玉佩也不会损坏,只需蕴养一段时日,便会自行恢复如初。”   “若遭遇低阶妖兽,光罩还能爆发出刺目强光,起到震慑驱离之效。”   张月鹿指尖捏着星核阵眼佩轻轻晃动,银紫光晕在她掌心流转,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温柔笑意:   “我观你选了第三套缀满星纹、自带流光的衣裙,便知你偏爱这类会发光的物件,想来这星核阵眼佩,你该会喜欢。”   白榆指尖触到星核阵眼佩的温凉触感,心头那点因繁重日程而起的蔫蔫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她望着师尊清冷却含着暖意的眉眼,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触动:   师尊这般高阶修士,竟会这般细致地留意她选衣服的偏好,还给她如此珍贵的后天灵宝,这般沉甸甸的偏爱与纵容,实在让她有些受宠若惊。   她暗自琢磨,师尊究竟为何对自己这般特别?可转念一想,师尊待她温和,从未有过半分恶意,眼下想不通缘由也无妨。   反正这份偏爱是实打实的,坦然收下便是,往后好好修炼,不辜负师尊的心意便是了。   张月鹿轻轻握住白榆的小手,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银芒,在她指腹处轻轻一拂,动作轻得像羽毛划过,白榆甚至没察觉到丝毫痛感,一滴莹润的血珠已悄然凝现。   她指尖拈起那滴血珠,精准滴落在星核阵眼佩中央的星核石上。   血珠触碰到光罩的瞬间便融入其中,墨紫色玉佩骤然爆发出一阵璀璨的银紫霞光,随后光芒内敛,重新恢复温润模样。   “这样便与你绑定了。”张月鹿松开她的手,语气平和地解释,“往后这灵宝便认你为主,旁人再无法强行夺取;即便灵宝受损,也只会自行溃散,绝不会反噬到你身上,可放心使用。”   张月鹿指尖捏着星核阵眼佩的流苏,轻轻一绕,便将这枚墨紫玉佩稳稳系在了白榆的腰带一侧。   玉佩垂落间,星核石的银紫光晕与腰间流苏轻轻晃动,映得她裙摆上的星纹也似在流转,平添几分灵动。   张月鹿指尖轻轻摩挲着白榆腰间的星核阵眼佩,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细致的提点:“即便日后脱换衣物,也无需取下它。”   她指尖凝起一缕星力,轻点玉佩表面的星纹:“你只需凝神心念一动,它便能化作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星纹,隐于你丹田之处。玉佩不过是外在显化的形式,核心灵力与护持之效,始终与你绑定不离。”   张月鹿袖中再一拂,一枚温凉的玉坠便落在掌心。那玉坠通体莹白,指尖触及便有清润灵气缓缓渗入,她将玉坠递到白榆眼前。   声音温和如月华倾泻:“这是星髓玉坠,乃是上品法宝。贴身戴着能安神静心,助你摒除修炼杂念,还能潜移默化孕养神识,往后推演阵纹、绘制符箓时,便能更专注几分。”   张月鹿指尖捏着星髓玉坠的银链,轻轻绕过白榆的脖颈,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银链贴合着细腻的肌肤滑落,白榆感觉到清润的凉意与心口的温热相融,瞬间漾开一缕淡淡的灵气。   张月鹿抬手轻轻理了理链绳,确保玉坠稳妥贴合,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   她指尖凝着微光,将一只绣着流云纹的储物袋塞进白榆掌心,袋身温凉,触之便知是上品法器。   不等白榆推辞,她已顺势将袋子滑入白榆宽袖内侧的暗袋。   “宗门月例虽有灵石发放,不过那点数目,哪够我门下弟子用度?”   话落,储物袋内传来细碎的灵力波动,显然是塞了满满当当的上品灵石。   未等白榆道谢,她已取出白榆的弟子牌,指尖在牌面符文上轻轻一点。一道莹白流光闪过,牌身瞬间亮起三道璀璨纹路,那是贡献点满额的标识。   “这里添了十万贡献点。”她将弟子牌递回白榆手中,指尖划过牌面时带着暖意,“宗门兑换阁的丹药、功法、法器尽管去挑,不够了,随时来寻我。”   白榆脸上的神情瞬间一百八十度反转,方才还带着几分愁眉苦脸,此刻已然换上一副夸张的谄媚模样。   她死死抱住张月鹿的大腿,脑袋还顺势在布料上蹭了蹭,声音拔高了八度:“义母在上!受榆一拜!”   她仰头望着张月鹿,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跃跃欲试的狡黠:“从今日起,我白榆就是您最忠诚的拥护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您尽管狠狠鞭策我吧。”   张月鹿只觉脸颊发烫,大庭广众之下被这丫头如此纠缠,实在丢尽颜面。   她没好气地探手,拎住白榆后颈的衣领,像提溜一只不安分的猫,另一只手飞快捂住脸,生怕被旁人认出。   下一瞬,周身灵气暴涨,化作一道银白流光划破天际,带起的疾风刮得白榆鬓发乱飞。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揽月殿的飞檐翘角已近在眼前,流光骤然落地,稳稳停在殿门前。   被这极速穿梭的灵力裹挟着,白榆只觉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脚刚沾地便忍不住弯下腰,一阵一阵地犯恶心。   张月鹿见她弯着腰干呕的模样,眼底的无奈压过了方才的窘迫,指尖凝起一缕温润的灵气,轻轻点在白榆眉心。   那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流淌,如清泉般抚平了体内翻涌的浊气,不过片刻,白榆便觉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消散无踪,胃里的不适也烟消云散。   她顺势牵起白榆的手,指尖带着灵力的暖意,引着她迈入揽月殿。殿门一开,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灵气便扑面而来,裹挟着草木与玉石的清润气息。   殿内广阔得超乎想象,飞檐斗拱皆嵌着夜明珠,柔光漫洒,照亮了殿中错落的琼楼玉宇、蜿蜒的灵溪石径,远处甚至能望见一片云雾缭绕的药田。   “小鱼,”张月鹿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带着轻微回响,目光掠过殿中景致,语气柔和下来:   “往后你便住在此处吧。我会在西侧划一片宫殿给你,这里的灵气比宗门别处充沛很多,对你修炼大有裨益。”   张月鹿指尖轻点,一缕柔和的灵力化作银线,在空中勾勒出境界图谱:   “修仙之道,始于筑基,而后金丹、元婴、化神、分神、炼虚、合体、洞虚、大乘、渡劫,直至飞升。   “筑基为根,淬炼体魄、开辟丹田;金丹为核,凝结灵力、稳固道基;元婴乃魂,聚气成婴、神游太虚,每一阶皆是破而后立,需以恒心与悟性浇灌。”   白榆屏息凝神,望着空中流转的灵力图谱,听她继续道:   “而境界之基,在于吐纳。寻常人呼吸仅取浊气,修士吐纳却要辨清天地间的灵韵,白日吸日光之阳刚,入夜纳月华之阴柔,鼻吸口呼,气沉丹田,需如行云流水般自然,不可刻意强求。”   她起身走到白榆身旁,手掌虚覆在其丹田之上,“感受此处,想象灵力如细流,顺着呼吸渗入经脉,再汇于丹田,循环往复,便是吐纳的真谛。”   这几日,白榆每日不到卯时便被唤醒,直要忙到酉时方能返回,连轴转的修炼让她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疲惫得眼皮都快黏在一起。揽月殿殿宇恢宏,亭台楼阁连绵不绝,非常之大。   幸好师尊早给了她一件省力的法器,那法器平日里是条腕带,贴在手腕上几乎隐形,如果没有灵力可以嵌入一块下品灵石激活,一经催动便化作一块流光溢彩的玉质滑板,踏上去便能御风而行,轻便又迅捷。   今日也是如此,卯时未到,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白榆便匆匆起身,踩着滑板掠过寒玉回廊,衣摆被风掀起一角,脸上终于褪去几分倦意,多了丝少年人的鲜活。   她熟练地转了个弯,避开廊下悬挂的宫灯,心中暗自庆幸:“幸好以前玩过滑板,这法器用起来竟毫无难度,简直小意思!”   只是想到每日天不亮就要爬起来,她又忍不住垮了垮脸,小声嘟囔:“若不是要起这么早,这滑板简直完美——可惜了这般好玩的法器,竟成了赶早课的‘通勤工具’。”   白榆踩着玉板御风而行,脑子里忍不住哀嚎:这卯时(早晨五点到七点)的早课,可比大学里的早八早太多了!   简直梦回高中苦读的日子,天还没亮就得挣扎着爬起来,真真是命苦啊!   话虽如此,她脚下的动作却丝毫不慢,熟练地操控着滑板避开廊柱,银芒闪烁的玉板载着她稳稳掠过长长的寒玉阶,朝着揽月殿的方向疾驰而去,风掀起衣袂,倒也添了几分少年人赶路的利落。   玉板稳稳停在主殿门口,白榆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拖着灌了铅似的腿挪到中央的寒玉台上。   刚盘膝坐下,寒玉的凉意便顺着衣料渗进来,却丝毫驱散不了骨子里的困意,脑袋昏沉得像裹了层浓雾,眼皮重得能粘在一起。   她强撑着睁开眼,试图捕捉周身游走的灵气,可那些细碎的光点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聚不起心神。   身旁,张月鹿的声音清越平缓,《星云纳元诀》的口诀一遍遍循环往复:“……星云聚散,元炁归宗,吐纳之间,引灵入脉……”   那韵律规整得像高中语文课上老师念诵的古文,一字一句都带着催眠的魔力,让她愈发昏昏欲睡,脑袋忍不住一点一点往下垂。   就在意识快要沉入混沌之际,额角突然传来轻轻一击,力道不重却足够让人清醒。   白榆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眼,瞬间从昏沉中惊醒,抬眼便撞进张月鹿带着浅笑的眸子,那抹笑意里还藏着几分促狭与无奈。   白榆揉着被敲的额角,眼神里哪有半分委屈,满是狡黠,凑到张月鹿跟前,声音甜得发腻:   “师尊~ 您看啊,弟子这连引气入体都没成呢,连个正经修士的边都摸不着,您堂堂一派掌门,天天守着我念口诀、督早课,多浪费您的时间呀!”   她眼珠滴溜溜一转,手指悄悄绞着衣摆,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雀跃:   “要不……师尊您先去忙您的大事?弟子保证乖乖自己修炼,肯定好好琢磨吐纳法门,争取早日引气入体!您看这样是不是特省心呀,师尊~” 第5章 放假了的艳遇×2   张月鹿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傻丫头,分神期以上的修士的神识早已离体无碍,可分化出万千缕,各自行事互不干扰。”   她指尖轻点,一缕银芒从眉心溢出,在空中凝作另一个迷你版的自己,眉眼神态分毫不差:   “你如今所见的,不过是我分出的一缕神识罢了,宗门事务自有本体打理,指点你修炼,不过是举手之劳。”   白榆脸上的狡黠笑意瞬间垮掉:“啊,那我岂不是往后天天都得被师尊盯着早课、念口诀?不要啊!”   语气里满是不甘心的抗拒,活像只被按住翅膀的小雀,叽叽喳喳地透着不情愿。   张月鹿屈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怎么,还想偷懒?引气入体是修仙第一道门槛,最忌心浮气躁,没人盯着你,怕不是要把吐纳练成天南地北的神游?”   白榆捂着额头,小声嘟囔:“哪有那么夸张……我只是觉得,早课可以晚半个时辰开始嘛,卯时也太早了,师尊您的神识就不能体谅体谅凡人的睡眠吗?”   话音刚落,便见张月鹿抬手一挥,殿外的晨光突然透过雕花窗棂涌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清晰的日影。   “卯时乃太阴转太阳之际,灵力阴阳调和,是一日中吐纳最佳时辰。”她声音清润,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张月鹿指尖轻点,一缕银芒轻轻弹在白榆额间,语气带着几分促狭:“安心感悟灵气,莫要总想着偷懒。”   她抬眼望了望殿外初升的晨光,声音放缓了些:   “本来为师也没想让你这般天不亮就起身,可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说,修仙法门要‘样样都学、半点不落下’?如今自然要遂了你的愿。”   白榆垮着肩,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时不时泄出几声绵长的唉叹,活像只泄了气的小皮球,连周身的空气都透着股无精打采的意味。   张月鹿看在眼里,眼底漾起一抹浅淡笑意,声音清润如月华:“莫要唉声叹气了。明日便是休沐日,你尽可出去散心。”   她指尖拂过寒玉台上的灵纹,语气多了几分认真,“你如今觉得枯燥,不过是尚未踏入仙途,连引气入体都未做到。   “待你凝练出灵力,便能体会到吐纳修行的妙处,万事开头难,沉下心好好修炼,等有了灵力傍身,往后行事岂不是更自在?”   白榆脑海里闪过师尊说的摘星踏月、搅风弄雨的光景,届时掠过云海,指尖能触到漫天星子,再不用被早课捆着日日早起,这般念想瞬间点燃了斗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偷懒的心思,沉下心凝神感悟,任由周身的灵气如细流般顺着呼吸渗入经脉。   就在她专注引导灵气游走之际,一缕清凉的灵韵稳稳沉入丹田,化作一团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紧接着,周身的灵气仿佛找到了归宿,纷纷涌向丹田,原本空寂的气海骤然泛起涟漪,一股通透的舒爽感席卷全身,她竟在这一刻冲破桎梏,成功引气入体,踏入了炼气一阶!   张月鹿感知到白榆丹田处骤然升起的灵力波动,眉梢微挑,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这速度确实超出了预期,却又隐隐在情理之中。   指尖刚触到白榆头顶,心底已闪过半句话:“不愧是……”   尾音未及落地,便被她悄然压下,眸底那抹转瞬即逝的怅然也随之敛去,只余下温和的笑意。   “好孩子。”她轻轻揉了揉白榆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真切的赞许,“修仙界中,三十日能引气入体者,便足以称作天才。你入宗未满半月便破境,资质与悟性皆是上乘,实属难得。”   话音微顿,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轻点白榆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就是性子着实倦懒了些,若能再勤勉几分,怕是进度还要更快。”   白榆眼睛亮晶晶的,拍着胸脯一脸理所当然:“那可不!我就知道我是天才。”   话音刚落,她眼珠滴溜溜一转,立马敛起得意,凑到张月鹿跟前,脑袋轻轻蹭了蹭师尊的衣袖,声音甜得发糯。   还故意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故作可爱地撒娇:“师尊师尊~ 你看呀!我不仅提前引气入体给了你好大一个惊喜,明日还就休沐啦~ 现在是不是可以提前放假了呀?好不好嘛师尊~”   张月鹿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点在白榆鼻尖,一声轻叹里满是纵容:“你呀你,刚破境就想着溜奸耍滑,心思全没放在修炼上。”   话音未落,她便抬手挥了挥:“罢了,今日便遂了你的愿。既然提前引气入体,也算是个小惊喜,现在就放你出去,玩得尽兴些吧。”   张月鹿的话音刚落,白榆瞬间弹起身,指尖凝起一缕刚凝练的微薄灵力,轻轻一点手腕上的银纹腕带,流光溢彩的玉质滑板瞬间显现。   不等师尊再多说一句,她足尖轻点滑板,顺着主殿的玉阶飞速滑出,衣袂被风掀起一角,只留下一句清脆雀跃的“师尊我走啦”,声音还在空旷的殿宇中轻轻回荡,人却早已消失在回廊尽头。   白榆刚冲过揽月殿的白玉拱门,前方突然窜出个约莫十岁的男孩,正抬着小短腿准备跨入殿内。   白榆心头一紧,下意识掐诀想减速,可之前提速太快,根本刹不住,只听哐当一声闷响,她连人带板直直撞了上去,将那男孩结结实实地撞倒在地。   白榆结结实实地趴在了男孩身上,脸颊几乎要贴上对方的衣领。她撑着地面缓了缓神,低头望去,身下的男孩约莫十岁,眉目清润如温玉,小小年纪便透着清雅挺拔的气质。   白榆看得一时失神,忘了起身避让。地上的男孩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喜,但耳尖却微微泛红,却依旧维持着几分体面,“师妹,你可否先起身?”   白榆反应过来后,利落地从男孩身上爬起来,伸手就去拉他,语气坦荡,只带着几分闯祸后的直白歉意:“抱歉啊师兄,我飞得太急,你又突然冒出来,实在没刹住。”   男孩没去碰她递来的手,而是自己撑着地面,稳稳当当地站起身,动作干净利落。   白榆见状也便顺势收回手,见男孩站稳了,她眼珠一转,好奇地追问:“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呢?来揽月殿是找师尊,还是有别的事呀?”   男孩拍了拍衣摆上的微尘,动作从容得不像个十岁孩童,清润的眸子看向白榆,声音平静无波:“我名张砚秋。”   白榆等了片刻,见他只抿着唇不吭声,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干脆摆了摆手,语气爽快:“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方便说,还是不想说?嗨,那就算了,我不问便是!”   说罢便要转身,脚边的玉板已泛起微光,显然是又想着往外跑了。   张砚秋叫住了白榆:“师妹刚入宗便引气入体,资质不俗,为何反倒这般急于外出游玩,不多花些心思在修炼上?”他语气平淡,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较真。   白榆闻言轻啧一声,眉梢一挑,她懒得废话,足尖在玉板上轻轻一点,刚凝练的灵力顺着纹路流转,滑板瞬间化作一道流光。   不等张砚秋再开口,她已窜出数丈,衣袂翻飞间,只留下一句漫不经心的喊声:“修炼哪有玩有意思~”   话音未落,人便已消失在揽月殿外的回廊尽头,只余下一道淡淡的灵力轨迹。   张砚秋望着白榆绝尘而去的背影,眉峰微蹙,心中掠过一丝复杂,既有对她这般随性散漫的不喜,又隐隐讶异于她那份不受拘束的鲜活。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绪,步子沉稳地踏入揽月殿。   殿内灵气氤氲,张月鹿正坐在玉案后翻阅典籍,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身上,添了几分温润。张砚秋放缓脚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清润而恭敬:“母亲。”   张砚秋垂眸立在案前,指尖下意识攥了攥袖角,清润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母亲,我近日已突破瓶颈,成功筑基。”   他偷偷抬眼,目光掠过母亲沉静的侧脸,心底默默盼着能听到几句赞许,修仙界中,十岁筑基已是凤毛麟角,便是放眼整个宗门,也算得上是顶尖天赋,他不信母亲会无动于衷。   可张月鹿只是翻过典籍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时,眼底并无太多波澜,语气依旧是一贯的平淡疏离:“知道了。筑基只是修行的开端,往后更需勤勉,莫要骄傲自满。”   她话音落下,便重新将目光落回典籍之上,仿佛这十岁筑基的喜讯,不过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殿内灵气依旧氤氲如雾,缠绕着玉案上的典籍流转,可张砚秋却觉周身暖意骤淡,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微凉。   他忍不住想起方才那抹肆意的身影,白榆身上萦绕的盈盈灵光,腰间挂着的灵宝,连衣袍上都绣着好几重护身阵法,皆是旁人求而不得的机缘。   她在揽月殿内横冲直撞,那般恣意散漫的性子,显然早已习以为常,分明是母亲纵容至极的模样。   张砚秋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指节泛白。他自幼便知晓母亲是宗门掌门,需以大局为重,日理万机,忙着处理宗门事务、调停修士纷争,连片刻闲暇都难得。   他的引气入体、吐纳心法,甚至筑基前的所有修行法门,皆是几位长老轮流教导,母亲从未亲授过半句口诀,更别提像对白榆这般。   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母亲对他向来严苛到近乎苛刻:行走需步履沉稳,说话要字正腔圆,不可有半分散漫;修行上哪怕进步斐然,换来的也只是“尚可,需戒骄戒躁”的冷硬评价,连一句温和的鼓励都吝啬给予。   “母亲,”他声音比往常低沉了几分,“那位白榆师妹,刚入宗便得您如此厚待,连揽月殿的规矩都能破例,莫非她……”   话未说完,便被张月鹿打断。她合上典籍,目光落在张砚秋身上,语气依旧平淡:   “砚秋,修行之路,资质固然重要,心性亦是关键。白榆的机缘,是她自己挣来的,而你该关注的,是自身的道途,而非旁人的境遇。”   张砚秋抿紧唇,心中的郁结非但未散,反而更甚。   那份难以言喻的失落与不甘,却像藤蔓般缠绕住心脉。   他躬身行礼,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砚秋明白,今日之事,是我失言了。”   说罢,便转身准备退下,只是脚步较来时,多了几分沉重。   此时另一边,白榆御使着玉板,像道不受拘束的流光在宗门疯跑,衣袂翻飞间带起阵阵清风,满心想着找到林晚,拉着她去浮岛下的流光城吃喝玩乐。   刚转过一片竹林,前方空地上的景象让她猛地刹住了滑板。只见三名外门男弟子正围成一圈,对着中间的小男孩指指点点,言语间满是轻佻与恶意。   那男孩约莫七八岁,生得极是惹眼,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眼精致得近乎艳色,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媚态。   此刻眶泛红,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生怜惜。   “资质差得跟废人似的,偏生长这么张狐媚脸。”   领头的男弟子啐了一口,眼神阴恻恻地盯着男孩泛红的眼眶,“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想靠这张脸勾搭内门师姐上位吧?”   旁边的男弟子跟着起哄:“杂役弟子而已,没人给你撑腰!不如把这张脸划了,看你还怎么勾三搭四!”   话音未落,领头的男弟子已经攥紧了拳头,伸手就要去揪男孩的衣领,语气里满是恶意:“今天就让你知道,不该长的脸,留着也是祸害!” 第6章 英雌救美   白榆足尖一点,玉板带着她瞬间掠到那圈人中间,周身灵光盈盈流转,亲传弟子专属的道袍在风里翻飞。   她没带半分戾气,只是歪着头轻笑一声,目光扫过那几名男弟子,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几位这是在忙什么?围着这位师弟拉拉扯扯的,好像不太合宗门规矩吧?”   几人看清她的装扮和周身散逸的灵气,脸上的恶意瞬间僵住,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领头的男弟子连忙松开手,搓着手换上谄媚的笑:   “我们就是瞧这位小师弟生得俊,想跟他认识认识,哪敢违逆宗门规矩呀?”   说罢还偷偷给旁边两人使眼色,示意他们赶紧附和。   另一名弟子连忙接话:“对对对!就是闹着玩呢,绝没有别的意思!师姐要是觉得不妥,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几人说着就想往后退,恨不得立刻从白榆眼前消失。   白榆却没打算让他们轻易脱身,脚尖轻轻一点,玉板在地面划出一道灵光,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认识?认识需要动手动脚,还说要划人家的脸?”   白榆嗤笑一声,语气化作直白的嘲讽:“我怎么瞧着,是你们忮忌他长得比你们好看,自己没那副好皮囊,就想毁了别人的?”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几名男弟子心上,他们脸色瞬间涨红,又青一阵白一阵,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辩解的话都说不连贯了:“不、不是的师姐!我们没有……”   “没有?”白榆往前半步,周身灵光微微收敛,却更显压迫感。   “方才是谁说要划了他的脸?是谁嘲讽他靠脸勾搭人?”   “以及宗门规矩里写得明明白白,严禁以大欺小、恃强凌弱。你们既是外门弟子,该不会没读过门规吧?还是说,觉得杂役弟子就可以随意欺负?”   那几名男弟子脸色瞬间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师姐饶命!是我们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再也不敢了!求师姐大人有大量,饶过我们这一次!”   白榆瞥了眼他们惶恐的模样,没再多说,挥了挥手:“滚吧。下次再让我撞见你们欺负人,可就不是磕头就能解决的了。”   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转眼就没了踪影。   白榆这才转过身,看向还缩在原地、浑身微微发颤的小男孩。她收起周身的冷意,脸上重新扬起肆意的笑:“别怕啦,他们都走了。你没事吧?”   小男孩还缩在原地,肩头仍在微微发颤,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像沾了晨露的蝶翼。   听见白榆柔缓的声音,他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那双泛着水光的眸子澄澈又怯懦,眼尾天然的艳色被泪水晕开,更显得楚楚可怜。   他抿了抿苍白的唇,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哽咽:“谢、谢谢师姐……”   说罢便要撑着地面起身行礼,却因为太过紧张,刚抬起的身子晃了晃,又跌坐回去,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白榆往前凑了凑,半蹲在他面前,指尖戳了戳他的脸,眼底带着点戏谑的笑意:   “哟,瞧你这模样,跟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缩成一团干嘛?”   说罢便径直伸出手,语气随性又干脆,“来,伸手,我拉你起来。”   他睫毛颤了颤,怯生生地抬眼望了她一下,又飞快低下头,犹豫了两秒,才小心翼翼地将手搭进白榆掌心。   白榆手腕一使劲,干脆利落地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她挑眉睨着他还在微微发颤的模样:“喂,你叫什么名字?”   苏念慈长长的睫毛垂着:“我、我叫苏念慈。”   “苏念慈?”   白榆嚼着这名字,指尖戳了戳他的胳膊,“名字倒是挺好听,怎么胆子这么小?” 她抬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裤腿,“那些人总这么欺负你?”   苏念慈并没有躲,只是赶紧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无措:“也、也不是总……就是偶尔……他们说我长得像狐狸精,还说我是废物……”   说到最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耳尖都泛起了红。   白榆轻啧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耐,却没什么恶意:“我说你,就是总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才让人觉得好欺负。”   她指尖敲了敲他的额头,力道轻飘飘的,“挺直腰板啊,就算资质差,是杂役弟子,也犯不着在别人面前矮一截。”   苏念慈没躲,反而下意识微微抬了抬下巴,那点触感落在皮肤上,温温的、软软的,竟让他心里莫名觉得舒服,比之前那些人推搡他、掐他时的力道轻多了,甚至没有半分恶意。   他偷偷抬眼瞥了眼白榆的侧脸,声音依旧细弱,却比刚才稳了些,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怯懦:“我、我知道了……师、师姐,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白榆闻言挑眉,转头睨着他,语气随性又干脆:“白榆。掌门师尊的亲传弟子,记好了。”   苏念慈连忙点头,把“白榆”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像是要刻进骨子里。   他脊背刚挺直了一瞬,又下意识塌了点,却没再像之前那样缩成一团:“我、我记住了,谢、谢谢白师姐……”   白榆踩在玉板上晃了晃:“我待会儿要跟林晚姐姐下岛去流光城逛,你要不要一起?”   她瞥了眼苏念慈还在发怔的模样,补充了句,“那儿有不少好吃的灵食,还有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比待在宗门有意思多了。”   苏念慈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诧异,像是没料到会被邀请。   他嘴唇动了动,却因为太过意外和怯懦,一时没组织好语言,只憋得脸颊发红,连头都不敢抬了。   白榆等了一会,见他只低着头攥紧衣角,脸颊红得快滴血,忍不住嗤笑一声:   “瞧你那点出息,问你去不去,又不是要把你卖了。”   “想去就点头,不想去就摇头,磨磨唧唧的。”   苏念慈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子,一半是不敢置信的雀跃,长这么大,他从未被人邀请过一起游玩,一半又是改不掉的怯懦,怕自己笨手笨脚添麻烦,更怕见了生人不知该如何自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慢慢抬起一点下巴,睫毛飞快地扫了眼白榆张扬的身影,又赶紧垂下,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白榆瞧着他那点微不可察的点头动作,当即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调侃:“我说你这点头跟没动似的,幸亏我眼神尖,不然哪看得见?”   她说话间,指尖悄悄摸向储物袋,趁着苏念慈还埋着头的功夫,飞快捏了两块下品灵石塞进玉板的凹槽里,方才御使滑板在宗门四处晃悠,炼气一阶的灵气早就耗得七七八八,再不补点,待会儿怕是要在半道上出糗。   这一连串动作做得又快又隐蔽,苏念慈只顾着紧张,半点没察觉。   白榆懒得再等他磨磨唧唧,伸手一捞,干脆利落地把还在发愣的苏念慈拽到了自己身边的玉板上。   苏念慈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得一个趔趄,下意识抬手抓住了白榆的衣袖,才勉强稳住身形。   玉板不算宽,他能清晰闻到白榆身上淡淡的清香。脚下灵光盈盈,带着点轻微的浮动感,让他紧张得浑身发僵,连呼吸都放轻了。   “抓稳了。”白榆头也没回,话音刚落,玉板瞬间迸发出耀眼灵光,像离弦的箭般往前窜出,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两侧的林木飞速向后倒退,苏念慈下意识把脸往白榆身后贴了贴,心脏砰砰直跳,却莫名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畅快。   玉板稳稳停在林晚的弟子居院前,白榆脚尖一点便跃了下去,反手拍了拍还僵在玉板上的苏念慈:“下来了,别跟粘在上面似的。”   她两步走到院门前,抬手就砰砰砰拍得门板作响:“林晚姐姐,快开门!带你下岛去流光城耍,再磨蹭好吃的都要被抢光啦!”   门内很快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温软的笑声:“急什么?这才刚巳时,倒被你催得跟火烧眉毛似的。”   白榆靠在门框上笑,指尖还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挂着的通灵玉,那是她认为应该能称作“异世界手机”的东西。   这几日里总用它跟林晚絮絮叨叨聊些趣事,上回休沐日还硬拉着她逛遍了宗门,这会儿自然熟门熟路催着出门。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林晚身着月白绫裙立在门内,发间玉簪轻晃,眉眼间满是温软笑意。   她刚要开口打趣白榆,目光却不经意扫过她身后,瞧见了那个紧紧攥着白榆衣袖、身形单薄,眉目艳丽却神色怯懦的少年,眼底顿时闪过一丝诧异:“阿榆,这是?”   白榆闻言挑眉,往旁边侧身让开位置,伸手拍了拍苏念慈的后背:“喏,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英雌顺手救的‘小美人’。”   她冲林晚挤了挤眼,补充道,“他叫苏念慈,在宗门总被人欺负,今儿个正好遇上,就拉上他一起去流光城见见世面。”   苏念慈被“小美人”三个字说得耳尖爆红,下意识往白榆身后缩了缩,攥着衣袖的手又紧了紧,头垂得更低了。   三人行至浮岛边缘的登船台,远处不少弟子正排队等候制式星槎,人声熙攘。   白榆却毫不在意,抬手在虚空一召,指尖灵光乍现,一艘通体银白的星槎骤然成型。   船身雕着流转的云纹,舷边缀着细碎的灵光晶石,飞檐翘角处悬着风铃,未动已自带清越声响,一看便知是高阶法器,比制式星槎气派了不止一星半点。   “走了。”白榆率先跃上船,语气随性得像只是变了块糕点,冲两人扬了扬下巴。   苏念慈站在船边,望着脚下云雾翻涌,又抬头看了看这艘华丽的星槎,有些发怯,还是被白榆伸手一拉才上了船。   星槎缓缓升起,而后猛地提速,穿梭在茫茫云海间,风声裹挟着灵雾的湿润扑面而来。   苏念慈起初还紧紧抓着船舷,后来被窗外变幻的云海吸引,悄悄抬眼望去,眼底满是新奇。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星槎便穿透云层,稳稳落在流光城外的空港。   城门巍峨,青石板路延伸向城内,沿街商铺鳞次栉比,灵食的香气与法器的灵光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白榆率先跃下星槎,随手将法器收进储物袋,拍了拍苏念慈的后背:“愣着干嘛?”   苏念慈目光被眼前的景象牢牢吸住,青石板路被灵韵浸润得温润发亮,两侧商铺的幡旗绣着各式灵植、法器纹样。   街边小贩叫卖,蒸腾的热气中飘来灵米糕的甜香、烤灵禽的焦香,还有些从未闻过的奇异香气,勾得人食欲大动。   往来行人衣着各异,有身着宗门服饰的弟子,有腰佩法器的散修,还有些带着孩童的商户,摩肩接踵间满是鲜活气息。   “先去吃那家老字号灵食铺?”   林晚走到白榆身边,温声提议,目光却温和地落在苏念慈身上,“念慈第一次来流光城,尝尝这里的特色?”   苏念慈下意识点头,又赶紧低下头,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些,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场景。   白榆已经大步往前走去,回头见他还站在原地,挑眉喊道:“跟上!别掉链子,待会儿带你见识点好玩的。” 第7章 阵法如电路   三人刚走进街角那家挂着云味斋牌匾的铺子,小二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三位客官里面请!今日有刚出炉的雪莲酥、灵果羹,还有招牌的烤玉髓鱼,要不要尝尝?”   白榆拉着苏念慈往靠窗的方桌一坐,随手将腰间的储物袋打开禁制,然后抛给林晚:   “林晚姐姐,你帮着点单,我记得你上次说这家新出的桂花酿灵酪不错,再捡些不腻口的特色菜。”   林晚抬手接住储物袋,指尖在袋口轻轻一拂便感知到禁制已解,笑着摇了摇头:“你倒省事,直接把‘钱包’丢给我了。”   她指尖在袋口虚点,几枚莹润的灵石便飘了出来,“这家的桂花酿灵酪确实清甜不腻,上次喝着还带着点蜜香,正好给你解腻。”   说着她转头冲小二扬声道:“先来三份桂花酿灵酪,一份冰镇灵果羹,招牌烤玉髓鱼要两条:一条特辣多浇酱汁,另一条原味清蒸,再添一份清炒灵笋和雪莲酥,灵石先放你这,不够再补。”   “姐姐果然懂我!”白榆单手撑着下巴,舌尖已经泛起对辣味的渴望,“特辣那条多撒干椒面,上次吃着还觉得不过瘾,这次可得让后厨放足料!”   林晚收回储物袋还给白榆:“就知道你惦记着辣,不过特辣虽过瘾,待会儿配着灵酪吃,别呛着。”   她看向苏念慈,温声解释,“阿榆无辣不欢,上次我们来吃,她一人就干掉了一整条特辣玉髓鱼,你要是觉得辣,只管吃清蒸的,灵果羹也能解辣。”   没过多久,菜便陆续上桌。特辣烤玉髓鱼刚端上来,浓郁的辣香便直冲鼻腔,鱼身裹着红彤彤的酱汁,撒满了干椒面和白芝麻,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白榆迫不及待夹了一大块,吹了吹就塞进嘴里,辣意瞬间在舌尖炸开,她却眼睛发亮,吃得不亦乐乎:“够劲!太爽了!这才是生活啊~”   林晚给白榆递过桂花酿灵酪:“慢点吃,别光吃辣,配着灵酪解解腻,不然待会儿嗓子该疼了。”   见白榆还要夹辣鱼,又顺手把清炒灵笋推到她面前,“先吃点素菜垫垫,别吃太急。”   苏念慈小口尝着清蒸鱼,鱼肉细嫩,带着淡淡的灵韵,确实美味。   他抬眼看向白榆,心里暖暖的,也悄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雪莲酥放进嘴里,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酒足饭饱,三人并肩走出云味斋,阳光透过灵植枝叶洒下,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光影。   白榆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实在懒得动,指尖在虚空一召,一块通体莹白、缀着细碎灵光的玉质滑板便应声出现,稳稳落在脚边。   她脚尖一点踏上滑板,双手随意背在身后,借着灵韵催动,滑板便带着她慢悠悠往前滑行,速度不快,正好能欣赏街边景致。   “懒得走路,这样舒坦多了。”她转头冲身后两人扬了扬下巴,语气随性又惬意,滑板滑行时还会留下一道浅浅的灵光轨迹,引得路过行人悄悄侧目。   三人沿着流光城的街道慢悠悠闲逛,灵植铺的馥郁香气、法器阁的灵光闪烁一路相伴。白榆踩着玉滑板在前头晃悠,目光忽然被街角一家小摊上的红绳平安扣勾住。   那平安扣是暖玉质地,泛着温润的白色光泽,红绳编织得精巧,坠着两颗细碎的银铃,晃动时发出清脆声响,灵光流转间能清晰感知到平心静气、凝神定志的法器波动。   “哎,这个好!”   白榆脚尖一点停住滑板,俯身拿起那枚平安扣,转头看向身后的苏念慈,眼底闪过狡黠的笑意,不等苏念慈反应,她已经付了灵石,拿起红绳到他面前。   “伸手。”   白榆见他愣着不动,干脆直接拉起他的手腕,少年的手腕纤细,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衬得红绳愈发鲜艳。她指尖灵巧地绕过他的手腕,将平安扣系好,还轻轻拉了拉绳结确认牢固。   银铃轻轻一响,暖玉贴着皮肤传来微凉的触感,他抬眼撞见她专注的眉眼,又飞快低下头,脸颊瞬间爆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林晚站在一旁,看着白榆大大咧咧的模样和苏念慈羞赧得快要冒烟的样子,眼底满是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你啊,总是这么想一出是一出的的,也不问问念慈愿不愿意。”   苏念慈偷偷抬眼,看着白榆笑得明媚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平安扣,心里暖烘烘的,那点羞怯渐渐被暖意取代,嘴角忍不住悄悄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日头西斜,鎏金般的余晖洒在云海之上,白榆抬手召出银白星槎,指尖在船舷一点:“走啦,该回星云观咯,再晚师尊该念叨了。”   星槎载着三人穿梭在暮色云海中,风声轻柔,灵光盈盈。   苏念慈坐在角落,偷偷望着白榆张扬的侧影,手腕上的暖玉还带着余温,心里满是踏实的暖意。不过半炷香,星云观的轮廓便在云雾中浮现,落到宗门。   “我往东侧弟子居走啦,阿榆、念慈。”林晚率先跃下星槎,冲两人挥了挥手,转身踏着石阶缓步离去,裙摆随风轻扬。   白榆和林晚道别后,抬眼望他,那双眸子亮得像淬了星光:“我回师尊那边复命了。”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腕上的红绳平安扣,银铃叮当作响,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认真:“往后别再这么怯懦,一味退缩总免不了受欺负。”   她顿了顿,挑眉笑了笑,“可不是每次都能撞上我这个好心人恰巧路过救你。”   “走了。”话音落,她指尖一弹,星槎便化作流光收进储物袋,转头冲他挥了挥手,很快便消失在尽头。   苏念慈望着白榆的身影隐入山道林木间,久久没有挪步。   心里那片常年被怯懦与孤独笼罩的灰暗角落,像是被她那道光,硬生生撬开了一角,漏进了细碎的暖意与光亮。   这一天的经历太过美好,从云端飞行的悸动,到灵食铺的烟火气,再到手腕上这份突如其来的牵挂,都让他觉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下意识抬手掐了自己胳膊一把,轻微的痛感传来,才惊觉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真的遇到了这样一位鲜活张扬的师姐,真的被人记挂着,真的拥有了一份属于自己的、带着暖意的法器。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将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眼底翻涌着羞赧、感激,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悄悄萌芽的憧憬。   休沐日的欢愉像指尖溜过的灵光,转瞬即逝。   白榆刚踩着灵玉滑板溜回揽月殿,就被师尊张月鹿拎着衣领按在玉案前,面前摊开的《星云阵法摘要》上,朱砂绘就的阵纹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凝神,再看这‘聚灵阵’的阵眼排布。”   张月鹿指尖点在玉案上,灵光勾勒出三道交错的弧线,“阵眼为核,灵脉为络,符文为引,三者环环相扣,方能引天地灵气汇聚。”   白榆打了个哈欠,眼神却渐渐亮了起来。   她指尖跟着灵光轨迹虚划,忽然觉得这阵法排布和电路原理如出一辙,阵眼好比电路的核心元件,灵脉是传导电流的导线,符文则是触发功能的开关,而操作阵法的人则是电源。   搭建电路能实现照明、传讯,构建阵法则能聚灵、护身,本质都是“按逻辑组合,达成特定功效”。   白榆心头猛地一震,像是被惊雷劈开了迷雾,豁然开朗!原来如此,搭建串联电路要避免短路,否则会烧毁电源,布阵不也得防灵脉对冲,损害自身?   并联电路能分流供电,让多个元件同时工作且互不干扰,那阵法中的分阵设计,可不就是为了分流灵压、各司其职?   以及那些无需依托修士自身灵力、却能长久运转的阵法,它们根本不是“无电源”,而是自成闭环系统,像自带了“能量采集装置”。   能主动牵引天地间的游离灵气,转化为自身运转的动力,这就好比那些不插电的便携法器,靠吸收环境中的灵韵续航,而非依赖修士的灵力“供电”。   还有符文!那些看似玄奥的符文触发机制,竟和编程里的逻辑判断如出一辙!   触发符文要按特定顺序注入灵力,这不就跟编程里的逻辑判断一样?if触发A符文,then启动聚灵功效;else触发B符文,启动护身模式。   她甚至想到,有些复杂阵法需要同时触发多个符文,还要控制灵力注入的强弱,这便如同编程里的多线程操作,既要保证每个“线程”(符文)正常运行,又要协调彼此的“优先级”(灵力占比),否则就会出现“程序崩溃”(阵法失效)的情况。   脑海中思路如泉涌,那些曾让她头疼的聚灵阵关窍,此刻竟清晰得像摊开的图纸。白榆指尖凝着淡淡的灵光,眼神亮得惊人,抬手便朝着玉案上的白玉圆盘轻点而去。   指尖划过虚空,阵纹的逻辑化作无形轨迹,先定三点阵眼如核心元件,再引灵脉如导线环绕,最后以指尖灵力激活符文如触发开关。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凝滞,原本晦涩的布阵流程,在她眼中不过是一次精准的“电路搭建”。   灵光落下的瞬间,白玉圆盘上泛起温润的莹光,三道灵脉纹路悄然浮现,与她指尖勾勒的轨迹完美契合,天地间的游离灵气被缓缓牵引而来,在圆盘上方凝聚成一层淡淡的灵雾,聚灵阵,成了!   可刚感受到阵法运转的灵韵,白榆便浑身一软,指尖的灵光瞬间黯淡。   炼气一阶的灵力本就微薄,这般完整施展一次聚灵阵,几乎抽空了她体内所有灵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气息也微微急促起来。   张月鹿见白榆指尖凝起灵光,便悄然收了话音,负手立在玉案旁静静观望。   指尖划过虚空的轨迹利落干脆,灵脉排布精准无差,符文激活的时机恰到好处,整套布阵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炼气修士的生涩。   当白玉圆盘上泛起温润莹光,天地灵气循着阵纹稳步汇聚,灵韵流转得平稳而绵长时,张月鹿眼底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便被深深的动容取代。   尤其是想到她不过炼气一阶的修为,年岁尚幼,却能如此迅速、精准地布出完整的聚灵阵,这份悟性与执行力,实在难得。那抹动容化作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张月鹿抬手轻轻抚上白榆的头顶,掌心带着温润的灵力,让白榆舒服了很多,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赞赏:   “你这孩子,是块阵法上的璞玉天才。便是为师当年,也未曾在炼气一阶、这般年纪时,成功施展过完整阵法。”   白榆眼底已然亮起狡黠的光,下巴微微扬起,带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语气甜丝丝的:“师尊~我就知道我是天才嘛!”   说着,她顺势往张月鹿身边凑了凑,肩膀轻轻蹭了蹭师尊的衣袖,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眨巴了两下,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待,撒娇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师尊你看,我炼气一阶就布成了聚灵阵, 这么天才的弟子,师尊是不是该给点奖励呀?”   那模样带着点少年人的张扬,又掺着几分依赖的软态,半点不见平日里的跳脱顽劣,反倒透着几分讨喜的可爱。 第8章 太子陪读   张月鹿被她这副得意又黏人的模样逗得失笑:“你这孩子,刚夸两句就翘尾巴了。”   话虽如此,她抬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递到白榆面前,“早给你备好了,看看合不合心意。”   白榆眼睛一亮,连忙接过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通体剔透的蓝晶,灵光流转间,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精纯灵力。   “这是冰魄灵晶!”她惊喜地抬头,“师尊,这可是能快速补充灵力,还能辅助凝神的好东西!”   “知道就好。”张月鹿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既在阵法上有这般悟性,往后少不了要耗费灵力推演阵纹,这枚灵晶正好给你应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不许仗着有灵晶就肆意挥霍,阵法之道,根基要紧,明日依旧要按时来学阵法,不可偷懒。”   “遵命!”白榆立刻挺直腰板,郑重地把锦盒揣进怀里,“谢谢师尊!师尊最好啦!”说着,她又忍不住蹭了蹭张月鹿的胳膊。   张月鹿看着她喜不自胜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没再推开她,只是语气放缓了些:“灵力耗尽了便先去歇息,灵晶虽能补灵力,却不如自身调息来得稳妥。”   白榆抱着师尊狂蹭,张月鹿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这孩子平日里跳脱张扬,撒起娇来却这般直白讨喜,那份不加掩饰的依赖与雀跃,让她越发觉得可爱。   连带着方才还想叮嘱的“不许贪玩”,都化作了纵容的轻叹:“好了好了,别蹭了,再蹭灵晶都要被你蹭掉了。”   白榆闻言猛地停住蹭蹭的动作,飞快摸向怀里的锦盒,确认冰魄灵晶还安稳躺着,才松了口气。   她眼疾手快地抬手一抛,锦盒化作一道流光钻进储物袋。   随即她抬眼望向张月鹿,带着几分得意,睫毛轻颤间,那模样活脱脱像只偷到了蜜糖、还不忘邀功的小狐狸:“这样就掉不了啦!谢谢师尊~”   白榆揣好储物袋,便在揽月殿里慢悠悠晃了起来,殿内的景致虽雅致,看了片刻也觉乏味。   她晃到殿中灵植旁拨了拨叶片,又绕着玉案转了两圈,终是按捺不住,跑到张月鹿面前,下巴轻轻搭在案边:“师尊~ 好无聊呀!”   她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语气里满是雀跃的期待:“您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亲传弟子呀?一个人上课孤零零的,下课了连个聊天、切磋阵法的人都没有呢~”   张月鹿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你,刚得了奖励就蹬鼻子上脸,又来对为师提要求了?”   她的语气放缓了些:“揽月殿的记名弟子不算少,可亲传弟子,为师确实只收了你一个。”   见白榆微微耷拉下嘴角,眼里的光暗了几分,张月鹿沉吟片刻,似是在细细斟酌。   片刻后,她唇角微扬:“不过,也不是不可以。”   白榆抬起头,眼底瞬间重新亮起光芒。   张月鹿看着她鲜活的模样,终是笑着颔首:“刚好有个合适的人选,性子沉稳,对阵法也颇有悟性,往后让他来与你一同听课、切磋便是。”   白榆有些好奇,于是便又往前凑了凑,问道:“是谁呀,师尊?”   张月鹿看着她一脸求知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缓缓道:“是我的儿子。”   “师尊的儿子?”白榆微微一怔,随即又觉得合情合理,师尊这般风姿卓绝,有子嗣本是寻常。   她转了转眼珠,心里忍不住开始畅想:师尊生得这般清丽出尘,她儿子定然也继承了这份好皮囊,说不定是位温润如玉的小哥哥?   越想,心里的期待就多了几分,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   白榆脑袋往前探了探,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那他叫什么名字呀?是不是明天就能见到啦?”   张月鹿被她这副模样逗笑:“急什么?明日他来听课,你亲自问他便是,自己打听来的名字,可比为师告诉你的有意思多了。”   晨光透过揽月殿,洒下满地碎金。白榆顶着一头略显凌乱的发丝,睡眼惺忪地踩着灵玉滑板,堪堪在上课时辰的最后一刻滑进殿门。   还没等她揉开惺忪的睡眼,一道清润挺拔的身影便撞入眼帘,那人立在玉案旁,长发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周身萦绕着一股温润谦和的气息,像山涧消融的春雪,清透干净,又似古卷旁静置的清茶,醇厚内敛。   他察觉到动静,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白榆身上时,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微微颔首示意:“白榆师妹,久仰,以后我就是你的同窗了。”   白榆刚要应下,却突然觉得他很眼熟,这不就是那天她引气入体成功,兴冲冲冲出揽月殿时,一头撞倒的那个人?   当初那人还板着张清俊的脸,眉头蹙得紧紧的,莫名其妙的说了她两句“资质卓越,为何不多花些心思在修炼上”,这人叫好像张砚秋对吧,唉,又来了一个修炼狂魔。   白榆心里虽有些惊讶,脸上却半点没露,反倒迅速扬起一抹肆意的笑,眸子亮晶晶地望向来人,语气熟稔:“张砚秋师兄对吧?许久不见,没想到这么快又遇上啦!”   张月鹿见两人语气熟稔,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指尖顺势落在白榆的发顶揉了揉:“小鱼,你们竟见过?”   白榆仰头蹭了蹭师尊的掌心,眼底闪着狡黠的光,笑着回话:“是哒师尊!上次我引气入体成功,您给我提前放假,我太高兴就冲出去了,一不小心把砚秋师兄撞倒了呢。”   张砚秋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目光落在母亲抚着白榆发顶的手上,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涩然。   母亲是执掌宗门的掌门,自他记事起,便永远被宗门事务缠身,忙得脚不沾地。   他的功法由长老传授,修行中的困惑全靠自己摸索,哪怕突破瓶颈,也从未从母亲口中得到过半句夸奖,唯有一句“尚可,勿骄”。   可如今,她竟会分出宝贵神识,耐着性子陪白榆推演阵法;会每日亲自来授课,会揉着白榆的发顶,连语气都放得那般温和。   这般不加掩饰的纵容,指尖的温度、语中的柔意,还有那自然流露的亲昵,都是他从未触碰过的温暖。   张砚秋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闷得发慌。   原来不是母亲太忙,忙到无暇顾及他,不是她天性清冷,不擅表达温情,只是这份温柔与偏爱,从始至终,都不曾有过他的份。   那份从未被满足的渴望,此刻在看到两人亲昵模样时,化作细密的针,一下下刺着他的心房,空落又怅然。   甚至今日这场亲自教导,也并非母亲主动记挂着他的修行,不过是昨日母亲提及,白榆初入宗门,想找个同窗伴读,才特意召他过来。   这般鲜明的对比,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研磨,张砚秋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涩意,终究什么也没说。   可心底那片荒芜已久的角落,在目睹这份从未得到过的温柔后,还是不可抑制地生出了忮忌的藤蔓,缠绕着空落与怅然,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砚秋?”   张月鹿的声音轻缓,终于从白榆身上分过些许目光。   白榆也顺着母亲的视线转头望来,亮如碎星的眸子眼尾微微上挑,既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恣意张扬,又藏着几分狡黠,像只小狐狸。   张砚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对这份过于跳脱的鲜活有些不耐,可心底那片被怅然填满的角落,却莫名被这抹亮色撞了一下。   他自幼被规矩框定,人生如规整的棋盘,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克制,从未见过这般不管不顾、活得肆意张扬的模样。   张砚秋猛地回神,迅速敛去眼底情绪,起身躬身行礼,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母亲,我无事。”   白榆望着张砚秋垂眸应声的模样,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微妙的异样。   这位张师兄对她的态度实在古怪,时而板着脸说教,语气清淡疏离,像是半点不耐。   可方才她无意间撞进他眼底时,却又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复杂情绪,说不清是怅然还是别的什么,绝非全然的排斥。   更让她在意的是,他与师尊之间那份客气得近乎生分的氛围。   明明是血脉相连的母子,相处间却少了寻常人家的亲昵热络,反倒更像恪守礼数的上下级关系。   师尊对她向来温和纵容,可对张师兄,那份温柔便淡了几分,反而是一种疏离。   白榆眨了眨眼,将这份疑惑悄悄压在心底。或许是她想多了?   张月鹿眸光淡淡扫过两人,语气平和,听不出过多情绪:“无事便好。”   话音落,她抬手拂过案上阵图,灵光流转间将方才的微妙氛围悄然打散:“既已就绪,便即刻开始推演阵法。”   “砚秋,你身为师兄,往后多费心关照师妹,修行上的疑难,尽心指点便是。”   话语简洁,带着掌门对晚辈的吩咐意味,少了母子间的私语温度,更像是一场公事公办的嘱托,让殿内的沉稳里,悄悄凝了丝说不清的生分。   白榆乖乖挨着张砚秋在玉案旁落座,指尖好奇地摩挲着案上泛着灵光的阵图玉简。   张月鹿缓缓展开阵法古籍,指尖点划间讲解起基础推演逻辑,可这些内容张砚秋早已烂熟于心,幼时林长老便将同类典籍逐字拆解过,此刻听来只觉平淡无波,不过是重复些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常识。   他垂眸看着案上流转的灵光,心思却有些飘忽,耳边只隐约传来白榆偶尔发出的细碎惊叹,衬得这场授课更像一场专为她准备的惊喜。   张月鹿指尖凝着灵光,细细拆解构成逻辑与推演规律。   白榆听得心头微动,那些五行节点的排布、能量流转的换算,竟像极了大学时啃过的高等数学,而阵法变式中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联,更与学过的电路原理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这份熟悉感让她心里五味杂陈:对数学的精密、电路的巧思,她向来是又爱又恨。   爱其逻辑闭环的通透,却也恨那堆砌如山的作业,繁杂得让人喘不过气,如今对着这修仙界的阵法,竟生出了几分跨次元的亲切感与头疼感。   于是白榆开始习惯性的走神,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身旁的张砚秋,少男脊背挺得笔直,侧脸线条利落分明,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阴影。   她全然没察觉师尊讲解的语速已悄然放缓,那双温和却锐利的眸子,正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落在她身上。   张砚秋早察觉到身旁那道目光,起初还强装镇定,垂眸盯着阵图上的灵光流转,可那视线太过直白,带着少年人不加掩饰的好奇,让他耳尖悄悄泛起薄红。   这位白榆师妹着实太过肆无忌惮,母亲正在授课,她却这般走神盯人,全无半点修行弟子的沉稳,倒像只不知规矩的小狐狸,专挑着旁人的不自在放肆。 第9章 符阵本同源   张月鹿轻轻敲了敲白榆的额角:“小鱼,方才为师的问题,可有答案了?”   白榆猛地回神,眼神瞬间飘忽起来,扯着师尊的衣袖晃了晃:   “师尊~ 你方才说到哪了呀?弟子方才在认真感悟大道,一时没跟上你的思路嘛~”   白榆的视线刚从自己身上移开,张砚秋心底便莫名涌上一丝空落,那点失落轻得像晨雾,悄无声息漫过心间,连他自己都觉诧异,指尖翻卷古籍的动作竟慢了半拍。   张月鹿垂眸看着被她攥得发皱的衣袖:“感悟大道?”   一声清浅叹息漫开,她目光转向张砚秋,语调平静无波:“砚秋,你且告诉你师妹,方才我问的问题是什么。”   张砚秋颔首应诺,目光掠过白榆飘忽灵动的眸子,声音温润沉稳,条理分明地复述:   “母亲方才所问,是迷困阵的核心运转之要,此阵虚实交织,既要以幻境扭曲闯入者感知,又需布下空间壁垒封锁周遭。”   “如何能让幻境虚妄之力与空间壁垒相互借力,既省自身灵力消耗,又能避免被闯入者蛮力突破结界?”   他话音落时,还特意看向白榆,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的提点:“师妹,这亦是迷困阵区别于普通幻阵与困阵的关键,需兼顾‘幻’与‘困’的联动。”   张砚秋话音刚落,白榆眼睛一亮,方才还飘忽的神色瞬间变得笃定。   “师兄说得对!但不止如此呀~”   她抬眸看向师尊,眼底闪着狡黠又明亮的光:   “幻境的虚妄之力不仅能反哺空间壁垒,还能顺着闯入者的灵力波动‘顺藤摸瓜’。”   “比如闯入者越急于破阵,心绪越乱,幻境的迷惑性就越强,转化的阵力也越盛,相当于让闯入者自己给结界‘添砖加瓦’,这不是省灵又高效?”   她语气带着几分小得意:   “而且反过来想,要是遇到灵力远超阵法承载的强者,光靠借力不够,还能在幻境里设个‘伪阵眼’。”   “让他误以为找到核心,耗费灵力去攻击虚妄,等他灵力耗损过半,再用真正的空间壁垒困住他,这不就是‘以柔克刚’?”   张砚秋望着白榆眼底跳动的碎星般的光,那灵动得意的模样撞进眼底,让他心头微微一震。   她才六岁,入师门不过数日,竟能将刚接触的阵道悟得如此透彻,不仅精准答出母亲的问题。   还能跳出“借力加固”的框架,延伸出“引敌心绪增阵力”“设伪阵眼耗灵力”的巧思,这般举一反三的聪慧、通透敏锐的天资,实属上乘。   除了性子懒些、爱走神耍小聪明,她几乎挑不出半分错处。他望着白榆凑在母亲身边软声撒娇的模样,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袖角。   那抹灵动得意的笑靥撞进眼底,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怅然悄然漫上心头,混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同春日嫩芽般悄然萌发的心绪,在胸腔里缠缠绕绕。   眼底的温润里,渐渐多了几分自己也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张月鹿清冷的眉峰舒展了些许,看向白榆的目光里藏着毫不掩饰的笑意,指尖在她额角轻轻一弹,却没半分责备,反倒带着几分纵容:“脑子转得挺快。”   白榆拍了拍自己的小脑袋,下巴微微扬起,眼底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那当然啦!我这颗脑袋可金贵着呢,妥妥的天纵奇才,说的就是我!”   她心里偷偷嘀咕:那可不,想当年在大学里,就算一整个学期摸鱼不听,期末周抱着高数书死磕几天,照样能考到九十分笑傲考场。   白榆转头看向张砚秋,眉眼弯成了月牙,脸上的笑意灵动又张扬,像一束猝不及防撞进规整画卷里的亮色,打破了他一贯循规蹈矩的世界。   她声音清脆得像山涧叮咚的泉水:“谢谢师兄刚才的提醒啦~”   张砚秋望着她眼底张扬的亮色,声音温润:“师妹本就聪慧过人,悟性更是罕见,即便没有我的提醒,也定然能参透其中关键。”   又一个时辰的光阴在灵韵流转中悄然逝去,张砚秋望着身旁始终神采飞扬的小小身影,心底对她的聪慧有了更深刻的认知,那份难以言喻的酸涩仍在胸腔隐隐作祟,却被愈发真切的赞许盖过了大半。   白榆学阵法时,师尊稍作点拨,她便能顺着思路延伸出数种变式,甚至能将不同阵法的核心逻辑拆解重组,想出些剑走偏锋却格外实用的巧招。   只是这份过人天赋,总被她的贪玩心性绊住几分。   前一刻还在认真推演,下一刻听到窗外灵雀啾鸣,便会忍不住探头张望。   推演得顺风顺水时,又会偷偷用灵气捏些小玩意儿,趁师尊不注意往张砚秋手边塞一颗莹白的灵珠,见他收下便笑得眉眼弯弯。   张砚秋指尖刚触到灵珠的微凉触感,便下意识想避开,师门规矩里,弟子授课时需专心致志,这般私下递赠小玩意儿,实在不合规矩。   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还是默默握紧了掌心的灵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温润的弧度。   时光在灵韵流转中悄然滑向午后,暖煦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案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月鹿收了灵气图谱,指尖一转,案几上便浮现出数十张泛着清浅灵光的符箓,朱砂符文如活物般流转,符纸边缘萦绕着淡淡的灵气波动。   缓缓讲解符箓的绘制要诀、灵力运转之法,从符纸选材到朱砂配比,再到笔尖灵气的收放控御,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   白榆听得愈发专注,眉头却渐渐舒展,师尊说符箓需“以灵力为引,符文为架,勾连天地灵气”,这不和阵法“以阵眼为核,灵脉为络,符文为引,牵引灵韵流转”的道理如出一辙?   符法,实则是微型化、便携化的阵法,以符纸为载体,将繁复的能量场压缩封印于方寸之间,凝练如微缩灵阵,抬手便可催动;   而阵法则是规模化、区域化的符法,把符箓的符文脉络,按特定规律扩展铺陈,化作笼罩一方的能量场域,勾连天地灵韵,形成大范围的禁制与加持。   两者同源异用,核心皆是对灵气的控御与排布,不过是能量形态的“浓缩”与“延展”罢了。   白榆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光,不等师尊话音落下,便语速飞快地抢着开口,嘴皮子噼里啪啦说得极快:   “师尊师尊,符法就是‘微型化、便携化的阵法’,把区域能量场压缩封印在符纸里。”   “而阵法则是‘规模化、区域化的符法’,把符箓的符文扩展成笼罩一方的能量场域!我说得对不对?”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补充道:“两者核心都是控御和排布灵气,不过是能量形态一个‘浓缩’、一个‘延展’,它们具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番话出口,让张月鹿既有意料之外的惊讶,更有掩不住的赞赏:“说得极好,小鱼。”   她指尖划过一张张泛着灵光的符箓,缓缓道:   “宗门里多数弟子,或专研符箓,或专攻阵法,终其一生都困在‘术’的壁垒里,却不知二者本就同出一源。”   “符箓舍弃了覆盖范围,追求的是储存之便与即取即用,将灵气凝于方寸,可随身携带、随时催动。   “而阵法则舍弃了便携,追求的是范围之广与持久之力,将符文铺陈天地,可镇山护宗、困敌御险。”   她垂眸看向白榆,眼底带着期许:“你能一眼勘破这同源之理,还能想到变通之法,这份通透与灵性,比许多修行百年的弟子都要强上几分。”   张砚秋静坐在原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他年方十岁,符箓与阵法皆是按部就班研习,从未想过这两门看似独立的术法,竟藏着如此深层的同源之理。   白榆那番通透的见解,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固有的认知,他尚且懵懂的关联,被这个入门不过数日的小师妹一语道破,那份通透灵巧,早已超出了“聪慧”的范畴,简直是惊才绝艳。   他望着白榆被师尊夸赞后眉眼弯弯的模样,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心底忍不住轻声叩问:   母亲,这便是你口中所盼的、真正浑然天成的天才吗?   符箓课的最后一缕墨香随晚风散入廊下,白榆眼底还带着几分未褪的雀跃:“师尊,弟子先去卜卦课啦,明日见~”   张月鹿指尖轻叩案几,声音温和:“去吧,路上当心。”   白榆脆生生应了声“晓得啦”,转身时恰撞进张砚秋带着几分无措的局促视线里。   她眼珠骨碌一转,脚步轻快地凑上前,语气熟稔得像是相识多年:“砚秋师兄,明日见~”   说罢,她抬手冲他挥了挥,不等张砚秋回应,她已踩着那枚流光溢彩的滑板,身形如箭般掠了出去,裙摆被风掀起一角,像只灵巧的紫蝶。   张砚秋僵在原地,掌心还攥着方才白榆塞来的灵珠,温润的灵气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在他心口轻轻漾开一圈涟漪。   张砚秋敛了心神,转身对着案前的张月鹿躬身行礼:“母亲,我也先告辞了。”   张月鹿目光未抬,只淡淡应了一声“嗯”,那语气清冷淡漠,与方才对白榆的纵容判若两人。   就在张砚秋转身欲走时,却听她又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让他脚步一顿:   “今日观小鱼瞧你的眼神,倒像是颇为投缘。以后你且去叫她起身,一同来学便是。”   顿了顿,她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往后你也搬去揽月殿吧。小鱼住西侧星衍坞,你便在隔壁院落安置,也好相互照应。”   掌心的灵珠还在散发着温润暖意,张砚秋僵在原地,耳畔回响着母亲平淡却掷地有声的话语。   能搬入揽月殿,住进母亲的洞府,伴在她身侧求学,这曾是他多年来藏在心底的期盼,是他刻苦修炼、不敢有半分懈怠的动力之一。   可此刻愿望成真,他却没有半分雀跃,只觉心绪翻涌,五味杂陈。   他太清楚了,母亲素来清冷寡言,对他向来严苛疏离,今日这般主动的安排,这般难得的“关照”,全是因为白榆师妹。   是因为她瞧着自己投缘,是因为她那惊才绝艳的灵性,才让母亲对他多了几分不一样的考量。   这份突如其来的陪伴与优待,像裹着蜜糖的刺,甜得让他恍惚,又刺得他心口微微发涩。   他攥紧了灵珠,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方才她狡黠的笑眼、轻快的身影,还有塞给自己灵珠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躬身对着张月鹿再次行礼:“好,母亲。”   话音落,他转身缓步向外走去。时近黄昏,鎏金般的霞光漫过揽月殿的飞檐翘角。   殿宇层叠错落,飞檐下悬挂的风铃随着晚风轻响,叮咚声清越悠远。   殿外云雾缭绕,灵气凝结成的流萤在梁柱间翩跹,衬得这座仙家洞府愈发巍峨肃穆,却又在霞光的笼罩下,添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第10章 突破筑基   卜卦课一结束,白榆便踩着滑板一溜烟冲出,满心都是终于下课的雀跃,一路掠过揽月殿的回廊,星衍坞的轮廓很快便在云海尽头浮现。   这座临着浮岛边缘的院落,推窗便是漫天星子坠入云海的盛景,此刻暮色渐浓,星河初显,云雾在脚下流转,恍若踩在云端。   她轻快地跃下滑板,刚要推门而入,眼角余光却瞥见隔壁小楼的廊下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背对着她,正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出神,晚风拂动他的衣摆,与云海的波澜相映成趣。   白榆眼珠一转,放轻脚步悄悄凑过去,绕到侧面一看,忍不住低笑出声:“砚秋师兄?你怎么在这儿呀?”   张砚秋闻声回头,眼底还带着几分对云海盛景的怔忪,见是白榆,耳尖倏地泛起薄红,语气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局促:   “我……今日搬来此处安置,想着看看景致。”   他说着,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梢,又落在她那身格外惹眼的广袖袍上,暗紫色的衣料衬得她肌肤胜雪,袖缘的星石随她动作轻轻晃动,很是灵动。   他望着眼前巧笑倩兮的女孩,酸涩与羡慕悄然翻涌,她总是这般肆意鲜活,像挣脱了束缚的灵蝶。   方才见她踩着滑板风风火火冲回院落,广袖翻飞、星光流转的模样,那般不管不顾的肆意,他心底竟生出几分莫名的不喜。   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觉得,这般鲜活跳脱的性子,才是她最动人的地方。这份矛盾的心思像藤蔓般悄悄缠绕,他自己都未曾理清。   白榆何等狡黠,一眼便瞥见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局促,有怅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   但她心里明镜似的,各人有各人的心思羁绊,她既不想探究,也觉得没必要放在心上。   反正日子过得舒心自在便好,旁人的情绪与她何干?   她挑眉一笑,指尖指了指他身后的小楼,语气轻快得没半点牵绊:“原来这就是我的新邻居呀!”   话音未落,便抬眼望向云海深处,漫无边际的云海在暮色中翻涌,像揉碎的牛乳铺展在浮岛边缘,而头顶苍穹早已缀满繁密星子,亮得晃眼,有的聚成星河如练,有的孤悬天际似灯。   袖缘的星石颗粒随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泛着的银色光泽与天边星河遥遥呼应,仿佛把一小片星空缠在了袖口。   “师兄眼光不错嘛,这儿可是揽月殿的‘观景C位’,晚上看星星比宗门的观星台还清楚呢~”   说罢,她也不等张砚秋回应,挥了挥手便转身推门而入,广袖在暮色中划过一道流光,将他未说出口的话与复杂心绪,都留在了廊下的晚风里。   很快到了第二天,天刚破晓,云海泛着淡淡的鎏金晨光,星衍坞的廊下还凝着未散的晨雾。   张砚秋立在白榆的院门外,神色带着几分局促,他来得不算晚,却在门口站了半盏茶的功夫,才抬手叩向那扇白玉门。   咚咚的敲门声轻得像晨雾拂过窗棂,落在白玉门上,只发出清浅的回响,转瞬便融入周遭的静谧。   屋内静悄悄的,半点动静也无。张砚秋迟疑了一下,又稍重几分叩了叩门,声音放得轻柔:“白榆师妹,该起身去修炼了。”   回应他的,依旧是满院的寂静。   他不知,屋内的白榆正蜷在铺着云丝褥的软榻上呼呼大睡,脸颊蹭着蓬松的云绒抱枕。   白榆身上穿的是件月白色云纹睡衣,料子轻软,领口袖缘绣着几簇淡紫色的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此刻正沉浸在香甜的梦乡,门外的敲门声,早已被她无意识地隔绝在睡眠外。   张砚秋站在门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白玉门被猛地拉开。   白榆踩着滑板正要风驰电掣般冲出去,却迎面撞上一道身影。   白榆望去,正对上他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愕然的目光,瞬间僵在原地。   白榆脸上不见半分尴尬,只掠过一丝惊讶:“师兄?你怎么在这儿?”   话音未落,她已瞥见天边渐亮的晨光,当即一把抓住张砚秋的手腕,将他拽到滑板身后站稳:“来不及细说啦,快迟到了!路上再讲!”   她的指尖带着几分微凉,力道却意外执着。张砚秋本可挣脱,可不知怎的,竟下意识地稳住了身形,任由她拉着,随着滑板的晃动,一同冲进了晨雾弥漫的回廊。   白榆拽着张砚秋的手腕,风驰电掣般掠过揽月殿的回廊。裹挟着云海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她暗紫星纹的广袖在风中猎猎翻飞,袖缘星石泛着的银蓝光芒,像一串流动的星子。   这是张砚秋从未有过的体验,没有循规蹈矩的缓步慢行,没有时刻紧绷的修炼执念,只有风的呼啸与衣角的翻飞,还有掌心传来的、属于白榆的鲜活温度。   她像一团不受拘束的风,带着蓬勃的生命力,将他素来平静无波的世界,搅起了层层涟漪。   “师兄!你一大早站在我门外干什么呀?”   白榆头也不回,声音被风吹得轻快飞扬,尾音还带着几分狡黠的上扬:   “总不能是特意来欣赏我星衍坞的晨雾吧?还是师尊偷偷给你派了叫醒任务呀?”   张砚秋落在她身后半步,手腕被她微凉的指尖牢牢攥着。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保持着翩翩君子的温和有礼,声音却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昨日母亲吩咐过,以后需与你一同前往修炼,免得你误了时辰。我在门外叩过几次门,见你未有回应,便在此等候了。”   话语间条理清晰,举止依旧是平日的沉稳端方,可耳廓却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   “原来如此!”   白榆恍然大悟,依旧风风火火往前冲,声音里满是理所当然,“我睡得太沉了,压根没听见敲门声!”   她转头冲他眨了眨眼,眼底闪着狡黠的光,“等今晚回去我就把星衍坞的禁制对你放开,以后你直接进来叫我就行,省得你在门外傻等。”   她干脆利落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扭捏,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张砚秋闻言,耳尖的红意瞬间深了几分,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这……不太合礼数。男女有别,贸然闯入师妹居所,于理不合。”   白榆闻言嗤笑出声:“都多大点小屁孩,哪来这么多礼数讲究?”   她转头冲他扮了个鬼脸,眼底狡黠一闪,“再说了,我又不是光着睡觉,怕什么?”   这话直白得毫无遮掩,像颗小石子投进张砚秋心中,溅起层层涟漪。他素来循规蹈矩,何曾听过这般离经叛道的话?   一时竟语塞,脸颊连着耳根都烧了起来,只能任由她拽着往前冲。   话锋一转,她语气带着几分懒懒散散的随意:“不过我会放开对你的禁制的,你要是愿意在门外傻等,那也随你。我睡得沉,你敲破天我也未必能听见。”   三年时光匆匆如流水,张砚秋终究还是恪守着那份君子礼数,每日依旧准时立在白榆的白玉门外等候,从未踏进院中半步。   而白榆也依旧是那副爱卡点的性子,每次都是踩着最后一刻惊醒,抓起滑板便往外冲。   日子久了,这般等候与奔赴竟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无需多言,张砚秋见她冲出门来,便会自然地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踏上她的玉板。   白榆踩着滑板在前风驰电掣,暗紫星纹的衣摆在晨光中翻飞,身后攥着的手腕温热而有力,三年来未曾改变的等候,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同行中,酿成了藏在心底的温润牵挂。   三年来未曾改变的等候里,难免掺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酸涩,母亲对他素来严苛淡漠,却唯独对白榆纵容得不像话。   可这份酸涩又总会被白榆眼底的狡黠、随口的玩笑轻易冲淡,他没法苛责半分,只因她那份鲜活肆意,实在讨喜得紧,连带着母亲的偏爱,都成了能被理解的理所当然。   两人踏着晨光掠过回廊,风里依旧飘着白榆偶尔的抱怨与俏皮话,却比初见时多了几分无需言说的熟稔,将这段赶早的修炼路,走成了揽月殿每日清晨最鲜活的风景。   就在这日复一日的修炼中,白榆体内的灵气终于厚积薄发。   一日晨练吐纳时,她周身突然涌起磅礴的灵压,淡紫色的灵气如星云般萦绕周身,冲破瓶颈的瞬间,霞光自她体内四散开来,竟直接突破至筑基境!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闪着惊喜的光,感受着体内愈发充盈的灵气,忍不住欢呼出声:   “成了!终于筑基了!以后再也不用跟那破道袍较劲,意念穿衣这不就来了嘛!”   话音未落,莲台之上的张月鹿已缓缓睁眼,清冷的眸中漾起几分难得的暖意,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轻轻抚过白榆的发顶:“三年筑基,悟性极佳,已是宗门百年难遇的速度。”   这一声赞赏直白而恳切,让白榆眼底的雀跃瞬间漫溢开来,嘴角弯成了狡黠的弧度,笑得愈发灿烂耀眼。   她脑袋不自觉地往师尊掌心蹭了蹭,声音带着几分得意:“我就知道我是天才啦~ ”   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张扬与坦荡,半点不掩饰自己的得意,反倒愈发讨喜。   张月鹿指尖顿了顿,清冷的眸底笑意更浓,竟顺着她的发丝轻轻揉了揉,纵容了她这份小小的骄傲。   而一旁的张砚秋望着这一幕,心绪早已翻涌成潮。他望着白榆周身流转的霞光,眼底先是涌起真切到极致的赞赏。   她素来贪玩懒惰,修炼全凭兴致,爱睡懒觉、爱卡点,连吐纳时都能偷偷打盹,可偏偏天赋卓绝,心性通透,竟能以三年时光突破筑基,这般耀眼模样,让他打从心底里为她高兴。   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生出几分想督促她的念头:她若能多将心思放在修炼上,少些摸鱼偷懒,想必能走得更远。   可这份赞赏与纠结很快便被浓重的自卑淹没:   他当初为了筑基,耗尽四年光阴,日夜勤学苦练,不敢有半分懈怠,才达成目标,已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可他总觉得不够好。   如今与白榆一比,更衬得他那些年的努力黯淡无光。   母亲偏爱她是理所当然的,她这般聪慧讨喜,连自己都忍不住被她吸引,可那份偏爱落在眼底,还是让他心底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白榆眼底的雀跃还未散去,见状立刻往前凑了两步,双手顺势拽住张月鹿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声音甜得发糯:“师尊师尊!”   她眼珠转得飞快,灵动得像只讨食的小狐狸,又开始撒娇了:“我都筑基啦,是不是该有筑基奖励呀?”   张月鹿清冷的眸底漾起几分纵容的笑意,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刚突破就想着要奖励,心性还是这般跳脱。”   话音未落,她掌心已泛起一层温润的月华,两道灵光同时浮现。   左侧是一方巴掌大的阵盘,盘面上星辰密布,银蓝与淡紫的灵光交织流转,竟如浓缩的星河般璀璨,转动间似有星云翻涌,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右侧则悬着一支玉笔,笔杆莹润通透,似由暖玉雕琢而成,笔毫洁白如霜,尾端缀着一颗细碎的星石,灵气萦绕间透着雅致清丽。 第11章 这就是姓张力   “罢了,为师早为你备妥。”她指尖虚托阵盘:“踏入筑基,方算真正叩开修行之门。此件灵宝,名唤星衍阵盘,乃阵修立身之本。”   “此盘刻周天星轨,需你以神识为引、天地灵气为线,依实时战局推演星位联动,每一次布阵,皆是一次逻辑博弈。”   “布阵前,地形走势、时辰方位需算得分毫不差,偏差分毫便会阵基崩塌。叠阵时更要分心维持多层,考验你的算力与专注力。”   张月鹿补充道:“此盘也有‘星象推演’之能,注入灵气后,可借周天星辰轨迹,测短时间内吉凶方位,比如秘境中的安全路径、敌方埋伏概率。”   张月鹿指尖轻弹,星衍阵盘便带着清冽的灵光飘到白榆掌心,盘面星河流转依旧,触之温润如玉。   她望着白榆眼中难掩的亮色,语气平和道:“这便是你往后很长一段时日的修行工具了。”   话音微顿,她补充道:“阵修之道,即便离了阵盘也能布阵,只是需耗费数倍神识与灵力,太过伤神。是以但凡阵修,皆会配一件趁手的阵盘,省些精力,方能专注于推演与破局。”   张月鹿指尖一引,先前悬浮的云篆笔便缓缓落在白榆另一只掌心,笔身莹润如凝脂,泛着淡淡的金光。   她抬眸看向白榆,语气依旧沉稳细致:   “这云篆笔,是符修的立身工具,需以你自身灵力为墨,画符时最是讲究‘意、气、笔’三者合一,笔画不可有半分中断,意念更不能有丝毫涣散。”   “且每道符文的转折弧度、笔画粗细,都需严丝合缝契合对应的天道法则,稍有偏差便是废符,更会反噬自身灵力,不可不慎。”   “待你修为精进,触及高阶符文时,还需融入‘存思观想’之法,落笔之前,需在脑海中完整构建出全貌,一丝一毫都不能错漏,这对你的心神与悟性,皆是极大的考验。”   白榆双手紧紧攥着星衍阵盘与云篆笔,眼底亮得像盛了碎星。   她当即敛了往日的狡黠,凑到张月鹿身侧,胳膊亲昵地挽住师尊衣袖,脑袋还轻轻蹭了蹭她:“师尊!您对我也太好了吧!”   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依赖。   张月鹿清冷的眉眼间漾开一抹柔和,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既收了法宝,便该用心钻研,莫要辜负了这两件灵宝的灵性。”   不远处,张砚秋静静立着,目光落在白榆身上,心绪如被风拂过的湖面,层层叠叠翻涌着复杂的情愫。   看着她攥着法宝时雀跃鲜活的模样,他由衷地为她欢喜,这两件灵宝,才配得上她的聪慧与天资。   可这份欢喜里,又掺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   母亲从未对他有过这般亲昵的纵容,也未曾这般郑重地为他备过灵宝,那份落差,像细针般轻轻刺着心口。   然而当望着她眼底纯粹的光亮时,心头蔓延的莫名愉悦与珍视,最后化作唇边一抹温和却藏着些许复杂的笑意。   白榆攥着星衍阵盘,脚步轻快地冲到廊下,阵盘上银蓝紫芒随她的动作流转,像追着光的蝶。   她把阵盘凑到张砚秋眼前,眼睛亮得比盘面星辰还盛,语气雀跃又带着惯有的不着调:   “师兄师兄!你看这阵盘好不好看?我就爱这种亮亮的、还特有格调的,强不强是一时的事,帅不帅可是一辈子的事。”   她指尖转了转阵盘,星云翻涌间灵光更盛,又笑得狡黠:“更何况这宝贝还兼具帅与强,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诶嘿~”   说话时,阵盘的微光映在她脸上,连带着那点肆意的狡黠都添了几分灵动。   张砚秋垂眸看着她掌心的阵盘,又抬眼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心头的酸涩瞬间被她的鲜活冲淡了大半。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盘面流转的星轨,语气温润得像春风拂过:“确实好看,也确实配你。”   指尖触及阵盘灵光的瞬间,补充道,“只是它推演需极精准,往后你用的时候,若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问我。”   白榆语气轻快:“好呀好呀!师兄真好~”   她歪着脑袋凑近,“对了师兄,你的阵盘是什么样子的?我还从没见过呢,能不能让我瞧瞧呀?”   张砚秋被她凑得极近的气息拂过耳畔,心头微微一动,随即温声应道:“自然可以。”   一道古朴的青黑色光晕闪过,一枚巴掌大的阵盘便悬浮在掌心,盘身无过多灵光流转,刻着细密规整的山川脉络,边缘嵌着暗哑的黑曜石,排布得方方正正,不见半分花哨。   阵盘转动时,青气循着脉络缓缓流淌,没有星衍的流光溢彩,却透着一股君子端方的沉稳气度,仿佛能镇住世间一切躁动,自有内敛的威势。   “我的阵盘名唤山河,主打稳固防御与地形契合,走的是厚重稳妥之道,不比你的星衍灵动璀璨。”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盘面纹路,语气温润依旧。   白榆踮着脚尖,凑得更近了些,指尖虚虚悬在山河阵盘上方。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仔细端详,从方正规整的黑曜石嵌边,到脉络清晰的山川纹路。   看了半晌,她直起身:“哇,这阵盘也太合师兄气质了吧!端端正正的,跟师兄一样君子风范~”   她晃了晃手里的星衍阵盘,银紫星芒与山河阵盘的青黑光晕相映,“虽然没有我的这么流光溢彩,但也就比我的差一点点哦!”   话锋一转,又笑得眼睛弯弯,“而且名字超帅的!山河,听着就大气磅礴,跟师兄一样靠谱!”   白榆眼珠一转,又兴冲冲地跑到张月鹿身边,胳膊顺势挽住师尊衣袖。   脑袋轻轻晃了晃,声音甜得像浸了蜜:“师尊师尊!师兄的山河阵盘又端方又大气,跟他超配的!”   她顿了顿,眼底闪着好奇的光,语气带着撒娇的意味,“那师尊的阵盘是什么样子呀?我也想瞧瞧,好不好嘛~”   张月鹿被她缠得没法,指尖轻扬,一道清冷的光晕缓缓升起,并非实体阵盘,反倒像一片凝结的月华,朦胧间透着淡淡的银白微光。   光晕中央,无数细如发丝的银线交织缠绕,阴晴圆缺的月相印记随灵气流转变幻,时而新月如钩,时而满月如盘,朦胧间清辉洒落。   “为师这阵盘,名唤‘无象’。”   她指尖虚点月华,银白轨迹骤然亮起,化作无数细碎光刃,又瞬间收敛,月相也随之转为弦月。   “无固定形态,亦无明确属性,可随阵意变幻,以心为基,以道为引,借天地清气布下迷踪阵域,困敌于无形。”   “而这月相变化,便是阵域强弱的枢纽,满月时阵力最盛,新月时则最擅隐匿。”   白榆看得眼睛都直了,抬手就想去触碰那片月华,指尖却只穿过一片沁人的清凉,连半点实感都没有。   她瞪着眼睛,语气里满是惊叹:“师尊的阵盘也太酷了吧!居然连实体都没有,完全是‘大道无形’的感觉!而且还这么好看,清清凉凉的像裹着月光~”   白榆顺势往张月鹿身边一靠,胳膊紧紧挽住她的衣袖:“师尊,您这阵盘像凝了一整个月亮,清冷又好看~”   她仰头望着师尊,语气认真又带着雀跃,“师尊是月,我是星,星星会一直陪着月亮,我也会永远陪着师尊呀~”   话落还故意眨了眨眼,灵动而可爱。   张月鹿指尖的动作顿了顿,望着她眼底纯粹又热烈的光芒,耳廓的薄红又深了几分。   她偏过头,避开那过于灼热的目光,声音柔得似月下流水:   “既说要陪,往后便莫要轻言放弃,星轨易偏,唯有守住本心,方能常伴月侧。”   话落,指尖凝出一缕清辉,如碎月般落在白榆眉心,“这缕月华赠你,往后催动星衍时,可借月力稳固神识,助你更快勘破星轨玄机。”   她没说的是,这缕月华不仅能护持神识、增幅阵力,更藏着她的道韵,若遇生死险境,月华会自动觉醒,以自身修为为盾护住白榆,甚至能短暂引动“无象”的阵域之力。   白榆眉心一暖,只觉一股清凉灵气顺着经脉流转,浑身都透着舒泰,连攥着星衍阵盘的掌心都泛起淡淡银辉。   她眼睛亮得更甚,挽着师尊衣袖的胳膊又紧了紧,脑袋蹭得更亲昵:“谢谢师尊!这月华也太舒服了吧!我肯定好好修行,永远不离开师尊身边!”   不远处的张砚秋静静看着,指尖攥了又松。他望着母亲指尖凝出的清辉,那月华本如霜雪般清冷,却偏偏温顺地落在白榆眉心,似将满室清光都拢在了她一人身上。   心头那点酸涩与怅然交织,却又莫名觉得这般偏宠合该如此,师妹那般鲜活耀眼,像天生就该被这般温柔以待,连母亲这清冷如月的人,也甘愿为她破了几分疏离。   他轻轻舒了口气,唇边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他愿做那沉默的山河,守着这星光,看她岁岁璀璨。   此刻白榆却忽然转过头,星子般的眸子直直望过来,带着纯粹的笑意冲他喊道:   “师兄!星星永远会在天上呀,会笼罩着山河,只要你抬头,就能看到它啦!”   这话像一缕暖风撞进心底,张砚秋猛地一怔,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意,心头那点怅然瞬间被温柔填满。   可看着她眼底毫无杂质的明亮,又觉得或许只是童言童语。   他唇边扬起一抹温润的笑,轻轻点头:“好,师兄记住了。”   白榆指尖凝起一缕淡紫灵力,轻轻点在星衍与云篆上,两道流光应声钻入她缀满星石的宽袍袖中,那些星石遇灵力便簌簌亮起,如藏了半袖碎星。   她转身对着师尊躬身一礼,又冲张砚秋晃了晃手腕,眉眼弯成狡黠的月牙:“师尊,师兄,弟子去玩去了,诶嘿~”   话音未落,身影已化作一道轻烟,伴着银铃般的笑声消失在揽月殿之外。   星石袍袖掠过低空灵雾,白榆的身影转瞬落在杂役院外。院宇是青砖木梁的简朴格局,墙角爬着淡绿的灵蔓,檐下挂着晾晒的草药,透着几分烟火气,这里正是苏念慈的居所。   白榆倚在院门上,指尖绕着一缕细碎灵力,眉眼间带着漫不经心,然后直接打开了门,院内青石板上散落着碎瓷片,米白色的糕点混着淡青色的糖霜溅了满地,甜香中裹着几分狼狈。   苏念慈正蹲在地上,想要将这些处理掉,听见声响猛地抬头,他眉如远山含黛,眼尾晕着淡淡的绯红,肤色是近乎剔透的白,明明穿着最朴素的杂役灰衣,却偏生透着几分惊心动魄的艳丽。   白榆的目光在满地狼藉与苏念慈沾着糖霜的鬓发间转了一圈,眉梢的戏谑瞬间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冷冽。   她素来将苏念慈视作自己随手逗弄的玩物,就像精心养在院里的小狗,温顺好看,只供她闲时取乐。   可此刻,这只小狗被人欺负得灰头土脸,眼底藏着委屈,连心爱的糕点都被踩得稀烂,一股莫名的不爽骤然窜上心头。   她没再多余盘问,脚尖碾过地上的糕点碎屑,星石袍袖无风自动,指尖凝起一缕冷冽的灵力。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直直穿透院中的沉默:“谁干的?”   苏念慈蹲在地上,指尖悬在青石板上方,没去碰那些散落的糕点碎屑,目光却黏在白榆的紫色云纹靴上。   那鞋尖缀着的星石沾了米白色糖霜,碾过碎瓷片时发出轻微声响,竟让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第12章 小狗被人欺负了   眼尾染上一层异样的潮红,他垂下眼睑,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暗念。   方才师姐碾过糕点的动作,带着她惯有的肆意与漫不经心,竟让他莫名生出一丝隐秘的渴望。   恨不得自己也化作那石板上的碎屑,被那双精致的靴子轻轻踩着。   “是……是外门的几位师兄。”他声音带着几分怯懦:   “他们忮忌师姐分给我的独居小院,又瞧着师姐常来看我,便总说些难听话。今日许是气不过,就把我做的糕点打翻了。”   说到最后,他才勉强抬眼掠了白榆一下,又飞快垂下,艳丽的眉眼间牵起一抹易碎的浅笑:   “不过已经很好了,他们不敢真动手,只是些言语难堪,不打紧的。”   白榆看着目光,又瞧着他那副明明受了委屈还偏要装乖巧的模样,心头的不爽瞬间翻了倍:“你就这点出息?”   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我给你独居的小院,时常来看你,不是让你被人拿捏着欺负的!”   “旁人骂你、打翻你的糕点,你倒好,一句‘没什么’就揭过去了?”   她眉梢挑着冷意,指尖的灵力凝成细细的光丝,在空中打了个转,“现在有我护着你都能受这气,若是哪天我不在了,你岂不是要被人欺负到死?”   她越说越气,目光落在他那副艳丽却柔弱的脸上,语气更沉,带着几分诘问:   “既然你不觉得这有什么,那我现在踹你几脚、骂你几句,你是不是也能笑着说‘不打紧’,转头就原谅我?”   苏念慈却猛地一颤,蹲在地上的身子不自觉往前挪了挪,几乎要贴到她的鞋边。   方才那番带着怒意的诘问,非但没让他害怕,反而像一道电流窜过四肢百骸,心底那点隐秘又变态的渴望瞬间破土而出。   他想被师姐踩着,想被她用带着怒意的语气辱骂,想被她视作无关紧要的尘埃碾过,哪怕是踏脚石,能被她踩在脚下,也是一种奢望。   艳丽的脸颊唰地染上一层绯红,连耳尖都红得快要滴血,他抬眼望着白榆,眼底没有丝毫怨怼,反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痴迷与顺从,声音细弱却异常坚定:   “师姐若是这么对我……不打紧的。”   他微微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异样情愫,指尖悄悄蜷缩起来,几乎要触碰到她的鞋尖,语气带着几分卑微的渴求:   “能被师姐惦记着,哪怕是……哪怕是被师姐欺负,我也心甘情愿。”   白榆听完这话,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往上窜,眉头拧得更紧,啧了一声,满是不耐与嫌弃:“你这性子真是没救了!”   她抬脚往后退了半步,阴影从苏念慈身上移开,语气冷硬:“起来,别蹲在这儿碍眼。”   见他愣怔着没动,白榆又皱了皱眉,指尖轻轻戳在他肩头:“磨磨蹭蹭的,跟我走。”   她转身就走,星石衣摆扫过阶前的碎瓷,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既然你自己护不住自己,往后就去星衍坞当仆役吧。至少在我眼皮子底下,没人敢再随便欺负你,也省得我看着你这副样子,心烦。”   苏念慈指尖还沾着阶前的尘土,闻言猛地抬头,脸颊红得像浸了霞色的胭脂。   他身形尚且单薄,却下意识挺直了脊背,眉眼已见几分日后的艳丽轮廓,声音又藏着难掩的怯意与期待:“真、真的吗?师姐……”   他目光紧紧黏在白榆的背影上,生怕这是一时的戏言。   膝行着往前挪了半步,又怕惹她厌烦,硬生生顿住,只小声补了句:“我、我什么都能做的,不会给师姐添麻烦……”   他说着,又往前挪了挪,膝盖碾过碎石也浑然不觉,心底却翻涌着更隐秘的念头:   若是能留在师姐身边,即使像条狗一样被她呼来喝去,被她随意差遣,只要能让她多看自己一眼,只要能待在她身边下,他就甘之如饴。   白榆脚步未停,只侧过脸瞥了他一眼。星石袍袖下的指尖微微动了动,语气依旧冷硬,却比方才松了几分:“跟上。”   苏念慈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蒙尘的碎星骤然被点亮。   他连忙爬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白榆身后,距离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能看清她背影的距离。   白榆周身还裹着未散的郁气,没唤出滑板,只是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星石袍角在浮岛的云雾里划出冷冽弧线。   她对星云观的路径熟得不能再熟,哪里是主路铺着凝灵玉砖,哪里的侧径藏着三阶困阵,甚至哪片云絮后藏着同门设的预警符,她都了然于心,脚步毫不停滞地穿梭在错落的浮岛回廊间。   苏念慈咬着牙攥紧衣角,脸颊的潮红未褪,呼吸渐渐急促,额角渗出细汗,却不敢出声喊停,只拼尽全力跟着白榆的背影。   浮岛间的路径错综复杂,偶尔有侧径传来阵法嗡鸣,他看得心惊胆战,却见白榆总能精准避开那些暗藏玄机的区域,裙摆扫过虚空时,甚至能震散路边松动的阵眼微光。   他越追心越慌,却又莫名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像藤蔓般缠紧了心脏:   这是主人对狗的考验,只有最听话、最能忍的狗,才能跟上主人的脚步。   灵力渐渐不支,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摔在玉砖路上,膝盖磕得生疼,火辣辣的痛感顺着腿骨蔓延开来。   可他顾不上揉,甚至没哼一声,慌忙爬起来想继续追,心底的念头愈发偏执:   不能被丢下,只要能留在师姐身边,哪怕跑断腿、摔得遍体鳞伤,哪怕只是做个能被她随时差遣的仆役。   “啧。”一声轻嗤带着不耐落进风里,白榆终究还是停住了脚步,如星河一般紫色的身影立在远处:“追不上不会喊我一声?”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明镜似的,就算苏念慈真开口求她慢些,她也未必会停。   本就想借着赶路给他个小小的教训,只是没料到他这么笨手笨脚,居然直接摔了。   苏念慈听到声音,浑身一僵,抬头时撞进白榆冷冽的目光,脸颊瞬间爆红,连带着磕破的膝盖都忘了疼。   他慌忙爬起身,不敢拍去身上的尘土,只攥紧衣角低着头,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师、师姐……我能跟上的。”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踉踉跄跄地朝着白榆的方向跑去,灵力耗尽也顾不上,只想着快点跑到她身边,接受她的任何惩罚。   待他跑到近前,还没来得及低头请罪,手腕便被一股微凉的灵力轻轻攥住。白榆眉头依旧蹙着,语气没好气道:“站好。”   不等苏念慈反应,她另一只手抬起,指尖凝起一缕淡紫色的灵力,轻轻覆在他磕破的膝头。   刺痛感先是骤然袭来,像细针轻轻扎着皮肉,随即便是漫开的清凉,顺着伤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原本火辣辣的痛感瞬间消散大半,连带着耗尽灵力的疲惫都缓解了几分。   苏念慈浑身一震,僵在原地不敢动弹,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能清晰感受到那缕灵力修复着伤口,心底的偏执与渴望交织着,几乎要溢出来,原来被人在意是这种感觉,哪怕只是这样简单的疗伤,也足够他铭记一生。   白榆收回灵力时,眉峰终于舒展了些,她瞥了眼面前强忍疼痛、却依旧低眉顺眼的少年,没再多说苛责的话,手腕一翻,腕间那枚星纹腕带骤然亮起淡紫流光,在她脚下化作一块半丈长的白玉滑板。   滑板微微悬浮于虚空,边缘流转着细碎的星芒,甫一成型便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势。   白榆足尖轻点踏上,侧过脸,语气依旧算不上温和,却少了几分不耐:“上来,抓紧我的衣摆,掉下去我可不会救你。”   苏念慈眼睛一亮,几乎是立刻应声,小心翼翼地踏上滑板后端。滑板面积不大,他的指尖颤抖着攥住她星石袍的后摆,布料微凉的触感传来,让他心头一阵滚烫。   他不敢太用力,却又怕自己真的掉下去,将那片布料攥得发皱。   白榆没再废话,灵力注入滑板,星芒骤然炽盛,滑板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风从耳畔呼啸而过,裹挟着浮岛特有的清香。   脚下飞速倒退,那些暗藏阵法的侧径瞬间被甩在身后。   速度比之前赶路快了数倍,苏念慈只觉得耳边风声猎猎,却丝毫没有畏惧,反而因紧贴着白榆的后背、攥着她的衣摆而涌起强烈的安全感。   他微微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白榆的肩背,能清晰嗅到她身上的气息。心底那点扭曲的渴望愈发强烈,就这样永远跟在师姐身后,抓着她的衣摆,做一个依附她的影子。   白玉滑板在星衍坞入口前骤然停稳,流光敛去,重新化作星纹腕带回拢白榆腕间。她抬步往里走,坊上镶嵌的星晶随之亮起细碎光芒,转瞬又归于沉寂。   苏念慈亦步亦趋地跟着,指尖还残留着衣摆的微凉触感,目光却被眼前的景象牢牢吸引。   星衍坞坐落于揽月殿西侧的浮岛之上,四周环绕着流转的云,墙体泛着柔和的银白光晕,廊柱上缠绕着会自行发光的藤蔓,藤叶间垂落的水露滴落在地板上,溅起细碎的银芒。   这里没有往来弟子,没有工坊喧嚣,连风都似被驯服。   东侧的修炼室门窗紧闭,门外悬挂的阵法铜牌泛着内敛的光,西侧的制符工坊里,案台上整齐摆放着星铁矿砂、符纸朱砂,却不见任何人打理,唯有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灵力余韵。   “星衍坞只有我一人在用。”白榆头也没回,语气平淡地解释,脚步不停朝着坞深处的院落走去,“别乱看,也别乱碰这里的东西。”   指尖划过一张泛着淡红色光晕的符纸,星力触动下,符纹瞬间亮起:   “这是剧痛符,看着不起眼,打中了不会伤筋动骨,却能让人数息间疼得直打滚,算是攻击类里的恶作剧神器。”   又指向旁边一张灰扑扑的符纸,上面隐约能看到烟雾缭绕的纹路:   “那是烟符,燃烧后能生浓烟遮视线,能把人呛得晕头转向。”   最后她点了点一张飘着银白微光的符纸,符纸竟轻轻晃动了一下:   “还有这漂浮符,能让东西摆脱引力飘起来,偶尔用来搬些沉东西,或是……捉弄人,都挺有趣。”   她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却难掩一丝狡黠:   “虽不是什么致命法器,但威力都实打实。碰错了要么疼得哭爹喊娘,要么被烟呛得晕过去,要么飘在半空下不来,到时候可没人救你。”   苏念慈听得心惊肉跳,目光落在她眼底那抹雀跃上时,心头忽然咯噔一下,他猛地想起,师姐其实比他小两岁。   他望着白榆挺拔的背影,星石袍角在风里轻轻晃动,忽然觉得那些恶作剧符背后的心思,竟透着几分孩子气的幼稚。   可这份幼稚又半点不惹人厌,反倒衬得她格外可爱。   明明修为已达筑基,行事潇洒得不管不顾,却会把心思花在这些捉弄人的小玩意儿上,活得这般无拘无束、肆意张扬。   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模样,既让他觉得新奇,又愈发让他着迷。   苏念慈连忙低下头,将每一张符的模样与功效都记在心底,暗自告诫自己绝不能触碰。   同时又忍不住想:   若是能陪着师姐,看她画这些有趣的符,帮她递递符纸、端茶倒水,甚至偶尔成为她恶作剧的试验品,也是极好的。 第13章 难得的上进心   白榆领着苏念慈走到坞深处的院落,指了指东侧一间紧挨着主屋的耳房,墙体泛着柔和的银辉,窗棂上缠绕着细小的藤,看着干净又雅致。   “往后你就住这儿,离我近,我使唤着也方便。”   她倚在门框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的星纹腕带,眼底那点未散的狡黠忽然翻涌上来,漾起几分孩子气的恶趣味。   目光落在苏念慈依旧低眉顺眼的模样上,她忽然俯身,声音压低了些,藏着点捉弄人的雀跃:   “记住了,往后不管你在做什么,哪怕是在睡觉、在做事,只要我喊你,就得立刻过来。”   她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眸子里闪着细碎的光:   “半刻钟都不许耽搁,听到了没?”   这话带着几分蛮横,全然是凭着心意的吩咐,却偏生被她那股潇洒肆意的劲儿衬得格外理所当然。   苏念慈浑身一震,抬头撞进她亮晶晶的眼眸,只觉得那点恶趣味都透着可爱,连忙重重颔首,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我……我记住了!师姐无论何时喊我,我定立刻赶来!”   心底的渴望几乎要满溢出来,这样带着捉弄意味的要求,对他而言是无上的恩赐。   他巴不得能被她时时记挂着,能让她随时召唤,站在一旁听她差遣。   白榆满意颔首,转身往主屋走,随口补充:“对了,我这儿没饭,只有辟谷丹。”   她抬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个瓷瓶扔给他。   白榆内心想,吃饭什么的太麻烦了,偶尔吃一顿就好,天天吃好累,到了修仙世界终于可以省略吃饭什么的琐事了。   苏念慈接住瓷瓶,连忙躬身道谢:“谢师姐!辟谷丹便够了,我无所谓的。”   他攥着瓷瓶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悄悄抬了抬,又飞快垂下,带着几分怯意小心翼翼瞥向白榆:   “不、不过……”   他声音放得更轻,却透着难掩的期盼:“师姐若是偶尔想吃些东西,或是想喝口热茶……我可以给师姐做的。”   顿了顿,他怕她觉得麻烦,又慌忙补充:   “以前在杂役院时,我给师姐做过几次灵蔬饼和清茗,师姐当时顺手就吃了,还说……还说味道尚可的。”   说到这里,他头埋得更低,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我手艺不算顶尖,但会用心做,不会耽误师姐的事,趁师姐修炼或琢磨符箓时准备,绝不打扰,也不会让师姐觉得麻烦。”   他头埋得更低,眼底却藏着一丝隐秘的希冀,能为她做些这些麻烦的琐事,能让她偶尔放下辟谷丹,尝尝烟火气,或许也是一种留在她身边的方式。   哪怕只是偶尔为之,哪怕只是让她顺口提一句尚可,对他而言也是莫大的慰藉。   白榆闻言歪了歪头,指尖摩挲着腕间星纹腕带,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些灵蔬饼的清甜口感,外酥里嫩,裹着灵谷的香气,还有清茗入口时的甘冽。   她眼底闪过一丝认同,随即又板起脸,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嫌麻烦的随性,却已松了口:“嗯,那倒也是,你做的确实还行。”   “可以做,但不许天天弄,吃饭太麻烦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偶尔想吃了我会喊你,其余时候还是吃辟谷丹省事。”   心里却暗自盘算:大概三五日吃一次?既解了馋,又不用被琐事牵绊,正合心意。   苏念慈浑身一僵,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到,飞快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潮。   脸颊涨得通红,连耳尖都泛着不正常的红,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是……是!我记住了!”   白榆摆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便踏入东侧主屋。屋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静谧。   看似不大的屋子,踏入的瞬间却骤然开阔,原来屋内布有空间折叠禁制,将广阔天地浓缩于方寸之间。   光线柔和得恰到好处,并非来自门窗,而是墙体星髓石天然散发的银辉。正中是一张丈余长的石案,案上散落着数卷泛黄的阵法古籍。   书页间夹着晶莹的灵石碎片,几枚刻满符文的灵石随意摆放,隐隐流转着灵光。石案两侧延伸出宽阔的空地,地面刻有细密的阵纹凹槽。   她径直走到案前坐下,指尖一翻,储物袋中便飞出一方巴掌大的阵盘,正是她的星衍阵盘。   阵盘以千年星铁锻造,边缘勾勒着细密的星轨纹路,盘面上星辰密布,银蓝与淡紫的灵光交织流转,宛若将整片星河浓缩其中,璀璨得令人移不开眼。   那些细碎的星子并非静止,而是循着某种玄妙轨迹缓缓移动,时而汇聚成簇,时而分散成线,在灵光映衬下划出淡淡的流光痕迹。   白榆指尖凝起浓郁的淡紫色灵力,那颜色恰似深邃夜空的星芒,指尖在星衍阵盘上方虚点。   盘面上银蓝与淡紫的灵光骤然沸腾,星子疯狂涌动,先是数十颗星子凝聚成雾状光团,化作幻阵雏形,灵光流转间映出模糊的幻境残影。   紧接着,另一批星子循着暗紫色轨迹交织,织成细密的困阵纹路,将幻阵层层包裹;最后,三颗泛着冷芒的星子如寒星坠夜,嵌入困阵核心,杀阵的凌厉气息悄然弥漫。   “幻阵惑其神,困阵锁其身,杀阵攻其命。”   她眸色沉凝,指尖牵引着淡紫色灵力不断调整,“但固定阵眼太容易被破,得让阵眼跟着星轨流动。”   话音落,她指尖猛地提速,星衍阵盘上的灵光瞬间炸开!   原本分立的三阵阵眼竟化作流动的光点,循着盘面上的星河轨迹循环游走,幻阵的雾状光团时而融入困阵纹路,时而与杀阵星子短暂交汇,三者边界模糊,阵眼位置变幻莫测,仿佛整个星河都成了阵法的一部分。   白榆指尖猛地一抬,淡紫色灵力如星河倒灌般涌入星衍阵盘!   盘面上银蓝与淡紫的灵光骤然暴涨,星子循着星轨疯狂流转,化作一道道流光飞出阵盘。   “起!”她轻喝一声,淡紫色灵力牵引着阵盘内的三阵雏形,在宽阔的屋宇间铺展开来。幻阵率先成型,雾气般的灵光弥漫,将整片空间笼罩,隐约映出山川湖海的虚影。   困阵紧随其后,暗紫色的纹路如蛛网般交织,在幻阵外围织成密不透风的屏障;杀阵的冷芒则藏于两者之间。   最精妙的是流动阵眼,三阵阵眼化作三枚移动的淡紫色光点,循着屋宇内隐藏的星轨循环游走,时而融入幻阵的雾气,时而藏于困阵的纹路,时而与杀阵的利刃短暂重合。   每当阵眼移动,阵法的威力便随之波动,幻阵的幻境更显真实,困阵的束缚愈发严密,杀阵的杀机也愈发隐蔽。   这是第一次尝试三阵叠加,白榆对灵力的掌控终究还有些生疏。   淡紫色灵力如决堤的星河般倾泻而出,虽撑起了虚实交织的叠阵,却消耗得比预想中快了数倍。   不过半炷香的光景,阵中的灵光便开始剧烈波动,流动的阵眼逐渐黯淡,幻阵的雾气涣散,困阵的纹路断裂,杀阵的冷芒也随之隐去,整座阵法轰然崩塌,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消散。   白榆脸色瞬间苍白,体内灵力已然告罄,经脉传来阵阵空虚的酸胀感。她不敢耽搁,指尖一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冰晶,正是师尊所赐的冰魄灵晶。   灵晶刚一拿出,便散发着刺骨的寒意,淡蓝色的光晕中萦绕着精纯的灵力,触之冰凉,瞬间抚平了经脉的躁动。   “耗得确实太快了。”   她睁开眼,望着掌心依旧莹润的冰魄灵晶,眼底却闪过一丝兴奋,“但值得,这叠阵相当于三线操控,既要维持三阵各自的运转,又要保证阵眼流动同步,还要借空间禁制之力。”   “我用淡紫色灵力凝练成星尘般细密的‘星丝’,将三阵牢牢绑定,这‘星丝牵阵’之法虽能同步运转节律、稳住阵眼轨迹,避免多阵紊乱,可初次运用终究不够娴熟,灵力分配还是出了偏差。”   能撑过半炷香,已是超出预期。方才的推演与布阵,让她对星丝牵阵的绑定逻辑、多阵叠加的灵力分配有了更清晰的认知,那些之前困扰她的瓶颈,竟在灵力耗尽的瞬间豁然开朗。   她指尖摩挲着星衍阵盘,眸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下次调整星丝的疏密与灵力输出节奏,优化三阵联动的契合度,定能让阵法稳定更久。”   话音刚落,她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眸色骤然亮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在星衍阵盘上轻点:“不对,叠阵未必只能平行绑定!或许可以像……像搭楼一样,做嵌套式叠加!”   想越兴奋,苍白的脸颊泛起红晕:   “外层用幻阵做伪装,中层嵌套困阵做屏障,核心再藏杀阵,每一层都用星丝牵阵绑定,却又各自保留独立运转逻辑。”   “就像层层嵌套的符纹,外层触发时才会激活内层,既能节省灵力,又能让杀机更隐蔽!”   这个念头如星火燎原般蔓延,她指尖摩挲着阵盘上的星轨纹路,眼眸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而且嵌套结构能让流动阵眼有了明确的轨迹锚点,外层阵眼带动中层,中层牵引核心,灵力消耗能形成闭环,定能解决耗损过快的问题!”   顿悟嵌套式叠阵的新思路,白榆胸中战意未消,指尖在腰白玉弟子牌上轻轻一点。   淡紫色灵力涌入牌身,刹那间,一道清辉从弟子牌中迸发,化作漫天流转的阵纹虚影,直直投射在半空之中,正是师尊早已储存在牌内的《万阵图录》。   空中的阵图如星河铺展,密密麻麻的符文与星轨交织,从基础的一阶聚灵阵到玄妙莫测的九转轮回阵,各类阵法的结构、阵眼、灵力流转路径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阵法触发时的动态虚影。   白榆仰头凝视,目光顺着那些复杂的纹路游走,时而蹙眉思索,时而颔首轻笑,苍白的脸颊因专注而泛起莹润的光泽。   “原来嵌套叠阵早有雏形,只是没想到还能与星丝牵阵结合……”   她喃喃自语,指尖循着空中的阵图虚划,“这‘九曲迷踪阵’的层级嵌套逻辑,竟与我刚才的想法不谋而合,只是更精妙复杂。”   越看越觉得兴致盎然,那些记载中的高阶阵法,或是借天地之力引动雷霆,或是以空间折叠制造秘境,每一种都透着令人着迷的玄妙。   可她越是沉浸,便越清楚自身修为的局限,许多阵法不仅需要海量灵力支撑,更对布阵者的神识强度有着严苛要求,以她如今的筑基修为,连百分之一都难以施展。   白榆轻轻收回灵力,空中的阵图虚影随之消散,弟子牌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她闭上眼静了静,再睁开时,眼底的狂热已化作沉稳的决心。   “急不得,慢慢来。”   她摩挲着弟子牌的纹路,唇角勾起一抹随性的笑意,“先把嵌套叠阵练熟,稳步提升修为,等灵力与神识足够了,总有一天能将这些阵法一一施展。”   好好修炼,方能解锁更多玄妙,这修仙之路,本就是在探索与精进中步步前行。   她重新拿起星衍阵盘,眼底已恢复了专注与从容,开始默默推演嵌套叠阵的第一层结构。   推演嵌套叠阵不知过了多久,白榆的灵力渐渐滞涩,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原本清明的眼眸染上几分倦意。   只觉得头晕眼花、神识耗损剧烈,这般专注推演、反复调整阵眼与星丝的契合度,竟比连续三日钻研古籍还要疲惫。   恰似从前埋首演算复杂电路、亲手搭建实验装置般,神经时刻紧绷,一丝一毫都容不得差错。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划过星衍阵盘上依旧闪烁的灵光,心中忽然轻笑一声:   这般精细的灵力分配与结构调试,倒真像从前摆弄那些精细元件。   不过幸好这次没出纰漏,若是一个失衡,怕是要像当年调试电路时烧了电容般手忙脚乱。 第14章 针锋相对   白榆收起发散的思绪,眼底虽有倦色,却难掩欣慰。   虽累得头晕眼花,但这日的推演终究没白费,至少摸清了两层嵌套的运转逻辑,灵力损耗也比初次尝试时降低了不少。   “先到这儿吧。”白榆轻声自语,将星衍阵盘收回储物袋,靠在星髓石案旁闭目调息。   淡紫色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抚慰着耗损的神识,屋内终于恢复了久违的静谧。   调息片刻,神识的疲惫稍稍缓解,白榆刚睁开眼,忽然想起耳房里还住着个人,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坏心思。   她指尖随意一扬,淡紫色灵力化作一缕轻丝,轻飘飘缠上屋门门栓,咔哒一声,屋门便应声而开。   屋外的苏念慈正捧着温好的灵茶,怯生生地站在原地发呆,冷不防被这动静惊得浑身一颤。   白榆头也没抬,依旧趴在案上:“喂,苏念慈,过来。”   苏念慈心头一跳,慌忙应了声“是”,捧着灵茶小心翼翼地迈进门内,只在案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低着头等候吩咐。   白榆眼角余光瞥见他拘谨的模样,坏心思更甚:“茶放那儿吧。”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将茶放在案角,随即舒展了一下酸胀的肩膀,“推演阵法坐太久了,累得浑身酸痛,过来给我捏肩。”   苏念慈浑身一僵,眼底瞬间翻涌过狂喜与痴迷,却又飞快压下,温顺地应道:“是,师姐。”   他缓缓走到白榆身后,伸出双手,指尖刚触碰到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调整力道,生怕弄疼了她。   他的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又能精准落在酸胀的穴位上。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鼻尖萦绕着白榆身上淡淡的气息,让他几乎要晕眩。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师姐,能为她捏肩,能成为她此刻需要的人,这份隐秘的愉悦让他浑身都泛起战栗。   白榆被他捏得舒服,忍不住轻哼出声,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喟叹:“嗯……力道再重点,你这捏得跟挠痒痒似的,没吃饭吗?”   苏念慈闻言,连忙稍稍加重力道,却依旧不敢太过放肆,指尖的动作愈发谨慎,眼底的痴迷却浓得化不开。   他默默记着她刚才哼出声的位置,反复揉捏,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练得更熟练,让师姐每次累了都能想到他。   白榆闭着眼享受着,唇角噙着惬意的笑意:“左边点……哎,笨死了,都捏到脖子了。”   看着他手足无措又格外认真的模样,推演阵法带来的疲惫竟消散了大半。   她头也不抬,伸出手摸索着拿起案角的茶杯,指尖捏着杯沿轻轻晃动,漫不经心地将茶杯递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灵茶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清甜,她故意放慢动作,姿态慵懒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矜贵,活脱脱一副被人伺候惯了的模样。   放下茶杯的瞬间,白榆在心里忍不住轻笑:我这装模作样的劲儿,真是越来越有高人风范了。   明明刚才累得只想瘫成一滩泥,现在倒端起来慢悠悠品茶、随口使唤人,这派头拿捏得简直滴水不漏,哈哈哈。   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淡然慵懒的神色,指尖轻轻将茶杯放回案角,发出清脆的轻响。   她缓缓直起身,伸了个懒腰,语气恢复了几分随意:“好了,也很晚了,今日就到这儿吧,睡觉去。”   说罢,她不再看呆立在原地的苏念慈,转身朝着寝居走去。淡紫色的灵力在她身后轻轻波动,自动规整好案上的古籍与灵石。   苏念慈望着她洒脱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捏肩时的触感,眼底的痴迷与狂喜久久未散。   他小心翼翼地收拾好茶杯,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师姐休息,心里却反复回味着方才的每一个瞬间。   翌日天光微熹,晨雾还未散尽,张砚秋便如往常一般来到白榆的居所外。他指尖轻叩屋门,声音温润依旧:“师妹,该去母亲处修炼了。”   以往白榆向来踩着师尊规定的时辰卡点出门,总要等上半盏茶,甚至得他再唤一声才会慢悠悠应门。   可今日话音刚落,屋门便咔哒一声应声而开,快得有些反常。   门后走出的并非白榆,而是一个男孩,眉眼已是初见艳丽雏形,眼尾微微上挑,天生晕着淡淡的绯红,唇色殷润得像熟透的樱桃。   偏偏眉宇间笼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柔弱,身形纤细,仿佛风一吹便会摇晃,艳丽与柔弱两种气质在他幼嫩的脸庞上奇异交融,已然能窥见未来那足以倾倒众生的祸水模样。   张砚秋的脚步下意识顿住,温润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他素来知晓师妹的居所只有她一人,如今突然冒出个陌生男孩,心底竟莫名泛起一丝涩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情绪来源,只觉得往日里只属于他和白榆的晨间相约,突然多了个不速之客,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压下那点莫名的不舒服,语气依旧温和,却不自觉多了几分试探:“你是……?”   那男孩正是苏念慈,他望着面前温润如玉、周身灵光萦绕的张砚秋,对方一身清雅道袍。   再低头看看自己粗布衣衫,想起自己资质奇差,连最基础的吐纳都比旁人慢上半拍,心中瞬间涌起几分难以言说的自卑。   苏念慈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是苏念慈。昨日被同门欺负时,是白榆师姐救了我,师姐心善,让我来星衍坞做个仆役,打理杂事。”   张砚秋闻言,心中莫名被刺了一下,像被细针轻轻扎过,泛起隐秘的酸涩。   他目光扫过苏念慈身上微弱的灵力波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不过炼气一阶,资质差到几乎没有进阶可能,这样的资质,师妹竟也肯费心收留,还让他住进星衍坞?   当年师妹虽为他打开了星衍坞的禁制,但他始终恪守君子端方,只在门外静静等候。   如今这资质平庸的少年,却能堂而皇之地居于此处,日夜伴随师妹左右。   苏念慈敏锐地察觉到张砚秋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头垂得更低了些,手指紧紧绞着衣角,自卑像潮水般漫上来,却并未露出半分讨好的姿态。   他心里清楚,自己是被师姐收留的人,是星衍坞的仆役,是师姐的“狗”,这份认知让他非但不觉得屈辱,反而生出一丝隐秘的归属感。   打狗还得看主人,师姐既肯护着他,他便不必对旁人低眉顺眼。   于是他声音依旧细弱,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那……这位师兄,您稍候,我去叫师姐。”   说罢,他转身便往屋内走,脚步虽快,却不显仓皇,单薄的身影在晨光中挺得笔直。   他本是要去外间的厅堂唤人,却没曾想这举动在张砚秋眼中,竟成了要径直闯入白榆的寝居。   张砚秋望着他毫不迟疑的背影,那句“我去叫师姐”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当年师妹也曾笑着邀他入院等候,甚至让他直接进去唤她,可他偏偏守着那点可笑的君子端方,一次次拒绝,只愿在门外静静等候。   如今,一个炼气一阶的仆役,竟能这般理所当然地踏入他当年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甚至要闯入师妹最私密的寝居,后悔与酸涩瞬间翻涌,嫉妒与不甘像野草般疯长,几乎要冲破他温润的伪装。   他猛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与颤抖,堪堪喊住了苏念慈:“不必了!”   话音落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波澜。   不等苏念慈回头,他已然抬步,径直朝着院内深处的寝居走去。   这扇他曾恪守分寸、从未踏足的门,这处他连想都不敢轻易亵渎的私密之地,今日终究是迈了进去。   屋内的白榆正蜷在铺着云丝褥的软榻上呼呼大睡,脸颊蹭着蓬松的云绒抱枕,身上穿的是件月白色云纹睡衣,领口袖缘绣着几簇淡紫色的星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此刻正沉浸在香甜的梦乡。   踏入寝居的瞬间,张砚秋才后知后觉地惊觉自己的行为有多孟浪,今日竟凭着一时冲动闯了进来。   一股热意猛地冲上耳廓,瞬间染得耳根通红,连带着脖颈都泛起薄红。   他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心底满是懊恼与无措,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迟疑片刻,他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温润的嗓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慌乱:“师妹,醒醒……该去母亲那里修炼了。”   白榆睫毛颤了颤,嘟囔着翻了个身,半睁着眼看向他,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师兄?你怎么进来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张砚秋头上,让他愈发窘迫,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连说话都有些结巴:“我……我见苏念慈要进来叫你,怕他唐突,便……便自己来了。”   而寝居门外,苏念慈刚走到厅堂,便见张砚秋径直闯入了师姐的寝居。   他浑身一僵,单薄的身子瞬间绷紧,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难以置信。这位师兄,竟如此孟浪?   可转念一想,这位师兄与师姐自幼一同长大,亲厚无间,或许本就不同。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羡慕,有不甘,还有一丝隐秘的惶恐,他生怕这位身份尊贵、修为高深的师兄,会抢走师姐所有的关注。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却只能乖乖站在厅堂外,不敢靠近半步,只默默等着屋内的动静,单薄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愈发孤寂。   白榆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坐起身,发丝凌乱地搭在肩头,全然没在意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随性。   她瞥了眼张砚秋,忽然嗤笑一声:“师兄今日倒是破例,往日让你踏进一步都不肯,怎么,今日倒是急着闯我寝居?”   张砚秋被她直白点破,脸颊也染上薄红,勉强找了个借口:“你素来爱卡点,再晚便要误了母亲的教导时辰。”   他目光不敢直视她,落在床幔上绣着的缠枝纹上,那纹样是当年他亲手绘了图样,寻遍灵绣阁的织女蚕,以月华蚕丝混着清心草汁绣成,据说能安神定气,护寝居不受外邪侵扰。   白榆掀被下床,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他面前时忽然停下,微微仰头看着他:“师兄倒是比我还上心。”   她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伸手戳了戳他发烫的脸颊,“脸这么红,是怕我吃了你?”   指尖的触感温热柔软,张砚秋浑身一僵,像被烫到般往后退了半步,眼底满是慌乱,连声道:“师妹自重。”   屋内,白榆见张砚秋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逗你的,师兄还是这么不禁逗。”   话音未落,她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柔和的白光,灵力流转间,原本的衣衫已化作虚影褪去。   虽有白光遮蔽,连半分肌肤都未曾显露,可张砚秋素来古板守礼,只知晓“更衣乃私密之事”,连忙狼狈地转过身,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第15章 数学奇才啊   “走了师兄。”她语气轻快,全然没将刚才的小事放在心上。说罢,她已迈步走向门口。   张砚秋还未从那份失礼的窘迫中缓过神,耳根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胸腔里的心跳乱了节奏。   听见她的声音,他才猛地回过神,不敢再多想,连忙跟上她的脚步:“好……走吧。”   廊下的苏念慈见两人并肩走出,师姐意气风发,这位师兄却脸颊绯红、神色局促,心中虽有疑惑,却连忙躬身行礼:“师姐,师兄。”   白榆抬手,随意揉了揉苏念慈的发顶:   “好好琢磨吐纳要诀,我回来可要考你,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留你在星衍坞,倒不如丢去星河滩给玄龟当垫脚石。”   附着星石颗粒的袖口划过发丝,落下细碎的光,她的语气像在逗弄一只听话的小兽。   苏念慈却像是得了莫大的恩赐,浑身一僵后,连忙低下头:   “是,师姐,我一定好好学,绝不让师姐失望。”   廊下的张砚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今年不过十三,心性尚带着少年人的纯粹,却瞧不惯苏念慈这副模样,生得一副艳丽皮囊,对着师妹却低眉顺眼、唯唯诺诺,活像依附旁人的菟丝花,透着股说不出的谄媚。   他心底莫名升起一丝警惕,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偏见:   这苏念慈莫不是想凭着这副模样讨好师妹?师妹年纪小,性子又肆意单纯,万一被他这般“以色侍人”的做派勾坏了心性,可如何是好?   隐秘的不悦混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执拗,让他移开目光,语气依旧温和,却不自觉添了几分催促:“师妹,该出发了,母亲还在等着。”   白榆闻言,全然没接收到张砚秋眼底的那点小心思,指尖一伸便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带着孩童特有的鲜活劲儿:“走咯!”   话音未落,她足尖轻点地面,一块泛着星纹微光的玉质滑板凭空显现,正是她的代步法器。   她拽着张砚秋的手腕轻轻一拉,便将他带至滑板上,自己则站在前端,身子微微前倾:“站稳啦,今日咱们比昨日快半刻到!”   张砚秋猝不及防被她拽住,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气息,脸颊刚褪下的薄红又悄悄爬上耳根。   他下意识稳住身形,伸手虚扶在她肩头,生怕她摔下去,嘴上却忍不住叮嘱:“慢点,仔细脚下。”   “放心~”白榆笑得眉眼弯弯,指尖催动灵力,滑板瞬间化作一道流光窜了出去,带起的风拂动两人的衣袍。   她像只肆意的小雀,时不时侧头与他说笑,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活力。   身后星衍坞的廊下,苏念慈望着那道远去的光带,指尖虽仍攥着衣角,却不再是先前的发白紧绷。   方才师姐揉他发顶时的触感、带着玩味的叮嘱,像颗甜润的灵果落进心底,驱散了大半落寞。   他眼底虽仍有对那道流光的渴望,却更多了几分踏实的雀跃,师姐既肯考他吐纳要诀,便是将他放在了心上。   酉时霞光漫过星云观飞檐,偏殿内已是一派凝神卜卦的景象。   弟子们或掷铜钱听叮当卦音,或摩龟甲观灵力裂纹,或排蓍草引木灵流转,更有执罗盘者借指针偏折定方位,诸法各异却皆藏玄奥。   白榆踩着滑板匆匆而入,广袖上的星石颗粒在暮色中闪着碎光,径直走向自己的案几。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巴掌大的玄铁阵盘,正是她星衍阵盘:盘面星辰密布,银蓝与淡紫的灵光交织流转,如浓缩星河般璀璨,转动间星云翻涌,与她道袍纹样遥相呼应。   这星衍阵盘的核心逻辑,是化作星象镜像:修士以自身灵力注入星核,便可激活盘面周天星轨,进而牵引天地间真实的星宿之力。   白榆此刻正捧着卷《星宿意象图谱》看得入迷,指尖不自觉顺着书页上的星轨纹路摩挲。   这图谱是星宿推演的根基,将二十八星宿的每一颗星都赋予了鲜活意象。   青龙七宿主生机顺遂,白虎七宿主险厄防御,朱雀七宿主讯息机缘,玄武七宿主镇厄稳固,条理分明又暗藏玄机。   白榆指尖点在角宿一页,眼中闪着兴奋的光:“灵角开道,探测路径阻碍,青纹星子化作蛟龙尖角,直指无阻碍方向……”   在她眼中,这哪里是枯燥的修炼课业,分明是最有趣的灵智游戏,既要控制灵气消耗、又要结合实际场景解读,每一步都充满乐趣。   星衍阵盘转动间,二十八星宿的意象交织碰撞,短期路径的阻碍、机缘、避险方位一一浮现,让她沉浸在掌控前路的乐趣中,全然不觉暮色渐浓。   长老见她时而摩挲图谱核对,时而催动灵力调整星宿组合,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这孩子不仅能熟记图谱所载,更能灵活拆解意象、联动符阵,这般灵慧与兴致,正是星宿推演一道所需的天赋。   暮色浸满青石板路,白榆踩着星纹滑板翩然落地,便见前庭门口立着一道单薄的身影。是苏念慈。   他穿着素色短袍,双手背在身后,指尖攥得发白,见白榆回来,立刻快步迎上前,声音细弱却难掩雀跃:“师姐,你回来了。”   说着便从背后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小心翼翼递到她面前,“我……我照着图谱画了引灵符,想让你看看。”   白榆挑眉接过,符纸上的纹歪歪扭扭,灵力流转断断续续,本该贯通的节点画得东倒西歪,甚至把引灵符的核心纹路画成了护心符的变体,错得离谱又荒诞。   她低头盯着符纸,又抬眼看向苏念慈,反复看了三遍,眼底的玩味渐渐变成了纯粹的惊奇,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物。   她嗤笑一声,语气直白得不留情面:“苏念慈,你这画的是引灵符?我看是用来逗灵猿的玩意吧?”   苏念慈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头埋得更低,手指紧紧抠着衣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我练了一下午,还是画不好……”   “不是练不练的问题。”白榆伸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眼底满是大开眼界的惊奇:   “是你的大脑真奇特啊,图谱上的纹路明明白白,你能错得这么离谱又自成一派,也是种本事。”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只觉得有趣,这世上竟有这么没天赋的人,连简单的符纹都能画得乱七八糟。   白榆突然拽着苏念慈的手腕大步流星冲进屋子,反手带上门,不由分说将他按在铺着星纹软垫的座位上。   她眼底只有纯粹的好奇,画符能错得那般离谱,那阵法呢?倒想看看这小子的脑子究竟有多奇特。   “这是五行生克阵变矩阵。”白榆把题推到他面前,指尖点着格子里的数字与符号:   “横轴是初始属性,纵轴是转换目标,生填+1、克填-1、平填0,最后按矩阵乘法算结果。”   这题在她看来简单得可笑,矩阵运算不过是数字对应相乘相加,五行生克更是背得滚瓜烂熟,两者结合简直是入门级的推演。   可苏念慈盯着纸上的金(1)、木(2)、水(3)、火(4)、土(5)编号,瞬间皱起眉头,指尖捏着笔杆微微发颤,连“金对木”该填-1都要犹豫半天,最后竟在格子里写了个+1。   白榆抱臂站在一旁,越看越觉得匪夷所思。只见他把“水克火”填成+1,“土生金”算成5×(-1)=-3,甚至把矩阵行列搞反,对着纵轴初始属性、横轴转换目标的标注视而不见。   他越填越急,额角冒出细汗,笔杆在纸上划出凌乱的痕迹,最后实在没辙,只能抬头望着白榆,眼底满是无措与惶恐:“师姐,我……我算不明白……”   白榆拿起纸,看着上面错得离谱的系数和运算结果,内心只剩连环感慨:数学天赋也太稀烂了吧!矩阵多简单啊,不过是正负号对应和基础乘法,这都学不会?   他的脑子构造是真奇特,画符错得自成一派,连最基础的数学逻辑都绕不明白,简直是全方位避开正确答案的奇才。   她放下纸,俯身凑近苏念慈,眼神像在打量某种极其稀有的灵宠,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叹服:“苏念慈,你可真是个奇才啊。”   她指尖点着矩阵上的错误,语气直白:“水克火是-1,你填+1;土生金是+1,乘法该是5×1=5,你算成-3,数字和属性关系没一个对的。”   这眼神太过直白,苏念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声音细若蚊蚋:“我……我看着数字就头晕,那些格子里的关系……理不清……”   白榆放下纸,抱臂站在苏念慈面前,眼神里依旧带着看稀有动物般的惊奇,却多了几分实打实的不解:   “也无怪乎你到现在还是个杂役弟子,资质稀烂,头脑也不聪明。”   她指尖点了点桌上的矩阵题,又扫过一旁皱巴巴的引灵符:   “阵法、卜算,哪样不需要算力?阵法要推演属性转换,卜算要算星宿轨迹,就连最不需要算力的符箓,你都画得一坨烂泥。”   “阵法里的五行生克矩阵,已是最基础的入门推演,这都绕不明白,后面更复杂的星轨阵变、多属性联动,叠阵,你根本不可能学会。”   白榆挑眉,指尖点过纸上凌乱的答案,语气是纯粹的客观陈述,没有半分嘲讽:   “而符箓讲究细节,你画的符纹也全是错处,一笔偏差,灵气就断了,再怎么练也是白费功夫。”   白榆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窘迫的模样,内心忍不住感叹:   这就像明明是个数学笨蛋,偏要选数学系当专业,纯纯是折磨自己啊。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好奇追问:   “话说回来,你怎么进的星云观?这里收弟子虽不苛刻,也没到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地步。”   最后摇了摇头,给出建议,“我劝你还是改条路吧,修仙这行,尤其是靠脑子和算力的,真不适合你。趁还没浪费太多时间,找个适合自己的,比在这硬磕强。”   苏念慈的脸从通红变成惨白,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不是自己来的……”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言说的涩然:   “当年我还是婴儿的时候,被人扔在了浮岛下方进入宗门的必经之路,是宗门长辈捡回来的,一直养到现在。”   白榆闻言愣了一下,脸上的不耐和不解渐渐淡了些。   她看着苏念慈紧绷的脊背,忽然觉得刚才的话或许重了些,原来他不是主动选的这条路,而是没得选。   可话已出口,她也不会收回,只是语气缓和了些许:   “原来是这样……但就算如此,你也该认清现实。这些需要算力和细节的,你真的不适合。”   暮色里的星石灯忽明忽暗,映着苏念慈紧绷的侧脸。白榆看着他:   “你现在只是杂役弟子,根本没接触过宗门核心,想退宗也简单,缴纳一百下品灵石就能走。”   她顿了顿,补充道:“离开后也不是没路可走,修仙界不止阵法、符箓,卜算这三道。”   “剑道凭剑意、刀道靠刚猛,丹道看灵植感知、器道重淬炼手感。”   “这些大多靠天赋,心性与悟性,不用死磕算力和细节,而且你怎知你在别处没有天赋呢?或许换条路,你就能开窍了。” 第16章 过去的某些回忆   苏念慈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带着哭腔的颤音:“师姐……我不嫌杂役弟子苦,也不怕阵法符箓这条路走得艰难……”   指尖无意识抠着案几的纹路:“我只是……只是不想离开你啊,师姐。”   他抬眼时,睫毛上挂着未坠的湿意,声音带着破釜沉舟般的执拗,又藏着不敢宣之于口的哀求:“师姐,我不想离开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这话出口的瞬间,连空气都静了几分。   星石灯的光,映得他眼底的依赖与惶恐无所遁形,在他心里,留在宗门从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修仙大道,只是因为这里有白榆。   她是他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是杂役房里偷偷描摹阵图时的念想,是被同门嘲笑“资质稀烂,愚笨,狐媚子长相”时唯一没投来鄙夷目光的人。   退宗?那和被主人丢在陌生街口的小狗有什么区别?   白榆顿住,她看着苏念慈泛红的眼眶,眉头微蹙,眼底的不解比刚才更甚:“不想离开我?”   她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你留在宗门是为了陪在我身边?”   在她的认知里,修仙本就是一场不断筛选、不断选择的旅程。   苏念慈在阵法符箓上的短板显而易见,算力不足、对细节的敏感度不够,再怎么死磕也难有突破。   退宗、换赛道,不过是及时止损的理性选择,就像有人发现自己不适合理科,转去文科反而能崭露头角,实在没必要在一条走不通的路上耗死。   她从未想过抛弃这一层,在她眼里,苏念慈只是个选错了方向的师弟,她给灵石、指路子,是帮他摆脱困境,而非推开他。   可看着少年眼底那近乎绝望的依赖,白榆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理性,在他这里竟成了弃养的信号。   “我不是要赶你走。”白榆的语气难得软了些,“我是觉得,你没必要在不适合自己的地方浪费时间。”   她顿了顿,试图解释这种认知差异:   “就像有人在丹堂炼不出丹药,转去器堂反而成了锻造大师,这不是放弃,是换个更适合自己的地方发光。”   可苏念慈根本听不进去,他只抓住了走这个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猛地跪下去,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脊背绷得笔直却带着近乎卑微的乞求:“可我只想跟着师姐……哪怕是当牛做马、端茶倒水,师姐想打我骂我都可以。”   他声音哽咽,“我不想离开你,师姐。”   白榆轻嗤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等你再长几岁,见过更广阔的修仙界,就会明白,没人能一直依赖别人。”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星石灯的光在她眼底流转,像盛着细碎的星辰:   “这修仙界可比你想的大得多,也有趣得多。你现在星衍坞当杂役,每日所见不过是杂役房的柴米油盐,连宗门的万分之一都没触及。”   她收回目光,落在苏念慈依旧泛红的眼眶上:   “正因为你看到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能装下这一方天地,所以才会把我当作唯一的念想。”   “等你真的走出去,见过那些波澜壮阔的景色,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就会知道,执着于留在我身边,不过是少年时的眼界局限罢了。”   苏念慈僵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世界太大”“眼界局限”这几个字。   可他心里清楚,他不是看不到世界的广阔,只是那广阔的世界里,没有第二个白榆,没有第二个人会在他被霸凌时,不问缘由地出手相助。   没有第二个人会在他笨拙地摆弄阵盘时,没有嘲笑只有直白的指点;更没有第二个人,能让他在这冰冷的修仙界里,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   白榆看着他依旧跪在地上的模样,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株倔强的野草。   她轻啧了一声,指尖在案几上敲了敲:“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没用。”   “你现在才十一岁,毛都没长齐,懂什么叫真正的念想。”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却没再催他起身,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等你到了十八岁,褪去了这股子稚气,见过的人和事多了,想法自然就不一样了。”   “我就再留你几年。反正你这么小,修为低微又没见识,真让你独自出门,指不定哪天就被人骗去做了炮灰,反倒白费了我当年救你一场。”   最后,她抬眼看向他:   “等你满了十八岁,不管到时候你愿不愿意,都得离开宗门,要么自己寻条出路,要么我帮你找个靠谱的门派,总之不能再赖在我身边了,怎么样?”   白榆看着苏念慈那副“非你不可”的执拗模样,心头忽然窜出个荒诞的念头,这货简直跟她前男友如出一辙。   当年高考结束,她铁了心要报理工类院校的电子系,前男友却非要跟着她报同一所学校。   哪怕知道这所理工强校的法学专业形同摆设,师资薄弱到连核心案例库都不齐全,也硬要凑过来。   那时她劝了无数次,说“没必要为了凑一起委屈自己的专业”“好的法学院能给你更广阔的平台”。   可他偏不听,说“只要能跟你在一块,专业好不好没关系”,那份固执与此刻的苏念慈,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白榆暗自叹了口气:都是年少时的执念,把陪伴看得比什么都重,却不懂好的关系从来不是互相捆绑,而是各自成长后依旧能并肩。   她当年没打算拗着前男友,可眼看着他要为了凑在自己身边,把好好的前程搭进理工强校的弱势法学专业,终究还是没忍住找了他父母,然后让他父母把他的志愿改成了法学专业非常强势的大学。   结果某人知道后哭得天昏地暗,抱着她的胳膊又闹又缠,说她“狠心”“不想跟他在一块”,眼泪鼻涕糊了她一身,活像被抢了糖的小孩。   可这份哭闹没持续多久,就变成了无休无止的猜忌与纠缠。异地上学后,他总抱着手机发消息。   从早到晚不是问“在干嘛”“吃了吗”,就是变着法子打探:   “你刚才回复那么慢,是不是在跟别人聊天?”   “实验室里有男同学吧?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你朋友圈发的合照,那个站你旁边的男生是谁?”   视频通话时更是变本加厉,眼神紧盯着屏幕里的她,连她身后掠过的人影、桌上陌生的物件都要刨根问底,语气里满是不安的揣测:   “你是不是心里有别人了?是不是觉得我不在你身边,就可以随便找小三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理工科男的多,肯定有狐狸精缠着你!”   那些翻来覆去的疑神疑鬼,像细密的针,一点点扎破白榆仅存的耐心。   她整日里不是泡在实验室调试装置,就是抱着竞赛项目推演到深夜,偶尔得空还想摸鱼打两把游戏放松,哪有功夫应付这些无中生有的猜忌?   起初还耐着性子解释“只是同学”“只是一起做竞赛的队友”,可对方的追问越来越离谱,连她打游戏时延迟回复都要刨根问底。   有次她正团战到关键节点,手机震个不停,满屏都是“你是不是故意不回我”“又在跟哪个男的聊天”,游戏输了不说,连难得的放松时间都被搅得一团糟。   恰逢此时,实验室里一个合作竞赛的男生温柔体贴,从不黏人,更不会无端猜忌,总能在她忙碌时默默陪伴,在她疲惫时递上一杯热饮。   一来二去,白榆的心渐渐动摇了。她知道这样不对,却实在抵不住这份无需解释、无需应付的轻松自在,最终还是跨出了那一步,确实出轨了,找了小三。   星石灯的光还在微微晃动,白榆指尖攥着的阵盘纹路已泛起点点凉意,沉浸在回忆里的眼神忽明忽暗。   “师姐?”   一声轻唤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石子投进沉寂的湖面。   白榆猛地回神,眼底的晦暗迅速褪去,重新覆上惯常的冷静,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   他不知何时已悄悄站直,膝盖上的灰尘还没拍净,眼神里带着懵懂的担忧,还有一丝被她方才语气震慑住的局促。   她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听懂了吗?”   他敏锐地察觉到,师姐刚才的情绪不对劲,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烦躁与怅然的复杂神情。   可他不敢多问,只是攥紧衣角,小声应道:“懂……懂了,师姐。”   他只懂一件事:师姐愿意留他在身边了,哪怕只有七年。   白榆看着他点头的模样,忽然弯了弯唇角,语气里带了几分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就对了嘛。”   她抬手敲了敲案上:“你好好想想,想要长久陪在我身边,就你现在这点修为,够吗?”   “修仙界的规矩你该懂,炼气修士寿元百五载,筑基三百载,金丹五百年,元婴更是能活一千五百年。”   她顿了顿:“以我的天赋,突破元婴不过是时间问题,往后还能冲击化神、炼虚,会活很长很长的时间。”   她目光落在苏念慈骤然发白的脸上,没有丝毫停顿,字字清晰:“而你呢?若一直是这副模样,能陪我几年?十年?二十年?”   “于我漫长的寿命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等我活过千年,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说不定连你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苏念慈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他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泪水,语气却异常平静:“我知道了,师姐。”   “我就在你身边待七年,等满了十八岁,我就离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几上的星衍阵盘上,那里的灵光流转不息,像师姐注定漫长的寿命,而他不过是阵中偶然掠过的一缕微尘。   “到时候,我会自己走,不会再缠着你。”   白榆往床榻上一歪,青丝扫过锦褥,眼底漫起细碎的狡黠。她曲起膝,云纹靴尖轻轻点了点地面,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慵懒:“过来,给我脱鞋。”   苏念慈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灼热的暗芒,竟无半分抗拒。   他俯身时脊背绷得笔直,指尖顺着靴口轻轻一褪,他耳尖悄悄泛红,声音低哑却带着难以察觉的顺从:“师姐。”   那份被需要、被支配的感觉,像细流漫过心尖,让他无比安心。   云纹靴刚落地,白榆便抬了抬脚踝,她眼底的狡黠更甚,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吩咐:“袜子也脱了。”   苏念慈呼吸微滞,耳尖的红意蔓延到颈侧。   他放得更轻,生怕力道重了惊扰了她,指腹触到袜面的棉质纹理时,心头那股隐秘的快感又翻涌上来,她明明能自己褪去袜子,偏要这般依赖他、支使他。   指尖顺着脚踝缓缓下滑,将白袜轻轻褪至脚尖,他垂眸望着她露出来的白皙脚掌,声音比方才更哑:“师姐。”   白榆看着他垂首顺从的模样,眼底笑意漫到眉梢,心满意足地弯了弯唇角。   她抬起刚褪了袜的脚掌,轻轻往他发顶踹了一下:“好了,起来吧。”   她翻了个身面朝床内侧,声音慵懒又带着几分不耐:“我要睡觉了,别在这儿杵着。” 第17章 不知道起什么名字   被脚掌轻触发顶的瞬间,苏念慈浑身一僵,像被一道微弱的灵力击中要害。   耳尖的红意瞬间烧遍整张脸,眼底却翻涌着近乎痴迷的灼热,那微凉的触感、带着几分随意的力道,竟让他心头涌起强烈的战栗感,比任何奖赏都更让他癫狂。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顿了两秒,才缓缓直起身,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成拳。   望着白榆背对他的背影,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带着极致驯服的“是,师姐”,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退出房间时,他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休憩,而方才被脚掌触碰过的发顶,让他忍不住抬手轻轻按了按,眼底是近乎病态的满足与执念。   白榆指尖轻点,淡紫色灵力萦绕周身,瞬间拂去尘埃,连带着榻边的绒絮都被涤荡干净,这便是清洁术的便捷,无需繁琐洗漱,灵力一过便清爽如初。   紧接着,她周身灵光流转,紫色外袍化作流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月白色软绸睡衣,贴合着她的身形,舒适得让她忍不住眯起眼。   她往床榻深处滚了两圈,软枕被压得微微凹陷,发丝散乱在锦褥上,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惬意:“修仙就是好啊。”   她喃喃感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顺滑的衣料,“连洗漱换衣都省了功夫,躺平就能搞定,可比没穿越前方便太多了。”   说罢又翻了个身,面朝帐顶,眼底满是对这种便捷生活的满足。   今日的白榆瞧着镜中垂至腰际的卷发,眉峰拧得更紧,纵使以灵力梳理,这自然卷的长发也难缠得很。   蓬松毛躁不说,她本就不擅打理发髻,那些发带、发冠、发簪勉强试着固定,要么歪歪扭扭半天撑不住,要么直接把发丝缠得更乱,费神又狼狈。   她指尖扯了扯打结的发梢,眼底当即拿定主意:还是剪回从前的短发最省心,利落清爽。   白榆刚跨出房门,脚步还没站稳,就撞上了一个温热的身影,鼻尖蹭到对方衣料上的香气。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抬眼就见张砚秋立在身前,对方伸手虚扶了她一下,声音温和带笑:“师妹,这般急匆匆的,今日是要去何处?”   白榆揉了揉被撞得微麻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抱怨:“去剪头发呀!这长卷发也太麻烦了,我又不会打理。”   她抬手拨了拨垂在肩头的发丝,眼底闪着期待的光,“刚好筑基后就能控制头发长势,剪个满意的短发,往后就一直维持这个样子,省得总跟头发较劲!”   说着她瞥了眼张砚秋发间端正的玉簪,忍不住补充:   “虽说长发瞧着更神秘莫测、仙风道骨,可我哪会弄师兄这般帅气的发型?”   “那些发簪发带在我手里最后只会把头发弄得毛毛躁躁,一点仙气都没有,别提多狼狈了!”   张砚秋的目光落在白榆肩头,乌发如墨团般蜷曲蓬松,带着几分不受拘束的鲜活。他喉结微滚,轻声唤了句“师妹……”   指尖下意识攥紧广袖,话到舌尖却反复掂量,本想说“往后我帮你梳”,可这般贴身之事,未免太过孟浪,生怕唐突了她。   他眉峰微蹙,眼底掠过迟疑与赧然,耳廓悄悄发烫,一时竟卡了壳。   白榆瞧他欲言又止,半天没下文,忍不住歪了歪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师兄?你怎么话说到一半就停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呀?”   被她清澈的目光直直望着,张砚秋耳尖红得更甚,终是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师妹若是不嫌弃……往后你的头发,我来帮你打理便是。”   说罢,他飞快移开视线,指尖仍不自觉摩挲着袖口,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她觉得唐突。   白榆闻言眨了眨眼,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卷发梢琢磨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好像也可以诶!”   她拍了下手,语气里满是豁然,“反正修仙之人本就无需费心洗头,短发长发其实没差,而且长发才够仙风道骨嘛!”   说着,她已经开始脑补起来,眉飞色舞道:   “等师兄帮我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再配上我拿手的阵法、符箓和卜算,到时候故作高深地说几句谜语人台词,那气场,也太帅了吧!”   张砚秋原还提着心,生怕她觉得唐突拒绝,闻言眼底不受控制地漾开笑意。   他指尖松了松攥着的广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雀跃与几分拘谨:   “那……师妹随我回房吧,我房中有几套备用的发带,先帮你试着梳一个简单的发髻,既利落又不影响行动。”   两人回到张砚秋的居所,他取来一条月白色的灵蚕丝发带。   他自己本就常年束发,打理长发的手法娴熟得很,可此刻指尖触到的是白榆的发丝,而非自己熟悉的头发,竟莫名有些慌乱。   指尖带着微凉的灵力,顺着发丝缓缓梳理,动作依旧轻柔,却比打理自己时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生怕力道重了扯到她,又怕手法不对让发髻松散。   偶尔灵力不慎擦过她耳后的肌肤,他便会倏地一顿,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他顺着灵蚕丝带将发丝一圈圈缠绕固定,那是他束发时最顺手的手法,此刻用在她头上,却忍不住反复调整角度,想让发髻既整齐又不显得笨重。   白榆坐得自在坦荡,琢磨着日后谜语人的台词,鼻尖萦绕着他衣料上的香气,只随口问道:“师兄,你这发带是用灵蚕丝做的吗?看起来还挺顺滑。”   张砚秋喉结微滚,低声应道:“嗯,灵蚕丝不易磨损,也能顺着灵力固定发型。”   他避开发丝缠绕的地方,指尖动作渐渐找回了熟悉的节奏。   目光却不敢去看铜镜里她坦荡的眼神,只落在那乌黑柔软的发丝上,声音轻得像羽毛:“你的头发很软,往后……我每日来帮你梳便是。”   说罢,他飞快移开视线,耳尖的红意却久久未散,毕竟是第一次给旁人束发,连带着平日里熟练的动作,都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拘谨。   白榆抬手摸了摸头顶半扎的发结,指尖划过顺滑的灵蚕丝带,又拨了拨披散在肩后的长发,满意地眯起眼:   “刚好!既不挡着做事,又有那股子闲散仙气,师兄手艺可以啊。”   她转头对着铜镜晃了晃脑袋,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光:   “以后就这样梳,不过这发带也太素了点,我喜欢花里胡哨的,还得是紫色,要像星空那种,缀着亮晶晶的碎晶,泛着淡淡的紫晕,走在暗处都能自带星光,多酷。”   张砚秋站在她身后,看着铜镜里她眉飞色舞的模样,耳尖的红意还未褪去,神色却不自觉地松快了些。   他望着那乌黑的发丝顺着她的肩背垂下,灵蚕丝带在发顶若隐若现,低声应道:   “你喜欢就好。明日我陪你去坊市,听说有家‘星罗阁’专做星空色系的饰品,嵌着紫水晶和萤石碎,光线照过来会泛着星点光泽,应该合你心意。”   他素来偏爱素雅,可此刻脑海里已然浮现出她戴着紫晶发饰的模样,竟觉得那般鲜活耀眼的人,本该配些亮眼的饰物。   “真的?”白榆立刻凑近了些,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雀跃,“那可太好了!有师兄帮我参谋,肯定能挑到最合心意的!”   她完全没注意到张砚秋的目光落在她靠近时扫过他衣袖的发丝上,又飞快移开,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   张砚秋轻咳一声,压下心头的情绪,语气依旧温和:“不麻烦。明日辰时我来寻你,清晨坊市人少,能慢慢挑。”   他说着自然地抬手,指尖带着极淡的灵力,轻轻拂过她发顶,不过是帮她拢了拢几缕发丝,动作流畅得仿佛练习过千百遍,既不刻意,也不唐突。   白榆没察觉他的小心思,随口道了声“谢啦”,脚步轻快地往外走:“我先回房整理卜算的卦辞去,明日见!”   衣摆星石随脚步洒下一路细碎微光,半扎的长发跟着摆动。   白榆回房后瘫在床上,指尖拈起通灵玉注入灵力,莹光漫开便接入了仙缘论坛。   她本就打算翻会儿帖子打发时间,指尖在玉面轻划,看了好几条阵法交流帖、修仙趣闻,正觉得有些乏味时,忽然刷到一条孤零零的提问。   发帖人昵称是“剑气劈不开穷鬼命”,底下的文字直白又心酸:“求问近期财运,盼有缘卦修指点迷津”。   评论区空空荡荡连条回复都没有。白榆盯着这昵称愣了两秒,随即没忍住低笑出声。   她眉梢一挑,眼底闪过丝狡黠的兴味,她的论坛昵称“卦象说你得加钱”亮在评论区:   “卦修在此,报上生辰八字+加我通灵玉好友,v我五十下品灵石,分分钟给你算得明明白白。”   消息刚发出去没片刻,通灵玉便弹出好友申请,正是“剑气劈不开穷鬼命”。   白榆点了通过,对方立马发来消息:“加了。之前遇过骗子,你先露一手。不用算财运,说我最近有没有碰到和剑相关的糟心事,说对了再转灵石。”   白榆看着消息乐了,指尖敲字回复:   “道友别急呀,先把生辰八字和修为报过来。”   “万一道友修为高深,我推演卦象时被灵力反噬,岂不是得不偿失?等我先校准卦盘、稳好灵力,保准算得又准又稳~”   没过多久,对方便磨磨蹭蹭发来一串生辰八字:“筑基三阶,别废话,赶紧算。”   白榆看到他的生辰八字,越看越忍不住笑,这分明是个刚满十二岁的小屁孩!   她对着通灵玉摇摇头:十二岁就惦记着财运,还起这么个苦大仇深的昵称,笑死。   笑过之后,白榆取出星衍阵盘。这阵盘以陨星铁为底,她指尖凝一缕灵力轻点心宿。   这“萤火守心”之术,专测神魂安危、心魔干扰与人际真心,更是判断对方言语虚实的关键。   萤火聚拢则心神清明、所言属实;四散则心魔滋生、心怀异念;变红便是遭遇背叛或心魔爆发;若三者交替、萤火乱蹿,便是对方修为远超卦者,卦象失灵,无需担心反噬。   此刻萤火稳稳聚拢,顺着心宿星轨缓缓流转,连一丝偏移都没有,显然这小屁孩说的筑基三阶半点不假,神魂澄澈,也没藏着坏心思。   白榆收回灵力,对着通灵玉飞快敲下回复:“卦象已明,道友所言非虚。那我便直说了,你近日丢了灵石,是不是?”   通灵玉那头几乎是秒回:“是。算准了。”   白榆看得直乐:“道友爽快。五十下品灵石转过来,这可是测糟心事的价钱。”   顿了顿,又补了句话:“想要算你心心念念的财运,得再添五十下品灵石。”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通灵玉阵法浮现,然后蹦出来了五十块下品灵石,白榆收到了储物袋里。   紧接着,对方的消息又弹了出来:“转了。财运,赶紧算。”   白榆看着通灵玉上那行字,趴在桌案上笑得直抖肩,连眼底都泛着笑意。   “怪不得叫‘剑气劈不开穷鬼命’,这么实心眼,说转灵石就转,半点不犹豫,被骗也太正常了,被骗的次数多了,攒点灵石全打了水漂,可不就一直穷嘛。” 第18章 通灵玉上冲浪   星衍阵盘上的财运星位暗得可怜,星石微光有气无力地跳了两下,直接顺着星轨往下沉,活像被抽走了所有灵力的废石。   白榆指尖拨弄着阵盘边缘,先对着通灵玉敲了句明知故问的话:“对了道友,看你网名带‘剑气’,再加上之前问剑相关的糟心事,你是剑修吧?”   通灵玉那头秒回:“是。” 一个字干净利落。   “道友,先做好心理准备啊,你这财运可不是差,是差到得倒欠别人灵石的地步!” 她指尖敲着通灵玉。   “卦象显示,你这钱就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攒多少都留不住。”   “要么被人借走有去无回,要么自己不小心搞丢,搞不好下次买剑坯的灵石还没攒够,先得欠师兄的酒钱~”   “更别提你们剑修本就烧钱,好剑坯,淬剑石、护剑灵液样样金贵,你把仅有的灵石全砸在剑上,财运本就差,这下更是雪上加霜,想攒钱比登天都难!”   顿了顿,她补刀:“说真的,你这‘穷鬼命’可不是白叫的,财运差得连财神都得绕着你走,还一门心思把钱全砸剑上。”   “想改运?再加五十下品灵石,我给你指条‘破财消灾还能攒下剑钱’的明路,保准比你藏灵石管用。”   通灵玉那头又沉默了好半天,才弹出一行强装镇定的话:“胡说!我藏的地方没人知道!淬剑石……也没买亏!”   白榆盯着那行字,眼底的笑意都快漫出来。她没再多说一个字,指尖在通灵玉上轻轻一划,只发去一个特制的符纹。   那是修士间流行的“戏谑符纹”,是只圆滚滚的黄色柴犬模样,耳朵尖翘着,一双眼斜斜耷拉成两道细缝,嘴角却勾出个欠揍的弧度,嘲讽力拉满了。   这符纹一过去,通灵玉那头瞬间没了声响。   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才弹出一行字:“你那破符纹到底什么意思?!”   白榆指尖敲着通灵玉,语气欠揍:“没什么,只是欣赏某人破防的样子而已。”   刚发完,通灵玉那头就弹出一串气急败坏的短句:“谁破防了?!我才没有!”   白榆只轻飘飘回了个“哦”。   通灵玉那头彻底卡了壳,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个:“哦什么哦?!”   白榆眼底笑意更甚:“承认你没破防。”   通灵玉那头的输入框闪了又闪,删了又改,半天没弹出完整的话。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本来就没破防!”   白榆看着那行字,笑得直摇头,指尖毫不犹豫地点了“删除”。她就是故意的,逗急了就跑,才最有意思。   没过两息,通灵玉就疯狂弹出好友申请提示,清一色的申请人昵称,“剑气劈不开穷鬼命”。   申请附言一行比一行急切:“你删我干什么?!”“财运还没算完!”“把改运的方法说清楚!”“快通过!”   提示音此起彼伏,活像那小修士在通灵玉那头急得直跺脚,连申请附言都从硬气变成了带着点委屈的催促:“我转了灵石的!不准删我!”   提示音还在疯狂蹦跶,白榆看着申请列表里刷不完的附言,笑得腮帮子都酸了。   指尖一顿,干脆利落地点了“通过”,不等对方先发难,她先敲过去一行字:“有本事你来打我啊~”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的消息就跟炸了膛似的弹过来:“你还敢加回来?!删我就算了,还敢挑衅?!”   “我现在就去你宗门找你!”“说清楚改运的方法,不然我拿剑劈了你!”   白榆对着通灵玉笑得眉眼弯弯:“道友这话可就说笑了,三千宗门星罗棋布,你连我姓甚名谁都没摸清,难不成要学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通灵玉的提示音急促地连跳三下:“少耍嘴皮子!你就是畏畏缩缩的缩头乌龟!有本事别躲着,敢不敢和我打一架?”   末了还补了句画蛇添足的狠话:“打赢了我认栽,打输了你必须把改运的法子说清楚,还有,不准再删我!”   白榆对着通灵玉嗤笑一声,指尖敲字的速度快得飞起,语气里满是嫌弃又欠揍的调调:   “果然是粗鲁的剑修,纯纯莽夫一个~ 我一个靠嘴皮子(划掉)靠算卦吃饭的卦修,跟你比劈剑?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自讨苦吃吗?”   她特意加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补了句扎心的:“再说了,打赢莽夫算什么本事,我可没兴趣赢你这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   白榆指尖一顿,突然切换话题:“哦对了,差点忘了说,跟你打架有什么好处?”   “赢了能拿灵石还是能捡法宝?你浑身上下除了把破剑,怕是连块中品灵石都掏不出来吧?”   通灵玉那头依旧秒回:“谁、谁穷了!我才不缺灵石!”   他像是怕白榆不信,急急忙忙补充,“我这剑是玄铁锻造的灵器!比中品灵石值钱多了!”   顿了顿,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咬牙道,“你要是敢跟我比,赢了我就把剑给你!再加五十块中品灵石!” 最后还梗着脖子补了句,“我才不是穷鬼!”   白榆唇角勾起抹促狭的笑:“哦?玄铁灵器配五十块中品灵石,道友手笔倒是不小。”   她顿了顿:“不过听这急着自证的架势,倒像是万剑宗那群一言不合就动手,总爱打肿脸充胖子的剑修,道友莫不是从万剑宗跑出来的?”   通灵玉里的消息反复显示输入中,像是被说中痛处的炸毛猫:“你、你胡说!万剑宗怎么了?我们剑修护剑怎么了?剑是本命!是信仰!”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被带偏了,“反正我就是万剑宗的!你到底敢不敢比?别光会猜门派!”   白榆听得低笑出声:“别急啊剑修道友,我这不是在确认对手身份嘛,原来是万剑宗的小可爱啊。”   “话说你们万剑宗是不是有规定,剑在人在、剑丢人亡?那你这赌注,可是把后半辈子都押上了啊,勇气可嘉~”   通灵玉那头迅速又发过来几条消息:“非明文规定,只是师门传承的信条。剑为剑修之根,失剑者如同断翼,并非要以死明志。”   话音刚落,像是怕自己的解释不够有说服力,又急着补了句,“我既敢赌,自然有必胜的把握,倒是你,别光靠嘴皮子耍滑!”   没隔两秒,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还有!不准叫我小可爱!我是万剑宗亲传弟子,剑术卓绝同辈难逢敌手!反正你赢不了我!别再扯无关的,到底敢不敢比?”   白榆指尖敲了敲通灵玉,文字消息慢悠悠传了过去:“所以道友我为什么要和你比?我赢不了你还得被你打一顿,医药费还得我自己出,不好不好~”   通灵玉那头的消息几乎是秒发,三个问号透着扑面而来的错愕:“???”   “你怕被打?”   紧接着又是一条:“比斗点到即止!我怎么会随便打人?更不会让你出医药费!”   “你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突然怕了?你要是怕了,我可以让你三招!或者赌注再加三十块中品灵石!不准临阵退缩!”   停顿半秒,又一条消息发过来,却藏不住破防的火气:“那你还那么欠揍?”   白榆回复道:“那可就冤枉我了,道友这叫心胸太狭窄,一点玩笑都经不住。”   “想要修道成仙,格局得打开啊,总这么斤斤计较、小肚鸡肠,可是会卡瓶颈的~”   “再说了,谁不知道你们万剑宗剑修正面硬刚很强?切磋打架一个顶俩,我不过是个混吃等死的小小卦修。”   她话锋一转,字字都往对方痛处戳:   “道友拿自己的长板怼我的短板,这不是明晃晃欺负人嘛?传出去怕是有损万剑宗的清誉哦~”   通灵玉那头的消息卡了足足三秒,像是被“有损剑宗清誉”几个字戳中了他的自尊心:   “我没有!切磋本就讲究实力为尊,何来欺负之说?”   没等白榆回复,又一条消息急匆匆弹出来:“那、那你说怎么办?”   白榆的消息来得干脆利落:“这还不简单?”   紧接着又是一条,把条件列得明明白白,半点不含糊:   “第一,比斗的地方我定;第二,我输了就认栽,绝无二话;第三,你要是输了,除了那八十块中品灵石和你的剑,还得给我当一天跟班,端茶倒水、跑腿打杂,我说东你不能往西,怎么样?敢应吗?”   通灵玉那头的消息又卡了两秒:“你这是得寸进尺!当跟班?简直荒谬!”   没隔一秒,又一条消息急匆匆弹出来:“我剑修的尊严岂容你如此践踏?再说八十块中品灵石加玄铁剑还不够?”   紧接着又是一条:“……但、但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以强欺弱确实有损宗门清誉。”   最后一条消息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字里行间都透着咬牙切齿的妥协:   “好!我答应你!但你定的地方不能太离谱!还有,当跟班期间不准提过分要求!”   白榆的消息秒发过来,带着股生怕对方反悔的利落:“好说好说!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明天申时,咱们去流光城誓玄阁碰面,毕竟是约战,得先签个契约才算数,省得后续扯皮。完了再去城西后山切磋,场地空旷还没人打扰,怎么样?”   通灵玉那头的消息来得飞快:“申时便申时,誓玄阁就誓玄阁,签契约也好,省得你日后耍赖。”   “城西后山可以,但你不准耍阴招!卦修的那些旁门左道,比如什么霉运卦、破财卦之类的,一概不准用!”   最后一条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强调,却透着明显的不放心:   “还有!契约里必须写清楚,跟班一天只负责跑腿端茶,不准让我做有损剑修尊严的事!要是敢胡来,我就算违约也不认!”   白榆只回了三个字:“没问题。”   消息发出去后,便彻底没了下文,像按下了静音键,任凭通灵玉那头再怎么暗流涌动,这边都稳如老狗,半点回应也无,通灵玉那头的消息还在源源不断往外蹦。   “提醒你一句,城西后山有妖兽踪迹,切磋时别光顾着耍花样,被妖兽偷袭我可不救。”   没等回应,又一条紧跟着发来,像是自己都觉得这个提醒多余,强行挽尊:   "当然,以我的实力,护住你绰绰有余,只是不想因为无关紧要的事耽误比斗。"   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后,又飞快撤回,重新发来时删删减减,只剩一句别扭的叮嘱:"申时别迟到,我不等人。" 第19章 线下真人快打1   白榆瘫在床上笑得直打滚,嘴里还碎碎念着:“真傻啊,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剑修?”   她翻了个身,拍着床乐不可支:   “我输了大不了认栽,他输了倒好,八十块中品灵石、玄铁剑,还得给我当一天跟班听差遣,这买卖血赚不亏,简直是送上门的冤大头!”   白榆笑够了,瘫在枕头上翘着二郎腿:“不过说真的,这剑修怕不是个傻子吧?跟人切磋连对方修啥都不再多问问?”   她指尖捻着一缕发丝晃悠,语气骤然拔高,透着股自命不凡的中二劲儿:   “也不怪他,像我这种卦修、阵修、符修三道齐修的天纵奇才,放眼整个修仙界都找不出几个!”   说着还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眼底却藏不住憋不住的嘚瑟:“唉,无敌是多么多么寂寞,天才的孤独,果然不是凡人能懂的~”   白榆对着帐顶又开始笑了:“真的要笑晕,跟阵修约架,还敢把定地点的权力交出来?这操作简直是修仙界迷惑行为top1!”   “他只盯着我卦修的阴招,哈哈哈,城西后山是吧?”   “我明天和师兄买完东西就过去,布个迷魂阵加绊脚阵,再,保管让他明天在阵里转得晕头转向,哭都找不着调!”   很快到了第二日,辰时的天光穿透云层,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映得两侧商铺的招牌泛着温润的光。   白榆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发梢的碎发被风拂到颊边,她随手拨开,转头冲身后的张砚秋扬声道:“师兄,你说的星罗阁在哪边?”   张砚秋步履从容地跟上,广袖随着步伐轻扬,闻言温润一笑,抬手指向街尾方向:“往前再走百余步,拐过街角便是。”   两人说说笑笑间,已至街尾拐角。   一座雕梁画栋的阁楼赫然映入眼帘,门头以细碎萤石镶嵌成星轨图案,匾额上星罗阁三字笔锋遒劲,镀着一层淡淡的灵光。   阁楼内光线柔和,墙侧陈列架上的饰品泛着淡淡灵光。   白榆踮脚扫了两眼,便晃着往另一侧去了,还漫不经心地碰了碰柜台上的摆件:“这些看着都差不多嘛。”   张砚秋在陈列架前停住脚步,目光先落在一对紫调发饰上。   雾紫琉璃雕成的花瓣衬着珍珠花蕊,垂坠的链身串着浅紫晶石与萤石碎,蝴蝶翅膀染着朦胧的紫,正是“紫萤枝”。   随即又瞥见旁边一卷同色系的发带:丝质带身织着细闪的星纹,边缘坠着极小的紫萤石粒,恰好能和发饰呼应。   他将发饰与发带一同取了,转身唤她:“师妹,你来看看这个。”   白榆应声转回来,眼睛瞬间亮了:“这紫调看着好舒服!师兄眼光很好呀。”   张砚秋先拈起一枚发饰,微俯身撩开她右耳侧的发丝,将其轻别在鬓边。   又替她把另一枚固定在左耳上方,随后展开那卷紫星纹发带,指尖轻拢过她发顶原本的灵蚕丝带,将新的发带松松系在发间,垂落的带尾刚好与两侧发饰的流苏交叠。   白榆凑到铜镜前,抬手拨了拨鬓边的紫萤枝,又扯了扯发间的新带尾,刚转身要往柜台走,脚步忽然顿住。   回头看向还站在陈列架旁的张砚秋,他目光正落在她的发饰上,眼底的柔光像浸了晨露的月。   白榆扬了扬眉,冲他招了招手,微嘴角弯出个狡黠又坦荡的笑,尾音拖得软软的:“愣着干嘛?快过来付灵石啊,师兄~ 付钱哦~”   张砚秋眼底的柔光瞬间漫了开来,快步走到她身边,指尖不自觉地替她拢了拢微乱的头发,温声应道:“好,师兄付。”转身对掌柜道:“结账。”   “师兄,谢啦~”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转头冲他挥了挥手,“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单独处理,不用等我。”   发间的紫萤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萤石碎泛着细碎的紫光,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亮。   张砚秋脚步一顿,眼底的柔光稍稍敛了些,却依旧温声问道:“需要我陪你吗?坊市人多,若有变故……”   “不用不用,”白榆摆摆手打断他,挑眉笑了笑,“你回去忙你的就好,晚些我自会回宗门。”   说罢也不等他再开口,转身便融进了坊市的人流里,在人群中一闪而过,很快便只剩个模糊的背影。   张砚秋望着她远去的方向,广袖在风里轻轻晃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却终究只是低声应了句:“好,万事小心。”   白榆一路疾行出了坊市,城西的青山已近在眼前。山势不算陡峭,草木葱茏,晨雾还未完全散去,隐约能听见林间的鸟鸣。   白榆熟门熟路地往山深处走,踩过铺满落叶的小径,鞋底偶尔蹭到碎石,却丝毫不影响速度。   然后白榆就挑定了一个地方,拿出自己的星衍阵盘,开始布阵法,她踩着轻快步伐,在瓮形空地中精准标定12米范围,指尖按在盘心星纹处注入灵力。   嗡的一声轻响,投射出五道淡紫色光柱,落在空地五个角落,自动构成不规则多边形阵基,蛛网般的灵光瞬间铺满整个区域。   20个莹白色光点在阵内随机闪烁,每1秒便沿着不规则轨迹刷新一次位置。   白榆眼底狡黠更甚,光有攻击陷阱可不够,得再加层防御buff才算稳妥。她再度拿着阵盘开始布阵:“四象防御阵,安排!”   白榆掌心星衍阵盘微光流转,眼底闪过一丝精打细算,双层阵法还不够,得再加两道保险。   按“困阵为骨、荆棘为肤”的逻辑,在四象防御阵内侧又布下一层锁空困阵:以九宫格坐标标定阵眼,注入灵力后,阵内空间会形成无形壁垒,越往外冲压力越强。   紧接着,她从储物袋摸出一把催生符,指尖灵力轻轻催动,符纸化作点点柔光融入土中。   “藤蔓荆棘阵,启动!”随着她一声轻快的喝声,困阵范围内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青绿色藤蔓,藤身带着圆润的软刺,枝叶交错缠绕。   白榆收回阵盘,然后将这些阵法全部隐去,只见青绿色藤蔓顺着地面缓缓收拢。   锁空困阵的空间壁垒悄然淡化,四象防御阵的灵光与乱步迷心阵的符文痕迹一同敛去,连四块阵基灵石都变得黯淡无光,仿佛只是普通碎石。   此刻再看整片空地,依旧是草木葱茏、落叶铺地的模样,没有丝毫阵法痕迹,唯有暗藏的数理轨迹与藤蔓束缚在暗中待命。白榆拍了拍手上草屑,此时时辰已近申时。   白榆刚踏上前往誓玄阁的石板路,掌心的通灵玉便开始嗡嗡震动,一道接一道的消息弹出来。   “剑气劈不开穷鬼命”的消息透着股不容置喙的高冷,字里行间却藏着莫名的搞笑:“契约条款需新增一条:跟班期间,你若用卦术捉弄旁人,与我无关,我概不负责解围。”   紧接着是一条消息:“誓玄阁门口有三家茶摊,东侧第二家的灵芽茶难喝,别买。”   末了没加任何解释,像是单纯陈述事实,却透着股不合时宜的细致。   白榆看着刷屏的消息,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指尖在通灵玉上敲出三个字:“知道了。”   消息发出去不过两秒,通灵玉又震动:“知道便好。申时整,誓玄阁正门口,我会穿墨色劲装,腰间佩玄铁剑,认清楚,别找错人。”   誓玄阁的大门前,往来修士络绎不绝,檐角悬挂的铜铃随风轻响。白榆刚走到台阶下,目光便精准锁定了人群中的一道身影。   那是个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身着墨色劲装,腰间佩玄铁剑,剑穗是深青色的。   他生得眉清目秀,却刻意抿着薄唇,眉头微微蹙起,一双黑亮的眼睛透着股超出年龄的淡漠。正是“剑气劈不开穷鬼命”。   他显然还在等,双手抱胸倚在廊柱旁,眼神淡漠地扫过往来行人,周身气场冷得像块冰,可指尖却下意识地摩挲着通灵玉,像是在确认消息,高冷中透着点不易察觉的焦灼。   白榆忍着笑,径直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抬手敲了敲通灵玉,淡蓝色的消息光幕瞬间弹出,只发了两个字:“我到了。”   他指尖下意识摩挲着通灵玉,目光淡漠扫过人群,直到掌心通灵玉震动,低头瞥见“我到了”三个字,才抬眼四顾,眉头微蹙。   就在这时,一道亮眼身影映入眼帘,白榆刚踏上台阶,便凭着一身行头吸尽目光。   剑修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从衣袍到发饰,再到腰间玉佩,一一扫过:她身着暗紫星纹广袖袍,袍身缀满细碎星石颗粒,广袖翻飞时星芒流转如坠星河。   浓密的卷发用紫星纹发带束着,鬓边紫萤枝流苏垂落,与发间星石颗粒相映成趣,贵气又灵动。   腰间墨紫色玉佩悬于玉带之上,灵光温润流转,与衣袍星芒遥相呼应,通体透着不差灵石的富庶感。   再往上看,她眼尾天然上挑,一双桃花眼含着笑意,狡黠又明艳,卷翘睫毛下的眼底藏着促狭,配上散落肩头的卷发,鲜活又张扬。   少年剑修的视线不由自主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只当是过往的富贵修士,却莫名有些害羞,耳尖悄悄泛起一丝淡红,又飞快移开目光,依旧高冷地抿着唇,继续在人群中找“卦象说你得加钱”。   直到白榆忍着笑,扬声道:“‘剑气劈不开穷鬼命’?别找啦,你等的‘卦象说你得加钱’,就在这儿呢!”   他这才猛地愣在原地,耳尖的淡红瞬间加深,蔓延到脖颈。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才悄悄留意的女修,竟是找了半天的约战对象。   少年剑修慌忙别开视线,语气依旧硬邦邦,却少了几分底气:“你?”   声音比之前低了些,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意外,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害羞,全然没了之前的高冷模样。   誓玄阁内雕梁画栋,灵气氤氲,往来修士皆低声交谈,气氛肃穆。   白榆率先迈步而入,少年剑修硬着头皮跟上,刻意与她保持半步距离,目光死死盯着地面,却忍不住用余光偷偷瞟她翻飞的衣袍。   刚走到契约台旁,白榆突然转身,桃花眼弯成月牙:“穷鬼兄,刚才在门口,你是不是偷偷看我呀?”   唰的一下,沈清樾的耳根瞬间爆红,他猛地抬头,眼神慌乱却带着点恼羞成怒:   “没、没有!我只是在找‘卦象说你得加钱’!还有,别叫我穷鬼兄!”   “哦?”白榆挑眉,故意凑近半步,“可我怎么看见,穷鬼兄的视线在我身上停了好一会儿,耳尖红得都能滴血了?” 第20章 线下真人快打2   沈清樾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差点撞上契约台,双手攥紧玄铁剑:   “那是因为你穿得通体灵光,一看就灵石充足!太惹眼了!我只是随便扫了一眼!还有,我叫沈清樾!不准再叫那个破昵称!”   话一出口,他脸颊也泛起薄红,又羞又恼,偏偏反驳的语气半点威慑力没有,尤其是提到“灵石充足”时,还不自觉攥紧了剑,像是被戳中了某种难以言说的痛点。   “哦?”白榆挑眉,故意凑近半步,语气欠揍得能气人跳脚,“怎么,你羡慕了?”   她拖长了尾音,故意上下打量他一番,末了还夸张地叹了口气,摇头晃脑道:   “可惜喽,某人的财运啊,怕是这辈子都跟‘灵石充足’没缘分喽~”   那声叹气轻飘飘的,却精准戳中沈清樾的痛点,配上她那副“替你惋惜”的欠揍模样,恨不得让人咬她一口。   沈清樾眼神又急又恼,却偏偏找不到反驳的话:“谁、谁羡慕了!我才不稀罕!灵石够修炼就行!”   白榆笑得眉眼弯弯,故意晃了晃腰间灵光流转的墨紫色玉佩,见状只淡淡回了一个字:“哦。”   那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敷衍和“我都懂”的意味,比直接反驳更让沈清樾抓狂。   他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攥着剑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想骂回去却不知从何说起。   只能瞪着她,脸颊红得像要冒烟,偏偏那瞪人的模样,更像闹别扭的小兽,半点威慑力没有。   金光闪烁间,契约在空中合拢,化作两道流光,分别钻入两人眉心。   白榆摸了摸契约印记:“契约已签,你要是输了,可别忘了把你那柄玄铁剑、八十中品灵石,还有当我一天跟班的赌注,都给我兑现哦~”   沈清樾猛地抬头,耳尖的红意瞬间被骨子里的自信压下大半,声音褪去羞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笃定:“我才不会输!”   他抬眼望向白榆,黑眸亮得惊人,周身冷冽的气场都添了几分锋芒,“论剑道,宗门同阶修士里,还没人能赢我。”   话虽硬气,他心里却忍不住嘀咕:明明这人穿得通体灵光,一看就灵石充足,怎么还盯着他这点家底不放?   八十中品灵石是他省吃俭用攒了一年的修炼资源,玄铁剑更是宝贝得不行,还要当她跟班听她使唤。   越想越觉得憋屈,可一想到自己的剑道实力,那点憋屈又瞬间被自信冲散,只梗着脖子补充道:“赶紧走,别耽误我赢你!” 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白榆踩着轻快的步子走在前面,路过瓮形空地入口时,停下脚步回头挑眉:“到了,穷鬼兄,就这儿,咱们赌局切磋的场地。”   她抬手示意四周:“地方够敞亮,正好让你发挥剑道本事,省得你回头输了找补。规矩不变,切磋到一方认输,或者灵力耗尽算输,赢的拿赌注,没意见吧?”   玄铁剑柄被他握得更紧,周身冷冽气场瞬间铺开,黑眸里满是笃定:“没意见。”   少年人特有的锐气扑面而来,“无需找补,你赢不了我。”   他全然没察觉,脚下土地里藏着锁空困阵阵眼,枯草下缠绕着荆棘藤蔓,随机刷新的触发点正无声待命。   四象防御阵的灵光早已被压制在地表之下,这都是白榆今天就布好的局,就等他踏入。   白榆笑得眉眼弯弯,语气欠揍又带着点调侃:“口气倒是不小~ 还记得你说要让我三招?行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沈清樾眉峰微挑,高冷的脸上没多余表情,只握紧玄铁剑柄,周身冷冽灵力瞬间凝聚:“言出必行。”   黑眸锁定白榆的身影,“三招之内,我不主动伤你,只守不攻。”   白榆笑得眉眼弯弯,在沈清樾话音落下的瞬间,没有多余动作,甚至没见灵力外泄,只轻描淡写吐出三个字:“开始咯~”   话音刚落,沈清樾眼前的世界骤然变了。   原本平坦的空地瞬间被漫天细碎的紫芒笼罩,20个莹白色光点骤然变得密集,每秒刷新的轨迹在阵法作用下扭曲重叠,化作一片晃眼的光网。   更要命的是,那些真正藏在地面的灵气触发点早已隐形,光网中闪烁的虚影却不断误导他的判断,让他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安全区、哪里是陷阱。   “是阵法!”沈清樾心头一震,眉峰骤然拧紧,高冷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瞬间反应过来,这女孩根本不只是卦修,还是个藏得极深的阵修!   握着玄铁剑的手不自觉收紧,既有被欺骗的愠怒,更有对自己失算的懊恼。   “反应挺快嘛~”白榆的声音穿透光网,带着故意的调侃,“可惜啊,知道得太晚了~”   她双手抱胸站在阵心,看得津津有味,眼底满是恶劣的笑意。   沈清樾强压下心头波澜,玄铁剑上灵力虽已凝聚,却终究按捺住未曾出鞘,他既说了让白榆三招,便绝不会食言。   冷眸紧锁光网中看似最稀疏的区域,冷声道:“雕虫小技,避开便是!”   足尖一点,身形如箭般掠出,本想凭借剑修的敏捷身法绕开陷阱,可脚下刚落地,就触到了隐形的触发点!   嗡的一声轻响,地面毫无预兆凝出淡紫色灵气凸起。   沈清樾瞳孔微缩,本能让他瞬间拧身,虽未完全避开冲击力,却借着这股力道足尖点地,身形在空中旋出半道利落弧线,堪堪稳住重心。   只是灵气凸起的推力猝不及防,他落地时还是踉跄了两步,原本冷冽挺拔的姿态添了几分仓促,高冷的眉峰拧成了川字。   “哟,反应挺快嘛~”白榆眼底笑意更浓,“不愧是同阶里厉害的剑修,这‘狼狈版轻功’还挺丝滑~”   沈清樾耳尖泛红,却没功夫反驳,他刚稳住身形,目光又被光网中刷新的虚影误导,下意识抬步时,足底再次触到隐形触发点!   又是一团灵气骤然凸起,他足尖猛蹬地面,身形再度弹起,这次却被连续冲击打乱节奏,落地时膝盖微弯,才勉强没让自己失态摔倒。   两度踉跄让沈清樾眼底最后一丝迟疑褪去,冷眸骤然锐利如剑。   三招已过去,他不再执着于闪避,玄铁剑骤然出鞘,清越剑鸣刺破阵中紫芒,灵力裹挟着凌厉剑气横扫而出。   剑势刚猛,却未盲目劈砍,他精准锁定光网中光点刷新的规律,剑尖直指一处虚影密集处,剑气斩落的瞬间,果然劈开一片扭曲的幻象!   可乱步迷心阵的精妙恰在随机,刚破去一片虚影,20个莹白色光点已瞬间刷新,新的光网即刻笼罩,更有两处真触发点恰好在他落脚路径上。   “哼。”沈清樾低斥一声,足尖点地腾身而起,玄铁剑在手中挽出密集剑花,剑气如银练交织,既护住周身要害,又精准斩向足底即将触发的灵气凸起!   “铛”的一声脆响,剑气与灵气碰撞炸开细碎光屑,他借势在空中调整身形,落地时恰好避开另一处陷阱,动作利落。   可白榆早算准他的路数,乱步迷心阵的触发频率骤然加快,原本每秒刷新一次的光点,此刻半秒便换一轮轨迹,且真触发点的分布愈发刁钻,恰好卡在他剑招衔接的间隙。   沈清樾刚用剑气劈开一处灵气凸起,足底猛地一空,又一处隐形触发点骤然爆发!   他拧身旋剑,剑气斜斩地面借反推力,身形如惊鸿般掠向侧方,却仍被气流扫中肩头,落地时微晃了一下。   但这一次,他非但未慌,反而眼底精光更盛,连续触发让他摸清了灵气凸起的灵力波动规律!   “找到你了。”他冷喝一声,玄铁剑挽出一道圆融剑圈,剑气不再执着于破幻象,而是贴着地面横扫,精准斩向一处毫无光点的空地!   嗡的一声,剑气斩中隐形阵眼,那片区域的紫芒瞬间黯淡,光网出现一道短暂的缺口!   可白榆笑得更欢:“清樾兄,别急着得意呀~ 有本事破了这阵,来打我呀?”   话音刚落,原本隐去的四象防御阵骤然激活,四道金色光壁从空地四角升起,恰好挡在沈清樾与她之间。   她就喜欢看这高冷剑修卯足了劲挥剑,却被光壁挡得毫无办法的模样,有趣极了。   白榆在阵心转了个圈,暗紫广袖翻飞,刚要开口再调侃两句,却见沈清樾眼底寒光暴涨,周身灵力骤然内敛,尽数汇聚于玄铁剑尖。   “穿云刺!”他低喝一声,身影如箭般前冲,剑意凝练成一点寒芒,以肉眼难辨的极速穿刺而出,这一剑褪去所有花哨,只余极致的锋利与专注。   “哦?有点东西~”白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却依旧站在阵心没动,甚至还故意抬了抬下巴:“就这?清樾兄,你这剑要是破不开我的防御,可就太丢人啦~”   寒芒瞬间撞上金色光壁,铮的一声锐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四象防御阵的光壁剧烈波动,金色涟漪层层扩散,沈清樾剑尖再进三分,噗的一声穿透光壁!   璀璨金光骤然崩裂,化作漫天细碎光点消散,四象防御阵竟被这穿云刺硬生生破去。   沈清樾借势前冲,玄铁剑上余势未消,寒芒直指阵心的白榆,眼底翻涌着憋了许久的愠怒与锐光:“这下,看你往哪躲!”   白榆瞳孔微缩,倒真没想到他这一剑竟如此刚猛,脸上的调侃笑意瞬间敛去半分,却半点不慌,反而眼底兴味更浓,像是终于等到猎物反扑:“哟,清樾兄这是认真了?”   她足尖点地往后掠出数尺,避开剑尖锋芒的同时,嘴角勾起一抹更显挑衅的笑:“破了一层防御而已,别急着嚣张呀~ 你以为,我就这点后手?”   话音未落,原本隐于地面的藤蔓荆棘阵骤然激活,密密麻麻的青绿色藤蔓破土而出,顺着沈清樾的脚踝缠去,而锁空困阵的空间压力同步收紧,让他前冲的身形滞涩了半分。   沈清樾剑势一凛,刚要趁势追击,脚踝却骤然被冰凉的藤蔓缠住。   那些青绿色藤蔓像有生命般疯狂攀援,软刺擦过衣料,虽不伤人却极具韧性,瞬间锁住了他的步伐。   同时,周身空间骤然收紧,仿佛有无形的墙壁挤压而来,让他催发的灵力滞涩不畅,前冲的身形硬生生顿在原地。   “急什么?”白榆的笑声从藤蔓后方传来,她踩着轻快的步子在阵中穿梭,暗紫广袖扫过之处,藤蔓竟像有灵性般为她让路,“我说过吧,好戏才刚开始~”   锁空困阵的压力陡然增强,沈清樾只觉胸口发闷,玄铁剑的重量都似凭空增加了几分。 第21章 线下真人快打3   沈清樾冷眸一沉,手腕翻转,剑气横扫而出,将缠在脚踝的藤蔓斩断大半。   可那些藤蔓仿佛斩不尽般,断口处瞬间抽出新的枝芽,反而缠得更紧,连他的小腿都被缠住,让他难以迈开大步。   “雕虫小技!”他低喝一声,剑意再次凝聚,打算劈开空间壁垒,却发现锁空困阵的压力会随剑意增强而同步收紧,刚凝聚的剑意竟被硬生生压散了几分。   “哎呀,清樾兄,你怎么跟藤蔓过不去呀?”   白榆歪着头看他,眼底满是恶劣的笑意:“要不你认输得了?认个输,我就收了阵法~”   她说着,故意往他面前凑了凑,却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或者,你求求我?说不定我心情好,就放你一马呢?”   沈清樾耳尖爆红,又羞又怒,却偏偏挣脱不得。   他能斩断藤蔓,却挡不住其疯狂生长;能勉强抵御空间压力,却无法全力施展剑招。   这阵法不伤人,却处处透着戏耍的意味,比直接交手更让他憋屈。   他攥紧玄铁剑,冷眸死死盯着白榆:“你别太过分!”   “过分?”白榆笑得更欢,指尖轻轻一弹,一根新的藤蔓突然从沈清樾身侧冒出,缠住了他的手腕,让他剑招一顿。   “我这叫合理利用优势~ 谁让你又轻敌又好骗,送上门来让我玩呢?”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再说了,看清樾兄这脸红的样子,不是也挺有意思吗?”   话音刚落,沈清樾猛地催动全身灵力,玄铁剑爆发出耀眼的白光,剑气冲天而起,竟硬生生将周身的藤蔓尽数震断,空间压力也被暂时逼退!   他趁势前冲,剑指白榆,眼底满是决绝:“这一次,看你怎么躲!”   可白榆却笑得愈发从容:“躲?我为什么要躲?”   随着她的话音,沈清樾脚下突然再次触发隐形触发点,淡紫色灵气凸起骤然爆发。   虽未让他摔倒,却让他前冲的轨迹偏移了半分,就是这半分,让他的剑尖擦着白榆的广袖划过,堪堪落空。   而白榆顺势往后一仰,身形如柳絮般飘开,还故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欠揍:   “哎呀,差一点点呢~ 清樾兄,你这剑要是再准点,说不定就能碰到我了~”   他拧身收剑,剑气将残余的藤蔓尽数斩碎,可刚站稳脚跟,锁空困阵的压力便再次收紧,新的藤蔓已从断口处疯长而出,缠向他的脚踝。   “你究竟想怎样?”   沈清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连续破阵与闪避已耗去他不少灵力,可眼前的女孩依旧气定神闲,甚至还在阵中踱来踱去,像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不想怎样呀~”白榆停在阵心,双手抱胸笑得眉眼弯弯,暗紫星纹广袖随阵风轻扬:   “就想看看,清樾兄你什么时候能认输~ 毕竟,你现在灵力都快见底了,再硬撑下去,可就要在我面前灵力耗尽,狼狈倒地咯~”   她说着,乱步迷心阵的光网再次变得密集,20个莹白色光点刷新频率加快,与锁空困阵、藤蔓荆棘阵形成三重夹击。   沈清樾刚要挥剑劈开身前的藤蔓,脚下又触到隐形触发点,淡紫色灵气凸起让他踉跄半步,剑招再次走形。   “啧,看来清樾兄是真打算硬扛到底呀~”白榆拖长了尾音,故意往他面前凑了凑:“那我只好再加把劲咯~”   藤蔓上的软刺突然泛起微光,虽不伤人,却在触碰到身上时传来一阵酥麻感,让沈清樾的动作又慢了半分。   沈清樾咬紧牙关,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玄铁剑上灵力再次凝聚,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动闪避,必须孤注一掷!   他低喝一声,周身剑意暴涨,不再执着于精准穿刺,而是化作漫天剑影,同时攻向藤蔓、光网与空间壁垒,竟是要凭借一己之力,硬撼三重阵法!   剑影掠过之处,藤蔓纷纷断裂,光网出现短暂的缺口,空间压力也被震得松动了几分。沈清樾趁势前冲,身形如箭般射向白榆,眼底满是决绝:“这次,你躲不掉了!”   可白榆却笑得愈发狡黠,非但不躲,反而往前迎了半步:“谁说我要躲?”   话音刚落,锁空困阵的空间壁垒突然反向收缩,不是挤压沈清樾,而是将他前冲的力道尽数导向一侧,同时,一道灵气凸起精准出现在他足底。   沈清樾只觉脚下一空,前冲的力道瞬间失衡,漫天剑影骤然溃散。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虚空,反而因为惯性往前扑去,正好撞进白榆早已张开的双臂里。   沈清樾浑身一僵,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清香,腰上的触感温热柔软,让他瞬间忘了挣扎。   等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正以极其暧昧的姿势扑在她怀里,玄铁剑早已脱手落地,而白榆正笑得眉眼弯弯,眼底满是猎物上钩的狡黠。   “啧,清樾兄这投怀送抱的姿势,挺熟练呀~”   白榆指尖在他腰侧轻轻一弹,语气欠揍又戏谑。   话音未落,地面残存的藤蔓突然疯长,青绿色的枝蔓如灵蛇般窜出,瞬间缠住沈清樾的手腕、脚踝与腰腹!   软刺轻轻贴在衣料上,不伤人却极具韧性,将他捆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几根粗壮的藤蔓顺着空地边缘的岩石攀爬而上,猛地收紧,竟直接将他吊起,脚尖勉强点地,不上不下。   “啊喂!你干什么?!” 沈清樾猝不及防,冷眸瞬间瞪圆,只剩下被戏耍的愠怒与狼狈,“放开我!有本事光明正大打一场!”   白榆仰头看着他,笑得像只得逞的坏猫,双手抱胸绕着他转了两圈,指尖还时不时戳一下他被藤蔓捆住的胳膊:   “光明正大?我赢都赢了,还讲什么光明正大~”   她够到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拍了拍,“再说了,这可是赌注附加项,赢的人,想怎么折腾输家都可以,清樾兄,你该不会不认账吧?”   藤蔓随着她的话音微微晃动,沈清樾在空中被迫晃了晃,衣摆扫过空气,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他想挣扎,可藤蔓越挣越紧,软刺带来的酥麻感顺着皮肤蔓延,让他浑身都不自在。“你这是耍赖!赌注里根本没有这个!”   “哎呀,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白榆歪着头冲他眨眨眼,眼底狡黠更甚,“谁让清樾兄你这么好玩呢?吊起来看看,还挺顺眼~”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怎么样?现在服不服?服了我就放你下来,还能给你松松绑~ 要是不服,我可就把你吊在这儿晒太阳,直到你愿意当我的跟班为止哦~”   沈清樾咬牙瞪着她,却偏偏无可奈何。吊在半空中的姿态太过狼狈,灵力被藤蔓束缚得难以运转,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指尖带着淡淡的凉意,每一次触碰都让他心头一颤,既有羞恼,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你……你别太过分!”   “过分?” 白榆笑得更欢,故意凑近他,看着他泛红的脸颊,“我这叫物尽其用~ 既然赢了一次,当然要好好玩玩呀~”   藤蔓再次收紧几分,让沈清樾不得不微微弯腰,与她对视,“再说了,清樾兄这脸红的样子,吊起来看更清楚呢~ 要不要再坚持一会儿?我觉得你还能硬撑~”   “你究竟是谁?”   沈清樾咬牙瞪着她,被藤蔓吊在半空的身体微微晃动,脚尖勉强能擦到地面,却根本借不上力,只能维持着不上不下的窘迫姿态,“耍了人半天,连名字都不敢说?”   白榆闻言,笑得眉眼弯弯,故意凑到他脚边,抬起脚,轻轻踹了踹他擦着地面的鞋尖,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戏耍意味:   “怎么?清樾兄这是想记恨我,回头找我报仇呀?”   她绕着他转了一圈,又用脚踹了踹他被藤蔓捆住的小腿,“名字嘛……说出来也不是不行,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沈清樾眉峰紧拧,耳尖依旧泛着红,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踹得身形晃了晃,心底的羞恼更甚,却强撑着冷声道:   “什么条件?” 他现在只想知道这戏耍自己的女孩是谁,等挣脱束缚,定要讨回公道。   “很简单呀~”   白榆仰头看着他,眼底满是狡黠的笑意,“先乖乖叫一声‘主人’,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还能给你松松绑,怎么样?”   “你做梦!” 沈清樾想也不想便拒绝,语气带着几分羞恼,“有本事便直说,别耍这些小聪明!”   他试图用脚尖蹬地借力,想挣脱藤蔓的束缚。   可刚一用力,藤蔓便收紧几分,软刺的酥麻感更甚,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而白榆见状,又抬脚轻轻踹了踹他的膝盖,让他原本就不稳的身形晃得更厉害。   “哎呀,清樾兄怎么这么不禁逗呀?” 白榆笑得更欢:   “不叫主人也可以,那你就得答应我,接下来当我一天跟班,我说东你不往西,我说南你不往北,而且全程不许生气,不许摆你那高冷脸~ 做到这些,我就告诉你名字,还放你下来,如何?”   沈清樾咬着牙。他活了这么大,还从未如此狼狈过,被人吊在半空戏耍,还被用脚随意踹着逗弄,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看着白榆那副“你不答应我就吊你到天荒地老”的欠揍模样,他又无可奈何,总不能真被吊在这里任人围观。   白榆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又抬脚轻轻踹了踹他的小腿,像是在奖励:“别急呀~ 清樾兄,我得先确认你是不是真心答应~”   她歪着头看他:“先来一句‘我愿意当你的跟班,一切听你吩咐’,我就告诉你名字~”   沈清樾脸颊爆红,羞恼交加,却只能硬着头皮,声音低若蚊蚋:“我愿意当你的跟班,一切听你吩咐。”   “哎呀,声音太小啦,我没听见~”   白榆笑得愈发恶劣,还抬起脚,用靴尖轻轻顶着他的膝盖:   “清樾兄,大声点,让我听听你的诚意~ 不然,我可就继续吊你在这儿,再踹你几脚解解闷哦~”   沈清樾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提高了音量:“我愿意当你的跟班,一切听你吩咐!”   “这才对嘛~”   白榆满意地点点头,仰头看着他,眼底满是狡黠与笑意,“记住啦,我叫白榆~ 以后可不许再‘你你你’地叫我了,要叫我白榆姑娘,白榆道友,或者……主人也行~”   她说着,藤蔓缓缓松动,将他轻轻放回地面,却依旧没有完全解绑,只是松了松束缚,让他能勉强活动手脚。   “现在,跟班清樾兄,” 白榆拍了拍手,又用脚轻轻踹了踹他,笑得眉眼弯弯,眼底狡黠未减,“第一任务,捡灵石。”   话音未落,她指尖弹出一枚莹白的中品灵石,灵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咚地落在五丈外的草丛里。   而捆着沈清樾的藤蔓瞬间调整力道,不再将他吊在半空,而是化作几道纤细的镣铐。   堪堪锁住他的手腕脚踝,既不影响行走,又断了他挣脱或反抗的可能,软刺贴着皮肤,还时不时传来一丝酥麻感。   “去,把灵石捡回来给我,” 白榆歪着头冲他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戏耍:   “记住,要弯腰用手捡,不许用灵力,也不许耍花样,不然,藤蔓可是会收紧的哦~”   沈清樾咬牙瞪着她,手腕脚踝处的藤蔓镣铐让他倍感屈辱,可脚尖终于能稳稳落地,总算是摆脱了刚才不上不下的窘迫。   他刚要发作,脑海里却突然闪过宗门长辈提起过的传闻,星云观掌门的亲传弟子,三年突破筑基的天才。 第22章 愚蠢的剑修男子   星云观与万剑宗世代交好,宗门比拼时向来是盟友,他竟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眼前这戏耍自己的女孩,便是那位传闻中的天才!   “你是星云观掌门亲传……白榆?”   沈清樾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冷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难怪她的阵法如此精妙,难怪敢这般肆无忌惮。   白榆正要应声调侃,脑子里却突然嗡的一声,等会等会!   她猛地僵在原地,眼底的狡黠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慌乱。   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小脚,又抬眼瞄了瞄沈清樾虽狼狈却已初具少年挺拔轮廓的身形。   她现在才九岁!九岁!   沈清樾十二岁!   刚才捆绑、戏耍、踹来踹去的操作,再加上让他捡灵石的刁难……放在两个半大孩子身上,怎么看都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白榆内心疯狂咆哮:完蛋完蛋,我这是在做什么啊!好家伙,怎么把上辈子的老习惯带到这儿来了?   我这是在干什么?欺负小学生?这要是传出去,不得被人当成变态?不行不行,成年后耍流氓(划掉)玩闹是情趣,现在这年纪搞这套,纯属脑子有病!   脸上的欠揍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和自己刚才的行为撇清关系。   语气都变得有些生硬:“算……算你厉害!既然你认出我了,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话音未落,锁住沈清樾的藤蔓镣铐唰地缩回地面,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清樾猝不及防,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羞恼与错愕,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变卦。   白榆不敢再看他那双写满“你又耍什么花招”的眼睛,指尖飞快将星衍阵盘拢回袖中,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赌注作废!那边草丛里那枚中品灵石给你当补偿,自己去捡!玄铁剑也还你,两宗交好,没必要揪着切磋较真,我走了!”   说完,暗紫的身影踉跄着冲进林间,裙摆扫过草丛带起细碎声响,眨眼间就没了踪影,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清香。   沈清樾握着失而复得的玄铁剑,望着白榆跑远的方向,又转头看向那片草丛,愣在原地许久。   耳尖的红还没褪去,心头的羞恼、困惑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交织在一起,这星云观的天才,怎么比传闻中还怪?   刚才还一副“玩死你”的模样,怎么眨眼间就像闯了祸的小孩似的跑了,还主动送灵石当补偿?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走向草丛,弯腰捡起那枚莹白的中品灵石。   指尖触到灵石,脑海里又浮现出刚才被藤蔓束缚、被她用脚踹着逗弄的窘迫画面,脸颊不自觉地又热了几分。   而此时的白榆,刚冲回星云观,便摸出通灵玉。   指尖在玉面轻划,桃花眼弯成狡黠的月牙:   “我的好盟友~ 中品灵石当赔罪,你该不会还在气鼓鼓吧?方才不过是顽心起了逗逗你,可别这么小气记仇呀~”   沈清樾也已踏回万剑宗山门,通灵玉被他攥在掌心,沈清樾盯着玉面上的文字,耳根刚褪去的红意又猛地窜了上来。   他低声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羞恼的别扭:“无聊。”   可脑海里偏又不受控制地回放起被藤蔓束缚时的画面,白榆那双含着雀跃的桃花眼,踮脚逗弄自己时衣摆上星石折射的细碎微光,还有她跑远时张扬灵动的背影。   他指尖凝起灵力,在通灵玉上删删改改数次,最终只留下一行生硬的字迹:“灵石收下,下次再敢胡闹,定不饶你。”   星云观内,白榆看着通灵玉上沈清樾的回复,忍不住弯起唇角,指尖再次覆上玉面,灵力流转间,一行满是欠揍意味的文字带着阴阳怪气的调调浮现:   “好呀好呀~ 那沈师兄要怎么不饶我呀,嘻嘻~ 你们宗门没人告诉你,千万别和阵修约架吗?偏偏还让对方定地点,你可真够‘聪明’的呀。”   万剑宗内,沈清樾刚把通灵玉揣进袖中,玉面就又泛起光晕。   他咬牙取出,灵力流转间,一道带着愠怒的声音直接传入耳畔,“分明是你耍诈!约战时只说自己是卦修,转头就用阵法阴人,这算什么本事!”   那声音又急又恼,还带着几分羞窘的沙哑,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一行带着阴阳怪气的文字跳了出来:   “我的好盟友,哎呀,你这话就不对啦~ 卦修不能兼修阵法吗?是你自己没问清楚,还怪我耍诈呀?再说了,能让你乖乖被藤蔓捆着,这不就是本事嘛~ 你们万剑宗的人,都这么‘单纯’的吗?”   沈清樾盯着文字,耳根瞬间红透,索性直接催动灵力,一道带着破防怒意的沙哑语音炸响在通灵玉中:   “你根本就是耍诈!约战只说卦修,转头用阵法阴人,还提前布好阵法,卑鄙!有本事堂堂正正较量,别搞这些歪门邪道!”   星云观内,白榆听完这破防语音,笑得直拍腿,桃花眼眯成了缝。   她指尖在玉面轻快划过,一行行欠揍的文字接连浮现:   “我的好盟友,别急着动怒呀~ 堂堂正正?是你非要往我布好的局里跳,怎么能怪我呢?”   稍作停顿,灵力又勾勒出一行带着明显讥讽的语句:   “输了就是输了呀,找的理由可真多哦~ 这样子斤斤计较,可一点都没有顶尖剑修的气度呢,清樾兄~”   万剑宗内,沈清樾盯着通灵玉上的文字,胸腔里的羞恼几乎要炸开。   理由多?没气度?   他想立刻发语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语塞,最后只能恨恨地将通灵玉砸进储物袋,转身大步往修炼场冲去。   残阳如熔金,漫洒在星衍坞的房檐上,将草木镀上一层暖红光晕。   张砚秋踏着满地碎金而来,道袍被晚风拂起轻摆,身姿温润依旧。   白日里他陪白榆下岛,为她挑选了发饰,并且亲手替她将发饰绾在发髻两侧,发带松松系于脑后,碎钻与萤石随步履轻摇,衬得她眉眼愈发娇俏灵动。   半途白榆说有私事要办,让他先回宗门,此刻想来她该是回来了,才特意寻来。   轻叩房门未闻应答,张砚秋推门而入时,正望见白榆蜷在铺着云丝褥的软榻上,脸颊蹭着蓬松的云绒抱枕,肩头微微耸动,显然是笑得正欢。   发髻上垂落的萤石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紫芒与暖光交织,连发丝都染上几分灵动。   “师妹这般开怀,可是遇到了什么趣事?”   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发间的发饰上,又移到她弯起的眼尾,不自觉放柔。   白榆闻声抬眼,桃花眼亮得像盛了碎星,随手将枕边的通灵玉揣进袖中,侧身坐起:   “师兄!我刚才跟万剑宗的沈清樾‘聊’了几句,把他气得失态啦!”   她眉飞色舞地说着,语气里满是恶作剧得逞的张扬,“他约战只当我是卦修,哪知道我阵法才是强项,输了还说我耍诈,被我怼得没话说呢。”   张砚秋听着她清脆的语调,唇边漾起温和的笑意,伸手轻轻拂过她发间垂落的萤石链:“沈清樾年纪尚轻,又是长老亲传,性子难免傲气些。”   只是眼底深处,在听到沈清樾三字时,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转瞬便被温柔掩盖。   他话锋微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与忧心,“师妹何时与他相识的?我竟不知你还结识了万剑宗的弟子,还闹到了约战的地步。”   “就昨天呀!”   白榆眨了眨桃花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看起来无辜又纯粹,“他在仙缘论坛上问财运,我看着好玩就逗了逗他,还认真帮他算了一卦呢!”   她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似的辩解,“我无非就是说话直了一点,告诉他近期财运平平,莫要冒进投机,结果他就炸毛了,非要拉着我约战,说我一个卦修竟敢妄议他的运势,要让我见识万剑宗的厉害~”   “原来如此。”张砚秋颔首,眼底的温柔未减,却多了几分凝重,指尖轻轻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你素来聪慧,阵法造诣也深,寻常修士自然不是你的对手,可万剑宗毕竟势大,沈清樾又是核心弟子。”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这般公然戏耍于他,难保他不会心存芥蒂,甚至请出宗门长辈施压,我实在放心不下。”   “师妹日后与他周旋,还是要留些分寸,莫要让他借着宗门势力纠缠你。”   那丝阴翳在眼底停留了一瞬,又迅速隐去,“仙缘论坛鱼龙混杂,日后这般随意与陌生人搭话、牵扯约战,万万不可再做了。”   “师兄~”白榆拉长了语调,伸手挽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桃花眼里满是狡黠:   “阵修约战,而且地点还是是我定的,有什么好怕的?”   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眼底闪着促狭的光,“我今日就是提前去约战的地方布置好阵法啦,诶嘿~”   这话一听便知原委绝非她轻描淡写的逗逗而已,定是她早有预谋地设局戏耍了沈清樾。可张砚秋向来对她宠溺纵容,纵使看穿了她的小把戏,也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他无奈又纵容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语气里满是宠溺:“你呀,心思转得比谁都快,偏生还这般爱胡闹。”   他望着她眼底的雀跃,补充道,“只是日后再这般戏耍他人,须得提前告知我,也好让我知晓你的行踪,免得我无端牵挂。”   另一边,苏无妄刚踏回宗门,白衣胜雪的身影愈发清冷,周身裹挟着凛冽气息,让周遭空气都似要冻结。   她抬眼望去,便见沈清樾在修炼场中央挥剑,剑光散乱如断线风筝,毫无章法可言,显然心浮气躁,心思根本不在修炼上。   她缓步走近,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直到站在修炼场边缘,才淡淡开口,声音冷得像碎冰落地:“心浮气躁,剑不成形。”   沈清樾猛地收剑,转过身时,耳尖的红意瞬间蔓延到脖颈,对上苏无妄毫无温度的目光,方才被白榆那几句阴阳怪气的调侃再次撞入脑海。   她让他又气又没法真的动怒,反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泛起莫名的涟漪。   这份羞耻与别扭交织着,让他攥紧剑柄,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吐露半分。   “何事乱了道心?”   苏无妄淡淡抬眸,眸色淡漠如万年寒冰,没有好奇,只是纯粹的陈述,仿佛在点评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沈清樾喉结滚动了一下,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带着几分强装的镇定:“无事。”   他重新握紧剑柄,猛地挥出一剑,剑气依旧散乱,却透着一股泄愤的意味,“只是修炼遇到些瓶颈,心绪难平罢了。”   苏无妄寒眸扫过他紧绷的侧脸与泛红的耳尖,显然不信,却并未多问。她只是淡淡道:“道心不稳,难成大器。若无法静心,便先罢手。”   说完,白衣飘动间,她的身影消失。   沈清樾攥紧剑柄的手缓缓松开,耳尖的红意却迟迟未散。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的心跳竟莫名快了几分,白榆……下次见面,定要让她知道,他绝非那般单纯可欺。 第23章 岁月如梭1   日子如流云过隙,转眼便是三年。   白榆依旧是那副鲜活跳脱的模样,对沈清樾的通灵玉消息向来时回时不回,全凭心情。   兴致来了,便敲上几句阴阳怪气的“我的好盟友,今日剑术精进了吗?可别再被阵法困住呀~”。   忙起来或是觉得无趣,便任凭通灵玉亮了又暗,连个标点都懒得回复。   偶尔沈清樾憋了满肚子傲气发来“下次约战,我定要换个开阔之地,看你还如何用阵法耍赖!”   她也只漫不经心地回一句:“哟,清樾兄这是攒够底气啦?可惜呀,阵修的玩法可不止一种~”   气得沈清樾在山上挥剑劈断好几棵古松,耳尖却又忍不住泛红。   更过分的是,白榆竟在仙缘论坛刷到沈清樾请教“如何破解困阵”的帖子,留言:“建议先练练耐心,毕竟急火攻心可破不了任何阵~”   没过片刻,通灵玉便弹出沈清樾的质问消息,她却装得一脸无辜:“呀,我只是好心提建议呀~”   “清樾兄,与其在论坛上瞎琢磨,不如直接问我呀?我的阵法造诣可不是吹的,说不错都算谦虚啦,保管教你些真东西~”   这话气得沈清樾差点捏碎通灵玉,他怎会不知她阵法厉害?正是因为厉害,才让他又气又无可奈何。   可真要拉下脸来请教,又实在抹不开面子,只能愤愤回复“谁要向你请教!”,却在发送后,盯着屏幕反复看了许久。   而沈清樾,嘴上恨得牙痒痒,说要“下次见面定让她付出代价”,可每次通灵玉亮起时,连修炼都分了神。   他对着那些时有时无、欠揍又鲜活的文字,从最初的怒不可遏,到后来的又气又急,再到如今,若是哪天白榆一整天没理他,心里竟会空落落的,连挥剑都觉得没了力道。   张砚秋看在眼里,面上依旧是温和宠溺的模样,偶尔会温声劝两句“师妹莫要太过捉弄,免得真惹他动怒”。   可他会在白榆对着通灵玉笑得眉眼弯弯时,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杯中的灵茶晃出细碎的涟漪。   会在她随口提起“沈清樾越来越好玩”时,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说起师尊新交代的修炼任务。   这日,白榆刚陪张砚秋采完聚灵草,瞥见通灵玉上沈清樾发来的“三日后巳时,云巅坪,敢不敢来一场光明正大的较量?不许提前设伏、搞偷袭埋伏!”   白榆指尖飞快敲下:“哟,你这是怕了我的埋伏呀?可惜我今日采草累着了,三日后怕是没精神,下次再说~”   发送完毕,她随手将通灵玉揣进袖中,对着张砚秋笑得眉眼弯弯:   “师兄,你看沈清樾是不是越来越好玩了?他这是既想赢,又是怕我提前铺设阵法拿捏他呢~”   张砚秋闻言,眼底的笑意却淡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引导:   “他性子执拗,师妹总这般吊着他,怕是会让他愈发执念。不如早些了断这场较量,免得日后纠缠不清。”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是你不愿与他动手,师兄替你回绝便是。”   他只想让这份危险的打闹尽早结束,将一切可能萌芽的牵绊掐灭在源头。   而万剑宗的修炼场上,沈清樾看着那句“下次再说”,气得将通灵玉摔在地上,可转瞬又慌忙捡起,小心翼翼地擦去灰尘。   耳尖泛红的模样,被路过的苏无妄淡淡瞥了一眼,她眸色未动,只是脚步顿了顿,便径直离去,连一句问询都没有。   沈清樾又低头看着通灵玉上那行欠揍的文字,心里的恼怒与莫名的悸动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声低咒,重新握紧了剑柄,三日后云巅坪,不管她来不来,他都要去等。   三日后巳时,云巅坪上清风猎猎,云海翻涌如浪。沈清樾一身宝蓝色劲装,利落束腰勾勒出挺拔身形,腰间通灵玉静静悬着,指尖却不自觉摩挲着剑柄。   他来得颇早,冷着脸将云巅坪查探得仔仔细细,确认无半分阵法痕迹后,便负手立于坪心,脊背挺得笔直,装作对通灵玉漠不关心的模样。   日头渐渐爬至中天,暖光洒在他紧绷的侧脸上,通灵玉始终未亮,白榆也没有来。   他站在原地,从最初的笃定,到后来的焦躁,再到最后的沉默。   风卷起他的劲装衣摆,猎猎作响,像在嘲笑他的执拗。   反复斟酌消息的纠结、熬夜研究破阵之法的执着,此刻都化作一团虚无,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该死……”   他低咒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下发送键,消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白榆!你在哪?我已经在云巅坪了,快过来!”   发送后,他紧盯着通灵玉,连呼吸都放轻了些。风依旧在吹,云海依旧翻涌,可通灵玉却迟迟没有亮起。   他又连着发了两条,语气愈发急促,带着点强装的强硬,却掩不住眼底的期待:   “我知道你没答应,但我都等这么久了,就当给我个机会!”   “上次是你耍诈赢的,这次云巅坪无阵无伏,敢不敢来分个真正的胜负?”   就在他焦躁得快要御剑去找她时,通灵玉终于亮起,白榆的消息跳了出来,带着惯有的欠揍语气:“哟,清樾兄还真在等呀?我可没答应赴约呀!”   末了话锋一转,精准吐槽,“还有你刚发的语音,那嗓子怎么跟公鸭似的呀?嘶,就算是青春期发育也别这么折磨我的耳朵呀,难听死啦~”   沈清樾盯着“公鸭嗓”“难听死啦”几个字,耳尖瞬间烧得滚烫。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喉咙,方才发语音时只顾着急切,没细品自己的声音,被她这么一说,竟真真切切察觉到自己声音的沙哑粗砺,连他听着都觉得别扭!   少年人正值青春期,本就格外在意自己的模样与声音,被白榆这般直白吐槽,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先前的急切与期待全被这突如其来的羞耻冲散,连带着胸口的悸动都变得有些别扭。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羞恼,这次没敢再发语音,飞快敲下文字:“少废话!我不管你答没答应,现在、立刻、马上过来!我还在等你!”   发送完毕,他死死盯着通灵玉,脊背挺得笔直,试图重新披上高冷的外衣。可一刻钟、两刻钟、一个时辰过去,通灵玉再也没有亮起。   白榆就这么晾着他,没再回复一个字。   日影西斜,暮色悄然降临,沈清樾依旧站在原地,宝蓝色的身影在苍茫云海中显得有些孤寂。   他耳尖的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冷硬,可眼底的失落却藏不住。   他明明该转身就走,暗骂一句“无聊”。   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半分。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榆的吐槽,还有自己那沙哑的语音,羞耻、恼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空落,交织在一起,让他愈发烦躁。   暮色四合,云海被夜色浸得发暗,冷风掠过云巅坪。   沈清樾僵立在原地,那份高冷的伪装彻底卸下,眼底只剩掩不住的失落,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不甘。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御剑离去,后肩却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喂,清樾兄,在这儿吹冷风呢?”   熟悉的、带着几分促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清樾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夕阳下,白榆一身紫色裙衫,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眼底藏着狡黠的笑意。   她竟然来了。   沈清樾的心脏猛地一跳,方才的失落与不甘瞬间被震惊取代,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   他下意识想板起脸,维持高冷姿态,可话到嘴边,却因为太过猝不及防,又带着点青春期的沙哑:“你……”   一个字刚出口,他就懊恼地闭了嘴,该死,怎么又忘了控制嗓子!   白榆看着他瞬间爆红的耳尖,还有那副想冷着脸却绷不住窘迫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哟,这就说不出话啦?刚才发语音催我来的劲儿呢?”   她故意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还是说,被我撞破在这儿偷偷失落,不好意思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沈清樾猛地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冷硬的下颌线绷紧,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能盯着她发间:   “你既然来了,为何不早现身?”   语气刻意放冷,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早现身哪能看到清樾兄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呀?”   白榆挑眉,笑得更欢了,“我早半个时辰就到啦,就在那边看你皱眉头、硬撑高冷,可好玩了~”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巨石,随即话锋一转,故意拖长语调,带着几分调戏:“不过嘛。”   她上下打量着他,宝蓝色劲装衬得少年身形挺拔,眉眼俊朗,哪怕此刻带着点狼狈,也难掩清隽风骨。   “谁让我心善呢,见不得别人受苦呀~ 看你一脸委屈巴巴的,只得好心出来哄哄你啦~”   “少废话!”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努力找回过去的高冷作态,“既然来了,便较量一场!”   “较量?”白榆歪了歪头,眼底笑意更浓,“可我没答应呀~ 再说了,现在才提较量,太迟啦!”   沈清樾被她怼得哑口无言。他想发怒,想反驳,可看着她眼底亮晶晶的笑意,那句“无聊”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心底的恼怒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悸动,还有一丝庆幸,幸好,她来了。   风依旧在吹,可夕阳下的云巅坪,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相遇,多了几分暧昧的暖意。   沈清樾看着白榆鲜活的模样,握紧的剑柄渐渐松开,只是耳尖的红,久久未散。   白榆见他模样,眼底狡黠更甚,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欠揍得恰到好处:   “我说清樾兄,你万剑宗亲传弟子的修行就这么轻松?一天天的不好好练剑,反倒在这儿耗着等我,难不成是闲得发慌,没人陪你较量就浑身不自在呀?”   她这话像根细针,精准戳中沈清樾的窘迫。   他刚压下去的羞耻感又冒了上来,脸颊热度未减,想说“我只是想讨回公道”,可话到嘴边,却被那股莫名的慌乱堵得发紧。   他只能憋出一句:“我只是……要跟你分个真正的胜负,上次你耍诈不算数!”   “耍诈?”白榆挑眉嗤笑,眼底狡黠翻涌:   “谁让你傻呀,这怎么能怪我?我这分明是帮你,修仙界哪有那么多光明正大的正面较量?”   “埋伏、暗算、陷阱,尤其是邪道那边,阴招多到能把人绕晕,你连我这点小阵都破不了,真遇上狠角色,岂不是要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她歪着头,夕阳的金辉落在眼睫上,明明是调侃的语气,却莫名透着几分真切:   “再说了,能识破陷阱、反制偷袭,本就是修士该有的本事。你只想着公平较量,也太天真了吧?”   沈清樾一噎,喉间的反驳瞬间卡壳。他向来在万剑宗专注练剑,从未想过,这些防人之心与破局之能本就是修仙路上的必修课。   白榆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他有些懵,可心底又隐隐认同 修士逆天而行,本就该应对万般险局,而非只执着于单一的公平。   脸颊的热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别扭的不服气,他冷声道:“歪理!较量便该凭真本事,耍这些伎俩算什么能耐?” 第24章 岁月如梭2   “能耐?”   白榆笑得眉眼弯弯,凑近一步:   “能赢、能活下来的本事,就是真本事呀。清樾兄,你该学学变通啦,不然以后栽了跟头,可没人像我这样‘好心’提醒你~”   话音刚落,她便往后退了半步,挑眉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里的欠揍意味更浓:   “说真的,你们剑修啊,就是一群莽夫!眼里只有拔剑较量,不过嘛,比起那些胸大无脑、脑子里只有肌肉的体修,倒还稍微强那么一点点~”   沈清樾本就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这话如同火上浇油,瞬间点燃了他的好胜心,脸颊唰地红透,不是羞的,是气的:   “你胡说!剑修之道,在于直心直行、一往无前,哪用得着那些阴谋诡计?体修也并非你说的那般……”   “哦?”   白榆突然打断他,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难不成清樾兄还要替体修打抱不平?还是说,你羡慕人家的胸啦?”   话音未落,她还特意抬眼,飞快瞥了一眼沈清樾的胸膛,随即收回目光,嘴角憋不住地上扬。   沈清樾浑身一僵,脸颊唰地红透,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羞耻与恼怒瞬间涌上心头,他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你、你胡说什么!”   “我可没胡说~”白榆笑得眉眼弯弯,故意歪着头看他,“不然你怎么急了?”   “我只是……”沈清樾又气又羞,话都说不连贯:   “你才12岁,脑子里净想些乱七八糟的!”   他活了15年,在外人面前向来是高冷自持的弟子,从未这般狼狈过,偏偏让白榆怼得毫无还手之力。   白榆眼底的笑意淡去几分,夕阳的金辉落在她脸上,竟透出几分难得的认真。   她往前半步,不再是调侃的姿态,语气沉静:   “沈清樾,我知道你所求的道,是一往无前的剑道,持剑时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要的是极致的刚、纯粹的胜。可我想告诉你 ,过刚易折。”   风似乎停了一瞬,云海的鎏金波纹凝在天边。白榆的目光清亮,直直望进他眼底:   “剑再利,若不懂藏锋,迟早会崩;人再强,若只知硬闯,迟早会栽。”   “修仙界从不是只靠一腔孤勇就能走下去的地方,邪道的阴诡、人心的叵测,比你想象的更难对付。”   “你执着于光明正大的较量,是剑道的本心,没错,可守住本心不代表要固守成法、不知变通。”   沈清樾心中的憋闷与恼怒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混杂着些许茫然与羞赧。   白榆看着他眼底的松动,语气软了些许,却依旧坚定:   “我不是让你丢了剑修的风骨,只是想让你明白,变通不是妥协,是为了走得更远、守得更久。”   “你连我这点教训都受不住,真遇上能毁你剑、折你道的劫数,该怎么办?”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愈发修长。   沈清樾垂着眼,看着自己宝蓝色劲装上的鎏金光斑,只剩眉头微蹙的沉思。   高冷的外壳被这突如其来的语句戳开一道缝,露出内里那个从未被世事打磨过的、纯粹却带着几分天真的剑道少年。   夜色渐浓,星子初缀天幕,云巅坪的风褪去了夕阳余温,添了几分凉意。   脚步声轻缓踏碎夜色,张砚秋的身影自山道尽头显现,月白道袍在星光下泛着柔和光晕。   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温和宠溺,目光却第一时间锁定白榆,见她安然无恙,眼底先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   可当视线扫过她身旁的沈清樾时,冷意如冰棱般极快划过,那份不喜比白日更甚。   他心里早已笃定:   定是这剑修纠缠不休。师妹分明之前直言拒绝了他的较量,怎会又与他待到这般夜晚?   若不是这沈清樾死缠烂打、不肯罢休,以师妹的性子,不愿的事谁能勉强分毫?   偏生这剑修不知好歹,竟让她孤身在此与他周旋到天黑,平白受了夜风侵袭。   “师妹,天色已晚,该回去了。”   张砚秋走近,声音温润如旧,却不动声色地侧身站到白榆身侧,悄然隔开了她与沈清樾的距离:   “夜露重,仔细着凉,我放心不下你。”   他转头看向沈清樾,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语气客气得无可挑剔,字字却如软刀子般透着疏离:   “沈师弟,久仰万剑宗剑法卓绝,师弟年纪轻轻便有这般修为,着实令人敬佩。”   “只是我这师妹自幼被师门宠着,性子跳脱,又年纪尚幼,怕是不懂如何与外人周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师弟海涵。”   沈清樾眉头微蹙,心头莫名窜起一股说不出的憋闷,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不舒服。   他能清晰察觉到张砚秋话语间的疏离与排斥,还有那几乎毫不掩饰的敌意,可偏生说不出这份不舒服的根源。   他本就不是擅于辩解的性子,此刻更觉得多说无益,只冷声道:   “张师兄放心,我与白榆并无纠葛,只是方才谈及剑道与变通之事,耽搁了些许时辰。”   “哦?”   张砚秋挑眉,笑意不达眼底:   “沈师弟倒是好雅兴,深夜与小师妹探讨这些。只是师妹年纪尚幼,经不起这般熬夜,沈师弟若有困惑,不如改日寻我切磋,也好过叨扰师妹。”   这话既带着维护,又暗藏敲打,沈清樾脸色沉了沉,刚要开口,却被白榆猛地打断。   白榆转头看向张砚秋,眼底满是亲昵,语气软乎乎的:“师兄,我们回宗门吧,天色确实好晚啦。”   那份不加掩饰的亲密,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沈清樾心上,让他心头的憋闷瞬间翻涌得更甚,连带着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说不清这份不舒服源于何处,只觉得方才还与自己争执调侃的人,此刻却对着另一个人展露这般依赖模样,刺眼得很。   张砚秋闻言,眼底的冷意瞬间消融大半,看向白榆时满是纵容:“好,听师妹的,咱们这就回去。”   说着,他便自然地牵起白榆的手腕,目光再度投向沈清樾时,带着几分不明显的警告:“沈师弟,后会有期。”   白榆转头冲沈清樾挥了挥手,眼底狡黠一闪,声音压低带着点欠揍的尾音:   “清樾兄,下次见面可得学聪明点,不然较量的事,我可未必愿意奉陪啦!”   话音未落,便被张砚秋牵着转身离去,两人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张砚秋走在前方,握着白榆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有些冷硬,沈清樾,往后断不能让他再这般接近师妹。   沈清樾立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夜色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别扭的冷哼。   方才张砚秋的敌意如芒在背,白榆那句带着笑意的挑衅却又像根软绳,轻轻系在他心头。   而她对张砚秋的那份亲密,更让他莫名烦躁。   还有那句过刚易折,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他攥了攥剑柄,转身御剑而去,剑刃划破夜空,留下一道短暂的光,最终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白榆被张砚秋牵着,晚风卷着观中清冽气息,拂动两人的衣袂。   西侧那座院落,正是白榆的居所,东侧紧邻的院落,则是张砚秋的住处,与星衍坞相隔很近。   “师妹早些歇息,若有需要,唤我便是。”   张砚秋送白榆至星衍坞门前,语气依旧温和。白榆冲他挥了挥手:“知道啦师兄,你也快去休息吧!”   说罢便推门而入,玉门轻阖,将夜色与暖意一同关在院中。   张砚秋立在门外静立片刻,才转身走向隔壁院落,指尖却仍残留着方才牵起师妹手腕时的微凉触感。   白榆推门而入,便径直扑向榻上,那床榻铺着流云暗纹的锦褥,触感绵软如云絮,恰如坠进云朵。   她四肢舒展地躺平,发丝散乱在枕间,清脆的嗓音带着几分轻快,唤道:“苏念慈,进来。”   白玉门无声滑开,苏念慈的身影悄然而入。他垂着眼帘,长睫如蝶翼轻颤,目光落在地面的云纹地砖上,不敢直视榻上的白榆。   清瘦的身形裹在灰衣里,竟透出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师姐。”他低眉顺目地应着,方才在门外听见那声召唤时翻涌的狂喜,此刻尽数化作了小心翼翼的恭敬。   白榆四肢舒展地陷在流云锦褥中,语气随意:   “今日在云巅坪吹了许久夜风,忽然馋甜的了,你近日可有做些合意的小食?取来给我尝尝。”   苏念慈浑身一僵,眼尾瞬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眉眼染上亮色,却又飞快压下,只化作眼底更深的温顺。   “是,师姐。”   他应道,然后转身,脚步轻快,生怕耽搁了师姐的心意。   他取来食盒,盒中铺着软垫,放着两碟精致小食:一碟粉白的玉露糕,沾着细碎的糖霜,是他昨日特意用灵泉和面蒸制的。   另一碟是蜜渍金橘,裹着晶莹的糖浆,果香混着灵力的清润扑面而来。他又将温好的蜜渍梅汤盛在白瓷盏中,一并端到榻边矮几上。   “师姐,昨日蒸了些玉露糕,又渍了些金橘,梅汤也温着,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他垂着眼帘,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愫,能这般将自己亲手做的吃食递到师姐面前,能让她惦记着自己的手艺,这份隐秘的愉悦让他浑身都泛起细密的战栗。   白榆拈起一块玉露糕,入口清甜软糯,灵泉的甘冽混着米香在舌尖化开,满意地眯了眯眼。   她抬眼时,恰好撞见苏念慈眼尾一闪而过的雀跃,那狐媚的容貌配上这般温顺的模样,竟有几分奇异的反差感。   她忽然心血来潮,指尖捏起一颗蜜渍金橘,递到他唇边:“张嘴。”   苏念慈浑身一震,仿佛被惊雷劈中,眼睛瞬间睁大,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涌上浓得化不开的痴迷。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低头,殷红的唇瓣轻启,长睫剧烈地颤抖着,不敢置信地望着白榆递来的金橘,连呼吸都忘了。   指尖的微凉触感擦过他的唇瓣,那颗裹着晶莹糖浆的金橘被轻轻送进他口中,清甜的果香混着师姐指尖残留的气息,瞬间在舌尖炸开。   苏念慈的脸颊唰地染上绯红,从耳尖蔓延到脖颈,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浑身的血液都似在这一刻沸腾。   他含着那颗金橘,不敢咀嚼,也不敢吞咽,只任由那甜味在口腔中弥漫,眼底水光潋滟,满是痴迷与羞怯。   “尝尝看呀,愣着做什么?”   白榆收回手,语气依旧随意,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指尖却不自觉地捻了捻,残留着方才触到他唇瓣的触感。   苏念慈这才如梦初醒,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咀嚼着金橘。   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却远不及心头那份汹涌的悸动,连带着眼眶都泛起了湿意。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的沙哑:   “谢……谢谢师姐。”   垂落的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生怕泄露半分逾矩的痴迷,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让他几乎要溺毙在这份隐秘的欢愉中。   屋内静悄悄的,烛火摇曳间,苏念慈艳绝的侧颜泛着绯红,窗外风吹竹影的簌簌声,恰好掩盖了他急促到近乎失控的心跳。 第25章 岁月如梭3   时光荏苒,倏忽四年。白榆已是十六岁的少女,褪去了儿时的稚气,出落得亭亭玉立。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厢房,张砚秋一如往常取了木梳,指尖拂过白榆乌黑卷曲的长发,发丝柔软顺滑,带着淡淡的清香。   他动作熟稔地梳理着,木梳在发间轻轻穿梭,将零散的碎发一一归拢。   待最后一缕发丝被绾好,半扎的发尾垂在肩头,余下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她身上穿的是星云观亲传弟子服,本就用料考究的紫衣,被她特意送到成衣阁做了改造。   领口绣着银线勾勒的紫萤枝纹样,宽大连袖的袖口缀着细碎的星石,下摆亦缝着层层叠叠的星石,微光流转间宛若星河倾泻,暗夜里竟能泛出淡淡莹光。   腰间束着嵌玉的墨色宫绦,肩头斜搭着一条银纱披帛,薄如蝉翼的料子在紫衣映衬下,泛着清冷的光泽,随风轻扬时似有星光流动。   星云观规矩宽松,除了宗门大比等正式场合,弟子平日穿衣向来自由,而白榆偏生对这亲传弟子服情有独钟,总爱这般折腾着改造,看起来很是张扬个性,走在哪里都是最惹眼的存在。   这发型是他亲手所扎,每一缕发丝的弧度都经过细细调整。   看着镜中少女亭亭玉立的模样,想着她从当年那个贪玩爱闯祸的小丫头,长成如今这般明艳动人的模样,张砚秋心头忽然涌上一种微妙的情绪。   那情绪似春潮漫过心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悸动与怅然,混杂着看着她长大的欣慰,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隐秘情愫,在心底悄悄蔓延开来。   指尖还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张砚秋心头那股微妙的情绪忽然翻涌得更甚。   他莫名想起往日无意间瞥见的话本桥段,那些描写夫君替娘子挽发的字句骤然清晰,镜中相视而笑的缱绻,指尖相触的温软,皆是旁人艳羡的柔情。   而此刻,他正亲手为她梳理长发,绾起发鬓,镜中少女的容颜明艳,与他的身影咫尺相依,竟与话本中的场景隐隐重合。   “师兄,扎好了?”   白榆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说着便扭头望来,那双素来眼尾上挑、瞧什么都带着几分缱绻韵致的桃花眼,此刻正凝着他。   明明眼底藏着狡黠的笑意,眼波流转间却漫着几分天然的勾人意味,那股子似真似幻的深情,竟让人觉得哪怕是随意一瞥,也带着种不容忽视的撩拨。   她抬手冲他比了个新奇的手势,语气雀跃又直白:“师兄的手艺越来越好了,给你点赞!”   那手势是她从现代带来的习惯,张砚秋虽不明其意,却能从她眼底的光亮与雀跃中读懂赞许。   这直白又鲜活的夸奖,让他刚压下去的耳热瞬间又窜了上来,竟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含糊应了声“嗯”,目光却不敢再与她对视,落在她发间精致的结饰上,心头的涟漪却愈发汹涌。   话音落下,白榆才当真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人。   如今的张砚秋早已褪去少年时的青涩,身着月白长衫,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隽温润,眉宇间沉淀着谦和雅致的气度,真真应了“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   他垂眸时眼睫轻颤,回应的模样自带一股温润气场。   白榆心头莫名一动,桃花眼弯成狡黠的月牙,直白得毫不掩饰:“师兄真好看呀。”   说罢还故意眨了眨眼,眼波流转间,那股天然的撩人劲儿愈发明显。   张砚秋被她这般直白又带着灵动笑意的夸赞撞得心头一窒,耳尖瞬间泛起薄红,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他慌忙移开目光:“你……你喜欢便好。”   话音刚落,她便收起玩笑心思,抬手理了理肩头的银纱披帛:“走吧师兄,师尊说有要事找我们,这次不去揽月殿,要去宗门大殿呢。”   说罢便转身迈步,紫衣裙摆扫过地面,星石微光与银纱流转,衬得她身姿愈发灵动张扬。   张砚秋方才被直白夸赞搅乱的心绪还未平复,耳尖仍带着薄红,闻言连忙应声跟上,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心头那股汹涌的涟漪依旧未散,只默默加快脚步,与她并肩向宗门大殿走去。   星云观的宗门大殿气势恢宏,殿顶覆着琉璃瓦,日光倾泻而下时,折射出璀璨的光晕。   殿内梁柱雕刻着繁复的纹路,氤氲着淡淡的檀香,与白榆衣上的清香交织在一起。   两人踏入殿门时,主位上已端坐一人。   张月鹿身着紫色道袍,衣料暗绣流云星纹,虽同是紫衣,却与白榆那身缀满星石、张扬华丽的款式截然不同。   她的紫衣剪裁简洁大气,衬得高挑纤瘦的身姿愈发清挺如竹,清绝出尘。   发间仅挽一支素银簪,面容眉清眸澈,宛若月下寒梅,冷香暗涌间,既有掌门的威严疏离,又带着三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作为星云观掌门,她对旁人向来冷淡疏离,便是对亲儿子张砚秋,也多是上下级般的严苛,唯独看向白榆时,眼底会不自觉漾起溺爱的柔光。   “弟子白榆、张砚秋,见过师尊,见过各位长老。”两人并肩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张砚秋垂眸望着地面,目光掠过白榆裙摆上流转的星石微光,心头一片平静。   他早已释怀,母亲本就是清冷如月的人,这般高悬天际的明月,独照师妹原也合理,往后他便与母亲一同疼爱她、守护她。   他早已不再向母亲寻求那份遥不可及的温情,过往求而不得的荒芜,早已被白榆带来的星光填满。   如今他所有的执念与期盼,都尽数落在白榆身上,求星光垂怜,只求能一直守在她身边。他还记得白榆曾笑着对他说:“师兄,只要你肯抬头,星星会一直在上面呀。”   那句话,如同一簇星火,点燃了他心底所有的希冀,让他沉湎在这份混杂着亲情、依赖与隐秘爱恋的情愫里,带着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占有欲,藏在翩翩君子的温润表象之下。   张月鹿抬手示意起身,目光率先落在白榆身上,瞥见她那身缀满星石、华丽惹眼的弟子服,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纵容,并未多言,随即转向张砚秋时,神色已恢复惯常的冷淡:   “今日召你们前来,是对于你们来讲比较重要的事,再过两年,便是二十年一度的宗门小比。”   “宗门小比?”   白榆挑眉,桃花眼瞬间亮了起来,满是好奇地看向张月鹿,语气灵动又自然:“师尊是说,咱们要和其他宗门同台竞技呀?”   “正是。”张月鹿点头,语气沉了几分,目光却始终带着对她的纵容:   “宗门小比是各宗实力的核心较量,既是为一百年一度的宗门大比铺路,也是后续资源划分的重要参考。”   “小比设单人赛与团体赛,考验弟子综合实力;而宗门大比更为关键,直接决定灵脉划分、灵石矿开采权等核心资源归属,关乎宗门百年气运。”   一旁的白发长老抬手理了理衣襟,神色严肃,语气古板:   “此次小比,你二人作为亲传弟子,必须参赛。你二人皆精通阵法符箓,小榆更擅卜算,这正是我星云观立足之本,既是单人赛的种子选手,也是团体赛的核心战力。”   “这两年需精进修为,不可懈怠,砚秋已是筑基大圆满,近期便该冲击金丹;小榆你筑基八层,以你的天赋,两年内突破金丹是板上钉钉的事。唯有双双晋阶,才能在小比中站稳脚跟,莫要辜负宗门期许。”   张月鹿的目光重新落回白榆身上,语气缓和了不少,带着叮嘱却无半分苛责:   “小鱼,你的天赋与聪慧,宗门上下有目共睹,阵法符箓卜算无一不精,原不必我多操心。只是你性子贪玩,偶尔爱偷懒,这两年需收收心。”   “小比不比平日胡闹,半点马虎不得。”   她素来不会否认白榆的能力,这孩子的聪慧是刻在骨子里的,不过是偶尔耍些小聪明偷懒罢了,只要肯用心,定能交出满意的答卷。   转而看向张砚秋时,她神色瞬间冷淡下来,语气也添了几分严苛:   “砚秋,你身为大师兄,需以身作则,既要精进自身修为,也要帮师妹收心,遇事沉稳,不可纵容她的性子误了正事。”   张砚秋颔首应道:“弟子遵命。”   语气温润,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他太清楚师妹的性子,以她的聪慧狡黠,向来只有气旁人的份,断无可能受半分委屈。   他要做的,是陪她应对所有闯祸后的烂摊子,无论她惹出多大麻烦,都能稳稳站在她身后替她兜底、与她一同化解。   白榆闻言,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反而冲张月鹿俏皮地wink了一下:   “师尊放心,我知道轻重!这两年一定好好修炼,不偷懒、不胡闹,争取早日突破金丹,到时候定要让其他宗门看看,咱们星云观可不是吃素的~”   张月鹿被她这灵动的模样惹得眼底柔光愈发浓郁,清冷的眉梢也染上几分暖意,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你呀,向来有主意。既说了知道轻重,便莫要让我失望。”   语气里虽仍有叮嘱,却满是纵容,全然没有对旁人的严苛,只有对这颗心尖宠的无限偏爱。   白榆顺势蹭了蹭张月鹿微凉的掌心,眼底的狡黠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清明通透。   她抬着桃花眼,语气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得不像个爱闹的少女:“师尊,弟子心里有数,这宗门小比,怕是天生克制我们星云观的路数。”   “阵修布阵需借地势、耗灵力,前摇较长,正面对决时根本来不及铺展杀阵,若是在擂台上,刚起手便容易被对方近身打断。”   “符修的符箓虽精妙,威力与发动速度不及术法直接,可胜在能提前炼制、大量储存,本是弥补短板的关键。”   她话锋一转,桃花眼眯起,透出几分敏锐的洞察力:   “但弟子猜,此次小比定然对携带符箓的数量有所限制,毕竟各宗都清楚符修的这点优势,若不加以约束,咱们只需备足高阶符箓轮番祭出,反倒让比赛失了平衡,主办方断不会放任这般情况。”   “至于卦修,本就不以正面对敌见长,初期修为未深时,推演吉凶、趋利避害尚可,真要刀剑相向,更是吃亏。”   “其他宗门多是剑修、法修为主,擅长近身搏杀或远程强攻,我们的优势在运筹帷幄、暗中布局,可小比多是擂台对决,这般直来直往的较量,我们的长处根本难以施展。”   张月鹿低笑出声,看向白榆的目光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连带着语气都柔了几分:   “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弟子,看得这般透彻。”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白榆的发顶:   “你说得没错,擂台对决本就限制了阵修的场地优势,也让符修、卦修的短板被无限放大,这正是此次小比最棘手之处。”   一旁的几位长老也纷纷颔首,白发长老她终于不是一脸严肃,神色缓和了不少,眼中带着赞许:   “小榆年纪虽轻,却能一眼看穿各流派的优劣与赛场的限制,这份洞察力,实属难得。”   青衣长老亦点头附和,语气中满是认可:   “以往参赛弟子,要么抱怨规则不公,要么只顾埋头修炼,却少有人能这般冷静剖析利弊、预判限制。小榆有这份清醒,在这个年纪,实属不易。” 第26章 万剑宗盟友   众人看向白榆的目光,既有对她天赋的认可,更有对她远超年纪的通透与智谋的惊叹,这少女,果然不负掌门与宗门的期许。   张月鹿语气从容淡然:“不过你们无需过于担忧。无论是宗门小比,还是后续的宗门大比,对我星云观的根基影响都不算太大。”   她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清声道:   “天下修士,谁能离得开防护阵法?各宗山门需布护山大阵,修士洞府要设防御小阵,往来行旅亦会购置便携阵盘,这便是我们阵修的立身之本。”   “而各大宗门、世家每逢秘境探索、族中大事,皆需卦修推演吉凶、预判祸福,断不敢轻慢。”   “更别提符箓,攻防、遁逃、辅助,各类符箓皆是修士行走的刚需,无论是低阶修士应急,还是高阶修士补充战力,都少不了向我们星云观求购,这又是一层稳固的根基。”   “小比的胜负只是一时的荣辱,咱们星云观的底蕴,从不在擂台之上的一时输赢,而在这无可替代的阵法符箓,与卜算之术上。”   她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只是此次小比,既是历练,也是向其他宗门展示我观弟子风采的机会,你们尽力便好。”   张月鹿话音刚落,白榆便忍不住弯了弯桃花眼,语气带着几分促狭:   “师尊这么一说,弟子倒替那些剑修、体修捏把汗了,他们怕是最看重这小比和大比的胜负吧?”   “毕竟没咱们这般无可替代的手艺,既不会布阵,也不会卜算趋吉,更炼不出刚需符箓;反观丹修能炼丹、器修能铸器,都是修士刚需。”   “唯有他们,‘一技之长’全靠拳头硬。平日修炼要砸海量灵石淬体、养剑,花钱如流水。”   “偏生又爱争强好胜,遇事就想动手打架,这小比和大比要是输了,既没颜面,往后怕是连招揽资源、投靠世家的门路都窄了些,可不就是把胜负看得比天还重?”   这番话直白又带点损,说得轻巧俏皮,却精准戳中要害,殿内几位长老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   张月鹿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嘴倒是越来越伶俐,把各宗修士的路数都点透了,也不怕传出去得罪人。”   白榆毫不在意地晃了晃身子:   “我说的是实话嘛~ 丹修靠丹药、器修靠法器,咱们靠阵符卜算,都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哪像他们,全靠擂台胜负挣前程。哪怕咱们小比输了,回头照样有修士捧着灵石来求阵、求卦、求符箓,底气足得很呀!”   “所以师尊,咱们参加小比和大比,压根不是为了争那擂台胜负,真正目的,是借着这万众瞩目的机会,向其他宗门、世家的修士,好好展现咱们星云观的阵法、符箓、卜算造诣,对不对?”   张月鹿望着她眼底透亮的狡黠,指尖再次抚上她的发顶,语气中满是欣慰的笑意:“你这丫头,果然一点就透。”   “擂台胜负是表,彰显底蕴才是里。”   她抬眼望向殿外晨光,语气带着长远的考量:   “各宗修士齐聚赛场,正是最好的见证场。”   “让他们亲眼看看,我星云观弟子不仅能布精妙杀阵、炼高阶符箓、断祸福吉凶。”   “即便在不占优的擂台对决中,也能凭智谋从容应对,这般实力与底气,才能让更多人信服,往后求阵、求符、求卜算时,第一时间想到我星云观。”   白榆话锋陡然一转,忽然凑近张月鹿身侧:   “所以师尊,你最开始说小比关乎宗门未来,其实是故意吓我的吧?就是想让我收收玩心,好好修炼,别偷懒对不对?”   她指尖轻轻拽了拽张月鹿的衣袖,眼底满是“我早就看穿你啦”的灵动:   “毕竟咱们星云观根基稳固,哪会真靠小比撑场面?你就是怕我贪玩误了修为,才故意把话说得重些,逼我精进~”   张月鹿被她戳破心思,非但不恼,反而低笑出声,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尖:“鬼灵精,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语气带着几分纵容,“虽不必把胜负看得过重,但修炼本就是逆水行舟,趁这两年历练打磨,对你往后修行百利而无一害,总不能让你一直做个躲在宗门庇护下的小丫头。”   张月鹿眼底笑意未散,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调侃:“对了,还有一事忘了说,团体赛,我们星云观与万剑宗是老盟友了。”   “这是两宗传了很多年的老传统,咱们观里几乎每个修士,都能在万剑宗找到相熟的朋友。”   “她们剑修战力卓绝,最擅正面冲杀,咱们只管运筹帷幄,把她们当‘打手’用便是。”   说到“打手”二字时,她忍不住笑出声,清冷的声线添了几分鲜活的暖意,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恍惚,似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过往。   那抹神色转瞬而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到时候你们只需提前与万剑宗的弟子磨合好战术,你们布阵、符箓牵制、卜算预判,她们正面破局,两两配合,胜算自然大增。”   白榆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通透,桃花眼弯成狡黠的弧度:   “知道啦知道啦!咱们宗门参加小比,向来都是保四争三的稳妥路子~ 毕竟这种擂台切磋,本就处处克制咱们阵符卜算的路数。”   她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语气也添了几分笃定:   “可要是换作死战或是战场,那可就不一样了!”   “到时候山川河湖皆可为阵,海量符箓轮番祭出,再加上卦修预判先机,咱们星云观的修士,才是能定胜负的关键,那些只懂正面拼杀的,反倒要被咱们牵着鼻子走呢!”   张月鹿眼底赞许更甚:“你能分清场合优劣,便已是难得。擂台之上不必强求极致,守住底线、历练自身即可;真到了生死一线的境地,才是咱们施展真正本事的时候。”   张月鹿语气恢复了几分掌门的从容:“说巧不巧,今日万剑宗便会派人来咱们宗门拜访。”   她目光落在白榆与张砚秋身上,话锋带着几分期许:   “一来是两宗提前对接团体赛的磨合事宜,二来也是让你们这些小辈提前认识认识,往后要并肩作战的盟友,总该先见个面,熟悉彼此的路数才好。”   说着,她转头看向殿中一侧的身影,那人身着灰色道袍,白发与冷硬面容相得益彰,眉眼间的严肃一丝不苟,正是方才夸赞过白榆的林长老。   “林长老,”张月鹿语气平和,“劳烦你带小鱼与砚秋去前厅见客,万剑宗的道友已在等候。”   林长老闻言,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是,掌门。”   转身看向两人时,锐利的目光扫过,语气依旧严肃无波,却比平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随我来。”   三人一行走出宗门大殿,林长老走在前方,步伐沉稳规整,灰色道袍在晨光中衬得鬓边霜白愈发醒目,周身严谨气场让沿途弟子皆敛声静立。   白榆与张砚秋并肩相随,银纱轻扬间,倒也难得多了几分乖巧。   三人踏入前厅时,鎏金晨光正透过雕花穹顶的琉璃窗倾泻而入,将殿内映照得熠熠生辉。   地面铺就的墨玉地砖光可鉴人,倒映着梁上悬挂的水晶宫灯,灯穗垂落的珍珠随着气流轻晃,洒下满地星点碎光。   万剑宗的众人已在厅中静坐等候,为首一人身着月白镶银边的道袍,面容清俊却无甚表情。   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这份冷并非刻意疏离,反倒像天生的迟钝,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隔着一层薄雾,即便目光交汇,也透着几分尚未反应过来的钝感。   他坐姿笔挺,双手搭在膝上,目光直直落在案几中央的琉璃盏上,对周遭的豪华陈设恍若未觉。   连林长老三人进门的动静,都过了半拍才缓缓抬眸,眼神淡漠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滞,正是万剑宗的江云轻长老。   他身旁,白衣胜雪的苏无妄正襟危坐,周身裹挟着凛冽寒气,比江云轻的冷更甚几分。   她垂眸望着自己交叠的指尖,睫毛纤长如冰棱,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仿佛整座前厅只有她与剑道相伴,连呼吸都透着疏离的冷冽。   两人身侧,沈清樾身着宝蓝色劲装,见白榆进来,耳尖不自觉泛红,刚要起身却被江云轻抬手按住:“坐。”   林长老上前一步,神色依旧严肃,目光扫过万剑宗众人,语气沉稳有礼且不失分寸:   “江长老,多年未见,风采依旧。苏小友、沈小友,久仰万剑宗剑法卓绝,两位后辈少年英才,今日得见,幸会。”   江云轻微微颔首回应,动作慢了半拍,目光在林长老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林长老。星云观……挺富。”   这话直白得毫无铺垫,说完便又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琉璃盏上。   苏无妄闻言抬眸,眸色淡漠如覆着薄冰的寒潭,起身对着林长老微微躬身行礼,动作利落规整,没有半分拖沓。   她声音清冷如碎玉相击,虽无过多情绪,却字字清晰有礼:“林长老客气了。”   白榆望着苏无妄白衣胜雪、清冷恭谨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这才是标准女主配置吧!剑修、性格冷冽,听说还是无情道,妥妥的修仙文大女主剧本啊~   再看看自己,整天嘴欠逗人,要是这是一本小说,自己顶多是个女配,女主?笑死,根本不可能。   沈清樾被林长老点名,耳尖的红意又悄悄泛了上来,起身对着林长老拱手行礼,目光却下意识瞥向白榆,见她正憋着笑看过来,连忙收回视线:“林长老过誉了。”   她偷偷拽了拽张砚秋的衣袖,开始嘀咕:   “苏道友看着冷冽,江长老冷得呆呆的,这么一看,清樾兄和她们对比真的一点也不冷,反而还是最有活人感的~”   话音刚落,厅中便陷入短暂的寂静。   江云轻显然是听见了,却没有立刻回应,眉头微蹙,眼神凝滞地停留在案几上,像是在缓慢消化这句话。   过了约莫两息,他才缓缓抬眸,目光迟钝却专注地落在白榆身上。   那双清冷的眸子带着几分探究,嘴唇动了动,半响才吐出一个字,声音依旧冷硬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困惑:“你……”   白榆心头一跳,下意识缩回拽着张砚秋衣袖的手,桃花眼眨了眨,脸上飞快堆起乖巧的笑意,这位长老的反应虽慢,可听力倒是一点不差,这下该不会要跟自己计较吧?   张砚秋不动声色地往白榆身侧挪了半步,目光温和地看向江云轻,语气带着几分圆场的意味:“江长老,师妹年纪尚幼,说话随性了些,并无冒犯之意。”   沈清樾也愣了愣,下意识看向白榆,耳尖的红意还未褪去,却莫名觉得她此刻的模样有些好笑,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苏无妄依旧垂眸静坐,仿佛周遭的小插曲与她毫无干系。   林长老则眉头微蹙,轻轻瞥了白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无奈,却也没多说什么,毕竟白榆说的,倒也不算错。 第27章 你好像有点眼熟   江云轻的目光在白榆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在仔细检索记忆,又过了一息,才慢吞吞地补完后半句:“你……好像有点眼熟。”   这话一出,白榆彻底愣住了,桃花眼瞪得圆圆的:   自己从小在星云观长大,几乎没去过别的地方,怎么会认识万剑宗的长老?   她连忙收起玩笑心思,对着江云轻拱手行礼,语气乖巧得不行:   “江长老说笑了,晚辈此前从未踏足万剑宗,想来是您记错了吧?”   张砚秋也有些意外,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见江云轻只是盯着白榆,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又补充道:“师妹自小在星云观长大,与江长老应是初次见面。”   江云轻闻言,眉头又皱了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两人的话,眼神再次变得凝滞,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语气依旧平铺直叙:“或许吧。”   说完,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案几上的琉璃盏,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林长老见状,适时开口打破沉寂:“江长老,此次劳烦贵宗移步星云观,一来是为团体赛磨合事宜。   “二来也盼两宗小辈能互补长短。砚秋与白榆精于阵符之道,贵宗苏小友、沈小友剑法卓绝,正是相得益彰。”   江云轻抬眸,目光在林长老脸上停留半拍,似是消化了互补长短的深意,才缓缓颔首:“好。”   苏无妄这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白榆与张砚秋,清冷的眸子不带半分波澜,声音平静无波:“何时开始?”   “明日辰时,宗门浮岛演武坪。”林   长老沉声回应,目光扫过殿外云雾缭绕的岛沿,“你们二人回去后备好阵盘与术法详解,磨合时需与剑修默契配合,不要失了分寸。”   演武坪坐落于浮岛北侧,地面由千年玄铁混合灵玉铺就,边缘设着流光溢彩的护阵栏,既能抵御术法冲击,又能将多余灵力导回浮岛灵脉。   站在坪上远眺,可见下方云海翻涌,四方群岛星罗棋布,正是星云观独有的空中秘境之景,这般得天独厚的场地,也唯有家底丰厚的宗门方能维持。   白榆眨眨眼,乖乖点头应下:“知道了,林长老!”   沈清樾闻言,下意识望向殿外的云海,指尖不自觉摩挲剑柄,他虽久闻星云观浮岛盛名,今日亲见才知传言不虚。低声道:“晚辈明日会准时赴约。”   张砚秋温声应道:“有劳林长老费心,晚辈定会与师妹整理好阵道心得,与贵宗道友好好磨合。”   谈话间,侍从端来新沏的灵茶,琉璃盏中茶汤澄澈,飘着淡淡的兰花香,灵气氤氲,这般精致的茶具与灵茶,在万剑宗已是难得一见。   江云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舒展开,像是在品味茶香,又像是在放空。   苏无妄则浅尝辄止,放下茶杯时动作利落,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样。   白榆捧着琉璃盏,目光瞥见沈清樾依旧垂眸摩挲剑柄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她微微侧过脸,对着他的方向,唇角轻动,无声比出几个口型:“清樾兄,别来无恙啊?”   沈清樾本在暗自琢磨明日磨合的配合,眼角余光却瞥见她的小动作,下意识抬眸望去。   恰好对上白榆那双含着笑意的桃花眼,以及她的口型,耳尖瞬间泛起红潮,像是被灵火燎了一下。   他猛地收回目光,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往日相遇时被她逗弄的窘迫还历历在目,此刻在两宗长老面前,她竟又这般随性,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假装未曾看见,脖颈却悄悄泛起薄红。   这细微的反应自然逃不过白榆的眼睛,她憋笑憋得肩膀微微颤抖,连忙低头抿了口灵茶掩饰。   茶汤的香混着灵气滑入喉间,却压不住心头的笑意,沈清樾这家伙,果然还是这么容易脸红,也太好玩了。   张砚秋将师妹的小动作与沈清樾的异样尽收眼底,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苏无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却转瞬即逝,随即又恢复了那般淡漠疏离的模样。   江云轻似乎察觉到弟子的异样,也隐约感受到厅中暗流,眉头微蹙,眼神凝滞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却带着几分师尊对弟子的期许:“清樾,明日……听阵修调度。”   沈清樾猛地抬头,对上师尊毫无波澜却带着几分笃定的目光,下意识挺直脊背,拱手应道:“是,师尊!我谨记教诲!”   待灵茶饮罢,林长老便起身相送:“江长老,苏小友,沈小友,今日暂且到此处,明日演武坪再议。宗门已备好客房,稍后会有弟子引路。”   江云轻颔首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转头看向白榆,目光迟钝却带着几分探究:“下次……再认认。”   说完,便转身与苏无妄、沈清樾一同离去,白衣与宝蓝色的身影踏着流云,渐渐消失在浮岛边缘。   白榆愣在原地,摸了摸后脑勺:“下次再认认?江长老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真的像他认识的某个人?”   张砚秋笑着摇了摇头:“江长老性情本就迟钝,许是真的在哪见过与师妹相似的人。师妹不必放在心上,我们回去准备明日的磨合便是。”   林长老看着两人,眉头微蹙却没再多说,只是沉声道:   “去吧,切记不可怠慢。此次磨合不仅关乎团体赛,也关乎我星云观与万剑宗的后续合作。”   “是!”   两人齐声应下,并肩朝着殿外走去。晨光洒在浮岛玉阶上,白榆蹦蹦跳跳地走着,嘴里还在嘀咕着江长老的奇奇怪怪,张砚秋跟在身旁,时不时应和一句,眼底满是纵容。   而此刻的万剑宗一行人中,沈清樾跟在师尊与苏无妄身后,脑海中反复想到刚才白榆对他做的口型,还有师尊的叮嘱,耳尖的红意始终未散,明日演武坪,定要让她看看自己真正的实力。   苏无妄似乎察觉到他的异样,清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心不静,剑难成。莫被杂事扰了道心。”   沈清樾浑身一震,连忙收敛心神,沉声道:“多谢苏师姐提醒,我省得。”   江云轻则走在最前方,目光望着远方云海深处,眉头微蹙,像是在认真回想什么,过了许久才缓缓呢喃:“眼熟……像当年……”   后半句未曾说出口,只留下一道清冷的白衣身影,穿梭在晨光云海之中,眼底藏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追忆。   两人刚走下浮岛玉阶,白榆忽然停下脚步,桃花眼亮晶晶地看向张砚秋,语气带着几分雀跃:   “师兄,我去看看清樾兄他们的住处!顺便探探他们剑法的路数,明日磨合也能更默契些~”   不等张砚秋回应,她便蹦蹦跳跳地往客房区域跑去,裙角在晨光中划出灵动的弧度。   张砚秋望着她的背影,端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攥了攥,眼底沉郁一闪而过,却终究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师妹素来随性,他虽不愿她与沈清樾过于亲近,却也不忍扫她的兴。   白榆熟门熟路地循着引路弟子的方向跑去,星云观的客房区依山傍水,云雾缭绕的廊道旁栽满了灵植,灵气充沛。   她刚转过一道流云拱门,便瞥见沈清樾正站在廊下,对着一柄长剑凝神调息,宝蓝色劲装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白榆转身时眼底狡黠翻涌,袖内藏着枚掌心大小的阵盘,灵力悄然注入,阵纹瞬间亮起,将她周身气息与灵风云雾缠作一团,连影子都敛得无影无踪。   她踩着无声的步伐绕到沈清樾身后,见他正闭目凝神调息,眉宇间满是专注。   白榆憋笑屈膝,用靴尖轻轻往他后腰踹了一下,力道轻快却带着十足的促狭。   “诶嘿~”   清脆的笑声刚落,她借着阵法掩护往后退了两步,缩在廊柱后,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桃花眼。   沈清樾猛地睁眼收势,周身灵力骤然一滞,转头望去却空无一人,廊下唯有灵叶簌簌作响,连半分灵力波动都探不到,唯有那声调皮的笑还在耳畔打转,让他愣在原地满脸茫然,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潮。   沈清樾神识如蛛网般铺开,顺着那丝转瞬即逝的灵力余韵追去,灵植后、廊柱旁、云雾深处,连石板缝隙都未曾放过。   忽觉廊柱后萦绕着一缕极淡的阵纹灵气,与周遭灵风看似相融,实则藏着刻意为之的凝滞。   他心头一动,身形如灵风般骤然欺近,伸手精准扣向廊柱旁的虚空:“找到了!”   指尖恰好勾住肩头垂落的银纱披帛,薄如蝉翼的料子带着微凉的触感。   隐在阵法后的白榆本就没打算久藏,她早料到以沈清樾的神识敏锐,勘破敛踪阵只是时间问题,却没料到他动作竟这般迅疾。   阵纹灵光猝不及防溃散,她桃花眼瞪得圆圆的,带着几分始料未及的错愕:“你、你怎么这么快?”   沈清樾指尖捏着那片泛着清冷光泽的银纱,掌心传来细腻触感,耳尖瞬间红透。   他下意识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你灵力余韵泄出来了。”   话锋一转,想起方才后腰那轻轻一脚,又补充道,“白榆,你刚才踹我干什么?”   白榆站稳身形,银纱披帛随灵风轻扬,星石裙摆泛着细碎莹光。   她挑眉弯唇,桃花眼亮得像盛了碎星,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   “有意思呀,看你呆呆站在那儿凝神调息,一动不动的,就想逗逗你,看看你会是什么反应~”   沈清樾心头那阵莫名的悸动尚未平复,望着她眼底狡黠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措:“还有,你……怎么过来了?”   她挑眉弯唇,桃花眼弯成月牙,目光直直锁着他,语气故意拖得绵长:“当然是来这儿看看你……”   尾音轻扬,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后半句却戛然而止。   她就那样含着笑望着他,眼底碎光流转,既不往下说,也不挪开视线。   沈清樾被这未尽的话语与灼热目光缠得心头一烫,耳尖的红瞬间蔓延至脸颊,连脖颈都染上薄绯,整个人像被灵火轻轻燎过。   他下意识别开眼,竟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话来接,方才勘破阵法的得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满心乱撞的悸动。   白榆见他爆红着脸别开视线,终于忍不住破功,肩头笑得轻轻颤抖。   她上前半步,语气带着戏谑的雀跃:“当然是来看看你师姐呀,哈哈哈!”   尾音落下时,她笑得眉眼弯弯,桃花眼里满是恶作剧得逞的狡黠,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你不会真以为,我是特意来看你的吧?”   沈清樾脸上的绯红还未褪去,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瞬间被羞恼取代,却又掺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空落。   他猛地转头瞪向她,耳根依旧泛着红,语气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白榆,你又捉弄我!”   白榆见他又气又窘的模样,眼底笑意未消,却懒得再逗弄,语气骤然转淡:“好啦不闹了 你师姐在哪儿?”   沈清樾被她骤然转开的话题打了个措手不及,愣怔片刻才回过神。   他眉头微蹙,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窘意,又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找苏师姐做什么?” 第28章 调戏剑修美少男   白榆忽然敛了漫不经心的神色,双手交叠抵在心口,眼尾微微上挑,故意装作一副少女怀春的娇憨模样。   她转头望向沈清樾,声音黏腻得像浸了蜜,带着几分刻意的缱绻:“自然是你苏师姐,真真是戳我心巴上了~”   沈清樾本就未完全平复心绪,闻言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绯红瞬间僵住,满是错愕地瞪着她。   他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茫然,又掺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你、你和苏师姐都是女子……怎么会?”   白榆见他一副惊掉下巴的模样,笑得肩头直抖。   她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故意拖长了语调:“清樾兄,这可就是你孤陋寡闻了,没听过磨镜之好吗?”   白榆凑近半步,桃花眼弯成狡黠的月牙,声音压低了些:“便是女子与女子之间,也能有钟意倾心的情谊呀~”   沈清樾如遭雷击,惊得后退半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动。他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所以……你真的喜欢苏师姐?”   话音未落,后半句已不受控地溢出唇角,模糊得几乎听不真切:“那我呢……”   话一出口,他便猛地僵住,耳尖瞬间红得快要滴血,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才那点莫名的失落骤然放大,掺着惊惶与茫然,让他心头乱成一片混沌。   白榆闻言歪了歪头,银纱披帛随动作滑落,星石裙摆轻晃出细碎莹光。   她眨了眨桃花眼,脸上满是故作不解的懵懂,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疑惑:“什么?”   说罢,她还往前凑了凑,桃花眼眨了眨,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仿佛真的没听清那模糊的后半句,全然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沈清樾只觉一股热意直冲头顶,耳根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了层薄绯。   他猛地攥紧拳头,恼怒地瞪着白榆,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赧与慌乱:“没、没什么!”说罢,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   白榆见他恼羞成怒的模样,却依旧故作无辜地走上前,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紧绷的后背。   她声音带着几分轻快,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逗弄炸毛的小兽:“你刚才说什么呀?清樾兄方才后半句说得轻若蚊蚋,我可当真没听清呢~”   说罢,她还故意绕到他身前,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难不成……你还有什么悄悄话要跟我说?”   白榆见他梗着脖颈不肯松口,眼底笑意更浓,却故作无趣地耸耸肩,转身便要迈步:“既然清樾兄不肯说,那我可就走啦,然后去找苏师姐说说话。”   话音未落,白榆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道攥住。沈清樾的指尖滚烫,力道大得有些发紧,带着不容挣脱的急切:“不许去!”   白榆被他攥得微微一顿,手腕上传来的滚烫温度让她眼底笑意更盛。   她缓缓转过身,睫毛轻轻一眨,语气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轻快:“为什么呀?”   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般轻轻搔过人心,她故意歪了歪头,抬眸望着他紧绷的眉眼,被攥住的手腕轻轻挣了挣,似是想要挣脱,又似在刻意逗他。   沈清樾喉结滚了滚,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又紧了几分,指腹死死贴着她微凉的肌肤。   他仍抿着唇,眉峰拧成一道紧绷的弧度,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却偏不肯移开视线,就那样直直望着她眼底:“不准去……就是不准。”   白榆眼底狡黠笑意愈浓,忽然微微踮起脚尖,身子轻轻凑近。   呼吸拂过他泛红的耳尖,白榆声音放得更软,带着几分刻意的蛊惑:“为什么不准呀?清樾兄倒是说说看。”   被攥住的手腕不再挣扎,反而轻轻贴住他的掌心,微凉的肌肤与他的滚烫形成鲜明反差,愈发衬得此刻的距离暧昧又缱绻。   沈清樾浑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术般动弹不得。   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控,咚咚咚地撞着肋骨,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到嘴边的反驳咽得干干净净。   颈侧白榆垂落的头发触感又轻又痒,一路窜上头顶,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微微竖起。   他能清晰闻到她发间的清香,感受到她微凉的气息扫过皮肤,那温度顺着血脉蔓延开来,烧得他耳尖红得快要渗血,连下颌线都泛起了一层薄红。   攥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发颤,却舍不得松开,只任由那凉意与掌心的灼相互交织,搅得他心神大乱,连眼神都不敢与她对视,只能微微垂眸,盯着两人相触的手腕,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那声闷哼又轻又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赧,白榆听得真切,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笑声清软,像山涧叮咚的泉水,顺着两人相贴的距离漫开,她肩头微微颤抖,鬓边发丝随之轻轻晃动,又一次扫过他的颈侧,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沈清樾被这笑声刺激得脸颊爆红,连脖颈都染透了绯色,原本就紧绷的神经几乎要崩断。   他猛地抬眼,眼神带着几分羞恼与无措,却不敢直视她眼底的笑意,只能飞快瞥了一眼便慌忙移开,声音结结巴巴地反驳:“你、你别笑了!”   攥着她手腕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了些,可刚一感受到她肌肤的细腻微凉,又怕弄疼她,力道骤然放轻,带着几分笨拙的小心翼翼。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只憋出一句带着几分委屈的控诉:“你明知道……还故意逗我!”   白榆笑意更甚,索性将嘴唇凑得更近,温热的气息几乎要钻进他的耳道,带着几分刻意的无辜与拖长的尾音:“我明知道什么呀,清樾兄~你这可就冤枉我了呢。”   说话时,鬓边发丝轻轻蹭着他的耳廓,那又轻又痒的触感,与她柔软甜蜜的嗓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细密的网,将沈清樾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沈清樾只觉一股电流顺着耳廓窜遍全身,浑身发麻,连指尖都泛起了酥麻的触感。   他的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说话更是结结巴巴,连完整的句子都拼凑不出来:“你、你……我……” 却始终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白榆见他窘迫得快要冒烟,眼底的狡黠渐渐褪去,染上几分笑意。   她伸出另一只没被攥住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发顶:“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松开我呀。”   掌心下的发丝柔软顺滑,她轻轻揉了揉,声音放得愈发温和,只剩几分真切的纵容。   沈清樾浑身一震,紧绷的身体瞬间泄了气。那力道轻得像羽毛,让他心头乱窜的慌乱忽然就找到了落点。   攥着她手腕的手指僵了僵,指尖的滚烫与她肌肤的微凉仍在交织,可那股攥紧的力道却一点点松开,带着几分不舍的迟疑。   直到手腕彻底脱离束缚,白榆轻轻后退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她抬眸望着他,眼底仍带着未散的笑意,“再攥着,我手腕都要红了。”   她说着,轻轻晃了晃方才被攥住的手腕,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般的控诉。   沈清樾的目光瞬间被那道红痕攫住,脸颊的热度还未褪去,又添了几分懊恼。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憋出一句极轻的:“对、对不起……”   白榆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笑,她上前半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轻快:“好啦,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话音落下,她忽然话锋一转,眼底又闪过一丝狡黠,“不过,清樾兄,下次再这么攥着我,可得说清楚理由才行哦。”   白榆脚步微顿,抬眸望向仍在原地怔忡的沈清樾,语气轻快自然:“对了,说了这许久,苏师姐到底在哪儿呀?你倒是告诉我呀。”   这话像一盆微凉的泉水,骤然浇醒了沉浸在暧昧余韵里的沈清樾。   他猛地回神,方才褪去些许的慌乱瞬间卷土重来。   他攥了攥空落落的掌心,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的微凉触感,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无措,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切:   “你……你真的是来找苏师姐的?你方才那般捉弄我,难道只是……只是为了问她的去处?”   他望着她澄澈的桃花眼,语气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惶然与不甘,又追问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却更显焦灼:   “你当真喜欢苏师姐?方才那些……都只是逗我的?”   白榆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惶然与急切,忽然低低笑出声来,桃花眼弯成两道狡黠的月牙:“清樾兄这话问的,我找苏师姐与捉弄你,难道就不能两全么?”   她往前凑了半步,身上的清香再次漫过来,冲淡了沈清樾心头的焦灼,“不过。”她话锋一转,“我倒想问问你,我喜不喜欢苏师姐,与你这般着急,有什么关系?”   沈清樾被她问得一噎,脸颊瞬间爆红,像是被人戳中了心底最深的隐秘。   他张了张嘴,喉间像是堵了团滚烫的棉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我没有着急……只是觉得……觉得你不该这般胡闹!”   白榆望着他语无伦次的模样,唇畔笑意愈深:“哦?不与苏师姐胡闹,那清樾兄是想让我……与你胡闹么?”   他攥紧了拳头,想要反驳,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任由那带着几分暧昧的话语在耳边盘旋,搅得他心神大乱。   眼底的惶然渐渐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取代,他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她眼底那抹了然的笑意,却又忍不住偷偷用余光瞥她:“你、你胡说什么……”   白榆将他这副窘迫模样尽收眼底,眼底笑意更深,却没有再继续逗他,只是轻轻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催促:“快说呀,苏师姐到底在哪儿?”   沈清樾避开她带着笑意的目光,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摆,声音低哑却清晰:“就在观中西侧的静心客房歇着。”   顿了顿,像是怕她立刻寻去,又慌忙补充。   “你别枉费心思了,苏师姐修的是无情道,世间情爱于她而言,不过是修行路上的尘垢罢了。就算你真对她有心,也绝不会有结果的。”   白榆听着,眼底的狡黠笑意渐渐化作明朗的期待,眉梢微微扬起:“原来如此。”   她抬步朝西侧客房走去,衣袂轻扬间,话语随风飘来,带着几分坦荡:“我找她,本就不是为了情爱,苏师姐这般厉害,性子又这般特别,我只想和她交个朋友呀。”   那语气纯粹又直白,没有半分旖旎,却让沈清樾怔在原地。   他望着她轻快的背影,心头的乱麻忽然松了些,却又涌上一丝莫名的空落,指尖仍残留着方才触碰她肌肤的微凉,耳边反复回响着“交个朋友”四个字。   沈清樾怔在原地愣了半晌,直到白榆的背影快要拐过回廊拐角,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又被白榆给捉弄了! 第29章 调戏无情道师姐   他攥着衣摆的手指猛地收紧,耳尖的绯红尚未褪去,眼底却燃起几分羞恼的愠怒,对着那抹轻快的背影低声嗔道:“你……你又捉弄我!”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指尖仿佛又触到了方才她手腕的微凉触感,细腻温润,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   方才她凑在他跟前调侃时的距离有多近,呼吸拂过耳畔的痒意,还有那双盛满狡黠笑意的桃花眼,此刻都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羞恼渐渐褪去,一丝难以言说的暗爽悄然爬上心头,像温水漫过礁石,软了他浑身的棱角。   他垂着眼,望着自己的指尖,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又慌忙抿紧,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可眼底藏不住的笑意,早已泄露了心底的雀跃与慌乱。   西侧静心房隐在几竿修竹之后,青砖黛瓦映着廊下挂着的素色竹帘,连风过叶梢的声响都透着几分清寂。   白榆脚步放得极轻,只留下细碎的窸窣声。   她停在朱漆门前,指尖叩上门板的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三指并拢,先轻叩两下,稍顿片刻,再补了一声。   竹帘微动,白榆抬眸望着门板上暗刻的云纹,眼底的坦荡热忱未减,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静候屋内回应。   门轴转动间未带半分滞涩,白榆叩门声刚落,朱漆门便已向内敞开。   苏无妄立在门内,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衣袂垂落间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修长,竟比白榆高出小半个头。   她垂眸看来时,眉峰平直无绪,眼底如寒潭深冰,无波无澜,声音清冽冷寂,不掺半分多余情绪:“白师妹?寻我何事。”   白榆微微仰头,才看清她眉宇间的清冷轮廓,白衣胜雪,气场凛冽,这般近距离瞧着,更觉对方如昆仑孤雪,凛然不可侵犯。   白榆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艳,随即漾开笑意,微微仰头望着她:“苏师姐,我瞧你修为高深,性子又这般特别,想和你交个朋友呀。”   她说话时,不自觉往前凑了半步,身上的清香轻轻漫向苏无妄。   可对方只是垂眸看着她,眼底依旧是一片冰封般的平静,仿佛她这番热忱的话语,不过是风过耳际的虚无。   “交朋友?”苏无妄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无情道者,灭情思,绝爱恨,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世间往来皆是虚妄牵绊,我无需朋友。白师妹请回吧。”   白榆却不肯罢休,指尖依旧抵着门板:“师姐这话就偏颇啦!”   她往前又凑了凑,“灭情思、绝爱恨是修心,可论道、切磋是修术呀!”   “我又不盼着你对我牵肠挂肚,只是想找个厉害的师姐请教修行,偶尔一起看看星云观的月色,这也算牵绊吗?”   苏无妄垂眸看着她眼底跳跃的光,那是一种她早已遗忘的鲜活与炽热。   指尖的力道莫名滞了滞,她眸色依旧沉沉,却没有再强行关门,只是淡淡道:“月色无言,论道无趣。白师妹何必在此白费功夫。”   白榆指尖轻轻覆上苏无妄搭在门沿的手,触感微凉如寒玉,她刻意放缓了动作,指腹若有似无地蹭过对方的手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缱绻。   白榆桃花眼微微眯起,声音放得软而低,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师姐,修无情道难道便要终日闭门自守吗?”   苏无妄眉峰微蹙,指尖下意识想抽回,却被白榆轻轻按住。   她抬眸望进对方盛满星光的眼眸。白榆凑近了些,气息带着清甜,拂过苏无妄:   “灭情思、绝爱恨是修心,可若不踏入世俗磨一磨,不尝尝人情往来的滋味,又怎知自己是否真的做到了超脱?”   她的指尖依旧覆在对方手背上,暖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带着几分试探与牵引:“我或许便是你入世的一道桥呢?”   “陪你走一走观中回廊,听你论道,于我是请教,于你亦是验证,师姐,你敢踏过这道桥,试试吗?”   她垂眸望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指尖纤细,暖意融融,与自己常年浸在寒气中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眉峰蹙得更紧了些,苏无妄的声音依旧冷冽:“荒唐。”   可她终究没有再抽回手,也没有强行关门。   白榆见状,眼底的笑意更深,指尖又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得寸进尺:“师姐若是觉得荒唐,为何不直接推开我?”   她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苏无妄的衣襟,清甜混着少女特有的馨香,缠上对方的呼吸:   “或许师姐心里,也想试试这‘荒唐’的滋味呢?就当是修行路上的一场意外试炼,踏过我这道桥,说不定能让你的无情道,更上一层楼呢?”   “桥?”她的声音依旧冷冽,“无情道者,心无挂碍,何需借桥入世。”   话虽如此,抽手的动作却停了下来,指尖微颤,竟任由那抹暖意留在手背上,像一块投入寒潭的碎石,漾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白榆见状,眼底笑意更深,指尖得寸进尺地轻轻扣住了她的指节,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师姐这话就不对了。”   她凑得更近,气息尽数拂在苏无妄颈间,“心无挂碍,不是避而不见。若连这区区‘桥’都不敢踏,又怎能算真正的超脱?”   苏无妄垂眸,能清晰瞧见白榆纤长的睫毛,以及眼底那抹势在必得的狡黠。   她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你想要如何?”   这三个字落地,白榆立刻松开了扣着她指节的手,却依旧保持着凑近的距离:“很简单呀。”   她抬手,指尖虚虚点了点苏无妄的胸口,“往后几日,师姐陪我在观中走走,偶尔指点我两句修行。若你能做到心如止水,便是验证了道心;若不能……”   她故意顿了顿,尾音拖得缠绵:“或许,师姐本就不必把自己困得这般紧呢?”   空气静了片刻,只听得见廊外竹影轻摇的簌簌声。   苏无妄垂眸望着地面,素白的道袍垂落如霜,她沉默着,眉峰微敛,眼底沉沉不见底,似在权衡,又似在勘辨道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白榆也不催促,只是保持着浅浅的笑意,静静望着她,眼底满是笃定。   终于,苏无妄缓缓抬眸,眸色已恢复了往日的冷寂,却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凛冽。   她的声音依旧平直无波,却清晰地落在白榆耳畔:“好。”   一个字,轻得像雪花落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打破了这方僵持的暧昧。   白榆眼底瞬间迸出亮彩,唇角的笑意漫得更开,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与毫不掩饰的雀跃。   她往前又凑了凑,几乎要贴到苏无妄身侧:“这就对啦,师姐果然通透~”   “既是要开始试炼,师姐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喝杯热茶,也好让我趁机请教些修行门道呀~”   苏无妄眸色未变,只是侧身让开,她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淡淡颔首,声音依旧冷寂却少了几分拒斥:“进来吧。”   话音落,便率先转身向内走去。屋内陈设极简,只一张木桌、两把竹椅,案上摆着一盏青瓷茶盏,墙角燃着一炉檀香,烟气袅袅,衬得整间屋子愈发清寂。   她走到桌旁落座,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动作利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坐。”   白榆脚步轻快地绕过木桌,在苏无妄对面的竹椅上落座,裙摆一旋,像只落定的彩蝶。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手肘支在桌沿,手掌托着腮,桃花眼弯成狡黠的月牙,一瞬不瞬地望着苏无妄。   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像带着温度的丝线,缠在人身上。   白榆唇边噙着浅浅的笑,眼底闪着雀跃的光,像是得了心爱玩具的孩童,又像是笃定猎物入网的猎手,静静等着苏无妄先开口。   苏无妄垂眸避开那过于灼热的目光,伸手提起桌案上的茶壶,倒茶的动作利落流畅,沸水注入青瓷盏的声响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喝茶。”她将茶盏推到白榆面前,声音依旧冷冽,却没再刻意疏离。   白榆的目光从她紧抿的唇线滑到握壶的手指,指尖修长,骨节分明,透着玉石般的冷白。   她笑意更深,没有立刻端起茶盏,反而倾身往前凑了凑:“师姐倒的茶,一定格外清甜。”   话音落,她才缓缓端起茶盏,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苏无妄的手背。那抹触感刚一触及,便见苏无妄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白榆将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狡黠更甚,浅啜一口热茶:“果然好喝。”   她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回苏无妄脸上,语气直白,“师姐,你说我们这算不算‘煮茶论道’的开端呀?”   苏无妄收回手,指尖抵在桌案上,她抬眸望来,眼底依旧无波,声音却比刚才淡了几分:“论道便论道,莫要添多余枝节。”   “多余枝节?”白榆挑眉,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划着圈,目光灼灼地锁着她,“师姐觉得,和我坐在一起喝茶,便是多余枝节?”   她故意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可我倒觉得,这般‘试炼’才有意思,若是连旁人的目光都受不住,又谈何超脱?”   苏无妄沉默片刻,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的清苦漫过舌尖,却压不下指尖残留的陌生暖意。   她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影,声音平直:“你想论什么?”   “自然是论师姐的无情道呀。”白榆身子前倾,桃花眼亮得惊人:   “师姐说灭情思、绝爱恨,可我瞧着,师姐方才指尖动了呢,是不是我这‘入世的桥’,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话音落,她没等苏无妄回应,便话锋一转,语气彻底沉了下来,少了轻佻,多了几分通透:“不过说真的,此次宗门小比,对师姐该是很重要吧?”   她抬手端起茶盏,“主办方是灵霄宗和万象丹府,这两家的家底有多厚,整个修仙界都清楚。”   “今年刚好轮到他们联手主办,按规矩,主办方本就该多出些彩头,虽说奖品是各宗门凑的,但这两家此次拿出的份额,定然是最多的。这两家富得流油,虽还没公布奖品,但定然阔绰得很。”   “再说了,”她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剑修向来清贫,多是把资源都砸在铸剑、养剑上。”   “灵霄宗和万象丹府出手,要么是珍稀的炼器材料,要么是能稳固修为、增幅剑意的灵丹妙药,哪一样不是剑修求之不得的宝贝?”   “师姐此次参赛,想来也是冲着这些实用的好物去的,对吗?”   苏无妄垂眸抿了口茶,她抬眸时,眸色依旧冷寂无波,只淡淡吐出一个字:“是。”   白榆眼底的光更亮了些,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多了几分认真:“况且不止小比的彩头,往后的宗门大比,各宗资源划分可是要按排名来的。”   她指尖点了点桌案,目光紧锁着苏无妄,“万剑宗虽剑技无双,可剑修耗资源如流水,宗门底子本就薄。” 第30章 没喝中药   白榆继续说,“若是大比排名落后,能分到的灵脉、矿脉、天材地宝可就少了。这事儿,对你们万剑宗,对师姐而言,该是重中之重吧?”   苏无妄的回应依旧简洁到极致,只一个字:“是。”   白榆忽然低笑出声,她身子往前凑得更近,几乎要越过桌案,桃花眼水汪汪的,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兴味:   “说起来,我们两宗打从很久之前,就交情匪浅了吧?”   话音落,她没等苏无妄回应,便缓缓伸出手,轻轻覆上苏无妄放在桌案上的手。   指腹不经意间摩挲着苏无妄冷白的手,带着缱绻:“所以啊,师姐,我可是你最好的盟友呢。”   她的尾音拖得缠绵,裹着化不开的撩人意味,目光灼灼地锁着苏无妄的眼:“团体赛上,我会帮你的,定不让师姐和万剑宗,错失想要的东西。”   白榆的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一根一根缓缓钻入苏无妄的指缝,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冷白的指节,最终与她紧紧扣在一起:   “而师姐,只需在之后的秘境探险,或是其他需要助力的时候,为我保驾护航,如何?”   掌心相贴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她微微收紧力道,扣得更紧,桃花眼弯成诱人的弧度:“盟友之间,本该互帮互助嘛,师姐,你说对不对?”   苏无妄浑身一僵,眼底的冷寂瞬间被惊惶打破,那是从未有过的失态。她猛地抽手,却被白榆扣得紧实。   “松开。”她的声音比之前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眉峰微蹙,全然没了往日的淡然自持。   白榆非但没松,反而借着扣住的力道微微起身,上半身越过桌案轻俯下去。   她指尖依旧紧紧缠着对方的手,桃花眼含着笑意:“为什么呀?师姐。”   她微微偏头,鼻尖几乎要碰到苏无妄的脸颊:“我们都是女子,不过是牵牵手、亲密一点,又有何妨呢?”   白榆指尖摩挲着对方指腹的薄茧,动作轻柔又带着几分缱绻,桃花眼弯成狡黠的月牙,声音软得像缠人的丝线:“师姐的手指真修长,看起来又直又好看。”   话锋一顿,她指腹轻轻碾过那层细密的薄茧,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喟叹:   “这薄茧摸起来糙糙的,想来是常年练剑磨出来的吧?果然是我们万剑宗最厉害的师姐呀。”   苏无妄的呼吸骤然一滞,胸腔里的气流像是被骤然掐断,连带着指尖的薄茧都泛起细密的麻意。   那是常年握剑才沉淀下的痕迹,却被白榆的指尖细细描摹。   她偏过头,避开白榆过于灼热的目光:“白师妹,松手。”   语气比之前重了几分,却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慌乱的克制。   白榆眼底的坏心思几乎要溢出来,指尖依旧缠着苏无妄的手,温热的气息贴着她的耳廓打转,“师姐,我可记得,你修的是无情道呀。”   她故意加重无情道三个字,指腹轻轻蹭过对方指腹的薄茧:“按理说,该对这些凡尘俗事、亲密触碰毫无反应才对,怎么,师姐是道心不坚定,被我扰了心神?”   苏无妄猛地用力抽手,这一次白榆没有再强留,指尖堪堪擦过她的掌心,留下一串余温。   “休得胡言。”她猛地抬眸,眸底冷光乍现,试图用惯常的清冷掩盖慌乱:“大道三千,无情非无感,不过是勘破虚妄、不为所动。”   白榆眼底的狡黠忽然敛去,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玩笑归玩笑,师姐,方才的提议我是认真的。”   她不再逼近,只是在原地,目光清亮地望着苏无妄,“团体赛我帮你稳住名次,后续秘境你护我周全,这对我们、对两宗都好。”   苏无妄望着她骤然正经的模样,紧抿的唇线微微松动。   她沉默片刻,清冷的目光掠过白榆坦诚的眼眸,最终落在两人方才相握过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她轻轻颔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直,却少了几分冷硬:“嗯。”   一个字,便是承诺。白榆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嘴角忍不住上扬:“好,那便说定了,我的好师姐。”   白榆指尖在袖中摸出一块莹润的通灵玉,玉面泛着淡淡的灵光,她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语气轻快又自然:“师姐,既然是盟友了,总得留个联络方式才好。”   她将通灵玉递到苏无妄面前,声音带着几分期待,“你的通灵玉昵称是什么?我加你一下,往后也好随时传讯,总不能遇事了还到处找师姐吧?”   白榆盯着通灵玉上刚输入的妄止二字,抬眼望向苏无妄时,眼底又浮起几分狡黠的笑意,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妄止?是想把所有妄念都止住的意思吗,师姐?”   她指尖轻轻点着通灵玉的界面:“果然很符合师姐修无情道的心境呢,只是。”   白榆故意拖长语调,“要是以后遇到想止也止不住的‘妄念’,师姐打算怎么办呀?”   苏无妄指尖在通灵玉上轻点,通过了好友申请,玉面灵光一闪,“卦象说你得加钱”的昵称便稳稳出现在联系人列表里。   她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不会。”   白榆盯着通灵玉上的好友标识亮起,桃花眼瞬间弯成了盛满星光的月牙:“我就喜欢师姐这般笃定又自信的样子呢。”   白榆指尖收起通灵玉,她眉眼弯弯地后退半步,语气轻快又利落:“好了,正事说定啦。师姐,那我就不打扰你啦,明日辰时演武坪见~”   说罢,她转身时裙摆轻扬,还不忘回头冲苏无妄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廊下的竹影深处。   白榆刚踏入星衍坞的玉门,一道身影便轻悄凑了上来。   正是苏念慈,往日里尚未完全舒展的眉眼尽数长开,艳色如淬了蜜的朱砂,眼尾微微上挑时自带勾人风情,可肌肤胜雪,又透着几分易碎的柔弱,两种极致矛盾的气质在他身上交融得恰到好处。   白榆转身迈步向屋内走去,随口问道:“苏念慈,你如今该满十八了吧?”   不等他回应,她已跨进门槛,背影挺得笔直,话语透过门缝飘出,不带半分波澜:   “既然褪去了稚气,便该走了,去寻条真正适合你的大道,别再困在这里了。”   苏念慈脚步轻急地跟了上去:“我知道了,师姐。”   他垂着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涩意,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耳尖却悄悄泛红:“我明日……明日就走。不过师姐,能不能……能不能再答应我一件事?”   白榆旋身落座于床榻,那床榻似堆雪凝云,她斜倚着软枕,青丝松松垂落肩头,抬眼时眉梢轻挑,声音清浅如溪:“说吧。”   苏念慈偷偷抬了眼,瞥见白榆斜倚云榻、眉眼带笑的模样,又慌忙垂下,声音细若游丝:   “师姐,我……我明日就要离开了,往后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他像是用尽了毕生勇气,才将后半句挤出口:“能不能……能不能让我抱你一下?就一下,当作……当作告别。”   白榆忽然低低笑出声,她目光落在他红透的耳尖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哦?就一下?”   苏念慈被她这声笑弄得浑身一僵,耳尖红得几乎要燃起来,连脖颈都漫上薄红。   他像是怕她反悔似的,然后立刻往前挪了半步。   指尖先轻轻碰到了她的衣袖,随即才敢慢慢抬手,虚虚环住她的肩头,力道轻得仿佛抱着易碎的琉璃,生怕惊扰了她。   下一瞬,白榆忽然抬手,轻轻环住了苏念慈的腰。苏念慈浑身一僵,像是被惊雷劈中,呼吸骤然停滞,整个人都忘了反应。   白榆轻轻一揽,顺势向后倒去。苏念慈猝不及防,顺着她的动作压了下去,双手下意识撑在她身侧,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   他艳色的眉眼瞬间染上惊慌,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活像只闯了祸的小兔子。   而身下的白榆却笑得眉眼弯弯,仰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慌什么?”   他垂眸望着白榆,她的睫毛纤长,像蝶翼般轻轻颤动,眼底的笑意映得他心慌意乱。   呼吸都变得滚烫而急促,却不敢轻易动弹,只能哑着嗓子:“师、师姐……”   白榆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指尖轻轻划过他绷紧的下颌线。   她微微抬起头,声音低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带着几分故意的逗弄:“怎么?不是想要告别吗?这样算不算……更难忘些?”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划过之处却像是燃起了一簇簇小火,顺着皮肤蔓延到心底。   苏念慈浑身一麻,眼底的惊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执拗。   滚烫的呼吸与她的呼吸交织缠绕,眼底的眷恋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着白榆含笑的眼,那点残存的怯懦被执拗碾碎,像是赌上了所有勇气,慢慢低下头——   吻来得青涩又急切,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莽撞与珍视,先是轻轻落在她的唇角,像蝴蝶点水般短暂,却足够让两人同时一僵。   不等白榆反应,他又微微侧头,加深了这个吻。   没有娴熟的技巧,只有笨拙的试探与压抑多年的眷恋,舌尖小心翼翼地蹭过她的唇瓣,带着几分颤栗的虔诚。   白榆没有推开他,只是指尖轻轻搭在他的后颈,像是在安抚一只紧张的小兽。   唇上的触感温热而滚烫,带着他身上清冽的香气,缠得人心里发暖,又泛着淡淡的怅然。   白榆心底感叹:这傻子,藏了这么多年,以为谁看不出来似的。毕竟,谁会真的不清楚,别人到底喜不喜欢自己啊。   苏念慈吻得极轻,却又极深,直到呼吸不稳才堪堪退开,鼻尖依旧抵着她的鼻尖,眼底蒙着一层水汽:“师姐……”   他想说什么,却又被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哽咽的呢喃,“我真的……舍不得你。”   苏念慈刚退开些许,还沉浸在吻后的眩晕与怅然里,眼底的水汽尚未散去,就听见白榆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她微微抬眼,语气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甚至荡漾着点看好戏的狡黠:“是哦,此番一别,山高水远,也许未来真就再也见不到了呢。”   她顿了顿,看着他瞬间僵住的神情,眼底笑意更甚,故意补了一刀:   “再说了,往后日子还长,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不会记得我的星衍坞,曾有过你这么一个人啦。”   说这话时,她眼底的促狭几乎要溢出来,分明就是故意戳他的软肋,就想看这只向来温顺的小兔子褪去怯懦、急得跳脚的模样。   “你……”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红着眼眶盯着白榆,“师姐,你骗人!”   他的眼眶瞬间红得发亮,湿意顺着眼尾滑落,砸在床榻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第31章 逗兔子   向来像小兔子般怯懦的人,此刻却梗着脖颈,带着几分被惹急了的凶狠,声音带着哭腔:“你明明刚才还抱了我,还……还吻了我!你怎么能说不记得?怎么能说我不特别?”   她微微抬眼,眼底的狡黠混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像在品鉴一件稀世珍宝,话语却直白得扎人:“方才那般,不过是看你生得好看罢了 毕竟美人在怀,软玉温香,我又不吃亏,何乐而不为?”   说这话时,她故意偏过头,指尖划过他艳色的眉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轻薄:“你这般容貌,换谁见了都想多逗弄几句,难不成你还当真了?”   苏念慈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艳色的眉眼彻底失了血色,眼底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砸在白榆的脸上,滚烫得惊人。   白榆指尖下意识抚上他的脸颊,拭去那滚烫的泪水,语气里的轻佻褪去:“怎么还真哭了?”   她拇指轻轻摩挲着他泛红的眼尾,动作带着几分安抚,声音放得低缓:“我不过是想看看你会怎么做罢了,开玩笑的,别哭了。”   她的鼻尖几乎蹭到他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没想到你只是哭啊,真可爱。” 拇指轻轻蹭过他湿润的睫毛,她眼底的笑意更浓,“我还以为你要咬我一口呢,不是常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吗?”   苏念慈本还沉浸在委屈与酸涩里,被她这话一说,哭腔蓦地顿住,红着眼眶怔怔地看着她。滚烫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艳色的脸颊泛着未褪的绯色,既带着被逗弄后的羞赧,又有几分执拗。   他抿了抿唇,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我……我才不会咬你,也不会做那种失礼的事。”   白榆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些,指尖顺着他的下颌线滑到他的唇角:“哦?失礼的事?那方才是谁,借着告别的由头,偷偷亲了我?”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戏谑,指尖的触感微凉,却让苏念慈浑身一麻,像是被点燃的引线,瞬间炸开了满身心的燥热。   他猛地转回头,红着眼眶瞪她,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湿意,却多了几分被戳穿心事的窘迫:“我……我那是……”   话没说完,就被白榆突如其来的话截断。声音低得像情人间的呢喃:“怎么?被我说中了?”   苏念慈的呼吸骤然停滞,浑身的血液都涌向了脸颊,连带着眼眶都红得更厉害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她的睫毛纤长,眼底盛着细碎的光,那抹笑意戏谑又带着几分掌控感,让他瞬间失了所有招架之力。   心底的执拗与眷恋再也压不住,他猛地低下头,不再是先前那般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急切,吻住了她的唇。   这一吻没有丝毫技巧,只有滚烫的占有欲与委屈,舌尖莽撞地撬开她的牙关,像是要将所有的不甘与眷恋都倾泻而出。   白榆眼底的戏谑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错愕,随即又漫上淡淡的从容。她没有挣扎,只是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指尖轻轻顺着他紧绷的脊背下滑,像是在安抚一头失控的小兽。   直到苏念慈吻得快要窒息,才堪堪退开些许,眼底蒙着一层水汽,却不再是委屈,而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执拗。“师姐,”他的声音坚定,“我不管你是不是在开玩笑,我喜欢你,很久了。”   他红着眼眶,死死盯着她,像是在等待一个最终的判决:“就算你以后会忘记我,就算山高水远再也不见,我也喜欢你。”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额发,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眼底还藏着几分诱导:“所以啊,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她微微抬眸,目光掠过他泛红的眼眶,落在他紧抿的唇上,声音清软却带着几分浪子般的随性:“我的人生还长着呢,修仙路上孤闷,未来自然会有不少合心意的情人。”   指尖故意掐了掐他泛红的脸颊,力道轻柔:“想长久陪着我,不想被我抛在身后、慢慢遗忘?那就好好修炼啊。”   苏念慈浑身一震,眼底的水汽瞬间褪去大半,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错愕与一丝燃起的光亮。他怔怔地看着白榆,喉结滚动了一下:“师、师姐,你说真的?”   他撑在她身侧的手指微微发颤,眼底的眷恋与执拗被点燃的希冀取代,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束光。“只要我好好修炼,变得足够强,就能……就能一直陪着你?”   白榆看着他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忍不住轻笑出声,指尖划过他的眉眼,语气带着几分肯定:“自然。我可没兴趣等一个跟不上我脚步的人。”   “好!”他重重颔首,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艳色的眉眼间染上几分从未有过的锐利,“师姐,你等着!我一定会好好修炼,变得足够强,强到能一直陪着你,再也不被你丢下!”   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眼底闪烁着炽热的光芒,像是把她的话刻进了骨子里,当成了往后修仙路上唯一的执念。   白榆指尖轻轻抵住他的胸膛,稍一用力便将人推开些许,眼底凝着未散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促狭的调侃:“好了,起来吧。”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指尖划过他的衣料,留下一丝微凉的触感。“总压着我做什么?”她挑眉,目光掠过窗外明晃晃的日头,笑意更深,“现在不过是下午,难不成你想从这会儿赖到天黑?”   白榆指尖还抵在他胸膛,指尖微微摩挲着布料纹理:“还是说”   她微微倾身,气息拂过他泛红的耳廓:“你今晚想和我一起睡?”   白榆指尖仍抵在他发烫的胸膛,指腹轻轻碾过布料,眼底狡黠翻涌,语气带着几分不依不饶的调笑:“说啊?”   气息再度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泛红的耳廓,尾音拖得又软又缠:“难不成真被我猜中了,连话都不敢说了?”   指尖故意往他腰侧的肉上轻轻一挠,看他浑身绷得更紧,眼底笑意浓烈得几乎要淌出来:“嗯?想不想?”   苏念慈的脸瞬间红透,从耳根蔓延到脖颈,连耳尖都烫得能灼人。他紧抿着唇,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两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可心底那点被戳穿的念想,却像破土的嫩芽般疯长,他确实想,想就这样靠着她,安安静静地待一夜,也觉得满心踏实。   这份念头又烈又羞,缠得他指尖发颤,连眼神都不敢再直视她,只能死死盯着她胸前的衣料,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白榆指尖轻轻勾了勾他胸前的衣料,眼底笑意狡黠又带着几分纵容:“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哦。”   她微微退开些许,指尖点了点他泛红的鼻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秘而不宣的调侃:“只是,明早师兄来之前,你得悄悄起来走。”   “他每日都要过来叫我起身,还得给我梳头呢,”她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总不能让他看见你赖在我房里,到时候说不清道不明,可有你好受的。”   苏念慈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光亮,方才的羞怯瞬间被狂喜冲淡了大半,连耳根的红都透着几分发烫的雀跃。他攥紧了白榆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真、真的?”   白榆看着他这副喜出望外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指尖轻轻刮过他泛红的脸颊:“自然是真的。不过”她话锋一转,眼底的促狭更甚,“若是被师兄撞见,我可不会认账,只说你半夜闯进来的。”   “不会!我一定起得很早!”苏念慈立刻急声保证,生怕她反悔,腰板都下意识挺直了些,“天不亮我就走,绝对不让张师兄看见!”他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卯时?还是寅时?   白榆指尖在他腰侧轻轻一推:“好了,别赖着了。”她抬眼望了望窗外斜斜的日影,指尖戳了戳他发烫的脸颊:“现在才下午呢,睡什么觉?起来,我要吃你做的吃的。”   苏念慈猛地回神,脸颊的热度还未褪去,闻言连忙应声,动作带着几分慌乱却又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   他撑着手臂缓缓从她身上起身,衣料摩擦间带着淡淡的暖意,起身时还下意识地拢了拢她的被褥,耳尖红得依旧刺眼,却难掩眼底的雀跃:“好、好我这就去做!你想吃什么?”   白榆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带着几分雀跃:“我要吃麻辣鱼,那鲜麻入味的滋味,想想都要流口水,定是顶顶好吃的!”   苏念慈眼睛一亮:“好!我这就去准备!”他转身往膳房去,脚步都带着轻快。灵鱼是今早特意去后山灵溪捕的,银白的鱼身泛着淡淡灵光,肉质细嫩还蕴着微薄灵气,最是适合做麻辣味,既压得住河鲜的腥,又能衬出鱼肉的鲜滑。   他先将灵鱼处理干净,沿脊骨片下两片鱼肉,斜刀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用盐、料酒和少许灵泉水抓匀去腥,再拌入蛋清和灵米淀粉上浆,封了层薄油锁住水分。鱼骨斩成段,用小火煎至两面金黄,盛出备用。   膳房里很快飘起香气。苏念慈热锅冷油,下葱姜蒜爆香,再放入郫县豆瓣酱和一小块灵火炼制的火锅底料,小火慢炒出浓郁红油,红亮的油光裹着香料气息漫开。   倒入灵泉水煮沸,加生抽、少许白糖调味,放入煎好的鱼骨煮出鲜醇汤底,再把豆芽、魔芋条烫熟垫在碗底。转小火后,他将鱼片逐片抖散下入汤中,待鱼片变白卷起便立刻捞出,连汤带肉倒进碗里。   最后是最关键的一步。他在鱼片上铺满干辣椒段和青红花椒,撒上蒜末与葱花,另起锅烧灵植籽油至微微冒烟,“滋啦”一声淋下去,热油激得辣椒花椒的麻辣鲜香瞬间炸开,香气霸道地窜出膳房,连膳房外的白榆都闻得鼻尖微动。   白榆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入口先是霸道的麻香,随即辣味在舌尖蔓延,最后却衬得鱼肉愈发鲜甜滑嫩,灵气顺着喉咙缓缓散开,暖融融的很是舒服。她挑眉笑了:“手艺越发好了,比上次在流光城食肆吃的还地道。”   夜色悄无声息漫过窗棂,白日的天光渐渐沉落,庭院里的灵植缀上点点夜露,不知不觉间,已是星子初升的夜晚。   白榆懒洋洋趴在软枕堆里,紫缎衣摆松垮垂落床沿,边角绣着的银线暗纹在烛火下泛着微光。纤长指尖捏着枚温润通透的通灵玉,正低头轻点玉面,那玉泛着淡淡柔光,映得她眉眼愈发慵懒,时而挑眉轻笑。   门轴轻转,带着夜露的微凉气息悄然漫入。苏念慈推门而入时脚步放得极轻,见白榆趴在软枕堆里玩着通灵玉,便放缓了呼吸,静静立在床畔,目光落在她松垮垂落的紫缎衣摆上,耳尖不自觉泛起薄红。   白榆指尖仍在通灵玉上轻点,玉面柔光映得她眼尾泛着浅浅笑意,头也未抬,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笑:“怎么,等不及了?”   苏念慈脸颊瞬间染上薄红,连耳根都烫了起来,指尖下意识攥了攥衣摆,声音带着几分无措的软糯:“师姐……”尾音轻轻发颤,目光落在她垂落的紫缎衣摆上,竟不敢抬眼直视她。   通灵玉被随手搁在枕边,莹润光泽渐敛。白榆指尖轻弹,一道柔光裹身而过,紫缎衣袍瞬间褪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月白镶云纹的睡衣,云纹在烛火下似要流动。   她侧过身撑着脑袋,眉眼带笑,语气带着几分促狭:“你洗干净了吗?可不像我筑基后能凭清洁术除尘,若是带着一身烟火气上床,可要把我的被褥弄脏了。” 第32章 切磋1   苏念慈耳尖的红还未褪去,声音带着几分乖顺的清亮,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衣角:“洗、洗干净了,师姐。”   目光落在她月白云纹的睡衣上,又慌忙移开,只敢盯着床沿的软绒,脸颊仍泛着浅浅红晕。   白榆笑意漫开,指尖轻轻拍了拍身侧的软枕,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纵容:“好了,那便上床吧。”   月白睡衣上的云纹随她动作轻晃,夜灯映得她眉眼温软,倒少了几分平日的狡黠。   苏念慈脸颊红得快要渗出血来,轻手轻脚地挨着床沿坐下,而后缓缓躺了下去。   身子绷得有些紧,刻意与白榆保持着一寸距离,耳尖却仍烫得惊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身旁人。   白榆见他这副模样,眼底狡黠更甚,索性翻了个身,直接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苏念慈的耳廓,她故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蛊惑:“你这般拘谨,倒显得我像个恶人了。”指尖不经意间划过苏念慈的手腕,触感细腻温热,“还是说,你心里在想什么不该想的?”   苏念慈浑身一僵,猛地偏过头,眼眶都泛起了薄红,慌忙解释:“没有!师姐,我没有……”   话未说完,却撞进白榆含笑的眼眸里,让他心头一跳,剩下的话竟堵在了喉咙里,只能怔怔地望着她,耳尖烫得能烧起来。   白榆指尖收回,笑意淡了些,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慵懒:“好了,睡觉吧。” 她侧身躺下,月白的云纹被月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明早你不是要离开宗门了吗?总不能带着黑眼圈上路。”   苏念慈僵着的身子微微一松,却又瞬间涌上涩意,喉结滚动了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委屈:“师姐……”   白榆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显然是沉沉睡去。   许是睡梦中也带着几分不受拘束,她翻了个身,一条腿竟毫无预兆地抬起,直直搭在了苏念慈的腰上,力道不算轻,带着几分霸道,将两人的距离彻底拉平。   他悄悄抬眼,目光在白榆脸上停留片刻,又慌忙垂下,喉结滚动着,低声呢喃了一句“师姐”,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腰上的触感清晰而灼热,像是带着某种魔力,让他舍不得移开,却又紧张得浑身发颤。   天微亮时,晨雾透过窗棂漫进屋内,给陈设镀上一层朦胧的白。苏念慈僵了半夜的身子终于寻到动弹的机会,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开白榆搭在腰间的腿,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他缓缓起身,整理好褶皱的衣袍,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黏在床榻上。白榆还在睡,侧脸埋在软枕里,长长的睫毛安静垂着,鼻尖微微翕动,褪去了所有锋芒与戏谑,只剩孩童般的柔软。   苏念慈喉结剧烈滚动,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涩意翻涌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俯身,悬在她发顶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抵不过心底的执念,轻轻落下一个吻。动作轻得像晨雾拂过花瓣,带着他藏了多年的爱慕与不舍,落在她乌黑的发间。   “师姐,保重。”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   最后看了一眼这张刻进心底的睡颜,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短暂亲近的屋子,苏念慈转身,脚步极轻地带上房门。   晨光中,他的身影渐渐融入晨雾,背着简单的行囊,一步步走出了待了十多年的星云观。浮岛在身后缓缓远去,他没有回头。   辰时的晨光驱散最后一缕薄雾,演武坪的玄铁灵玉地面已泛着清润光泽。白榆踩着时辰的最后一刻翩然而至,紫色道袍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轻浅的风,发间流苏随着脚步晃出细碎流光,显然是张砚秋刚帮她挽好发髻。   “都说了卡点刚好,你偏急得跟什么似的。”白榆侧头对身侧的张砚秋笑,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狡黠,指尖还不忘捻起一缕碎发往耳后别。张砚秋无奈摇头:“也就你敢这般随性,再晚半步,长老们又要念叨了。”   两人说话间,场中两道身影已映入眼帘。苏无妄身着白色劲装,墨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腰间悬着一柄清辉剑,静立在护阵栏旁。   她周身冷冽的气场如寒玉凝霜,眉眼间不见半分情绪,本是垂眸调息,察觉到动静后抬眼看来。目光在白榆身上停留了片刻。   而另一侧的沈清樾,身着蓝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双手负在身后,眉眼间依旧是惯常的高冷疏离,看似在打量演武坪的护阵,实则余光早已不自觉地飘向入口。   待看清白榆的身影,他耳根倏地泛起绯色,昨日的画面骤然涌上心头,连带着呼吸都乱了半拍。他慌忙收回目光。   不远处,万剑宗的李长老正含笑而立,一身素色剑袍衬得她气质温润随和,眼角的细纹更添亲和;身旁的赵长老则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浓重的黑眼圈遮不住倦意,一身灰蓝色道袍松松垮垮,透着几分久病般的羸弱。   白榆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又飞快瞥了眼四周,确认没有那抹白发身影后,悄悄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走上前,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庆幸:“赵长老,幸好今日来的是你,可不是林长老。”   她眼底满是狡黠,“林长老那般严肃,我连大气都不敢喘,哪还敢卡点来呀?”   赵长老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苍白的脸色在晨光下更显憔悴,浓重的黑眼圈让她眼底的倦意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带着难掩的疲惫:“她没来,你倒是轻松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可我要累死了,头疼得快要炸开,整整三个月,日夜不停地推演阵法,连合眼的功夫都没有,刚歇口气就被拉来这儿了。”   话音刚落,她忽然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嘴角微微上扬:“不过也挺爽的!” 那疲惫的语气瞬间褪去几分,“推演到关键处,灵光乍现的瞬间,比突破境界还让人着迷。”   白榆挑了挑眉,走上前顺势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袖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赵长老您可真是,被阵法‘折磨’得还乐在其中,这股痴迷劲儿,也就您能有了。不过再痴迷也得顾着身子呀,您这脸色,再熬下去怕是要把自己熬进阵法里出不来咯。”   “可不是嘛,阿兰。” 一旁的李长老笑着走上前,素色剑袍随着脚步轻晃,眉眼间很是随和,“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副模样,一碰到阵法就忘了时辰,忘了累。”   她抬手拍了拍赵长老的肩膀,力道轻柔,“当年你为了破解上古残阵,在阵堂待了整整一年,最后是被掌门强行拎出来补觉的,如今倒是一点没改。”   赵长老被她戳破旧事,无奈地摆摆手:“也就你记得这些陈年旧事。” 她揉了揉眉心,语气又软了几分,“可阵法这东西,一旦钻进去就拔不出来了,推演通的那一刻,所有疲惫都值了。”   “好了,先磨练磨练这些小辈。”李长老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白榆几人,笑意温和,“你还记得吗?我们当初,也是这么在演武坪相识的。”   赵长老嘴角抽了抽,无奈的吐槽:“当初你哪有这般温和,分明是剑拔弩张的架势。”   李长老依旧笑得温和,眼角的细纹都透着亲和,可说出的话却让空气瞬间凝了几分:“磨合嘛,自然是要先熟悉对方的手段。”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赵长老的肩,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家常,“所以当年我们第一次见面,可不就是直接在演武坪打了一场?”   话音落下,她目光转向白榆、张砚秋,沈清樾和苏无妄四人,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利:“今日也这般来,你们四个小辈,两两成对切磋一番如何?”   温和的语调裹着不容置喙的力道,配上她随和的神情,反倒让人头皮发麻,莫名觉得这“切磋”绝非点到即止。   见几人神色微动,李长老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轻柔:“你们尽管放手施为,没关系的。”   她抬眼示意了一下演武坪边缘,那里正有几位身着素色道袍的修士静立,腰间挂着丹炉与药囊的标识,“旁边守着丹修和医修,真要是伤着了,很快就能帮你们治好,不必有顾虑。”   赵长老在一旁揉着眉心:“你还是老样子,看热闹不嫌事大。”   白榆眼含兴味,抬眼对李长老笑道:“长老您瞧,我与清樾兄一个筑基八阶、一个九阶,师兄和苏师姐已是筑基大圆满,眼看就要破金丹了,这分组,可得公平些才好呀?”   她指尖轻点下巴,目光在四人之间转了圈,狡黠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若是让师兄与苏师姐一队,我和清樾兄怕是开局就得被压着打,这切磋可就没趣了。”   李长老略一沉吟,目光扫过四人:“不如这般,筑基大圆满各带一人,无妄带白榆,砚秋带清樾,如何?”   话音刚落,便见白榆眼睛一亮,显然对这个能与苏无妄组队的结果颇为满意;沈清樾则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虽两人相识,却向来不对付,此刻要组队配合,心里难免别扭。   张砚秋温润的神色不变,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转瞬便被对切磋的专注取代;苏无妄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朝白榆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分组。   赵长老揉着眉心,脸色苍白得更甚,浓重的黑眼圈下满是倦意,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分组都定了,你全管了吧,我先歇会儿。” 说罢便找了块阴凉处坐下。   李长老笑着应下,目光转回到四人身上:“既然是切磋,总得有几分趣味才好,你们说,要不要加个小惩罚?”   她眼角的细纹随着笑意漾开,看似征询意见,眼底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兴致,“输的一队,可得答应赢的一队一个无伤大雅的要求,如何?”   白榆眼底狡黠一闪,当即应道:“好啊!” 话音未落,她便转头看向张砚秋与沈清樾,下巴微扬,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师兄、清樾兄,你们可得好好准备着,这局,我们赢定啦!”   张砚秋无奈地摇了摇头,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对身旁的沈清樾温声道:“既如此,便全力以赴吧。”   而沈清樾本就被白榆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激得心头一热,少年人的好胜心瞬间被点燃,语气掷地有声:“未必!这局,定然是我们赢!”   说罢,他握紧剑柄,目光灼灼地看向对面,像是在无声较劲,半点不肯示弱。   李长老眼底笑意更浓,抬手虚按了按,语气陡然变得利落:“都准备好了?” 见四人各就其位、气息凝敛,她便扬声倒计时,语速明快有力:“三,二,一,开始!”   “始”字未落,演武坪上并未见预想中的阵纹铺开,反倒响起一阵密集的破空声,白榆足尖刚点地,掌心已攥满了叠得整整齐齐的起爆符,手腕一扬,数十道黄符便如流星般朝张砚秋与沈清樾的方向砸去!   这丫头向来不按常理出牌,深知阵法前摇较长的短板,竟直接用最粗暴的起爆符抢占先机。黄符落地的瞬间,轰然炸开刺眼的灵光,狂暴的灵力冲击波席卷开来,不仅打断了张砚秋凝阵的手势,还将沈清樾的攻势硬生生逼退了数步。   白榆站在灵力乱流中,笑得眉眼弯弯,指尖还捏着几张备用的起爆符,朝对面扬了扬:“师兄、清樾兄,承让啦,这开局,够不够惊喜?” 说话间,她转头朝苏无妄递去个狡黠的眼神:“苏师姐,趁他们乱了节奏,快攻!”   话音刚落,白榆脚下流光已骤然提速,阵纹借着起爆符的灵力掩护,如蛛网般飞速蔓延。 第33章 切磋2   苏无妄会意,白色身影瞬间化作一道残影,清辉剑出鞘的冷光划破乱流,剑势凌厉却不莽撞,恰好循着阵纹留出的空隙,直取沈清樾的破绽,一人控场牵制,一人破局突袭,竟是瞬间打出了绝佳的配合。   眼看张砚秋已稳住心神,指尖青芒流转,凝练的青色灵力顺着演武坪的地势纹路蔓延,似要将防御阵与地形彻底嵌合,白榆当即提醒苏无妄:“苏师姐,拦住师兄!别让他布好阵,这家伙最擅长把防御阵和地形绑在一起,一旦成型,就跟缩壳的老乌龟似的,打都打不动!”   趁着张砚秋被牵制的间隙,白榆的阵法终于布好了,白榆口中低喝一声:“幻形追袭阵,起!”   紫银灵力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流光在阵中交织,转瞬之间,两道与白榆、苏无妄身形一模一样的幻象便凝现而出,灵压、气息甚至握符持剑的姿态都分毫不差,连白榆嘴角那抹玩味的笑、苏无妄眼底的清冷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两个……?”沈清樾瞳孔微缩,握着剑柄的手不由一紧。他本就因白榆的起爆符乱了节奏,此刻面对真假难辨的四人,竟一时分不清该攻向哪一个。   却见苏无妄根本不给对面分辨的机会,玄白身影陡然转向,清辉剑裹挟着凛冽剑气,竟径直朝着张砚秋猛冲而去!   她全然不顾沈清樾的牵制,剑势又快又狠,每一击都精准锁定阵法的灵力节点,剑气撞在防御光罩上炸开漫天青光。   “苏师姐好眼光!”白榆在幻象后笑得眉眼弯弯,紫银色灵力顺着地面蔓延,同时操控幻象分向夹击,真假白榆同时抬手,似要祭出符纸,真假苏无妄则同步挥剑,一道攻向防御光罩,一道牵制沈清樾,彻底将张砚秋逼入两难境地。   就在这时,张砚秋沉喝一声:“山河同契,守御反震!” 青色灵力轰然爆发,顺着演武坪的地势纹路疯狂蔓延,原本零散的防御光罩瞬间化作连绵的山峦虚影,将他与沈清樾护在其中。   苏无妄的剑气劈在山峦虚影上,竟被硬生生弹开,反震的灵力让她身形微顿。更绝的是,山峦虚影上突然射出无数道青色光刺,直逼阵中幻象与实体,竟是借着防御之势发起了反击!   “哟,师兄藏得挺深啊!”白榆却丝毫不慌,反而转头朝着被幻象缠得团团转的沈清樾扬声喊道:“清樾兄,你这剑舞得挺好看呀,就是能不能砍中个正主?再这么瞎挥,待会儿惩罚可就轮到你啦!”   说话间,她操控真身悄悄绕到侧面,指尖凝起一张起爆符,趁着张砚秋反震的间隙,猛地朝着山峦虚影的薄弱处掷去。   沈清樾本就被幻象搅得心烦意乱,又被白榆的挑衅激得血气上涌,耳根涨得通红,怒吼一声:“休要胡言!”   他不再纠结分辨真假,索性催动全身灵力,长剑挽起漫天剑花,朝着最近的一道白榆幻象猛劈而去。可那幻象只是轻轻一晃便消散无踪,他力道空泄,反而被身后袭来的光刺擦中肩头,疼得他闷哼一声。   “哎呀,清樾兄这是急糊涂啦?”白榆的笑声清脆传来,真身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并未靠近张砚秋,反而退至阵中偏后位置,星衍阵盘在掌心飞速转动,紫银星辰纹路暴涨:“幻形追袭阵,换形!”   两道白榆幻象瞬间与真身交换方位,一道化作流光直扑沈清樾,虽未真正近身,却在他周身三尺外盘旋,一会儿挑眉戏谑,一会儿做着鬼脸,甚至故意伸手去拨他的剑穗,纯粹以挑衅搅乱其心神。   另一道则朝着张砚秋飞去,灵活避开反震光刺,用与真身别无二致的动作假装要发动近战突袭,实则专门分散他的注意力。   而白榆本人根本没有靠近的意思,星衍阵盘上凝聚的紫银灵力骤然爆发,数道凝练如箭的光刃破空而出,借着幻象掩护,精准锁定山河阵盘的灵力枢纽,发起凌厉的远程偷袭!她深谙远攻控场的精髓,只靠幻象近身骚扰,真身则稳坐钓鱼台。   苏无妄与她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不等白榆的光刃落地,玄白身影已如影随形般冲到张砚秋身前,清辉剑裹挟着凛冽剑气,恰好劈在紫银光刃炸开的防御缺口处。   她仿佛能预判白榆的落点,每一次出剑都精准衔接阵攻节奏,剑势又快又狠,硬生生将山河阵盘的防御撕开一道更大的裂缝。   眼看张砚秋要抽调灵力修补缺口,苏无妄手腕一转,剑气陡然变向,直逼沈清樾面门,后者正被幻象缠得怒火中烧,猝不及防间只能仓促回防,根本顾不上支援张砚秋。这一手声东击西,既打断了两人的配合,又给了白榆持续输出的机会。   “苏师姐这默契,不愧是我选中的队友!”白榆笑得眉眼弯弯,指尖一边操控星衍阵盘缠住山河阵盘的灵力脉络,一边借着苏无妄猛攻的掩护,神识骤然铺开,锁定沈清樾的气息,这家伙被幻象搅得心态失衡,移动轨迹杂乱,正是布下飞针逐敌阵的绝佳时机!   她指尖在星衍阵盘上飞快滑动,紫银灵力如溪流般注入阵盘凹槽,口中低喝:“飞针逐敌阵,起!”   五道紫银色阵基骤然升空,离地一米悬浮,瞬间按五角形态势将沈清樾死死包围,半径八米的包围圈稳稳锁死他的闪避空间。   “又来什么鬼阵?!”沈清樾刚劈开一道幻象,就见周身亮起五道灵光,心头一紧便要提速突围,可阵基已开始缓缓收缩,灵针凝聚的锐响已在耳边响起。   沈清樾慌忙变向闪避,可灵针竟在空中微调轨迹,硬生生追着他的身影拐了个弯,擦着他的衣袖钉在地面,炸开细小的灵力刺痕。他刚稳住身形,第二波灵针已如期而至,而包围圈已收缩至七米,灵针的攻击密度愈发密集。   与此同时,苏无妄精准捕捉到白榆的布阵节奏,剑势陡然加重,清辉剑的剑气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死死压制住张砚秋的防御反击,不让他有半分机会支援沈清樾。   张砚秋本就被紫银灵力缠住,此刻既要抵御苏无妄的猛攻,又要分心顾及被飞针阵困住的沈清樾,青色灵力运转得愈发滞涩,防御光罩上的裂痕越来越多。   白榆一边盯着星衍阵盘上的阵基轨迹,一边笑着调侃:“清樾兄,再跑快点呀?你看这灵针都快跟不上你了,哦不对,好像每次都能擦到你呢!”   说话间,阵基收缩速度再提一分,灵针的预判误差被压到最小,眼看就要将沈清樾彻底困住。   张砚秋见状猛地催动山河阵盘,青色灵力暴涨,试图分出一道光盾护住沈清樾,可苏无妄怎会给他机会?   清辉剑陡然劈出一道数丈长的剑气,直逼阵法核心,逼得他只能收回灵力自保,防御光罩上的裂痕瞬间扩大,险些崩溃。   白榆眼底笑意更浓,神识牢牢锁死沈清樾,操控阵基继续收缩包围圈,半径已缩至六米,灵针的命中率越来越高:“清樾兄,疼了吧?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呀,不然待会儿灵针可就不是擦着这么简单了!”   说话间,她借着沈清樾被困的空隙,又分出部分灵力注入星衍阵盘,让飞针的穿刺力度再提一分,同时暗中积蓄力量,准备给张砚秋最后一击。   沈清樾咬着牙,忍着肩头的疼痛,长剑挽起层层剑花,试图劈碎袭来的灵针,可灵针数量太多,且轨迹变幻莫测,他劈碎三枚,又有五枚接踵而至,渐渐被逼得退无可退,只能缩在包围圈中心,被动防御。   而阵基还在持续收缩,灵针的攻击间隔仿佛都缩短了几分,密密麻麻的破空声让他头皮发麻。   张砚秋深知不能再被动挨打,猛地将山河阵盘抛向空中,青色灵力疯狂涌入,沉喝一声:“山河倒转,破阵!”   漫天山峦虚影骤然翻转,不再固守防御,反而化作无数道青色石刺,朝着苏无妄和白榆的阵基同时攻去,他想孤注一掷,用防御阵的反震之力打破飞针阵的包围。   “想破我的阵?没那么容易!”白榆早有防备,星衍阵盘上的紫银灵力瞬间分流,一部分继续维持飞针逐敌阵,一部分化作防护光盾,挡住袭来的石刺。   而苏无妄则抓住这一瞬的破绽,玄白身影如箭般冲出,清辉剑直指空中的山河阵盘,剑气凌厉到极致,竟要硬生生摧毁张砚秋的阵盘核心!   “不好!”张砚秋脸色大变,急忙召回阵盘,可苏无妄的剑已近在咫尺,眼看就要劈中阵盘,沈清樾突然爆发全部灵力,不顾灵针的穿刺,朝着苏无妄背后猛冲而去,试图围魏救赵。   “啧啧,清樾兄倒是讲义气!”白榆轻笑一声,指尖微动,飞针阵的灵针瞬间转向一部分,朝着沈清樾的后背射去,“可惜呀,你还是逃不掉!”   沈清樾只能硬生生停下脚步,回身格挡灵针,而苏无妄已趁着这一空当,剑气狠狠劈在山河阵盘上!“咔嚓”一声脆响,山河阵盘上的山川纹路瞬间黯淡,青色灵力急剧流失,防御阵彻底崩溃。   张砚秋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沈清樾则被灵针接连击中手臂和小腿,灵力运转滞涩,再也支撑不住,长剑“哐当”落地,瘫坐在地。   白榆收起星衍阵盘,飞针逐敌阵随之消散,她笑眯眯地走到两人面前,挑眉道:“师兄、清樾兄,承让啦。”   “好一场精彩的切磋!”李长老笑着走上前,语气里满是赞赏,随即朝演武坪边缘招手,“医修、丹修快过来,给两位小友处理伤势。”   两名修士应声上前,一人提着药箱,一人托着玉瓶,迅速来到张砚秋和沈清樾身边,医修指尖凝起柔和的灵力,轻轻拂过两人的伤口,缓解疼痛;丹修则取出疗伤丹药,递到他们手中,低声嘱咐用法。   李长老的目光转向白榆与苏无妄,眼底笑意更深:“白榆丫头,你的阵法令出必行、虚实结合,飞针逐敌阵更是抓准时机、步步紧逼,将远攻控场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无妄,你与白榆的配合天衣无缝,剑势凌厉又不失分寸,精准衔接阵法节奏,硬生生压制住了对方的防御反击。”   她顿了顿,看向两人的眼神满是欣慰:“一个善用阵法控场、巧思不断,一个擅长近战破局、锋芒毕露,这般默契的组合,难怪能赢下这场切磋!”   白榆闻言,笑着朝李长老拱了拱手,眼底狡黠未减:“全靠李长老的惩罚规则激得我们全力以赴,还有苏师姐的默契配合呀!”   说罢,她转头看向苏无妄,故意凑近半步,“苏师姐,刚才并肩作战的感觉,是不是很有意思?”   苏无妄神色依旧清冷,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微微颔首:“尚可。”   而沈清樾坐在地上,一边吞服丹药,一边瞪着白榆,耳根还泛着红,既有输了的不甘,又有被阵法逼得狼狈的窘迫。   张砚秋擦去嘴角的血迹,望着白榆手中的星衍阵盘,眼底满是感慨:“师妹的阵法造诣,已然远超同阶了。”   李长老目光扫过演武坪上的四人,看着张砚秋、沈清樾已无大碍,白榆与苏无妄站姿挺拔,眼底笑意温和却带着几分审视:   “切磋虽止,胜负已分,但更重要的是彼此磨合。你们今日攻防相对、优劣尽显,对各自的手段、节奏,乃至配合默契,都该有底了吧?”   张砚秋颔首:“师妹阵法诡谲,苏师姐剑势凌厉,我二人已然知晓分寸。”沈清樾哼了一声,耳根仍红:“不过是她套路多!下次定能破阵。”   白榆挑眉笑:“清樾兄可别嘴硬呀。”苏无妄淡淡补充:“配合尚可精进。”李长老点头:“既已摸清底细,日后方能各司其职、互为依仗。” 第34章 喝中药了吗   白榆眼底狡黠闪烁,笑着朝两人扬声:“师兄、清樾兄,愿赌服输呀,现在,该履行惩罚啦,答应我们一个要求呗?”   白榆转头看向苏无妄,语气带着雀跃:“师姐,你想提什么要求?”   苏无妄眸色平淡,淡淡颔首:“你随意。”   白榆轻笑一声,星衍阵盘在掌心转了个圈,眼底狡黠更甚:“好啊!那师兄和清樾兄,就做我和苏师姐一天的跟班吧?”   沈清樾闻言,脸色骤变,过往被白榆捉弄的窘迫瞬间涌上心头,咬牙道:“你!又来这套!”   张砚秋闻言反倒神色平静,望着白榆眼底跳动的狡黠笑意,竟轻轻颔首:“好,师妹说了算。”   沈清樾见状更急 他望着白榆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只觉得头皮发麻,过往被她捉弄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可看着张砚秋坦然的样子,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憋红了脸,恨恨道:“算……算我倒霉!”   白榆笑得更欢,转头冲苏无妄眨了眨眼:“师姐你看,还是师兄明事理~ 那从现在起,你们可就得听我和师姐调遣啦!”   张砚秋颔首应下,目光落在她灵动的侧脸上,不自觉放柔了语气:“师妹尽管吩咐。” 他说着便自然地替白榆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流畅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连自己都未察觉这份下意识的关照。   沈清樾本还憋着气,见张砚秋这般“殷勤”,顿时急了,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梗着脖子道:“哼!跑腿就跑腿,我可不会像某些人一样刻意讨好!” 话虽硬气,却悄悄往白榆身边挪了挪,眼神不自觉追着她的身影,生怕错过她半点神色。   白榆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底偷乐,面上却故作正经:“既然如此,那第一桩事,我听说流光城新出了家灵果铺,据说有罕见的冰晶葡萄,师兄和清樾兄替我们跑一趟呗?” 她说着故意凑近沈清樾,指尖似不经意般擦过他的手臂:“清樾兄速度快,定能抢到最新鲜的,对吧?”   沈清樾被她指尖的触感烫得一僵,耳根瞬间爆红,脱口而出:“那是自然!” 说着便要提步,却被张砚秋轻轻按住肩膀。   “灵果娇贵,需用玉盒盛装方能保鲜。” 张砚秋从储物袋中取出两个莹白玉盒,递了一个给沈清樾,目光却看向白榆,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体贴:“师妹稍候,我们快去快回。”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匆匆离去的背影,苏无妄淡淡开口:“故意的?”   白榆转头冲她眨眨眼,眼底狡黠闪烁:“师姐,你看他们是不是很有意思?”   赵长老苍白的脸色在阳光下更显清减,浓重的黑眼圈遮不住眼底的笑意:“这些小辈,倒真是精力旺盛。” 她声音轻哑。   李长老望着白榆巧笑倩兮的模样,又瞥了眼匆匆远去的两道身影,眼底温和的笑意深了几分:“年轻人的心思,纯粹又热烈。” 她转头看向赵长老,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你瞧那两个小子,眼里的心思都快溢出来了,偏偏当事人还乐在其中地逗弄,倒真是有趣。”   赵长老轻咳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白榆这丫头鬼灵精,把人拿捏得死死的。砚秋沉稳,却唯独对她纵容;沈清樾跳脱,偏偏吃她那套激将法。” 她顿了顿,看向苏无妄,“也就无妄这孩子,还能保持平静。”   李长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苏无妄虽神色淡然,却不自觉将目光落在白榆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便轻笑一声:“谁说不是呢?” 两人相视一笑,语气里满是对小辈们青涩情愫的了然与默许。   白榆似是察觉到两位长老的目光,转头冲她们俏皮地眨了眨眼,拉着苏无妄的衣袖往廊下走:“李长老、赵长老,借你们的廊下歇歇脚呀!等师兄们把灵果买回来,分你们尝尝鲜~”   赵长老摆摆手,声音依旧轻哑:“你们年轻人热闹就好,我们俩可不当电灯泡。” 话虽如此,却还是往旁边让了让,给两人腾出位置。她从药囊里摸出一颗清润的丹药含在口中,缓解连续三个月推算阵法的头疼,目光落在白榆拉着苏无妄的手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李长老笑着附和:“就是,你们小年轻的乐趣,我们就不掺和了。” 她看向苏无妄,语气温和,“无妄,你性子沉稳,往后可得多照看些白榆丫头,她这跳脱的性子,说不定哪天就惹出些小麻烦。”   苏无妄淡淡颔首:“长老放心。” 话音刚落,手腕便被白榆轻轻捏了捏,侧头看去,只见少女眼底满是狡黠的笑意,仿佛在说“师姐这是答应要护着我啦”。苏无妄眸色微动,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竟没有抽回手。   廊外的风带着草木清香,白榆靠在柱子上,晃着脚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时不时转头跟苏无妄说上两句俏皮话,哪怕对方只回应寥寥数字,也笑得眉眼弯弯。不远处,沈清樾和张砚秋的身影已出现在尽头,一人脚步匆匆,一人稳步随行,显然是沈清樾急于表现,抢在了前面。   赵长老看着这一幕,轻叹了口气:“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咱们当年哪有这般热闹。”   李长老点头附和:“是啊,看着他们,倒也觉得自己年轻了几岁。” 两人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看着廊下言笑晏晏的少女与神色清冷却纵容着她的修士,以及远处快步归来的两道身影,眼底满是平和的笑意,这辈人的故事,正要热热闹闹地开始呢。   “看,他们回来啦!”白榆眼睛一亮,松开苏无妄的手腕,踮着脚冲尽头挥手。   沈清樾果然抢在前面,风风火火地冲过来,手里的玉盒举得高高的,额角带着薄汗却难掩得意:“白榆!你要的冰晶葡萄,我抢到最新鲜的了!” 他说着便要递过去,却被身后的张砚秋轻轻按住手腕。   “别急,先验验成色。” 张砚秋走上前,打开自己手中的玉盒,里面的冰晶葡萄颗颗饱满,裹着一层薄薄的霜雾,比沈清樾盒中品相更胜一筹。   他自然地将自己的玉盒递到白榆面前,语气温和:“师妹尝尝这个,我特意挑了熟透的,甜度更高。”   沈清樾一看,顿时急了:“你耍诈!明明是我先到的!”   白榆笑得眉眼弯弯,左手接过张砚秋的玉盒,右手去拿沈清樾的:“两位师兄都有心啦,我都要尝尝~”   她捏起一颗张砚秋盒中的葡萄,递到嘴边,刚要咬下,又忽然转头看向苏无妄,眼神带着试探的狡黠:“师姐,你要不要先尝一颗?”   苏无妄眸色平淡,却微微颔首。白榆立刻捏起另一颗,踮着脚凑到她唇边,声音放软了些:“啊——” 苏无妄微怔,随即微微低头,张口咬住葡萄,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这一幕落在沈清樾和张砚秋眼里,两人神色各异,沈清樾猛地别过脸去假装看远处的山石,指尖却死死攥紧了玉盒边缘,心里莫名窜起一股躁火。   不知怎的,白榆当初那句带着戏谑的“磨镜之好”突然撞进脑海,看着她踮脚凑近苏无妄、那般亲昵的模样,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连呼吸都沉了几分,眼底却藏不住浓浓的别扭与不悦。   张砚秋则望着白榆踮脚时扬起的发梢,那抹灵动的笑意像淬了蜜的光,直直撞进心底。他眼底的纵容又深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盒边缘,指腹蹭过冰凉的玉面,只觉得这般鲜活明媚的模样,多看看也是好的。   师妹性子讨喜,能与苏无妄这般沉稳之人处得融洽,多交几个真心相待的朋友,于修行路上也是一桩幸事。   白榆捏起一颗冰晶葡萄送入口中,冰凉的甜汁在舌尖炸开,她眯起眼笑得满足,随即晃了晃两人手中的玉盒,语气带着自然的亲昵:“师兄、清樾兄,你们也快吃呀,别光看着我和师姐独享~”   说罢,她还故意从张砚秋的玉盒里又捏了一颗,递到沈清樾面前,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唇瓣:“清樾兄,尝尝这个,师兄挑的品相可真好。”   沈清樾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爆红到耳根,僵硬地微微张口,任由白榆将葡萄送进嘴里。冰凉的甜意炸开,却远不及少女指尖擦过唇角时的触感让他心尖发烫,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他含糊道:“一般般。” 嘴上逞强,脸颊却悄悄发烫,她递过来的葡萄,好像确实比自己盒里的甜些。   张砚秋站在一旁,看着沈清樾那副手足无措、面红耳赤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心底莫名泛起一丝不耐,只觉得沈清樾这般容易脸红、遇事慌乱的性子,实在太过跳脱毛躁,半点沉稳都无,根本配不上白榆这般灵动通透的人。   白榆喂完沈清樾,转头便瞥见廊下含笑注视着这边的两位长老,眼底狡黠立刻敛去几分,换上一副乖巧讨喜的模样,提着张砚秋的玉盒快步走过去,声音清甜又透着恰到好处的周到:“李长老、赵长老,这冰晶葡萄新鲜得很,还带着霜气呢,你们也尝尝鲜?”   她说话间便要递过去,动作自然不刻意。赵长老本就被熬夜推算阵法的干涩缠得难受,见状也不推辞,轻轻颔首接过:“你这丫头,倒会想着我们。”   李长老笑着接过葡萄,感叹道:“原以为你们星云观多是沉迷阵法、不问俗事的性子,没想到你这般心思活络、周到圆滑。”   “长老说笑啦,”白榆眨眨眼,语气带着几分俏皮的谦逊,“能抢到这么好的灵果,全靠两位师兄跑得快,我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一句话既捧了长老,又夸了身后的沈清樾和张砚秋,听得在场几人都心头舒服。   白榆将玉盒递还给张砚秋,转头看向两位长老:“长老,我们接下来还有别的任务吗?”   廊下,赵长老依旧支着李长老的手臂,苍白的脸色和浓重的黑眼圈却仍显疲惫,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将话语权交给了身边人。   李长老拍了拍赵长老的手背,抬眼看向白榆四人,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期许:“任务倒是不急。你们四人虽各有专长,可方才对阵时默契尚浅,接下来便继续在后山磨合磨合,也好熟悉彼此的路数,往后遇事方能事半功倍。”   她说着目光扫过沈清樾的毛躁、张砚秋的沉稳,又落在白榆的灵动与苏无妄的清冷上,眼底笑意更深,“后山灵气足,也无甚凶险,正好让你们年轻人多相处相处。”   白榆闻言眼睛一亮,立刻顺着话头应下:“好嘞!那我们就听长老的,在后山好好磨合~” 她转头冲沈清樾和张砚秋眨了眨眼,眼底狡黠复现,“两位师兄,接下来可得好好配合我和师姐呀!”   白榆勾了勾指尖,眼尾带笑:“沈清樾,过来。”   沈清樾撇了撇嘴,嘴里嘟囔着“叫我干嘛,又想耍什么花样”,身子却诚实地往前挪了两步,耳根还残留着方才的薄红,眼神别扭地避开白榆的目光,落在她肩头晃动的发梢上。   白榆指尖绕着发梢,眼底狡黠翻涌,故意拖长了语调:“清樾兄方才跑那么快,定是不累的吧?”   她说着便往他身边凑了凑,抬眼望着他,眸中带着几分刻意的慵懒与依赖,“我方才操控阵法费了好些灵力,这会儿腿都软啦,不如……你载我一程?或者让我骑着你走,省些力气呀~”   沈清樾的脸“唰”地一下红透,像被烈火燎过,梗着脖子低吼:“你、你胡说什么!哪有让修士载人的道理!”   他说着,耳根红得快要滴血,眼神却忍不住往白榆的脸上瞟,心里竟莫名闪过一丝“她要是真累了,好像也不是不行”的念头,吓得他赶紧甩了甩头,暗骂自己疯了。 第35章 没喝   白榆懒得跟他掰扯,语气陡然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利落:“少废话,过来,蹲下。”   沈清樾还在原地炸毛,脸颊红得快要冒烟,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半步,显然已经松动。   张砚秋站在一旁,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他看着白榆这般直白又带着娇纵的模样,心底那丝对沈清樾的不耐又冒了出来,沈清樾这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实在配不上师妹,若是换作自己,断不会让她这般费口舌。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白榆这般跳脱的性子,或许本就喜欢逗弄沈清樾这副模样,便按捺住上前替他应答的念头,只是目光始终锁在白榆身上,生怕她真累着。   苏无妄则立于一侧,神色依旧淡然,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她抬眼看向白榆,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方才对阵时,白榆的灵力消耗确实不小,却也不至于到腿软的地步。   她自然看穿了白榆的捉弄,却没有点破,只是静静看着,甚至在沈清樾磨磨蹭蹭时,淡淡开口补了一句:“后山路径崎岖,她若真累了,载人也无妨。”   这话像是给沈清樾下了一剂定心丸,又像是添了一把火。他猛地停下嘟囔,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看了看白榆,又瞥了眼苏无妄,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别扭地蹲下身子,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只、只许一小段路!不许乱动!”   白榆见状,眼底笑意直达眼底,轻快地跳上他的后背,双手自然地环住他的脖颈,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清樾兄真乖~”   然后她们一行人去了浮岛后山,山间灵气氤氲,草木葱茏,偶有灵鸟啼鸣,清风裹挟着草木与水汽的清新扑面而来。   沈清樾背着白榆,脚步僵硬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颠簸到背上的人,又怕靠得太近显得逾矩。   白榆却毫不在意,双手环着他的脖颈,脑袋轻轻晃着,温热的气息时不时拂过他的耳廓,还故意凑在他耳边低声打趣:“清樾兄,你走得这么慢,是不是背着我太吃力啦?”   话音刚落,她又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戏谑补了句:“还是说……你太虚啦,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温热的气息裹着调皮的话语钻入耳膜,沈清樾的脸唰地一下红透到耳根,像被烈火燎过,浑身猛地一僵,差点脚下绊倒。他又羞又恼,梗着脖子低吼:“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才不虚!”   张砚秋跟在身后,听到这话眉头蹙得更紧,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师妹这话确实太过直白,沈清樾本就脸皮薄、性子毛躁,这般打趣只会让他越发狼狈,实在登不上台面。   他下意识地看向白榆,见她笑得眉眼弯弯,眼底的灵动让他心头一软,倒也没再多说,只是默默加快脚步,将前方一块凸起的石头踢到一旁,避免沈清樾分心绊倒。   苏无妄走在外侧,闻言眸色微动,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抬眼瞥了眼沈清樾紧绷的背影,又看向白榆笑意盈盈的侧脸,淡淡开口提醒:“山路不平,别闹太甚。”   白榆闻言,脑袋从沈清樾肩窝处抬起来,目光精准落在苏无妄清冷孤绝的侧影上,眼底狡黠的笑意未减,反而添了几分刻意试探的兴味。   她并未收回环着沈清樾脖颈的手,只是微微侧过脸,声音压得低柔婉转:“师姐倒是难得开口管闲事,莫不是怕我把人逗得走不动路?”   不等苏无妄回应,她便话锋一转,语气里有着几分引诱的意味,温热的气息仍时不时拂过沈清樾泛红的耳廓:“不过师姐说得是,山路确实无趣,说起来,后山里藏着个极有意思的地方,草木葱茏得能遮天蔽日,林下还嵌着一汪暖泉,雾气缠在石间像仙霭似的。师姐,今晚我们两人,悄悄去瞧瞧好不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间的风似是停了半拍。   沈清樾背脊猛地一挺,忍不住侧过头,目光急切地掠过白榆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背,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慌张:   “你、你们两人?白榆,后山入夜后虽无大险,却也暗潮涌动,你怎能单独跟师姐……”话未说完,便被白榆用指尖轻轻按住了嘴。   张砚秋走在身后,眉头微蹙,目光落在白榆与苏无妄之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他知晓白榆性子跳脱爱捉弄人,却也清楚苏无妄修的是无情道,且同为女子,这般单独邀约,不知是白榆一时兴起,还是另有心思。   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提醒:“师妹,后山夜间露重,且路径崎岖,即便无险,两人同行也需谨慎。不如……”   “师兄不必担心。”白榆不等他说完便打断,语气轻快,“师姐剑术卓绝,我对阵法也略知一二,再者说了,不过是去瞧个景致,何须兴师动众?”   苏无妄垂眸望着脚下的路,清冷的眸色无波无澜,仿佛未将白榆的邀约放在心上。但垂在身侧的指尖,却比先前蜷缩得更紧了些,几不可察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   良久,她才缓缓抬眼,目光与白榆那双眸子相撞,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可。”   一个字,简洁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却让沈清樾的脚步彻底顿住,脸上有些难以置信;张砚秋也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是没再多言。   时光倏忽,四人一路战胜数头低阶妖兽,白榆指尖阵纹流转,时而指点沈清樾布防,时而吩咐张砚秋补位,将两人调度得有条不紊。   几番配合下来,沈清樾虽仍会被她偶尔的调侃惹红耳根,却已能精准领会其阵法意图;张砚秋愈发默契地护住侧翼,苏无妄则剑出必破妖兽要害,清冷目光却总在白榆操控阵盘时悄然掠过,四人对彼此的实力与行事风格,皆多了几分了然。   暮色四合,山间渐渐笼上一层薄暗,唯有星子初升,洒下点点微光。白榆从沈清樾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眼底狡黠的笑意又冒了出来。   她转头看向张砚秋和沈清樾,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俏皮:“师兄、清樾兄,这天色都暗啦,你们先回去歇息吧,我跟师姐先前约好了,要去后山瞧瞧那处暖泉呢。”   沈清樾闻言,脸颊瞬间垮了下来,眼底的失落几乎要溢出来,他知晓白榆性子执拗,一旦决定的事难更改,更何况她还特意强调了“两人之约”,最终也只能闷闷地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那、那你们小心些。”   张砚秋看着白榆与苏无妄相靠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叮嘱:“师妹,夜间露重,记得添衣。苏道友,师妹便托付给你了。”他看向苏无妄,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白榆摆了摆手,催促道:“知道啦知道啦,师兄和清樾兄快回去吧,别耽误我跟师姐赏景呀~”说着,她偷偷给苏无妄递了个狡黠的眼神,指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手腕,像是在催促回应。   两人目送张砚秋与沈清樾的身影消失在暮色深处,山间便只剩晚风拂过草木的轻响,以及星子落在青石上的细碎微光。   白榆转头看向身侧的苏无妄,眼底狡黠的笑意越发浓郁,她刻意放慢脚步,与苏无妄并肩而行,声音压得低柔,带着亲昵:“师姐,你看那两人,活像被抛弃的小可怜,尤其是清樾兄。”   苏无妄脚步未停,清冷的眸色掠过前方蜿蜒的小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声音平淡无波:“张道友与沈师弟皆是关切你。”   “关切我?”白榆挑眉,故意往苏无妄身边又凑了凑,几乎能闻到她衣间淡淡的香气,“可我更想师姐关切我呀。”她说着,突然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了勾苏无妄垂在身侧的衣袖,像羽毛般轻轻一触即分。   苏无妄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垂眸看向被触碰过的衣袖,眸色微动,却未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白榆见状,眼底兴味更浓,也不气馁,反而叽叽喳喳地说起暖泉的妙处:   “我也是上次无意间发现的,那暖泉的水温刚好,泡在里面能驱散一身疲惫,就连灵力运转都顺畅些。而且夜里没旁人,只有星光和雾气,师姐不觉得这样才有意境吗?”   “师姐,”白榆的声音带着几分蛊惑,“你修无情道,是不是从来没跟人这样单独看过夜景?会不会觉得……有点不一样?”   苏无妄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脸,那双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与狡黠。她的指尖微微蜷缩,避开了白榆的目光,看向她身后的林木:“路还远。”   两人一路说说走走,很快便抵达了后山的暖泉。雾气氤氲,将整个泉池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月光穿透雾气,洒在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   白榆眼睛一亮,拉着苏无妄的手腕便往泉边走去:“师姐你看,我说得没错吧,是不是很美?”   苏无妄的手腕被她温热的手掌包裹着,触感细腻而温暖,与她常年微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白榆握得更紧了些。   “师姐,要不要试试?”白榆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期待,“泡一泡真的很舒服,而且……只有我们两个人呀。”   雾气如纱,缠在两人周身,将月光揉得愈发朦胧。白榆握着苏无妄手腕的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亲昵。   她垂眸看着交握的手腕,清冷的眸色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喉间溢出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先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同门相处,当守分寸。”   “哎呀,师姐这话说的。”白榆故意晃了晃她的手,眼底笑意狡黠,“我们皆是女子,此刻四下无人,泡个暖泉而已,哪来那么多分寸要守?”   她说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苏无妄腕间的皮肤,“再者说,师姐修无情道,心中本无俗礼羁绊,怎倒在意起这些了?”   这话戳中了苏无妄的道心,她微怔之下,竟一时语塞。是啊,无情道讲求心无挂碍,万物皆空,为何面对白榆的触碰,她会有些心绪不宁?   雾气缠得更紧了,将月光滤成一片柔腻的银纱。白榆没有动用半分术法,指尖捻着道袍领口的系带,轻轻一扯,绳结便松松散散地滑落。   外层衣袍顺着肩头缓缓滑下,露出内里的中衣,布料轻薄,隐约映出她的肩线。她动作极慢,每一个抬手、转身的动作都带着慵懒。   接着,她抬手解开中衣的盘扣,一颗、两颗,指尖划过肌肤,动作缓得近乎缱绻。中衣褪去,露出莹白如玉的脊背,月光落在上面,泛着细腻的光泽,连带着垂落的发丝都染上了温柔的光晕。   最后,她转过身,坦然地站在泉边,周身雾气缭绕。整个过程,她没有丝毫局促,反而时不时抬眼看向苏无妄,眼底的狡黠像蓄满了星光。   直到将最后一件衣物叠好放在泉边的青石上,白榆才踩着细碎的水花,一步步走向泉中央。温热的泉水漫过腰肢。   她舒服地舒展了一下手臂,转头看向仍站在岸边的苏无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逗:“师姐,你站在那儿做什么?”   她微微歪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落在水面上泛起圈圈涟漪:“难道师姐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和女性朋友这样亲近过吗?不过是坦诚相对泡个暖泉,又不是什么逾矩的事,你怎么比清樾兄还容易害羞?”   说着,她往岸边又挪了两步,水花溅起,沾湿了苏无妄的衣摆。白榆仰头望着她:“还是说,无情道不仅要断情绝爱,连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亲近都要摒弃?” 第36章 这辈子都不可能喝中药的   雾气如乳,将白榆的身影裹得愈发朦胧。她泡在暖泉中央,泉水漫至胸口,莹白的肌肤在月光与雾气的映衬下泛着瓷釉般的光泽,湿发贴在颈侧,几缕发丝垂落胸前,恰好遮住关键处,却更显曲线柔婉,带着一种半遮半掩的意味。   “师姐,快下来呀。”她的声音放得更柔,像羽毛轻轻搔刮在人心尖上,“这泉水暖得很,泡着能化开一身筋骨的乏累,比你站在岸边吹风舒服多了。”   “你看,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旁人窥探,也没有宗门规矩束缚。”白榆往岸边又挪了挪,水花溅起,沾湿了苏无妄的衣摆,“师姐修无情道,难道还怕这片刻的亲近?还是说,你是想在上面多看我一会儿,才故意迟迟不下来?”   “快下来嘛,师姐。”白榆又往前凑了凑,“不然我可要过去拉你了,我这身子泡得软乎乎的,力气可没平时大,要是不小心摔在你身上,师姐可别嫌我麻烦呀。”   话音落下,她便真的抬腿,作势要往岸边走,水花顺着她的身体滑落,勾勒出流畅的线条。雾气中,她的眼神亮得惊人,满是笃定,仿佛料定苏无妄不会真的拒绝。   苏无妄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已恢复了几分清冷。   她终是抬手,解开了内衫的系带,动作利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素白的内衫滑落,露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月光落在她肩头的旧剑伤上,添了几分冷冽的美感。   她抬脚踏入泉水,温热的触感瞬间包裹而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气。白榆见状,立刻笑着往她身边凑了过来,“师姐,我说得没错吧,是不是很舒服?”   苏无妄嗯了一声,声音依旧平淡,却不自觉地往白榆的方向靠近了些许,雾气太浓,唯有靠近些,才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气息。   白榆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她的松动,眼底狡黠一闪,突然抬手,指尖轻轻划过苏无妄的小臂,像羽毛般轻轻一触即分:“师姐,你的皮肤好凉呀,要不要再靠近我些?我身上暖得很,可以给你暖暖。”   苏无妄的身子几不可查地一僵,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白榆轻轻按住了手腕。她抬眼,恰好对上白榆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里面盛着星光。“师姐,”白榆的声音压得更低,“你看,这样亲近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对不对?”   “没什么不好?”苏无妄的声音依旧试图维持平静,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微哑,“无情道修行,当避外物纷扰,这般亲近,本就逾矩。”话虽如此,她却没有再挣扎,只是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泉水在指尖流转。   白榆闻言,眼底笑意更浓,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得寸进尺地往苏无妄身边又凑了凑,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她的肩膀轻轻靠着苏无妄,柔软的触感透过水流传递过去:“逾矩?师姐这话可就说错了。”   她抬眼望着苏无妄,眼底狡黠闪烁,语气带着几分振振有词的诡辩:“无情道讲的是‘无情’,又不是‘断情’。无情是心无挂碍、不被情爱羁绊,可不是连人与人之间的正常亲近都要一刀两断呀。”   指尖轻轻划过苏无妄的小臂,水流随着她的动作泛起涟漪,白榆的声音软得像浸了蜜:“我们皆是女子,不过是泡在暖泉里说说话、挨得近了些,这是朋友间的亲近,又不是什么儿女情长,怎么就逾矩了?”   她故意往苏无妄身上又靠了靠,柔软的发丝蹭过对方的肩头,带着湿润的凉意:“师姐总不能说,修无情道,就连个亲近的朋友都不能有吧?那也太可怜了。”   说着,她松开按住苏无妄手腕的手,转而抬手,指尖轻轻描摹着苏无妄肩头那道剑伤,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你看这道伤,想必是当年修炼时留下的吧?师姐一定吃了不少苦。”   “修行本就无坦途,何谈辛苦。”苏无妄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冷硬,却掩不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她垂眸看着白榆的发顶,乌黑的发丝沾着水珠,透着一股鲜活的柔软。   白榆却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疏离,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那道剑伤,声音放得极柔:“可再坚定的道心,也不该让自己活得这般紧绷呀。”   她抬眼,恰好对上苏无妄垂落的目光,眼底的狡黠褪去几分,添了些许认真,“师姐,你看这暖泉的水,能包容万物,也能化解寒凉,人与人之间的亲近,不也该是这样吗?它不会扰乱你的道心,只会让你紧绷的弦,稍微松快些。”   她说着,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按了按那道剑伤周围的肌肤,带着几分温柔:“你感受一下,是不是连伤口都觉得暖烘烘的?这可不是泉水的功劳,是我的心意呀。”   “胡言乱语。”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仓促的冷硬,指尖却不自觉地抚上肩头那道旧伤,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白榆指尖的温热,顺着肌肤纹路钻进四肢百骸,让她多年来如寒铁般的道心,竟泛起了丝丝缕缕的暖意。   白榆见状,她没有再逼近,只是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苏无妄被水打湿的鬓发:“我是不是胡言乱语,师姐心里最清楚。”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修无情道,是想追求大道无垢,可大道从不是要你斩断所有感知。你会痛,会慌,会因为一点亲近而乱了心神,这些都是你活着的证明呀。”   说着,她缓缓收回手,转而捧起一捧泉水,轻轻洒在苏无妄的肩头,水花溅起时,带着细碎的银光:“这道伤是你的勋章,也是你的枷锁。你用它提醒自己要断情绝爱,可你忘了,真正的无情,是勘破而非逃避。”   “师姐,”白榆见她神色松动,又往前挪了挪,两人的肩膀再次轻轻相靠,柔软的触感透过水流传递,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别逼自己那么紧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蛊惑,“陪我好好泡一次暖泉,暂时把那些戒律都抛开,好不好?”   苏无妄的指尖微微颤抖,水流在她掌心打转,却再也洗不掉那抹深入骨髓的温热。她抬眼,对上白榆那双眸子,眼底的清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挣扎与茫然。良久,她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好。”   一个字,像是打破了某种无形的桎梏。白榆瞬间笑开了花,眼底星光璀璨,她立刻往苏无妄身边凑得更近,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她的身上,柔软的发丝蹭着对方,带着湿润的凉意:“师姐你真好呀。”   苏无妄的身子依旧有些僵硬,却没有再推开她。她能清晰闻到白榆身上的清香,感受到对方柔软的身体贴着自己,感受到泉水的温热与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靠在苏无妄肩头的身子愈发柔软,白榆故意将重量多倾过去几分,感受着对方僵硬却未推开的姿态,眼底狡黠愈盛。她侧过头:“师姐,你身上好香啊,是宗门特制的清心香吗?”   话音未落,她的指尖已悄悄滑到苏无妄的手腕,不是先前的轻握,而是顺着腕间脉搏缓缓摩挲。指尖感受着对方脉搏的轻跳,从最初的平稳到渐渐加快,白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师姐,你的心跳好快呀,是泉水太暖,还是……因为我靠得太近了?”   “专心泡泉。”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   白榆怎会放过这般好机会,指尖往下,轻轻勾住了苏无妄的手指。   她没有用力,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对方微凉的指节,动作带着刻意的缱绻:“师姐,你看我们这样牵手,是不是像凡间的闺中密友?”   她抬眼,鼻尖几乎要碰到苏无妄的眼睑,温热的呼吸拂过对方,“还是说,师姐觉得,连牵个手都算逾矩?”   “白榆……”她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却连自己都不知道在恳求什么。   “我在呢,师姐。”白榆的声音软得像棉花,指尖却得寸进尺地钻进苏无妄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你看,这样是不是更亲近?”白榆晃了晃交握的手,水花顺着指缝溅落,“师姐,你其实并不讨厌这样,对不对?”   她的目光紧紧锁在苏无妄的脸上,不放过对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你只是被无情道的戒律束缚得太久,忘了亲近一个人,其实是件很舒服的事情。”   苏无妄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十指相扣的触感太过清晰,白榆掌心的温度像烙印一般,烫得她心尖发颤。她能感受到对方指尖的细腻,感受到彼此脉搏的共振。   雾气渐渐淡了些,月光穿透云层,在水面洒下一片碎银。暖泉中的水温依旧温热,却已浸得两人肌肤泛起淡淡的红晕。白榆靠在苏无妄肩头,指尖还缠着她的手指,指尖摩挲的动作不知何时慢了下来,带着几分慵懒的惬意。   “师姐,”她打了个轻轻的哈欠,声音带着刚泡过暖泉的沙哑与柔软,“我们泡了快半个时辰啦,再泡下去,皮肤都要泡皱了。”说着,她缓缓松开交握的手,指尖划过苏无妄的掌心,留下一丝转瞬即逝的温热。   苏无妄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捧泉水。她垂眸看着白榆起身的身影,莹白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湿发贴在脊背,勾勒出柔婉的曲线。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的温热,那触感像刻在皮肤上一般,挥之不去。“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先前的冷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白榆率先起身,莹白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湿发垂落肩头,带着几分随性。她依旧没有动用术法,弯腰拿起青石上叠好的衣物,一件件慢慢穿戴。   指尖捻着系带时,故意放慢了动作,转头看向仍在泉中的苏无妄,眼底狡黠未减:“师姐,你再不起来,我可要先走啦,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吹风哦。”   苏无妄抬眼,恰好撞见白榆的模样,少女指尖纤细,动作缱绻,连简单的穿衣都带着几分撩人的意味。   她心头一动,连忙移开目光,抬手起身,动作利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温热的泉水顺着身体滑落,留下一道道水痕,她快步走到岸边,拿起自己的衣物匆匆穿戴。   两人穿好衣服后并肩沿着原路返回,林间的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起两人的发丝,偶尔不经意间缠绕在一起,又轻轻分开。   白榆走在外侧,时不时侧头看向苏无妄,眼底笑意更深:“师姐,今晚的暖泉,你觉得怎么样?”   “尚可。”苏无妄淡淡回应,却在话音落下时,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十指相扣的温软、肩头相靠的柔软,以及白榆指尖描摹旧伤时的温柔。   白榆见状,故意往她身边凑了凑,肩膀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只是尚可呀?我觉得可开心了,下次还要拉着师姐一起去。”   苏无妄的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向白榆,少女眼底星光璀璨,满是期待的笑意。她张了张嘴,想说“不妥”,却在看到对方那双亮得灼人的眸子时,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白榆抬手挽住苏无妄的手臂,动作自然而亲昵:“师姐你真好呀,那我们就说定啦,下次还去泡暖泉。”   苏无妄的手臂被白榆挽着,感受到对方柔软的触感,她没有挣脱,只是任由白榆挽着自己往前走,林间的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极了此刻两人之间,悄然变化的距离。 第37章 分别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在这几日每日的切磋对练、后山探路的相伴中,白榆与张砚秋,同万剑宗的苏无妄、沈清樾,也愈发熟悉起来。   切磋时,白榆的阵法总能出其不意,时而逗得沈清樾跳脚红脸,时而又让苏无妄古井无波的眸中泛起微澜。   后山同行,她更是没了顾忌,一会儿揪着沈清樾的袖子打趣他,一会儿又凑到苏无妄身边,用带着灵力的指尖戳戳她的道袍,试探她是否真的毫无情绪。   张砚秋始终护在侧旁,偶尔替白榆圆场,目光却总在白榆身上留连,带着纵容与不易察觉的温柔。   苏无妄虽依旧寡言,却会在白榆阵法失控时,不动声色地护住她;沈清樾嘴上喊着“别来烦我”,却会在白榆说想吃后山的灵果时,默默绕远路去摘,回来还嘴硬说是“顺手为之”。   四人之间的氛围,在一次次打趣、一次次默契配合中,变得愈发融洽,那些微妙的张力也悄然沉淀,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羁绊。   今日天刚蒙蒙亮,浮岛便已泛起淡淡的晨雾。   星云观出借的星槎静静悬浮在云海之上,船身虽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古朴,却不见半分破损,船舷处刻着的星纹是上古流传的聚灵法阵,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而饱满的光泽,比万剑宗自家那批修修补补、连灵光都快散了的破旧法器体面太多,也衬得借船出行的万剑宗愈发拮据。   此次两派相交本就是为了相识熟悉,让小辈磨合一下,如今数日相处已尽心意,往后便如邻里串门般,常来常往便是。   此刻另一边,鎏金窗棂嵌着剔透琉璃,晨光透过雕花镂空处倾泻而入,在铺着云锦地毯的地面投下细碎金纹。   殿内梁柱缠绕着银丝绣纹,案上摆放着冰裂纹汝窑茶盏,旁边燃着一盏龙涎香,青烟袅袅缠绕着殿顶悬着的珍珠帘,奢靡中透着几分清雅。   江云轻指尖捏着温润的汝窑茶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眉头紧蹙着一抹难以置信的困惑,声音带着几分迟疑:“所以,白榆她是……”   张月鹿执起茶壶,慢悠悠添了半盏茶,沸水冲开茶叶,叶片在水中舒展沉浮。她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目光平静无波,淡淡应道:“是。”   一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江云轻心上。他怔怔地望着杯中晃动的茶影,眸子里满是怔忪,让他一时失语。   厢房内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虫鸣与茶水冷却的细微声响,江云轻才缓过神来,语气里带着难掩的诧异与茫然:“那怎么……”   话未说完,便被张月鹿打断。她放下茶壶,杯底与案面轻触发出一声脆响,神色依旧淡然,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不明:“不知道。她是我师尊当年云游时偶然带回宗门的,来历底细,师尊从未细说。”   张月鹿神色淡然:“别问了。”话音稍顿,她目光掠过殿外天光,语气添了几分提醒:“今日你也该启程了,你们宗门的小辈,想必还在外候着你呢。”   江云轻愣了愣,捏着茶盏的手指下意识收紧,眼底的困惑还没完全散去,神色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清冷模样,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钝:“好吧。”   他顿了顿,像是才反应过来什么,目光落在案上的茶罐上,眉头微舒,声音平铺直叙得有些可爱:“这茶很好喝,能给我点吗?”   张月鹿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抬手从案下取出一个精致的茶罐,推到江云轻面前,罐身刻着细密的云纹,泛着温润的光泽:“就知道你要开口讨。”指尖轻点罐身,她语气带着几分揶揄:“早就给你备好了,拿去吧。”   江云轻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亮色,快得像错觉,脸上依旧是冰雕似的清冷,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半分波澜:“多谢。”   他捏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松开,拿起茶罐,指尖触到冰凉罐身时下意识攥紧,随即利落地塞进劲装腰间的储物袋里。   起身时身形笔直如剑,劲装勾勒出挺拔线条,衣摆扫过案角带起风,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转身便大步朝殿外走。   浮岛下岛的云阶旁,星云观的星槎泛着清辉,船身刻满流转的星纹,静静泊在云海之上。   江云轻大步走来,玄色劲装在风里绷出利落线条,脸上依旧是冰雕般的冷寂。他走到云阶入口,脚步忽然顿住,不是刻意停下,而是像被无形的线绊了一下,身形僵在原地两息,才迟钝地抬眼望去。   不远处的星槎旁,白榆正踮着脚,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苏无妄的袖角,嘴里不知缀着什么狡黠言辞,惹得那素来心如止水的无情道修士眼帘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周身清寒气息微动,却偏生未退半步。   转瞬间,她又侧身凑到沈清樾跟前,语气裹着几分戏谑笑意,把沈清樾说得喉头滚动,想斥她孟浪又生生顿住,只攥紧拳头别过脸,耳根绷得泛红,却忍不住偷偷用余光瞥她。   江云轻眨了眨眼,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盯着那三人的身影,眼神发直,像是在解读一道极其复杂的剑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显然没弄明白,这两人为何不直接拔剑,反而任由那少女在跟前晃悠。他站在原地顿了半晌,才慢吞吞地收回目光,继续朝着星槎走去,步伐依旧很快。   江云轻走了几步,迈开的脚步忽然一顿,像是被按下暂停键的木偶,身形依旧笔直如剑,玄色劲装在风里绷出利落线条。   他站在原地愣了两息,才迟钝地转过头,脸上依旧是冰雕般的冷寂,语气平铺直叙,没有半分起伏:“清樾,无妄,走了。”   话音落下,他没等两人回应,也没再看白榆一眼,只是重新转回头,继续朝着星槎大步走去。   白榆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笑意狡黠如星子,扬声喊道:“师姐,下次得空,还约着去泡暖泉呀。”   话音未落,她忽然转身,几步凑到沈清樾跟前,故意抬手拍了拍他紧绷的肩头,语气裹着几分戏谑的撩拨:“清樾兄,下次可别再被我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啦。”   白榆的话音还飘在云海间,带着几分狡黠的余韵。江云轻已经踏上星槎舷梯,玄色劲装的背影笔直如剑,脚步没有半分停顿,仿佛身后的嬉闹与自己毫无干系,只是走到船尾时,才迟钝地回头瞥了一眼,见沈清樾还站在原地红着脸,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却没说话。   沈清樾被白榆撩得耳根发烫,攥着的拳头松了又紧,想反驳却找不出话来,只能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快步跟上星槎,脚步都带着几分仓促的慌乱。   苏无妄则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周身清寒气息已恢复平稳,只是在转身时,目光极淡地扫过白榆,随即抬脚跟上两人,衣摆扫过云阶,无声无息。   星云观的星槎缓缓升起,星纹在晨光中流转,载着万剑宗三人的身影,渐渐驶离浮岛,朝着云海深处而去。白榆站在云阶旁,挥了挥手中的阵盘,嘴角挂着玩味的笑,目送着星槎消失在天际。   待沈清樾、苏无妄一行人远去,又知道了那个曾让他暗自介怀、眉眼艳丽得晃眼的仆役也离去,张砚秋缓缓松弛下来。   周遭喧闹散去,浮岛下的云阶旁只剩他与白榆两人,清冽的风卷着草木气息掠过,一种久违的安心感悄然漫上心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只有他与师妹相依的时光,纯粹、静谧,再无旁人打扰,连呼吸都变得轻快起来。   他侧眸看向身侧的少女,她嘴角仍挂着未散的狡黠笑意,只是没了旁人在场,那股子撩拨劲儿淡了些,多了几分自在的慵懒。张砚秋喉结微滚,声音比平日里温和了许多,带着不易察觉的喟叹:“现在清净了。”   白榆闻言转头,眼尾上挑,笑意却染了几分真切的柔和:“师兄倒是比我还怕热闹。”她凑近了些,眼眸像盛了碎星,“不过这样也好,没人来搅局,正好陪师兄说说话。”   张砚秋指尖下意识攥了攥袖角,耳尖泛起极淡的热意。从前在宗门里,师妹总爱黏着他,叽叽喳喳说些阵术心得或是山野趣闻,可自从万剑宗修士来了浮岛,她身边总围着各色人等,他便只能远远看着。   此刻少女近在咫尺,清甜的气息萦绕鼻尖,那种独属于两人的亲昵感重新回笼,让他紧绷多日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方才……你对沈师弟和苏道友那样,”他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是故意逗他们?”   白榆闻言低笑出声,肩头微微颤动:“师兄也看出来啦?”她眨了眨眼,狡黠不减,“清樾兄脸红的样子多好玩,苏师姐那副孤高清冷的模样,也有趣得很。”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指尖轻轻点了点张砚秋的胳膊,“不过呀,在我心里,还是师兄最耐看,不管我怎么闹,师兄都不会真的生我气,对吧?”   张砚秋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望着少女明亮的眼眸,喉结滚动,低声应道:“自然不会。”只要能这样陪着她,看着她笑,就好了。   风拂过云阶,卷起两人的衣袂,远处云海翻涌,近处只剩彼此的呼吸声。张砚秋望着身侧巧笑倩兮的师妹,只觉得这一刻的安心与惬意,是再多繁华热闹也换不来的。   白榆眼底忽然闪过一抹灵动的光,笑意狡黠得像偷吃到蜜的小狐狸。没等张砚秋反应过来,她指尖已经精准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鲜活劲儿。   “走!”她脆生生喊了一声,不等他回应,便拽着他转身往云阶另一侧跑去。带起一串轻快的风声,掌心紧紧扣着他的手腕,暖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带着几分蛮横又亲昵的意味。   穿过一片覆着晨露的竹林。竹叶簌簌作响,隔绝了远处的人声,直到眼前出现一方被藤蔓半掩的石亭,亭下溪水潺潺,雾气氤氲,白榆才停下脚步。   她停下脚步,转身倚在石亭的朱红柱上,挑眉打量着他:“这里清净吧?没人来打扰我们师兄妹说悄悄话。”   张砚秋站在原地,手腕上残留的温热触感还在蔓延,耳尖的热度迟迟未褪。他望着四周静谧的景致,又看向身前笑意盈盈的少女,紧绷的肩背彻底放松下来,低声应道:“嗯,确实清净。”   白榆忽然踮起脚尖,胳膊一伸便轻巧地搭在张砚秋肩头,整个人几乎贴了上来,发间清甜的香气混着晨雾的湿润,直直钻进他鼻腔。她仰头望着他,眼尾上挑,笑意狡黠又带着几分探究:“师兄,你是不是不喜欢沈清樾他们呀?”   张砚秋浑身一僵,耳尖瞬间红透,却没躲开她的亲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柔软的发顶,少女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下颌,让他心头泛起一阵细密的痒。   他面上依旧是温润的君子模样,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喜,那是独属于她依赖自己、与自己亲近的隐秘快感,带着几分偏执的满足。   他喉结滚动,声音放得极柔,带着纵容:“师妹怎会这么想?沈师弟与苏道友皆是品行端正之人。”话虽如此,指尖却下意识攥紧了袖角。   白榆拖长了语气,尾音带着几分狡黠的上扬,像羽毛轻轻搔在人心尖上:“是——吗?”   她搭在他肩头的胳膊微微用力,整个人又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裹着清甜的香,拂得他颈侧皮肤发麻。   眼底闪着了然的笑意,手指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窝,像是笃定他没说真话,故意逗他坦白:“可我怎么觉得,方才他们走了之后,师兄的眼睛亮了好多呀?” 第38章 偏执大师兄想让我告白   张砚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耳尖的红意顺着脖颈悄悄蔓延。   他偏过头,不敢直视少女那双洞穿人心的眼睛,温润的嗓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却依旧维持着君子的体面:“师妹说笑了,许是方才人多嘈杂,此刻清静下来,才显得精神些。”   “哦?”白榆挑眉,指尖顺着他的肩窝轻轻下滑,掠过他绷紧的上臂,触感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他肌肉的僵硬。   她故意压低声音,语气暧昧又戏谑,“只是因为清静吗?可我总觉得,师兄好像更愿意只有我们两个人待着呀。”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张砚秋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被戳穿心事的慌乱,随即被更深的暗喜覆盖,那是一种隐秘又偏执的愉悦,像藤蔓般悄悄缠绕住心脏。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时,脸上依旧是温和的浅笑,只是眼底带着几分破釜沉舟般的坦诚,又藏着几分病态的占有欲:“……是。”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女,声音放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畔响起:“我只想和师妹一人,安安静静待着。旁人……我不想他们来分走你的注意力。”   白榆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顺势环住了他的脖颈:“师兄原来这么黏我呀?”她的声音带着笑意,透着几分纵容,“早说嘛,我还以为师兄只想做个端庄的君子呢。”   张砚秋浑身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下来,他抬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揽住了她的腰肢,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占有欲。   鼻尖埋在她的发间,贪婪地呼吸着那股独属于她的清甜香气,心底的暗喜像潮水般蔓延,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低声喟叹,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满足:“只对你这样,师妹。”   白榆并没有挣扎反抗,反而顺着那轻柔却带着占有欲的力道,将身体更贴近他几分。搭在他脖颈后的胳膊轻轻收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微凉的衣领,发顶蹭过他。   她没有抬头,只是将脸颊贴在他的肩头,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渗进他的肌肤,带着清甜的气息。眼底藏着狡黠的笑意,却故意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黏腻:“师兄抱得真紧呀。”   张砚秋浑身一僵,随即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狂喜,那是一种隐秘又偏执的满足感,像藤蔓般死死缠绕住心脏。   他收紧揽在她腰肢的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温润的君子仪态在此刻褪去几分,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他的鼻尖埋在她的发间,呼吸着那独属于她的香气,声音沙哑:“师妹……”   白榆轻轻“嗯”了一声,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能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与颤抖,那份因她而起的失控与狂喜,让她眼底的笑意更深,温润如玉的师兄,藏着这样炽热又偏执的心思,真是有趣得紧。   张砚秋的指尖微微发颤,顺着她的腰线轻轻摩挲,动作藏着几分执念。他贴着她的耳畔,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褪去了所有君子的伪装,袒露着心底最隐秘的偏执:“师妹,我盼着这样的时刻,盼了好久了。”   “从前,你总黏着我,问我阵法,跟我说山野趣闻,那时候你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他的气息带着几分灼热,拂得白榆耳尖发痒,“可自从沈清樾、苏无妄来了……他们一个个都围着你转,你对着他们笑,对着他们闹,我只能远远看着。”   说到这里,他揽着白榆腰肢的力道又紧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暗沉:“我不喜欢他们,一点也不。我讨厌他们分走你的注意力,讨厌你对他们也那般亲昵。师妹,你本该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只有我们两个人,像从前那样,没有旁人打扰,你眼里只有我,心里也只有我。”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卑微的祈求,又藏着近乎病态,“哪怕你只是逗我、闹我,只要你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我就心甘情愿。”   白榆忽然仰头,眼底盛满狡黠的笑意,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师兄对我原来是这样的感情啊。”   她刻意拖长了尾音,指尖顺着他的脖颈轻轻下滑,带着微凉的触感,“可是我很喜欢和别人打闹呢。清樾兄脸红的样子、苏师姐强装平静的模样,都有趣得紧。”   她望着他瞬间暗沉下去的眼眸,眼底的笑意更浓,主动凑近他的唇畔,几乎要贴上却又刻意停住:“师兄要怎么办才好?总不能把我锁起来,不让我见旁人吧?”   张砚秋揽着她腰肢的力道骤然收紧,眼底的偏执与痛苦交织,却依旧强压着翻涌的情绪:“师妹……”   他想说些什么,却被心底疯狂滋长的占有欲堵得喉头发紧,温润的君子仪态彻底崩塌,只剩下近乎卑微的祈求,“别这样……别对他们那般好,多看我一眼,好不好?”   白榆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却故意放软了声音,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可是那样多无聊呀。”她顿了顿,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不过嘛。”   她贴着他的耳畔,声音暧昧:“如果师兄表现得好,我可以多陪你一会儿呀。毕竟,看着师兄为我吃醋的样子,也很有趣呢。”   那轻如羽毛的吻落在唇畔时,张砚秋浑身一震,仿佛有电流顺着神经窜遍四肢百骸。眼底翻涌的偏执与痛苦瞬间凝固,随即被铺天盖地的狂喜彻底淹没,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女,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却满是雀跃的喟叹:“师妹……”   那点因她“喜欢和别人打闹”而起的郁结,此刻早已烟消云散。   只要她肯对自己展露这般亲昵,只要这独属于他的温柔是真的,哪怕她依旧会逗弄旁人,哪怕心底的占有欲仍在叫嚣,他也甘之如饴,“只要师妹肯这般待我,往后……你想怎样都好。”   哪怕是看着她对旁人笑,只要她最终的目光会落在自己身上,只要她还肯给这样的温存,他就能忍受所有的煎熬。   狂喜冲垮了他仅剩的克制,温润君子的伪装彻底碎裂。他微微偏头,趁着白榆还未退开,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带着几分急切又小心翼翼的力道,低头吻了下去。   这一吻带着压抑已久的偏执与炽热,唇瓣辗转厮磨间,满是占有欲。   他揽着她腰肢的手臂死死收紧,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舌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既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清甜,又怕太过急切吓到她,动作里满是矛盾的炽热与珍视。   直到呼吸渐渐不稳,他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底满是沉沦的光芒,声音沙哑得近乎哀求:“师妹,再给我一点……就一点点。”   白榆的呼吸也乱了章法,温热的气息与他交织在一起。她脸颊泛着薄红,眼底的狡黠被一层朦胧的水汽笼罩,却依旧藏着几分得逞的笑意。被他死死揽在怀里。   “师兄……这么急呀?”   话音未落,她主动凑上前,呼吸灼热:“方才还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现在倒学会得寸进尺了。”   尽管语气带着调侃,她的身体却很诚实地贴近他,甚至微微踮脚,主动回应着他的亲近,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看着温润君子为自己彻底失控、沉沦至此,这份满足感远比逗弄旁人更甚。   张砚秋顺着她的力道低头,再次吻上那抹让他魂牵梦绕的唇瓣。   舌尖撬开她的牙关,与她的柔软纠缠,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清甜,仿佛要将这些年压抑的思念与占有欲尽数宣泄。   白榆抬手按住他的肩头,指尖用力攥着他的衣料,既像是抗拒,又像是沉溺,舌尖偶尔还会调皮地回勾一下,引得他呼吸愈发粗重。   直到两人都快要缺氧,她才偏头躲开,唇瓣被吻得红肿发亮,眼角泛着水光,却依旧笑得狡黠:“师兄……再这么下去,我可要喘不上气了。”   张砚秋却不肯放过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滚烫的呼吸拂在她的脸上,眼底满是沉沦的欲望。   他轻轻舔了舔自己的唇瓣,仿佛还在回味她的味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师妹……我还想要。”   话音落下,他低头吻上她的脖颈,温热的唇瓣贴着细腻的肌肤辗转厮磨,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印记,动作里满是宣示主权的占有欲。   白榆脖颈一痒,忍不住轻笑出声,声音带着几分慵懒与娇嗔:“师兄,好痒啊。”   竹影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风穿竹林的簌簌声,恰好掩去了亭中暧昧的喘息。   白榆被他按在冰凉的亭柱上,脖颈处的温热触感带着灼人的力道,让她忍不住微微偏头,发丝扫过张砚秋的脸颊,引得他动作一顿。   他的唇瓣停在她颈侧上,方才被狂喜冲昏的理智,此刻在她的笑声里渐渐回笼,这是在竹林深处的亭子,而他,竟在这般失控的状态下,对她做了如此逾矩之事。   张砚秋后退半步,他垂着眼,喉结又滚了一下,声音放软:“师妹,是我唐突了,方才是我失了分寸。”他抬眼望她,长睫轻颤,“不该这般孟浪,惹你不适。”   可他的身体却诚实地没退远,温热的呼吸依旧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脸颊。见她没立刻躲开,也没露出半分恼怒,他眼底的慌乱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垂着的手悄悄往前挪了挪,声音放得更低,带着几分示弱:“师妹若是生气,便骂我几句,或是打我几下都好,只是……别因此疏远我。”   白榆指尖绕着他垂落的衣料,眼底狡黠笑意更浓。她故意往前凑了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泛红的耳尖:“骂你?打你?”   话音未落,她抬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力道轻飘飘的,带着几分调笑:“师兄方才那般急切,现在倒装起乖来了。”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说什么唐突,我看师兄心里,根本没觉得自己错了吧?”   张砚秋被她戳中心事,耳尖红得更甚,却没否认:“是没觉得错。”   他索性不再伪装那点浅薄的愧疚,往前半步,重新拉近两人的距离,鼻尖抵着她的鼻尖,眼底的试探尽数褪去,只剩下直白的偏执与渴望:“能吻到师妹,能这般亲近你,就算是孟浪,我也甘之如饴。”   他垂手揽住她的腰,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腰侧,声音低哑又缱绻:“只是怕你真的生气,怕你从此不再理我。”   风吹过,带起她鬓边的碎发,缠上他的指尖。他微微偏头,唇瓣擦过她的唇角,带着灼热的温度,却没有立刻吻下去,只是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语气带着点撒娇:“师妹,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他的目光黏在她红肿的唇瓣上,喉结滚动,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渴望:“再让我亲一下,就一下……这次,我一定温柔些。”   白榆的手掌按在他胸口,轻轻推了推,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好了,师兄,够了。”   她微微偏头,避开他愈发灼热的目光,颈侧的红痕被浓密的鬓发半遮半掩。   指尖松开他的衣料,转而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将那抹旖旎痕迹又掩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慵懒:“好了,别闹了。要是被人撞见,看你还怎么装你的温润君子。”   张砚秋顺着她的力道退开半寸,却没完全松开揽着她腰肢的手,指尖依旧贪恋地贴着她的衣料,眼底的炽热渐渐沉淀为温柔的缱绻。他望着她:“只要是师妹,就算被人撞见,我也认了。” 第39章 突破金丹   话虽如此,他还是稍稍松了力道,改为轻轻牵着她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竹影在她脸上晃动,狡黠的笑意还挂在唇角,让他忍不住心头一软,补充道:“听师妹的,不闹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颈侧的红痕上,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得意,随即又被温柔覆盖:“只是师妹,往后这般亲近,能不能多对我些?”   风穿竹林的声音渐响,他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反而轻轻收紧了些,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别总逗我,也别再让我等那么久了,好不好?”   白榆指尖轻轻挠了挠他,带着点调皮的力道,眼底狡黠未散:“师兄这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她故意挣了挣被牵着的手,带着几分调笑:“多对你好些?那师兄可要乖一点才行。”   张砚秋指尖猛地收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声音都染上了几分急切:“我乖,师妹说什么都听。”   他往前凑了凑,气息几乎要将她包裹,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珍视:“只要师妹肯多看看我,别总拿那些玩笑话逗我,我怎样都好。”   白榆被他这般直白的模样逗笑,肩头轻轻颤了颤,抬手蹭了蹭他泛红的脸颊:“知道了,不总逗你便是。”   她抽回被牵着的手,转而拍了拍他的衣袖,示意他松手:“走吧,总待在这里,真要被人撞见,师兄的君子名声可就保不住了。”   风吹动他的头发,与她的发丝缠在一起,他望着她眼底的笑意,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只要能陪着师妹,就算名声尽毁,我也心甘情愿。”   日子在指尖悄然滑过,转眼便是两载光阴。   今日的浮空岛格外静谧,开阔的崖边云雾缭绕,阵纹在地面隐现微光,这里是白榆特意选下的渡劫之地。   作为阵修,她早已布下层层防护阵。天边渐渐聚起暗云,紫电在云层后游走,沉闷的雷鸣隐约传来,一九雷劫,已然临近。   张砚秋与张月鹿静立远眺,身影隐在山石之后,既不打扰白榆的调息,又能第一时间感知她的状况。   张砚秋攥着袖中的手微微收紧,目光紧锁着崖边那道纤细的身影,眼底是掩不住的关切与紧张;张月鹿则神色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法器,目光落在漫天暗云上,静静等候着雷劫降临的瞬间。   暗云翻涌得愈发急促,紫电撕裂天幕的瞬间,第一道惊雷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轰然落下,直奔浮岛崖边的白榆而去!   她周身早已亮起璀璨的阵光,层层叠叠的防护阵如琉璃屏障般展开,符文飞速流转。作为阵修,她不凭蛮力硬抗,而是引动天地灵气与阵纹共鸣,将第一道雷劫之力巧妙导入脚下的阵法,转化为淬炼金丹的精纯能量。   雷声震得远山嗡鸣,防护阵剧烈震颤,泛起细密的裂纹,白榆却面不改色,唇角紧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深知一九雷劫的凶险,每一道雷力都比前一道更为狂暴,唯有精准操控阵法,方能化险为夷。   紫雷一道重过一道,如天河倒倾般砸向防护阵,阵纹却如磐石般坚韧,将雷霆之力层层卸解、导引入地。   雷霆渐歇,暗云散去,一道璀璨霞光自白榆体内迸发,将云雾染成鎏金之色。她周身灵力暴涨,一枚圆润的金丹在丹田内缓缓旋转,气息愈发醇厚绵长。   雷劫过后,她已换下了渡劫时的朴素法衣,一身紫色道袍衬得身姿挺拔,衣料上镶嵌的星石在霞光中流转着细碎银光,正是她格外偏爱的一件。长发披散在肩头,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张扬的灵动。   白榆抬手理了理额前碎发,指尖划过道袍上的星石纹路,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得意。   她转头望向山坳方向,脚步轻快地迈步而去,嘴角扬着嚣张又明媚的笑意,远远便扬声喊道:“师尊,师兄,你们看——”   声音里带着少年人般的嘚瑟,在浮岛上久久回荡。   她指尖凝聚起一缕柔和的灵力,轻轻萦绕在白榆周身,替她梳理着雷劫后尚未完全平复的气息,眼底的赞许与疼爱几乎要溢出来:“做得极好,不愧是我张月鹿的弟子,这份胆识与天赋,无人能及。”   张砚秋早已按捺不住,快步迎了上去,步伐沉稳却难掩急切。他目光落在她一身星石缀紫袍、长发松垂的模样上,眼底翻涌着惊艳与真切的欣喜。   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与疼惜:“师妹,恭喜金丹大成。”   白榆眨巴着水光潋滟的眸子,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她往张月鹿身侧凑了凑,胳膊轻轻蹭了蹭师尊的衣袖,又转头望向张砚秋,声音带着几分狡黠的雀跃:“诶嘿,我就知道我最天才啦!”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依赖,明明已是金丹修士,此刻却像个讨赏的小姑娘,眼底的光亮映着霞光,连带着披散的长发都似染上了几分娇俏,全然没了渡劫时的沉稳模样。   白榆拽着张月鹿的衣袖轻轻晃了晃,眼底亮得像盛了漫天星河,语气娇软又急切:“师尊师尊!我要金丹礼物嘛!”   她抬手在空中比划着,指尖划过虚拟的轮廓,眉飞色舞道:“就是我之前说过的,要那种像莲座一样的飞行法器!不过花瓣要换成星星形状的,悬浮的时候还能闪着光,想想就太帅啦!”   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只顾着对着最疼她的师尊撒娇要赏。   张月鹿被她晃得无奈又心软,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眼底的溺爱几乎要溢出来:“就你心思多,偏要这些花哨玩意儿。”   话虽嗔怪,语气却满是纵容,“早料到你渡劫后要讨赏,那星莲座我已让炼器阁定制了半年,星核嵌在莲心,花瓣展开时能映出漫天星轨,飞行时还会坠下星屑流光,保准合你心意。”   白榆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松开师尊的衣袖原地蹦了一下,紫袍上的星石跟着簌簌作响:“师尊你也太好啦!” 她转头又扑到张砚秋身边,拽着他的衣袖晃了晃,狡黠笑道,“师兄师兄,我的金丹礼物呢?”   张砚秋望着她雀跃的模样,眼底漾着温润的笑意,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莹白玉佩,玉佩上刻着细密的阵纹,中央嵌着一颗细碎的星石:“这是我寻遍陨星崖找到的星髓玉,我亲手布了聚灵阵和隐匿阵,既能辅助你修行,危急时还能护你周全。”   “师兄的礼物最贴心啦!”她把玉佩系在腰间,与紫袍上的星石相映成趣,转头又拽着张月鹿的胳膊晃:“师尊,莲台什么时候能拿到呀?我现在就想坐着它绕浮岛飞三圈!”   张月鹿被她缠得没法,无奈摇头:“急什么,炼器阁今日便会送来。”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道灵光,一名弟子飞来,手中托着一个锦盒。张月鹿抬手一招,锦盒便落在掌心,她掀开盒盖,一座巴掌大的星莲台悬浮而出,花瓣尖端嵌着细碎的星核,轻轻一动便洒下点点流光。   张砚秋站在一旁,望着白榆雀跃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愈发绵长。他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长发,声音温润:“往后有了莲台,出行便安稳多了。只是切记,不可只顾着玩闹,金丹期的修行,更要勤勉。”   白榆连连点头,目光却黏在莲台上挪不开:“知道啦知道啦!师尊和师兄最啰嗦啦!”   话音未落,她指尖掐诀,一道灵力注入星莲座。那巴掌大的法器瞬间暴涨,冰晶色的花瓣层层展开,星核在莲心熠熠生辉,映得周遭都染上了细碎星光。白榆兴冲冲地坐上去,莲座稳稳悬浮在半空,带着她轻轻一晃。   “哇——”她眼睛亮得惊人,脚尖轻轻一点,莲座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在浮岛上空疾驰起来。紫袍翻飞,长发在风里肆意飘荡,莲座掠过之处,坠下串串星屑般的光晕,引得她阵阵欢呼。   她飞得极快,时而盘旋,时而俯冲,感受着风拂过脸颊的凉意,和莲座稳稳托住她的踏实感,笑得眉眼弯弯:“太好玩啦!师尊师兄,你们看我飞得快不快!”   张月鹿望着空中那道肆意张扬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纵容的笑意。张砚秋站在她身侧,目光追随着白榆的身影,唇边漾着温润的笑意,声音轻得像风:“慢点飞,别摔着。”   星莲座化作一道流光俯冲而下,稳稳停在张月鹿与张砚秋面前。白榆脚尖一点,轻盈落地,指尖掐诀收回法器,星莲座瞬间缩小成玉佩大小,被她随手塞到袖子里。   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长发,眼底还带着飞行后的雀跃微光,凑到张月鹿身边,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期待:“师尊,再过一段时间,是不是宗门之间的比拼就要开始啦?”   张月鹿抬手,指尖温柔地抚过白榆乌黑卷曲的长发,指腹轻轻摩挲着发间柔软的弧度:“是啊,再过三月,便是小比。”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次由灵霄宗与万象丹府联合主办,各大宗门都会派员参与,正好让你去见见世面,也试试同龄人的斤两。”   白榆仰头望着张月鹿,乌黑卷曲的长发被师尊的指尖抚得服帖,眼底的雀跃混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光,脆生生应道:“知道啦师尊!”   张月鹿指尖仍停留在她柔软的卷发上,语气是愈发不加掩饰的纵容,带着几分疼惜:“今日刚破金丹,灵力尚未完全稳固,你且回去好生休息,余下事宜不必急着操心。”   白榆眼睛弯成了月牙,脆生生应了声:“好啊!” 话音未落,反手就拽住了张砚秋的衣袖,指尖轻轻晃了晃,眼底满是雀跃的狡黠:“好耶!师兄,咱们走~师尊再见呀!”   张月鹿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她卷发的柔软触感,无奈又纵容地叹了口气,眼底却漾着化不开的暖意。   白榆拽着张砚秋的衣袖快步进入了星衍坞。这两年间,张砚秋早已是此处常客,他曾无数次在晨光中推门而入,轻声叫醒赖床的她;曾坐在妆台前,替她梳理乌黑卷曲的长发;也曾在烛火摇曳的夜里,与她交换过辗转缠绵的亲吻。   此刻白榆反手带上门,紫袍裙摆扫过门槛,转身时眼底凝着几分狡黠的坏心思。   她没松开他的手,反而拽着人往内室走,指尖故意在他手腕内侧轻轻搔刮:“师兄,你看我这星衍坞,是不是比上次来更雅致了?” 说话时,她微微仰头,卷发蹭过他。   张砚秋任由她拽着往里走,面上仍是一派温润谦和的君子模样,指尖却悄悄反扣住她的手,指腹在她细腻的手背轻轻摩挲。   他目光扫过室内的陈设,最终落在她眼底狡黠的光上,喉结微滚,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暗哑:“是雅致了些,不过——”   他俯身贴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缠人的意味:“不及你半分惹眼。”   白榆反而踮起脚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师兄惯会说好听的,上次是谁趁我梳发时,偷偷吻得我喘不过气?”   她说着,故意挣开他的手,眼底的坏心思愈发明显,“师兄要不要再试试?这次我可不躲了。”   白榆说着便伸手去勾他的衣领,指尖刚触到那微凉的锦缎,手腕就被他反手扣住。   张砚秋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面上依旧是温润含笑的模样,眼底深处却漫开一层湿冷的暗雾,像积了雨的寒潭。   “不躲了?”他低笑一声,气息裹着淡淡的清香压下来,另一只手顺着她的卷发滑下,“师妹今日愿意让我亲近,是我福气。” 第40章 手艺不错   他俯身将她抵在雕花梳妆台上,铜镜里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他的拇指轻轻蹭过她的下唇,力道轻柔得怕碰碎了她,眼底满是纵容的笑意:“都听师妹的,你想怎样便怎样。”   白榆仰头迎上他的目光,眼底狡黠更甚,主动拉近两人距离,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挑衅:“那就来啊。”   张砚秋喉结滚了滚,眼底的温顺翻涌成更浓的暗潮,却依旧维持着谦谦君子的模样,松开扣着她手腕的手,转而轻轻揽住她的腰,掌心贴着她后腰的衣料:“师妹说了算。”   他俯身时,发梢擦过她的脸颊,带着同他气息一般的清浅香气。   起初的吻果然如他承诺般轻柔,唇瓣只是轻轻贴着她,像对待易碎的珍宝,辗转间满是克制的珍视,舌尖试探着蹭过她的唇角。   可这份温柔不过转瞬,当白榆微微抬下巴,主动回应般蹭了蹭他的唇,他眼底的克制便瞬间崩塌。   揽着她腰的手骤然收紧,将人牢牢圈在怀里,原本轻柔的吻瞬间染上炽热的偏执,舌尖毫不犹豫地撬开她的牙关,力道越来越重,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意味。   白榆抬手按在他的肩头,指尖轻轻掐了他一下,带着几分警告的力道。   他低笑,吻却没半分停顿,反而愈发急切地汲取着她的气息,眼底满是沉沦的欲望。   直到白榆微微偏头躲开,他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滚烫的呼吸拂在她脸上,长睫轻颤,语气依旧温顺,眼底却带着不肯罢休的偏执:“师妹,再让我亲一会儿。”   白榆眼底狡黠更甚,抬手捏住他的下颌,轻轻摩挲着,语气带着调笑:“师兄方才说的都听我的,温柔一点,就是这样?”   “是我不好,没忍住。”张砚秋立刻低头认错,长睫轻颤,模样温顺得不像话。   可握着她腰的手却没松开,反而悄悄下移,指尖隔着衣料轻轻勾了勾她的腰线,“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一定听师妹的,好不好?”   不等白榆回应,他再次低头吻了上去。起初依旧是小心翼翼的轻啄,可没过几秒,便又忍不住加重力道,几乎要将她吞噬。   “师妹,你真好……”他吻得间隙,低声呢喃着,声音里满是满足与偏执,“再让我亲一会儿,就一会儿,下次肯定听你的,一定温柔……”   白榆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指尖抵着他的肩头微微用力,却只换来他揽着腰的手收得更紧,那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占有欲,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与自己的脉搏隔着薄薄的衣料共振。   趁他吻得稍缓,白榆偏头躲开,眼底漾着狡黠的笑意,抬手轻轻捂住他的嘴:“师兄说话不算数,该罚。”   张砚秋眸色深沉,喉咙里溢出低哑的轻笑,声音裹着灼热的气息透过掌心传来:   “师妹想怎么罚?罚我再亲你一会儿,还是罚我……”   话音未落,他舌尖轻轻舔了舔她的掌心,带着湿滑的温热触感。   “师兄想得真美,”白榆语气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这哪儿是罚师兄,分明是奖励。”   张砚秋低笑一声,趁着她说话的瞬间,稳稳将人抱起。   白榆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裙摆滑落堆叠。   他将她轻轻放在梳妆台上,指腹顺着她的膝弯缓缓上移,带着灼热的温度,眼底的温顺早已被浓得化不开的偏执取代。   “奖励也好,惩罚也罢,”他俯身逼近,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鼻尖,“只要能留在师妹身边,我都认。”   “怎么,师兄,”她尾音拖得长长的,指尖在他心口轻轻画着圈,“不满足只和我亲吻了?想和我双修?”   张砚秋的动作猛地一顿,眼底的偏执稍稍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他的声音低哑得像是压抑着什么:“不是。”   “我只是……”他俯身贴近她的耳畔,气息灼热得拂过她的耳廓,带着几分讨好,“想让师妹更快乐一点。”   他的的触碰却依旧让白榆浑身一颤,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腿,抬眸望他,指尖勾了勾他的衣领:“师兄倒是会说……不过是又在暗戳戳为自己谋奖励罢了。”   张砚秋喉结滚了滚,眼底的赧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直白的渴求。   他俯身将她圈得更紧,掌心隔着衬裤轻轻摩挲着她的膝弯,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声音低哑:“师妹突破金丹,修为更上一层,难道不能给我一点奖励吗?”   他的气息灼热地落在她颈侧,指尖顺着布料缓缓上移。吻落下时带着几分掠夺,舌尖撬开她的牙关,辗转间满是压抑许久的渴望。   一吻结束,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滚烫的呼吸混着低哑的呢喃拂在她脸上:“就当是……给师兄的一点甜头,好不好?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白榆指尖抵在他肩头,却没真的推开,反而顺着他的衣料缓缓下滑,停在他的腰侧轻轻掐了一下:“师兄倒是会先斩后奏,手都摸到膝盖了,才来问我同不同意?”   白榆心里暗笑:这样倒也省事,省得自己夜夜对着孤灯自我安慰,累得手腕都快犯了腱鞘炎,倒不如遂了他的意,也松快松快。   张砚秋被她点破心思,非但不慌,反而眼底的渴求更甚:“师妹既没拒绝,便是默许了?”   他的手缓缓上移,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长睫轻颤,眼底满是偏执的温柔,声音低哑得像是情动的呢喃:“我会让师妹……舒心些,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白榆指尖勾了勾他的衣领,轻轻往自己这边一带,语气带着几分调笑:“师兄可要说到做到,别让我失望才好。”   半晌过后,白榆脸颊泛着醉人的绯红,鬓边碎发被汗湿,贴在细腻的肌肤上。   她眸中蒙着一层氤氲水光,眼尾泛红,往日里的狡黠褪去大半,只剩几分慵懒,呼吸微促,带着未散的情潮。   张砚秋立在一旁,青衣皱着深浅不一的褶皱,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颈侧淡红的印记。   他指尖凝着清亮的水滴,顺着指缝缓缓滑落,滴在青色素雅的衣摆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张砚秋喉结滚动,目光灼热地焦着在白榆身上:“师妹……还好吗?”   白榆抬眼望他,睫毛上还凝着细碎的水光。   她抬手,指尖轻轻蹭过他颈侧的淡红印记,语气带着刚褪去情潮的沙哑,依旧带着几分调笑:“师兄的手艺,不错嘛,倒比我自己折腾省心多了。”   话音刚落,便见张砚秋指尖微动,一缕清浅灵力悄然流转,将指缝间残存的水渍尽数处理。   他耳尖泛起薄红,往日里的偏执褪去些许,竟透出几分难得的羞涩。但那双眸子依旧灼热,牢牢锁着她泛红的脸颊。   “师妹若觉得舒心,”他声音低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却依旧坚定,“往后,不必再自己受累,我来帮师妹。”   白榆看着他耳尖的红意,眼底笑意更浓,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语气慵懒:“师兄倒是会得寸进尺,不过嘛,也不是不可以。”   她抬手推了推他的胸膛:“让我先下来,你把梳妆台收拾一下。” 话音落时,她微微偏过头,鬓边汗湿的碎发随手拨到耳后,动作自然坦荡,眼底狡黠依旧,多了几分事后的慵懒。   白榆撑着妆台边缘起身,动作利落无半分拖沓。张砚秋低应一声“好”,目光黏在她背影上,指尖还残留着触过她肌肤的余温。梳妆台上,几滴清亮水滴蜿蜒成痕,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她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张砚秋腰间以下,眼底狡黠瞬间翻涌,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师兄忍得很辛苦哦?”   张砚秋浑身一僵,青衣下的肌理骤然绷紧,耳尖瞬间泛起薄红,这是他为数不多失态的模样:“师妹说笑了。”   话音未落,他指尖凝起一缕灵力,朝着梳妆台虚拂而过,那些蜿蜒的水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转瞬蒸发无踪,连一丝水痕都未留下。   白榆看得清楚,眼底的玩味更甚,唇角勾起一抹直白的笑,语气坦荡得不含半分遮掩:“师兄,会自己解决吗?”   这直白得近乎大胆的问话,让张砚秋浑身一僵,呼吸都乱了节奏,胸腔里的心跳擂鼓般作响。   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瞳里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惶,混杂着难以掩饰的羞赧,怔怔地望着白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实在没料到,她竟会如此不加掩饰地将这等私密话直白说透。   白榆见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决定暂且放过他:“师兄出去吧。” 她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好。”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未平的沙哑,脚步却没有立刻挪动。   直到白榆眉梢微挑,似有不耐地抬了抬下巴,他才缓过神来,压下心底翻涌的念想,放缓脚步朝门口走去。路过她身边时,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清香,让他心头一阵悸动。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她,“师妹……”他轻声唤了一句,见她回头看来,又连忙收敛了眼底的情绪,温声道,“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说完,才缓缓带上门,将那抹让他心神不宁的身影与气息,独自留在了屋内。   门扉轻合的刹那,屋内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   她自然察觉到张砚秋转身时那道黏腻的目光,也听出他温声叮嘱下压抑的悸动,那看似平和的语气里,藏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执拗与欲望,像蛛丝般悄然缠绕,却被他硬生生压在温润的表象之下。   但她半点不在乎。   师兄那点藏在温润底下的偏执,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有趣的变数,无伤大雅。他舍不得,也绝不会真的把她怎么样。   白榆周身浸着疏朗的惬意,肌理间还残留着方才的余温与松弛,每一次呼吸都透着通体舒畅的慵懒。这般身心舒展神清气爽,让她眼底亮得惊人,索性决定研究一会阵法。   白榆走出寝居,抬步踏入东侧主屋。身后星石铸就的屋门无声合拢,将外界的静谧彻底隔绝。   看似紧凑的屋宇,踏入的刹那竟骤然拓开天地,原是屋内布有空间折叠禁制,将数里方圆的广阔疆域,尽数浓缩于这方寸之地。   白榆指尖一翻,掌心便浮现星衍阵盘,纹路间流转着细碎星光。以及弟子牌中存储的传送阵纹路瞬间化作淡蓝色光幕,悬浮于阵盘旁,繁复的节点与灵力轨迹清晰可见。   她垂眸盯着光幕上的纹路,指尖无意识地在阵盘边缘敲击,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嘀咕:“传送阵这劳什子也太繁琐了,启动慢还耗灵力,用来逃跑简直是自寻死路。”   话锋一转,她眼底闪过丝狡黠的促狭,“我这张嘴向来没个把门的,保不齐哪天就把人得罪透了,总得琢磨个能在‘祸从口出’后,转瞬就能溜之大吉的阵法才稳妥。”   白榆指尖摩挲着星衍阵盘,神识尚未完全沉入,心底已泛起清晰的推演逻辑,上古、中古与如今的阵道感知,说到底是“底层交互逻辑”的迭代,各有优劣,却唯独如今的阵盘,真正强化了阵修的正面对敌能力。   她垂眸盯着阵盘上流转的微光,指尖无意识地顺着符文纹路滑动,暗自思忖:   上古之时,布阵无凭无据,全靠修士以神识为网,全域铺展着去勾连天地灵力、勾勒阵基。那般感知该是何等原始?   没有预设界面,没有逻辑框架,全凭神识漫无边际地捕捉灵力轨迹,再手动铺就符文。   就像没有任何开发工具的裸机编程,每一步都要从零构建,不仅前摇冗长,感知到的世界也因人而异,全是神识与灵力本能碰撞的结果,既耗神又耗力,效率低得惊人。 第41章 创新   继而想到中古的阵旗,她眉梢微挑:到了中古,阵旗的出现算是一次优化,把部分固定阵纹预先刻在旗面,相当于给阵法做了基础模板。   可感知方式依旧受限,修士只需按方位插旗、注入灵力,感知到的不过是模板里预设的灵力节点,就像用着固定功能的简易程序,只能按既定路线触发阵法。   虽比上古快了些,但本质上还是被动接收式的感知,谈不上灵活。   思绪落回手中的星衍阵盘,她眼底闪过一丝笃定:直到一位姓林的大能,既是阵修,又是器修,造出这阵盘,才真正颠覆了阵道。   给普通修士的是傻瓜式系统,预设好功能,注入灵力就能用,好比Windows的点击交互;而留给我们阵修的,是全然开放的底层开发环境,堪比Linux的自由适配。   一旦注入神识,感知世界便会彻底切换,就像赛博朋克世界里的黑客接入义体网络,凡俗表象褪去。   眼前只剩纯粹的数据流:符文是代码,灵力节点是霓虹光点,阵纹脉络是纵横的线路,连天地灵气的流动都成了可量化的波动曲线。   这感知全是自定义的,可以设定三维全息界面,用神识波动编写逻辑;千人千面,全凭自身习惯。若是执意像上古那样全域感知,也不是不行,但要耗费数倍神识与灵力,纯属吃力不讨好。   就好比剑修若弃了精心淬炼的佩剑,转而执木棍、握顽石之剑,能不能施展出撼天动地的剑招?自然是能的。   凭其深厚剑意与修为,即便无利器加持,也能引动天地灵力,劈出惊鸿一剑。   可这般做法,无异于舍近求远、事倍功半——木棍无锋、顽石无灵,既难承载极致剑意,又需耗费数倍灵力去弥补器物之缺,战时哪有半分胜算?   这布阵之法,不也正是如此?上古修士纯凭神识布阵,中古修士以阵旗辅助,就像剑修执木棍对敌,并非不可行,只是效率低下、受限颇多。而林大能所创的阵盘,便是给阵修量身打造的“神兵利器”。   她指尖轻轻敲击阵盘,灵力顺着纹路流转,心中感叹:荀子言“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诚不欺人。   这般理性、可控、可拓展的感知方式,才真正契合阵修的本质,毕竟,阵法本就是逻辑与灵力的精准契合,唯有这样的感知,才能支撑起更复杂的阵式推演。   白榆忽然又生出个荒诞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这位姓林的大能,说不定根本就是个穿越者?   她越想越觉得贴合,指尖无意识地在阵盘边缘敲出轻快的节奏,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了然:不然怎么解释这阵盘的设计思路,竟与穿越前的编程逻辑如此契合?   给普通修士的是傻瓜式交互,如同Windows的点击操作,无需深究底层。   给阵修的却是开放的底层开发系统,堪比Linux的自由适配,要靠神识“写代码”、灵力“跑程序”,连交互方式都能自定义,这分明就是程序员的思维模式,把复杂的逻辑封装成不同层级的系统,兼顾了易用性与拓展性。   她垂眸盯着阵盘上流转的微光,仿佛能窥见那位林大能当年的巧思:说不定她穿越前就是个顶尖程序员,习惯了敲代码、搭框架,到了这修仙界,便把阵道当成了另一种编程,用器修的手段造出阵盘这个硬件,再以阵修的智慧搭建起这套“操作系统”。   毕竟,这般将逻辑与架构放在首位,摒弃了上古中古纯粹依赖灵力与经验的布阵方式,实在太像跨界而来的创新,不是这个世界原生的思路,反而带着几分跨越时空的理性与巧思。   这个念头让她忍不住低笑出声。这般想着,她对这套编程式布阵的理解又深了一层,愈发专注,琢磨逃跑阵法的心思也更迫切了几分,有这样的前辈珠玉在前,她总不能逊色才是。   白榆指尖悬于星衍阵盘之上,方才对林大能的赞叹渐渐沉淀为一份独属于自己的执拗,总不能一辈子踩着前人的脚印走,墨守成规的阵修,顶多是个熟练的代码搬运工,算不得真正的创造者。   林大能的阵盘是划时代的操作系统,但她要做的,是在这系统上写出属于自己的专属程序。   这般由自己亲手搭建、逐行“编写”的阵式,未必比前人的精妙周全,却必然是最适配自身神识节奏、灵力特性的模样,是独属于她的、无可替代的契合。   念头既定,她的思路愈发清晰:传送阵的核心点无非两点,定位与空间跨越。   定位之事于她而言并非难题,星衍阵盘本就以周天星辰为根基,她只需以神识为坐标代码,观测目标区域的星辰轨迹参数,再以自身神识为锚点,便能借助星辰之力完成精准定位,彻底解决传错地方的隐患。   真正的关键,在于空间本身。   白榆垂眸盯着阵盘上闪烁的空间符文节点,神识沉入底层逻辑,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盘沿:上古传送靠蛮力撕裂空间,损耗巨大且不稳定。   中古阵旗虽简化流程,却仍受空间壁垒束缚;林大能的阵盘虽优化了灵力运用,却未在空间跨越的效率上做突破性改良。   她要的不是撕裂或穿透,而是一种更巧妙的跳转——能否像编写代码时的函数调用般,绕开空间壁垒的阻碍,直接将自身从当前坐标映射到目标星辰坐标?   神识在数据流中反复推演,灵力顺着符文接口不断试错,她脑海中已渐渐浮现出一个雏形:   以星辰轨迹为“定位索引”,以自身神识为“跳转指令”,再设计一套极简的空间符文组合,无需构建完整的传送阵基,只需在触发瞬间,借助阵盘之力短暂勾连两点空间的星辰引力,完成瞬时转移。   这两月里,白榆几乎是泡在了东侧主屋的空间禁制中,昼夜不分,废寝忘食。   星衍阵盘的微光成了她眼中最熟悉的景象,神识在数据流天地里反复拆解、重组空间符文,灵力在阵盘上刻下又抹去无数条流道,眼底却始终燃着不灭的光亮。   终于,一套比较贴合她需求的阵式逻辑在神识中成型,她将其命名为“短距跳跃”。   这法子虽在传送范围上有所局限,金丹期修为下,仅能支撑她瞬间遁出百里之地,却精准戳中了“快、巧、灵”的核心诉求。   启动时无需繁琐的阵基铺垫,只需将神识注入预设的“跳转指令”,再输入足够的灵力,便能在呼吸间完成空间位移。   更妙的是,遁走的刹那,她会留下三道与自身气息别无二致的分身,悬浮原地维持三息之久,分身自带微弱的灵气波动,甚至能模仿她平日里的站姿与指尖微动的细节,足以迷惑敌方视线,为她争取宝贵的脱身时间。   而这阵式亦有明确的负荷限制:金丹期修为每日最多仅能催动三次。   白榆在反复试错中早已摸清底线,这是她当前神识强度与灵力储备能承载的极限,一旦过度催动,阵盘的底层符文会反向侵蚀神识,轻则引发剧烈头痛、灵力紊乱,重则损伤神识本源,短期内难以修复。   白榆指尖轻点阵盘,三道分身瞬间在她身侧浮现,又在三息后化作细碎星光消散。她望着空无一物的前方,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十里虽不远,却足够她在“祸从口出”后及时抽身。   分身留存虽短,却能解燃眉之急。这法子或许不如其他传送阵的覆盖范围广,却是她以自身神识逻辑为骨、灵力习性为血,量身打造的最优解,既契合她的修为现状,又适配她爱惹麻烦的性子,堪称“嘴欠必备逃生神器”。   神识过度损耗的眩晕感还在太阳穴突突作祟,白榆扶着星石门框缓了缓神,才踉跄着踏出东侧主屋。   两个月没见天日,她原本柔顺卷曲的长发此刻如同炸开的鸟窝,胡乱纠结着垂在肩头;眼下挂着两道青黑的黑眼圈,衬得原本清亮的眼眸带着几分倦意,却难掩眼底深处翻涌的兴奋。   身上的衣袍也沾了些灵力灼烧的痕迹,整个人透着股不修边幅的狼狈,却偏生带着种破茧而出的鲜活。   这两个月里,她满脑子都是“短距跳跃”的逻辑推演与符文调试,别说主动找张砚秋。   就连师尊张月鹿那边,也借着金丹后无需每日请安研学的由头彻底断了联系,毕竟神识耗得狠了,连睁眼说话都觉得费力,哪里还有心思应付旁人。   可此刻,随着“短距跳跃”彻底成型,那份极致疲惫里,全是按捺不住的雀跃。   她抬手胡乱扒了扒头发,抹了把脸颊,脚步虽还有些虚浮,却朝着师尊的居所方向迈得飞快:这既是她耗费心血琢磨出的杀手锏,更是打破陈规的创新成果,自然要第一时间告诉最该分享的人,那位始终纵容她的师尊,还有师兄。   脚步刚转过回廊,白榆下意识抬眼,正望见张砚秋立在不远处的玉兰树下,月白道袍衬得他身姿清隽,指尖正轻捻着一片飘落的花瓣,目光却遥遥落在她方才出来的东侧主屋方向,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缱绻与牵挂。   许是她的脚步声惊动了他,张砚秋猛地抬眸,视线与她撞个正着。   那瞬间,他眼底的温润先是化作惊惶,随即被浓得化不开的心疼覆盖,他望着她乱糟糟的卷发、青黑的眼圈,还有身上沾着污渍的衣袍,几乎是立刻迈步朝她走来,脚步快得有些失了平日的从容。   “师妹……”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伸手想要触碰她的头发,指尖在半空中却又小心翼翼地顿住,生怕惊扰了她,“你总算出来了。” 目光扫过她眼底的倦色,他眼底的疼惜翻涌,“这两个月,你瘦了好多。”   白榆眼底的倦意被兴奋冲得只剩残影,乱糟糟的卷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嘴角咧开一抹狡黠又雀跃的笑。   她全然没在意自己不修边幅的模样,也没察觉张砚秋眼底的心疼,几步就凑到他跟前,伸手拽住他的衣袖轻轻摇晃,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雀跃:“师兄师兄!快跟我去揽月殿主殿找师尊!”   她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光,尾音带着几分上扬:“我琢磨出大宝贝了!绝对是能吓你们一跳的超大惊喜,嘿嘿。”   说着便拉着他的衣袖往外走,脚步虚浮却透着股不管不顾的急切。   然后二人到了揽月殿主殿,白榆拽着张砚秋的衣袖,脚步轻快地推开门,乱糟糟的卷发随着动作扫过他,语气里的兴奋半点未减:“师尊!师尊我们来啦!”   殿内陈设简洁大气,正中的玉座上并未见张月鹿的身影,倒是西侧的窗边,一位身着紫色道袍的女子正临窗而立,正是张月鹿。   她闻声缓缓转身,目光先落在白榆身上,看到她乱糟糟的头发、青黑的眼圈,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随即被温和的笑意取代:“这才两个月未见,我们的小鱼倒是瘦了不少,看来是琢磨出好东西了?”   张砚秋紧随其后踏入殿内,反手轻轻带上门,目光自始至终焦着在白榆身上,那乱糟糟的卷发沾着细碎莹光,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眉眼,看得他心头一软。   他没半分犹豫,指尖自然地伸过去,温柔地将她额前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腹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耳廓,动作带着几分熟稔的宠溺。整理完头发,他才抬眸看向张月鹿,语气恭敬:“母亲。”   张月鹿望着儿子指尖温柔别开白榆碎发的动作,素白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意外。   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更深的温和笑意,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流转,往日里砚秋虽疼惜小鱼,却总带着几分克制的分寸,今日这般不加掩饰的亲昵,倒真是少见。 第42章 年轻人倒头就睡   “看来你们俩倒是愈发亲近了。”她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打趣,目光最终落回白榆身上,带着期许追问,“好了,别让我们猜了,快说说,到底是什么惊喜,能让我们的小鱼折腾得这般模样?”   白榆挣开张砚秋的手就冲到张月鹿跟前,双手捧着星衍阵盘高高举起,眼底亮得像盛了整片星空:“师尊!师兄!你们看这个!”   阵盘上符文流转,她语速飞快,带着难掩的得意:“我这两个月没白熬!琢磨出了一套全新的空间阵式,我叫它‘短距跳跃’!”   她指尖在阵盘上一点,三道身影瞬间凭空浮现,三息后化作星光消散,“金丹期就能用,瞬间就能遁出百里地!遁走时还能留三道分身迷惑敌人,气息和我一模一样,根本分辨不出来!”   她顿了顿,抹了把脸上的灰,语气更显雀跃,却也没忘了补充关键限制:“不过它有负荷底线,我现在金丹期,一天最多能用三次。”   她指尖敲了敲阵盘边缘,“我试过第四次强行催动,阵盘符文直接泛红预警,神识像被针扎似的疼,还差点灵力紊乱,看来是不能贪多!”   话锋一转,她又扬起唇角,满眼笃定:“普通传送阵又慢又麻烦,我这‘短距跳跃’全靠周天星辰定位,精准得很!”   “虽然传送范围有些小了,但只要输入足够的灵力呼吸间就能走,最适合惹了麻烦就跑,以后我就算嘴欠得罪人,也能稳稳脱身啦!” 眼底满是对自己创新的笃定与骄傲。   张月鹿闻言,原本带着笑意的眉头轻轻蹙起,伸手抚上她的发顶,语气里满是疼惜:“傻孩子,怎可这般冒进?神识本源何等珍贵,怎能为了试阵就强行催动?”   她指尖凝聚一缕温润灵力,轻轻点在白榆眉心,感知到她神识深处残留的微弱滞涩,眼底的关切更甚,“以后万不可再做这种险事,三次限额既是束缚,也是护着你的屏障,切记按需使用,不可逞强。”   一旁的张砚秋听得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拳,看向白榆的目光里满是后怕与疼惜:“师妹,你怎不早说?强行催动阵法多危险,若是神识受损,后果不堪设想。”   他伸手替她拂去脸颊残留的灰尘,“以后若是遇上险境,三次额度用完便找我,师兄绝不会让你陷入两难。”   白榆被两人说得撇了撇嘴,顺势往张月鹿身边靠了靠,晃了晃她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娇憨的催促:“知道啦知道啦!师尊、师兄都放心,我以后肯定乖乖遵守,不逞强啦。”   她重新举起星衍阵盘,眼睛亮得像要发光,下巴微微扬起,满是求夸奖的小得意:“好啦好啦,不说危险的啦!快说说,我这‘短距跳跃’是不是超厉害?又精准又灵活,还能留分身,就算有使用限制,也超适配我对不对?快夸夸我嘛!”   说着还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张砚秋,眼神里满是“快跟着师尊一起夸我”的期待。   张月鹿被她这副娇憨模样逗得失笑,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眼底的关切化作毫不掩饰的赞许:“夸!当然要夸我们的小鱼最厉害!”   她指尖轻点阵盘,望着流转的符文 ,语气满是骄傲,“以金丹修为,能跳出传统阵道框架,将星辰定位与空间跳转结合得如此精妙,还能清晰摸清自身负荷、设定合理限制,这份天赋与分寸感,放眼整个宗门,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张砚秋紧随其后,望着她眼底的光亮,唇角噙着温柔到极致的笑意,附和道:“师妹确实厉害。”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耳旁的碎发,语气里满是宠溺与骄傲,“不仅能在两个月内琢磨出这般精妙的阵式,还能时刻保持清醒,不贪多冒进,这份沉稳与聪慧,比阵式本身更难得。”   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了这‘短距跳跃’,师妹在宗门小比上,定能大放异彩。”   白榆越说越兴奋,眉飞色舞地拍着阵盘,眼底的狡黠几乎要溢出来,话到嘴边没忍住脱口而出:“有了这‘短距跳跃’,宗门小比的团体赛上,我就能放心大胆挑衅全场啦!打不过就跑,跑之前还能留分身逗逗他们,想想就有意思哈哈哈——”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才后知后觉捂住嘴,眼神飘忽了一下,显然是把心里的小算盘说漏了嘴。   原本的得意洋洋变成了几分心虚,她偷偷瞄了眼张月鹿,又看向张砚秋,嘴角还挂着没压下去的坏笑,一副“反正都说了不如认了”的模样。   张月鹿被她这直白又狡黠的模样逗得失笑,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琢磨出厉害阵式,心思倒全用在‘挑衅’上了。”   语气里满是纵容,眼底却藏着几分赞许,“宗门小比本就是切磋较量,有这份底气和锐气是好事,但也得记住,阵法是护身之技,不是惹事的依仗。”   她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丝玩味,“不过真要能在赛场上玩出花样,让其他宗门看看我们星云观的阵修风采,也未必不可。”   张砚秋站在一旁,望着她心虚又忍不住窃喜的模样,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再次散乱的碎发:“师妹倒是会精打细算,把‘短距跳跃’的用处发挥到了极致。”   他指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团体赛讲究配合,你若要挑衅全场,师兄便替你兜底。只是打‘惹事跑路’的主意,可得提前跟我说,也好让我早做准备。”   白榆见两人没有责备的意思,立刻放下捂住嘴的手,眼底重新燃起光亮,用力点头:“知道啦师尊!谢谢师兄!” 她捧着阵盘原地转了个圈,卷发随着动作飞扬,“到时候我先凭着阵法游走牵制,惹得他们团团转,等他们气急败坏要动手,我就一个‘短距跳跃’溜到队友身边,让他们连我的衣角都摸不着!”   她越想越得意,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说不定还能借着分身耍些小手段,帮队友创造机会呢,我可没只顾着自己玩!”   方才的兴奋劲如同潮水般褪去,神识过度损耗的疲惫瞬间反扑而来。   白榆只觉得眼前的光影开始晃动,殿内的梁柱与两人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头晕眼花的感觉比出屋时更甚,金丹修为又如何,两个月不眠不休地沉浸在符文推演与灵力调试中,全凭一股不服输的毅力硬撑,此刻弦一松,便再也扛不住了。   她手中的星衍阵盘险些脱手,还好张砚秋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稳稳接住,顺势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白榆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脸颊泛着不正常的苍白,声音软得像呢喃:“头好晕……”   原本还带着笑意的眼底此刻只剩浓重的倦意,她往张砚秋怀里靠了靠,鼻尖蹭到他衣袍上淡淡的香气,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神识疲惫最是磨人,而深度睡眠能慢慢修复。   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师尊……师兄……我好困”,话音未落,脑袋便一歪,彻底陷入了沉睡,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的青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起来。   张月鹿见状,眼底的笑意转为心疼,对张砚秋轻声道:“抱她回房歇息吧,让她好好睡一觉,醒了再用些温补神识的汤药。” 她望着白榆沉睡的模样,轻叹一声,“这孩子,这次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张砚秋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目光落在她疲惫的睡颜上,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疼惜,低声应道:“嗯,母亲放心。” 说着便稳稳地抱着白榆,脚步放轻,缓缓退出了揽月殿主殿。   张砚秋抱着白榆缓步穿行在揽月殿的回廊间,步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   怀中的人睡得极沉,呼吸均匀绵长,眉头却仍微微蹙着,像是在梦中也在推演阵法。他低头望着她苍白的脸,眼下的青黑格外刺眼。   路过庭院时,廊下的玉兰花瓣轻轻飘落,恰好落在白榆的发间。张砚秋停下脚步,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将花瓣拈起,指腹不经意间蹭过她的发丝,带着微凉的触感。   他眼底的疼惜愈发浓重,这两个月,他无数次想闯入东侧主屋看看她,却又怕惊扰了她的推演。   回到白榆的居所,他轻轻推开房门,将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上。望着她身上褶皱不堪的衣袍,张砚秋眸底掠过一丝疼惜,指尖凝起一缕温和的灵力,小心翼翼地笼罩住她的身形。   那灵力如同无形的柔纱,顺着衣料纹路缓缓流转,避开她沉睡的身躯轻轻剥离旧袍,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干净柔软的素白寝衣,顺着灵力的牵引缓缓覆上她的肩头,平整地贴合在身上,全程未惊扰她分毫。   替她盖好薄被,他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目光在她沉睡的睡颜上停留了许久,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往日里狡黠灵动的眼眸,苍白的脸颊上还带着未褪的倦意,却依旧难掩清丽。   他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替她掩上了房门。   门外,张砚秋并未离去,而是守在门外的廊下,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而揽月殿主殿内,手中摩挲着那枚古朴的玉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抬手召来一名心腹弟子,轻声吩咐道:“去库房取一瓶‘凝神露’送来,再告知膳房,往后每日备一份温补神识的灵膳,送到小鱼的住处。”   窗外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温柔地洒在床榻上,落在白榆长长的睫毛上。她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神识的疲惫消散了大半,太阳穴的胀痛也减轻了许多,只是身子还有些发软。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身上的衣袍已经换成了干净柔软的素白寝衣。   “师兄……”她低声呢喃了一句,撑着身子坐起来,薄被从肩头滑落。   刚一动,就听到房门被轻轻推开,张砚秋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走了进来,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看到她醒了,唇角立刻漾起温柔的笑意:“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他快步走到床榻边,将汤药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温柔:“这是母亲让人备好的凝神露,温着神识最好,快趁热喝了。”   白榆看着碗里深褐色的汤药,皱了皱鼻子,却还是乖乖接过,仰头喝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她忍不住皱起眉头,吐了吐舌头:“好苦啊……”   她放下药碗,鼓着脸颊嘟囔道:“师兄,为什么非要喝汤药呀?直接吃温补神识的丹药多方便!” 说着还掰着手指细数,“丹药起效又快,还不用忍受这苦味儿,多省事。”   张砚秋坐在床榻边,伸手替她拭去唇角残留的药渍,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解释:“丹药虽急用方便,但平时有条件,自然是汤药更稳妥。”   他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语气认真,“你这两个月损耗的是神识本源,汤药是母亲派人配比的灵植熬制,温和滋补,能慢慢调理,不会有半点残留。可丹药不同,吃多了容易积攒丹毒,长期下来反而伤了根基,得不偿失。”   白榆听得撇了撇嘴,却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只是依旧忍不住抱怨:“可真的好苦嘛……”   话虽如此,还是端起药碗,捏着鼻子将剩下的汤药一饮而尽,喝完立刻眼巴巴地望着张砚秋,“灵果!快拿灵果来压一压!”   张砚秋眼底笑意更浓,连忙递过一颗饱满的灵果,柔声道:“乖,就这几日,等你神识彻底恢复了,便不用再喝了。” 第43章 吃饭   白榆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不可置信:“啊?还要喝几日啊??” 她把空药碗往旁边一放,语气带着浓浓的委屈,“我不想喝了!苦死了!”   说着她还往床里面缩了缩,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抗拒的模样:“神识都好得差不多了呀,你看我现在精神得很!” 看得张砚秋忍俊不禁。   张砚秋伸手扶住她,指尖带着温和的力道,眼底满是宠溺的无奈:“母亲说了,涉及神识本源需得慢慢调理,至少要喝够七日才能稳固。”   他拿起一颗灵果递到她嘴边,语气放得更柔,“就当是为了以后能放心挑衅其他人,再忍忍好不好?” 见她还是皱着眉,又补充道,“我让膳房每日给你准备不同口味的灵果,喝完药就给你两颗,行不行?”   白榆嗷呜一口咬住张砚秋递来的灵果,甜润的汁水瞬间在舌尖化开,冲淡了残留的药苦。她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眉头渐渐舒展开,含糊不清地嘟囔:“好吧好吧……看在灵果的份上,就再喝几日。”   说着她又咬了一大口灵果,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抬眼望着张砚秋:“不过师兄要说话算话!每日两颗灵果,还得是不同口味的!”   她拍了拍张砚秋的手背,“要是少了一颗,或者口味重复了,我可就罢工不喝药啦!”   张砚秋被她这副得寸进尺的模样逗笑,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脸颊:“好,都听你的。”   他望着她眼底重新亮起的灵动光彩,眼底满是温柔,“快把灵果吃完,我去让弟子把膳食送来,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乖乖喝药。”   白榆嚼着灵果,嘴边还沾着点甜汁,压根没琢磨张砚秋的话:“还有饭啊?” 她拍了拍肚子,语气带着点不以为然,“吃颗辟谷丹不就完事儿了?省时又省事。”   张砚秋见状,又说:“辟谷丹只能饱腹,哪比得上母亲特意吩咐膳房做的药膳?”   他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里面加了凝神草、玉髓花这些温补灵植,既能补身子,又能辅助修复神识,比辟谷丹管用多了。”   见她还想反驳,又补充道,“膳房做了你爱吃的蜜渍莲子和清炖灵鸡汤,都温着呢。”   白榆闻言,眨了眨眼,把“辟谷丹更方便”的话咽了回去。她嚼完最后一口灵果,舔了舔唇角的甜汁,爽快点头:“也行!”   眼睛里已经透出对美食的期待,“那蜜渍莲子要单独装一小碗,上次就吃了两颗就没了!还有清炖灵鸡汤,多放些菌菇,汤鲜得很!”   张砚秋见她瞬间切换到“干饭模式”,连口味偏好都记得清清楚楚,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好,都按你说的来。” 他起身替她拢了拢薄被,“你先靠坐着歇歇,我去催催膳房,很快就来。”   白榆乖乖点头,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上的暗纹,苦药虽难喝,但有灵果、莲子和鲜鸡汤兜底,好像这七日也没那么难熬了。   不多时,张砚秋便端着食盒前来,将一小碗晶莹剔透的蜜渍莲子和一盅热气腾腾的清炖灵鸡汤摆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莲子裹着浓稠的蜜露,甜香扑鼻;鸡汤澄澈清亮,浮着几片鲜嫩的菌菇,香气顺着热气漫开,勾得人食欲大动。   白榆立刻坐直身子,拿起玉勺先舀了一颗莲子送入口中,甜而不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吃到了心爱零食的小兽。   接着又舀了一勺鸡汤,鲜美的汤汁滑入喉咙,带着灵植的温润回甘,疲惫感又消散了几分。   张砚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静静看着她大快朵颐的模样,眼底满是柔和的笑意,时不时替她添一勺汤,提醒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白榆嘴里塞着莲子,含糊不清地应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慢下来,小几上的莲子很快见了底,鸡汤也喝了大半。   白榆把最后一勺鸡汤喝完,放下玉勺,满足地喟叹一声:“好吃!” 嘴角还沾着点蜜渍的甜汁,脸颊因为吃得尽兴泛着红晕,眼底亮闪闪的。   张砚秋见状,拿起一旁的锦帕,伸手轻轻替她擦拭唇角。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动作温柔。   白榆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随即笑道:“师兄,用灵力拂一下不就好了?多省事。” 说着还抬手虚虚一挥,指尖溢出一丝微弱的灵力,演示了一下。   张砚秋收回手,将锦帕叠好放在一边,又将食盒放到一边,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他望着她眼底的狡黠,“总用灵力打理这些琐事,倒少了些烟火气。”   白榆闻言,忽然眼睛一弯,忍不住笑出了声,指尖戳了戳他的手腕:“那我的衣服,是师兄亲手换的?”   张砚秋指尖微顿,耳尖悄悄泛起薄红,喉结滚动了一下,坦诚道:“不是,用灵力换的。”   “哦?” 白榆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眼底盛满狡黠的笑意,“可师兄刚才还说,用灵力没有烟火气呢。”   张砚秋被她堵得语塞,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眸色渐渐深了几分。他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不让她再往前凑,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换衣服不一样。”   他垂眸避开她戏谑的目光,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她肩头的衣料,“你那时昏着,我……” 后面的话没说完,耳尖的红却蔓延到了脸颊。   白榆眼底的笑意更浓,指尖轻轻勾了勾他垂在身侧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得寸进尺的挑逗:“这么说,要是我没昏迷,师兄就会亲自帮我换了?”   张砚秋耳尖的红蔓延至脖颈,他握紧了她的手腕,指腹用力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你明知故问。”   白榆挑眉,故意偏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辜:“我才不知道呢。”   他垂眸凝视着她被自己攥在掌心的手腕,眸色深如寒潭,表面依旧是君子般的克制,眼底却翻涌着不加掩饰的灼热欲念。   “你醒着,”他顿了顿,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端庄,“我会问你愿不愿意。”   只要她点头,他那点君子自持,便会瞬间崩塌,所有的克制都会化作汹涌的欲望,将她缠得密不透风。   白榆眼底的笑意更多:“那师兄可真是君子呀。”   话音落下,她手腕微旋,借着一缕灵韵巧妙挣开他的桎梏,不等他反应,便主动探手向前,指尖绕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紧紧相扣。   张砚秋浑身一僵,他下意识收紧手指,将她的手牢牢攥在掌心。   他垂眸凝视着两人交缠的十指:“你既主动扣住我,就别想再松开,师妹,你该知道,我想要的从来不止这些。”   白榆低笑出声:“师兄这是……不装君子了?”   张砚秋喉结滚动,相扣的手未曾松开分毫,反而一条长腿屈膝跪上床榻,衣摆扫过床沿,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白榆完完全全圈在自己的领域里。他垂眸看着她,眼底偏执与温柔交织:“不装了。”   不等她再开口调侃,他便低头吻了下去,这次的吻带着隐忍许久的急切,唇瓣厮磨间,还不忘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脊背,像是在哄着她,舌尖却不容置喙地撬开她的齿关,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息,将那些未说出口的索取,都融进这滚烫的吻里。   白榆后背猝不及防陷进柔软的被褥,青丝散乱在枕间,仰头时恰好撞进张砚秋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的膝盖稳稳抵在她腿间,形成不容挣脱的禁锢,掌心仍牢牢扣着她的手按在身侧,温热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吻还在继续,白榆的指尖下意识蜷缩,却被他扣得更紧。   他的另一只手将白榆的后背按向自己,让两人的距离贴得更近。   白榆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与灼热交织的气息,仰头望他时,能清晰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情潮,以及那层温润表象下毫不掩饰的偏执。   他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声音低哑得像是砂纸轻轻摩擦:“师妹,别躲。”   不等她回应,他又低头吻了下去,这次的吻褪去了些许急切,多了几分缠绵的掠夺,唇瓣厮磨间,低低呢喃:“想要你……很久了。”   白榆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弯起唇角,伸手戳了戳他坚实的胸膛,声音带着笑意和促狭:“好啊你,师兄~”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指尖顺着他的衣襟轻轻滑过,眼底狡黠一闪而过,“我看你打一开始就没安什么好心,刚开始装得那般温润君子,原来都是骗我的?”   他的额头抵着她,眼底欲望翻涌如暗潮,低笑着,用指腹轻轻摩挲她泛红的下唇:“没有骗师妹。”   “刚才我就说过,吃饱了才有力气……”他故意顿了顿,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脊背轻轻下滑,“师妹是没听见,还是……故意装作没听见?”   不等她回应,他便低头凑近,鼻尖蹭过她的鼻尖:“既然师妹吃饱了,那现在——该师兄‘吃’了。”   白榆肩头轻轻颤着,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她抬手勾住他的脖颈,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师兄,这就忍不住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促狭的调侃:“原来师兄也有这么急色的时候,先前装得那般温润自持,倒是唬住我了。”   一线金辉从窗棂缝隙钻进来,落在床榻边缘,将散乱的青丝镀上层暖芒。白榆望着那缕晃眼的阳光,有些失神,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被褥,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不稳。   她的腿被张砚秋稳稳握在掌心,指腹贴着细腻的肌肤轻轻摩挲,带着不容挣脱的温柔力道。那人正埋头在她膝间,温热的气息渗进来,烫得她下意识绷紧了脚背,却被他更紧地按住,低沉的喟叹混着呼吸落在肌肤上,模糊了感官。   窗外的蝉鸣隐约传来,与室内的暧昧气息交织,阳光挪动着,恰好落在他乌黑的发顶。   白榆指尖攥紧了身下的锦被,脸颊烫得能烧起来。她微微仰头,睫羽上沾着细碎的水光,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软得像浸了蜜:“师兄……别咬。”   他闻言动作一顿,温热的气息仍熨帖在她肌肤上,抬眸时眼底浸着未褪的情欲,脸上沾着水光,竟透着几分难得的乖顺。指腹轻轻摩挲着方才咬的地方,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疼了?”   不等她回应,他便低头,用温热的唇瓣轻轻覆上咬痕,舌尖带着濡湿的暖意细细舔舐,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却偏要在她绷紧的瞬间,用牙齿轻轻蹭了蹭她。   “忍不住。”他低低喟叹,掌心收紧,将她更贴近自己,“师妹的味道,太勾人了。”   半晌缠绵过后,锦被凌乱地堆在膝畔。白榆在他身上坐着,鬓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颊侧,指尖紧紧抓着张砚秋的脊背,指腹嵌进温热的肌理,连呼吸都带着未平的急促。   她眼角还浸着未散的潮红,声音又软又哑:“师兄真是……和外表的样子一点也不一样——外表瞧着是温润有礼的翩翩君子,谁知内里……竟是头藏不住獠牙的野兽。”   她在张砚秋耳边说,气息滚烫:“平日里装得那般自持,一旦卸了伪装,就这般……不知餍足。”   张砚秋反手扣住她腰侧,指尖用力将人往自己怀里按得更紧,眼底是化不开的浓欲与被戳穿后的坦荡。他蹭了蹭她汗湿的脸颊,声音哑得能拉出丝:“只对你这样。”   温热的唇瓣贴着她的脖颈轻轻厮磨,牙齿偶尔用点力道蹭过细腻的肌肤,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却又在她瑟缩时放得极轻:“君子风骨留给旁人就够了,师妹面前,我只想做只贪心的野兽。”   白榆的指甲猝然陷入他脊背肌理,带着几分失控的力道狠狠划过,留下几道红痕。 第44章 大房瘾犯了   他闷哼一声,气息灼热地喷在她颈窝,那声低喘里掺着几分餍足的喟叹。牙齿轻轻咬了咬白榆的脖颈:“师妹这是在给我留印记?”   指尖顺着她的背脊缓缓下滑,带着滚烫的温度,又说,“再用力些也无妨,多留几个印记,好叫旁人都知道,我与师妹有多亲近。”   日暮西斜,橘红的霞光透过窗棂漫进屋内,将床榻染得暖意融融。白榆发丝凌乱地披在肩头,脸颊还带着未褪的潮红,抬脚轻轻踹了踹张砚秋。   “都快落日了,”她声音又哑又软,眼底却闪着狡黠的笑意,“师兄这是食髓知味,舍不得松开我了?”   张砚秋反手攥住她不安分的脚踝,指腹摩挲着细腻的肌肤,眼底还浸着未散的慵懒与笑意:“食髓知味?”他顺势将人往怀里带,让她重新贴紧自己:“是得偿所愿,自然舍不得放。”   橘红霞光漫过他的发顶,将他温润的轮廓染上一层炽热,掌心牢牢扣着她的脚踝,力道不容挣脱却又极尽温柔:“反正日头还没完全落,师妹再陪我一会儿。”   说话间,他低头在她唇角轻轻啄了一下,动作带着几分餍足后的缠绵,又藏着几分没够的贪念:“何况……”声音低得像情话,“师妹方才,也没抗拒不是?”   白榆指尖绕着他的发丝,唇角漾着狡黠的笑意,声音带着点直白的调笑:“那是因为双修本就有益于固本培元、身心健康,何况……”   她故意顿了顿,抬眸望进他眼底,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膛,语气带着几分促狭:“是师兄这般纯粹的元阳,于我而言,可是难得的补益。”   橘红霞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衬得白榆愈发明艳,她微微仰头,鼻尖蹭过他的下颌,声音压低了些:“师兄该不会舍不得了吧?”   张砚秋掌心扣着她腰肢的力道骤然收紧,将人按得几乎嵌进自己骨血里。他低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灼热得烫人:“舍不得?”   “我的元阳,本就是为师妹留的。”他低低喟叹,唇瓣擦过她的唇角,“只要师妹想要,只要能护着师妹修行,别说元阳,便是我的命,也心甘情愿。”   说话间,他抬手拨开她汗湿的鬓发,指腹摩挲着她泛红的眼角,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何况……”   他故意顿了顿,舌尖轻轻舔过她的下唇,“双修之事,从来都是两情相悦,师妹方才的欢愉,可做不得假。”   窗外的霞光渐渐褪去,屋内的暧昧气息却愈发浓重,他紧紧抱着她,唇齿一路向下,留下一串濡湿的痕迹,声音混着呼吸落在她肌肤上,低哑而坚定:“那便让师兄,再为师妹‘补益’一次,好不好?”   锦被彻底滑落在地,残余的霞光透过窗棂,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暖影。白榆被他按在柔软的榻上,指尖下意识攥住他的臂膀,整个人浸在一阵昏沉的恍惚里。   灵气顺着两人交缠的脉络缓缓流转,温煦得像春日融雪,顺着四肢百骸漫延开来,与她自身的灵力交织缠绕,每一次共振都带着酥麻的悸动感,远非穿越前凡俗的肌肤之亲可比。   没有尘世的琐碎牵绊,只有纯粹的能量交融与灵魂共鸣,那种脱离了凡胎肉体桎梏的畅快感,尖锐又绵长,让她忍不住微微眯起眼,喉间溢出一声轻软的喟叹。   她暗自咂舌:修仙世界的双修果然和没穿越前的感觉不一样,这灵气互通、身心皆醉的感觉,简直是凡俗体验无法企及的境界。   没有多余的杂念,只有极致的舒展与欢愉,三个字便能精准概括:更爽了。   思绪回笼时,张砚秋正低头望着她,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浓情与探究,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脸颊:“师妹在想什么?神色这般恍惚。”   白榆抬眸时眼底还凝着几分双修后的慵懒,指尖慢悠悠划过他的肩颈,语气直白:“没什么,就是觉得双修真的舒坦,可比苦修痛快多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膛:“倒是听说,合欢宗最擅此道,他们那独有的功法,据说能让双方益处更多,舒适度更是远超寻常双修。”   说话间,她故意偏过头,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语气里满是好奇,尾音拖得长长的:“说真的,我还挺想找个合欢宗的修士试一试,看看是不是真有传言中那么玄妙呢。”   张砚秋扣着她腰肢的指尖微微用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执拗。他低头望着她眼底狡黠的笑意,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声音依旧温柔,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较真:“合欢宗?”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对于合欢宗男修的嫌弃:“师妹倒是敢想。只是你可知,合欢宗修士虽擅此道,却大多荤素不忌,元阳早散得干干净净。”   他俯身,唇瓣擦过她的耳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暗戳戳的醋意,却又装作不在意:“师妹要找,也该找像我这样……元阳纯粹、又真心待你之人。”   说着,他掌心微微用力,将人抱得更紧了些,眼底翻涌着占有欲,却又克制着不显露半分逼迫,只低声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委屈:“何况……师妹跟我双修,难道还不够舒服?”   尾音落下时,他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鬓角,声音又软了几分,像在控诉又像在撒娇:“你跟我这般契合,怎么还惦记着别人,提那些不相干的名字?”   未等白榆开口辩解,他扣在她腰后的手掌便骤然收紧,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将她整个人牢牢按在怀中,她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化作几声不受控的轻吟。   夜色渐深,周身翻涌的灵气缓缓平复,尽数回笼两人丹田。   白榆慵懒地躺在床上,周身残留的薄汗与灵力余韵还未散尽,便抬腿对着身侧的人轻轻踹了一脚:“起来收拾下。”   她话音刚落,张砚秋已抬手凝起一缕温润灵力。   那灵力分作两道,一道拂过床榻,将残留的痕迹瞬间涤荡干净;另一道则温柔包裹住两人,如清泉漫过肌肤,带走所有黏腻与汗渍,连发丝都变得清爽顺滑。   不过弹指间,床榻整洁如新,空气中暧昧气息消散无踪,只余下草木与灵气交融的清润。   她侧过身,手肘撑着脑袋望他,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点哭笑不得:“刚才干嘛那么用力?差点以为你要把我拆了似的,合着我说句合欢宗,你就急成那样?”   张砚秋被踹得笑了笑,顺势翻身坐起,语气认真带着执着:“不是急,是那些合欢宗男修确实配不上师妹。”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散落在肩后的发丝,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他们元阳早散,一身灵气驳杂。师妹要是真觉得不够,想再找个人,也得找个元阳纯粹、根骨干净的,怎么能将就那些连自己本源都守不住的人?”   白榆闻言挑眉,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语气带着点戏谑:“合着你这是允许我找别人,就是得按你的标准挑?师兄的心思倒是挺别致。”   张砚秋握住她作乱的手指,指尖摩挲着她的指腹,神色依旧认真:“自然。师妹这般好的根骨,又是修炼奇才,寻常修士本就配不上。便是要多个人同行,也得是身家干净、元阳未泄的。”   白榆撑着身子坐起来,发丝滑落肩头,眼底满是戏谑的笑意:“师兄这会倒大方,先前还暗戳戳吃醋,怎么这会儿不仅不拦着,还替我物色起来了?”   白榆指尖绕着发丝,眼底戏谑更甚,话锋一转直戳要害:“不过话说回来,师兄既然这么大方,怎么偏就看不惯沈清樾?”   张砚秋眼中转而漫上一层阴湿的偏执,字句带着不容错辨的执念:“若只是无名无分的双修道友,倒也无妨。”   他俯身,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鼻尖,呼吸间带着清冽的灵气:“可沈清樾不一样。你偏生喜欢逗他,每次碰面都要故意挑衅,看他被你惹得耳尖发红、语无伦次,就笑得眉眼弯弯,这不是简单的双修道友该有的分寸。”   他语气轻得像叹息,却透着骨子里的阴鸷:“你对旁人从不会这般上心,偏对他的反应津津乐道,连浪费时间挑衅他都觉得有趣。”   “我能接受师妹身边有旁人,毕竟你本就不是能被束缚的性子。但我不能接受,有人仗着你的‘偏爱’,就占了你的注意力,让你把本该分给我的心思,都耗在了这种毛毛躁躁的人身上。”   白榆眼底笑意更浓,语气带着无辜:“师兄这话可就错了,我又没和沈清樾双修过,怎么就成了双修道友?”   她故意凑近,语气带着点捉弄的意味:“我不过是觉得他容易破防,逗着好玩罢了。倒是师兄,明明是自己在意得紧,还偏要扯什么双修道友的规矩,”   指尖在他心口画了个圈,“说到底,还是怕我把心思分给别人,让你失了‘最特殊’的位置,对不对?”   张砚秋喉结滚动了一下,被她戳破心思却不显窘迫,反而顺势扣住她抵在自己胸口的手:“是,我怕。”   他不再掩饰眼底的偏执,端庄君子的表象裂开一道缝隙:“哪怕只是逗着玩,你分给沈清樾的注意力也太多了。   “他那样的性子,经不住你几次挑衅,便会当真,到时候,他若缠着你,你难道也要这般纵容?”   他俯身将脸埋在她颈窝,呼吸灼热,语气带着点委屈:   “我不管你和谁做双修道友,也不管你逗谁取乐,但你心里的秤,总得偏向我。旁人能分走你的时间,却不能分走你的偏爱;能和你同行,却不能越过我这道坎。”   白榆低笑出声:“好了师兄,夜都深了,难道你还打算在我这儿赖到天明?走的时候记得把这食盒捎走呀,总不能让它在我这儿占地方。”   张砚秋眸色柔了柔,指尖凝起一缕清润灵力,周身衣袍瞬间规整妥帖,依旧是那副端庄君子模样。   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轻浅的吻:“好好休息,你此次神识损耗过巨,沉睡才是最好的调养。夜里不许再琢磨那些阵法图谱,安心阖眼便是。”   说罢,他拿起案上的食盒,脚步轻缓地转身,顺带拢上了门扇。   白榆眼帘一垂,倦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阵修常年以神魂驱动阵纹,纵是境界高深,长期透支下来,也需深度休眠。她未再多想,头一歪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   这七日,白榆除了饮下滋养神识的汤药,服食孕养神魂的灵膳,其余时光竟都被张砚秋缠着双修。   今日已是最后一日,门扉轻推,他端着温好的药碗走进来,药香混着他身上清冽的灵力气息漫开。   白榆抬眸看他,轻笑:“师兄倒是贪心,这几日竟似不知节制一般。刚尝了些甜头,便这般索取无度,就不懂适可而止吗?”   话音刚落,她瞥见他手中端着的药碗,眉头顿时微蹙,下意识撇了撇嘴,语气添了几分抗拒:“再说这药,苦得紧呢。今日已是最后一日,能不能……不喝了?”   张砚秋端着药碗缓步走近,眼底漾着温润笑意:“是师兄这几日太过贪心了。可师妹前几日不是还说,与我双修,可比独自苦修舒坦得多?”   他将药碗递到她唇边,声音放得更柔:“乖,就剩这最后一碗了,莫要再闹小性子了。”   白榆轻轻叹了口气,眼帘垂了垂,抗拒之意丝毫不减:“可我是真不想喝嘛……这药苦得实在难以下咽。”   张砚秋眸色沉了沉,没再多说,仰头便将碗中苦药一饮而尽。他俯身逼近,指腹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带着药味的温热唇瓣覆了上来,缓缓渡入她口中,力道温柔却不容抗拒。 第45章 出发   白榆指尖仓促地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布料在掌心迅速揉皱,透出几分仓皇。   她眼底倏然掠过一丝错愕,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息与温度攫住了呼吸,师兄竟以唇相齿,渡药而来。   她身体瞬间僵住,所有动作凝滞,只余下唇间温苦的药味与近在咫尺的身影。   药汁渡完,张砚秋缓缓退开。白榆立刻从榻边玉盘里拈起一枚红透的灵果,随即咬下一大口,清甜丰盈的汁水在唇齿间迸开,迅速冲刷、覆盖了舌尖残留的药苦,将那恼人的滋味彻底驱散。   她慢悠悠嚼着灵果,眉梢轻轻一挑,眼尾漾开三分潋滟:“师兄可真是不安好心呢,究竟是怕我不肯喝药才出此下策,还是……本就存了旁的心思,单纯想亲我?”   张砚秋指腹缓缓摩挲着空药碗的边缘,眼底漾开温润笑意。他没有答话,只将碗轻轻放在一旁,倾身靠近几分。声音低沉似耳畔私语:   “师妹觉得是哪个,便是哪个。”   顿了顿,他眸色微深,语气里揉进一缕微不可察的认真:   “药是定要喝的。”   “而你,我也想亲。”   白榆闻言,嚼灵果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得眉眼弯弯,随手将啃剩的果核抛向一旁的玉碟,精准落入其中。   她仰头望他,语气依旧随性:“师兄倒坦诚。不过下次想亲便直说,别拿苦药当幌子,我可不吃这一套。”   白榆又补了句:“要是师兄再这样‘借药行凶’,我可就没什么想亲的欲望了,只怕往后你一靠近,我先想起的便是满口涩苦,还有什么心思亲近?平白败了兴致。”   张砚秋笑意浅了些,垂眸静静望她。他声音放得又低又软,竟真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透出几分示弱的意味:   “好,是师兄错了,不该让苦药坏了师妹的兴致。”   指尖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力道轻柔,他抬眼望过来,眼底像蒙了层薄雾:“师妹这般说,是真的对我倒胃口了?”   白榆手腕轻轻一翻挣开他的触碰,语气依旧随性散漫:“那倒是没有。不过师兄下次再拿苦药当幌子,我可就真要倒胃口了,到时候别说亲了,见着你都得绕着走。”   张砚秋的指尖却趁她说话时,悄然滑过她方才挣开的手腕,轻轻一拢,像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温声低笑,气息拂近耳畔:   “师妹还肯原谅师兄就好。下次……定然不这样了。”   说着,他已抬手从玉盘中拣起那颗色泽最艳的灵果,指尖仔细剥开薄皮,露出晶莹饱满的果肉,递到她唇边:   “给师妹赔罪。这颗最甜,吃了它,便只记得甜,忘了苦,可好?”   白榆垂眸咬下那口灵果,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唇齿间漾开。她没应声,却忽然倾身向前,指尖悄然滑向他颈后,轻轻一勾便将他带低几分。   她的吻来得轻而快,舌尖灵巧地掠过他的下唇,将残留的果香悉数渡了过去,清甜与他的气息在齿间交缠,彻底冲散了先前苦涩的药味。   直至呼吸微乱,她才松开勾着他的手指,唇瓣却仍离他不过寸许。眼底漾开狡黠的流光,气息轻轻拂过他唇角:   “师兄,我这可是以德报怨。你给我灌苦药……我却还你一个这么甜的吻。”她低低一笑,“够意思了吧?”   张砚秋气息未平,温热的呼吸与她唇间的清甜浅浅交融。他眼底惯有的温润早已褪尽,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深暗,像不见底的潭,将眼前人每一寸神情都锁入其中。   他垂眸凝望着她微肿泛红的唇瓣,指腹轻缓地摩挲着她后颈细腻的肌肤:“师妹很好,好甜……甜得让人上瘾。”   话音落,他微微倾身,语气像在哀求,却藏着势在必得:“师妹,能不能再给我一些?就像现在这样,再多一点。”   时光便在这般平淡却暗流涌动的日常里,悄无声息地滑过,宗门小比的启程之日已至。   星云观浮岛上,星槎静静悬浮,灵光内敛。赵长老立在星槎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身灰蓝色道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衬得她身形愈发羸弱,仿佛久病初愈。   谁都知晓,这位阵修长老一旦沉浸于阵法推演,便会忘了昼夜与时间,此番模样定是又熬了数个通宵琢磨新阵法。   “出发吧。”她声音轻哑,然后抬手轻点,星槎缓缓升起,朝着不远处的万剑宗飞去。   万剑宗数十座青峰矗立云端,与星云观浮岛相望,因宗门拮据,向来蹭盟友的星槎同行。   星槎缓缓降落在万剑宗青峰脚下,岸边早已有人等候。李长老含笑而立,一身素色剑袍衬得气质温润随和,眼角细纹勾勒出亲和笑意。   可那双含笑的眸底深处,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锋芒。她身侧,苏无妄一袭深蓝色劲装,不同于往日惯穿的白衣。   沈清樾跟在后面,同样是深蓝色劲装。瞥见星槎上的身影时,悄悄松动了些,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雀跃,只是碍于旁人还装着一副高冷样子。   星槎上,白榆倚栏而立,一身改造过的紫色长袍宽袖张扬夺目。原本的宗门制式被她改得极具个性,通体流转着莹润灵光,透着挥之不去的富贵气,在一众弟子中格外惹眼。   见下方众人,她眉梢微挑:“苏师姐,清樾兄,这么些日子没见,可想我没呀?”   目光在苏无妄深蓝色劲装勾勒的挺拔身姿上溜了圈,又落在沈清樾强装镇定的脸上,眼底狡黠的光一闪而过,嘴角勾起抹玩味的笑。   苏无妄清冷的眸色微动,显然没料到她这般直白,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未置一词,却抬眸看向了她。   沈清樾梗着脖子嘴硬:“谁、谁想你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话虽硬气,眼神却不自觉地黏在她身上,移不开半分。   赵长老倚在星槎上,眼底还带着几分倦意,语气却干脆利落,没半分拖泥带水:“松棠,别磨叽了,快带着弟子们上来吧。”   李长老闻言笑意更深了些,眼角细纹漾着熟络的暖意,对着赵长老摆了摆手:“这就来。”   转头冲身后弟子扬声,“都麻利点!” 说罢率先踏上星槎,路过赵长老身边时,压低声音补了句,“阿兰,又熬了几个通宵?脸色差得吓人。”   万剑宗弟子悉数登船,灵光一闪,船身平稳升起,朝着宗门小比的目的地疾驰而去。   赵长老脸色愈发苍白,眉头微蹙,眼底的倦意再也遮不住,语气带着几分难以支撑的虚弱:“松棠,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我头晕得厉害,得先去歇会儿。”   说罢,她摆了摆手,脚步略显虚浮地朝着船舱内的休息室走去。   李长老见状,温和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关切,颔首应道:“放心去吧,这里有我。你好好调息,别再想着阵法了。”   话音落,她转头看向舱内的一众弟子,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星槎航行路途不短,年轻人精力旺盛能理解,但也别太过分,不许喧哗打闹、私自动用舱内阵法,其余自便。”   李长老话音刚落,白榆便迈着步子往万剑宗弟子那边去了。她那身紫色长袍灵光流转,每走一步都有细碎的灵光簌簌落下,衬得她身姿愈发张扬。   万剑宗弟子们望着那通体莹润的灵光,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素净无华的深蓝色劲装,想起宗门拮据的境况,眼底难掩羡慕,好些弟子悄悄攥紧了衣袖,连带着眼眶都泛起了红,简直让人羡慕到想哭。   白榆眼角余光瞥见众人的反应,嘴角的笑意更甚,脚步愈发轻快,径直走到沈清樾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每个人耳朵里:“清樾兄,你们宗门所有人都和你一样穷吗?”   沈清樾被噎得瞬间涨红了脸,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宗门确实拮据,这话竟无从辩驳。   万剑宗弟子们瞬间炸了毛,脸红脖子粗地瞪着她,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攥紧拳头憋着气,眼底满是“好想揍她,但这是盟友不能揍”的憋屈。   白榆见他憋得说不出话,眼底笑意更盛,语气带着点假模假样的感叹:“啧啧,不愧是剑修啊,十个剑修九个穷,还有一个特别穷。”   话音顿了顿,她故作向往,“说真的,有时候是真羡慕你们这种两袖清风的感觉,可惜我天生就不是能苦行的命,实在做不到喽。”   说话间,她指尖一翻,两枚莹润剔透的上品灵石便出现在掌心,随手往上一抛,又稳稳接住,灵石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响声,灵光晃得人眼晕。她抛玩得漫不经心,却把万剑宗弟子们的脸都气的憋红了。   “白榆!” 沈清樾再也忍不住,低吼出声,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攥着剑柄的手指都泛了白。   白榆见他急得跳脚,指尖顺势将两枚上品灵石收了回去,语气带着点哄小孩似的纵容:“好好好,不逗你了啊,再逗下去,清樾兄怕是要拔剑了。”   话音刚落,她转头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苏无妄,眼尾微微上挑,语气瞬间变得轻快又带了点撒娇的意味:“还是苏师姐好,从不跟我计较这些。是吧,师姐?” 说着,她对着苏无妄俏皮地眨了眨眼。   苏无妄眼眸未动,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声音依旧疏离,却没避开她的目光。   白榆见状,立刻凑到她身边,紫色长袍蹭到苏无妄的深蓝色劲装。她侧身站在苏无妄身侧抬手轻轻抚向苏无妄垂在身侧的手,指腹擦过对方的手背时,像羽毛般轻轻搔过,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撩拨。   沈清樾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堵得慌。方才被调侃的窘迫还没散去,白榆之前那句戏言般的“磨镜之好”又突然冒进脑海,像根细刺扎得他不舒服。   白榆故意放慢动作,指腹顺着对方的指节轻轻划过,语气带着点低低的笑意,凑在苏无妄耳边轻道:“师姐的手真凉,要不要我给你暖一暖?” 温热的气息拂过苏无妄的耳廓。   沈清樾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白榆凑近苏无妄,看着那抹紫色的身影与深蓝色的劲装贴得极近,那句“磨镜之好”像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着他的神经。他猛地踏前一步:“白榆!你别太过分了!”   周围的万剑宗弟子都被这动静吸引,纷纷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与看热闹的意味。白榆闻言,转头看向他:“清樾兄这是怎么了?我跟师姐说说话,碍着你了?师姐可都没有说什么。”   她说话时,指尖依旧没离开苏无妄的手,甚至轻轻勾了勾对方的小指,苏无妄终于有了反应,轻轻挣了一下,抽回手时动作极轻,目光却掠过沈清樾紧绷的脸,又落回白榆身上:“别闹。”   这两个字算不上呵斥,更像纵容。白榆笑得更欢了,索性往苏无妄身边又靠了靠,头几乎要贴到她肩上:“我没闹啊,我就是想跟师姐亲近亲近。”   沈清樾看着两人并肩而立的模样,心里的酸涩与不甘像潮水般涌上来,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白榆的性子本就随性,可看着她对苏无妄那般特别,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不属于自己,他就控制不住地难受。   这时,李长老远远看了过来,带着温和的笑意,却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   白榆见状,知道适可而止,便收回手,对着沈清樾做了个鬼脸,又转头冲苏无妄眨了眨眼,才转身:“不逗你们了,我去那边看看星槎的构造,听说这船的阵法是赵长老亲手布的,倒要瞧瞧有多精妙。”   说着,她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留下沈清樾站在原地,苏无妄望着她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眼底的清冷里,悄悄掺了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涟漪。 第46章 到达   星槎航行的一月里,白榆彻底把船舱变成了敛财主场。   她找赵长老借了块闲置的船舱角落的房间,支起一张桌案,一边摆弄着三枚莹润的玉骰,一边冲万剑宗弟子们挑眉:   “闲着也是闲着,来玩两把?一局一块中品灵石,猜大小、赌单双,赢了翻倍,输了算你们的。”   起初还有弟子犹豫,毕竟谁也不想平白丢了灵石。可白榆那张嘴太能说,三言两语就勾得人心痒痒。   更绝的是,她故意露了两手运气不佳的操作,前几局故意放水,让两个弟子小赚了一笔,手里的灵石晃得旁人眼热。   “你看,我说了稳赚不亏吧?运气这东西,时好时坏,说不定下一个赢的就是你。”她一脸真诚。   这下彻底没人能按捺住了,没过半日,赌局便排起了长队。她还嫌骰子不够热闹,又凭着记忆复刻出简化版扑克。   美其名曰“宗门秘术·数字推演局”,规则被她改得花里胡哨,一会儿“灵牌配对”一会儿“气运连庄”,听得剑修们晕头转向,实则每一条规则都藏着利于自己的套路,只等众人入局。   白榆坐在桌案后,一身紫袍灵光晃眼,手里把玩着赢来的灵石,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她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剑修们性子耿直,藏不住情绪,全写在脸上,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遇上沈清樾这种嘴硬不服输的,她还故意激将:“清樾兄,再玩一把?说不定能把前几日输的都赢回去,不然你可真要光着屁股去参加小比了。”   白榆深知,心理学上有一个理论,愤怒之类的强烈的负面情绪持续时间只有九十秒。   如果不去反复思考它,强化它,就会在大约90秒之后消去,然后回归理智,也就是说要趁对方心动的90秒疯狂加码,然后一举拿下。   沈清樾本就憋着气,被她一激,更是红着眼眶加码,结果越输越多,到最后连佩剑都差点押上,被白榆笑着推回去:“剑是你们剑修立身之基,我可不要,不然你们宗门该说我欺负人了。”   几日下来,白榆的赌局赚得盆满钵满,而万剑宗的弟子们,个个输得面如菜色,原本就不富裕的身家被榨得一干二净,有的甚至真就只剩一身劲装,连随身的小物件都输了出去,看着白榆的眼神又恨又无奈,偏生技不如人,只能认栽。   沈清樾更是气得饭都吃不下,每次路过白榆的赌局,都能看见她数灵石的得意模样,心里的憋屈直冲天灵盖,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玩不过这家伙。   一日,沈清樾堵在白榆面前,脸色还是带着未消的憋闷,气又气又无奈:“白榆,你本来就富得流油,身上灵光都快溢出来了,还在乎我们这点可怜的灵石?把我们榨得只剩裤衩子,你就这么开心?”   他说着,忍不住瞪了眼那储物袋,仿佛能透过布料看到里面堆成山的灵石,眼底满是“你这人怎么这么贪”的控诉。   周围几个输得精光的万剑宗弟子也凑了过来,纷纷点头附和,脸上带着同款委屈,活像一群被抢了口粮的小兽。   白榆正在数灵石,指尖夹着两枚上品灵石轻轻摩挲,灵光在指缝间流转:“清樾兄这话就不对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灵石,清脆的碰撞声听得剑修们心口一抽,“灵石自然是越多越好嘛,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我可不像万象丹府和灵霄宗那些冤大头,花钱阔绰也不在乎灵石。”   她顿了顿,指尖一翻,将灵石抛回储物袋:“再说了,是你们自己心甘情愿入局的,我可没逼着谁来。能让各位剑修体验一把‘两袖清风’的极致,打磨打磨心性,省得以后出门让人骗了,我这可是在做善事呢。”   那副占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气得沈清樾攥紧拳头,却偏偏被堵得哑口无言,毕竟赌局确实是自愿参加,白榆也没耍明面上的阴招。周围的万剑宗弟子们也跟着唉声叹气,却只能认栽。   星槎划破云海,终于抵达神州中域的灵霄宗地界。   下方云海翻涌间,一座巍峨壮阔的宗门轮廓渐次清晰,琼楼玉宇依山而建,飞檐翘角缀满灵光,灵脉如银带缠绕山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   作为人界顶尖的综合类宗门,法修的法术灵光、剑修的剑气锋芒、丹修的药香袅袅交织弥漫,一派鼎盛气象。   赵长老立于星槎最前方,依旧是那副疲惫不堪的样子,眼下挂着大大的黑眼圈,身侧的李长老含笑而立,一身素袍衬得她气质温润随和。   两位长老身后,弟子们整齐列队。万剑宗弟子们收敛起往日的随性,尽数挺直脊背,神色肃然;星云观的弟子们或垂眸敛目,或指尖掐诀,周身似萦绕着淡淡的迷雾,让人看不透深浅。   星槎缓缓降落在灵霄宗门前的广场之上,赵长老率先迈步而出,灰蓝色道袍在风中微微晃动;李长老紧随其后,素袍衬得她步履沉稳,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万剑宗弟子们列着整齐的队伍鱼贯而下,脊背挺直,剑气内敛,难掩剑修的傲骨;星云观弟子们则身形错落,大多垂眸敛目,周身透着神秘感,步履轻缓却带着莫名的韵律感。   这时,一名身着月白镶金边道袍的女修缓步上前,梳着规整的飞仙髻,既显仙姿又不失温婉。她眉眼含柔,却自带端庄气度,周身灵光柔和内敛,不见锋芒却底蕴深厚,显然修为不浅。   女修对着赵、李二位长老敛衽拱手:“灵霄宗弟子姜晚晴,奉宗主之命,在此恭迎万剑宗、星云观各位道友。一路舟车劳顿,还请随我入宗歇息。”   姜晚晴敛衽颔首,转身在前引路,沿着铺着青玉石板的山道前行,两侧奇花异草缀满灵光,灵溪潺潺流淌,空气中弥漫着灵霄宗独有的温润灵气,沿途不时能见到身着各式宗门服饰的修士往来,显然都是为宗门小比而来。   行至半山腰处,一片开阔的庭院群落映入眼帘,青砖黛瓦错落排布,每片庭院外刻有宗门名号的白玉牌坊,划分出清晰的区域,正是灵霄宗为参赛修士特意准备的驻留之地。   万剑宗的牌坊通体泛着锋芒,星云观的则萦绕着淡淡的神秘,与其他宗门的庭院遥遥相对,既互不干扰,又透着几分暗自较量的意味。   苏晚晴停在刻有“万剑宗”与“星云观”字样的相邻牌坊前,转身笑道:“二位长老,各位道友,此处便是为贵宗预留的庭院,院内灵室,演武场一应俱全。小比三日后开启,届时会有专人前来通知。”   白玉牌坊后的庭院内,青砖铺就的小径蜿蜒穿梭,将一座座雅致的厢房串联起来。弟子们各自寻到刻有自己名号的房间,推门而入时,灵室内浓郁的聚灵气息扑面而来。   安顿妥当后,庭院内渐渐热闹起来。万剑宗的弟子们大多直奔演武场,剑光出鞘时锋芒毕露,破空声此起彼伏,显然是不愿浪费片刻修炼时光;星云观的弟子们则显得内敛许多,或闭门静坐修炼,或研究阵法。   白榆没急着修炼,反而兴致勃勃地推开房门,目光在院内扫了一圈,又瞥了眼隔壁万剑宗演武场上的动静,眼底狡黠一闪。她指尖摩挲着下巴,脚步轻快地走向庭院大门。   白榆脚步轻快得像阵风,避开庭院里闭目修炼的同门,顺着青砖小径溜出了星云观的地界。   灵霄宗的庭院群落布局规整,她凭着方才沿途的记忆,循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馥郁香气,绕开几处刻着其他宗门名号的牌坊,很快便摸到了合欢宗的庭院附近。   空气中都似乎弥漫着甜而不腻的香氛,而周遭的灵气都透着几分缠绵的意味。   白榆索性直起身,大摇大摆地走到合欢宗庭院门前,她抬手在门上轻叩三下:“在下星云观白榆,听闻合欢宗道友风采卓绝,特来拜访,不知可否容我入内一叙?”   门扉后沉默片刻,随即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轻响,大门伴着馥郁香气缓缓开启。   门后立着两名身着水红纱袍的女修,鬓边簪着娇艳的花朵,眉眼含俏,眼波流转间自带几分魅惑。   左侧女修唇角噙着玩味的笑,上下打量着白榆,声音软媚如丝:“星云观的道友?倒是稀客。”   右侧女修则笑意更深,侧身让出通路,指尖轻点门边的雕花:“白道友这般直白有趣,既来拜访,自然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快请进。”   白榆坦然迈步而入。庭院内几名修士正围坐在石桌旁品茗,男女皆有,言谈间语调缠绵,却不显轻浮。见她进来,众人纷纷抬眼,目光中带着好奇与探究,却无半分敌意。   一名身着桃红衣袍的男修率先起身,手中摇着一把绘有鸳鸯戏水的折扇:“在下合欢宗洛风,不知白道友今日登门,除了‘拜访’,可有其他趣事想与我们分享?”   白榆倚着廊柱,眼尾上挑,指尖把玩着腰间的储物袋,声音带笑:   “趣事谈不上,主要是早听闻合欢宗道友们不仅生得好看,说话更是顺耳,个个都是人才,这般难得的风采,我可不想错过,特意登门来亲眼瞧瞧。”   这话直白又讨喜,逗得庭院里的合欢宗修士们纷纷笑出声。方才开门的水红纱袍女修捂着嘴笑,眼波流转间更显娇媚:“白道友这张嘴,倒比我们合欢宗的人还会说。”   桃红衣袍的洛风摇着折扇走上前:“白道友这般直率,倒让我们不好藏私了。既然是为‘见风采’而来,那我们自然要好好招待,让你不枉此行。”   他侧身抬手,引着白榆往石桌旁落座,桌上早已备好精致的灵果与香茗。围坐的修士们纷纷挪出位置。   一名眼睛像小鹿般清澈灵动的男修好奇地眨着眼睛:“白道友,星云观的修士都像你这般有趣吗?我之前见着的几位,都看起来比较冷淡呢。”   白榆眼底笑意更浓:“我呀,向来随性惯了,算是星云观里的‘异类’。比起闷头修炼,自然更爱和好看又会说话的人打交道。”   洛风闻言朗声笑起来,折扇轻敲掌心:“我们合欢宗向来不拘小节,讲究随心而动。既然白道友性情相投,不如尝尝这‘醉春酿’,入口绵柔,最是解乏。”说着便要唤人取酒。   洛风话音刚落,便有男修提着琉璃酒壶上前,琥珀色的酒液倾入白玉杯,香气愈发馥郁绵长。白榆接过酒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眼底狡黠更甚,全然没有寻常修士的拘谨。   她仰头饮下一口,酒液绵柔醇厚,暖意顺着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放下酒杯时,她顺势往身旁一靠,左臂自然地搭在身侧水红纱袍女修的椅背上,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对方的衣袖:   “这醉春酿果然名不虚传,比我之前喝过的任何灵酒都对胃口。”   另一侧,那小鹿眼的男修正捧着一盘灵果递过来,白榆偏头接过,右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他的发梢,语气亲昵又带着调侃:“多谢小道友,你这般乖巧,倒让我想起家里养的灵鹿。”   男修脸颊微红,眼神愈发水润,乖乖地坐在她身侧,将剥好的灵果递到她唇边。   白榆张口咬下,甜汁四溢,目光却在水红纱袍女修脸上流转,见对方眼波流转,便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花,声音软了几分:“道友这般容貌,配上这花,真是艳压群芳。”   女修娇笑一声,顺势往白榆身上靠了靠,气息带着甜香:“白道友才是风姿卓绝,若不是知晓你来自星云观,我倒要以为是我们合欢宗的人了。”   一时间,白榆左拥右抱,身侧的女修眼波流转,身旁的男修乖巧可人,桌上灵果美酒相伴,庭院内琴音婉转,花香氤氲。 第47章 合欢宗超nice   她仰头又饮下一杯酒,指尖在两人身上轻轻摩挲,既不过界,又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   洛风立在花荫下,一身桃红衣袍衬得肤色胜雪,领口松松敞着些,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与隐约可见的胸线,手持一把绘着鸳鸯戏水的乌木折扇。   眉如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却无半分锐利,反倒漾着化不开的柔光,笑时眼角会漾起浅浅的梨涡,添了几分魅惑。   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唇色是自然的淡粉,说话时语调缠绵,尾音微微上翘,像羽毛般轻轻搔在人心尖。   发间束着一条赤金发带,垂着细小的珍珠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既不失名门修士的雅致,又带着合欢宗独有的风情,让人见之难忘。   洛风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白榆身上,看着她左拥右抱却始终拿捏着分寸不越界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待白榆又仰首饮尽一杯醉春酿,他才摇着折扇缓步上前:   “白道友倒是好兴致,这般自在随性,倒让我想起我们合欢宗的随心诀,情由心生,意随念动,不拘泥于俗礼,不束缚于形骸。”   他抬手示意男修添酒。琉璃壶倾,琥珀色的醉春酿在日光下划出一道明澈的弧,不偏不倚,正落入白榆身前的白玉杯中:   “不过——”,他目光落在她执杯的指尖,笑意渐深。   “”白道友看似潇洒不羁,实则分寸感极强。方才对清瑶道友的拂鬓,对小鹿道友的轻拍……亲近而不狎昵,从容却不轻浮。”   “这般收放自如的气度,倒与那些凡俗浮躁之辈,截然不同了。”   白榆抬眼望他,眼尾因酒意染上几分绯红:“洛风道友眼光毒辣,这都被你看穿了?”   她抬手端起酒杯,声音带着几分慵懒,“毕竟,我只是来赏人的,可不是来闯祸的,合欢宗的地盘,自然要守合欢宗的规矩。”   洛风朗声一笑,折扇展开,露出扇面上“风花雪月”四字,笔锋缠绵婉转:   “白道友通透。其实我们合欢宗,从不是世人传言那般只重风月。”   “所谓合欢,是心与心的契合,是灵与灵的共鸣。就像这醉春酿,初尝是甜香,细品却有回甘,正如人与人之间的相处,需得懂分寸、知进退,方能长久。”   白榆指尖摩挲着白玉杯沿,杯壁的凉意恰好压下几分酒意带来的燥热。她抬眼望洛风:   “洛风道友这话,倒像是在考我。心与心契合,灵与灵共鸣,说起来容易,可这世间人心复杂,谁又能保证,此刻的‘契合’不是刻意逢迎?”   她微微倾身,左肘依旧搭在女修椅背上,右手却抬起来,指尖虚虚点向洛风展开的折扇,“就像道友这扇面,笔锋缠绵,看着情意绵绵,可谁知道之下,藏着多少算计?”   洛风笑意不变,折扇轻轻一旋,避开她的指尖:   “白道友既懂分寸,自然该明白,‘逢迎’与‘契合’,本就一线之隔。刻意为之的亲近是逢迎,随心而动的欣赏是契合,就像你此刻对清瑶与小鹿道友的亲近,难道也是算计?”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目光落在她眼底:   “星云观以阵法闻名,白道友身为阵修,想必最懂‘布局’二字。今日你大摇大摆登门,左拥右抱赏尽风采,当真只是为了‘瞧热闹’?”   白榆唇角的笑意不变,声音慢了几分:“洛风道友不愧是合欢宗的人,洞察力倒是惊人。不过,布局也好,热闹也罢,只要过程有趣,结果如何,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笑非笑:“就像这醉春酿,即便知道后劲十足,喝得尽兴便好。至于道友担心的‘算计’,合欢宗人才济济,若我真有歹意,岂会这般明目张胆?”   洛风扇柄轻点掌心,眼底玩味更浓:“白道友倒是坦诚。不过,‘明目张胆’有时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你这般主动亲近,既博了‘性情相投’的好感,又能不动声色地观察我们,甚至套取消息,这般手段,可比那些偷偷摸摸的试探高明多了。”   白榆仰头又饮下一杯酒,酒液顺着喉间滑落,带来一阵灼热的暖意。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距离洛风近了些:   “既然洛风道友都看穿了,不如直说,你既知我可能别有所图,为何还这般招待我?难道就不怕我真的从你们这儿套走些‘宝贝’?”   洛风眼底闪过一丝深意,声音压低了几分:“因为我很好奇,像白道友这般聪明又大胆的人,究竟想从合欢宗得到什么。而且,与聪明人打交道,才有趣,不是吗?”   这次他挥手让男修退下,主动抬手替她添上酒,“说不定,我们还能做笔交易,你想知道的,我们或许能提供;而我们需要的,白道友未必不能办到。”   白榆指尖捏着白玉杯,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出细碎的涟漪,她抬眼望向洛风:   “洛风道友方才说能做笔交易,那我倒想问问,合欢宗交友遍天下,向来消息灵通,对各个宗门的底细,想必了解得比谁都清楚吧?”   她身体微微后靠,顺势松开了搭在清瑶椅背上的手臂,却依旧保持着随性的姿态,目光扫过庭院中谈笑的合欢宗修士:“比如哪个宗门藏了底牌,哪个修士的修为掺了水分,又或者……哪些人是小比中最值得提防的对手?”   洛风眼底笑意更深,似早已料到她会这般问。他俯身靠近少许,带着几分秘而不宣的意味:   “白道友倒是直截了当。合欢宗的确爱交友,消息自然比寻常宗门灵通些,毕竟,人心隔肚皮,可酒后真言、枕边私语,往往藏着最真的底细。”   他抬手又替她添上一杯酒,琥珀色酒液漫过杯沿少许,顺着杯壁滑落,在石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不过,消息从来不是白拿的。白道友想要知晓各宗门的隐秘,总得拿出些等价的东西来交换吧?”   白榆指尖拈着酒杯,拇指摩挲着杯壁上未干的酒痕,忽然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洛风道友这话可就见外了。合欢宗的底细,我还是略知一二的。”   她抬眼望向洛风,笑意却凉了几分,“以双修之法立足修仙界,既能借伴侣修为精进,又能广结各宗人脉,这本是极高明的生存之道。”   “可也正因如此,外界非议不断,说你们‘旁门左道’;而门内呢,看似友人遍布天下,真到了生死关头,能全然信赖的,又有几人?”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所以合欢宗的实力才这般‘微妙’,说强不强,说弱也不弱。”   话音落下,她往后一靠,举杯抿了一口酒:“我说得没错吧?洛风道友想要的‘等价交换’,未必是奇珍异宝或功法秘籍,你们缺的,是能在小比中打破僵局、让各宗不敢再轻视的底气,而我,恰好需要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对手底细。”   洛风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化为更深的玩味:“白道友果然通透。既已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妨直言。”   “灵霄宗的女修姜晚晴,金系法术刚猛锐利,既能凝剑破阵,又能铸盾防御,招式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男修李一弦则是水系法修,看似温吞,实则控水之术已臻化境,既能引灵溪成涛,困住对手,又能凝水为冰,封锁灵力,更擅长以柔克刚,与姜晚晴一刚一柔,若是两人联手,威力更是翻倍。”   他抬眼看向白榆:“这二人皆是灵霄宗寄予厚望的种子选手,修为扎实,配合默契,算得上是小比中最难缠的对手之一。”   白榆指尖捏着酒杯的力道微不可察地紧了一瞬,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李一弦?   这名字竟和她未穿越前的某个前男友的名字分毫不差。那点突如其来的怔忪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心底漾开一圈微澜,她忍不住暗自想:别是那家伙也跟着穿过来了吧?可别找上她。   念头刚起,便被她飞快压下,面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似笑非笑的模样,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寻常的对手名字。   洛风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还有锻岳宗的江断流,不可小觑。”   “此人是体修,自幼淬炼筋骨,肉身强度堪比高阶法器,寻常法术难伤其分毫。”   “招式大开大合,蛮力惊人,且耐力极强,越是鏖战越显凶悍,之前宗门试炼中,曾一人硬生生拆了好几座试炼台,是出了名的‘蛮劲疯子’。”   “以及泠音阁的楚玉微,她是顶尖音修,惯用一柄七弦古琴,音色清越却暗藏杀机。寻常时候抚琴似高山流水,可一旦催动灵力,琴音便能化作无形利刃,或扰人心神、乱人灵力,或凝音成刃、直取要害。”   洛风指尖折扇一收:“天工器宗的宋薇,也得格外留意。”   “她最擅长御使自制的重型法器,一柄玄铁锻造的‘裂山锤’重达五百斤,挥击时势如奔雷,既能砸破阵法防御,又能硬碰硬拆解法器。更难得的是她心思缜密,看似靠蛮力取胜,是天工器宗近年最亮眼的实战型修士。”   洛风目光在白榆脸上转了一圈,语气带着几分笑意:“至于万剑宗的修士,我想就不用多说了吧?”   他声音温润却藏着几分试探:“你们星云观与万剑宗,向来是修仙界公认的盟友,历年小比互帮互助,默契十足。她们宗门那些顶尖剑修的底细,白道友想必比我更清楚,倒省了我多费口舌。”   洛风挥展扇子,露出风花雪月四字:“这些消息,够不够换你一个承诺?小比中若遇合欢宗弟子陷入险境,还望白道友出手相助一次。”   白榆依旧左拥右抱,指尖还在身侧男修的肩头轻轻打着拍子。她听完洛风的话,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洛风道友倒是爽快,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硬茬的底细,这般诚意,倒让我不好拒绝了。”   她抬眼望他,眸光狡黠如狐,“不过,光听你说这些,我还真好奇,你所求的,就只是小比中那一次出手相助?”   洛风折扇轻挥,他笑意温润却藏着笃定:“足够了。白道友是聪明人,自然明白‘雪中送炭’的分量。合欢宗从不做亏本买卖,今日你帮我们一次,他日星云观若有需,我们也必当投桃报李。”   白榆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身侧男修的发丝:“雪中送炭?洛风道友这话可就谦虚过了。”   她抬眼扫过他握着折扇的手,指节分明,灵力流转间隐有锋芒,笑意更甚:“以道友的修为,寻常险境怕是困不住你,合欢宗弟子若真遇了难关,你亲自出手便是,何须借我这外力?”   白榆往身侧男修肩头一靠,发丝蹭过对方衣领:“我原以为道友只是想为合欢宗正名,现在倒瞧出来了。”   她指尖轻点石桌,声音拖得慢悠悠:“你连让我立誓的环节都省了,就把这些消息一股脑扔出来,图谋的哪里只是一次出手相助?分明是想和我交好嘛。”   “说好听点,星云观是一心向道、清心寡欲,说直白点,可不就是‘性冷淡’得出名?你们合欢宗的前辈,怕是很少有和星云观修士深交过的吧?”   她低笑出声,“可你们偏偏缺不了星云观的东西,精妙阵法能护山门,高阶符箓能应急险,卜算之术能避祸端,这些,都是你们合欢宗求而不得的。”   她抬眼看向洛风,语气添了几分促狭:“所以我这不请自来,倒正好撞在你心坎上了?借着小比的由头,顺理成章和我搭上线,往后也好借我的名头,从星云观讨些便利?”   最后那句,她尾音微微上扬:“不愧是合欢宗修士,甜言蜜语一套一套的,差点真把我骗过去了呢。” 第48章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心累   洛风闻言非但不慌,反而朗声笑了起来,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白道友果然通透,什么都瞒不过你。”   “那些消息确实不算什么机密,小比一开始,各宗门修士的底细自然藏不住,不过是我占了些先机,提前整理罢了。”   他语气坦然,没有半分被拆穿的窘迫,“我真正想要的,从来都是你这个人。”   他目光落在白榆身上,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星云观的修士,说句实话,多少有些‘无趣’了,阵修一门心思扑在阵法上,不问世事,废寝忘食的研究阵法。”   “符修个个心高气傲,瞧不上除了符箓之外的旁门左道;卦修更甚,三句话不离玄机,满肚子谜语让人猜得头疼。”   “像你这样,既懂权衡利弊,又活得这般鲜活跳脱的,星云观里怕是独一份。”   他抬手重新打开折扇,“风花雪月”四字在阳光下轻晃,“能与你这样的聪明人交好,比攥着那些早晚会公开的消息,划算多了。”   白榆听完洛风的话,反而侧过头,指尖轻轻戳了戳身侧清瑶的脸颊。   “清瑶”   她语气拖得慢悠悠,带着点故意为之的委屈,“你们这位洛风师兄,可真是好本事啊,哄人的话一套一套的,差点就把我这颗真心给骗走了呢。”   清瑶当即捂着唇娇娇地笑了起来,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白道友说笑啦,师兄不过是实话实说,哪敢欺骗你呀。”   她眼波流转,瞥了眼不远处的洛风,又转回来看向白榆,眼底带着点促狭,“再说了,能被白道友这样通透的人拆穿,师兄怕是还偷着乐呢。”   洛风站在原地,听着两人的调侃,非但不恼,反而笑意更深,目光落在白榆身上,满是不加掩饰的欣赏。   白榆指尖绕着清瑶的一缕发丝,眼尾绯红,对洛风说道:“行啊,宗门小比,合欢宗弟子如若遇着险境,我出手便是,只一次。”   她抬眼望过来,眸光狡黠如星,尾音微微上扬:“不过要说交好,那可就得看洛风道友今后的本事了。”   洛风闻言低笑出声,那笑声带着几分暗哑的磁性,他向前倾身半步,语气放得愈发温和:“白道友肯给这个机会,已是抬爱。”   “今后之事,我不敢夸下海口,只求能时时遂道友心意。”   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白榆与身侧两人相贴的肩头,笑意更深,“星云观要的情报,合欢宗给得起;道友偶尔想要的热闹,我也能寻来。至于资源人脉,不过是些身外之物,若能博道友青眼,何足挂齿?”   “说起来,今日倒是我唐突了,”他微微颔首,姿态谦逊,“以道友的通透,本该用更诚心的法子相交,偏我急着搭线,倒显得有些刻意。”   他顺势拿起石桌上的酒壶,指尖修长如玉,稳稳为白榆面前的空杯斟满酒液,香气四溢。   他抬眼看向白榆,目光似含着蜜,又似藏着钩子,尾音拖得缠绵,“往后的日子还长,总能让道友知晓,与我相交,不会错。”   白榆的目光落在那杯泛着琥珀光泽的酒液上,指尖慢悠悠地抬起来,却没去碰酒杯。   她侧着头,头蹭着清瑶的肩头,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往后的日子是长,可我这人,最没耐心等别人‘证明’什么。”   她终于抬眼看向洛风,眸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逗,指尖却突然勾住身侧另一人的手腕,轻轻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洛风道友要慢,我可没那闲情逸致陪着。”   她端起酒杯,却没喝,反而倾身凑到清瑶唇边,语气暧昧,“清瑶,替我尝尝这酒,烈不烈?”   清瑶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娇笑着张口,含住杯沿浅酌了一口,酒液沾湿唇角,更添几分魅惑。“回白道友,”她吐气如兰,“这酒绵柔得很,一点都不烈呢。”   洛风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愈发觉得白榆这股随心所欲的劲儿有趣。   他没说话,只是重新拿起酒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浅啜一口,目光始终锁在白榆身上,带着点势在必得的耐心。   白榆瞥见他的神色,低笑出声,抬手抹掉清瑶唇角的酒渍,动作亲昵又自然:   “绵柔的酒没劲,不如……洛风道友下次寻些烈的来?说不定我高兴了,就愿意多陪你‘慢’一会儿。”   洛风闻言,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他执壶的手顿了顿,酒液顺着壶嘴缓缓注入杯中,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白道友想要烈的,那下次便寻最烈的‘焚心酿’来。”   他抬眼时,目光掠过白榆勾着旁人手腕的指尖,眼底笑意不减,反而添了几分玩味,“只是这酒烈得烧心,一旦沾了便再难脱身,怕是白道友这般随性洒脱的性子,未必能消受得起。”   白榆闻言挑眉,指尖把玩着杯沿的动作顿了顿:“哦?未必消受得起?”她将酒杯往桌案上一放,酒液溅起细碎的水花,“洛风道友这话倒有意思,这世上还有我消受不起的东西?”   她倾身向前:“烈酒烧心又如何?我偏就喜欢这焚心蚀骨的劲儿。”   指尖故意划过洛风执壶的手背,冰凉的触感与他掌心的温热相撞,“倒是道友,既敢说这酒烈,可得确保它真有让我‘难脱身’的本事,别到最后,是他自己先扛不住才好。”   清瑶在一旁看得眼波流转,忍不住娇笑出声:“白道友果然好胆识,这焚心酿在我们合欢宗,也没几人敢轻易沾呢。”   她挽着白榆的胳膊轻轻摇晃,“不过师兄既敢提,想必是有十足把握,能让白道友满意的。”   洛风的指尖被白榆触碰的地方泛起一阵微热,他不动声色地收了收指节,似乎是不想被人触碰:“白道友的胆识,我自然信。”   他将酒壶往桌中央推了推,“只是凡事皆有代价,这焚心酿的烈,从来不止在酒液本身。”   他抬眼望进白榆那双带着狡黠与张扬的眸子,语气轻缓却字字清晰:“待下次酒至,道友便知,这‘难脱身’三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说罢,他为白榆重新斟满酒,他忽然补充了一句,“只是怕到时候,道友想脱身,也晚了。”   白榆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郑重,心里莫名窜起一丝好奇:“那便到时候再后悔。”   她重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等着你的焚心酿,也等着瞧你口中的‘代价’,到底有多吓人。”   洛风看着她眼底毫无惧色,指尖在扇沿上悄悄收紧,低笑一声,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与白榆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好。”   酒过三巡,石桌上的酒壶已空了大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香与暧昧气息。白榆指尖终于松开了揽着清瑶与小鹿眼男修的手臂,身子微微前倾,撑着石桌缓缓起身。   她理了理衣摆上的褶皱,眼尾绯红依旧,先是冲两人俏皮地眨了眨眼,惹得清瑶脸颊微红,小鹿眼男修更是耳根发烫。   随即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洛风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轻笑出声:“时候不早啦,再不回去,恐怕有人就要急着找过来了呢。”   洛风挑眉,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低笑出声:“哦?看来白道友身后,有位盯得紧的‘有心人’。”   他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追随着白榆的背影,“那便不耽误道友了,免得回去晚了,惹得那位不快。”   暮色的阳光像一层柔纱裹住天地,合欢宗庭院的门扉在残阳下晕着暖光。   白榆抬脚跨出门槛时,晚风卷着草木清香迎面扑来,却盖不住她身上那股子浓烈的气息,既有合欢宗特有的甜润香氛,又混着三分酒气,两种味道缠缠绵绵。   白榆刚转过拐角,就撞见一道挺拔身影。沈清樾身着万剑宗标志性的深蓝劲装,墨发束得一丝不苟,眉头微蹙,神情是惯常的高傲,可那双紧盯过来的眼睛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目光在白榆身上一扫,鼻尖微动,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不是她平日里清冽的香气,而是一种甜腻得能缠上舌尖的香气,混着几分醉人的酒气。   “你今天去哪里了?”他开口时声音依旧高冷,却带着点没压下去的质问意味,尾音不自觉拔高了半分,“我之前去星云观寻你,人不在。”   白榆脚步微顿,歪头望着他,轻笑出声:“清樾兄,这话可就有意思了,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去了哪里?”   沈清樾浑身一僵,被那句反问堵得瞬间语塞,眉拧成一团,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他既不是她的道侣,也不是至亲,确实没立场管她的去向。   他声音都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慌乱:“我……我只是……”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憋出个像样的理由。   白榆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轻笑出声:“说起来,我还以为,会来质问我晚归、身上带了旁人香气的,该是我家师兄才对,没想到,倒是清樾兄你先找上门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被那股无力感堵得胸口发闷,最后只憋出一句带着点委屈又不甘的低吼:“张砚秋能做的,我为什么不能?!”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晚风卷着甜腻的香气和酒气,将气息吹向沈清樾。他语气很急切:“他是你师兄,我难道就不是你的朋友?你晚归,身上沾着别的人的香气,我难道问一句都不行?”   白榆看着他眼底翻涌的不甘与慌乱,眼底笑意更浓:“好啊,那我告诉你,我去合欢宗了。”   沈清樾急切之下竟将藏了许久的心事冲口而出:“你去合欢宗做什么?难不成……和他们双修?”   他攥着剑柄的手指青筋暴起,眼尾泛红,语气里满是不甘:   “他们那些人的元阳早就没了!你要是真想要找双修道友,为什么不找我?我……我元阳一直保留得完好!”   他声音带着破音,话一出口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元阳”二字落地的瞬间,沈清樾浑身一僵,只剩下被心事撞破的无措与羞赧,他猛地别过脸,耳根红得快要燃起来,连一句补救的话都想不出来。   白榆笑得眉眼弯弯:“清樾兄,这话可就直白了,你这,算是投怀送抱?”   她往前凑了半步,指尖擦过沈清樾泛红的耳尖,“元阳完好”四个字被她咬得轻轻巧巧,带着点玩味:“原来清樾兄早就惦记着,要和我双修啊?”   沈清樾猛地抬头,索性破罐子破摔,带着股孤注一掷的倔强:“是又怎样?我就是惦记你!就是想和你双修!总比你去找那些元阳尽散的合欢宗修士强!”   他往前凑了半步,低头,几乎要贴上白榆的鼻尖,平日里的高冷全然不见,只剩下藏不住的真心与不甘:“我修为不比他们差,元阳更是完好无损,对你也……”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脸颊红得更甚,却依旧梗着脖子,眼神灼灼地盯着她,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白榆指尖猛地攥住沈清樾的领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将他微微拉近。酒气混着甜香扑面而来:“说啊,继续说。”   她指尖摩挲着沈清樾的领口,力道时松时紧,勾得他心尖发颤。“对我也什么?”她微微歪头,“清樾兄既然都破罐子破摔了,怎么还藏着掖着?”   她的靠近让沈清樾呼吸都乱了节奏,那双含笑的眼睛像漩涡,引得他忍不住想要沉沦。他索性闭上眼,吼出声:“对你也动心了!从见你第一面就动心了!”   话一出口,他反而松了口气,睁开眼时,眼底的忐忑被孤注一掷的坦荡取代,直直望着白榆:“我喜欢你!想和你结为道侣,想和你双修,想一直陪着你!这些话,我憋了很久了!” 第49章 纯情剑修想让我告白   白榆的笑声回荡在晚风里,没等沈清樾缓过神,她微微踮脚,带着酒气的唇直接覆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沈清樾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她的吻带着点酒后的清香与炽热,酒气混着之前那抹甜香,顺着唇齿间的触碰漫进他的感官,烫得他心尖发颤。   平日里自持的人,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本能的僵硬与悸动,任由她带着酒意的吻在唇上辗转。   直到气息渐乱,白榆才微微退开,指尖依旧勾着他的领口,舌尖轻舔了舔唇角,带着点慵懒的沙哑:“早说不就好了。”   沈清樾的脸爆红得几乎要滴血,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忐忑:“白榆……你这是……答应我了吗?”   白榆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领口,语气漫不经心:“没有啊。”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沈清樾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才慢悠悠补充道:“就是觉得,清樾兄坦诚的样子太招人疼,忍不住想亲亲你而已。”   她说话时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带来几分痒意。指尖顺着他的领口往下滑,轻轻勾了勾他的衣带:“难不成,你以为一个吻,就能让我答应和你结为道侣?”   沈清樾眼底的黯淡瞬间被不甘的火光取代,他猛地反扣住白榆勾着他衣带的手腕,力道带着点不容抗拒的强势,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他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脸上,眼神亮得惊人:“不能吗?”   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鼻尖,声音坚定:“你都亲了我,还想不认账?”没等白榆反驳,他抬手扣住她的后颈,俯身将带着自己气息的吻狠狠覆了上去。   这一吻满是生涩的莽撞与横冲直撞的执拗。他不懂什么技巧,只凭着一股憋了许久的不甘心,狠狠攫住她的唇。   齿尖偶尔撞得她生疼,却依旧不肯松口,像是要将所有暗藏的心意、忐忑与悸动,都通过这笨拙又汹涌的吻尽数倾泻。   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他才微微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神灼灼地盯着她:“现在,能不能认账了?”   白榆被他生涩又执拗的吻撞得嘴唇发麻,指尖轻轻抵在他的胸膛上,语气慢悠悠的:“不认账。”   她微微偏头,避开他灼热的注视:“现在谈结侣,未免也太早了点?一个人修仙问道、自在逍遥,多快活。难不成清樾兄,就这么急着把自己绑在我身边?”   沈清樾的指尖攥得她的衣袖起了褶皱,他声音带着点哑:“早,我可以等。”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没了之前的慌乱,多了些破釜沉舟的坦荡:“你想自在,我便陪你自在;你想问道,我便与你同行。结侣的事,我不逼你,但我不会退。”   指尖微微用力,他小心翼翼地揽住她的腰,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白榆,我认定你了。不管要等多久,不管你还要试探多少次,我都等。”   白榆看着他眼底的坦荡与倔强,指尖微微蜷缩:“哦?清樾兄倒是有耐心。可我若是一辈子都不想结侣呢?”   “那我便一辈子陪着你。”沈清樾想也没想,声音斩钉截铁,“道侣也好,挚友也罢,只要能在你身边,便好。”   白榆望着他眼底的执拗,喉间溢出一声低笑:“真可爱。”   话音未落,她主动踮脚搂住他的后颈,将人往下一带,唇瓣再次覆了上去,酒气混着彼此急促的呼吸缠在一起,她用舌尖轻轻舔过他的下唇,等到他浑身紧绷时缓缓退开。   指尖依旧勾着他的衣领,眼底笑意盈盈,语气却带着几分洒脱:“双修嘛,也不是不可以。”   她顿了顿,看着他瞬间亮起来的眼神,补充道:   “不过事先说好,我只图修为精进、床笫快活,可不负责你的情情爱爱,更不承诺什么未来。哪天我腻了,或是你反悔了,咱们好聚好散,互不纠缠,如何?”   沈清樾的瞳孔骤然亮起,像是被星火点燃的荒原:“我不会反悔。”   他凝视着她眼底未散的笑意,眼底翻涌着狂喜与忐忑,迟疑了片刻,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追问:“若是……若是你哪天腻了,不想再双修了……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白榆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指尖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滑,轻轻捏了捏他紧绷的脊背:“朋友?清樾兄倒是好脾气。”   她往前凑了凑,鼻尖蹭过他的鼻尖,气息灼热又暧昧:“不过嘛,”她慢悠悠补充,“只要你不纠缠,做朋友也无妨。”   说罢,她松开搂着他脖颈的手,后退半步,抬手理了理被弄乱的衣襟,眼角余光扫过远处渐沉的暮色,语气恢复了几分散漫:   “好了,天都快黑了,我可不想和你在大街上搂搂抱抱,引人侧目。”   沈清樾浑身的热度还没褪去,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那……那什么时候可以和你双修?”   白榆挑眉,眼底浮起几分促狭的笑意:“这么急色?”   沈清樾脸颊瞬间涨红,竟生出几分无措的窘迫,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白榆往前凑了半步,气息拂过他的耳畔,“难不成你眼巴巴的追问,不是盼着双修?”   沈清樾的眼神慌乱地错开她的目光:“我、我是盼着……但不是只盼着这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她的视线:“我想和你双修,也想……多陪着你。哪怕只是一起打坐修炼,或是看会儿日落,都好。”   白榆轻轻拍了拍沈清樾的脸颊:“嘴还挺甜。”   话音落,两道流光般的符纸被她精准扔到沈清樾掌心,一张是变小符,一张是隐匿符。“双修可以,规矩得听我的。”   她俯身凑近,“这两张符你贴身带好,变小符能让你缩成掌间大小,隐匿符可遮断所有灵息。”   她直起身,指尖勾了勾他的衣领:“我带你回星云观的院子,但你得藏好了,若是被师兄撞见……”她轻笑一声,“可就不太美妙了。”   沈清樾心头翻涌着难以抑制的雀跃,但下一秒,他抬眼看向白榆,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与针尖对麦芒的戒备:“你怕张砚秋发现?”   白榆闻言,笑的肩头颤动,语气促狭:“怎么,你还想大大方方走进星云观的院子?”   她抬眼望了望远处星云观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师兄那性子,平日里对谁都温润有礼,可真要是撞破你我之事。”   她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补道,“且不说他会不会当场跟你翻脸动手,往后恐我要受‘劳累’了,小比当前,我可不想惹出什么事。”   她收回目光,指尖勾起他的衣领轻轻一扯,拉近两人距离:“再者,偷偷摸摸的,不更有意思?”   沈清樾攥着符纸的指节骤然收紧,墨色眸底的雀跃瞬间被一层阴翳覆盖,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劳累’?”   他抬眼紧盯白榆,目光锐利如刃,像是要穿透她漫不经心的笑意,看清她心底的真实想法,“白榆,你这话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不甘与醋意,“你和张砚秋,本就有过双修之实?往后……也还会继续?”   想到这里,沈清樾心底的酸涩翻涌成潮,却只能强压下去,他凑近白榆,气息带着几分冷意:   “所以,我只能这样偷偷摸摸地跟着你,连让他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白榆看着他眼底翻涌的醋意与较劲,先是翻了个白眼,脸上浮起明显的无语,指尖弹了下他的额头:“我说你们男修,怎么就这么爱搞雄竞?”   她摊了摊手,指尖点了点他紧绷的下颌线,“一天天的净琢磨这些有的没的,小比当前,难不成还要为这点事打一架?传出去不怕被笑掉大牙?”   她收回手:“要走就用我刚才给你的符,缩小隐匿,保你不被星云观的人察觉;要是还揪着那些弯弯绕绕不放,那就算了,我可没功夫陪你耗着。”   沈清樾攥着符纸的手松了又紧,墨色眸子明明还凝着未散的醋意,耳尖却偷偷泛起薄红。他想板起脸装高冷,可嘴角却不受控地往上翘了半分:“谁揪着不放了。”   “知道了。”他闷闷地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软了些,“小比前,我不会给你惹麻烦。”   符光敛去时,沈清樾的身形已缩至掌心大小,被白榆温热的掌心轻轻一拢,整个人瞬间陷入柔软的禁锢。   “小小的,倒挺可爱。”白榆低头看着掌心里鼓着腮帮、眼神却有些无措的他,轻笑出声,指尖还故意戳了戳他。   沈清樾脸颊瞬间爆红,想后退却撞进她的手掌,想呵斥又怕声音太小像撒娇,只能梗着脖子瞪她,像只炸毛的迷你小兽。可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白榆抬手掀开自己的衣领,将他直接塞了进去。   温热的触感瞬间包裹住他,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冽的香气,胸口的起伏带着规律的震颤,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本的醋意和憋屈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燥热,连耳根都红透了,却只能蜷缩在她领口。   白榆步履轻快地走到了星云观的庭院,她刚走到自己的屋前,抬手正要推门,身侧便传来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师妹,今日去哪了?”   白榆指尖顿在门上,转过身时神色坦然,反倒带着几分几分浅淡的笑意:“师兄,我今日去了趟合欢宗,倒是问出不少有用的消息。”   张砚秋迈步上前,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覆上白榆搭在门上的手,他依旧是温润的笑意,语气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试探:“是吗?”   张砚秋俯身向前,温热的气息拂过白榆耳畔,他刻意放低了声音:“那师妹身上怎么……沾了合欢宗的香,还混着点酒气?”   白榆神色依旧坦然,并未避开张砚秋的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也只是淡然垂眸,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寻常琐事:“不过是应酬罢了。”   她指尖未动,任由他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只微微抬眼看向他,补充道:“我答应了合欢宗的人,小比团体赛若是他们弟子陷入险境,便出手相助一次。”   张砚秋的目光落在白榆唇上,语气依旧温润,攥着她的手却紧了些:“那师妹的嘴怎么那么红?”   张砚秋指尖稍一用力,便推开了白榆屋门,他没有松开握着她的手,反而牵引着她迈步而入,身后的门被他用灵力轻轻一带,“咔嗒”一声合拢,将门外的云雾与喧嚣尽数隔绝。   他握着她的手未曾松开,目光依旧落在她泛红的唇上,语气比之前更添了几分幽深:   “师妹不妨仔细说说,合欢宗的人,是怎么让你‘应酬’到唇色这般明艳的?”   张砚秋俯身逼近半步,温热的气息几乎贴在白榆唇上,掌心依旧攥着她的手,眼底温润散尽,只剩几分锐利的探究:   “师妹的唇,一看就是被人吻红的,是合欢宗的修士吗,师妹?”   白榆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抬眸望他时,眼底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语气拖得微微绵长:“师兄……”   白榆睫毛轻轻垂下,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被攥着的手轻轻晃了晃:“不早了,师兄,休息吧。”   领口内的沈清樾总算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憋了股闷气,这个女人,居然用这种方式岔开话题!他不满地用小脑袋顶了顶她。   张砚秋眸色深了深,他那股追问的执着,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撒娇与转移话题磨去了大半。   他盯着她泛红的唇看了片刻,终究是缓缓松开了手,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妥协:“也罢,师妹也早些歇息。”   只是目光依旧黏在她唇上,带着未散的探究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涌。 第50章 偷吃   门轴轻响,张砚秋的身影消失,她反手掩上门闩,指尖刚落下,衣领便传来一阵细微的挣动,还带着点气鼓鼓的轻哼。   小家伙浑身还带着她衣襟内的暖意,头发被蹭得有些凌乱,脸颊鼓鼓的,一双墨眸瞪得溜圆,满是愤愤不平。   刚一落地,他便踮着脚叉腰,迷你的身子因怒气而微微发抖:“你方才为何对他那般软声软气?还撒娇!”   白榆指尖轻轻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发顶,眼底带着点揶揄:“不那样,师兄岂会轻易放过追问?”   她指尖划过他泛红的耳尖,“况且,我若不岔开话题,难道要让他知道,我衣领里藏了个准备‘偷吃’的小家伙?”   话音刚落,迷你身影便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流光转动间,原本巴掌大的小家伙身形迅速舒展。   不过瞬息,沈清樾便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深蓝色衣袍垂落地面,墨发微乱,衬得那张俊朗的脸庞添了几分狼狈的红晕。   “偷吃?”   他望着白榆泛红的唇瓣,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领口处窥见的、她与张砚秋近在咫尺的模样,他分明知道,他们早已双修过,未来或许还会有无数次,自己本就没有立场置喙。   可那股憋在心底的闷火与酸涩,终究是压过了所有顾虑。   沈清樾突然伸手便将白榆紧紧抱进怀里,他的手臂收得极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嵌进骨血,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颈侧,带着点委屈又执拗的意味:“你不能只对他软,只对他撒娇。”   声音闷闷的,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哀求。   沈清樾的下巴抵在她肩窝,墨发蹭着她的耳廓,语气里添了几分暗哑:“一会要双修……你也得对我这般软。”   白榆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力道不重,“还挺会想的。你和师兄本就不一样,一个是温润藏锋,翩翩君子,事事互我周全的兄长,一个是……”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他微乱的墨发,语气添了几分狡黠,“是会偷偷上网问财运、被我捉弄就炸毛跳脚,转头还要和我约架的小家伙,为什么要用同一种态度待你们?”   她鼻尖几乎要碰到他泛红的脸颊,眼底盛着明晃晃的笑意,却又藏着几分认真:   “清樾兄,若是哪天我对你和对师兄没了区别,那才该轮到你焦虑,毕竟,你这般特别,总不该想和旁人共享一份态度吧?”   话音落下,她抬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至于双修……”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他瞬间绷紧的身形,眼底笑意更浓,“自然是因人而异。师兄有师兄的默契,你有你的……”   她凑近他耳边,声音压低,带着温热的气息,“专属方式。”   沈清樾胸腔里的欢喜几乎要炸开,先前那点微妙忐忑被白榆的话冲得一干二净。   他眸色亮得惊人,没等白榆反应,双臂便猛地收紧,一手稳稳揽住她的腰,另一手径直探到膝弯下,掌心贴着她的臀向上一托,将人抱了起来。   白榆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被迫贴近他宽阔的胸膛,没等她稳住身形,灼热的吻狠狠落了下来,带着少年人的炙热,唇齿相缠间。   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他才推开些许,耳尖非常红:“白榆,你总是那么能说会道。”   语气里藏着难掩的笃定,“不过确实,我和张砚秋不一样,他抢不走你眼里独属于我的笑意。”   “而且,一会双修……”沈清樾直直看着白榆,“我会比他更懂你。”   白榆肩头微颤,一声轻笑从唇间溢出:“沈清樾,你可真会说大话。”   “毕竟……懂不懂我,可不是靠嘴说的。”白榆指尖往下,轻轻攥住他的衣角,“一会,可得让我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说大话的本事。”   他抱着她的手臂猛地一紧,墨眸牢牢锁住她:“我没说大话。”   墨眸里翻涌着炙热与无措,补充道:“别笑!你要是觉得不行……就、就教我。反正都听你的。”   话音未落,沈清樾转身便大步迈向床边。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   “不许乱动。”声音藏着微不可察的颤音,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想去解她的衣襟,指尖刚触到布料便像被烫到般缩回,暴躁地低咒一声,又强迫自己伸出手,动作放得极慢极轻。   “要是……要是不舒服,就说。”他别开脸,不敢看她的眼睛,“我都听你的,你说停就停,说怎样就怎样。”   白榆指尖轻轻勾了勾他僵硬的手腕,唇角漾着笑意:“清樾兄,连件衣衫都解不利索,方才那说大话的底气,倒是从哪儿来的?”   沈清樾猛地抬眼,墨眸里翻涌的羞赧瞬间被愠怒盖过,耳根却红得更甚:“我只是……”   话没说完便卡了壳,他确实从没做过这般逾矩的事,他索性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床榻边,墨眸牢牢锁住她的眼,语气带着执拗:“那你教我。”   指尖再次伸向她的衣襟,这次却没再退缩,只是动作依旧笨拙得可笑,指尖蹭过她的肌肤时,力道轻得像羽毛,自己却绷得浑身僵硬。   “别笑了。”他低低呵斥,却带着点委屈似的控诉,“再笑……再笑我就不管了。”   可那双手,却依旧小心翼翼地跟着她若有似无的引导,慢慢褪去她的衣衫。   帐幔低垂,将外界的喧嚣尽数隔绝,只余下帐内暧昧的呼吸交织缠绕。   沈清樾手臂收紧,将白榆牢牢圈在怀中,掌心贴着她汗湿的脊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   他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嗓音还带着未散的沙哑,褪去了平日的冷硬,只剩小心翼翼的温柔:“这样……舒服吗?”   白榆侧过脸,发丝蹭过沈清樾,眼底漾着狡黠的笑意:“嗯,还不错。”   话音顿了顿,她抬眼望进他盛满缱绻的墨眸,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弧度,故意拖长了语调:“不过嘛,要说比师兄更懂我,清樾兄,你还差得远哦。”   沈清樾圈着她腰肢的手臂骤然收紧:“还差得远?那我便慢慢学。”   温热的吻落在她的肩头,带着细密的痒意:“总有一日,我会比任何人都懂你,你的喜好,你的软肋,我都要一一摸清。”   他低头望着她,墨眸里的缱绻与执拗交织,语气带着几分控诉:“不许再提别人,此刻你身边的人是我。”   动作带着点惩罚的意味,“再逗我,我可就不客气了。”   白榆肩头微微颤动,轻笑出声,指尖戳了戳他紧绷的脸:“清樾兄,你这较真的模样,可真可爱。”   “可爱?”他低低重复着这两个字,“在你眼里,我就只有可爱?”   话音未落,他低头吻住她的唇,舌尖轻轻撬开她的牙关,缠着她的唇舌辗转厮磨。   白榆的指尖下意识攥紧,陷入沈清樾温热的肩背,细碎的痒意混着浅浅的刺痛,顺着他汗湿的肌理蔓延开。   肩背的刺痛混着她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竟成了最烈的催化剂,他咬了咬她的耳垂:   “既然这么有精神,那便让你再感受感受,我到底懂不懂你。”   烛火摇曳,映得帐内光影斑驳。白榆的指尖不知何时松了力道,指甲从沈清樾的肩背缓缓滑落,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她眼神有些失神,睫羽轻颤,带着未散的潮红。   烛火的光晕在白榆眼睫上轻轻晃动,她缓过神来,声音带着情动后的微哑:“好了,已经很晚了,停下吧,我把你送出去。”   沈清樾的动作骤然顿住,墨眸里的炙热尚未完全褪去,还凝着几分不甘与怔忡,盯着她泛红的脸颊看了半晌,才缓缓松了圈着她的手臂。   却没立刻起身,只是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就这么急着赶我走?”   白榆被他问得轻笑出声:“急着赶你走?”她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三更半夜走才合适,难不成你要闹到明早?”   她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促狭:“等明早师兄过来给我挽发的时候抓个正着?”   沈清樾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切”,墨眸里的不甘还未散去,忽然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张砚秋……每天都给你梳头发?”   白榆闻言挑眉,指尖在他肩头轻轻一按,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差不多吧。”   话音未落,她便借着这股力道将他推开,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灵光,散落的衣物如游鱼般自动贴合身形,转瞬便穿戴整齐,唯有发鬓仍带着几分凌乱的慵懒。   她转身理了理衣襟,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好了,别愣着,穿好衣服跟我走。”白榆手腕一翻,两张泛着微光的符纸便精准掷到他面前。   沈清樾利落穿好衣袍,接住符纸在指间捻了捻:“偷偷摸摸的,我就这么见不得人是吧?”   他指尖催动灵力,周身气息骤然收敛,又变成小小的掌中之物了。   白榆俯身,指尖轻轻将他拈起握在掌心,缓缓拉开房门。月光照射在地,她踏着满地银霜,脚步轻盈如蝶,离开了星云观的庭院。   白榆行至星云观庭院外,指尖微微一扬,便将掌心中的小小身影掷了出去。   沈清樾在空中翻了个身,灵力瞬间涌动,身形疾疾舒展,转瞬便恢复了原本模样,衣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白榆望着他这行云流水的模样,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挥了挥:“好了,走吧。”   白榆话音刚落,手腕便被陡然攥住。沈清樾身形欺近,唇瓣猝不及防覆上她的唇角,动作又快又轻。   不过一呼一吸间,他便松开手退开半步,眼底漾着得逞的笑意:“走了。”   话音未落,他转瞬消失在夜色深处。   白榆指尖抚上唇角,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笑一声,转身亦悄然返回星云观庭院,庭院的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很快便归于寂静。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三日已过,今日宗门小比便开始了,最开始的是个人赛,白榆和张砚秋前往了比赛场地。   所有比试均在独立空间内进行,场外观众可通过特制投影法器实时观赛。参赛选手需随身佩戴一枚玉符,一旦主动捏碎玉符,或遭遇危及性命的重创,玉符便会自动触发传送阵法,将选手瞬间弹出比试空间,此举即判定为认输。   白榆首轮抽签对上一名法修,开局没有半分试探,指尖一扬便有数十张符箓如流星般掠出,火符、雷符、等等交织成密不透风的攻势。   “道友,抱歉喽~”她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声音带着几分欠揍,眼底满是恶作剧得逞的光芒。   符箓轰然炸开,火光冲天,灵力冲击波震得整个比试空间都微微震颤。   那法修猝不及防,瞬间被卷入狂暴的能量乱流中,生门符骤然亮起刺目白光,眨眼间便将他传送出了赛场,显然已触及生命危险阈值。   场外早已严阵以待的万象丹府弟子见状,立刻提着药箱快步上前,丹修指尖凝露、医修灵力探脉,默契十足地为那狼狈落地的法修疗伤,动作干净利落。   赛场之下,观战修士们望着那转瞬结束的比试,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这女修真够苟的!上来就狂扔符箓,不给对手半点反应机会!”   “这是星云观的修士?没记错的话,星云观弟子素来清修自持,怎么这位画风完全不一样?”   “何止斗法风格不同!你看她穿的,紫道袍缀着发光星石,还披条银披帛,又阔绰又张扬,跟星云观以往的画风完全不搭!”   赛场之上,白榆的比试堪称速战速决的典范。紧接着两场比试,白榆依旧开局便狂扔符箓放大招,第二位、第三位选手猝不及防,皆被一招炸出赛场。 第51章 好欠啊   高台上,几位宗门长老俯瞰着赛场,目光落在白榆的背影上,语气里满是玩味。   一位身着墨色道袍的长老转头看向身侧,笑意浅浅:“赵长老,你们星云观今年可是藏了个惊喜啊,这位白榆小友,倒真是和贵观以往的风格大相径庭。”   被点名的赵长老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这孩子性子野,不拘小节,倒是没辱没星云观的门楣。”   另一位擅长炼器的长老轻笑:“野得好!这样才有趣嘛,开局放大招,穿衣也张扬,倒是把‘出奇制胜’玩明白了。”   比试结束后,白榆在场外四处乱窜,紫袍上的星石随着脚步蹦跳闪烁,银色披帛扫过人群,活脱脱一副闲不住的模样。   她正探头打量着远处,没留意前方来人,肩头猛地撞上一个温热的身影。   “哎呀!”白榆踉跄半步稳住身形,抬头便见眼前站着位身着青衫的丹修。   他衣袍素雅,料子是上好的云纹锦,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和善,目光温柔似水,让人见了便心生亲近。   白榆心里暗自感叹:果然还是修仙世界好啊!随便撞个人,居然都是这般惊为天人的大帅哥,嘿嘿。   她连忙收回心神,笑容张扬又坦荡:“道友实在对不住啊,刚才光顾着瞧热闹,没看路,不过你没事吧?”   青衫丹修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似水:“道友倒是坦荡,只是这眼睛……莫不是光顾着看别处,忘了看路?”   他语气依旧和善,但说出的话语显然并不友善:“若是视物不清,我恰好有凝神明目丹,道友要不要试试?我帮你治治便是。”   白榆索性往前凑了半步:“好啊!这话可是你说的,我这人眼睛确实不太好。”   她摊开手掌:“凝神明目丹是吧?拿来吧你!正好省得我去丹坊买,道友总不至于说话不算数吧?”   温凝素眼底的笑意未减,依旧是那副温柔似水的模样,指尖却已拈出一只莹白瓷瓶,递到白榆面前:   “丹药自然有,只是道友这眼睛,怕不是凝神明目丹能治的,毕竟眼瞎事小,心盲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才是真的难治。”   温凝素那话里的尖刻,像淬了寒的针,他还微微颔首,语气装的依旧和善:   “道友若真想要,便拿去吧,权当是我给路边挡道的野猫野狗,扔了块打发的骨头。”   白榆指尖一勾接过瓷瓶,掂量着晃了晃,脸上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张扬笑容:“丹药我收下了,谢道友‘慷慨’。”   白榆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挑衅:“道友嘴这么欠,倒不怕出门被人按在地上打?”   她目光扫过对方,挑眉道,“看你这打扮,还有随身带丹药的习惯,应该是丹修吧?”   温凝素微微抬眸,神色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柔:“嗯,不全是。”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云纹:“万象丹府,温凝素,丹修与医修双途同修。毕竟,只懂炼丹未免太过浅薄。”   白榆指尖转着莹白瓷瓶,脸上的张扬笑容半点未敛,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清:   “温凝素?这名字倒是挺好听,长的也确实俊朗,可惜啊~”   她拖长语调,目光直直锁着对方温柔依旧的眉眼,尾音带着几分挑衅:   “可惜就是长了张欠抽的嘴,说话跟淬了毒似的,偏还装得人模狗样的。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嗯?”   温凝素表面依旧维持着温和,眼底却凝起一层冷霜:“道友牙尖嘴利倒也罢了,这般不懂分寸,怕不是真以为没人敢治你?”   他抬眸望来,目光看似平和,却藏着锐利,仿佛要将人剖开细看:“野惯了的性子,也该有个边界。我不和你计较,不代表你可以得寸进尺。”   话落,他微微侧身要走。   “啧,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白榆嗤笑一声,不等他转身,手腕微扬,轻轻拍在了温凝素的脸颊上。那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挑衅。   “嘴巴那么欠,就该受点教训。”她收回手,依旧笑得张扬坦荡,“下次再敢这么说话,可就不是拍一下这么简单了。”   温凝素的脸颊泛起一抹浅红,不是羞赧,而是被那突如其来的轻拍激出的愠怒。他的温柔笑意彻底碎裂,冰碴般的冷意直白地泄了出来。   白榆收回手,挑眉望着他:“怎么,这就装不下去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瓷瓶:“方才那副温柔的样子呢?被人拍了一下就破防,也太不禁逗了吧?”   话落,她往前又凑了半步,目光直直盯着温凝素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还是说,温道友只敢动嘴皮子,真被人拿捏了,就没辙了?”   他抬手抚上被拍过的脸颊:“你敢?”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周身灵力不自觉地外泄。   白榆笑得更张扬了:“有什么不敢的?温道友不是说不和没规矩的人计较吗?怎么,现在要破例和我这‘野惯了’的人一般见识?”   她非但没退,反而抬手,指尖几乎要碰到温凝素的眉梢:“还是说,温道友长这么大,从没被人这么对待过,所以破防了?”   温凝素周身的灵力翻涌得愈发明显,衣袂无风自动,眼底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死死盯着白榆近在咫尺的指尖:   “宗门小比在即,禁止私斗,你以为我不敢动你?”   “哦?”白榆故意往前凑得更近,笑得没心没肺,“我当然知道不能私斗,不然你以为,就凭你这身子骨,还能站在这跟我拌嘴?”   “牙尖嘴利,迟早栽在这上面。”他咬着牙,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愠怒,却再没了方才的温和伪装,只剩下直白的冷斥。   白榆挑眉,将瓷瓶揣进怀里,转身就要走,又回头抛给他一句:   “多谢关心,不过比起我的嘴,温道友还是先管好自己的嘴和脾气吧,省得再被人教训,扰乱了心境,回头炼丹出了差错,那才真叫不好看。”   说罢,她摆了摆手,身影洒脱地融入往来的修士中,只留下温凝素站在原地,脸颊上的浅红尚未褪去,眼底的冷意却久久未散。   人群中,一名穿青衫的万象丹府弟子正踮着脚往后缩,方才她看得津津有味,此刻见温凝素动了真怒,周身冷气压低得吓人,便想趁着混乱悄悄溜走,免得被这位出了名的“温柔师兄”迁怒。   谁知脚步刚挪了半尺,身后便传来一道冷得刺骨的声音,不带半分温度:“站住。”   她身子一僵,硬生生顿在原地,慢慢转过身时,脸上已堆起几分小心翼翼的笑意:“温、温师兄……”   温凝素没看她,目光仍锁在白榆离去的方向,眉峰紧蹙,语气里的愠怒尚未散去,只带着几分迫人的锐利:“方才那人,是谁?”   这名弟子下意识攥紧了衣角,连忙回道:“是、是星云观的白榆师姐!听说修为不低,性子也……也素来张扬,这次是来参加宗门小比的。”   温凝素听完,眼底冷光沉沉,半晌才吐出三个字:“你走吧。”   这名弟子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融进人群里,连大气都不敢多喘,方才那两人剑拔弩张的架势,她可不想留在这当出气筒。   另一边,白榆揣着那只莹白瓷瓶,脚步轻快地穿梭在宗门小比的人潮中。   方才与温凝素的争执像阵风般掠过,没在她心头留下半分滞涩,反倒让她突然想起了一个名字,李一弦。   白榆刚走出没几步,便瞥见不远处站着几名身着银白镶金纹道袍的修士,正是灵霄宗的服饰。   她快步上前,语气爽朗:“这位道友,叨扰一句。想问下,你们宗门的李一弦道友,此刻在哪个演武场?”   为首的灵霄宗修士略一思忖,抬手朝东侧方向指去:“李师兄方才还在三号演武场练剑,师姐往那边去,应当能寻到。”   白榆颔首致谢,指尖下意识攥了攥衣襟,转身便朝着东侧快步走去。“应该只是同名吧。”   她在心里反复念叨,“穿越都能遇上,还能撞上前男友?这么狗血的事情,总不至于真让我碰上。”   三号演武场人声鼎沸,灵力波动此起彼伏。白榆挤过人群,目光径直落在场中央的法器投影上,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正抬手结印,指尖萦绕着淡蓝色的水光。   投影中的少年身着灵霄宗道袍,墨发用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鬓角。   眉峰微蹙时拢着淡淡的郁色,眼尾微微下垂,眼眸中似乎像是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忧郁。   白榆眯了眯眼,心头掠过一丝波澜,这眉眼轮廓,竟与前世的李一弦有七分相似!   “不会吧?”她在心里暗忖,“真有这么巧的事情?不过是同名,再加上几分相似罢了,未必就是同一个人。”   可那清冷忧郁的眉眼,总让她莫名想起前世李一弦说过的话,心头忽然窜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别真的像鬼一样缠上我啊……”这念头刚冒出来,她便甩了甩头,暗自失笑。   三号演武场的法器投影渐渐黯淡,随着一道清冽的水光散去,李一弦的身影从比试空间中缓步走出。   墨发微乱,鬓角碎发沾着些许灵力波动残留的薄雾,眼底的忧郁未散,反而因刚刚的激战添了几分易碎的脆弱感。   他刚抬步想往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边缘,脚步骤然顿住。   那道转身欲走的身影,衣袂翻飞间,露出的侧脸轮廓熟悉得让他心头一震,像极了记忆深处那个影子。   几乎是本能地,李一弦快步追了上去,指尖裹挟着未散的水汽,准确无误地扣住了白榆的手腕:“是你吗?阿榆?”   白榆被那声带着颤音的呼唤惊得浑身一僵,低头瞥见手腕上微凉的手指,再对上李一弦眼底翻涌的情绪,当即抬起另一只手捂住脸,语气带着几分抓狂:“我可以说我不认识你吗?大柱。”   “大柱”二字刚落,李一弦的身体猛地一震,眼底的不确定瞬间被狂喜取代。   他松开扣着她手腕的手,转而一把将白榆紧紧搂住,微凉的脸颊埋在她的颈窝,压抑许久的哭声骤然溢出,带着难以言喻的委屈与激动:“阿榆,真的是你!你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哽咽,身体微微颤抖,清冷忧郁的气质瞬间崩塌。   周围已有修士投来好奇的目光,议论声隐约传来。白榆被他搂得动弹不得,只觉得丢脸至极,怎么一见面就抱着人哭?   她咬牙,抬手拍了拍李一弦的后背,语气急促又带着几分窘迫:“别哭了!松开!这么多人看着呢!”   见他不为所动,白榆索性用力挣了挣,拽着他的衣袖就往后侧的僻静竹林走去,脚步又快又急,恨不得立刻逃离众人的视线。   竹林里光影斑驳,清风卷着竹叶簌簌作响,白榆一把甩开李一弦的衣袖,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   “说吧,你怎么也穿越来了?还真跟鬼一样,阴魂不散地缠着我啊。”   竹林里的风忽然停了,竹叶簌簌的声响消散在空气里,只剩李一弦带着哽咽的声音,字字清晰地砸在白榆耳边:“你死了以后,我就殉情了。”   他眼眶通红,睫毛上的水光摇摇欲坠:“我就说吧,要和你去一个大学,你非要让我爸妈改了我的志愿。”   他望着白榆:“要是我当初和你去了同一个大学,说不定……说不定你就不会出意外了。”   白榆张了张嘴,想吐槽他傻,想骂他不值得,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语气复杂:“你是不是疯了?就为这点事……”   “你就这么直接寻死?李一弦,你总是这样,做事从来不知道考虑后果……” 第52章 相逢   白榆越说越气,于是干脆往前半步,指尖几乎要戳到他的胸口,声音拔高了些许:   “当年让你去更好的学校,是想让你有个好前程,不是让你为了这点牵绊就放弃自己的命!你有没有想过你父母?有没有想过……”   话到此处,她忽然顿住,把后半句“我也不想看到你这样”咽了回去,转而重重哼了一声,“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骨子里还是个钻牛角尖的傻蛋!”   李一弦望着她眼底的怒意,非但不恼,反而红着眼笑了笑:“我没想那么多,只知道你不在了,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放软,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不过现在好了,我找到你了,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白榆被他那股执拗劲儿堵得没脾气,话到嘴边,忽然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李一弦,你是不是睡糊涂了?我们早就分手了啊。”   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安全距离,指尖点了点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回忆的怅然:   “当年异地恋,你天天查岗盘问,消息晚回十分钟就连环call,更别提总揪着我问‘是不是有小三了’,‘是不是不爱我了’,我那时候头痛得快炸了,才提的分手,你忘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李一弦眼底的狂喜骤然凝固。他怔怔地望着白榆,眼眶依旧泛红:   “分手?可我……我以为你只是闹脾气。我后来想去找你道歉的,可还没来得及,就……”   心底却掠过一丝隐秘的、近乎偏执的念头:毕竟他当年就是小三上位的,自然要对“被小三上位”这件事严防死守。   那些查岗、盘问、歇斯底里的猜忌,不过是怕重蹈覆辙,可他拼尽全力防备,最后还是输了,输得和当初那个被他取代的人一模一样。   白榆见他眼底情绪翻涌,像是又要陷进过去的执念里,连忙抬手打断:“打住打住,先不说这些了。”   她语气带着几分莫名的荒诞,“你说我是死了?可我明明是身穿过来的啊,除了年龄变小了好几岁,其他的都一样,身上还穿着那套绿色睡衣,连头油的程度都一模一样。”   白榆指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那……我穿过来之后,我爸妈是什么反应?”   李一弦望着她眼底的忐忑,眉头微蹙,仔细回忆着:“我殉情前,去看过阿姨和叔叔了……他们没怎么伤心,只是把你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还说‘这孩子总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我当时也觉得奇怪,可那时候满心都是你,没多想。”   白榆心里咯噔一下,那句“自己的路要走”像根细针,戳中了她一直以来的困惑与不解。   母亲白倚青总爱耍帅,舞起剑来又飒又利落,还总拍着胸脯说自己是“超级厉害的剑士”,当年她只当是妈妈的玩笑,如今想来,那挥剑的姿态竟半点不像普通人。   还有爸爸景然,整天神神叨叨的,没事就拿着个罗盘算卦,说些“时空流转”“自有定数”的话,当时只觉得荒诞,此刻忽然有了模糊的指向。   但她没再多说,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果断岔开话题:“不提这些了,说说你吧,你到底是怎么回事?魂穿还是身穿?怎么到的修仙世界?”   李一弦望着她探究的眼神,喉结动了动,声音低沉了几分:“是魂穿。”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眼底掠过一丝近乎偏执的坚定,“我穿到了一个刚降生的婴儿身上,后来发现这是修仙世界,这世界一定会有复活的法子的。”   “所以我这些年拼命修炼,为了找到你,或者……找到能让你回来的办法。”   他抬眼看向白榆,眼眶依旧红红的,却不再是之前的脆弱,而是惊喜:“没想到,我还没找到法子,就先遇见你了。”   白榆听完他的话,嘴角抽了抽,语气里满是吐槽:“真是受不了你这个恋爱脑了,这么多年修仙,修为涨了,这死脑筋倒是一点没改。”   她话刚说完,李一弦就往前凑了两步,重复着最纯粹的心意:“阿榆,阿榆,我就是喜欢你。从前是,现在是,就算到了这修仙界,也还是。”   李一弦忽然垂下眼睫,耳尖泛红,原本清冷忧郁的气质碎得彻底,反倒透出几分娇羞,声音黏黏糊糊的:“阿榆,我现在……又成了处男了,快把我元阳拿了吧。”   她又气又笑,抬手就往他脑门上拍了一下:“多少年了,你不仅没长进,还越来越没脸没皮了!谁要你的元阳?赶紧收回去你的恋爱脑,好好修仙行不行?”   李一弦挨了一下也不恼,反而抬眼望着她,眼底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我不管,我就是想和阿榆永远在一起。修仙是为了你,活着也是为了你,我的一切都该是你的。”   李一弦说着就伸手拽住白榆的衣袖,指尖攥得紧紧的:“阿榆阿榆,你忘了?高考完那天我们明明都睡了,我本来都不是处男了!”   他越说越直白:“结果魂穿成婴儿,从头长起,现在又成处男了!你得对我负责啊!”   白榆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抬手就去掰他的手指:“李一弦你闭嘴!谁要对你负责?!”   她声音都带上了点破音,“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你能不能要点脸,修仙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李一弦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撒手,眼尾还泛着未褪的红,语气掺着几分委屈巴巴的直白:“所以我的元阳……阿榆,还是该给你啊。”   他凑得极近,温热的气息拂过白榆的耳廓,完全没了平日里清冷忧郁的模样:“上辈子是你的,这辈子也该是你的。”   白榆被他缠得头都大了,又怕动静引来外人,只能压低声音咬牙:“负责个鬼!松开!再闹我就把你扔去喂妖兽!”   这恋爱脑,果然到了修仙界也还是个让人头疼的麻烦精。   李一弦刚说完那番话,忽然像是被雷劈了似的,猛地瞪大眼,抓着白榆的衣袖急急追问:“阿榆阿榆!等等!你是不是有新人了?”   “修仙世界强者为尊,还能三夫四侍!你是不是已经有别人了?我……我这么晚才找到你,会不会连正宫都当不了了?”   白榆被他这神跳跃的脑回路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又气又笑地抬手使劲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原本整齐的发髻揉得乱七八糟。   她话锋一转,故意拖长语调,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李一弦!你脑子里除了这些还能不能想点别的?!”   顿了顿,她看着他紧张到屏住呼吸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两声:“新人当然有了。你这刚找上门就想抢正宫位置?想得倒美,继续没名没分待着吧。”   李一弦攥着她衣袖的手指松了又紧,眼底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真……真的有?阿榆,你不能这样……”   他干脆上手拽住白榆的手腕,轻轻晃着,又开始作妖了:“当年异地恋我好歹还是正宫!现在穿越过来找你,居然只能没名没分?阿榆你太偏心了!”   他晃得越来越起劲,却没了之前的脆弱,反倒带着点耍赖的样子:   “我不管,你必须给我个名分!不然我就天天跟着你,让你那什么‘新人’看看,谁才是你最先的人!”   白榆被他晃得胳膊都酸了,又气又笑地想甩开他,却被他攥得死死的:“李一弦!你能不能要点脸?作妖的本事倒是一点没退步!”   李一弦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松,脑袋还微微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我不管,阿榆,亲亲我。”   白榆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李一弦!我真是受不了你了!”   她挣了挣被攥紧的手腕,瞪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笑意,板起脸提醒:“你给我记清楚了,我们早就分手了!别得寸进尺啊!”   李一弦哪会听她的警告,反而顺着她的力道往她身边凑得更近,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却故意耷拉着眉眼,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分手了也能亲嘴啊……”   他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试探的撒娇,“阿榆,就亲一下,就一下嘛。”   白榆被他缠得没了脾气,看着他眼底执拗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想起他为了自己殉情、跨越时空寻来的执念,又念及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还是心软了。   她在他唇上轻碰了一下,随即直起身,挑眉瞪他:“满意了?这下能安分点了吧!”   李一弦却不依不饶,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松:“不行不行!这算什么嘛?连牙都没碰到!”   他微微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缠在她耳边,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阿榆,要法式舌吻才行,当年你最喜欢这样的,忘了?”   她被他缠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把按住他还想凑近的脸:“打住!再闹就真不理你了,做点正事吧。”   李一弦顺势蹭了蹭她的掌心,眼底还亮着未褪的雀跃,随口问道:“阿榆,你是星云观的?我想……”   “转宗门”三个字还没说出口,白榆心里咯噔一下,他如今已是其他宗门的修士,灵霄宗亲传弟子的身份哪能说转就转?   这要是真转了,不仅他会被诟病叛宗,连他往后在其他宗门里都难立足。   来不及多想,她猛地踮起脚尖,抬手勾住他的脖颈,主动吻了上去。不同于刚才的轻碰,这次的吻带着点仓促的急切,唇齿相触间,还能感受到他瞬间的僵硬。   李一弦哪还顾得上什么转宗门,被她主动一吻弄得心神俱醉,当即反客为主,扣住她的后腰将人往怀里带。   温热的唇瓣紧紧贴着她的唇,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急切,先是轻柔地厮磨,随即便忍不住加深了这个吻。   舌尖试探着撬开她的牙关,带着滚烫的温度缠了上去,一边细细吮吸着她唇间的清甜,一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后腰的软肉,动作缠绵。   直到两人呼吸都变得灼热急促,白榆轻轻捶了捶他的后背,李一弦恋恋不舍地退开些许,鼻尖依旧抵着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交织缠绕:“阿榆……还要……”   说着,他根本不给她反驳的机会,低头又在她泛红的唇瓣上细细啄吻和吮吸。   唇瓣分开时带起一丝细微的黏连,两人呼吸交织着散在彼此脸颊。   白榆抬手抵在他胸口,稍稍推开些许距离,指尖还能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别再提转宗门的事了。”   她继续说道:“你是灵霄宗亲传弟子,修行这么多年才走到今天,轻易转宗不仅会被骂作不忠不义,你这些年的功法、宗门资源,也得全部吐出来,得不偿失。”   李一弦盯着她泛红的唇瓣,眼底还带着未褪的缱绻,伸手轻轻捏住她的手,语气却满是不在乎:   “那些东西有什么要紧?比起和阿榆在一起,功法资源、名声骂名,我都能不要。”   “胡闹!”白榆皱了皱眉,抽回手敲了敲他的额头,“修行之路本就不易,你怎能如此轻率?”   她别过脸,声音沉了几分:“你总是这样,上辈子就是这样,一根筋到底,说了你也不听。”   白榆顿了顿,她转回头直视着他,语气骤然冷了几分:“这么说吧,这是弱肉强食的地界。你叛出灵霄宗,就算进了星云观,又能怎样?”   “你在星云观顶多当个内门弟子,修炼资源跟不上,战斗力跟不上,连跟我一起出门闯荡的资格都没有。”   她说得很刻薄,眼神却藏着一丝不忍:   “我以后会接触更多强者,说不定会娶个实力相当的道侣。”   “到时候我要是想把你踹掉,或者我的道侣容不下你,想悄悄处理掉一个没背景、没实力的内门弟子,你能阻止吗?” 第53章 双方都认为对方是小三   “你以为在一起就是长相厮守?”   白榆抬手用力戳了戳他的胸口,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语气却比刚才柔和了些:   “在这个世界,实力才是底气。我要你变得足够强大,能跟上我的脚步,陪我去闯那些险地、应对那些强敌。”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胸口的衣料,眼底的冷意渐渐褪去,染上了几分缱绻,声音放得很轻:   “修仙之人寿命绵长,我们能活成千上万年。你难道不想一直这样缠着我?不想以后并肩站在云端,看遍山川湖海,而不是我往前走,你却被远远甩在身后,连我的背影都追不上?”   “留在灵霄宗好好修炼,攒够实力、攒够底气。”   她抬头望进他眼底,目光认真:“到时候,不用你提,我自然会带你一起闯。但是,你得先让自己配得上‘同行’这两个字,明白吗?”   李一弦被“道侣处理掉”“被踹掉”的话刺得眉峰微蹙,嘴角往下撇了撇,带着点委屈的不满,阿榆怎么能这么说他?他才不会任人拿捏。   可话音刚落,听到“活成千上万年”“一直缠着我”“并肩闯荡”,他眼底的那点不悦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暗爽,耳尖悄悄泛红,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他盯着白榆认真的眼睛,捕捉到她话里的关心,怕他叛宗受损,怕他实力不够受欺负,怕他跟不上她的脚步……   心里的委屈化作密密麻麻的甜,他扣住她的手腕往怀里带,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我明白!我会好好修炼,变得足够强,一定能跟上你的脚步!”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语气又软了下来,“不过阿榆,你这么关心我,是不是心里还爱着我?”   白榆语气里满是无语:“死恋爱脑!除了情爱之事,你脑子里还能不能装点儿别的?”   李一弦反而顺势往她怀里蹭了蹭,鼻尖埋在她颈间吸了口她身上的清冽香气,笑得眉眼弯弯:“不能呀,我的脑子里,从头到尾都只有阿榆你呀。”   白榆揉了揉额角,摸出一块莹润的通灵玉,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玉面立刻浮现出几道灵力凝成的字迹。她随口道:“好了,别扯这些儿女情长了。”   目光扫过玉上内容,她补充道:“我师兄宗门小比的三场比赛都结束了,问我在哪儿呢。”   “师兄?”   李一弦的醋坛子瞬间被打翻,攥着她衣袖的手指骤然收紧,眼底满是警惕的审视:   “又是哪个狐狸精师兄?是不是你之前说的‘新人’?不行,我要去!我得看看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说着,他就拽着白榆往外走,脚步又急又快,嘴里还念念有词:“敢跟我抢阿榆,看我不给他点颜色瞧瞧!”   白榆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忍不住笑出声,挑眉打趣:“你急什么?你现在又不是正宫,有什么资格管我师兄?”   她顿了顿,看着他瞬间垮下来的脸,故意补了句更气人的:   “再说了,到了这个世界,论先来后到,你可是后人,我和师兄认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李一弦的脸瞬间垮成了苦瓜脸,语气委屈又不服气:“什么后人!我和你是青梅竹马,上辈子就是!他就是个半路冒出来的!”   他梗着脖子,眼底满是控诉,“就算现在不是正宫,我也是你最爱的人!我不管,我就要去!”   白榆被他一本正经的宣言逗得直笑,肩头都跟着轻轻颤抖:“我最爱的人?李一弦,这名号是你自封的吧?哈哈哈哈哈!”   李一弦又开始作妖了:“本来就是!你心里明明有我,不然怎么会亲我、还关心我修炼?”   他梗着脖子,语气黏黏糊糊的,“我不管,反正你这辈子、下辈子,最爱的人都得是我!”   说着,不由分说地加快脚步,拉着她往宗门小比的地方方向赶,心里早已盘算着怎么给那位“师兄”一个下马威。   白榆被他拽着往前走,忽然灵光一闪,挑眉提议:“先说好,到了地方可别乱说话,我们就说……是网友怎么样?”   李一弦脚步一顿,转头瞪她,眼底满是抗拒的不满:“网友?那也太生疏了!我不要!”   他攥着她的手又紧了紧,语气带着点委屈的控诉,“我们明明是青梅竹马、殉情重逢的关系,怎么能是冷冰冰的网友?传出去多让人笑话!”   说着,他脑袋一转,凑近她耳边开始撒娇:“要我说,就说我是你早就定好的道侣,只是之前两地修行没见面,这样既名正言顺,还能让你那师兄知难而退,多好?”   语气里满是“快答应我”的期待,完全没觉得自己的提议有多离谱。   白榆挑眉睨他:“道侣?那我怎么跟人说如何认识你的?在这修仙界,我们之前可半面都没见过,总不能说梦里定的亲吧?”   李一弦被堵得哑口无言,脸颊鼓了鼓,委屈却又无法反驳,阿榆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可一想到要跟她以“网友”相称,心里又堵得慌:“好吧好吧,网友就网友,但得是‘网恋奔现’的网友!这样既说明了我们关系不一般,又不会让人起疑,多好?”   说着,还凑近她耳边补了句,声音软乎乎的:“而且‘奔现’之后,就该顺理成章地亲亲抱抱了,对吧?”   白榆被他那点小算盘逗得笑弯了眼,指尖戳了戳他的额头:“李一弦,你怕不是忘了,咱俩早就分手了?想得还挺美。”   话虽这么说,可想到青梅竹马的情谊,以及他跨越生死追来,终究还是心软了。   李一弦立刻抓住机会,攥着她的手轻轻摇晃:“阿榆阿榆,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我这次改了,不打小三,也不疑神疑鬼了,你就答应我以‘网恋奔现’相称好不好?”   白榆斜睨他一眼,拆台道:“你这是现在不名正言顺,没法管我罢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瞬间垮下来的脸,又补了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松动,“等哪天你真又名正言顺了,估计还是要天天烦我,醋劲儿比谁都大。”   李一弦眼睛一亮,立刻顺杆爬:“那你就是答应了!” 然后拿出来通灵玉迅速和白榆加上好友,之后他拽着她加快脚步。   白榆和李一弦穿过人群,见张砚秋站在一旁,身姿挺拔,墨发用玉簪束起,眉眼间满是温润笑意,正抬眸朝这边望来。   “师妹,可算来了。”张砚秋迈步上前,目光自然地落在两人亲昵的姿态上,笑意未减,语气却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这位是?”   李一弦立刻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白榆往自己身后拢了拢,面上维持着清冷修士的仪态。他抬眼看向张砚秋,声音平稳柔和,听不出半分敌意:“在下李一弦,是阿榆的网恋对象。”   可心底早已炸开了锅,这分明是只勾人的老狐狸!长这么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难怪阿榆跟他走得近,这就是那什么新人吧,比上辈子那些莺莺燕燕难对付多了!   张砚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师妹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网友”?他压下心头的不适,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对着白榆说:“师妹,过来。”   白榆被两人之间瞬间弥漫的火药味逗得想笑,却没挣开李一弦的手,挑眉道:“师兄,三场比赛刚比完吧?累不累?”   张砚秋的目光在李一弦揽着白榆腰的手上顿了顿,才转向白榆,语气依旧温和,却似乎是意有所指:“还好,就是等师妹许久。这位灵霄宗的道友……倒是面生得很。”   李一弦揽着白榆腰的手又紧了紧,清凌凌的目光扫过张砚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觉得面生也正常,我和阿榆是心有灵犀的缘分,虽说是网恋,可早在心里认定彼此了。”   他侧头看向白榆,指尖还轻轻蹭了蹭她的腰侧,“对吧,阿榆?” 那副亲昵模样,活脱脱在宣示主权。   张砚秋眼底闪过一丝不喜。   瞧这模样,眉梢眼角带着股刻意勾人的劲儿,动辄黏着师妹搂腰亲昵,活脱脱一副狐媚子作派,全靠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博关注,实在难登大雅。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白榆身上,语气依旧温和:“师妹自小就这般,与人说话亲近,对谁都热络。”   说着,他拿起一颗灵果递到白榆嘴边,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想来是李道友误会了,怕是没分清‘玩笑’与‘真心’。”   白榆本就爱吃这口甜,没多想便偏头咬住灵果,果肉的清甜在舌尖化开时,还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然后说,“好吃!师兄你果然懂我。”   李一弦的脸瞬间冷得像结了冰,误会?这老狐狸竟然敢说他和阿榆是误会?他当即抬眼看向张砚秋:“误会?你这话就不对了。”   李一弦原本憋了一肚子气,可侧身就见着白榆吃了张砚秋喂的东西,那自然到刺眼的互动,瞬间让他脑补出无数“珠胎暗结”的戏码,心头的醋意混着委屈翻江倒海。   他哪还顾得上维持形象,一把攥住白榆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却带着点急切的拉扯,声音瞬间软了下来,染上浓浓的撒娇意味:“阿榆阿榆!”   声音黏黏糊糊的,和方才那副剑拔弩张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攥着白榆的袖子不肯放,眼尾泛红,活脱脱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对着白榆撒娇:“你怎么能吃他喂的东西呀……我也想喂你……”   张砚秋看着李一弦这副纠纠缠缠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果然上不了台面,这般沉不住气,撒娇卖痴的样子,也配站在师妹身边?   他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收回手,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点胜利者的从容:“师妹爱吃便好。”   白榆揣着明白装糊涂,摆摆手打圆场:“好了师兄,这是我通灵玉上认识的朋友李一弦。” 又转向李一弦,语气轻快:“这是我师兄张砚秋。”   这话听在李一弦耳朵里,简直像在火上浇油。   朋友?   他明明是她的青梅竹马、殉情对象,怎么就成朋友了?可看着白榆那双带着狡黠的眼睛,他只能委屈巴巴地“嗯”了一声。   张砚秋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他对着李一弦颔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点主人般的从容:   “李道友既然是师妹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灵霄宗天才之名,久仰了。”   话里话外,都在强调自己与白榆的亲近,将李一弦归为“外人”之列。   李一弦在内心蛐蛐,呵,未来谁是正宫还不一定呢!他压下心头的不爽,脸上挤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阿榆叫你师兄,那我也叫你师兄好了。”   这话一出,张砚秋抬眼看向李一弦,语气依旧平和:“不必,李道友叫我张道友便好。”   师兄二字,从来都是他与师妹之间独有的亲近,岂容旁人随意僭越?   白榆伸手拍了拍李一弦缠在自己身上的手:“好了好了,我要和师兄回星云观的庭院了,松手吧。”   李一弦攥着她衣袖的手指猛地收紧,眼尾泛红的模样更显委屈,却不敢违逆她的意思:   “阿榆……最近小比你都在灵霄宗,我在住处等你,给你带灵霄宗的特产云片糕。”   张砚秋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笑意愈发温和,却伸手自然地替白榆理了理被李一弦蹭乱的衣服:“师妹,走吧。”   李一弦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气得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在心里疯狂咒骂:老狐狸!等着瞧,迟早把你从阿榆身边赶走!可面上,他却只能目送着两人走远,直到身影消失,才转身愤愤离去。 第54章 放下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   很快到了星云观的庭院,张砚秋牵着白榆的手一路没松,直到将她领进她的房间,反手掩上房门的瞬间,方才温和的面具骤然碎裂。   他猛地将白榆揽进怀里,手臂箍得极紧,声音不复往日的温润:“师妹,他是谁?”   指尖扣着她腰侧的力道逐渐收紧,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骨血里,“灵霄宗天才?网上认识的朋友?你觉得我会相信?”   他低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相信,“你从来不对旁人这般纵容,他拉你衣袖、蹭你肩窝,你都未曾推开,他到底是谁?”   白榆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鼻尖蹭着他胸前的衣料,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可那双扣在她腰间的手,却泄露了他的不安。   她笑着拍了拍他的背:“就是网上聊得来的朋友呀,师兄想多了。”   “想多了?”张砚秋低头,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偏执,“师妹,你自小在我身边长大,你的事,我比谁都清楚。”   “便是沈清樾,也没有让你这般纵容,你允许他黏着你,允许他撒娇,甚至在他拉你衣袖时,你眼底没有半分不耐,只有纵容。他到底是谁?”   他低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师妹,别骗我。”   白榆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后背:“师兄,你搂的太紧了。”   指尖顺着他肩胛骨的轮廓轻轻摩挲,“松一点好不好?再勒下去,我可要喘不上气了。”   张砚秋的力道稍缓,却依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头埋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熨贴在细腻的肌肤上:“我松了,你别骗我。”   鼻尖蹭过她的锁骨,声音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师妹,你从来不会对旁人这般心软,他能让你纵容到这个地步,一定不一般。”   她抬手顺着他的发丝轻轻梳理,“师兄,”   她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几分无奈的哄劝,“他真的只是特殊一点的朋友,和清樾兄不一样,和你也不一样。”   “特殊?和我不一样?”   张砚秋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是哪里不一样?是他能让你卸下心防,还是……你本就对他,多了些不一样的纵容?”   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甚至掺了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师妹,你从未对我这般……他在你心里,是不是比我还重要?”   “不是的,师兄——”   白榆的话音刚起了个头,尾音就猝然断在喉间,颈侧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张砚秋像是被她那句未尽的话骤然触动了什么,温热的唇齿毫无征兆地覆上她细腻的肌肤啃咬起来。呼吸滚烫地烙在她颈窝:   “还说不是?”   他唇齿未离她颈间,含糊的低语随着温热的吐息一同渗入肌肤:“若不是他在你心里不一样,你怎会这般维护?”   舌尖轻轻滑过方才那处齿痕,留下湿漉漉的触感。   “师妹,别骗我……也别骗你自己。”   白榆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她抬手顺着他的发丝缓缓摩挲,声音放得极轻:“师兄,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被撞破心事的沙哑:“我担心……担心你会为了他抛弃我,离开我。”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重得像块石头砸在白榆心上。   白榆颈侧方才被啃咬过的地方还泛着淡淡的热意,他低头,鼻尖蹭过那片肌肤:   “我知道我刚才很失礼,可我控制不住。一想到你对别人那般纵容,我就像被火烧着一样难受。”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你告诉我,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白榆指尖轻轻陷进他的发间,顺着发丝缓缓梳理,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兽:“师兄,你不必这般担心。”   她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我刚才说你们不一样,是说你和他于我而言,本就是截然不同的存在,他是偶然相识的知己,而你,是从小护我长大、刻进骨血里的牵挂。”   颈窝处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肩背在慢慢松弛。“我怎么会为了旁人离开你?”   “别再胡思乱想了,好不好?我的师兄,从来都是最让我安心的人啊。”   颈窝处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张砚秋的脑袋轻轻动了动,温热的唇瓣离开那片泛红的肌肤。   他的声音褪去了方才的偏执与沙哑,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温润,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师妹,方才……疼不疼?”   “当然有点疼。”白榆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师兄方才那般用力,差点要把我这块肉啃下来了。”   张砚秋的视线落在那片泛红的肌肤上,眸色暗了暗,随即涌上满满的愧疚:“是我失控了,不该这般莽撞。”   他微微低头,在那片淡红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带着歉意与珍视,“以后,我再也不这样了。”   白榆的指尖轻轻抵在他的胸膛,微微用力推了推,语气带着几分催促:“好了,师兄,放开我吧。”   张砚秋眸色微动,抱着她的手臂却没立刻松开,片刻后,他才不舍地松了力道,指尖顺着她的腰侧轻轻滑开,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脖颈上,依旧带着几分歉疚:“抱歉,师妹。”   他往后退了半步,给了她些许喘息的空间,却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眼底的偏执早已褪去,只剩下全然的珍视,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人从未存在过。   可只凝视了须臾,他便又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唇角,像触碰清晨未晞的露,小心翼翼,却又贪恋得无法自持。   时间过得很快,在这几日的比赛中,白榆过得简直是如鱼得水。   这几日,宗门小比的专属空间里,白榆指尖一扬,数十张雷火符如同流星雨般砸向对手,符箓落地的瞬间轰然炸开,烟尘弥漫中,修为稍弱的修士直接被冲击波掀飞出去,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哇,这么不禁炸?”白榆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声音通过空间传声法器清晰传到外界。   “早说你菜,还非要上来挨揍,不如和丹修医修坐一桌,好歹不丢面子,上来打什么架呢。”   丹修与医修不进行个人赛,而是负责医治比赛中受伤的修士。   场下的修士吐槽:“丹修招她惹她了?还让人家跟丹修坐一桌,也太损了!”   对阵法修时,白榆依旧故技重施。   符箓炸开的瞬间,她足尖点地,三道阵纹交织铺开,困阵、迷阵、杀阵层层嵌合,瞬间将对手困在中央。   法修掐诀引动灵力,却发现灵力被阵法层层阻隔,刚破开一层困阵,又陷入迷阵的幻象中。   “法修就是脆皮!”白榆笑得肆意张扬,杀阵纹路骤然收紧,将被困的法修逼得连连后退。   那法修挨了几道阵中雷霆,气息已然紊乱,嘴角挂着血痕,闻言怒极反笑:“你难道不是脆皮?不过是躲在阵法里罢了!”   白榆挑眉,竟是当场自卖自夸起来,“阵修之道,本就不重筋骨淬炼,不尚法宝争锋。”   她足尖点地,阵眼随之一转,法修周遭的压力陡增,“惟求心通寰宇,惟以阵纹证道,神合八荒,方能困敌于咫尺,诛邪于无形。”   她抬手一挥,化作漫天星点融入阵中,法修的攻击瞬间被尽数挡下。   “其要诀仅有八字” —白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谋定后动,一锤定音。”话音落,杀阵核心骤然爆发强光,法修败走,然后被场外的医修丹修治疗。   外界的法修们顿时炸了锅,个个面色涨红,措辞锋利却不失体面:   “这女修嘴也太欠了!我等法修以灵力为基,以术法为刃,纵横天地间,何来脆皮之说?”   “阵修倚仗阵法便自视甚高,殊不知若无阵法庇护,她这般身板,我等一道术法便能让她身形俱灭!”   另一边的剑修、器修、体修们却看得津津有味,俨然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全然没有想过马上就要轮到他们了。   剑修们抱臂而立,嘴角噙着冷笑:   “法修平日里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动辄以‘灵力正统’自居,这下被白榆怼得哑口无言,破防模样可真有意思!还是我等剑修干脆利落,剑光所至无坚不摧,哪像他们这般娇气?”   器修们摸着腰间的法器,纷纷点头附和:“可不是嘛!法修就是典型的玻璃大炮,术法看着唬人,挨不住半点重击,哪比得上我们亲手锻造的法宝攻防一体?白榆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体修们更是笑出声,嗓门洪亮:“明明就是脆得一捏就碎!我等铜皮铁骨,正面硬刚都不怕,法修这身子骨,风一吹都怕散架,也敢来参加小比?”   对阵剑修时,白榆更是不留情面。剑修的剑光凌厉,却始终破不开她的复合阵法。白榆一边调整阵眼,一边啧啧有声:“剑修也就招式好看了,花架子一套接一套,看着好看而已。”   白榆像是嫌火不够旺,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再说了,这年头谁不知道‘一个剑修九个穷,还有一个超级穷’?你们剑修砸锅卖铁都要凑灵石铸剑,结果呢?剑是挺好看,架照样打不过,穷得叮当响还死要面子,图啥呀?”   这话一出,剑修彻底破防了,催动全身灵力,剑光暴涨几分,却依旧被阵法牢牢困住,反而因灵力耗损过巨,气息越发紊乱。   而外界观赛的修士群里,先前被怼的法修们终于扬眉吐气,纷纷幸灾乐祸地笑出声:“哈哈哈!轮到你们剑修了吧!方才不是笑得挺欢吗?现在知道白榆的嘴有多欠了?”   很快轮到了器修,“器修?说白了就是群打铁的!”   白榆语气欠揍又直白:“不过灵石多是真的,给你点个赞!能把自己堆得跟移动宝库似的,也算是种本事。”   这话听着像夸,实则嘲讽拉满。器修脸涨得通红,握着法宝的手都在抖,怒吼道:“竖子无礼!我器修法宝通灵,攻防一体,岂容你这般小觑!”   “小觑?”白榆挑眉,“没有啊,夸你呢,有本事拿灵石砸死我呀?”   外界观赛的器修们纷纷怒骂:“这女修嘴也太损了!说我们是打铁的就算了,还拿灵石多开涮,简直欠揍!”   而先前被怼的法修、剑修们则笑了:“哈哈哈,打铁的+移动宝库,白榆这嘲讽角度绝了!”   很快轮到了对阵体修,白榆直接戳痛处:“莽夫就是莽夫,空有一身蛮力,没半点脑子。阵法都看不懂,还敢往上冲?纯属给我送分来了。”   外界观赛的体修们顿时炸了锅:“这女修太过分了!敢说我们是没脑子的莽夫?等她出来,非得让她尝尝拳头的滋味!”   而法修、剑修、器修们则感觉心里平衡了:“终于轮到体修了!‘没脑子的莽夫’,这话可太精准了!”   “先前还看我们笑话,现在知道白榆的嘴有多毒了吧?”   “好几个流派全被怼遍了,白榆这是要‘四面楚歌’啊!”   短短几日宗门小比,白榆成功以嘴欠出名了。打法修戳“脆皮”痛处,怼剑修揭“穷”的伤疤,嘲器修是“打铁的”,讽体修是“没脑子的莽夫”,句句精准扎心,把各流派修士挨个惹得火冒三丈。   观赛法器前,几乎天天能看到被她气红了脸的修士,拍着桌子喊“这女修欠揍”“真想冲进去揍她一顿”。   连平日里脾气最好的丹修,都被她那句“菜的不如来跟丹修医修坐一桌”逗得又气又笑,暗叹这姑娘嘴是真毒。   而空间内的白榆,打赢了比赛还不算,临走前总得补一句欠揍的收尾:“记得回去多练练脑子,下次别再瞎冲啦!”   把宗门小比变成了自己的秀场,成功凭一己之力,让大半修士都攒着一股想揍她的火气。 第55章 又碰毒舌丹修   今日白榆比完赛,也就是晋升为十六强后,刚下场,就见青衫身影拦在面前。那双眼眸瞧着温柔似水。   “温凝素?怎么是你?”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想绕开对方,脚步顿了顿又转回来,上下扫了他一眼: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大忙人特意在这儿等我,总不至于闲得慌,来给我送丹药吧?”   温凝素面上依旧是那副和善模样,“自然不是专程送药。只是听闻道友这几日在小比上大放异彩,不仅阵法精妙,嘴皮子更是厉害得很。”   “便想来亲眼瞧瞧,毕竟能凭一己之力惹得大半修士想揍的,道友还是头一个。”   白榆嗤笑一声:“彼此彼此。”   她往前凑了半步,“你温大修士的嘴,毒起来可不输我,咱们这嘴皮子功夫,算是不相上下。”   温凝素眼底笑意更浓,语气依旧温柔,却绵里藏针:“道友过奖了。”   他抬眸望来,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微扬的下巴,“我这嘴,只对不懂分寸的人毒几分,可比不得道友,逮着谁都要逞口舌之快。”   白榆挑眉,索性抱臂而立,脸上的张扬半点未敛:“总比某些人强,顶着张菩萨相,一开口却比淬了毒的刀子还伤人。”   她瞥了眼温凝素青衫上的丹纹,拖长语调,“温大修士又当丹修又当医修,医术那么好,怎么不先治治自己的表里不一?   “菩萨相,恶鬼心。小心哪天绷不住,露了真面目吓着人。”   “哪比得上道友的无所顾忌?”   温凝素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和善,却字字戳人,“毕竟能把没教养当坦荡,把嘴欠当个性,这般境界,可不是谁都能达到的。”   “总好过你把虚伪当得体,把阴损当高明。”白榆寸步不让,往前又凑了凑,“别装了,一天天扮成这副白莲花模样给谁看?真以为这样就能当自己是良善之辈了?”   白榆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青衫衣襟,“道友这虚伪又自欺欺人的本事,倒真是练得炉火纯青,佩服佩服。”   温凝素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那层温柔的伪装似被戳破了一角:“白莲花?道友的形容,倒是别致。”   他微微抬眸,目光不再似先前那般柔和,反倒带着几分锐利的审视:   “总好过某些人,顶着一身尖刺四处扎人,倒显得自己多与众不同似的。”   白榆挑眉迎上他的目光,眼底张扬的笑意里掺了丝锋锐,半点不怵那潜藏的冷意:   “那你呢?裹着层温柔的假壳子,装得人模狗样,内里指不定藏着多少阴暗心思。”   温凝素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寒的锐利:“哦?道友倒是说说,我有什么小心思?”   他往前半步,青衫裹挟着淡淡的药香逼近,语气压低了些,“是忮忌你行事张扬无所顾忌,还是羡慕你能活得这般肆意妄为?”   “谁知道呢?”白榆耸肩,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也许是两者都有,也许是见不得我活得比你痛快。”   她眯起眼,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毕竟像你这样事事端着、处处装样子的人,最见不得别人活得随心所欲,对吧,温大良善修士?”   温凝素向前一步,青衫几乎贴到白榆衣袖,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两人鼻尖相距不过寸许。   他眼底再无半分温柔伪装,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暗哑:   “活得痛快?道友所谓的痛快,不过是不管不顾的任性,你真以为,这般锋芒毕露,就无人能治?”   白榆忽然弯起唇角,非但没退,反倒微微仰头凑近了些,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轻佻:   “温道友离我这么近,还这般费心琢磨我的事,难不成……是喜欢我?”   温凝素的动作骤然顿住,眼底沉冷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瞬间漾开几分错愕,随即又被一层极淡的讥诮覆盖。   他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擦过白榆耳畔:“喜欢?”   尾音拖得极轻,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白道友的脸皮,倒比传闻中更厚几分。”   他指尖落定在白榆手腕上,“我不过是好奇,像你这般没规没矩的性子,究竟是真不懂分寸,还是故意用这种方式,招惹旁人注意?”   白榆笑得更张扬:“招惹旁人?若真是招惹,那也是你先凑上来的,难不成,温大修士是欲擒故纵,就等着我先开口?”   温凝素眸色骤沉,指腹收紧,白榆腕间顿时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感。   他却没再逼近,反而微微侧头,避开她刻意凑近的气息,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嗤笑:“欲擒故纵?道友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不过是觉得,看你自作多情的样子,倒比看你张牙舞爪有趣些。”   话音未落,他忽然松开手,后退半步恢复了疏离的姿态,只是眼底仍残留着未散的沉冷,“别再用这种无聊的把戏试探,我没兴趣陪你耗。”   白榆揉了揉手腕,笑意未减反添了几分漫不经心:“无趣?那你就滚蛋,既没兴趣陪我耗,又来这里拦着我做什么?”   温凝素喉间反驳的话刚要出口,一道深蓝色身影已破空而来。   沈清樾一身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利落,目光却精准锁定白榆,瞧见她身旁立着的温凝素时,脚步陡然加快。   他几步跨到白榆身侧,毫不犹豫地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转头看向温凝素时,面容上添了丝直白的不耐:“你是谁?拦着她做什么?”   温凝素眉峰一蹙,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阁下未免太过自作多情。”   他瞥了眼两人相握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冷弧,“你当白道友是人人争抢的香饽饽,便觉得谁都是来跟你抢人的情敌?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轻白道友了。”   沈清樾闻言,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不是来抢人的就好。   他心里松了口气,却和白榆一样觉得对方话语尖刻,眉峰依旧蹙着:“既然没事,那就别在这儿挡路了,赶紧走吧。”   温凝素瞧着他这前后反差极大的模样,眼底讥讽更甚,冷嗤一声:“阁下这般行径,倒叫人笑话。”   说罢,他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下衣袍,临走前还补了句:“下次再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就冲人发难,小心惹得白道友厌烦。”   话音落,便转身拂袖而去。   沈清樾被温凝素的话堵得脸色骤然一僵,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层薄红,偏生对方说的是实情,他方才那副剑拔弩张的模样,确实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   “什么叫可笑行径?什么惹你厌烦?”   他转头看向白榆,语气急了几分,后半句却越说越弱,“我那不是……”   话到嘴边,终究是没法自圆其说,只能别过脸,闷闷地嘀咕,“长得人模人样的,嘴怎么比剑刃还锋利。”   白榆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确实嘴欠得很。清樾兄,方才我正和他争执呢。”   沈清樾闻言,耳根的红意还没褪去,眉峰却又蹙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争执?他跟你吵什么?是不是方才我没来的时候,他故意刁难你了?”   白榆语速轻快地将前因后果简略带过:“先前撞了个正着,他嘴欠得很,拿话刺我视物不清、心盲无知,还说给我丹药是打发猫狗。”   她抬眼看向沈清樾,眼底闪着几分促狭的光:“我自然没饶他,怼了回去还拍了他一下,没想到他今日竟又寻来,莫名其妙跟我吵个没完。”   沈清樾听完,瞬间被怒火盖过,“岂有此理!”   他声音冷了几分,“他竟敢这般辱你?视物不清?心盲无知?他懂什么!”   说着,他猛地转头望向温凝素离去的方向,“早知道方才就该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他顿了顿,又连忙转回头看向白榆,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懊恼:“你也真是,他这般气你,你怎么不早说?方才我还以为……”   说到这儿,他又想起自己方才吃醋的蠢样,耳根又悄悄热了起来,声音也低了下去,“还好你没吃亏,就该这么治他那嘴欠的毛病。”   白榆见他还盯着温凝素离去的方向,伸手轻轻揪住他的劲装衣袖,指尖拽了拽:“好啦,别气了。”   她拉着人往相反方向走,脚步轻快,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说起来,你突然找我,是有什么事?总不能是特意来给我解围的吧?”   说罢,她侧过头看他,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被阳光映得亮闪闪的,倒让沈清樾瞬间忘了方才的怒意,注意力全被那抹笑意勾了去,耳根又泛起薄红。   沈清樾的目光在白榆脸上落了两回,又躲闪着飘向别处,红意顺着脖颈往上蔓延:   “就、就是……我们之前不是试过一次双修么?那、那效果不是挺好的……”   顿了顿,他语速越说越快,却又透着股没底的慌乱:“我最近修炼总觉得卡在瓶颈,心也静不下来……想着、想着或许再双修一次,既能帮你稳固灵力,也能……也能让我突破一下……”   白榆看向他时,声音带着点慢悠悠的调侃:“清樾兄,你老实说,你到底是真卡在瓶颈了,还是上次双修过后,食髓知味,欲求不满了?”   “我、我没有!我是真的……”辩解刚起头,便被白榆眼底那抹了然的笑意堵了回去。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声音陡然拔高了些:“那、那又怎么了?!我喜欢你,就是想和你双修!”   他红透的耳根顺着脖颈蔓延,忍不住用余光偷偷瞄着白榆的神色,既紧张又带着点孤注一掷的期待。   白榆闻言眼底的笑意瞬间漾开,像揉碎了的星光,声音轻快:“好啊,去你那里吧。”   沈清樾怔怔地望着白榆带笑的眉眼,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确认:“你、你说真的?”   得到白榆含笑点头的瞬间,他胸腔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哪还顾得上什么窘迫害羞。   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手臂紧紧圈着她,然后召出自己的剑。   咻的一声,剑光冲天而起,带着破空的锐响,朝着万剑宗的庭院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白榆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忍不住轻笑出声,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清樾兄,这么急色?就不能慢些?”   沈清樾的脸瞬间红得更甚,声音却带着坦荡,又有着藏不住的炙热:“急就急!我喜欢你啊。”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好不容易等到你点头,我怕慢一步,你就反悔了。”   话音落下,他又怕她觉得自己唐突,又补充了一句话,“反正,我就是想快点和你待在一起。”   剑光骤然敛去,稳稳落在万剑宗驻院的青石板上。抱着白榆的手臂丝毫未松,脚步急促,快步朝着院内的厢房走去。   万剑宗弟子瞥见这一幕,皆下意识瞪大了眼,但又觉得情理之中。那副急不可耐又小心翼翼的模样,让弟子们纷纷噤声,悄悄退到一旁。   廊下的阴影里,苏无妄静立如松,目光被院门口的动静牵了去。   先是一抹亮眼的紫色掠过眼底,那是白榆常穿的衣服,被人横抱在怀里时微微晃动,绣着银线的鞋尖轻垂,随着沈清樾的脚步划出细碎的弧度。   她抬眼望去,便见沈清樾抱着那抹紫色快步穿行,径直踏入了自己的厢房,房门吱呀一声阖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目光。   苏无妄的视线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停留了片刻,墨色的眸子里无波无澜,仿佛只是瞥见了寻常景象。   但手指微微收紧,一向古井无波的心湖,竟因那抹转瞬即逝的紫色,漾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静默片刻,转身离去,悄无声息,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寒气息。 第56章 依旧偷吃的一天   沈清樾抱着白榆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铺着软绒锦垫的床榻上。   没等白榆开口调侃,他便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下去。   唇瓣相触时的柔软让他浑身一僵,随即愈发用力地贴合,像是要将积攒许久的情意都倾泻其中。   舌尖小心翼翼地试探,带着少年人般的青涩,却又藏着不容拒绝的执着,呼吸交织间,连屋内的空气都仿佛染上了暧昧。   白榆能清晰感受到他紧绷的肩背,还有按在她后腰的手微微用力,像是怕她逃走。她抬手搂住他的脖颈,指尖划过他发烫的耳尖,眼底笑意未减。   情意渐浓时,沈清樾的手掌不自觉收紧,将白榆紧紧地拥在怀里。他的唇瓣从她的唇上移开,顺着白榆的下颌一路往下,落在她的脖颈上,轻轻厮磨。   白榆的指尖陷在他乌黑的发间,感受着他愈发炽热的动作,轻声调侃:“清樾兄,这是要做什么?”   沈清樾的动作一顿,抬眼望她时,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意,还有一丝破罐破摔的坦荡。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指尖轻轻捻开她领口,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虔诚,又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布料缓缓滑落,露出白榆肩头细腻的肌肤,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早就想这么做了,亲遍你身上的每一处。”   话音落下,他再次俯首,唇瓣顺着脖颈往下,留下湿热的痕迹。   白榆的呼吸微微一滞,指尖划过他紧绷的背脊:“上次你怎么没有?怎么,现在要暴露真面目了?”   沈清樾闻言,抬眼看向白榆,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炙热,他低头蹭了蹭她,声音闷闷的:“上次,怕吓到你。”   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腰线轻轻摩挲,唇瓣继续向下,吻过她胸前细腻的肌肤,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记:“现在,你就在我怀里,哪儿都去不了。”   白榆喉间溢出一声轻叹,她抬手抚过沈清樾的头发:“怎么,清樾兄,到了你的地盘,就敢起坏心思了?”   沈清樾的动作一顿,他抬眼望她,眼底有几分被戳穿心思的窘迫,却半点不收敛动作,手指顺着她的衣料边缘轻轻滑动,带着薄茧的指尖擦过细腻的肌肤,惹得她微微战栗。   “是,我起坏心思了。”他嗓音沙哑得厉害,然后低头在她心口轻轻咬了一下。   唇瓣继续向下,他的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虔诚,却又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空气里愈发黏腻,指尖划过肌肤时的战栗顺着神经蔓延,缠得人喘不过气。沈清樾的吻愈发往下。   白榆的指尖早已深深陷在他乌黑的发间,随着他愈发急切的动作,不自觉地轻轻扯了扯。   一丝微痛顺着发丝传来,沈清樾却像是被点燃了更烈的火,他非但没有停顿,反而俯身将脸埋得更深,唇瓣贴着细腻的肌肤轻轻厮磨,舌尖划过之处留下湿热的痕迹。   白榆指尖不受控地再次收紧,攥得沈清樾头皮发紧。她低下头,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沈清樾……你疯了?牙齿……起开。”   沈清樾的动作猛地顿住,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颊红得惊人,但并没有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反而收得更紧,声音沙哑得带着颤音:“我没疯,白榆。”   他的目光灼灼地锁住她,喉结滚动了一下:“而且你难道不喜欢吗?你明明很喜欢的。”   话音落下,他不等她反驳,便再次俯首,只是这一次,不再像之前那般急切灼热的亲吻啃咬,反而带着几分温柔,将那细碎的水光吻去。   日头斜斜地挂在窗棂外,光线在榻上投下缓缓移动的斑驳光影,从肩头爬到腰侧,又顺着脚踝滑开。   直到光影在榻边拖出长长的弧度,沈清樾才起身,抬起头,鼻尖蹭过她的下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该开始了。”   白榆意识像被风吹起的柳絮,飘在半空中。耳边是他略显粗重的呼吸,身下的榻面最开始带着微凉的触感,后来却被两人交织的温度焐得发烫。   每一次的灵力交融都让两人的脉络愈发契合,像两株缠绕生长的植物,根须在无形的维度里紧紧相拥。   白榆睫毛轻颤,视线模糊间只看到沈清樾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瞳孔里映着她脸颊泛红的模样,看着她,带着几分痴迷,几分珍重。   灵力流转的暖意从四肢百骸涌来,白榆与他的气息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心跳更剧烈,谁的呼吸更灼热。   日头渐渐沉到山坳后,窗棂外的光影从暖金褪成淡红,再慢慢晕开一片灰蓝,最后一缕阳光掠过榻沿时,终于彻底隐匿在天际。   傍晚的风带着几分微凉,从窗缝钻进来,拂过两人汗湿的肌肤,却驱不散周身缠绕的灼热气息。   她侧过头,睫毛上沾着的细碎水光被暮色晕染得愈发明显,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倦意:“够了,沈清樾。”   沈清樾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泛红的脸颊上,鼻尖还萦绕着她身上清浅的气息,声音哑得厉害:“……还没结束。”   白榆抬手推了推他的肩,指尖触到的肌肤滚烫得惊人:“都多长时间了?你不累我都累了。”   话虽这么说,她体内流转的灵力却依旧充盈,双修带来的温润暖意还在四肢百骸蔓延,哪里有半分疲惫的模样。   不过是被他缠得久了,连意识都在这极致的贴合里变得慵懒,只想寻个由头而已。   沈清樾气息拂在她的颈侧,带着滚烫的温度:“修士双修,哪有累的道理?”   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轻轻摩挲,灵力温柔地缠绕着她的气息,动作却没停,“再等等……”   他的吻再次落下来,比之前更显缠绵,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又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重。   暮色渐浓,窗外的灰蓝沉成墨蓝色,只有两人交织的气息,在静谧的房间里愈发清晰,连那句“倦了”的抱怨,都渐渐化作了细碎的喘息。   直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缠绕的灵力才缓缓收敛。沈清樾的动作渐渐放缓,最后抵着她的额头轻喘,鼻尖蹭过她泛红的脸颊,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柔光。   两人稍稍分开些距离,空气中残留的灼热气息慢慢淡去。白榆指尖一动,灵力便萦绕周身,顺着肌理轻轻流转,便将汗湿与痕迹一一涤净,连发丝都变得干爽顺滑。   白榆坐起身时,衣袍已凭空浮现在身侧,然后用灵力穿好,只是脸颊还残留着未褪的薄红,眼底带着几分刚从沉溺中抽离的慵懒。   转头时,见沈清樾还半倚在榻上,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她眉梢微挑:“看什么?还不收拾好自己。”   沈清樾撑着榻沿坐起身,墨色发丝凌乱地搭在肩头,眼底的炽热丝毫未减,反而直白得让人心头发烫。   他望着白榆的身影:“我就想一直看着你。看你清洁时灵力绕身的样子,看你穿衣服时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够。”   他倾身向前,伸手想碰她的发梢,又在指尖即将触及时轻轻顿住,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白榆,以后每次双修后,我都想这样看着你,行不行?”   白榆闻言,唇畔勾起一抹轻笑,抬手理了理袖口的褶皱,声音清浅却带着纵容:“随便你。”   这三个字落在沈清樾耳中,比任何情话都受用。他眼睛一亮,指尖凝起灵力,不过瞬息便涤净了周身痕迹,衣袍顺势拢在身上。   他几步走到白榆身边,不等她反应,便俯身凑近,唇瓣温柔地覆上她的唇,带着清浅的气息,厮磨片刻才缓缓分开。   白榆抬眼瞥了他一眼,眉梢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还没亲够?”   沈清樾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地拂在她的鼻尖:“不够,永远亲不够。”   他眼神灼热的看着白榆,“只要是你,多久都不够。”   白榆抬手轻轻推了推沈清樾的胸膛:“好了,不用送了,我自己走就好。”   她侧过身避开他还想凑近的动作,脚步轻快地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回头瞥了他一眼,眉梢带着点淡淡的笑意:“再黏着,下次可就不让你得逞了。”   沈清樾被她推得后退半步,望着她的背影:“那你路上小心。”   他盯着她拉开门栓的动作,目光黏在她身上,直到门框将身影挡住,还不肯移开。   白榆刚踏出沈清樾的厢房,紫色道袍的衣摆在晚风里轻扬,走了不过数十步,转过长廊拐角时,便见一道身影迎面走来,正是刚从外面归来的苏无妄。   苏无妄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白榆脸上,精准捕捉到那抹未褪的绯红,再顺着她微垂的眼睫、带着慵懒柔光的眼底扫过,眉梢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白榆笑得坦然,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眼尾带着点刚刚温存过的缱绻:“师姐这么晚才回来?”   苏无妄没有应声,目光掠过她的衣摆,脑海里骤然闪过今日午后的画面,沈清樾抱着白榆匆匆进屋。   再看她此刻眉眼间的风情、浑身散发出的松弛慵懒,分明是刚经历过亲密温存的模样。   她抬眼:“你方才在他房里?”   语气没有波澜,仿佛在判断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白榆闻言,故意歪了歪头,桃花眼眨了眨:“他是谁?” 仿佛真的听不懂苏无妄在说什么。   苏无妄的目光落在她眼底的笑意上,寒潭般的眼眸没有丝毫波动,声音依旧平淡:“沈师弟。”   白榆笑得眉眼弯弯:“哦~清樾兄啊。” 她歪了歪头,“嗯,算是吧。不过师姐突然问这个,是有什么事?”   苏无妄垂眸,避开她过于灼热的视线:“无事,随口一问。”   话音刚落,白榆突然往前一步,伸手环住了她的腰,苏无妄的身体瞬间僵住,周身的清冷气息凝滞了片刻,却没有抬手推开。   白榆将脸颊轻轻贴在她的肩头,声音软了几分,带着点故意的撩拨:“真的吗,师姐?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温热的气息拂过苏无妄的颈侧,让她素来平静的心,莫名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苏无妄既没有回抱,也没有挣脱,只是垂眸看着白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呼吸,温热、绵长,像是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苏无妄的目光落在白榆身上,长睫微垂,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松开。”   白榆不仅没松,反而收紧了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可是我就想抱着师姐呀。”   她故意用鼻尖蹭过苏无妄的颈侧,感受着怀中人瞬间僵硬的身体。   白榆笑意更深,“师姐其实也很想吧?不然以你,想推开我还不是易如反掌,怎么会任由我抱到现在呢?”   苏无妄周身的灵气微微紊乱了一瞬。她能清晰地闻到白榆的清甜气息,感受到怀中人温热的体温,那些从未有过的陌生情绪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   “胡言乱语。”苏无妄的声音冷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抬手推她,只是垂眸盯着白榆的头发,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白榆听得出来她语气里的口是心非,忍不住低笑出声,温热的气息拂过苏无妄的颈侧:“师姐若是觉得我胡言,怎么不推开我?”   她故意收紧手臂,将脸颊贴得更近,声音软得像浸了蜜,“还是说,师姐其实很喜欢被我抱着?”   苏无妄想呵斥,想挣脱,可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一般,最终也只是吐出三个字:“别放肆。”   白榆终于松开了环着她腰的手,指尖在苏无妄微凉的衣料上轻轻蹭过,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狡黠笑意:“师姐,那我回星云观的庭院啦。”   怀中骤然抽离的温热让苏无妄下意识绷紧了脊背,空落落的触感像是被晚风卷走了最后一丝暖意,顺着衣襟钻进心底。   她垂眸掩去眸中神色,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平稳:“好。天色已晚,路上小心。” 第57章 十六进八   第二日的旭日升起。   宗门小比至此,已真正进入了针锋相对的白热化阶段。今日是十六进八,每一战都关乎能否跻身最终的强者之列。   小比对决是随机的,无论是提早撞上劲敌,还是步步坦途,全凭天命。   因为修仙一途,资质、心性、努力固然重要,但那冥冥之中、无可捉摸的运道,对于走得更远、攀得更高也是很关键的。   白榆看了看,目光微微一停,随即漾开一抹了然的笑。她侧身,向不远处的张砚秋晃了晃,眉梢轻扬:“看来我运道不错。”   她匹配中的,并非那几个非常出名的名字,而是一位虽稳扎稳打、却显然不足以撼动顶尖战局的普通修士。   这在一众可能提前上演决赛的对决中,已算是上上签。   毕竟,有实力跻身前三的热门弟子,甚至可能在今日,就与另一名同样惊才绝艳的修士提前碰撞,令无数观者扼腕,也让战局从此刻起便充满了变数。   白榆来到自己的场地,姿态闲适得如同踏青。   她没有即刻动作,只是垂眸看向手中的星衍阵盘。   神识无声接入,眼前的世界骤然切换,擂台化作几何网格,流动的灵气成为可视的数据流,对手的站位与灵力波动,化作醒目的光点与波形图。   神识如潮水般涌入那片数据之海,一行行无形的指令被飞速编写、编译、执行。   场地中,异象顿生。   第一层,淡金色的灵力光膜自她脚下如水银泻地般蔓延开来,转瞬凝结为坚实的壁垒,光晕流转间,将一切袭扰隔绝在外。   紧接着,冰蓝色的霜纹凭空浮现,并非覆盖全场,而是精准地在地面勾勒出复杂的回环路径,这是九曲凝渊阵的简化变体,踏入者如陷冰河,行动与灵力运转皆会迟滞。   最后,数道几乎透明的波纹无声荡漾在空气里,那是干扰神识感知的蜃楼涟漪,寻常灵识探入,如坠迷雾。   层层嵌套,环环相扣。所有阵法并非孤立激发,而是在白榆的统御下,构成了一个精密的立体防御与控场体系。   其构建速度之快,衔接之流畅,远超寻常阵修。   她的对手,此刻脸色已然变了。他发现自己仿佛闯入了一座无形的迷宫,每前进一步都阻力重重,灵力运转不畅,连神识锁敌都变得模糊。   他试图以力破巧,掌风轰击在金色壁垒上,却只激起阵阵涟漪,大部分威力竟被那诡异的霜纹路径引导、分散开去。   白榆甚至没有移动位置。   她只是站在自己阵法的绝对核心,好整以暇地观察着对手徒劳的冲撞。片刻后,她微微偏头,神识中一个预设的“触发式”指令被轻轻激活。   凝渊转为缠缚,地面霜纹如有生命般攀附而上;幻阵频率陡增,化作直刺神识的细微尖啸。   对手身形猛地一僵,只觉周身被无形之力捆缚,脑中刺痛,反应慢了至关重要的一拍。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道柔韧却无可抗拒的灵力洪流,自阵法各处节点汇聚,精准地撞在他的护体灵光上。   观战席上,忽然陷入了一阵奇异的寂静。   紧接着,这片寂静便被难以置信的惊叹与顿悟般的哗然彻底打破。   那名修士被传送白光包裹着弹出独立空间,身形略显踉跄。   等候在旁的丹修与医修立刻围上,几道柔和的探查灵光与温润药力落在他身上,助他平复气息,修复内腑震荡。   并无大碍。甚至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重伤。   “她……她根本没下重手?”一个年轻弟子喃喃道。   “何止没下重手!她最后那一下,是算准了力道,刚好触发生门符!”   旁边见识更广的师姐倒吸一口凉气,“多一分力可能损伤玉符或彻底重伤对手,少一分力则无法激发传送……这控制力……”   “你们看明白她是怎么赢的了吗?”有人茫然发问,“那位修士何等凌厉,怎么就……”   一个同样研习阵道的星云观弟子激动得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   “白师姐根本没布完整的杀阵或困阵!她布的是是感知网和干扰场!”   “然后用我们看不懂的方式,找到了对手灵力运转最脆弱的节点,轻轻一拨,就赢了!”   先前所有关于白榆的印象,那些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层出不穷的符箓轰炸,那些在擂台上气死人不偿命的俏皮话和欠揍表情,那些看似取巧、甚至有些无赖的获胜方式。   在此刻,被这干净、利落、充满智慧与绝对掌控力的一战,彻底颠覆了。   白榆踏出传送光晕,身影在广场边缘清晰浮现。   她无视了周遭瞬间聚焦而来的众多目光,她只是略一感应,便径直朝着广场中央走去。   那里播放着所有关键场次的比试景象,也是信息最集中的地方。   白榆在蜃影镜前站定,抬头望去。   镜面光影流转,正清晰地映出一处独立空间内的激战。只一眼,她的眉梢便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是江断流和楚玉微。   这两人,在赛前几乎所有观战者的预测中,都是稳入八强、甚至有实力冲击前三甲的绝对种子选手。   一个是以肉身强横、蛮力著称的体修怪物,一个是音律通玄、杀人无形的顶尖音修。   谁都没想到,她们竟会在十六进八的残酷抽签中,如此之早地碰撞在一起!   此刻,蜃影镜中呈现的战况,已臻白热化,空间内,早已面目全非。   江断流古铜色的皮肤在剧烈的灵力冲刷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每一块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他周身气血蒸腾,形成肉眼可见的淡红色气浪,当真如同一尊人形凶兽,行走的法宝。   寻常法术灵光击打在他身上,竟发出金铁交击的闷响,最多留下些微白痕,旋即被他旺盛的血气冲散。   他的战斗方式极其简单粗暴,却又强悍得令人窒息。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有最直接的冲撞、擒拿、拳印、腿鞭!   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引得整个独立空间微微震颤,拳风腿影过处,地面崩裂,空气被挤压出恐怖的音爆。   他仿佛不知疲倦,越战眼神越是凶戾狂放,纯粹以绝对的力量和防御,碾压、撕碎一切技巧。   白榆的思维不由自主地拐了个小弯:嗯…巧克力奶。还是高纯度、淬炼到极致的那种。   而他的对手,楚玉微,则呈现出另一种极致的美感与危险。   她悬立于半空,那柄通体如玉的七弦古琴横陈身前。   她十指修长,拨动琴弦的姿态依旧优雅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抚琴山水的出尘意境。   但指尖流淌出的,却不再是清泉石上的泠泠清音。   琴音已然化作战场的主导。   时而高亢如金戈铁马,无形的音浪凝成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波纹,层层叠叠,如怒涛拍岸。   悍然撞向江断流,虽无法破开其肉身防御,却也在不断消耗、迟滞他那狂暴的冲击势头。   时而低回婉转,如泣如诉,丝丝缕缕钻入耳膜,直透神魂。   身处战局核心的江断流,动作明显会出现极其细微的凝滞,眼中偶尔闪过一丝烦躁,那是音律对心神干扰的体现。   白榆的视线又被吸引过去,心底那点欣赏再次冒头:   哇…这位姐姐打架都打得这么好看。凌云髻一丝不乱,淡蓝衣袍不染尘埃,连弹琴杀人都像幅画。漂亮,是真的漂亮。   江断流想近身,以绝对力量碾压。   楚玉微则始终保持着距离,以音律控场、削弱、骚扰,寻找那一闪即逝的致命机会。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一边是充满野性张力的力量化身,一边是清雅绝伦的琴师。   嗯,风格迥异,但……都很养眼。   某种属于海王(划掉),是审美博爱者的本能,让她心情愉悦地给这场对决又加上了一层纯粹的视觉享受滤镜。   这是一场力与巧、野蛮与优雅的极致碰撞。   白榆又将目光转向另一面蜃影镜,待看清其中对阵的两人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李一弦,沈清樾。   然而,白榆心底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却是:啧,这签抽的……怎么让他俩碰上了?   嗯,虽然这两位当事人,目前都还不知道对方和他们自己一样,属于她的蓝颜?   这个认知,让白榆心底那点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态,悄咪咪地冒了个头。   “要是……”她思维发散了一下,脑补出某个场景,擂台上两人正打得难分难解,忽然同时得知,对方竟然也和白榆关系匪浅。   那场面,会不会比现在更有趣一点?   镜中,战斗已经开始。   李一弦的起手依旧不温不火,只是周身水汽氤氲,无数纤细的水灵丝悄然弥漫空间,空气变得黏稠,带着无声的浸润与迟滞之力。   几滴晶莹水珠飘出,半途凝为森寒冰锥,轨迹飘忽地封向沈清樾。   而沈清樾,回应他的是一道雪亮、精准、快到极致的剑光!   剑未全出,鞘中迸发的锋芒已如手术刀般,精准斩断数条关键水灵丝,撕裂黏稠水意,身影随之化作一道模糊白影,试图从那瞬息的空隙中切入。   水柔克刚?还是剑利破柔?   白榆看得认真,脑海中下意识地开始推演若自己面对这两人该如何应对,但心底那点小小的、不道德的期待,却像颗顽皮的种子,在角落悄悄发了芽。   她甚至有点遗憾地想着:要是他俩打完才发现彼此同病相怜……哎呀,那赛后气氛该多融洽啊。   蜃影镜中的两处空间,几乎在同一时刻,分出了胜负。   江断流对楚玉微的空间内,江断流硬扛着数道几乎凝成实质、切割空气发出尖啸的音刃,古铜色的胸膛上留下数道交错的血痕。   但他冲刺的势头竟丝毫不减,如同狂怒的蛮虎,终于冲破了重重音波与神识干扰的泥沼,突进到楚玉微身前不足三丈!   楚玉微面色微白,指尖在筝弦上划过最后一记悲怆高昂的杀音,七根琴弦同时剧颤,爆发出足以撕裂耳膜的尖锐鸣响,试图做最后的阻隔与反击。   然而,江断流那包裹着浓烈气血之力的拳头,已如陨星般轰至!   在最后一瞬,楚玉微腰间“生门符”白光炽烈爆发,传送阵法将她瞬间包裹。   江断流的拳头,狠狠砸在了骤然失去目标的空气中,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将下方本就狼藉的地面再次犁开一道深沟。   胜负已分。江断流,胜。   另一处空间,李一弦与沈清樾的对决,结束得更为干净一些。   最终一幕,是沈清樾的身影在弥漫的淡蓝色水雾与无数飘忽冰晶中,化作一道惊鸿般的笔直剑光,以近乎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穿透了李一弦层层叠叠的水幕防御与冰晶封锁。   剑尖一点寒芒,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李一弦护身水环最核心、也是流转间必然出现一丝迟滞的灵枢之上。   “叮——”   一声清脆如冰凌碎裂的轻响。   李一弦周身流畅运转的水系灵力骤然一乱,那温润却坚韧无比的防御场出现了致命的破绽。   沈清樾的剑,在点破灵枢的瞬间,剑尖蕴含的凌厉剑气顺着被撕裂的灵力脉络,长驱直入。   李一弦沉默了一瞬,周身水汽缓缓消散,恢复了那副忧郁模样。   他看了一眼快打到他身上的剑招,于是干脆捏碎了腰间的生门符。白光升起,身影消散。   沈清樾,胜。   两场恶战,几乎同时落幕。   广场上观战的人群,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   有对江断流蛮横实力的惊叹,有对楚玉微音律之诡谲的忌惮,有对沈清樾那一剑之精准锋利的折服,也有对李一弦那如渊如海般控场能力的深刻印象。   但更多的,是一种惋惜与感慨。   楚玉微和李一弦……这次的运道,确实不太好。   种子选手,在如此早期的阶段就提前碰撞、消耗甚至淘汰,这让接下来的八强战乃至最终轮,充满了更多的变数与不确定性。 第58章 时间管理大师   两场激战尘埃落定,观战席上的喧嚣还未完全平息。   白榆收回投向蜃影镜的目光,正打算理一理思绪,忽然感觉袖中的通灵玉接连传来几下震动。   她微微一怔,指尖探入袖中,取出通灵玉。神识扫入,三条几乎不分先后、却来自不同人的讯息,静静地悬浮在玉符之上。   发信人分别是:张砚秋,沈清樾,李一弦。   白榆的目光在三个名字上一一掠过,心底顿时升起一种极其微妙的、混合着无奈、莞尔以及一丝丝隐秘愉悦的情绪。   她轻轻啧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通灵玉光滑的表面。   真是……甜蜜的烦恼啊。   白榆的目光在三条讯息上略一徘徊,指尖最终先点向了李一弦的那条。   讯息内容很简单,却带着一种与他在人前清冷忧郁形象不符的亲昵:“阿榆阿榆,来找我呀。”   李一弦:“阿榆,自从那天相逢,你都没找过我,定是有狐狸精勾了你去!快来找我找我!”   白榆回复道:“你能不能干点正事?脑子里除了情情爱爱就没别的了?”   白榆:“……罢了,说,去哪儿?”   李一弦:“灵霄宗有处好地方,我们去那儿约会吧!”   白榆:“行吧。你过来找我,我在广场中央那面最大的蜃影镜下面。”   回完李一弦,她迅速切到师兄张砚秋和沈清樾的讯息。   师兄:“师妹,我已比完。此刻可有闲暇?”   清樾兄:“白榆,我胜了。我能否……见你一面?”   白榆:“师兄,我眼下正巧有点杂事需处理,晚些时候若得空,找你怎么样呀。”   白榆回复:“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现在有点事,一会我叫你。”   她刚收起通灵玉,抬眸便见李一弦那熟悉的身影,正穿过熙攘人群,目光如蛛丝般,精准地黏着了过来。   李一弦的身影穿过广场上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径直朝她走来。他的目光自出现起,便牢牢锁在白榆身上,像是溺水者终于抓住了浮木。   待到近前,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开口唤她阿榆,也没有任何寒暄,只是伸出手,直接牵住了白榆垂在身侧的手。   “阿榆。”他终于低声唤道,声音有些干涩,抬眼看向她时,那双总是氤氲着水汽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我们现在就去,好不好?”   他牵着她的手,微微晃了晃,带着点孩子气的催促,又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她抬眼,迎上他过于专注的目光,脸上那点惯常的慵懒笑意并未改变,顺着他的力道,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嗯,走吧。去哪儿?”   “跟我来。”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牵着她便往广场边缘、通往灵霄宗后山的方向走去。   步伐有些急,仿佛怕她反悔,又仿佛急于将她带离这众目睽睽之地,带入只属于她们二人的空间。   林荫小径蜿蜒深入后山,将广场的喧嚣远远抛在身后。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间或传来几声悠远的鸟鸣。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面投下摇曳的光斑,也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小径前方豁然开朗,一处被天然山岩环抱的碧潭映入眼帘。   潭水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四周的葱茏绿意,水面氤氲着淡淡的、精纯的灵气。   潭边生着一片罕见的、开着淡蓝色小花的灵草,随风摇曳,幽静得不似人间。   “这里的水灵气很纯净,也很安静。”李一弦停下脚步,松开一直牵着白榆的手,指向水潭,“我,我有时会来这里静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想着……如果你也在,就好了。”   白榆走到潭边,蹲下身,伸手撩了一下沁凉的潭水。水波荡漾开来,搅碎了天空的倒影。   “是挺不错的。”她客观地评价道,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看向李一弦。   “不过,”白榆话锋一转,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急吼吼地把我拉来,就为了看这个?李一弦,你这约会的安排,可有点单调啊。”   “当、当然不是只看这个,阿榆……”   他向前凑近半步,声音压低,带着某种期待,轻轻飘入她耳中,“我其实……还想和你,创造点更难忘的回忆。”   李一弦耳根的薄红还未褪去,眼底却掠过一丝狡黠的光。   他忽然毫无预兆地俯身,手臂穿过白榆的膝弯和后背,猛地发力,竟将她整个人竖抱起来!   “喂!李一弦你……”白榆猝不及防,身体骤然悬空,下意识地扶住他的肩膀。   李一弦却不由分说,抱着她几步走到寒潭边那棵虬枝盘结的古树下,然后,半跪了下去。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白榆的后背轻轻抵着粗糙的树干,随即,托着她腿弯的手臂向上一抬。   白榆只觉得身体重心一变,双腿竟被他稳稳地安置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个姿势让她必须微微向后仰靠着树干,而李一弦仰起脸,正好能将她带着一丝错愕的面容尽收眼底。   “李一弦!”白榆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无语和果然如此的吐槽,“我就知道!你的脑子里除了那些情情爱爱,就只剩下黄色废料了是吧?!”   李一弦仰着脸,那张清俊又带着忧郁的脸上,此刻却绽开一个近乎灿烂的、带着点讨好和耍赖意味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语气里满是理直气壮:   “阿榆阿榆,”他晃了晃脑袋,蹭了蹭她的腰腹,“你不是嫌刚才单调吗?我这个节目,你不喜欢?”   白榆居高临下地对他翻了个白眼,指尖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的额头:“就一会儿。不许太久。”   “为什么?”他问,手指无意识地在她大腿处收紧了些许,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表情:   “……是不是,你和我约会完,还要赶着去赴别人的约?”   白榆心里啧了一声,想:猜得还挺准。   “李一弦,”她拖长了调子,语气懒洋洋的,却像一根小针,精准地扎在他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你这醋劲儿啊……是真大。”   他仰着脸,眼神直勾勾地锁着白榆,语气又变得执拗起来,还带着点不依不饶的委屈:   “我就知道……”   他拖长了调子,“是不是又有哪个不长眼的小三,趁我不在,偷偷勾引你了?嗯?阿榆?”   白榆搭在他肩上的腿稍稍用力,不轻不重地压了他一下。   “李一弦。”   她声音懒洋洋的,“你跟我刚重逢那会儿,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她看进他眼底,“不是说不疑神疑鬼,不打小三吗?”   “怎么,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老毛病又犯得彻彻底底了?”   她啧了一声,指尖虚点了一下他的鼻尖,“而且。”   “你再这么东拉西扯,揪着那些没影子的小三不放。”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的呼吸都屏住了,才慢悠悠地说完:“本来答应你的这点专属时间,可就真的要被你自个儿唠叨没了哦。”   “阿榆阿榆!”他声音扬了起来,带着点耍赖,直勾勾盯着她:“你凶我!你为了那些不知道在哪里的别人凶我!”   他一边说,一边不老实地用肩膀轻轻颠了颠她,像是小孩子在闹脾气,又像是某种亲昵的厮磨。   还没等白榆说话,李一弦却忽然低下头,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又大胆的光,忽然凑近,竟用牙齿轻轻叼住了带扣一侧的活结,然后,脑袋微偏,向外一扯。   他做完这一切,立刻抬起头,重新换上那副湿漉漉的、无辜又期待的表情看着她。   “阿榆,”他舔了舔下唇,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得寸进尺的试探:   “你看……时间宝贵,我们……别浪费在吵架上,好不好?”   时间在寂静的触碰与微妙的僵持中悄然流逝。   白榆背靠着粗糙而稳固的古树树干,目光略微失焦地落在前方那片寒潭上。   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天光与树影,一片澄澈的碧色。   她所有的感官却并未被这宁静的景色完全占据。   她能异常清晰地感觉到,李一弦温热的鼻息,还有那柔软却充满存在感的唇瓣。   时而轻轻擦过,时而短暂停留,仿佛在无声地描摹着什么。   每一次细微的触碰都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酥麻与战栗的电流。   她全身的支点只有两个:身后坚硬而古老的树木,提供着支撑与退无可退的依托。   以及身前这个以近乎臣服的姿态半跪着、却用最亲密的方式困住她的男人。   古树的粗粝透过衣料硌着她的背脊,带来一丝微痛。而李一弦的气息与触碰,却如同无声蔓延的藤蔓,试图缠绕、渗透。   白榆的眼神依旧落在寒潭上,瞳孔深处却映不出完整的倒影。   她的呼吸很轻,几乎与林间微风同频,唯有微微抿起的唇线和略微绷紧的下颌,泄露了这看似平静姿态下,那根始终未曾放松的弦。   时光在无声的厮磨与愈发沉重的呼吸间悄然滑过。   终于,李一弦抬起了头。   他脸上泛着潮红,嘴唇水润,鼻尖也湿漉漉的,脸颊上甚至蹭了些许水光,整个人像是刚从某种极致的沉浸中被打捞出来。   他指尖凝聚起一缕极淡的、带着清凉水汽的灵力,若无其事般在脸上轻轻拂过。   他仰望着白榆,舔了舔自己湿润的下唇,嘴角克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嘚瑟又带着点讨赏意味的弧度。   “满意吗,阿榆?”   白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眼尾似乎残留着一丝被逼出的、生理性的湿意。   她低下头,对上他亮晶晶的视线,声音比平时更低柔些:“口齿倒是……挺灵活的,和以前一样。”   她顿了顿,轻轻吐出一口气,“好了,松开我。”   李一弦却没有立刻照做,“阿榆,”他歪了歪头,语气黏糊糊的,似乎是有些故意使坏,“我松手的话……你能站稳吗?”   白榆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嘚瑟和眼底闪动的、近乎恶趣味的光芒,心头那点因刚才亲密接触而泛起的微妙波澜,瞬间被无语取代。   “少废话。”她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不耐烦,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他的额头,“松开。”   李一弦被她推得脑袋往后仰了仰,却也不恼,反而因为她指尖的温度和这熟悉的、带点嫌弃的互动,嘴角带着笑意。   他故意慢吞吞地、一点一点地松开扶着她腿弯的手,视线却像黏在她身上一样,从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到紧抿的唇线,再到随着他力道而缓缓下滑、即将落地的双腿。   就在白榆即将触及地面的瞬间,李一弦的手臂忽然又快速而轻柔地往回一收,在她腰侧虚虚地揽了一下,帮她稳住了身形,随即立刻松开,速度快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看,我还是很体贴的嘛。”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膝盖和肩膀,脸上带着餍足又嘚瑟的笑。   白榆抬手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和衣服,动作自然流畅,除了眼尾那抹未完全褪去的淡红,几乎看不出片刻前的旖旎情状。   “体贴?”她抬眼,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李一弦,你管刚才那叫体贴?”   李一弦立刻凑近,伸手想去牵她的手,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后,也不气馁,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那当然!阿榆要是不满意,我还可以更体贴……”   “打住。”白榆打断他,看着恢复平静的潭面,语气也恢复了平时的慵懒,“我该走了。”   “好,听阿榆的。”他乖乖应道,走到她身侧,不再试图动手动脚,只是安静地并肩站着,一同望着潭水。   片刻后,他才轻声问:“阿榆,下次……还能来我这里吗?”   “看你表现。”她最终丢下四个字,转身,率先沿着来时的林荫小径往回走去。   李一弦站在原地,咀嚼着这四个字,眼底的光慢慢亮了起来。   看表现……那就是有机会!   他立刻快步追上,林间重归寂静,只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某人几乎要哼出调子的、轻快的心情。 第59章 视奸   白榆与李一弦在后山出口分开,白榆看着他一步三回头、最终消失在另一条小径尽头,脸上那点慵懒笑意才缓缓收起。   她取出通灵玉,指尖轻点,给沈清樾发了条简短讯息,然后白榆收起,转身走向广场另一侧一处相对僻静的回廊拐角。   这里有几株高大的灵木遮掩,既能看到主广场的部分景象,又不易被轻易打扰。   她没等多久,沈清樾的身影便出现在回廊另一端。   “白榆。”他在她面前站定,白榆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唇角自然而然地弯起一个轻松的弧度。   她没有说话,只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牵住了他垂在身侧、微微握拳的手。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站在回廊的阴影里,低声交谈起来。   然而,她们都没有注意到。   在广场另一侧,某处被高大法器阴影巧妙遮蔽的边缘,一道身影已静静倚着栏杆,足足站了半个多时辰。   那人穿着一身素雅精致的云纹锦青衫,脸上挂着仿佛恒久不变的、恰到好处的和善笑容,目光却幽深地落在下方广场与通往后山的小径上。   正是温凝素。   早在半个多时辰前,他看着她与那灵霄宗的男修简短交谈,看着她被对方急切地牵着手,拉进了通往后山的林荫小径。   他耐心地等着,嘴角始终噙着那抹无懈可击的温柔浅笑,心中却掐算着时间。   半个多时辰后,两人一前一后出来。那男修脸上带着掩不住的餍足,一步三回头。   而白榆,除了鬓发衣衫稍显随意,脸颊带着一丝红晕,神色倒是如常,甚至很快便取出通灵玉传讯。   接着,便是沈清樾出现,回廊牵手,低语交谈。   温凝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如同观看一场编排巧妙的、无声的折子戏。   “前脚与人在后山幽会半个时辰” ,他心中无声低语:“后脚便能若无其事地牵上另一位的手,姿态娴熟,倒真是时间管理得宜,雨露均沾得很。”   回廊拐角的阴影里,气氛似乎比刚才更松弛了些。   不知白榆说了句什么,沈清樾另一只手臂自然而然地揽住了白榆的腰侧。   白榆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仰头看着他,脸上绽开一个明艳的笑容,嘴里大概又说了句调侃的话。   因为沈清樾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红透,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却微微收紧了些,将她又往自己身侧带了带,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消失。   他们低声说笑着,身影在廊柱的阴影下几乎融为一体,周身萦绕着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亲密又自然的氛围。   远处,温凝素看着眼前这亲密无间的一幕,记忆中那次不甚愉快的偶遇渐渐浮上心头,温凝素轻轻啧了一声。   他目光扫过白榆含笑侧脸,又瞥向通往后山的小径方向,意味不言自明,“也难怪,上次会那般不分青红皂白就冲人发难……”   白榆仰头,凑在沈清樾耳边说了句什么,那剑修冷峻的侧脸线条似乎又柔和了三分。   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用力,带着她,转身便朝着回廊更深处、一片被茂密藤蔓和嶙峋假山完全遮蔽的死角走去。   那片区域,从温凝素的角度望去,也从他处任何可能的视线中,彻底消失,温凝素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时间不长,或许只有几十息,或许稍多一点。   然后,藤蔓微动,假山后走出两人。   先出来的是白榆。她步履依旧轻盈,脸上带着笑意,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唇,色泽鲜润,比寻常时候更加嫣红饱满,甚至微微有些肿。   紧接着是沈清樾,他跟在白榆身后半步,依旧是那副挺拔如松的身姿,只是,整张脸,连同脖颈和耳朵,都红得像是快要滴出血来。   看着这一幕,温凝素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翻涌起来。   不舒服,却偏要看。   不理解,却偏要想。   心底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与矛盾心理,温凝素终于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自洽的解释。   她不就是……惯会招惹旁人么?   像一只色彩过于斑斓、飞行轨迹毫无章法的蝴蝶,漫不经心地掠过一丛又一丛的花,留下一点似是而非的鳞粉,搅乱一池静水,自己却翩然远去,毫不留恋。   花心,风流,这两个词从他心头滑过,并不带有多少道德审判,修仙界强者为尊,本就不乏道侣众多之辈。   那更像是一种审美上的轻微不适,一种对不纯粹、不专一行为模式的天然排斥,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妙的在意。   正是因为这在意,才会觉得不舒服。   他凭什么在意?他又不是那被招惹的、愚蠢的花丛之一。   于是,那点隐秘的关注,迅速发酵、变质,转化为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嘲弄。   蠢。   他回想记忆中李一弦那副黏稠痴态,又对比眼前沈清樾这轻易被撩拨得方寸大乱的模样。   都太容易上钩,太容易被那浮于表面的亲昵笑容迷惑,心甘情愿地成为她广结善缘名单上的一笔。   自己当然是不一样的。   他看得清楚,所以不会犯蠢。   夕阳挣扎着将最后一片橘红色的余晖泼洒在天际与广场上,给万物镀上了一层短暂而浓烈的暖金色。   回廊下,白榆与沈清樾低语几句,终于分开。沈清樾的身影消失在渐暗的光线里,白榆独自立在廊柱边,脸上还带着些许未尽的笑意。   她抬手,似乎随意地拢了拢被晚风吹起的发丝,另一只手则探入袖中,取出了那枚通灵玉。   远处阴影中,温凝素的视线未曾移开分毫。   又是在联系谁?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起。他嘴角那抹惯常的温柔笑意,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终于彻底淡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没等太久。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自另一条小径从容而来,气质温润,步履间自带一股沉稳风仪。正是星云观内颇有名声的修士,张砚秋。   他在白榆面前停下,微微低头倾听,脸上随即绽开无可挑剔的、比夕阳更显和煦的温和笑容。   然后,他伸出手,无比自然地握住了白榆的手。   白榆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在夕阳中有些模糊,却能看出其中的放松与信赖。   她没有挣脱,反而微微向他靠拢。   张砚秋便牵着她,转身,踏着满地碎金般的夕阳,不疾不徐地走去。   两人的背影被拉得很长,手牵着手,在浓烈的暮色中融为一体,和谐得……刺眼。   阴影里,温凝素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嘴角动了动,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几乎散在晚风里的轻嗤:“呵。”   原来如此,李一弦是忧郁的水,沈清樾是融化的冰,而这一位,是温润的玉。   她倒是品类齐全,搭配得当,安排得明明白白,一刻不得闲。   温凝素不再停留,猛地转身,青衫拂动,带起一阵风。   第二日的朝阳比昨日更显炽烈,空气中弥漫着比昨日更加紧绷、也更加灼热的气息。   今日,是八进四。距离最终的荣耀与奖赏,仅剩两步之遥。   巨大的蜃影镜高悬,镜面如水波流转,开始随机匹配八强对阵。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其上,屏息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光幕定格,丙字台:星云观白榆,对阵天工器宗宋薇!   很快,双方弟子在执事的引导下,分别通过传送阵,进入丙字独立比试空间。   空间内,白榆甫一落地,便感到一股沉凝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的对手,宋薇,已然立在场地另一端。   身高将近一米九,身形并不臃肿,反而呈现出一种充满力量感的流畅与健硕,小麦色的肌肤在空间内明亮的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雌豹。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侧矗立的那柄巨锤。   锤身通体黝黑,隐隐有暗沉的灵光流动,锤头硕大,布满简洁而古朴的纹路,仅仅是静静立在那里,便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沉重感与压迫力。   宋薇也看到了白榆。她脸上并无轻视或倨傲,反而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朝白榆抱了抱拳,声音清亮:   “天工器宗,宋薇。早就听闻白道友阵法精妙,今日有幸切磋,就让我体验一番和阵修对决是什么感觉。”   白榆亦拱手还礼,脸上是惯常的、带着点轻松的笑意,目光坦然欣赏着对方的身姿:“星云观,白榆。宋道友威名赫赫,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行礼的同时,白榆的目光飞速扫过宋薇那充满力量感的身形,心中不由地赞叹了一声:   猛女啊……这身材,真带劲!   匀称、有力、充满野性的美感,和她平日里接触的那些或清冷或温润或忧郁的男修们截然不同,是一种扑面而来的、极具冲击力的视觉享受。   当然,欣赏归欣赏,她可没忘了对方手中那柄能砸烂自己的恐怖大锤。   比赛正式开始,宋薇动了!   她右脚猛地踏地,借力旋身,那柄五百斤的裂山锤仿佛没有重量般被她抡起,带起一阵低沉骇人的风压,锤头并未直接砸向白榆,而是重重轰击在她身前的地面上!   “轰——!!!”   一声巨响,整个独立空间仿佛都震颤了一下!以锤击点为中心,狂暴的灵力混合着纯粹的力量冲击波,如同涟漪般猛地扩散开来,地面寸寸龟裂,碎石激射!   面对宋薇那开山裂石般的狂暴起手和紧随其后的悍然突进,白榆眼中非但无惧,反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她知道,对阵这种纯粹的力量型、且速度不慢的对手,绝不能让她轻易近身,更不能给她从容破阵的机会!   先手必须抢到!   就在宋薇踏地前冲的瞬间,白榆袖袍一扬,数十张各异的符箓便如一群被惊起的灵雀,呼啸而出!   并非杂乱无章,这些符箓在空中便自行排列组合。   火蛇符在前交织成一片炽热火网,冰锥符隐匿其中伺机攒射,金枪符则从刁钻角度直刺宋薇突进路线上的关键节点。   更有数张泥沼符提前在她前方地面激发,形成一片滑腻迟滞的灵力区域!   符箓轰炸,不求伤敌,只求阻敌、扰敌,争取那至关重要的布阵时间。   宋薇冲势不减,裂山锤舞动如风,或格或引,步伐玄妙,虽被稍稍拖慢,却依旧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逼近。   就是现在!   白榆并未后退,反而好整以暇地立在原地,甚至有空理了理被符箓带起的微风拂乱的袖口。   她左手抬起,姿态闲适地端着那方星衍阵盘,如同端着一杯清茶,或是把玩一件古雅的文玩。   阵盘在她掌心微微悬浮,缓缓自转,流淌着静谧的星辉。   姿态从容,气定神闲,颇有些世外高人的风范。   而空间中,异象却以惊人的速度呈现!   以白榆为中心,地面骤然亮起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四象灵纹,迅速凝结成一道流转不休的淡金色半透明光罩,四象防御阵,主防御,稳如磐石。   紧接着,光罩外围,光线开始扭曲,景物变得模糊,层层叠叠的虚影开始滋生,仿佛有无数个白榆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气息也变得飘忽不定,迷踪幻影阵,主迷惑,乱人心神。   这还没完,在这两层阵法之间,以及幻阵更外围的空间里,更多隐晦的、真真假假的阵纹节点被悄然埋下。   它们有些是纯粹的灵力陷阱,一触即发,有些是未完成的阵法雏形,气息危险却无实质,还有些则是真正杀招的引信,连接着更深层的、尚未完全展开的后续变化……   层层嵌套,虚实相生,环环相扣。   这正是白榆为应对宋薇这种攻坚能力极强的对手准备的战术,不追求强大单体阵法,因为那样前摇太长,容易被暴力打断。   而是构筑一个不断消耗、不断迷惑、不断拖延的复合型阵法领域!如同一个布满荆棘与迷雾的泥潭,让闯入者有力难施,步步惊心! 第60章 八进四   宋薇已然冲破符箓阻隔,杀至近前。   她看着眼前这迅速成型的、气息复杂的阵法领域,眼中非但没有烦躁,反而闪过一抹见猎心喜的锐光。   “有点意思!”她爽朗一笑,裂山锤高举过顶,锤身暗沉灵光骤然爆发。   “第一锤,破障!”   巨锤并非蛮横砸向光罩最厚实的地方,而是精准无比地轰击在四象防御阵灵纹流转的一个关键衔接点上。   她竟在高速突进和应对符箓的间隙,已然凭借出色的战斗直觉和器修的敏锐,捕捉到了阵法运行的些许规律。   “轰隆——!”   巨响声中,淡金色光罩剧烈震颤,被击中的那片区域灵光急速暗淡,浮现出细密裂纹。   宋薇得势不饶人,身体借着反震之力巧妙旋转,裂山锤划过一个半圆,以更刁钻的角度再次轰出。   “第二锤,碎虚!”   这一锤,直奔迷踪幻影阵中一个气息最实的虚影节点!她竟试图以力破巧,直接攻击幻阵的阵眼之一。   然而,就在锤风及体的瞬间,那节点骤然消散,化为一片更浓郁的迷雾,同时,侧方三个看似虚幻的节点却骤然亮起,射出三道凌厉的灵力尖刺,直取宋薇。   幻中有真,真中藏幻。   宋薇反应极快,锤势微收,以锤柄格开两道尖刺,第三道擦着她的护体灵光掠过,带起一阵涟漪。   她身形微晃,却毫不停歇,目光更加专注,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开始仔细分辨这令人头大的层层阵法中,哪些是纸老虎,哪些是真正的毒刺。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她手持重锤,气势狂猛如虎,但破阵之时,却又展现出与之不符的细腻、耐心与精准的判断力。   她不再急于突进到白榆身边,而是开始步步为营,一锤一锤,稳扎稳打地拆解这个令人烦躁的阵法迷宫。   白榆依旧端着阵盘,静静看着宋薇在阵中披荆斩棘。   数据流在她意识中飞速刷新,宋薇的每一次攻击、每一次移动、甚至灵力的细微波动,都被捕捉、分析,反馈。   压力在无形中累积,但白榆脸上的神情却越发沉静,甚至有些……愉悦?   这样的对手,才有意思啊。 她指尖在阵盘边缘轻轻摩挲,如同抚摸着棋局上最关键的那枚棋子。   宋薇的每一锤都仿佛砸在白榆阵法体系的关键节点上,四象防御阵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迷踪幻影阵产生的虚影也被那狂暴而精准的锤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然而,白榆依旧稳如泰山地立在阵法核心,左手稳稳地端着星衍阵盘,眼帘半阖,神情专注,仿佛沉浸在只有她自己能理解的世界里。   外界山崩地裂般的攻势,似乎只是她推演中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她并非无所作为。   她能清晰地看到宋薇的灵力运转模式、攻击习惯、乃至破阵时细微的偏好。   宋薇以为自己在拆解一个死物,却不知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为白榆的下一层布置提供着数据。   “四象防御,左青龙位灵力流转迟滞0.3息,被重点攻击……迷踪幻影,西南坤位虚影节点被暴力破除三次,疑似被标记……”   就在宋薇一锤轰碎又一片幻影,正准备突入更内层时,异变陡生。   那些被宋薇击破的幻影碎片,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如同拥有生命般,骤然倒卷而回,与周围尚未被触发的真假节点产生奇异的共鸣。   整个阵法领域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光线再次剧烈扭曲。宋薇眼前一花,发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不断旋转、折叠的镜面迷宫之中。   上下左右皆是自己的倒影和破碎的阵法灵光,方向感瞬间错乱,连刚刚锁定的白榆本体的气息都变得飘忽不定。   幻阵变种,万象回廊。   利用被破坏的节点残余灵力与预设的后手联动,将破碎的幻阵转化为更复杂、更消耗心神的迷宫困境,此为千层锦嵌套阵法中的应激性形态转换。   宋薇眉头紧锁,裂山锤横于身前,并未盲目攻击。   她闭上眼,竟似完全放弃了视觉,纯粹以神识感应和器修对灵力、物质振动的敏锐直觉来探查周遭。   “在那里!”她猛地睁眼,眼神锐利如初,裂山锤朝着某个看似空无一物的方向悍然挥出!   “撼地波!”   锤头并未接触任何实物,却爆发出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   冲击波所过之处,扭曲的镜面景象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般片片剥落,露出后方真实的空间结构。   以及,隐藏在几道真实阵纹之后,正悄然凝聚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庚金剑煞。   “哼!”宋薇冷哼一声,脚步一错,身形疾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道激射而出的凌厉剑煞。   剑煞擦着她的护体灵光掠过,带起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不能再这样被牵着鼻子走了!   宋薇眼中厉色一闪,忽然将裂山锤重重往地上一顿!   “铮——!”   锤柄与地面接触,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周身土黄色的灵力狂涌而出,以她自身和裂山锤为核心,向四周地面疯狂扩散!   “天工秘法·地脉共鸣!”   她要凭借器修对物质和灵脉的独特感应,强行同化、干扰这片被阵法灵力浸染的空间。   以大地为媒介,用最霸道的方式,从根本上动摇白榆阵法的根基!   地脉共鸣的干扰如同投入水面的巨石,在白榆精心构筑的千层锦阵法领域中掀起剧烈波澜。   层层叠叠的阵法灵光开始明灭不定,幻象扭曲破碎,防御阵纹也出现了滞涩与裂痕。   宋薇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眼中精光爆射!她知道,这是强攻的最佳时机!   “破!”   她暴喝一声,不再谨慎试探,周身灵力如火山喷发般涌入裂山锤!   锤身嗡鸣,暗沉灵光瞬间炽亮如小太阳,带起一道摧枯拉朽的恐怖罡风,朝着阵法核心,那个始终静立、端着阵盘的白榆,以最蛮横、最直接的姿态,硬砸了过去。   这一锤,凝聚了她久攻不下的躁意,也蕴含了她对破开一切虚妄的绝对自信。   锤风所过之处,残存的阵纹如同纸糊般崩碎,迷踪幻影彻底消散,四象防御的最后光芒也轰然湮灭。   阵破。   眼看那仿佛能砸碎山岳的巨锤,就要结结实实地落在白榆那看似单薄的身躯上,观战席上,已经响起了成片的惊呼。   “完了!白榆托大了!”   “阵修被近身,还是宋薇这种猛人……”   “生门符要激发了!”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白榆,面对那瞬息即至的死亡威胁,脸上非但没有惊恐,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近乎得逞的笑意。   赌对了!   通过之前的观察与数据收集,她对宋薇的攻击模式、灵力爆发节奏乃至心绪变化都有了精准把握。   宋薇在阵破瞬间,为求一击定乾坤,选择的是最直接、最暴力的砸击,而非需要更精细操控、附带特殊效果的秘法锤技。   这,就是她等待的、唯一也是最佳的窗口期!   就在锤风及体、护身灵光剧烈波动、腰间生门符开始微微发烫示警的刹那。   “归墟引,启!”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没有额外的灵光爆发。   只有一个极其微小、却深邃如同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奇点,骤然浮现。   这个奇点出现的时机、位置,非常妙。   恰好就在宋薇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僵直瞬间。   恰好就在宋薇的裂山锤,因为砸破层层阵法阻隔、力道和轨迹都出现最微小偏差的瞬间。   恰好就在宋薇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击中目标这一预期上的瞬间。   那黑暗奇点出现的瞬间,便产生了一股无法抗拒的、扭曲空间的恐怖吸力。   它不是攻击宋薇本身,而是精准地作用在了她手中的裂山锤上,更确切地说,是作用在锤头与白榆身体之间那咫尺却已成天涯的空间上。   宋薇只觉手中一沉,仿佛锤子不是砸中了目标,而是砸进了一片粘稠无比、正在向内疯狂塌陷的泥沼!   那足以开山裂石的磅礴力道,竟被那小小的黑暗奇点扭曲、偏折、吞噬了大半。   更可怕的是,那股吸力不仅作用于锤,更隐隐拉扯着她的手臂、她的重心。   “什么?!”宋薇瞳孔骤缩,心中警铃炸响。   她战斗经验丰富至极,立刻明白自己中了圈套!对方根本是故意卖了个破绽,诱她全力一击,却在此处埋下了真正的致命陷阱。   她当机立断,就要松手弃锤,向后猛退。   但,晚了半步。   那奇点吞噬掉大部分锤击力量后,并未消失,反而骤然向内收缩!   “嗡——!”   一声低沉到仿佛来自九幽的闷响。   收缩的奇点,将偏折、吞噬的恐怖力量,连同白榆预先埋设在附近、尚未被地脉共鸣完全摧毁的残余阵法灵力,以及她自己暗中加持的护身灵力,以一种玄奥难言的方式压缩、转化,然后定向爆发!   不是向四周扩散,而是如同被精确引导的洪流,全部轰向了宋薇因试图弃锤后退而空门大开的胸口。   宋薇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抵御的、混合了撕裂、震荡、侵蚀多种属性的恐怖力量,结结实实地轰在了自己的护体灵光上。   那足以硬抗普通法宝攻击的护体灵光,如同蛋壳般瞬间布满裂纹,然后彻底崩碎。   “噗!”宋薇脸色一白,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出!五脏六腑如同移位,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一阵发黑,灵力运转彻底停滞。   就在这致命伤害即将完全爆开的千钧一发之际,她腰间,那枚一直沉寂的“生门符”,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白光。   一道柔和的传送之力瞬间将她全身包裹,同时,生门符内置的防护机制被激发,吸收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那部分冲击。   宋薇的身影,连同她喷出的那口鲜血,瞬间从原地消失,被弹出了独立比试空间。   白榆依旧站在原地,只是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呼吸也略显急促。   她周身原本被锤风波及而略显凌乱的衣衫和发丝,正缓缓平复。   刚才那一下,她自己也并非全无代价,操控归墟引精准爆发,对她神识和灵力的消耗极大,并且生门符在最后时刻也微微发烫,显然判定她也承受了相当的风险。   但,她赌赢了。   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石火间、峰回路转的结局震得说不出话来。   方才那一下,太过凶险,也太过……精妙!   从白榆故意示弱引宋薇全力一击,到那诡异黑暗奇点的出现、对力量的吞噬与偏折,再到最后那精准无比的定向爆发,每一步都险之又险,却又仿佛都在白榆的计算之中。   “我的天……她、她是算好的?连宋薇会怎么打,用多大力,打在哪里……都算好了?”   “那是什么阵法?不对,那根本不像传统阵法!像是……把阵法当成了一次性的陷阱触发器?”   “宋薇输得不冤……白榆这心机,这算计,还有那最后的手段……太可怕了!”   “生门符都激发了!宋薇刚才那一下绝对重伤!白榆对自己也够狠的,就不怕玩脱了吗?”   “疯子……不,是天才!这种战斗方式……”   这一战,白榆展现的不仅仅是阵法的奇诡,更是一种将计算、心理博弈、风险操控发挥到极致的战斗智慧。   她不仅赢了,更是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将自己的形象,深深烙印在了所有观战者的心中。   传送的光芒柔和地包裹全身,将独立空间内残留的激荡灵力与烟尘隔绝在外。   下一刻,白榆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丙字台对应的广场传送阵中,因为比赛已经进入了白热化,只有八人比赛,所以都在最中央的广场传送进出。   几乎在她现身的同时,四周便爆发出一阵比之前更加热烈的声浪。惊叹、议论、探究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汇聚过来,将她瞬间置于焦点中央。   白榆身形笔直地立于阵中,嘴角自然而然地勾起那抹标志性的、带着点慵懒和轻松的笑意,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险象环生的恶战,而是一次轻松的课堂演示。 第61章 晋级四强   她身上那袭独特的紫色宽袍在广场的光照下流淌着幽暗华贵的光泽,袖口与袍角以秘银丝线绣缀的细碎星石微微闪烁,如同将夜空裁下披在了身上。   肩上随意搭着的银色披帛光滑如练,随风轻曳,确如一段流动的星河披挂肩头。   姿容明丽,气度从容,配上这身星云观内也少有人穿的、兼具神秘与华美的服饰,此刻的她,宛如一颗刚刚经过激烈碰撞、却愈发璀璨的星辰,耀眼得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她甚至还对着几个方向明显投向她的目光,微微颔首示意,笑容无懈可击。   只有她自己知道,脑子里现在是什么状况。   疼。   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神识深处传来的、如同被无数细针同时攒刺后又用力搅动般的钝痛与眩晕。   归墟引对神识的负荷远超预估,那种极致的压缩、转化、定向操控,几乎抽干了她此刻大半的神识之力。   晕。   比连续做完十张高频电子线路的卷子还要晕。刚才高速进行的观察、计算、心理博弈、风险推演、时机捕捉……   无数信息流和决策分支在她脑中疯狂运转又瞬间坍缩,此刻后遗症汹涌反扑,让她看周围的景物都有些微微晃动、重影。   累。   灵力消耗倒在其次,主要是心累。对付宋薇这种级别的对手,丝毫不能松懈,每一步都像是在悬崖边上跳舞,精神始终紧绷如弦。   她现在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立刻打坐调息,最好能直接躺下睡一觉来恢复神识。   但……不行。   装,就要装到底。   累死事小,风度事大。   这就是她白榆的行事准则之一。   她借着整理披帛的动作,巧妙地掩饰了一下因轻微眩晕而可能产生的身形晃动。指尖拂过冰凉的银色织物,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她步履从容,甚至刻意放慢了些许,以掩饰可能因眩晕而产生的不稳,迎着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平静地走向星云观弟子聚集的区域。   头疼欲裂,神识枯竭?   不存在的。   至少在所有人眼中,这位刚刚赢下强敌、晋级四强的白榆道友,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也面不改色、甚至还能笑着点评两句的潇洒模样。   只是无人看见,在她宽大袖袍的遮掩下,握着星衍阵盘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正借着冰凉的盘面,汲取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镇静。   白榆在星云观弟子区域寻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周遭同门投来的目光混合着钦佩与好奇,她只当未见,兀自闭目调息。   袖中的手,悄然握住了师尊所赐的那枚冰魄灵晶。   灵晶入手温润,旋即化作一股清冽纯净的寒流,顺着掌心劳宫穴涌入体内,迅速滋养着经脉与丹田,更有一股清凉之意直冲识海,如同甘霖洒在灼热的沙地上,将那针刺般的头痛稍稍缓解。   她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一丝血色,目光投向场中其他几处擂台方向,关注着剩余三场八进四对决的结果。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乙字台的对决:苏无妄,对阵张砚秋。   这场对决,堪称最强之矛与最厚之盾 的碰撞。   张砚秋,她那位师兄,此刻展现出了作为星云观顶尖阵修之一的真正实力。他手持那方名为山河的古朴阵盘,神态专注,不见丝毫慌乱。   比试空间内,真正的山河异象被徐徐展开。   先是厚重如山岳的淡黄色灵光拔地而起,层层叠嶂,不仅坚固异常,更自带不动意境,极大地压制和迟滞着闯入者的速度与灵力运转。   紧接着,潺潺若江河的湛蓝色灵流环绕山岳奔涌不息,形成复杂的水系循环,既能消解、引导攻击,又能持续补充阵法消耗,赋予整个防御体系惊人的韧性与恢复力。   这还没完,山岳虚影之中,凝练的土石傀儡轰然站起,沉默地拱卫核心;江河灵流之内,隐秘的冰棱暗刺悄然滋生,伺机而发。   更有一道道玄奥的符文锁链自虚空垂下,构成干扰神识、扰乱方位的禁制网络。   这山河大阵的威势,甚至让场外观战者都感到一阵胸闷,仿佛真的被群山环绕、大河奔流所压制。   然而,他的对手是苏无妄。   苏无妄的动作,简洁到近乎单调。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招名号,没有绚烂夺目的剑气光华。她只是走,只是看,只是出剑。   她的剑,每一次落下,都像最精密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割在山河大阵这个庞然巨物最脆弱、最关键的肌腱或关节上。   没有硬碰硬,没有蛮力破阵。   只有极致的洞察,极致的效率,极致的解构。   如同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游刃而有余。   终于,在苏无妄不知第几十剑点出后,那巍峨的山岳虚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出现了一道贯穿性的裂纹;奔流的江河灵流骤然断流,灵力溃散。   清辉剑的剑尖,穿越溃散的灵光,平静地停在了张砚秋的眉心前三寸。剑身上甚至没有沾染半分尘埃或碎屑。   张砚秋对苏无妄拱手一礼,然后主动捏碎了生门符,身影被传送白光包裹。   苏无妄,胜,晋级四强。   张砚秋的身影率先显现。他脸色平静,并无多少落败的沮丧,只是气息略见虚浮,显然消耗不小。   山河阵盘被他沉稳地收回,他顺手理了理袍袖,目光已下意识地开始寻找某个身影。   紧接着,苏无妄也传送而出。清辉剑已归鞘,她神色一如既往的淡漠,只是静静立定。   白榆见两人出来,便从座位上起身,步履如常地走了过去。她脸上带着惯有的轻松笑意,肩上的银河披帛漾着流光。   她先走向张砚秋,正想如常调侃两句运气,却见张砚秋的目光已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他的视线在她比平时明显苍白几分的脸色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随即,他上前一步:   “师妹?”他唤道,目光仔细逡巡她的面容,“你脸色怎如此苍白?方才是否受了暗伤?可还稳得住?”   “没事的,师兄,”她笑了笑,语气放软了些,带着点安抚,“就是最后那一下有点费神,缓缓就好。” 她晃了晃手中的冰魄灵晶,示意自己正在恢复。   张砚秋的目光这才落到那枚灵晶上,确认她确实在调息,紧绷的神色才稍缓。但他依旧不放心,温声道:“莫要逞强。若有不适,定要及时告知。”   嘱咐完,他才似想起一旁的苏无妄,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温雅从容。   他看向苏无妄,拱手一礼:“苏道友剑道精进,今日一战,令在下受益匪浅。恭喜晋级。”   苏无妄对他微一颔首:“承让。”   这时,白榆已转向苏无妄,笑容明媚灿烂:“师姐!刚才我可看呆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赞叹,“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道至简’吧?太帅了!”   “我看好师姐这次夺冠哦!”她最后补上一句,带着笃定和祝福。   苏无妄清冷的眸光扫过二人。   她对张砚秋的客套问候只是微一颔首,算是回应。目光落在白榆脸上时,在她略显苍白的脸色上也停留了半瞬:“调息。”   就在白榆、张砚秋与苏无妄简短交谈之际,广场中央另外两处巨大的蜃影镜也终于灵光大盛,将最后两场八进四对决的最终结果,清晰地投射在天幕之上。   丁字台: 姜晚晴对阵沈清樾,姜晚晴胜。   镜中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一位身着白色镶金边道袍的女修。她梳着规整又不失柔美的飞仙髻,身姿挺拔,仙气中自带一份温婉。   然而她手中凝聚的金色灵光却锐利无匹,化为无数细密璀璨的金色光剑,又或瞬间组合成一面坚不可摧的巨型金盾,攻守转换间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正是她,以一手刚柔并济、凌厉精准的金系术法,最终击败了沈清樾。   沈清樾的剑虽快,却似乎被那层出不穷、兼具爆发与防御的金系术法所克制,最终遗憾落败。姜晚晴晋级四强!   甲字台: 江断流对阵洛风,江断流胜。   这一场的画面则更为旖旎而凶险。镜中一角,洛风的身影即使是在激烈的战斗中,也仿佛自带柔光。   他一身桃红衣袍,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手持一柄绘着鸳鸯戏水的乌木折扇,另一手则是一柄如毒蛇吐信般的软剑。   发间赤金发带下的珍珠流苏随他身法晃动,风姿卓绝,战斗时如同在跳一支致命而优美的舞蹈。   然而,他的对手是江断流,这位昨日刚经历一场恶战的体修猛人,今日似乎更加凶悍。   面对洛风那令人眼花缭乱、虚实难辨的攻势,他选择以最蛮横的力量和超强的肉身防御硬撼。   最终,洛风那精妙的招式在绝对的力量与防御面前未能奏效,被江断流抓住一个破绽,一记重拳震散了护体灵光,逼得生门符激发。   江断流晋级四强!   至此,本届宗门小比四强全部诞生:星云观白榆,万剑宗苏无妄,灵霄宗姜晚晴,锻岳宗江断流。   广场上一片沸腾,议论纷纷。   “四强了!真是没想到,白榆居然能以符阵之道走到这一步!”   “是啊,这对决赛制对符修阵修其实限制颇大。空间就这么大,无处布设大阵,符箓品阶和数量也有严格规定,不然直接砸高阶符箓谁受得了?”   “器修也差不多,宋薇其实被擂台规则压了不少,很多大型的、一次性的特殊法器根本不许用。不然你以为她只会砸锤子?”   白榆对着张砚秋和苏无妄,随意口吻说道:“行吧,四强了。”   她耸耸肩,脸上是那种任务完成,可以收工了的轻松笑意,“我觉得接下来都不用比了,反正也打不过。”   张砚秋听了,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了然的温和。他温声道:“明日随心即可,勿需强求。”   苏无妄也侧目看了白榆一眼。对于这种近乎摆烂的宣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在这种规则下,能将符阵用到这种地步,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证明。她没问为什么,只是简洁地应道:“尽力即可。”   随着最后一道传送光芒消散,今日所有激战尘埃落定。   江断流、洛风、姜晚晴、沈清樾等人的身影相继出现在广场各处。激战后的痕迹清晰可见,早有准备的万象丹府修士快步上前。   他们动作娴熟,或喂服下莹润生光的疗伤丹药,或施展带着草木清香的愈合术法。   灵光温和流转,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紊乱的气息也逐渐归于平稳。   疗愈完毕,众人并无多话,只相互颔首致意,便各自散去。   接下来的时间至关重要,她们需立刻复盘今日之战,尤其是除自己之外,另外三场八进四的对决。   而白榆,早在结果宣布、与张砚秋、苏无妄简短交谈后,便已溜之大吉。   她实在撑不住了。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烧红的铁砂,又沉又痛,每一次思考都牵扯着神经。   归墟引对神识的压榨远超预期,持续的高强度计算与博弈更是雪上加霜。   回到星云观安排的临时居所,她几乎是用最后一丝清明甩掉了鞋子,连那身华丽的星石紫袍和银河披帛都懒得仔细脱下,只胡乱扯松了衣带,便一头栽进了柔软的床铺。   几乎是沾到枕头的瞬间,沉重的眼皮便彻底合拢。   呼吸迅速变得悠长而平稳,所有外界的喧嚣、对手的强弱、明日的对阵……一切都被隔绝。她陷入了深沉的、修复神识的睡眠之中。   此时,在万剑宗的庭院,苏无妄独自静坐于自身的厢房,对于可能的对手,她心中并无波澜起伏的分析,只有最直接的判断:   白榆,需防其诡变与算计,以绝对之速与简破之。   姜晚晴,金法刚柔并济,需寻其刚柔转换之隙。   江断流,力强防厚,需以点破面,一击贯之。   结论都是一样的:出剑,即可。 第62章 四进二   在灵霄宗属于姜晚晴的洞府中,她端坐于蒲团之上,面前三面小巧的光幕同时亮起,分别播放着三场对决的关键片段。   在苏无妄身上,她看到的是极致的简与锐,这让她感到压力,但也激起了强烈的胜负欲。   在江断流身上,她看到的是绝对的力与体。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白榆身上:“规则之内,能将符阵运用到如此地步,心计与掌控力皆属上乘。”   她冷静地评估着:“她的弱点在于正面强攻,但她的长处……在于你永远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布下什么陷阱。与她对敌,绝不能陷入她的节奏。”   姜晚晴的性格,外在温婉,内在刚强锐利,且极其注重谋定而后动。她已经开始为可能的半决赛对手,进行冷静的分析与推演。   在锻岳宗庭院中,江断流盘坐在石台上,盯着光幕里白榆最后那惊险又漂亮的翻盘,眼睛亮得惊人。   “哇……她怎么想到的?”他抓了抓头发,语气里是纯粹的惊叹,“脑子也太好使了!”   看着白榆那身即使在战斗中也流光溢彩的星石衣袍,他嘴角不自觉翘起来:“还……还挺好看的。”比他们锻岳宗朴素的练功服亮眼多了。星云观果然富裕。   这念头一起,一些更跳脱、更务实甚至有点歪的想法,就顺着少年人活跃的思维冒了出来:她这么聪明,又这么……唔,富有。   自己这身板是打熬得不错,元阳也纯粹,在锻岳宗里也算优质资产了。   听说有些厉害又阔绰的女修,会……会找资质好的年轻修士“互助修行”?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离谱的联想。   那自己这条件,算不算……呃,可以试试当白榆的小白脸?啊呸,是小黑脸!   这想法让他耳根一热,赶紧甩了甩头,在心里唾弃自己:想什么呢!龌不龌龊!他才不是为了灵石就出卖身体的人!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连忙看向其他场次。   苏无妄的剑让他面色凝重起来,那纯粹的锐利让他肌肉下意识绷紧:“这剑意……真锋利。”是劲敌。   姜晚晴刚猛不失精准的金系术法则让他点了点头:“这位道友的术法也很扎实。”都是硬茬子。   看完,他握了握拳,眼里战意重燃:“不管对谁,都得拼命打了!”   至于心里那点刚冒头就被按下去的、对白榆的微妙好感,此刻全然被对战斗的期待压了过去。   而在合欢宗庭院里的雅舍,洛风倚在铺着软垫的窗边,指尖把玩着一枚留影玉简,正是白榆与宋薇的对决。   “真是……到哪里都这么醒目。”他轻笑。白榆能进四强,他并不十分意外。他欣赏聪明人,尤其是白榆这种将聪明用在有趣地方的人。   第二日,晨光熹微,主广场的气氛却比昨日更加紧绷。经过一夜休整,四位晋级者状态已调整至最佳,相继到来。   巨大的蜃影镜高悬,镜面如水波流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其上,等待着决定最终决赛名额的半决赛对阵。   半决赛第一场:万剑宗苏无妄,对阵灵霄宗姜晚晴。   半决赛第二场:星云观白榆,对阵锻岳宗江断流。   白榆看着镜面上自己名字旁边那“江断流”三个字,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即将成为自己对手的那位锻岳宗体修。   江断流身穿一套利落的黑红双色劲装。衣物紧贴着他高大健硕的身形,完美勾勒出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劲装的胸口处竟设计了一个开口,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片古铜色、饱满紧实的胸肌轮廓,随着他呼吸微微起伏,在晨光下泛着健康而性感的光泽。   不仅如此,他颈间、手腕、头发上都佩戴着一些简约的金属小饰品,随着他轻微的动作发出细微的碰撞轻响,为他那充满力量感的躯体平添了几分不羁的风情。   白榆的目光在那片巧克力色的肌肤和那身狂野又暗藏小心机的装束上停留了稍长的一瞬,忍不住暗自感叹:   哇,奶窗,男菩萨啊……还挺会穿。   江断流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头看了过来。   对上白榆那依旧带着惯常轻松笑意、却似乎比平时多了点微妙审视的眼神。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不知怎的,耳朵尖又有点隐隐发热,立刻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巧克力奶更显得分明,还抬手不太自然地拨弄了一下饰品。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半决赛第二场的两位主角,身影在传送光芒中倏然消失。   乙字独立比试空间。   江断流已然立于场地一端。黑红劲装包裹着贲张的肌肉,凸显出一种野性不羁的美感。   他周身气血缓缓蒸腾,形成一层淡红色的微光。   他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灼灼地锁定白榆,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在观察猎物,又像是……带着点莫名的紧张和期待?   而白榆对着浑身紧绷、战意沸腾的江断流,语气轻快地打了个招呼:“江道友。”   她笑吟吟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身材很不错嘛!”   江断流耳根那点熟悉的微热感又有冒头的趋势,但立刻被更强的战意压了下去。他闷声回了一句:“……白道友,请指教!”   话音未落,他左脚猛地向前踏出半步!   仅仅是这半步踏地,整个独立空间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地面以他脚掌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出数丈。   狂暴的气血之力混着纯粹的肉身力量,如同无形的海啸,朝着白榆的方向汹涌压去。   然而,白榆似乎早有所料。   数十张神行符、轻身符如同被惊起的蝶群,瞬间被她激发。   灵光爆闪!   白榆的身影骤然变得模糊,以一种堪比顶尖身法修士的诡异速度,向侧后方疾闪而去。   与此同时,她右手五指如弹琴般在身前空中急速划过,各异的中低阶符箓被她几乎同时甩出。   火墙符在她原本站立处轰然升起,阻隔了江断流的视线与冲势。   地陷符在江断流突进路线上悄然发动,制造小范围塌陷。   藤蔓符催生出坚韧的灵力荆棘,试图缠绕他的脚踝。   冰雾符炸开一片寒气,干扰感知。   而她的左手,已然将星衍阵盘托至眼前,眼帘彻底垂下,隔绝了外界一切干扰。所有神识,尽数沉入那片幽蓝的数据之海。   真正的布阵,在江断流撕裂第一重火墙、震碎藤蔓、蛮横踏过地陷区、冲破冰雾的刹那,才刚刚开始编译第一个核心指令。   争取到的时间,或许只有一息。但对她而言,一息,有时便是胜负手。   一息时间,转瞬即逝。   江断流已冲破所有符箓阻碍,距离白榆不过十丈!这个距离,对他而言,已是触手可及!   他右拳再次蓄力,更恐怖的力量在拳锋凝聚,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这一拳若轰实,白榆的护身灵光恐怕会像纸糊一般破碎,然后被传送出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白榆眼底深处,似有无数幽蓝色的数据流光一闪而逝。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复杂的阵旗飞舞。   只有以她脚下为中心,方圆十五丈内的地面,色泽骤然变得深沉,质地仿佛瞬间软化,如同化作一片粘稠无比、缓缓流动的流沙。   一股强大而柔韧的向下吸力与迟滞力场瞬间生成。   流沙缚阵,并非杀阵,而是极强的限制场,专克依靠地面发力、直线突进的近战类型。   几乎同时,在白榆身前、身侧,空气剧烈波动起来,层层叠叠、近乎透明的灵力涟漪凭空浮现,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被瞬间放大了千百倍。   这些涟漪看似柔和,却蕴含着奇特的卸力、偏折与震荡特性,任何试图穿透它们的攻击,都会受到层层削弱与干扰!   百叠漪阵,主防御与干扰,专门应对强力的点状或面状冲击。   两个阵法,都是白榆精心挑选、针对体修特点、且启动速度相对较快的辅助阵法。   她没时间去布置更复杂的大阵,只能用最快的速度,构筑起第一道减速带与缓冲层。   江断流那蓄满力量的拳头,已然轰至,预想中摧枯拉朽的画面并未出现。   那狂暴的拳劲,如同砸进了一堆浸湿的厚棉絮,又像是打在了不断荡漾的水面上,力量被一层层涟漪巧妙地带偏、分散、吸收!每穿透一层涟漪,拳势便肉眼可见地削弱一分!   而当他的拳头终于穿透了十余层涟漪,力道已去大半时,他的双脚也彻底踏入了流沙缚的范围。   那粘稠的迟滞力场与向下的吸力,让他仿佛瞬间陷入了泥沼!原本流畅狂暴的冲锋势头骤然一顿,脚下发力也变得异常艰涩,需要耗费数倍的气血才能维持速度。   一往无前的冲势,被白榆的阵法硬生生遏制住了。   白榆争取到了第二个,也是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   她没有丝毫犹豫,借着江断流被双重阵法迟滞的瞬间,身影再次向后飘退,同时,开始了更复杂、更快速的编译。   江断流感受着身周无形的束缚与脚下迟滞,眼中非但没有烦躁,反而爆发出更炽热的战意!   “有点意思!”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如同一头人形凶兽。   他不再试图强行冲刺摆脱流沙,而是沉腰坐马,将更多的气血之力灌注双腿,竟似要在这泥沼中扎根。   同时,他收回了被百叠漪削弱后的拳头,双臂肌肉虬结,摆出了一个更具爆发力、也更适合短距离发劲的古怪身法。   而白榆本就没指望靠这两个辅助阵法真能困死江断流。   打到四强,她已经够本了,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要好玩,更何况,她打不赢江断流。   此刻,看着江断流那副如临大敌、认真破解阵法的模样,白榆的顽劣心思彻底活络起来。   趁着江断流鼓荡气血、试图挣脱流沙缚并轰击百叠漪薄弱点的间隙,白榆的视野之内,世界早已切换。   符文是跳动的加密代码光串,灵力节点是悬浮闪烁的霓虹光点,阵纹脉络是纵横交错、流淌着能量的半透明线路。   甚至连江断流呼吸带起的风,都化作了可视的、带有方向和强度的气流曲线。   她专挑那些结构繁复、效果诡异、极度消耗心神去维持和操控、同时也极度考验破阵者耐心与应变能力的费脑子阵法。   神识编织指令流一: 调用镜花水月阵法,变体参数注入,多重自我投射,启动!   外界,江断流身周光线扭曲,数个与她气息无二的虚影骤然生成,飘忽移动。   神识编织指令流二: 叠加乱灵迷踪干扰算法,覆盖区域校准,执行!   无形灵力乱流开始弥漫,干扰场成型。   神识编织指令流三: 嵌套荆棘回环触发式逻辑模块,绑定流沙缚力场关键节点……   隐蔽的触发点被悄然埋设。   神识编织指令流四:尝试编译重力井局部变量超载,目标区域锁定……   局部重力参数开始被篡改。   逻辑层层嵌套,效果光怪陆离。   白榆简直像是在自己的数据世界里,为外头那个真实的江断流,搭建起一个量身定制的体修行为观测沙盒。   每一个被编译启动的阵法效果,都像是一个投放进现实的小小实验变量,目的只为观察那头凶兽最直接、最本能的反应数据。   江断流很快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更加令人烦躁的现实扭曲领域。   而白榆,则沉浸在自己那高效、直观且充满掌控感的黑客视角中,愉快地收集着实验数据。   白榆不禁心生感慨,果然很有意思啊。想当初玩《赛博朋克2077》时,她就对黑客流格外着迷,还曾幻想过有朝一日能亲身踏入那样的数字世界。   虽说最终没能穿越到霓虹闪烁的赛博都市,但如今修仙问道,自在长生,倒也相当不错,毕竟赛博朋克世界可没办法长生。 第63章 莫名其妙   白榆收拢心神,将飘散的思绪拽回当下,冷静地看着江断流破解幻影时的选择,分析他面对灵力干扰时气血运行的微调,计算他击破重力异常所需的力量百分比……   这远比简单的胜负更有价值,也更有趣。   江断流果然如她所料,逐渐展现出惊人的韧性与学习能力。   他不再急躁,开始更细致地感知、适应,甚至试图总结规律。这份专注与强悍,让白榆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她甚至能大致推算出,以江断流的性格和此刻展现的破阵效率,大约在第十三层复合干扰生效后,他的耐心会接近阈值,而累积的破阵带来的烦躁会迫使他考虑动用更强的底牌来破局。   就在她心中默数到第十二层阵法被暴力破除的震荡反馈时。   场中异变如期而至!   江断流眼中凶光暴涨,仰天长啸,暗红血焰冲天而起!那股凶戾的威压,正是她等待的底牌数据。   看着他以远超之前的速度和力量,如同燃烧的陨星般撕裂重重阻碍,直线冲来,白榆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惊慌。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只有洞悉一切的清明和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速度、力量增幅比例、特性、对各类干扰阵法的抗性……大量宝贵的数据在她神识中飞速流过,被记录下来。   眼看那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拳头在眼前急速放大,拳风凌厉,白榆甚至能感受到那血焰中传来的灼热与暴戾。   但她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她的指尖,已经搭到了生门符上。   然而,就在她即将触发生门符传送出来的时候。   江断流那血焰包裹的拳头,却以毫厘之差,陡然停在了她鼻尖前三寸之处。   狂暴拳风吹得她头发狂舞,灼热暴戾气息扑面,但那足以重创她的力量,却硬生生刹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白榆的脸上,那始终挂着的从容笑意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一丝真实的、细微的惊讶,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眼底倏然荡开,打破了那份掌控一切的从容。   “江道友,”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却格外清晰,“……控制得不错。”   这句话,像是一句点评,又像是一句认可,轻飘飘地落下。   而此刻,广场上通过蜃影镜观战的修士们,却已经炸开了锅!   “宗门小比打到这个阶段,哪个不是拼尽全力?除了之前苏无妄师姐对张砚秋师兄那场算是点到为止,可那是盟友切磋,留手是风度。”   “这江断流和白榆非亲非故,又是争夺决赛的关键时刻,他留什么手?!”   “看不懂……完全看不懂!白榆是算准了他会停?还是赌他不会下重手?”   “江断流最后爆发的那血焰绝对是杀招,强行收回来反噬不小!图什么?!”   “白榆那表情……她好像也真没想到?”   江断流剧烈喘息着,暗红血焰缓缓收敛。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白榆,眼神复杂,未散的凶戾,强行收力的不适,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挫败和恼火?   他开口:“你……这就打算跑了?”   白榆捏着生门符的手指顿在半空,眨了眨眼。   看着眼前这只暴走后又突然刹车、还带着点委屈和控诉意味的凶悍大狗狗。   白榆心底那点因为对方超出计算而产生的短暂讶异,迅速被一股更浓厚的兴味所取代。   好像……更有趣了?   “跑?”白榆终于开口,“江道友刚才那一拳,我可接不住。规则允许,我选择保全自身,有什么问题吗?”   她微微歪了歪头,“还是说……江道友其实舍不得我跑,想跟我多玩一会儿?”   这话听着像是调侃,却又精准地戳中了江断流此刻某种憋闷的心绪,他确实不想就这么结束。   他打得正上头,被各种阵法撩拨得火起,好不容易冲到她面前,结果对方轻飘飘就要走人?这感觉就像蓄满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我!”江断流被她的话一堵,血气上涌,一时语塞。   她突然向前踏了半步,瞬间拉近了原本就危险的距离,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蒸腾的热气。   这个动作让江断流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却见她只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仍旧紧握的拳头上,一处被荆棘划出的血痕。   “看。”   她的声音随之响起,比刚才更轻,像叹息,又像耳语。   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蛊惑般的怜惜,尽管他知道这怜惜多半是装的,“流血了呢。”   江断流:“……”   他低头,看向自己拳头。那伤痕对体修而言,连皮外伤都算不上,在以往更惨烈的战斗中,比这严重百倍的伤他都浑不在意。   但此刻,被她这样特意指出,用那样轻软的语气说出“流血了”……再结合她指尖那点微凉的触感……   一种极其微妙而陌生的感受,悄然窜上江断流的心头。   不是疼痛,也不是被小看的恼怒。   反而像是……被某种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口最不设防的地方。   有点痒,有点怪,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更不愿承认的……受用。   仿佛这微不足道的小伤口,忽然被赋予了特别的意义。   仿佛他刚才那狂暴凶悍的战意、强行收力的憋屈,都在这一句轻飘飘的“流血了呢”和这点微凉的触碰里,得到了某种奇异的……安抚?或者说,关注?   “……这点伤,不算什么。”他闷声道,声音比刚才更低,却少了凶悍,反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别扭。   “是吗?”她语气轻松,仿佛那触碰和话语不曾发生,“那就好。不过江道友,你的手在抖哦。”   江断流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确实,因为强行收力、气血反冲和秘法负担,他的手臂肌肉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被点破这一点,让他有些狼狈,刚升起的那点微妙受用感顿时被窘迫取代。他猛地将拳头背到身后,试图掩饰。   我……”他想辩解,却不知该说什么。   白榆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后退了一小步,重新拉开一点安全的距离。   她目光扫过他仍旧起伏不定的胸口,“所以,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   江断流站在那里,感受着体内翻腾的气血和手臂的酸麻,又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狐狸一样、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的女修。   心中那股想继续战斗的战意,和理智、身体状态以及那点莫名其妙的受用感激烈交战。   最终,他重重地、挫败地呼出一口浊气。“……好。”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浓重的不甘,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话音刚落,她极其自然地轻轻点在了那枚温润的生门符上。   在传送白光彻底笼罩白榆的前一瞬,他最后听到的,是白榆带着笑意的、轻飘飘的告别:   “回去记得好好包扎呀,江道友。”   白光散去,人影无踪。   独立空间内,骤然间只剩下江断流一人。   蒸腾的气血,未散的血焰余温,空气中残留的阵法灵力波动,以及……对方最后那句带着笑意的叮嘱,和指尖那点仿佛还在的微凉触感。   一切喧嚣、对抗、算计、暧昧的试探,都随着那道传送白光,戛然而止。   胜利来得如此突兀,如此……空虚。   他低头,看了看拳头上已经愈合的划痕,又想起她最后那句话,心头那股憋闷、挫败、以及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受,再次翻涌上来。   “……包扎个屁。”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自己,还是在回应那已经消失的人。   乙字独立空间,江断流胜,晋级决赛。   江断流握了握仍在微微颤抖的拳头,没有再停留,也干脆地捏碎了自己的生门符。   传送光芒再次亮起。   江断流对周围的喧嚣恍若未闻。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星云观弟子聚集的方向扫过。   很快便锁定了那个已然回到同门之中、正笑吟吟地与她的师兄说着什么、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从未发生过的紫色身影。   她甚至……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江断流抿紧了唇,移开视线,不再去看。胸口那股憋闷感,却似乎更重了。   胜了。但怎么感觉……比输了还难受?   他正欲快步返回锻岳宗驻地调息,两道人影已迅速靠近,是万象丹府的弟子,来给他治疗,片刻,治疗完毕,两位弟子便离去。   江断流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锻岳宗方向。   而镜中的另一场对决,已经进入了白热化,正是苏无妄与姜晚晴的对决。   只见镜面之内:   姜晚晴身着白色镶金道袍,飞仙髻依旧一丝不乱,但她周身环绕的已不再是温润金光,而是璀璨到刺目、凝练到极致的锐金之气。   无数细密如毫毛、却锋锐无匹的金色光针在她身周盘旋飞舞,织成一片密不透风、攻防一体的万针领域。   她双手法诀变幻莫测,时而万针齐发,如暴雨倾盆,覆盖全场,时而凝针成盾,硬撼剑锋,更有数十枚光针悄然组合,化作游龙般的金色锁链,穿梭空间,试图缠绕束缚对手。   她的金系术法,已将刚猛与精巧结合到了极致,每一击都带着撕裂一切的锋锐与沉重如山岳的压迫。   而她的对手,苏无妄,依旧神色淡漠。   苏无妄甚至没有动用任何身法进行复杂闪避,只是站在原地,或微微侧身,或轻移半步。手中的清辉剑化作一道永不停歇的淡银色流光。   她的剑,太快,太准,也太简。   面对漫天金针攒射,她一剑扫出,精准地切入了金针飞舞轨迹中最密集、也最关键的节点,剑意震荡,竟让一片区域的金针瞬间紊乱,相互碰撞湮灭。   面对金色锁链缠绕,她剑尖疾点,每一次都点在锁链灵力衔接最薄弱处,锁链尚未及身便节节崩断。   面对凝实的金盾,她一剑刺出,剑芒凝于一点,以无可阻挡的穿透力,在盾面留下深深的凹痕与细密裂纹。   她的剑,仿佛能看穿一切华丽招式与磅礴灵力的本质,直指其最核心的脆弱。 任你千变万化,我自一剑破之。   两人交手之处,金光与银芒疯狂碰撞、湮灭,发出连绵不绝的金铁交鸣与灵力爆裂之声,整个蜃影镜映出的独立空间都在微微震颤。   那激烈的战况,骇人的威势,让所有观战者屏息凝神,目眩神驰。   强!   两人都强得令人心悸!   这是所有人心中的共识。   江断流回到锻岳宗观战区域后,拒绝了同门更多的关切询问,只盯住蜃影镜。   镜中,金银光芒的碰撞已到了最惊心动魄的时刻。   姜晚晴的万针领域收缩凝聚,化作九条栩栩如生的金色蛟龙,咆哮着从四面八方噬向苏无妄,每一击都蕴含着崩山裂石的恐怖威能。   而苏无妄的身影在龙影间穿梭,清辉剑的轨迹越发简洁,几乎看不清剑身,只能见到一道道撕裂空间的淡银细线,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精准地点在金龙灵力运转的七寸或逆鳞之处,引得龙影震颤、溃散。   每一次交锋爆开的灵力狂潮,都让镜面泛起剧烈涟漪,也狠狠冲击着观战者的心神。   就是这种感觉!   这种层次的对抗,这种对力量极致的掌控与运用,才是他真正渴望的战场!无论决赛对手是哪一个,他都必将全力以赴,战个痛快!   江断流眼中再无之前的憋闷与烦乱,只剩下灼热如火的专注与期待。那属于灵魂深处的悍勇与好战,被镜中景象彻底点燃。   而与此同时,在相隔不远的星云观区域。   白榆看了几眼蜃影镜中苏无妄与姜晚晴那惊天动地的对决,只几眼,便收回了目光。   她侧过头,目光在附近扫视了一圈,很快落在了万剑宗弟子聚集之处,很快锁定了沈清樾的身影。   她唇角一弯,抬起手,朝着他方向随意挥了挥。   沈清樾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他转过头,看到白榆笑吟吟招手,脸上那副沉浸于对决的冷峻表情顿了顿,随即,竟没什么犹豫地,转身就朝她走了过来。   他在白榆面前站定,微微低头看她,“白榆,叫我过来干什么?”   她没回答,反而先指了指蜃影镜。   镜中,姜晚晴正操控着凝实无比、鳞爪飞扬的金色巨龙,与苏无妄一道洞穿虚空的剑芒狠狠对撞,爆开漫天金屑银光,气势骇人。 第64章 战斗好累的   “看到没?”白榆收回手指,托着腮,语气里是纯粹的感叹:“清樾兄,你输给姜道友……”   她顿了顿,看向沈清樾,“真的,非常合理啊。”   沈清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恐怖的碰撞,脸上没什么波动,只是点了点头:“她很强。”   “何止是强,”白榆开始头头是道地分析,像个热情的评论家:   “你看,这种对决,其实对很多法修都不太友好,空间固定,限制发挥。”   “但姜道友的金系法术不一样,凝练、迅捷、攻防一体,几乎没什么短板。”   “像李一弦的水系法术,在这种场合下就得打点折扣,不够利。但姜道友的法术,本身就是利刃。”   她说着,目光又飘回镜中,看着苏无妄那仿佛能斩断一切繁琐的剑光,眼神里流露出纯粹的赞叹与欣赏:   “还有师姐……大道至简,当真被她修到了极致。”   “你看她的剑,没有一丝花哨,每一剑都攻向最关键、最脆弱的节点,如同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游刃而有余。 这种境界,已经不是单纯的强能形容的了。”   沈清樾安静地听着,目光紧紧追随着镜中苏无妄那简洁到近乎冷酷、却又完美无瑕的剑招。   等白榆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苏师姐,确实很强。”   然后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她特意叫自己过来,就为了点评别人,尤其是点评得这么认真,感到些许……不满?或者说,是某种期待落空后的微躁。   他声音比平时沉了半分:“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白榆闻声,眨了眨眼,语气轻松又无辜:“不然呢?好了,说完了,你走吧。”   白榆那句话像颗小石子投入沈清樾心中,激起涟漪。   他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更甚,瞪着她那双盛满狡黠笑意的眼睛,只觉得耳根的热度有向脸颊蔓延的趋势。   他想反驳,想质问,甚至想……但他在此刻面对白榆的态度时,全然派不上用场。   语言堵在喉咙里,化为更深的恼意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   而他的身体却比思绪更快。   几乎是白榆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脚尖已经下意识地转向了万剑宗的方向。   等他意识到自己这近乎听令行事的反应时,脚步已经迈出去了半步时,他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此刻表情堪称精彩,羞恼的红晕未退,又添了几分对自己行为的懊恼。   最终,他猛地别开脸,不再看白榆那张让他心神不定的笑脸,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几乎听不清的闷哼。   然后,身体依然很诚实地,遵循了最初的指令。   他迈开步子,脊背挺得笔直,大步流星地走回了万剑宗区域。   白榆看着他几乎是同手同脚走回去的僵硬步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微微抖动。   这家伙,怎么能别扭得这么可爱?   一旁的张砚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温润笑意不变,只是眼底又沉了几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向前微微倾身,以一个更贴近白榆、也更自然仿佛只是关心她是否疲倦的姿态,温声开口:   “师妹,可要喝点灵茶?方才一战,神识损耗想必还未全复。”   白榆则顺势接过了张砚秋递来的温茶,抿了一口,对他嫣然一笑:“还是师兄贴心。”   而在广场另一侧,灵霄宗弟子聚集的角落。   李一弦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锁在白榆所在的方向。   他看到了她含笑招手,看到了那冷面剑修毫不犹豫地走过去,看到了两人交谈时她神采飞扬的模样,看到了剑修那别扭的反应和最后听话离去的身影……   一股熟悉的、阴郁酸涩的滋味,如同深潭底部的寒流,悄然漫上心头。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嵌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那天和他打的剑修……也是小三吗?   这个念头带着毒刺,狠狠扎了他一下。   虽然他明知白榆与沈清樾也许因宗门之谊相识很早,甚至可能只是寻常道友之交,但亲眼见到她与别的男子如此自然亲近地互动……   那种仿佛被排除在外、眼睁睁看着她对旁人展露笑颜的刺痛感,与前世某些糟糕记忆重叠,让他心底的阴云再次凝聚。   一个,两个,也许还有更多……   阿榆,你身边,好像总是很热闹。   那我呢?   白榆正因沈清樾那别扭离去的背影而莞尔,接过张砚秋递来的灵茶时,一股如同阴雨般的视线,悄然缠上了她的后背。   她太熟悉这种目光了。   无需回头,神识微动,便已感知到视线源头,正是远处灵霄宗区域,那个周身仿佛萦绕着无形水汽的忧郁身影,李一弦。   她并未转头直面他,只是端着茶杯,状似无意地微微侧了侧脸,眼波流转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李一弦所在的方向。   然后,在无人注意的刹那,她冲着那个方向,极其迅速又清晰地,眨了眨右眼。   同时,唇瓣微动,比了一个无声的口型。   那口型分明是:“安、心。”   安心?   她让他安心?   她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和嫉妒?她在……安抚他?   这个认知让李一弦的心猛地一跳,那股阴郁酸涩的寒意竟奇异地被冲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受宠若惊、不敢置信以及一丝更深执念的悸动。   白榆做完这个小动作,便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继续与张砚秋低声交谈起来,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广场上,蜃影镜中的巅峰对决已进入最后阶段,轰鸣不断。而镜外交织的目光与暗流,却比镜内的刀光剑影,更加错综复杂,耐人寻味。   蜃影镜中,姜晚晴双手施展法诀,九条栩栩如生、鳞爪贲张的金色蛟龙被她以神识操控。   如同活物,自不同方位、以刁钻角度,携带着撕裂空间的锋锐与沉重如山的灵力威压,绞杀、扑噬、围困中央的苏无妄。   苏无妄身处金色风暴中心,避无可避。   她没有试图突围,只是微微抬眸,锁定那九条金龙灵力交织、汇聚成最核心杀招的源头一点。   清辉剑举起,剑意内敛到极致。   然后,一剑挥出。   这一次,是惊天动地的对冲与湮灭!   僵持仅有短短一瞬。   纯白剑光以点破面,悍然洞穿了金色虹光,并余势未消,循着灵力联系,反震向所有金龙虚影与远端的姜晚晴!   而金色虹光崩碎时爆发出的残余毁灭性能量,也毫无保留地冲击在了近处的苏无妄身上。   两人同时闷哼一声,身形巨震。   姜晚晴面色骤然惨白如纸,喷出一口鲜血,周身璀璨金光瞬间黯淡、溃散,体内经络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灵力彻底失控。   腰间生门符感应到其伤势已危及生命,白光骤然大放,将她温柔却坚决地包裹、弹出了空间。   苏无妄亦不好过,那反震而来的狂暴金系灵力与对冲时的冲击波,让她衣袍上瞬间绽开数道血痕,握剑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淌。   她踉跄后退半步,以剑拄地方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唇边溢出的鲜血更加刺目。气息明显萎靡,眼神却依旧冷冽平静。   险胜。   亦是惨胜。   广场上却诡异地安静了几息。所有人似乎还沉浸在那超越寻常认知的力量碰撞与惨烈结局中,心神摇曳。   片刻后,巨大的惊叹与议论声才轰然炸开!   “我的天啊,这就是顶尖天骄的实力吗?”   “苏无妄那一剑,简直不是人能练出来的!”   “姜晚晴的金龙,太恐怖了,隔着镜子我都觉得窒息!”   “这才是真正的半决赛啊!看得我头皮发麻!”   而在星云观区域,白榆早已收回了目光。   她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语气平静而笃定地对身旁的张砚秋说道:   “江断流打不过师姐。”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补充道:“ 此次单人赛的第一,估计就是苏师姐了。”   张砚秋微微颔首,温润的眸中闪过一丝赞同,“苏道友的剑,确已非寻常。”   他轻声应和,目光却始终温柔地落在白榆脸上,“师妹能在此等对决中洞察至此,眼力亦是非凡。”   然而,就在这方角落低声交谈的同时,广场上不少修士在震撼于苏姜二人的巅峰之战后,目光又不自觉地瞟向了今日另一场半决赛的两位参与者。   面色沉凝的江断流,以及早已下班、正悠闲喝茶点评,似乎就像看戏一般的白榆。   一些微妙的议论声,开始在某些角落悄悄滋生、流传:   “说起来,白榆和江断流那场,结束得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   “对啊,看着是挺激烈,符箓满天飞,江断流最后那一下血焰也挺唬人,但总感觉,少了点那种拼到最后一刻、你死我活的味道?”   “白榆最后是自己捏碎生门符走的吧?虽然规则允许,但总让人觉得……没尽力?”   “江断流表情是有点……嗯,不够畅快?好像憋着一股气似的。”   “跟苏无妄和姜晚晴这场比起来,他们那场确实显得有点像在玩儿?或者说,没那么真?”   “会不会是白榆自知不敌,保存实力?又或者……两人私下有什么默契?”   “嘘,别瞎猜。不过确实,观感上差距挺大的。”   然后苏无妄也传送出来,万象丹府的修士早已准备就绪,立刻上前为两人进行紧急治疗。   柔和而高效的疗愈术法与温润丹药的力量同时作用,迅速稳定着她们体内紊乱的灵力和严重的伤势。   就在丹修忙碌之际,姜晚晴微微转过头,看向数步之外同样在接受治疗、却依旧沉默如冰的苏无妄。   “苏道友,”她开口道,目光直视苏无妄清冷的侧脸,“你的剑意……很强。”   顿了顿,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敬意的弧度,“今日一战,受益良多。”   苏无妄闻声,微微侧目,对上了姜晚晴的目光,“姜道友的金法,亦是不凡。”   姜晚晴脸上的笑意深了一分,那是一种棋逢对手、虽败犹荣的释然与期待。   她看着苏无妄,眼中战意未熄,反而更加凝练:“期待下一次切磋。”   苏无妄再次点头,没有任何客套寒暄,只回了一个字:“好。”   就在苏无妄与姜晚晴简短交流、各自疗伤的肃穆氛围中,一道紫色的身影却施施然走了过来。   白榆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随性笑意,仿佛感受不到此地的凝重与两位当事人身上的惨烈伤痕。   她先走到苏无妄面前,停下脚步。丹修弟子见状,识趣地稍退半步,但仍未停止手中疗愈术法。   “师姐,”白榆开口,声音清脆,带着点由衷的赞叹和理所当然的预测,“打得真漂亮。我看这次单人赛的第一,估计就是你了。”   苏无妄抬眸看她,对上白榆那双含着笑的眼睛,她眼底那万年寒冰般的冷意,似乎微不可察地缓和了那么一丝,甚至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唇角。   没有言语,只是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白榆似乎早已习惯她这般反应,笑了笑,便转身走向旁边的姜晚晴。   白榆在姜晚晴面前站定,笑容不变,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明日天气:“姜道友。”   她开口,“你看,咱俩现在都是手下败将了,关于谁是第三、谁是第四的那个比赛……”   她拖长了调子,眨了眨眼,“我看,咱们就别比了吧?反正奖励差别也不大,怪累人的。”   姜晚晴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她们这一代修士,尤其是能走到四强这个位置的,哪个不是心高气傲、锐意进取?   哪个不是将每一次对决、每一个名次都看得极重,视为磨砺自身、证明价值的阶梯?   像白榆这样,打到四强后似乎就心满意足,甚至对争夺第三名都显得意兴阑珊、直言怪累的,太少见了。   这并非怯懦或自轻,而是一种……她难以准确形容的、近乎超然物外般的潇洒与通透?   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对自身道路的极端自信?   仿佛外界的排名与胜负,于她而言,远不如过程中的有趣和自身的舒适来得重要。   她沉默片刻,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着白榆,认真问道:“白道友……不欲争了?” 第65章 聚会1   白榆笑意盈盈:“该争的,我都争过了呀。打到四强,见识了师姐和姜道友这样的风采,我觉得够本啦。”   她总结道,笑容灿烂,“姜道友要是也想省点事,咱们就皆大欢喜;要是还想活动活动筋骨……”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那我可能就得战略性保存实力,意思意思啦。”   姜晚晴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摆烂又带着点无赖可爱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种奇特的坦率,反而让姜晚晴生不起气来,甚至觉得有点……好笑?或者说是刷新认知。   她缓缓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笑意:“如此,也好。” 算是默许了白榆这偷懒的提议。   白榆立刻眉开眼笑,仿佛解决了一个大麻烦,“那姜道友就好好休养啦。”   说完,她心情颇佳地挥挥手,脚步轻快地回去,留下姜晚晴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这个白榆,真是个妙人。   姜晚晴望着白榆潇洒离去的背影,心中那抹微妙的感觉并未立刻散去,反而随着思绪沉淀,变得更加清晰。   “懒得打”、“会划水”、“嫌麻烦”……   这些词从白榆口中说出来,是那般自然随意,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   这种对待修炼与胜负的态度,在姜晚晴所处的环境里,堪称异类。   然而,不知怎的,这让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师弟,李一弦。   李一弦的天赋与努力,她一直是看在眼里的。   以前的他,就像一张绷紧的弓,沉默、专注,眼底总藏着一股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追赶着的阴郁与执拗,对修炼有着超乎常人的热情与近乎自虐般的严苛。   可最近……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好像是从那次小比抽签之后?还是更早一些?   李一弦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他依旧修炼,却不再像以前那样,仿佛要将自己榨干般拼命。   他偶尔会出神,目光飘向不知名的远方,后来她发现,那方向是星云观的庭院。   更明显的是此次宗门小比。   与沈清樾那一战,姜晚晴是仔细看了的。李一弦的控水之术依旧精妙,甚至比以往更添几分灵动的韧性,看得出并未荒废修炼。   但战至关键处,沈清樾那惊艳一剑破开他层层防御、直指核心时,按照李一弦以往的性子,必定会咬牙硬撑,施展秘法或动用底牌搏一线胜机。   然而他没有。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直接捏碎了生门符,认输离场。少了以往那种偏执,甚至,透出一种近乎省事的利落?   一个荒诞的、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念头,在此刻猛地窜入姜晚晴脑海,并迅速扎根。   难道白榆道友和师弟之间,有了什么她所不知道的联系?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荒谬。两人分属不同宗门,修为路数迥异,性子也天差地别,一个如风般洒脱不羁,一个似深潭般忧郁执拗。   可那神态间的松快,那对待胜负突然转变的随意,甚至那份干脆认输的省事劲儿,与眼前白榆所展现出的那种超然物外、有点懒散的态度,在表象上竟有种诡异的呼应。   是巧合?还是师弟不知何时,悄然观察甚至模仿了这位白道友的某种处事方式?   亦或,两人之间真的发生过什么足以影响李一弦那沉重心绪的互动?   姜晚晴立刻压下了这个过于跳跃的猜想。无凭无据,妄加揣测实属不当。   将思绪拉回,姜晚晴不再多想。她需要专注于调理自己的伤势。只是,经此一对比,她对于白榆所代表的这种随心而行、不滞于物的修行态度,印象又深了一层。   世间修士,求道之路果然千姿百态。 有苏无妄那般纯粹至简的,有江断流那般悍勇直接的,有自己这般刚柔并济的,也有白榆这般潇洒自在的。   决赛的结局似乎已能预见,但由这场小比衍生出的、关于人与道的种种思考与变数,却才刚刚开始。   第二日的决赛,果如白榆那日随口预言般,并无太多悬念。   苏无妄,登顶本届宗门小比单人赛魁首。   江断流败得心服口服,却也憋着一股更盛的、想要变得更强的战意。   赛后,主持此届小比的万象丹府与灵霄宗展现了一贯的阔绰与高效。   执事弟子将一份详尽的奖励名录玉简送至各人手中,名录上分档列明可兑换的实物、资格与权限,并附有简洁说明。   苏无妄的神识扫过玉简,在魁首一栏的诸多选项中毫无停顿,九转星辰铁(十斤),淬炼剑的至宝。   她勾选,玉简微光一闪,信息便已传回。不久,便有灵霄宗执事弟子将一个封着重重禁制的寒玉盒送至她暂居的万剑宗庭院。   江断流收到的则是次席名录。他粗粗一扫,那些高阶功法、秘境资格虽好,却都不如实打实增强肉身来得直接。他选的皆是淬炼体魄、打熬筋骨的顶级药材。   白榆作为四强,收到的名录价值虽稍逊,但选择界面依旧令人眼热。   她饶有兴致地浏览着:五行灵珠一套、“上古残阵拓片(任选其三)、虚空晶砂(二两)……都是对符阵之道大有裨益之物。   她指尖在玉简上点点画画,似乎难以抉择,最终勾选了几样旁人看来可能有些偏门的材料。   大赛尘埃落定,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得以放松。加之少年心性,不打不相识,许多参赛弟子反而趁着这两日团体赛开始前的间隙,呼朋引伴。   而做东的灵霄宗,自然成了最好的聚会去处。尤其是宗内那处闻名遐迩的食修圣地,天香云外楼。   此楼乃是一座空中仙阁,白玉为基,灵木为骨,琉璃作瓦,终日云霞缭绕。   楼内食修技艺高超,所用皆是灵材宝药,精心烹制的肴馔不仅美味绝伦,更能温和滋养灵力、加速伤势恢复。   此刻恰逢盛会,东道主又格外大方,不少弟子都愿来此体验一番,既是享受,也是交际。   于是,这两日的天香云外楼格外热闹。各方弟子暂时放下擂台上的胜负,在此举杯畅谈,交流心得,气氛热烈。   而这,无疑也为即将到来的、更需要协作的团体赛,铺垫了一层微妙而复杂的人际底色。   谁与谁在此把酒言欢?谁又对谁只是颔首致意?   那些在擂台下悄然滋生的关注与心绪,在这飘着灵食香气的云端楼阁中,似乎找到了一个更放松、也更便于观察的发酵场。   白榆,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热闹。   白榆此时正在惬意地靠在软榻上,一手拿着通灵玉,开始有条不紊地摇人。   讯息内容大同小异,语气却因人而异地微妙调整:“道友,天香云外楼,庆功小聚,可否赏光?白榆。”   姜晚晴正在静室调息,感知到腰间通灵玉传来温润的震动,将其招至掌心。   是白榆的邀请, 片刻,她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宛若月下初荷般的柔和笑意,回复: “白道友雅意,晚晴心领。盛会难得,自当赴约,与诸位道友共叙。”   李一弦几乎在讯息传来的瞬间就抓住。他看到白榆二字,立刻回复:“阿榆相邀,自然要来。”   发送后,又觉得不够,补充道:“我离的很近,很快就过去。”   宋薇刚打完铁,正活动着还有些酸痛的筋骨。   看到白榆的邀请,她想起擂台被对方精妙算计的场景,非但不恼,反而觉得这女修脑子实在好使,很有意思。   她爽朗一笑,回复:“白师妹相邀,必到!正好讨教讨教你那阵法!”   江断流感受到通灵玉振动,随意抓过一扫,白榆两个字跳入眼帘。   去不去?有架打吗? 哦,是吃饭。那……有她在,好像也不会无聊?   那股熟悉的、微妙的受用感又悄悄冒了头,混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想了想,回复:“行啊,正好饿了。我马上就过去。”   洛风斜倚窗边,把玩着折扇。收到白榆的讯息后回复道, “佳人相邀,荣幸之至。定准时赴约,一睹众道友风采。”   白榆收好通灵玉,起身就挽住了旁边张砚秋的手臂:“师兄,走啦。”   张砚秋温润一笑,任由她拉着,目光扫过她神采飞扬的侧脸,眼底一片纵容:“好。”   两人几步便到了隔壁万剑宗的院落。   白榆熟门熟路,一眼就看到庭院中正在拭剑的沈清樾,和旁边闭目调息的苏无妄。   “清樾兄,苏师姐!”她声音清脆,直奔主题,“天香云外楼,我请了好些人,一起?”   沈清樾闻声抬头,看到她拉着张砚秋的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目光转向白榆,“都有谁去?”   白榆眨了眨眼:“去了就知道啦!”   沈清樾沉默一瞬,他看了一眼旁边已经起身、面色平淡的苏无妄,又对上白榆亮晶晶的眼睛,最终闷声道:“……行。”   苏无妄则已缓缓走到近前,清冷的眸光落在白榆脸上,略一颔首:“嗯。”   天香云外楼高悬云外,白玉廊桥连接着迎客峰。白榆引着三人穿过缭绕的灵雾与淡淡的食物异香,来到她提前订好的一处雅致包间。   白榆当先走进,毫不客气地选了靠窗、视野最佳的主位之一坐下,还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对张砚秋笑道:“师兄,坐这儿。”   张砚秋从善如流,在她身侧落座,姿态温雅从容。   沈清樾跟在后面,看到张砚秋占了白榆身旁的位置,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径直走到白榆另一侧,那个还空着的位置,一声不吭地坐了下去,耳根却红得明显。   白榆偏头看他,眼中笑意更盛,忍不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调侃道:“清樾兄,这么离不开我呀?”   他抿了抿唇,声音不高,带着点赌气又认命般的坦率:“离不开你怎么了。”   苏无妄直接在相对僻静的一角坐下,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   四人刚刚坐定,门口便传来了动静。   宋薇是第一个到的。她换了一身利落的常服,小麦色的脸上带着爽朗笑容,人未至声先到:“白师妹!你这地方选得可真不错!”然后挑了一个位置坐下。   紧接着,姜晚晴与李一弦几乎前后脚抵达。   姜晚晴步入包间,对众人微微欠身:“诸位道友。” 目光在白榆身上略停,颔首致意,随后选了个居中的位置坐下,姿态优雅。   而李一弦,他的目光在进门瞬间就死死黏在了白榆身上。   当看清她左右已然被占据,一边是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的星云观师兄。   小三!肯定是小三!   另一边竟是那个在擂台上击败自己的万剑宗剑修……他也是小三?!   他只觉得一股阴郁的戾气猛地冲上心头,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冰冷的藤蔓绞紧。   早知道……早知道当时在擂台上,就不该直接捏符认输,就该跟他好好打一场!   他无视了其他人,径直走向前,声音比平时更低柔,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示弱的黏糊,唤道:“阿榆……我来了。”   这语气让熟悉他的师姐姜晚晴都忍不住微微侧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师弟何时与白道友如此熟稔?   李一弦仿佛看不到白榆两侧已满,就站在她座椅斜后方半步的位置,微微垂眸看着她,没有再挪动,那姿态,竟有几分无声的委屈与等候宣判的意味。   包间内的空气,因李一弦这突兀的姿态与黏稠的呼唤,瞬间凝滞了那么一瞬。   宋薇的目光飞快地在白榆的左右两位护法、以及她身后那位忧郁望妻石之间转了几个来回。   她嘴角勾起一抹充满兴味的笑容,那眼神分明在说:白师妹,厉害啊!这阵仗!   沈清樾侧过脸,清冷的目光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锐利地刺向李一弦。   哪里认识的?什么时候认识的?!   白榆将宋薇的戏谑眼神尽收眼底,非但不窘,反而对她俏皮地挑了挑眉,一副基操勿六的坦荡模样。   白榆侧转身,看向几乎贴着她椅背站立的李一弦,随意问道:“你站在我身后做什么?那边不是还有空位吗?” 第66章 太六了   李一弦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俯身,凑得离白榆更近了些,用一种黏腻的语调,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阿榆如果不喜欢我站在你后面……那阿榆坐我身上吧,我当你的椅子。”   此言一出,整个包间霎时一静。   连闭目养神的苏无妄都几不可察地掀了下眼皮。   宋薇刚送到嘴边的灵茶差点喷出来,她瞪大了眼睛,看看李一弦,又看看白榆,脸上的表情是“我滴个乖乖还能这样?”的震惊。   沈清樾看向李一弦的目光瞬间冷冽如冰。   张砚秋脸上温润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他放下茶壶,眸光平静地看向李一弦,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潭。   而最受冲击的,莫过于姜晚晴。她看向自己这位仿佛换了个人般的师弟,眼中的惊诧几乎要满溢出来,随即化为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尴尬与一言难尽。   师弟他何时变得如此……不知羞耻、行事荒唐?!   白榆:“……”   怎么又开始作妖了,还变本加厉了是吧?   她微微叹了口气,然后伸出手,用食指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李一弦的额头。   “李一弦,”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别作妖。乖乖去那边坐好,嗯?”   李一弦抿了抿唇,没再看任何人,听话地转身,默默走到姜晚晴旁边的空位,安静地坐了下去,只是目光依旧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包间内的众人,神色各异。   恰逢此时,江断流到了。   他显然来得很急,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黑红劲装,胸口那处恰到好处的奶窗设计,将他线条分明的古铜色胸肌轮廓展露无遗。   他大步流星迈入包间,视线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窗边的白榆,眼睛一亮,嘴角自然咧开一个直白的笑容:“白榆!我来了!”   然而,话音刚落,他那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就让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点怪。   具体哪里怪?他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好像大家都没说话?空气有点沉?   那个灵霄宗的小白脸为什么低着头,脸色不太好看?   那个万剑宗的冷面剑修干嘛瞪人?白榆旁边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师兄……嗯,好像笑容没平时那么和善?   但他的脑子转不过这么多弯,只觉得可能是自己来晚了,或者大家还不熟?反正跟他关系不大。   他发自内心地感叹出声,语气直白得可爱,“这地方可真够豪华的!真气派!我们锻岳宗可没有这么讲究又好看的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目光扫过桌子,很自然地朝着白榆正对面那个还空着的位置走去,那里离她不远不近,正好能看清楚她。   他这浑然不觉、自带阳光气场、且行动目标明确的登场,就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暗流涌动的深潭,虽然没激起滔天巨浪,却让水面下的涡流,悄然改变了些许方向。   最后,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伴随着隐约的环佩轻响传来。洛风摇着他那把鸳鸯戏水的折扇,施施然出现在门口。   桃红衣袍,赤金发带,珍珠流苏轻晃,风采卓然。他桃花眼含笑,将屋内众人尽收眼底。   “看来洛某是最后一个了,”他声音悦耳,带着合欢宗特有的韵味,“让诸位久候,恕罪恕罪。”   他优雅地拱手一礼,目光掠过神情各异的众人,最后翩然走向桌边靠近门侧的一个空位,从容落座。   至此,白榆邀约的众人,悉数到齐。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最终都似有若无地,萦绕回那个坐在窗边、仿佛对周身一切暗流汹涌都了然于心、却又浑不在意的紫衣女修身上。   白榆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打破了沉寂,她脸上绽开一个比窗外云霞更明艳的笑容:   “好啦,人都齐了!” 她声音轻快,带着主人般的熟稔与热情,“今日不论宗门,只论交情。多谢诸位赏脸,咱们……边吃边聊?”   她话音落下,早已候在外间的灵霄宗侍者便鱼贯而入,手托玉盘,将一道道灵气四溢、色香俱佳的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桌来。   侍者悄无声息地布好菜肴,灵光氤氲的珍馐摆满了云纹木桌,香气愈发诱人。众人面前的玉杯中也已斟满了琥珀色的灵酿,灵气缭绕。   白榆却并未立刻举箸,她依旧托着腮,目光含笑,缓缓扫过桌边这一张张或熟悉或新识、却都堪称一时之选的面孔。   她的眼神像是在清点一份珍贵的收藏,带着点满意的欣赏,然后轻飘飘地感叹道:   “这么一看,咱们这桌上坐的,可都是这次小比单人赛前十的人物呢。”   她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发出细微的脆响,语气里的惋惜真切了几分:   “就是可惜呀……少了泠音阁的楚道友。可惜我没有她的通灵玉好友,不然这前十,可就真凑齐啦。”   这话说得随意,像是朋友间遗憾未能聚全的闲谈。   但听在众人耳中,滋味却各不相同。   宋薇立刻接口,爽朗笑道:“白师妹你还真敢想!把前十全叫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要谋划什么大戏呢。”   姜晚晴微微颔首,温声道:“楚道友音律通玄,确是不凡。只是她性子喜静,未必爱此热闹场合。”   沈清樾眉头微蹙,看了白榆一眼,似乎觉得她关注点有点奇怪,闷声道:“人齐了就好。”   江断流则是眉头一挑,露出几分认真的思索神色,随即点头道:“那个弹琴的女修?嗯,确实挺强的。”   张砚秋温声笑道:“师妹能聚起如此多俊彦,已是难得。楚道友之事,日后若有缘,再叙不迟。”   洛风摇着折扇,笑而不语,只是眼中兴味更浓。   前十齐聚?野心或者说是玩心可真不小。她这是无意识地将这次聚会,拔高到了另一个象征意义的层面啊。   苏无妄依旧闭目,仿佛对这场关于排名与聚齐的谈话毫无兴趣,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她在听。   白榆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笑意更深。她举起面前的玉杯,晶莹的液体在其中轻轻晃动:“好啦,不说这个。总之,今日能请到各位,是我白榆的荣幸。”   她声音清越,目光明亮地环视一圈,“第一杯,敬相逢,敬接下来的团体赛,大家都能玩得开心!”   “干杯!” 宋薇第一个响应,豪爽举杯。   众人神色各异,但也纷纷举起了酒杯。   琉璃窗外,云海翻腾,日光熔金。   琉璃窗内,玉杯轻碰,清脆作响。   觥筹交错几轮,灵酿入喉,化作温和的灵气散入四肢百骸,也似乎冲淡了最初那点微妙的拘谨与隔阂。   正如白榆所料,毕竟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话题一旦打开,气氛便迅速热络起来。   宋薇最是活跃,正举着杯子跟江断流争论上一场比试中某个招式的破解之道,两人一个嗓门洪亮,一个言辞犀利,争得面红耳赤,却并无真正火气,反倒有几分棋逢对手的快意。   张砚秋则是照顾白榆,总能在她目光稍作停留时,便将那碟灵笋或那块剔好刺的鱼肉自然地布入她碗中,这般妥帖,仿若贤淑道侣。   李一弦看得分明,心里那股阴郁烦躁又翻涌起来。   他干脆不再掩饰,端着酒杯就凑到了白榆身边,声音拖得又软又黏:“阿榆~~这酒有点烈,我头有点晕……”   沈清樾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手中酒杯重重一放,发出清脆声响。   他看不惯李一弦这副作态,更看不惯他如此靠近白榆,冷声道:“头晕就回去打坐调息,凑在这里做什么?碍手碍脚。”   “沈道友好凶啊,” 李一弦于是更往白榆身边缩了缩,故作柔弱,“我又没挨着你,我是找阿榆。阿榆,你看他……”   姜晚晴在一旁看着自家师弟这般行径,只觉额角青筋微跳,一股混合着尴尬、无奈和家门不幸的微妙感涌上心头。   她实在看不下去,索性微微侧身,转向身边气息清冷的苏无妄,与苏无妄相交。   洛风唰地展开折扇,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笑意盎然的眼眸,目光在李一弦的黏腻、沈清樾的恼怒、张砚秋不动声色的照料以及白榆游刃有余的应对间流转。   他冷不丁开口,嗓音带着看好戏的悠然:“李师弟这般依赖白道友,莫非是之前比试时伤了神魂?我看沈道友也是关心则乱嘛。” 轻飘飘一句话,让本就微妙的局面更添了把柴。   白榆被围在中间,左边是殷勤布菜、笑意温润的张砚秋,后边是试图贴贴、委委屈屈的李一弦,右边是瞪着李一弦、脸色不善的沈清樾。   她脸上笑容不变,先是对张砚秋软声道了谢,又抬手轻轻拍了拍李一弦挨过来的脑袋,同时对沈清樾眨了眨眼,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既未冷落谁,也未让任何一方过于得逞。   她仿佛身处风暴中心,却自有一派轻松自如,甚至抽空对看热闹的洛风回以一个你等着的眼神。   这边的热闹自然落入了旁人眼中。宋薇早停了与江断流的学术争论,正饶有兴致地托着腮看戏。   她外表爽朗,心思却细腻得很,此刻对着白榆的方向,开始挤眉弄眼,眼神里满是“看看你这桃花债”的戏谑调侃,与她那豪迈的外表形成一种有趣的反差。   而江断流,他的想法则更加跳脱。他看着李一弦黏黏糊糊地凑近白榆,又看到白榆并未拒绝,甚至抬手拍了拍李一弦的脑袋。   一个念头野草般在他那不太遵循常理的脑子里冒了出来:这样就可以吗?那我要是当白榆的小黑脸,是不是也能这么亲近?   这念头一起,就像打开了某个奇怪的开关,有点歪的想法接踵而至:而且如果……嗯,如果互助修行的话,我肯定比那个小白脸体力好,持久,扛得住各种……   “噗!” 他被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互助修行和比较内容呛了一下,猛地咳嗽起来,古铜色的肌肤下迅速涌上一股热意。   幸好他肤色深,脸红不太明显。   于是江断流赶紧抓起酒杯想灌一口压压惊,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顿时更加窘迫,只好假装研究起桌面上云纹的走向,眼神却根本没法聚焦。   宴席过半,气氛已然彻底活络开来,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靠近、影响或仅仅只是观察着那位微笑端坐、仿佛对一切暗涌都了然于胸的少女。   灵酿虽温和,但饮多了也觉有些气闷。白榆眼波流转,见众人此刻或争论、或低语、或暗自较劲,注意力并未完全集中在她身上,便轻轻放下玉箸。   她先是对身旁正细心为她剥灵果的张砚秋软声道:“师兄,这灵果稍后再剥也不迟,我先出去透透气。”   张砚秋指尖微顿,抬眼看她,眸中关切:“可要陪你?”   “不用不用,”白榆连忙摆手,笑靥如花:“就在廊下走走,很快回来。师兄帮我看着点他们,别让他们真打起来就好。” 她朝正互相冷眼、气氛紧绷的那两位指了指。   李一弦耳朵尖,立刻转过头,黏糊糊道:“阿榆你去哪儿?我也……”   “你留这儿。” 沈清樾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但看向白榆时眼神缓和了些,“……早点回来。”   白榆冲他们安抚性地笑笑,又对看向她的宋薇、姜晚晴,苏无妄等人点头示意,便起身离席,步履轻快地走出了宴厅。   推开门的瞬间,带着清冽气息的风扑面而来,吹动了她的发丝和衣袂。回廊视野极佳,阳光下云海浩渺,远山如黛。   白榆深吸一口清新空气,正想凭栏远眺,鼻尖却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突兀、却异常勾人的香气。   那是一种混合着油脂丰腴炙烤后的浓郁肉香,以及醇厚酱料的复合气息,霸道地穿透了高空纯净的灵气和宴席灵肴残留的淡雅味道,从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飘来。   并非楼阁主体供应膳食的区域,而是回廊另一端,一处延伸出去的、半悬空的观景小露台。   那小露台位置颇为隐蔽,被几丛灵光氤氲的垂丝灵植和雕栏巧妙遮挡,若不刻意寻去,很难注意。 第67章 朋友手里的饭是最好吃的   白榆好奇心大起,放轻脚步,像只灵巧的猫儿,悄无声息地朝那小露台靠近。她借着灵植的掩护,微微侧身,目光穿过枝叶缝隙。   只见那仅容两三人的小小露台上,阳光正好洒落一片,一道身影背对着白榆,端坐于蒲团之上。   那人穿着一袭渐变水蓝色的长裙,色泽由肩头的天蓝渐次过渡到裙摆的深海蓝,衣料在日光下流转着清冷微光,宛如将一片静谧湖泊披在了身上。   头发挽成优雅繁复的凌云髻,更添几分出尘之姿。   仅是背影,便已透着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气韵,自带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像山间晨雾,清新自然,却又带着些许难以捉摸的淡远。   正是楚玉微。   然而,让白榆感到略微有些惊讶,微微睁大眼睛的是:   这位以仙音渺渺形象深入人心的音修仙子,此刻正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至极。   她左手稳稳捧着一只油光红亮、酱汁浓稠、肉质看起来酥烂脱骨、散发着致命诱惑香气的硕大酱香猪蹄。   她旁边铺开的干净油纸上,赫然是半只皮色金黄酥脆、油光晶莹的烤鸭,旁边搭配着小碟甜面酱、葱段和黄瓜条,装备齐全得令人咋舌。   楚玉微似乎完全沉浸在这份独享的隐秘快乐中。她满足地咀嚼着,那双抚琴时不染纤尘的手,此刻指尖沾着些许晶亮酱汁也毫不在意。   阳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和沾了点酱渍的唇角,她甚至无意识地眯了眯眼,对着下方浩渺的云海,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无比的惬意神情。   浮云在脚下流动,仙阁悬于九天,而仙子却在无人角落大快朵颐着人间烟火气十足的炙烤美味。   白榆震惊过后,一股巨大的,发现秘密的兴奋感和恶作剧般的快乐,如同气泡般咕嘟咕嘟从心底冒出来,瞬间淹没了她。   她眼睛亮得惊人,像盛满了碎钻,嘴角无法抑制地开始上扬。   白榆按捺住满心快要溢出来的笑意与恶作剧的冲动,指尖悄悄掐了敛息诀。   并非什么高深术法,只是暂时让自身气息与周围流动的微风、浮云的光影更自然地融为一体,只要对方不仔细用神识观察四周就不会被发现。   白榆蹑手蹑脚地走到她身后,屏住呼吸,眼中闪动着狡黠的光芒。   然后,她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带着点玩笑意味地,在楚玉微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楚道友,” 白榆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笑意几乎掩藏不住,“好雅兴啊。”   “呀!”   楚玉微肩膀轻轻一抖,嘴里发出一声短促而轻微的惊呼。   她转过头来,只是那双总是显得澄澈宁静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讶然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懊恼?   她脸上迅速飞起两朵红云,在日光下格外明显,像一个偷偷享受零食却被好朋友当场逮住的孩子。   她下意识地、带着点保护意味地将手里的猪蹄往怀里收了收,另一只手快速抹了一下嘴角。   “白道友?”她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悦,像风吹过竹林,“真是……巧遇。”   她目光微微流转,看了眼白榆,又瞥了眼自己这隐蔽的角落,意思不言而喻: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随即,她似乎意识到赃物还在手中,掩饰已是徒劳。她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社交性的弧度。   楚玉微目光落在自己丰盛的储备粮上,语气带着一种矜持的、近乎敷衍的客套,轻声慢语道:   “陋食粗粝,恐难入白道友法眼。不过,若道友不弃,可要……浅尝些许?”   这话说得委婉漂亮,表面上大方邀请,实则每个字和语气都透着“我就客气一下你应该不会当真吧”的意味。   “楚道友太客气了。”白榆笑吟吟地,光精准地锁定了楚玉微手里那只酱汁最浓郁、看起来最酥软的部位,“道友雅人深致,连粗’之食都选得如此香气扑鼻,我可要好好鉴赏一番。”   说罢,不等楚玉微反应,或许是白榆看准了对方那风度下的护食心态,故意为之,她忽然凑近,就着楚玉微还捧着猪蹄的手,啊呜一口,精准地在那块最诱人的蹄髈肉上,结结实实地咬下了一大口!   “呀!”楚玉微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那双澄澈的眼眸瞬间瞪圆了。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精挑细选、正准备细细品味的最佳部位,就这么少了一大块!   心痛、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你这人怎么这样啊!”的控诉,清晰地写在了她骤然僵住的脸上。   她看着白榆鼓着腮帮子、满足咀嚼的样子,嘴唇翕动,似乎想维持风度说点什么“道友喜欢便好”之类的场面话,但最终只化为一抹混合着强忍心痛和几分“算你厉害”的复杂神色,默默将猪蹄往回挪了挪。   阳光正好,浮云依旧。两位风格迥异的少女,一个得意洋洋地嚼着战利品,一个捧着损失惨重的猪蹄,表情管理暂时失效。   这偶然的相遇,似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   白榆觉得,这位楚道友,可比想象中有意思太多了。   而楚玉微看着白榆那毫不做作、甚至带着点蛮横的直率笑容,心底那点被冒犯的懊恼之外,竟也奇异地生出了一丝……新鲜感?或许,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不会太无聊?   “唔……挺好吃的诶,楚道友!” 白榆鼓着腮帮子,含糊却真诚地称赞道。   就在楚玉微还沉浸在猪蹄被偷袭的心痛与愣神中,没完全组织好语言和表情时,白榆的魔爪已经伸向了旁边油纸上那半只油光水滑、皮脆肉嫩的烤鸭。   只见她极其自然地用拿起一张洁白的荷叶饼,玉葱般的手指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利落地抹上一勺甜面酱,铺上两段翠绿的葱白和清爽的黄瓜条。   然后,筷子稳准狠地落下,从烤鸭最肥美、皮肉交织的胸脯部位,夹下了一大片连皮带肉、油脂晶莹的鸭肉,稳稳当当地放在饼上,三两下卷成一个扎实的卷饼。   然后,在楚玉微逐渐瞪大的、充满不祥预感的眼眸注视下,白榆“啊呜”又是一大口,结结实实地咬了下去!   丰腴的油脂混合着甜面酱的咸鲜、葱的清甜、黄瓜的爽脆,以及鸭肉本身的醇香,瞬间在口中爆开。   白榆幸福得眼睛又亮了几分,毫不吝啬地发出满足的喟叹:“这个也超棒!皮好脆!”   楚玉微:“……”   她捧着那只缺了一大口的猪蹄,仿佛石化了一般,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准备、还没来得及享用的烤鸭,也被这天降强盗毫不客气地掠夺了精华部位。   如果说刚才猪蹄被咬是猝不及防的心痛,那么现在看着白榆津津有味地大口咀嚼她的烤鸭卷饼,简直就是一种缓慢的、叠加的、难以言说的凌迟!   她的目光黏在白榆手里的卷饼上,又缓缓移到烤鸭那个明显的缺口上,仿佛能看到自己期待的用餐乐趣也随之缺失了一大块。   而白榆,吃完一大口烤鸭卷饼,舔了舔沾着酱汁的唇角,一抬眼,正好对上楚玉微那副“魂飞天外、心痛至死”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满是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活。   “你……你还笑?” 楚玉微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日清悦的调子拔高了一丝,带着明显的控诉和难以置信。   她那双总是澄澈如山中清泉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白榆的笑脸,里面翻涌着真实的情绪波澜,什么淡远出尘,什么山中高士,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甚至下意识地举了举手里那只伤残的猪蹄,像是在展示无可辩驳的罪证,又像是想用这个动作来加强自己质问的气势。   脸颊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此刻因为情绪激动,颜色似乎又深了一层,衬得她整个人鲜活无比,甚至有点气鼓鼓的?   “我……我都没舍得先吃那块!” 她继续指控,指向烤鸭缺口的眼神痛心疾首,“那是最肥美的位置!我特意留到最后……”   话说到一半,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这话听起来过于计较,有点不符合她平日示人的形象,又猛地刹住,但眼神里的心疼和控诉丝毫未减。   就在她举着猪蹄、情绪激动地控诉时。   白榆眼疾手快,忽然伸出手,握住楚玉微举起的手腕,稳住了那只油光锃亮的猪蹄。   楚玉微还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接触是什么意思,就见白榆已经就着她手捧猪蹄的姿势,微微低头,凑近,然后“啊呜!”   “唔!好吃!这块更入味!” 白榆含糊地赞美着,松开手,满意地咀嚼起来,脸上是纯粹享受美食的快乐,仿佛刚才那强盗行径再自然不过。   楚玉微:“…………”   她整个人彻底僵住了,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她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那只猪蹄,现在,它对称地缺了两大口,惨不忍睹。   她再抬头,看向白榆。白榆正舔着唇角沾到的酱汁,那双明亮的眼睛还意犹未尽地瞟着剩下的猪蹄和烤鸭,仿佛在评估下一口该落在哪里。   “白、榆!” 她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叫出了白榆的全名。   她猛地将猪蹄收了回来,像护着最后的宝贝,同时另一只手飞快地伸出去,将油纸上的烤鸭也往自己这边拢,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迅捷和警惕。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 她又急又气,“那是我的!我的!你都吃了那么多了!”   白榆看着她这副急得跳脚却又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如铃,在空旷的露台上回荡。   “哈哈哈……楚道友,你、你这样子太有趣了!” 白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好好,你的你的,都是你的,我不抢了,不抢了总行了吧?”   楚玉微才不信她的鬼话,依旧紧紧抱着自己的财产,用那双眼睛警惕地瞪着她,抿着唇,一副“你敢再过来我就跟你拼了”的架势。   白榆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一些,尽管嘴角还是忍不住上翘:“好了好了,楚道友,是我不对,是我太热情了。”   她带着促狭,“吓到你了,还抢了你的美味,我给你赔罪,好不好?”   楚玉微依旧用那双眼眸瞪着她,抿着唇不说话,只是抱着猪蹄和拢着烤鸭的动作没有丝毫放松。   白榆笑吟吟地抛出了真正的赔罪方案:   “这样吧,为了表示我的歉意,也为了补偿楚道友损失的美食,我那边正好订了雅间,楚道友要不要……移步过去,和我,还有几位朋友,一起再用些?”   “我保证,那边的菜,任你挑,绝对没人跟你抢,你想吃哪块就吃哪块,想吃多久就吃多久,怎么样?”   这个提议让楚玉微陷入了更明显的犹豫。   她不是不想去,事实上,想到能光明正大、不受干扰地享用美食,尤其是补偿她损失的!心里那点对食物的渴望就悄悄探头。但更多的顾虑涌了上来。   她为何独自躲在这隐蔽处大快朵颐?正是因为泠音阁门风清雅,日常饮食多以灵果、仙露、清淡素膳为主,讲究的是涤荡身心、亲近自然。   像这般浓油赤酱、香气霸道的荤腥炙烤之物,在门内虽不至于禁止,但也绝非主流,更与她平日示人的那种仙子形象相去甚远。   她好这一口,却又下意识地不想让旁人,特别是同辈中这些眼高于顶的天才们知晓,总觉得……有损形象。   若是去了白榆的宴席,众目睽睽之下,她还如何自在享用?   难道要像在门中一样,只浅尝几筷清淡的灵蔬,对着满桌可能存在的、她真正心仪的荤腥硬生生忍住?   那还不如在这里啃自己的猪蹄呢!可若是不加掩饰,被那些人看到她大快朵颐烤灵禽、啖灵兽肉的样子,她苦心维持的淡然出尘形象岂不是要崩塌?   去,可能形象不保,但或许能吃得痛快,还能……近距离观察一下白榆?   不去,安全保住形象,但只能对着残羹冷炙心酸,还可能被白榆继续笑话? 第68章 杯盘狼藉   楚玉微内心天人交战,脸上也泄露了一丝挣扎。   最终,她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抬起眼,看向白榆,带着点试探:“你雅间里的菜……都有些什么?”   白榆何等机灵,眼中光芒更盛,如数家珍般开始报菜名:“有外皮酥得掉渣、内里鲜嫩多汁的炭烤云雉,整只的!还有灵气四溢的红烧赤鳞鱼,蒜香烤灵肋排,鲜菌煨鹿筋……”   “哦,当然,清炒时蔬、灵果拼盘也有,不过我看楚道友你好像更偏爱……扎实一点的?” 她促狭地眨眨眼。   每报一道硬菜,楚玉微的眼神就亮一分,听到后面,那点犹豫几乎要被对美食的向往压过去了。   尤其是听到整只的炭烤云雉和蒜香烤灵肋排时,她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正当她犹豫不决时,白榆却没了耐心。她看着楚玉微这副明明心动却又瞻前顾后的样子,觉得非常好笑。   “哎呀,别想了!” 白榆干脆利落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楚玉微空着的那只手腕,“跟我走就是了,保证不让你吃亏!”   “诶?等、等等!” 楚玉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让她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白榆握得紧紧的。   她脸上刚褪下一些的红晕又泛了上来,连忙道:“我……我还没收拾!”   白榆这才松手,抱臂站在一旁。   楚玉微得了自由,立刻忙碌起来。   她先是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玉盒,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缺了两大口的猪蹄放了进去,动作轻柔得像在放置什么易碎的珍宝。   接着,她又将油纸上剩余的半只烤鸭以及配菜葱酱等,仔细地、尽可能保持原样地整理好,也一并放入玉盒。   做完这些,她明显松了口气,仿佛重要的财产得到了妥善保管。   然后,她指尖微动,捻了个清净诀,手上和嘴角可能残留的油光酱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楚玉微做完那一整套销毁证据、恢复形象的流程,白榆终于忍不住,笑得肩膀都微微抖动起来。   她凑近半步,歪着头,盯着楚玉微那故作淡然的侧脸:“楚道友,你这般在意形象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才不是在享用美食,而是在进行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任务呢。”   楚玉微被她调侃得耳根又有些发热,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回廊,只轻轻哼出一声,算是回应。   白榆却不肯放过她,继续笑眯眯地道:“其实呀,楚道友,你这样多累啊。你看我,想笑就笑,想吃就……嗯,稍微热情了点。”   她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地修正了一下用词,“多自在。反正这里又没外人,现在我是内人了,对不对?”   “内人”二字入耳,楚玉微脑海中仿佛有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随即嗡嗡回响。   内人……那、那不是凡俗间对妻子的称谓吗? 这白榆,说话怎地如此、如此……口无遮拦!   她倏地转过头,原本澄澈如泉的眼眸此刻漾着明显的羞恼,瞪着白榆:“白道友!此等戏谑之言,岂可……岂可宣之于口?你我道友相称,当持礼守份才是。”   白榆看着她这副明明羞恼得不行却还要端着架子用文绉绉的话来教训自己的模样,非但没被吓住,反而觉得有趣极了。   “是是是,楚道友教训的是,是在下失言了。”   她拱手做了个夸张的赔礼姿势,眼里笑意却更盛,“不该说内人,该说……同道中人?知味之交?还是共享珍馐之友?楚道友喜欢哪个?”   她这一连串更不着调、却巧妙将话题拉回吃上的称呼,让楚玉微一口气堵在胸口,瞪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最终只是又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看白榆那张笑脸,低声道:“快些走吧,莫让你友人久等。”   白榆领着已重新端起淡然姿态的楚玉微回到雅间门口,直接笑嘻嘻地推开了门。   席间众人神色各异。宋薇最先反应过来,爽朗笑道:“呦!白师妹厉害啊!真把楚道友给请来了?”   姜晚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温婉,起身微微颔首:“楚道友。”   沈清樾眉头微挑,看了白榆一眼,没说话。   李一弦的视线几乎是立刻黏了过去,在楚玉微和白榆之间转了一圈。   张砚秋神色不变,依旧温润含笑,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楚道友,欢迎。”   江断流则是挠了挠头,看着楚玉微,想起台上那凌厉的音攻,又看看白榆,有些不明所以。   洛风摇扇的动作顿了顿,眼中兴味更浓,笑吟吟道:“楚道友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面对这齐刷刷的注目礼,楚玉微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淡然,微微屈身还礼:“打扰诸位雅兴了。”   白榆笑嘻嘻的问她:“楚道友,你看坐哪里好?”   楚玉微被这问题弄得微微一怔,目光快速扫过席间。   主位自然是白榆的,两边张砚秋坐得最近,另一边是沈清樾,再远些是姜晚晴和李一弦,她实在不习惯与不熟悉的人挨得太近,尤其这群人眼神各异。   她下意识地,几乎是没人察觉地,用指尖极轻地、飞快地拽了一下白榆的袖角,动作轻微得如同蜻蜓点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求助意味,她不想离白榆太远。   白榆立刻会意,心里笑得不行,脸上却一本正经,转头对左手边的沈清樾道:“清樾兄,你往那边挪挪呗?给楚道友腾个位置。”   “为什么是我挪?”他闷声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眼神直直地看着白榆,似乎不满于白榆为了外人支使他。   “清樾兄,正因为和你熟,我才好意思开这个口呀。”她眨眨眼,眸子里闪着理直气壮又让人无法拒绝的光芒。   他抿了抿唇,终于还是败下阵来,闷闷地哼了一声,利落地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空出了紧挨着白榆的座位。   只是挪开后,还是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就你道理多。”   “多谢沈道友。”楚玉微礼貌地轻声道谢,似乎没察觉到对方的不情愿,或者察觉了但装作不知,款款在沈清樾让出的位置上落座。   人齐了,宴席继续,侍者很快添上新的碗筷杯盏。   楚玉微起初还有些拘谨,只夹取面前清淡的灵蔬,小口啜饮灵酿,仪态无可挑剔,完美符合众人对泠音阁仙气飘飘的想象。   然而,当那道白榆描述过的、表皮烤得金黄酥脆、油脂滋滋作响的整只炭烤云雉被端上来,浓郁霸道的香气瞬间弥漫时,楚玉微的眼眸不由自主地亮了一下。   她看了看左右,见众人的注意力或在交谈,或在饮酒,白榆也正转头和她的师兄说着什么。   她犹豫了片刻,那被白榆勾起的馋虫和对美食的热爱终究占了上风。   她悄悄伸出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极其精准地夹走了烤云雉腿上最肥美多汁、皮肉分离最完美的一块,然后快速收回。   小口而迅速地吃了起来,动作依旧优雅,但速度明显比之前快,眼神里透着满足。   坐在斜对面的姜晚晴,清晰地看到了她这偷袭般的动作和瞬间亮起的眼神,微微一怔。   随即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低下头,掩饰住了眼中的一丝了然和淡淡的笑意。这位楚道友,似乎并非表面上那般不食烟火。   白榆虽然和张砚秋说话,余光却将楚玉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装作不知。   有了这个开端,又或许是白榆那无人争抢的承诺给了她底气,楚玉微渐渐放松了些。   虽依旧吃得秀气,但下筷的目标明显开始偏向那些荤腥菜肴,偶尔吃到特别合胃口的,眼睛会微微眯起,那副满足又努力克制的样子,落在有心人眼里,别有韵味。   宴席在一种微妙而和谐的氛围中走向尾声。灵酿已空,佳肴将尽,众人脸上都带着酒足饭饱后的松弛。   宴席终了,不知是谁先提了句日后或可交流,交换通灵玉便成了顺理成章之事。   席间本就多是同辈佼佼者,此前或有较量,此刻气氛尚可,便也三三两两互相添加起来,并未拘泥。   白榆侧过身,极其自然地挨近了身旁正准备起身的楚玉微。“楚道友。” 白榆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笑意,“今日能请到你,我很开心。”   说话间,她那只没拿通灵玉的手,仿佛只是随意一放,便轻轻倚靠在了楚玉微并拢的膝侧裙摆上。   这动作太过亲昵,也太过理所当然,甚至不像是有意为之,只是她随性姿态的一部分。   楚玉微垂下眼,不敢看白榆近在咫尺的笑脸,更不敢去看那只搁在自己腿上的手,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凝滞。   白榆仿佛毫无所觉,依旧笑吟吟地,指尖夹着自己的通灵玉,在楚玉微低垂的视线前晃了晃:“加个好友?日后若想找人说说话,也方便些。”   楚玉微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乎是无意识地匆匆取出自己的通灵玉与白榆完成了加好友。   “好、好了。”她声音发紧,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心慌意乱的近距离。   然而,白榆却没有立刻放过她的意思。   就在楚玉微想要抽身退开的瞬间,白榆忽然又凑近了些,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凝视着楚玉微,目光专注,声音带着一种柔软的、近乎恳切的意味:   “而且。”她眨了眨眼,眸光流转间带着说不清的吸引力,“我很想好好欣赏一下楚道友的琴声呢。不是擂台上那种,是只为我一个人弹的。可以吗?”   白榆轻柔的话语,以及那双桃花眼的凝视,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楚玉微早已不平静的心里激起千层浪。   然而,真正让她思绪如野马脱缰的,是紧随其后、不受控制般猛然撞入脑海的联想。   内人 ,这两个字率先清晰浮现,带着白榆之前戏谑的语调,无比明确地指向那个世俗的亲昵的身份:妻子。   只为妻子弹的琴?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紧接着,更多隐秘的、被礼法规矩小心掩藏的词汇和模糊概念出现在她脑海中。   磨镜……那些只在师姐们的私语中偶然飘入耳畔、带着禁忌色彩与暧昧影子的词,那些关于女子之间超乎寻常情谊的传闻……   内人……妻子……磨镜……只为一人弹的琴……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疯狂冲撞、交织、重组,最终汇聚成一个念头:   白榆她……莫非是在以琴喻情,暗示……暗示那种……如同妻子般的……邀约?!   白榆看着她这副仿佛被雷劈中、从脸颊红到脖子、眼神慌乱闪烁、几乎要晕过去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愉悦的光芒。   但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了些许恰到好处的疑惑和纯然的无辜,仿佛只是提出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对知音的请求。   楚玉微再也无法忍受,她像是被无形的手猛地推了一把,仓皇至极地踉跄起身,撞开椅子。   她甚至来不及对席间任何人示意,便化作一道近乎狼狈的流光,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门外,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白榆望着那几乎是逃窜而去的背影,终于不再掩饰,低低地、愉悦地笑出了声。   楚玉微那道近乎慌不择路的蓝色流光消失在绚烂晚霞中,留下雅间内一片短暂的、微妙的寂静。椅子的刮擦声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着回响。   白榆收回望向门外的目光,脸上那抹愉悦的、带着点恶作剧得逞意味的笑意尚未完全敛去,便迎上了席间尚未离开的几人神色各异的目光。   白榆仿佛对周遭这些目光和心思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她接过张砚秋递来的茶,惬意地呷了一口。   目光扫过众人,笑容明媚依旧:“今日多谢各位赏光啦,团体赛在即,大家回去好生准备,到时候……再好好玩。”   众人心思各异地起身道别,陆续离去。浮空楼阁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天边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映照着杯盘狼藉的桌面。 第69章 进入秘境,团体赛正式开始   云荒遗泽秘境的入口外围,此刻已是人声鼎沸。   各宗精锐弟子齐聚于此,泾渭分明地以宗门为单位站立,衣袂纷飞,灵光隐隐,形成一片片鲜明的色块。   星云观弟子皆着紫色服饰,只是深浅不一,由淡紫到深紫,错落有致,远远望去宛若一片氤氲的紫气祥云。   为首的两人,正是白榆与张砚秋。   不远处,其他宗门的队伍亦是气势不凡:   万剑宗弟子一水儿的深蓝色劲装,腰间负剑,身姿如松,个个眼神锐利。   灵霄宗则是一身白色镶着金丝边的道袍,显得高贵出尘。   锻岳宗弟子穿着黑红色调的劲装,肌肉虬结者甚众,气息沉浑。   泠音阁修士们身着浅蓝色渐变长袍,如湖水如晴空,气质高雅。   合欢宗弟子服色是柔和的妃色与粉红,男女皆容貌出众,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气氛最为轻松活跃。   万象丹府以浅绿色为主,弟子周身常有淡淡药香萦绕,神色大多平和专注。   天工器宗则是沉稳的赭色袍服,身上往往挂着或带着各式各样的法器部件,目光敏锐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此番小比团体赛的场地,云荒遗泽秘境,乃是几年前被联合勘探发现的野生秘境。   经过高阶修士探测,确认其内部空间相对稳固,原生威胁等级上限约在金丹期,无智慧种族盘踞,也无致命性的未知禁制,正适合作为低阶弟子的试炼场与资源采集地。   对各大宗门而言,开启此类秘境自然不能只做比武之用。   此次团体赛,实则是一举多得的宗门策略:以赛事激励弟子,令他们在竞争与探索中,自发完成对秘境的初步资源普查、特定区域妖兽密度调控以及部分成熟资源的采集。   弟子们获得的积分决定排名,小比20年一次,大比100年一次,五次结果总的影响宗门大比进入秘境的次序。   而他们带出的灵植、矿物等资源,则需上交宗门,折算贡献。   妖兽材料,遗迹探索获得的东西可由弟子自行处置,算是宗门支付的清剿报酬。   本质上,这群精锐弟子,正是在以一种相对安全且高效的方式,为各自的宗门执行一次大规模的勘探与初期开发任务。   为此,大赛统一发放了特制的狩灵玉牌。   此玉牌无法收入储物法器,它不仅能实时记录积分(通过击杀妖兽、采集特定资源、完成遗迹探索获得),还具备简易的资源信息记录与定位功能。   更为关键的是,允许争夺彼此玉牌中的积分,这无疑将竞争烈度提到了最高。   同时,每位弟子持有的生门符则提供了最后的安全保障,重伤即出。   这不仅仅是一场比试,更是一次披着竞赛外衣的、关乎个人前途与宗门利益的集体行动。   高台上,长老用蕴含灵力的声音宣讲着比赛细则,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弟子耳中。   白榆眨了眨眼,侧过头,凑近身旁的张砚秋,压低声音道:   “师兄,你听听,这哪是比试呀?”   “分明是让咱们这些所谓的天才弟子,打着比赛的旗号,去给宗门当廉价劳动力兼秘境清洁工嘛。”   “脏活累活咱们干,好处大头他们拿,啧啧。”   她嘴上抱怨着,眼底却闪着灵动的光,显然并非真的不满,更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发现,或者……在试探张砚秋的反应。   白榆心下透亮:若非身为星云观掌门亲传,背靠宗门大树,她一个无根无底的修士,哪有机会进入这等经过初步清理、风险相对可控、资源丰富的新秘境?   散修们闯荡的,多是危机四伏、争夺惨烈的秘境。   说到底,这是宗门以资源和安全为平台,弟子以天赋和劳力为资本,各取所需的双赢。   张砚秋闻言,并未立刻接话,只是微微侧首,目光落在白榆近在咫尺、带着促狭笑意的脸上。他眼中惯有的笑意深了几分。   张砚秋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拂了拂肩侧披帛,动作轻柔熟稔。   “师妹又顽皮了。” 他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仿佛在纠正一个孩子的顽劣说法,却并无半分责备,“宗门栽培我等,耗费资源无数。此番既是试炼,亦是回报。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白榆能听清:“此番清理与采集,成效几何,带回何物,如何分配……这其中的尺度与收获,并非一成不变。”   “宗门得益,我等亦能从中获取足够资源与声望。师妹聪慧,定知如何行事,方能不负母亲期望,亦不负你我自身道途。”   白榆闻言轻笑:“师兄这话说的,我肯定会为宗门鞠躬尽瘁、谋取大利啦!毕竟师尊就是掌门嘛,宗门好,不就是我好么?”   她这话半真半假,却也未尝不是真心。师尊张月鹿对她视若己出,倾力栽培,这份师徒情谊与宗门归属感,她并非没有。   紧接着,她眼珠灵巧地一转,忽然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贴着张砚秋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飘飘地道:   “再说了,等师尊修为精进,突破到大乘境界,荣升太上长老,这掌门的担子……说不定就轮到我来挑啦。”   她顿了顿,睫毛忽闪,目光落在张砚秋的侧脸上,笑意更深:   “到那时候啊……我再名正言顺地,迎娶师兄做我的道侣。你看,师兄你懂阵法符箓,擅长打理庶务,人又生得这般好看。”   “做掌门道侣,帮我打理内务、稳定后方,岂不是绝配?咱们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亲上加亲嘛!”   她敢如此说,并非全无依仗。   在这修仙界,因修行本身对躯壳元神的淬炼,以及诸多秘法丹药的存在,女修生育所带来的损耗与痛楚已被降至极低,恢复更是迅速。   因此,在血脉传承上,女修的地位天然更为稳固,子嗣随母姓被视为理所当然,是延续家族或宗门嫡系的重要方式。   星云观尤甚,其核心传承符箓、阵法、卜算之道,讲究的是灵台清明、心细如发。   既需沉心静气、耐心推演,亦倚仗一瞬灵光与透彻思悟,归根到底,离不开一颗聪明的脑子。   而男修常被认为才思粗疏、行事莽撞、易失理智,故多被视为与此道有所扞格。   并且历代杰出者中女修比例颇高,久而久之,观内隐隐形成了更推崇女性掌权的氛围。   现任掌门张月鹿便是如此,她修为精深,手腕高超,对独子张砚秋反而有些疏离,似乎并未将他视为必然的继承人。   反而对天赋卓绝、机变百出的亲传弟子白榆,倾注了更多如同母女般的疼爱与栽培之心,观中明眼人都能看出,白榆才是掌门属意的未来接班人候选之一。   而白榆此刻的玩笑,其政治意义在于,她通过迎娶张砚秋,与现任掌门张月鹿进行最直接、最紧密的血缘与权力绑定。   若白榆成为掌门,张砚秋作为她的道侣,同时又是张月鹿的亲生儿子。   这等于是将张月鹿一系的权威、人脉、乃至潜在的支持力量,通过双重纽带(师徒+姻亲)彻底与白榆的掌门之位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稳固无比的权力核心。   这不仅仅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更是极具政治智慧的深度捆绑,能最大限度地减少权力交接时的内耗与不确定性。   张砚秋本人卓越的能力、温润的性情与好看的外貌,则使得这个政治联姻设想在实用层面也极具吸引力。   白榆轻快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火星,精准地落在张砚秋心中的草原。   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流,蛮横地席卷了四肢百骸,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着。   迎娶他。名正言顺的道侣,掌门道侣。   这些词在他脑中炸开,不再是遥不可及、需要他小心翼翼谋划和守护的奢望,而是被她用一种近乎宣告的、亲昵又霸道的口吻说了出来。   尽管知道她此刻多半是在玩笑,是在撩拨,可那话语中隐含的绑定意味,恰恰击中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   他不在乎她是否真能立刻成为掌门,来迎娶他,也不在乎这迎娶背后有多少算计。   他在乎的是,在她构想的未来蓝图中,他张砚秋,是被她名正言顺地、放在最核心、最亲密、最正宫位置上的那一个。   不是那些围着她打转的、需要她费心应付的狂蜂浪蝶,不是她一时兴起逗弄取乐的对象,而是她亲口承认的、未来要迎娶的道侣。   是要与她并肩而立、共享权柄、打理内务、稳定后方的自己人。   这简直完美契合了他内心深处那份偏执的的占有欲和定位需求,他要的,从来就不是独占她所有的时间与关注,他知道那不现实,也并非她本性。   他要的是那份不可动摇的正统地位,是那份无论她身边有多少人、最终都要回到他这里、以他为根基和归宿的确认。   狂喜冲刷之下,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立刻俯身,将脸埋进她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颈窝,用灼热的呼吸告诉她,他有多么喜欢这个玩笑,有多么渴望那个未来。   然而,理智的弦在最后一刻绷紧。   场合不对。时机不对。她或许只是随口一提,他不能失态,不能将她吓退,更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自己内心如此汹涌澎湃、甚至有些偏执的渴望。   他转头看向白榆,目光灼灼,像是要将她此刻狡黠灵动的模样刻进心底。   千言万语在心中翻滚,最终却只化作一声低沉而缱绻的、带着无尽纵容与喜悦的轻叹:“师妹……你呀……”   就在这时——   “时辰已到!各宗弟子,入阵!”   高台上长老的喝令如惊雷炸响,早已蓄势待发的巨大传送阵爆发出吞没一切的璀璨光芒,强大的空间吸力瞬间笼罩全场!   所有酝酿的情绪、未尽的言语、交汇的眼神,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传送之力粗暴打断。   张砚秋最后深深看了白榆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记住你的话,保护好自己。   随即,他连同周围所有的星云观弟子,身影在强光中变得模糊、拉长。   白榆只来得及朝他挥了挥手,勾唇一笑,下一刻,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眼前被一片纯粹的光海吞没,身体仿佛被无形之手拉扯、抛掷。   当双脚再次踏上实地,轻微的眩晕感迅速褪去。   白榆晃了晃头,定睛望去,古木参天,藤蔓如蟒,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原始的灵气,夹杂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不知名妖兽的低吼。   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空旷。寂静。只有她一人。   传送是随机的,张砚秋,以及其他同门,此刻不知散落在这广袤秘境的哪个角落。   “啧,开局就是单机模式啊。” 白榆理了理自己那身即使在昏暗林间也难掩华光的星河流光袍,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唇角扬起一抹愈发兴味盎然的弧度。   “好了,廉价劳动力白榆,正式上线。第一步。” 她环顾四周,“先搞清楚自己在哪儿,然后,看看有没有幸运儿和我落在一块儿。”   身处于陌生而原始的秘境森林,白榆并无多少慌张,但也不打算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她先是谨慎地用神识扫过周围,确认暂无即时的危险,随即在一块还算干燥的青石上坐下,手腕一翻,那面美轮美奂的星衍阵盘便出现在掌心。   她专注于最基本的环境探查与趋势判断。推演所提供的是趋势概率与关键线索,而非全知全能的定数。   真正的卜算高手,是借天机,掌自身命运,为自己开辟最有利的路径。   她心念微动:   胃宿虚影跃出,彩雉在数据流中做出啄地与振翅的混合动作,尾羽虚影模糊,指向东北,东北方存在资源点,妖兽等阶波动,存在一定不确定性。   奎宿虚影显现,狼吻指向西方,但獠牙并未外露,所以西方路径相对干净,遭遇复杂天然陷阱或人为埋伏的初始概率较低。   张宿虚影轻踏,鹿首微昂,朝向东南,发出一次含义模糊的提示性光波,东南方向存在‘关联性’或‘变数’,可能是人、事、物,性质未明,需进一步探查。   推演完毕,眼前的世界恢复常态。白榆轻轻呼了口气,收起阵盘。结果并不算特别精确,但足够了。 第70章 两个谜语人   “东北有粮仓,西边路平,东南有彩蛋……” 白榆摩挲着下巴。   “传送随机,队友分散。直接去找粮仓风险收益比不明,先去西边探探路,应该是最稳妥的开局。”   她并不急于求成,作为阵修,深知准备与地利的重要性。推算给了她方向,但具体如何走,得靠她自己。   定了策略,白榆并未立刻徒步前进。她素来懂得利用资源,也从不吝啬展现自己的与众不同,或者说招摇。   只见她又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物,那是一个巴掌大小、通体剔透如冰晶、中心镶嵌着一枚微小却璀璨星核的莲花座台。   星莲座,兼具飞行与隐匿功能的代步法器,是师尊在她突破金丹给她自己的,造型很拉风。   一道灵力注入,星莲座瞬间脱离掌心,迎风便涨,冰晶色的花瓣层层舒展绽放。   整座莲座约莫丈许方圆,悬浮离地三尺,散发着华贵的气息。   白榆足尖一点,轻盈地飘落其上,宽大的紫色宽袍与银色的披帛在莲座星辉映衬下,更显得流光溢彩,卓尔不群。   她盘膝坐下,姿态闲适,心念微动,星莲座便托着她,朝着西方低空掠去。   秘境之外,通过蜃影镜关注着内部情况的各宗修士,此刻,在随机切换的几个画面中,恰好映出了白榆驾驭星莲座、紫袍星辉闪耀、如同巡游星河仙子般的景象。   “好家伙,这也太闪了吧?和她那身衣服真是绝配,走到哪儿都是最亮眼的那个。”   一位万象丹府的弟子忍不住掩嘴轻笑,语气里更多的是好奇和欣赏,“不愧是白道友,连代步法器都这么独具匠心。”   “确实帅啊!” 一个年轻的锻岳宗弟子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赞道,“在秘境里还这么气定神闲,驾着这么拉风的法器,这派头,这自信,啧啧,而且好富的样子。”   “哼,招摇过市,也不怕成了靶子。” 也有一名男弟子低声嘀咕,但语气里酸意非常明显。   “你懂什么?”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白榆道友的阵法造诣和谋算能力,小比还没见识够吗?她敢这么招摇,肯定有她的打算。说不定这法器不仅好看,还有什么特殊功用呢。”   “就是,人家有实力,自然有底气。再说了,看着养眼总比灰头土脸强吧?”   不少年轻修士,无论男女,都颇有些羡慕地看着画面中那道闪耀的身影。   白榆那种仿佛将规则与危险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从容气度,加上这身极其吸睛的行头,确实容易让人产生强者就是可以任性的感叹,甚至觉得……很有魅力。   就连一些观战的长老,看到这一幕,也大多摇头失笑,或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星云观那位掌门亲传,行事风格果然一如既往的令人印象深刻。至于这是否是战术的一部分,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白榆自然听不到这些议论。她驾驭星莲座,在林间低空穿行,按照推算向西走了约莫数里。   就在她考虑是否要落地进一步探查时,前方空地边缘,那道妃色身影映入了眼帘。   洛风靠树而立,姿态闲适,领口微敞,凤眼含笑望来,遥遥颔首。   白榆停下星莲座,悬浮半空,脸上笑容不变:“洛道友,真巧啊,这么快就碰面了。看来这秘境,也不算太大嘛。”   洛风唰地一声合拢手中折扇,扇骨在掌心轻敲,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   他的目光先是在白榆身下那璀璨夺目的星莲座上流连一瞬,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欣赏,并非仅仅是对法器本身,更是对她这份无论何时何地都敢于、也乐于展现自身独特光华的气度。   随即,他的视线落在白榆脸上,对上她那双永远闪烁着灵动与狡黠光芒的眼眸。   “白道友风采更胜往昔,这法器……” 他唇角噙笑,语速不疾不徐,带着合欢宗弟子特有的、仿佛羽毛轻搔心尖的微妙语调。   “更是令人过目不忘。冰晶为瓣,星核为心,巡游林间如揽星河入怀,道友的品味与手笔,向来是这般惊世骇俗又恰到好处。”   他顿了顿,向前缓步走了几步,拉近了些许距离,妃色衣袂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松敞的领口在斑驳光影下更添几分随性的魅惑。   “能在此处得见,” 他继续道,眼中笑意加深,“或许并非秘境太小,也非纯粹的巧合。星云观卜算之术玄妙,白道友莫不是早就算到了在下会在此处恭候?”   白榆闻言,眉眼弯弯,只是笑道:“洛道友说笑了,传送随机,天意难测,我这点微末道行,哪能算得那么精准?不过是恰好与道友有缘罢了。”   她操控星莲座缓缓降至与洛风视线平齐的高度,冰晶花瓣折射着细碎光芒,将她笼罩在一层朦胧星辉之中。   “倒是洛道友,独自一人便敢在这陌生秘境如此气定神闲,看来是对自身实力颇具信心,或者……” 她话锋一转,眼中狡黠更盛,“早就有了什么稳妥的打算?”   洛风摇开折扇,轻轻扇动,“信心谈不上,不过是既来之,则安之。”   他语气悠然,“至于打算么,秘境初开,局势未明,盲目行动不如静观其变。倒是白道友,”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白榆腰间玉牌,“驾此华辇,星辉耀目,是打算以身为饵,静待有缘人主动上门,还是,另有一番清扫秘境的妙计?”   白榆听出他话里的机锋,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我这人怕累,有个代步的总是方便些。至于是否招摇,若是连这点自保的自信都没有,那还怎的饮得洛风道友的焚心酿呢?”   她忽然提起之前去合欢宗的庭院时那场关于酒的哑谜,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洛风。   洛风眸光微凝,摇扇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眼前仿佛又浮现那日指尖被她触碰时泛起的微热,以及自己那句“待下次酒至,道友便知,这‘难脱身’三字,究竟意味着什么”的言语。   “白道友说笑了。”   他声音放得轻柔,“焚心酿再烈,也不过是普通的灵酒,静待有缘人品鉴罢了。倒是这秘境……”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向四周苍茫古木与氤氲灵气,“更像一座刚刚启封的、机关重重的上古遗府。”   “内里或许藏着惊人传承与宝藏,却也遍布未知的禁制与考验。是福是祸,是得是失,全看入府之人如何抉择,又如何应对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于白榆,笑意不减:“道友既有品鉴‘焚心酿’的底气,想来探索这座‘遗府’,也定是胸有成竹了?不知对这府内格局,可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 她顺势从星莲座上轻盈跃下,“不过是觉得,既然入了这遗府,总得先摸摸格局,看看哪条廊道干净,哪个偏殿可能藏着好东西,顺便……”   她眨了眨眼:   “看看有没有运气,碰上别的有缘人,一起探探路,分摊点风险,岂不美哉?”   “总好过一个人闷头乱撞,万一醉倒在哪个角落,岂不是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她发出了一个模糊的同行邀请,将选择权抛给了洛风。是暂时携手,还是就此别过?   洛风看着走到近前的白榆,她身上那身袍子在近距离下更显华美夺目。他收起折扇。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扇骨,那触感,让他莫名想起上次,白榆指尖碰触他手背时留下的、一闪而逝的微热,以及那份带着酒意与狡黠的一次相助约定。   一个轻飘飘的承诺,价值几何?   在人心叵测、利益交错的秘境中,这种约定既可能是羁绊,也可能是陷阱,或者,仅仅是一张不知何时会兑现、又将以何种方式兑现的空头支票。   他眸光微转,片刻后,展颜一笑,眼中光华流转,既有欣赏,也有棋逢对手的谨慎:“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能与白道友同行一段,想必这秘境之旅,会增色不少。只是。”   他话锋微顿,笑意更深,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提醒,“道友可别忘了,咱们之间,还有一笔旧账未清。这同行探路,该不会也算在那一次里吧?”   白榆听出他话里的机锋,笑意盈盈,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洛道友放心,‘那一次’是‘那一次’,同行是同行。”   “只要不是道友故意往火坑里跳还硬拉我垫背,这路上若真有需要搭把手的小麻烦,就当是……同行者的份内之事,如何?”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与彼此防备的张力。   “如此,甚好。” 洛风满意地点点头,不再纠缠于此,“那么,白道友打算先从哪个方向开始?在下初来乍到,对此地可谓是一无所知,全凭道友指引了。”   他将引路的主动权交给了白榆,既是客气,也是一种观察,他想看看,这位星云观的天才修士,在进入秘境后这短短时间内,是否已经通过某种手段,获得了不同于常人的信息。   白榆也不推辞,她早有打算。抬手指了指东北方,那是胃宿雉影提示有粮仓的方向,但嘴上却换了个说法:   “方才在高处粗略一观,东北方似有灵光隐现,气息也比别处活跃些,或许有些看头。不若先去那边瞧瞧?就算没有大收获,探明一片区域也是好的。”   她没有提及任何具体卜算细节,只说是高空观察,合情合理。   洛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密林重重,什么也看不出。但他并不怀疑白榆的判断力,或者说,他乐于看看她的判断能带来什么。   “道友慧眼,请。” 他再次示意。   于是,在这片陌生秘境的边缘林带,一紫一粉两道身影,暂时结伴,朝着东北方那片未知的灵光隐现之地,悄然行去。   他们之间没有誓言约束,只有脆弱的临时默契和一个悬而未决的约定,如同行走在钢丝上,每一步都需衡量利弊,每一刻都可能因利益而分道扬镳,或因危机而被迫捆绑得更紧。   博弈,从相遇的这一刻,已然开始。   达成暂时同行的默契后,白榆并未收起星莲座,反而再次将其唤出。   她轻盈地重新落座其上,冰晶花瓣舒展,星核辉光柔和流转,托着她离地三尺,在林间低空缓缓前行。   洛风则在她身侧不远处,以不急不徐的步伐跟随,妃色身影在斑驳光影中时隐时现,姿态依旧闲适优雅,但眼神已比初遇时多了几分凝练的警惕。   两人朝着东北方向行进。   起初,林间还能听到些许虫鸣鸟叫,感受到微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灵气虽然浓郁,却也算得上鲜活。   但随着他们不断深入,周围的声响却诡异地逐渐减弱、消失。   越来越静。   并非万籁俱寂的死寂,而是一种……仿佛所有活物都屏住了呼吸、或是远远避开的沉静。   连风似乎都绕道而行,空气凝滞得有些压抑。   唯有他们踩过落叶、拂过枝叶的细微声响,在这片过分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种反常的寂静,往往意味着附近存在着令其他生物感到恐惧或需要回避的存在,可能是强大的捕食者,也可能是某种天然形成的危险区域。   然而,与这危险预兆相伴的,却是沿途逐渐增多的灵草灵植,种类丰富,品质上佳,大多处于成熟可采的状态。   显然,因为某种原因,这里的采集者,无论是妖兽还是其他修士,活动痕迹极少。   白榆和洛风都不是会放过眼前资源的人。他们默契地放缓了速度,一边保持警惕,一边顺手采摘。   他们的狩灵玉牌不断闪烁着微光,记录着采集信息。   与此同时,在秘境之内,所有弟子都能通过神识感应到玉牌中一个实时变动的积分榜,然后在眼前投出一个虚影,上面清晰列着当前排名前十的弟子姓名、所属宗门以及其积分。   就在白榆和洛风一路采摘之际,他们两人玉牌上的积分数字,正以远超绝大多数同门的速度跳动、攀升。 第71章 看热闹不嫌事大   秘境之内,无数弟子在落地的第一时间,或探索、或隐匿的间隙,都不约而同地查看积分榜。   然后,他们惊讶地发现:   白榆是榜首,洛风是第二,第三名及之后的积分,与这两人的差距已经开始拉大。   这个发现让许多弟子心头一震。白榆和洛风?他们怎么这么快?是遇到了什么大机缘,还是……单纯运气好,落在了资源富集区?   绝大多数弟子并不清楚白榆同样精于卜算推演,只知她是阵道,符道天才、单人赛四强。   因此对于她这离谱的开局积分,大多归因于逆天的运气或偶然发现的资源富集点。   只有极少数消息格外灵通(如合欢宗)、或对星云观有深入了解的人(如万剑宗盟友),才会隐约知道这位亲传弟子在卜算之术上亦有惊人造诣。   秘境之外,通过蜃影镜观战的各宗修士看到另一番景象:   蜃影镜的镜面此刻分成了十个主要区域,分别追踪显示着当前积分排名前十的弟子的实时画面,画面会随排名变动而切换。   此刻,高悬的蜃影镜上,排名第一和第二的画面,赫然正是白榆与洛风。   秘境之内,寂静的林间。   白榆盘腿坐在莲座上,指尖缠绕发丝。她侧头看向洛风,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幽暗,但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带着跃跃欲试的弧度。   “洛道友,” 她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语气里没有多少恐惧,而是透着一股“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的兴奋,“感觉不太妙啊。”   听到白榆那明显带着兴奋语气的感叹,洛风不禁失笑,摇了摇头。这位白道友的性子,真是无论何时何地都别具一格。   他目光同样投向那片令人不安的幽暗:“白道友倒是好兴致。不过,道友所言极是,此地确实不太妙。而且……”   “托道友的福,如今你我在这不妙之地,还顶着头顶最亮的两盏灯。” 他意有所指,点明两人因高积分已成为众矢之的,“这秘境的考验,怕是比预想的还要快些到来。”   “洛道友难道怕了?”   白榆微微侧身,盘坐在星莲座上的她一手托着腮,歪着头看向洛风,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探究,唇角弯起的弧度带着点挑衅的意味。   洛风闻言,并未立刻反驳或生气。他抬起眼帘,迎上白榆的目光,眼中流转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也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幽深。   “怕?” 他重复了这个字,语气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白道友说笑了。”   他向前踱了半步,姿态依旧从容,“洛某只是觉得,既然已经点了灯,吸引了宾客,那这宴席如何开,酒水如何上,总得有个章法。”   “盲目闯进这连虫鸣都噤声的主厅,万一惊扰了主人,或者这主厅本就是为宾客们准备的陷阱……岂不是辜负了道友点灯的一番美意,也平白浪费了你我手中这些刚采的茶点?”   “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笑容里多了几分促狭,“白道友这盏灯如此耀眼,想必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好好会一会这秘境里的各路豪杰。”   “洛某不过是个恰巧站在灯下的同行者,是跟着道友一起迎客,还是……暂且退到阴影处,看看这灯究竟能引来些什么,总得听听持灯人的意思,不是吗?”   白榆依旧是那副嘴角带笑的样子,她盘坐在星莲座上,身体微微前倾,像分享一个绝妙点子般,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洛道友既然这么说,那不如,我们让这场宴席,变得更有趣些如何?”   洛风眉梢微挑,示意她说下去。   白榆手腕一翻,一支玉笔出现在她手中。笔杆莹润通透,似由暖玉雕琢,触手生温;笔毫洁白如霜,柔韧而富有灵性。   最别致的是笔尾,缀着一颗细碎的星石,随着她的动作折射出点点微光,灵气萦绕间透着雅致清丽,正是她的画符玉笔云篆笔。   白榆用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笔杆,笑容越发灿烂,甚至有点欠揍:“我可以用这笔画一道引客符嘛。效果很简单,就是在这里升起一道特别亮、特别显眼的光柱。”   “这样一来,但凡在附近百里内的宾客,只要不是瞎子,肯定都能看见,顺着光柱找过来,岂不是又快又方便?这宴席不就热闹起来了嘛!”   洛风听得都愣了一瞬,随即失笑摇头,这位白道友的思路……果然清奇。   但他立刻意识到,白榆敢提这种近乎自杀式的提议,必然有所倚仗。   白榆也不等他追问,一边用云篆笔在指尖灵活转动,一边仿佛自言自语般补充道:“哦对了,这光柱升起的一瞬间,天空可能还会浮现几个字……嗯,写什么好呢?”   “榜首在此,速来?好像有点不够刺激啊。嗯……得好好想想。”   她说着自己都乐了,显然这浮现字的功能是她可以随心设定的,纯粹为了增加戏剧效果和嘲讽度。   白榆这人骨子里就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此刻,她满脑子都是“人来得越多,场面越乱,乐子越大,浑水才好摸鱼”的念头。   她之所以敢这么作死,除了天性爱看乐子、不怕事大之外,最大的底气来自她之前琢磨出的一套全新空间阵式原理应用,她称之为短距跳跃!   这套阵式是她结合星衍阵盘的空间推演与自身对阵法的极致理解,在金丹期就能够驱动的逃生利器。   一旦发动,瞬间就能遁出百里地,而且遁走时还能消耗额外灵力,留下三道气息、样貌与她一模一样的分身虚影迷惑敌人,短时间内极难分辨真假。   不过此术对神识负荷极大,以她现在的金丹期修为,一天最多只能用三次。   她眨着眼看向洛风,云篆笔在指尖转了个圈:“怎么样,洛道友?敢不敢玩把大的?放心,我保证,这宴席绝对不会无聊,而且……”   她拖长了语调,笑容狡黠如狐,“咱们肯定有退席的办法。”   洛风听着她这近乎疯狂的计划,看着她指尖转动的云篆笔,以及那副等着看好戏的跃跃欲试表情,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他确实想与白榆交好。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实力与地位,更因为她那有趣的灵魂、通透的心思,以及……她背后星云观所能提供的、合欢宗难以触碰的东西。   正如白榆曾经一针见血点破的:星云观在某些方面清心寡欲得出名,但他们的阵法、符箓、卜算,却是任何宗门都渴望的东西。   能与这样一位极受重视、天赋卓绝的亲传弟子建立稳固的友谊,对洛风乃至合欢宗而言,长远价值难以估量。   他交友的意图是纯粹的,并非合欢宗惯常被误解的那种双修目的。   相反,洛风自身功法特殊,对贞洁或说某种纯粹性有着外人难以理解的重视。他看中的是白榆的智慧、能力与她所代表的资源。   然而,眼前这提议,风险高到令人头皮发麻。主动暴露在寂静险地,吸引未知数量的竞争者前来,这简直是把稳健二字踩在脚下摩擦。   白榆说她有退席的办法,但那份一次相助的约定脆弱如纸,洛风无法确定在真正生死攸关的混乱中,白榆是否会、又能否及时履行。   更别提,他自身的安危与宗门的利益也系于此。   是相信白榆的底牌和控场能力,冒着巨大风险陪她疯这一把,以此作为深化交情的投名状和共同经历?   还是理智地判断此举过于冒险,选择更稳妥的方式,哪怕可能让这次难得的同行机会就此止步,甚至让白榆觉得他无趣或胆怯?   白榆是聪明人,她必然清楚自己释放的结交信号。   而此刻,她提出如此惊险刺激的计划,并抛出有退席办法的诱饵,在洛风看来,未尝不是一种刻意的试探与筛选。   她在看他如何选择。   洛风沉默的时间略长。   他目光沉静地注视着白榆,仿佛要从她那双狡黠含笑的眼眸深处,看透她真正的把握有几成,以及这场豪赌背后,除了乐趣,是否还有更深层的算计。   白榆也不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坐在星莲座上,指尖的云篆笔不知何时已经收起,她双手抱臂,微微歪着头,唇角那抹弧度不变,耐心地等待着洛风的决定。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与周围环境的死寂融为一体。   终于,洛风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白道友。”   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既然道友有此雅兴,欲将这宴席办得热闹非凡,洛某岂有扫兴之理?”   他向前一步,目光坦然地迎上白榆的视线:“这灯,不妨再亮些。这宾客,也不妨再多些。洛某愿与道友一同,看看这宴席之上,究竟能上演何等好戏。”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只希望,这退席的法子,当真如道友所言那般稳妥。洛某这身家性命,可都系于此了。”   白榆眼中的笑意瞬间盛放,如同星子骤然点亮,“那咱们就开始吧。”   她手腕一翻,符纸便出现在左手掌心。右手执云篆笔,她没有丝毫犹豫,笔走龙蛇,行云流水。   最后一笔落下,符纸上的所有符文骤然一亮,随即光芒内敛,整张符纸变得朴实无华。   白榆抬眼,看了看被浓密树冠遮蔽的天空,又看了看身旁面色略显凝重的洛风,嘴角勾起一个恶劣又兴奋的弧度。   “去!”   她轻叱一声,指尖一弹,那张看似平凡的符纸化作一道流光,激射向两人头顶上方约十丈处的半空。   符纸悬停,骤然爆发出刺目至极的银色光华!   光芒凝成一道直径丈许、凝实无比的光柱,轰然冲破层层叠叠的树冠阻碍,如同逆流的银色瀑布,笔直地冲向秘境高远的天空。   这光柱是如此耀眼,即便在百里之外,只要视线无遮,也绝对能清晰看到这如同灯塔般的指引。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   就在光柱冲天而起的刹那,光柱顶端,那没入云霄的银光骤然扩散、变形,于高空云气之间,凝聚成一行硕大无比、银光闪闪、嚣张跋扈到极点的字迹:   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不服过来打我啊   落款:白榆   字迹龙飞凤舞,银光璀璨,在高空停留了足足三息时间,才缓缓消散。   但那道贯穿天地的银色光柱,却依旧屹立不动,持续散发着强烈的灵力波动与挑衅意味。   做完这一切,白榆收回云篆笔,拍了拍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了,灯点得够亮,请柬也发出去了。” 她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行拉满整个秘境内修士仇恨的字不是她写的。   “洛道友,” 她唇角弯起,语气带着一丝怂恿与兴奋,“宾客们从四面八方赶过来,总得需要点时间,对吧?”   “趁这个空档,咱们是不是……该深入拜访一下这里的主人了?总不能让主人觉得咱们不懂礼数,只在门口嚷嚷,却不进门问候。”   洛风看着白榆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甚至还想在风暴眼里再转一圈的兴奋模样,心中那点原本因高风险而升起的凝重,忽然化开,变成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无奈与更多欣赏的情绪。   这人真的是,胆大包天,肆意妄为到了极点。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格外有趣。   “既然道友盛情相邀,” 洛风颔首,声音里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那便……客随主便,拜会一下此间主人也好。”   他话音未落,白榆眼睛一亮,行动力惊人。只见她身下的星莲座冰晶花瓣微微一颤,灵光流转间,莲座大小悄然膨胀了一圈,变得足以宽松容纳两人并肩而坐。   “那就别磨蹭了!” 白榆轻笑一声,动作快如闪电,左手探出,一把抓住了洛风的手腕。   洛风脸上那永远带着淡淡撩人意味的、从容不迫的笑容,因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和拉扯,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手腕处传来的温热与力度让他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整个人已被带起,身不由己地落向了那冰晶剔透、星辉璀璨的莲座。   下一刻,白榆朝着前方那片因参天古木枝叶遮挡而显得格外幽暗、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殆尽的密林深处,笔直地冲了进去。 第72章 引蛇出洞   洛风稳住身形,坐在白榆身侧,妃色衣袂与紫色星辉交织。   他下意识地收拢了折扇,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飞速后退的、影影绰绰的林木轮廓,感受着周围越发沉重诡异的寂静,以及那从前方黑暗深处隐隐传来的、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白榆则稳稳操控着莲座,在粗大树干与垂落藤蔓间灵巧地穿梭,速度不减反增,脸上非但没有惧色,那双眼眸在星辉映照下,反而亮得惊人,充满了探索与征服的兴奋。   星莲座载着两人,如同投入浓墨中的一点水滴,朝着密林深处疾驰。   越是深入,周遭的环境变化便越发明显。   水汽明显加重。空气中弥漫着冰凉湿润的气息,带着泥土与腐殖质的特殊味道。   粗大的树干上布满了滑腻的青苔,垂落的藤蔓湿漉漉地滴着水珠,脚下的地面变得松软泥泞,偶尔能瞥见积水的反光。   浓重的水汽甚至开始在密林中形成一层朦胧的薄雾,让视线变得更加迷离。   灵植的品质肉眼可见地提升。沿途出现的灵草灵花,年份更久,灵气更足,有些甚至散发着莹莹宝光,显然是很罕见的品种。   它们静静地生长在这片寂静湿冷之地,无人采摘,仿佛被遗忘的珍宝,又像是某种献祭的贡品,为这片区域更添几分神秘与诱惑。   然而,与这资源富集景象形成恐怖反差的,是那越来越沉重、几乎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   仿佛有无形的巨石压在胸口,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放缓。   周围的黑暗不再是单纯的光线不足,而像是拥有了粘稠的实质,缓慢地流动、聚拢,带着冰冷的恶意。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并非来自某个明确的方向,而是无处不在。   仿佛每一棵沉默的古树、每一片湿滑的青苔、每一缕飘荡的雾气后面,都藏着一只冰冷的眼睛,漠然又贪婪地打量着这两个闯入的不速之客。   星莲座的上星辉在这浓重的黑暗与湿气中,仿佛也被侵蚀、压缩,照亮的范围越来越小。光与暗的边界变得模糊不清。   两人都没有说话,交流仅靠眼神和细微的动作。莲座缓缓向前推进,如同在粘稠的黑暗中艰难跋涉。   前方,林木似乎变得稀疏了一些,隐约可见一片更为开阔的、被浓重白雾笼罩的区域。   那里,水汽浓得几乎化为实质的乳白色,翻滚涌动着,看不清内里情形。   而那股令人心悸的压抑感和被注视的感觉,源头似乎就在那片白雾深处。   “看来,主人的客厅,就在前面了。” 白榆用极低的气音说道,目光紧紧锁定那片翻涌的白雾。   白榆操控着星莲座,没有太多犹豫,径直朝着那片翻涌的浓重白雾驶去。莲座破开几乎凝成水珠的湿气,没入乳白色的雾之中。   视线瞬间被剥夺,只剩下白茫茫一片,神识仿佛也受到了某种粘滞的阻碍,探查范围被急剧压缩。   唯有星莲座自身散发的星辉,在这浓雾中晕开一团朦胧的光域,勉强照亮身周数尺之地。   空气潮湿冰冷得刺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吸入肺中令人微微晕眩。   飞行变得异常艰难。并非有形的阻碍,而是一种无形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沉重压力,仿佛这浓雾本身拥有重量,又像是陷入了某种粘稠的力场。   星莲座的速度一降再降,灵光流转也显得滞涩,白榆不得不持续注入更多灵力才能维持飞行和基本的悬浮。   “这雾,不对劲。” 洛风的声音压得极低,他眉头紧锁,感受着那股无处不在的沉重压迫,以及神识受阻的憋闷感。   白榆没有回答,只是抿紧了唇,全神贯注地操控着莲座,同时将更多神识集中于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上。   她心中的警惕已经提到了最高。当初胃宿灵雉只能模糊提示妖兽巢穴,无法精确判定等阶时,她就隐隐有了猜测,要么是目标等阶超过了她当前卜算的清晰范围,要么是目标本身具有某种干扰或隐匿特性。   结合此地诡异的寂静、富集的资源以及这令人窒息的浓雾与重压,答案似乎越来越倾向于前者:这里盘踞的,恐怕是个相当棘手的大家伙。   而她之所以故意画符升光柱、拉满仇恨,将其他队伍引向这里,除了爱看热闹和天性比较狗以外。   未尝没有一层更深的算计:借刀杀人,或者更准确地说,借此地主人这把可能无比锋利的刀,来清理掉一部分竞争对手。   秘境第一天,大家积分都还不高,如果直接淘汰掉其他宗门的中坚力量,减少潜在对手,从长远来看,对星云观在秘境中的整体优势积累,意义重大。   尤其是如果引来的是其他强队的精锐,在此地折损,那更是稳赚不赔。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和洛风能在这把刀落下之前,成功脱身,或者,找到利用这把刀的方法。   莲座在浓雾中又艰难地前行了数十丈,周围依旧是白茫茫一片,压抑感有增无减。就在白榆考虑是否要改变方向或暂时停下时。   她操控莲座微微转向,试图绕开前方一片感觉上格外沉重的雾气区域。   白榆无意中扫过了旁边一处看似与其他地方无异、只是颜色略深、如同巨大潮湿的岩石。   白榆和洛风都未曾在意,他们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前方和整体的压迫感上。   那岩石太过巨大,质地看起来粗糙湿滑,布满了厚厚的、墨绿色的苔藓与水渍,与周围浓雾和黑暗几乎融为一体,毫无生命气息。   但那并非岩石。   那是一枚巨大、冰冷、竖瞳已然收缩成一条狭长缝隙的蛇类眼球!   墨绿色的虹膜与周围苔藓颜色完美融合,潮湿反光的表面掩盖了其生物质感。   而那狭长的竖瞳,在星辉扫过的瞬间,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精准地锁定了上方那两个散发着微光与生命气息的小点。   注视,从未离开。   而他们,正飞行在这条庞大的黑色巨蚺的躯体之上,刚刚,甚至从它的一只眼睛旁边擦过。   危机,并非潜伏在浓雾深处。   它早已将他们环绕、包裹,并静静等待着,或者,戏谑地观察着。   白榆紧抿着唇,额角已然渗出细密的汗珠,操控莲座的神识消耗远比预想中更大。   但在这极致的压力与危机感刺激下,她非但没有恐惧崩溃,反而有种异样的、近乎颤栗的兴奋感在血脉中隐隐流动。   她其实猜到了。   当星衍阵盘只能给出模糊警告,当此地环境诡异到超出常理,当那股无处不在的沉重威压让她感到窒息时,她就已经有了预估,这里的主人,恐怕不是金丹期能应付的存在。元婴。   与元婴级的存在同处一域,在它的注视下偷东西,甚至还想利用它去清理别人……   这种游走在生死边缘、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内的疯狂感,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微微发烫。   压力带来的紧绷感非但没有压垮她,反而让她思维更加清晰,感官更加敏锐。   反观洛风。   他静静地坐在白榆身侧,面上的笑容早已收敛殆尽,只剩下绝对的冷静与凝重。   他被算计了。 或者说,他低估了白榆的胆大包天和算计之深。   他猜到白榆有底牌,也愿意陪她冒一定的风险来拉近关系。   但他万万没想到,白榆所谓的玩把大的,是直接冲着疑似元婴级妖兽的巢穴而来!   更在进来之前,就点了个通天彻地的灯,把不知道多少队伍引向这个绝地!   现在,他已然彻底上了白榆这条贼船。身处元婴妖兽的巢穴之中,被无处不在的冰冷注视锁定,后方还有被光柱和挑衅引来的、不知数量和实力的其他队伍正在逼近。进退维谷,四面皆敌。   而白榆之前那句轻飘飘的“有退席的办法”,此刻竟成了他唯一的指望。   他侧目看向身旁专注操控莲座、眼中闪着兴奋光芒的白榆,心中情绪翻涌,有被算计的懊恼,有对局势的凝重,有对自身处境的警醒,但奇异的是,竟然也生出了一丝……叹服?   “白道友,”洛风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响起,平稳之下压着一丝复杂的喟叹,“你这厚礼,是要断了他们未来几日的生计啊。”   白榆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容更加灿烂,甚至带上了几分孩子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洛道友这话说的,修行路上,心性定力也是关键。”   “他们自己沉不住气,受不得激,非要来讨这个没趣,不小心提前退出,也怨不得别人,对不对?咱们这可是给他们上了生动的一课,心浮气躁,乃修行大忌。”   她这歪理邪说一套一套的,偏生还带着几分歪打正着的道理,让洛风一时语塞,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勾起一丝弧度。   “道友教诲的是。”洛风顺着她的话,语带双关,“只希望这课的代价,不会过于沉重,更希望……你我不要成为这课堂上,最先被示范的典型。”   “放心,”白榆操控莲座再次微妙调整方向,试图寻找雾中那隐约感知到的、灵力相对活跃的缝隙,语气笃定,“我这人最擅长……”   她的话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而是因为,身下的大地,动了。   直到这时,他们才骇然看清真相,他们一直飞行在其上的,竟是巨蚺的躯体。   浓雾剧烈翻涌,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前方,原本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山峦轮廓开始移动、抬升。   一个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加庞大、仅仅部分头颅从浓雾中探出,便已遮蔽了半边视野的硕大蛇首,看向了他们。   白榆的反应快得惊人。在巨蚺可能发起雷霆一击之前,她左手一挥,早已扣在掌中的一沓符纸如同天女散花般扔出。   刺目的强光、尖锐到足以撕裂耳膜的音波、以及一股难以形容的、直冲天灵盖的恶臭瞬间在巨蚺头部炸开。   这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和干扰性极强的组合攻击,果然让巨蚺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和不适,庞大的头颅下意识地微微后仰。   就是现在!   白榆根本没看效果,在扔出符纸的瞬间,就已经操控星莲座猛地一个急转,朝着与蛇首拉开角度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甚至还有空对着因这突如其来变故而神色紧绷的洛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洛道友!热身结束,正式逃生游戏,现在开始啦!”   话音未落,星莲座已化作一道曲折的流光,在浓雾和巨大蛇躯的缝隙间疯狂穿梭。   而洛风,在她开始第一个急转时,就感觉身形一晃。下一刻,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便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是白榆。   “抓紧了!掉下去我可不管你啦!”   洛风被她扯着手腕,感受着身下莲座一次次违背常理的急转骤停,以及后方那越来越近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气息。   心中那点无奈和懊恼早已被全神贯注的警惕和一丝被这疯狂逃亡激起的肾上腺素取代。   星莲座在白榆极限的操控下,如同游鱼般在浓雾、巨木与那越来越狂暴的黑色阴影间穿行。   他们前进的方向,正是那依然耸立、穿透迷雾指引方向的银色光柱!   光柱越来越清晰,周围的雾气也开始变得稀薄。终于,前方豁然开朗,他们冲出了那片核心浓雾区。   就在光柱外围不远处,林间空地上、树梢上,已然聚集了很多身影,服饰各异,正是被光柱和那嚣张留言吸引而来的各宗弟子。   她们或三五成群,或独自戒备,但目光大多不善地锁定着刚从浓雾中冲出的、极其显眼的星莲座,以及座上的白榆与洛风。   白榆见状,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嘴角咧开一个巨大的、毫不掩饰得意的笑容。   星莲座载着两人,以惊人的速度径直朝着人群外围的空隙冲去。   “拦住她!”   “白榆!你太嚣张了!”   “把积分留下!”   几声怒喝响起,几道法术的光芒已然亮起,准备拦截。 第73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然而就在此时,地动山摇般的巨响从浓雾中传来,紧随其后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威压。   一个难以想象的庞大黑影,携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紧随着星莲座冲出了浓雾,正是那条被彻底激怒的黑色巨蚺。   它的身躯遮天蔽日,冰冷的竖瞳扫过下方渺小的人群,带来的窒息感让所有准备动手的修士动作齐齐一僵,脸上血色尽褪。   “元、元婴……妖兽?!”   “快退!!”   而白榆,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与恐惧爆发的顶点,催动灵力,带着十足戏谑的声音被放大,清晰地响彻这片区域: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各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不用谢我给你们准备的大礼~慢慢享用吧~”   那条被彻底激怒的黑色巨蚺,其冰冷的目光在扫过下方慌乱人群时,虽然被分散了些许注意力。   但首要的怒火,依然牢牢锁定了那个胆敢在它头上扔符、还不断挑衅的紫色身影!   巨蚺猛地一摆尾,碾碎了数棵古木和几名躲闪不及的倒霉蛋触发生门符化作白光消失。   然后以与其庞大体型不符的迅疾速度,朝着白榆和洛风逃离的方向追去!   它这一动,简直是灾难性的。   沿途无论是试图拦截、躲避还是逃跑的修士,只要稍微挡路或是被它游动的身躯擦碰,轻则骨折筋断。   重则直接被那恐怖的力道和妖力震成重伤,生门符瞬间激活,一个个化作白光被弹出秘境。   惨叫声、怒骂声、惊呼声与白光闪烁的景象交织在一起,仅仅几个呼吸间,聚集在光柱附近的修士,竟有超过三分之一因为巨蚺的路过而被迫退赛!   积分就此冻结在入秘境第一天的水平。   而前方,白榆操控星莲座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在林木间疯狂穿梭。   他们一路疾驰,不可避免地会经过其他被光柱吸引、正从不同方向赶来的修士附近。   那些修士远远看到璀璨的星莲座,正想围堵或怒斥白榆,下一刻,就看到了紧随其后、那遮天蔽日的黑色恐怖阴影。   “我操!那是什么?!”   “妖兽?!好大的妖兽!”   “是白榆!她在前面!后面那东西在追她!”   “快躲开!别挡路!”   “白榆!!我日你先人板板!你真狗啊!!把这种东西引过来!!”   “丧心病狂!第一天就想让我们全军覆没吗?!”   白榆听着身后和侧面传来的怒骂,非但没有愧疚,反而又有些乐了,一边拼命操控莲座躲避后方偶尔袭来的毒雾、碎石或无形的妖力冲击。   一边再次催动灵力,将声音远远传开。这一次,她的语调陡然一变,刻意掐得又甜又腻,仿佛在跟人撒娇:   “哎呀~各位道友怎么能这么说人家呢?”   “明明……是你们自己非要来找我的呀~”   “人家只是在原地等着,谁知道你们这么热情,都跑过来了~”   “看来,还是我的魅力太大了呀~让你们这么惦记~”   “这可不能怪我哦~”   这甜得发腻、矫揉造作到极点的声音,配合着身后那毁天灭地般追杀的元婴巨蚺,以及沿途不断响起的惨叫和白光,非常荒诞。   那些正在拼命逃窜、或不幸被波及重伤出局的修士们,听到这番话,差点没气得一口血喷出来,直接原地升天。   “白榆!你个混蛋!无耻之徒!”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等你出了秘境,老子跟你没完!!”   洛风抿着唇,手中软剑闪着寒芒,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突破白榆防御、直接袭来的攻击。   他心中很无奈,但对白榆这手祸水东引造成的混乱局面和大量淘汰对手的效果,也不得不承认……虽然有些缺德,但确实非常高效。   就在这惊险万分的追逐中,白榆非但没有全神贯注于逃跑,那双灵动狡黠的眼睛,还在飞速扫视着周围那些因巨蚺威压而行动迟缓、或不幸被余波震伤、暂时失去抵抗能力的倒霉修士。   她的目标极其明确,就是他们腰间那枚狩灵玉牌。   “哎!这位道友,借点积分用用!”   “不好意思,路过顺手!”   “你的积分挺多,我的了!”   那些被rua了积分的修士,往往在巨蚺威压和自身伤势的双重打击下,反应过来时,只看到白榆那紫袍星辉的背影和一句飘来的“谢谢惠顾~”,以及自己玉牌里明显缩水的数字,顿时气得眼前发黑。   “白榆!你无耻!!”   “强盗!土匪!!”   “还我积分!!”   悲愤的怒吼夹杂在巨蚺的嘶鸣和逃命的惊呼中,更添了几分混乱与荒诞。   洛风稳坐莲座一侧,软剑半出,紧绷到了极致,严密防范着任何可能从后方或侧翼袭来的致命攻击。   每一次巨蚺的嘶鸣都仿佛敲击在心脏上,每一次莲座惊险的变向都让他肌肉下意识绷紧。   然而,在这极致紧张、肾上腺素疯狂分泌的亡命时刻,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次次落在身旁那个操控着一切、制造了这场惊天混乱的紫袍少女身上。   他看着白榆在元婴妖兽的死亡凝视下,依旧能分出心神,用那种甜腻到气死人的语调朝四方喊话,拉满仇恨。   看着她能在高速疾驰、复杂的规避中,精准地捕捉到那些暂时失去抵抗能力的修士,迅如闪电般借走对方玉牌中的积分,手法娴熟得令人发指,心态稳得不可思议。   看着她即使面对越来越近的巨蚺,眼中更多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和跃跃欲试,仿佛这不是一场生死逃亡,而是一场她精心设计、并乐在其中的高风险游戏。   胆大包天,心细如发。   这八个字在洛风心中愈发清晰。白榆那些看似不着调、甚至疯狂荒诞的行为之下,其实始终贯穿着一套高效的逻辑:   挑衅拉仇恨 → 吸引大量对手聚集。   激怒元婴妖兽 → 制造无法抵御的清场工具和混乱源头。   主动吸引妖兽追击自己 → 将危险聚于一身,同时利用妖兽的移动进一步扩大清场范围,并创造混乱中顺手牵羊的机会。   趁机攫取积分→ 在削弱对手的同时,最大化自身利益。   始终保有退路底牌(她声称的) → 确保自身安全,将风险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内。   每一步都险到极致,却又环环相扣,将自身置于风暴眼,却意图攫取最大的风暴红利。   这种将规则、人心、妖兽习性乃至自身安危都算计进去的谋略,以及将其付诸实践的疯狂胆魄。   让洛风在最初的震惊、无奈甚至一丝被算计的懊恼之后,升起的是一种越发强烈的欣赏。   他本就欣赏白榆的聪慧、通透与不羁的灵魂。而此刻,他更看到了她那份隐藏在嬉笑怒骂之下的、近乎冷酷的战略家思维。   洛风握剑的手依旧稳定,但心底某处,却仿佛被这团火焰的炙热与光芒,微微撩动了一下。   那不仅仅是对强者或聪明人的认可,更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被这种极致张扬又内藏乾坤的生命力所触动的微妙情绪。   当然,欣赏归欣赏,现实归现实。   身后巨蚺喷吐的毒雾几乎擦着莲座边缘而过,腥臭刺鼻,提醒着他们此刻仍命悬一线。   “洛道友!看好了!” 她清喝一声,操控莲座猛地一个拔升,险之又险地躲开巨蚺一次迅捷的摆头撕咬。   就在巨蚺因攻击落空、庞大的颈部下方(七寸附近)鳞片微微舒张的瞬间,白榆左手早已扣住的一沓特制起爆符如同疾风骤雨般甩出!   一连串剧烈的爆炸伴随着刺目的金光在巨蚺颈下炸开!饶是巨蚺鳞甲防御惊人,在如此密集的、针对弱点区域的符箓轰炸下,也发出了一声吃痛的嘶鸣。   数片巴掌大小、泛着幽暗金属光泽、边缘甚至带着一丝暗红血迹的坚硬鳞片被炸得崩飞开来!   白榆眼睛一亮,星莲座一个灵巧的回旋,便将那几片价值不菲的鳞片收入袖中,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就计算好了一般。   “嘿!好东西!蚊子腿……啊不,这可不是蚊子腿了!” 她眉开眼笑。   这番虎口拔牙的举动,无疑彻底激怒了本就狂暴的巨蚺!   一声饱含剧痛与狂怒的嘶吼震彻山林,巨蚺庞大的头颅以远超之前的速度猛然前探,血盆大口豁然张开,腥臭的毒气喷涌而出,恐怖的吸力瞬间生成,仿佛要将前方的一切都吞噬进去。   洛风脸色骤变,软剑已然完全出鞘,剑光森寒,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瞬间。   白榆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笑了。那笑容极其灿烂,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   “走你!”   她轻叱一声,右手朝着那近在咫尺、散发着恶臭与死亡气息的巨蚺咽喉深处,猛地弹出一张早已暗扣在指尖的、毫不起眼的炽阳火球符。   一团炽烈到极致、压缩了庞大阳炎之力的火球在巨蚺口腔内部猛烈爆发!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空隙!   白榆左手猛地攥紧洛风的手腕,周身灵力与神识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瞬间燃烧、共鸣。   原地只留下一道缓缓消散的星辉残影,以及三道与白榆、洛风、星莲座气息、样貌一模一样、甚至连惊恐表情都惟妙惟肖的虚影分身,正做出奋力挣扎、却依旧被巨口吸力拖拽的绝望姿态。   而他们的本体,已然通过那玄妙的空间阵式,短距跳跃,瞬间跨越了百里的距离,彻底脱离了巨蚺的感知锁定与攻击范围。   当视野重新清晰时,他们已置身于一个隐蔽的山洞之中。   洞口狭窄,垂落的藤蔓和突出的岩石巧妙遮掩,仅有些许天光漏入。洞内干燥,空间不大,但足够两人容身。   洞外,是陡峭嶙峋的山壁,下方隐约传来瀑布轰鸣,竟是一处位于险峻山峰中间裂缝里的天然洞穴,极其隐蔽。   白榆松开手,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带着成功逃脱的兴奋,身姿依旧挺直,她这人在某些时候,还是挺注重维持那份举重若轻的风度的。   洛风被她拽着完成了一次空间跳跃,瞬间脱离元婴妖兽的绝杀范围,此刻灵台仍有些许眩晕。他稳住身形,迅速环顾这隐蔽洞穴,确认安全。   而洛风内心的波澜,远比表面看起来汹涌。   惊讶,是最先涌上的。他知道白榆必有脱身底牌,却未料到竟是如此迅疾、精准、且能携带他人的空间传送类神通。   而且启动速度之快,瞬间便已完成,星云观的底蕴,或者说白榆个人的悟性,恐怕比他之前预估的还要深。   他更想与白榆深交了。不仅仅是出于宗门利益,更是出于一种对同类的认可与吸引。   白榆展现出的能力、心智与独特的行事风格,都让他觉得,与这样的人建立稳固的关系,未来无论是共同探索秘境、应对危机,还是交流心得、互利共赢,都将是极其有价值且……有趣的体验。   至于这次被算计着绑上贼船,一路险象环生,洛风如今冷静下来细想,虽然过程刺激得让人心有余悸,但结果似乎并不坏?   他同样成功脱险,未受重伤,积分甚至还略有增长,更重要的是,他亲眼见证了白榆更多底牌与手段,对其实力与风格有了更深入的了解,这本身就是一笔宝贵的情报与信任投资。   似乎,也算是一种双赢?至少,他付出的代价,换来了远超预期的回报,以及未来更深入合作的可能性。   “白道友,”他开口,“此番携手同游,当真令洛某获益匪浅。道友这星移斗转之妙,时机把握之准,令人叹为观止。”   顿了顿,他走到白榆对面,而是微微俯身,眼中光华流转,语气诚挚:“虽是被道友请上了这趟颇为刺激的旅程,但结果看来,洛某毫发无伤,眼界大开。”   “道友此番布局,胆识、谋略、手段,皆是上上之选。能与道友有此一番经历,洛某深感荣幸。” 第74章 进行中   白榆闻言,抬起眼帘,对上洛风那双含笑的眼眸。洞穴内光线昏暗,仅有藤蔓缝隙漏入的几缕天光。   他妃色的衣襟略显松散,露出一截线条漂亮的锁骨和隐隐约约的胸线,在昏暗光线下透着如玉般温润的光泽。   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七分深意的眼眸,此刻因着诚挚的赞叹而显得格外专注,直直望进她眼底。   一瞬间,白榆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跳了一拍。一丝细微的、被纯粹美色所吸引的躁动,悄然爬上心头。   她不得不承认,抛开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和算计,洛风这副皮相,是真的,很对她胃口。   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被一盆冰水浇下。   她猛然想起,秘境之外,还有无数双眼睛可能正通过蜃影镜看着呢,虽然外界未必能看清细节,但保不齐有什么特殊的监测手段。   自己若是流露出什么好色的表情或说出什么不妥的话,被记录下来,回头成为其他宗门茶余饭后的谈资……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冷静!白榆!色字头上一把刀!何况现在还在比赛,还在直播!   她立刻收敛心神,将那股被美色勾起的小小涟漪强行压了下去。   “洛道友这话说得,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顿了顿,目光大大方方地在洛风脸上、身上扫过,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带着纯粹的赞叹与一点点的品鉴意味。   “不过话说回来,” 她话锋一转,笑意加深,“与洛道友这般风姿卓然、临危不乱的人物同行,确实让人,身心愉悦,连逃命都显得没那么枯燥了。”   洛风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的笑意如涟漪般漾开,他直起身,也回以一个同样的笑容,微微欠身:“能得白道友一句身心愉悦,洛某这番狼狈,也算是值了。”   两人相视一笑,洞内气氛莫名轻松了几分。刚才那生死一线的紧张与算计,似乎都在这番对话中,化为了某种奇特的默契与心照不宣的趣味。   洞内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与外界隐约的水声风声。调息片刻,灵力与心神都恢复了大半。   白榆率先睁开眼,眸光清澈,已不见之前的亢奋。她并未立刻动作,而是静静思索了片刻。   眼下,她和洛风算是彻底把秘境的水搅浑了,也毫无疑问地拉满了仇恨。   虽然她乐见其成,但也清楚,现在谁跟他们沾边,谁就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星云观是她的根,万剑宗是盟友,此时若主动找过去,不是给他们带去助力,更可能带去麻烦。   不如暂时独行。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她脑中。   她一个人目标小,机动性强,有短距跳跃保底,更能灵活应对各种局面,无论是继续搞事,还是暂避风头,都游刃有余。   至于洛风,白榆侧目,看向对面也已调息完毕的妃色身影。   “洛道友,调息得差不多了吧?” 她微微一笑,“眼下这情况,咱们算是把这秘境点着了。接下来。”   “是就此分道扬镳,各寻机缘,也省得彼此牵连,徒增变数?”   “还是……” 她话音一转,“继续搭个伙,在这潭浑水里,再看看能摸出什么大鱼来?”   洛风抬起眼,迎上白榆那双看似轻松随意、实则洞察分明的眸子。   分道扬镳,固然是最稳妥、最合乎常理的选择。   能最大限度规避因两人此刻恶名昭著而引来的集火,也方便各自执行宗门策略。于公于私,似乎都该如此。   然而……   洛风眼前闪过方才那一幕幕:星莲座在元婴威压下惊险穿梭,符箓在巨蚺七寸炸开的光芒,最后关头那瞬息千里的空间跳跃,以及白榆在绝境中依旧亮得惊人的、带着算计与兴奋的眼神。   短短一息间,诸多念头流转。最终,他唇角缓缓勾起那抹标志性的笑容,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展开,轻轻摇动,带起细微的风,拂动他颊边散落的发丝。   “分道扬镳?”他轻笑一声,目光落在白榆脸上,“白道友此言,可是觉得洛某胆小怕事,不堪与道友继续在这浑水中同行了?”   随即,他合拢折扇,用扇尖虚虚一点白榆的方向:   “与道友此番携手,虽险象环生,却也精彩纷呈,更让洛某见识了何为真正的机缘险中求。”   “如今这潭水既已被道友与我亲手搅浑,正是浑水摸鱼的大好时机,此时分开,岂非入宝山而空回?”   洛风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合欢宗特有的、仿佛能钻入人心的磁性:   “道友难道不觉得,正因为你我二人如今是众矢之的,这同行本身,才是应对变数的最佳屏障么?至少,比独自一人面对所有明枪暗箭,要来得……有趣些。”   白榆眉梢微挑,她忽然觉得,洛风这个人,真是特别会拿捏人心,有趣这两个字 对她来说比很多东西都重要,胜过前面的所有言语。   “洛道友啊洛道友,”她摇着头,语气夸张,“你可真是……舌灿莲花。”   “不过,我答应了。”   就在白榆和洛风于隐蔽山洞调息休整、半日后,黄昏时刻,悄然前往东南方向探索之际,秘境之内,关于他们二人的结局已然流传出数个版本。   最为主流的说法,源自那些在巨蚺暴走、光柱附近一片混乱中侥幸逃生、或远远窥见的漏网之鱼。他们言之凿凿:   “我亲眼看见!那白榆和洛风被那黑色巨蚺一口吞了!”   “没错!巨蚺发狂追击,他们绝对没逃掉!”   “就算没被吞,被元婴妖兽正面击中,生门符肯定也触发了!”   这些目击者信誓旦旦,而他们看到的证据,自然是白榆发动短距跳跃时留下的那三道惟妙惟肖、气息逼真、正做出绝望挣扎姿态的分身虚影。   虚影在巨蚺攻击下溃散,在旁人看来,与修士重伤触发保命符、身体化为白光消散的景象虽有差异,但在那种威压和混乱场面下,谁又能分辨得那么仔细?自然就当成了两人已然出局。   并且,积分榜上,榜首白榆和次席洛风的积分数字,在经历了最初因采集和顺手牵羊带来的疯狂增长后,已经许久未曾变动了。   一时间,白榆洛风首日遭元婴妖兽淘汰的消息在幸存的修士中小范围传开,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暗自松了口气,这两个开局就搅风搅雨、高居榜首的麻烦人物,似乎提前退场了?   然而,此刻正坐在重新唤出的星莲座上、与洛风一同朝着东南方向悠然前行的白榆,也隐约从沿途偶尔捕捉到的、远处修士的只言片语中,猜到了外界的误解。   “嘿,洛道友,听到没?他们好像都以为我们出局了。”她戳了戳身旁的洛风,显然觉得这误会十分有趣。   然而,对于洛风而言,这看似随意的触碰,却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湖面。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洛风此人,外表风流蕴藉,笑意惑人,承袭合欢宗的风情,但内里却有着一套极其严苛的、近乎保守的界限。   他不喜肢体接触,更厌恶旁人因合欢宗之名而生的轻浮狎昵。   可白榆,不同,无论是最开始她来合欢宗院子里获取情报,还是后来聚会邀请,以及今日的共同经历,都让洛风对于白榆很欣赏。   欣赏她的聪慧果决,胆大妄为,欣赏她在那副乐子人外表下的算计,也欣赏她此刻这种毫无负担的、鲜活生动的模样。   这份欣赏,像一层滤镜,让许多原本可能引起他不适的举动,都变得可以接受,甚至,带来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深究的异样触感。   但他反应极快,几乎在下一个瞬间,所有的异样便已收敛无踪。   他微微侧头,看向白榆近在咫尺的、带着得意笑容的脸庞,重新挂上那副无可挑剔的笑脸,仿佛刚才那一刹那的停顿只是错觉。   “倒是省去不少麻烦。”他顺着白榆的话说道,语气轻松自然,“无人关注,正好方便行事。”   白榆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洛风那一瞬间的微妙反应,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不在乎,她的注意力很快跳到了找温凝素麻烦这个新乐子上。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手腕一翻,掌心出现一个小巧的玉瓶。瓶身温润,里面装着几粒碧莹莹、散发着清冽药香的丹药。   这正是之前与温凝素那家伙打嘴仗时,顺手从他那里拿来丹药。   丹药本身品质极佳,但更重要的是,上面残留着温凝素独特的炼丹手法和一丝极淡的个人灵力印记。   然后白榆以这丹药为媒介,开始推演温凝素的大致方位。   “找到了,东南方向。”白榆收起阵盘和玉瓶,脸上露出一个跃跃欲试的、带着恶作剧意味的笑容,“洛道友,有没有兴趣,陪我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她抬眼看向洛风,眉梢眼角都洋溢着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坏心思,摆明了是去找茬,而绝非叙旧。   洛风闻言,并未露出惊讶之色,能让白榆兴冲冲前去拜访的,绝非等闲之辈。结合她之前取出丹药瓶的举动……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可能的人选,而其中,最符合能让白榆记挂或者说是记仇、丹修、性格特别这几个条件的,似乎只有那位了。   洛风唇边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看向白榆,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确认:   “能让白道友如此惦念,专程前去问候,莫非是,万象丹府的温凝素,温道友?”   白榆闻言,倏地转过头来。她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桃花眼,此刻因为讶异而瞪圆,浓密的长睫扑闪了一下,竟透出一种与她平日气质迥异的、近乎纯稚的可爱。   “咦?” 她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你怎么知道?”   洛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可爱模样晃了一下眼,心底仿佛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眼底的笑意更深,也更真实了几分。   他从容地展开折扇,轻轻摇动,仿佛在驱散那丝不该有的悸动,语气依旧是那份令人如沐春风的温雅:   “道友方才取出的丹药,灵力精纯绵长,是上品丹修手笔。”   “而能让白道友如此印象深刻,甚至不惜临时改变计划也要去见一见的丹修,在这批弟子中,除了那位性格特别的温道友,洛某实在想不出第二人。”   他顿了顿,含笑望向白榆,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了然:   “想必,白道友与温道友之间,有过不少精彩的交集吧?”   白榆闻言,唇畔漾开一抹清浅却意味悠长的笑意,那双桃花眼弯成月牙:   “精彩?某种程度上,确实称得上精彩。”   她抬起眼,看向洛风,笑容加深:“所以啊,今日既然有缘同处一个秘境,我这不是特来拜访一下他么?”   “之前单人赛期间,丹修道友们不必亲自上场比斗,大家又都碍于规则,不好私下切磋。”   她遗憾似的摇了摇头,仿佛错过了什么盛事,“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对温道友进行一场……嗯,亲切而深入的问候呢。”   白榆心下暗忖:温凝素那人,惯会做出一副人模狗样、温柔和善的假象,实则内里高傲刻薄,嘴毒心冷。   他那副表里不一、自视甚高的样子,配上那张总能吐出刻薄言辞的嘴,就格外地……让人想把他那层完美无瑕的假面撕下来,好好羞辱一番啊。   洛风摇扇轻笑,顺着白榆的话道:“原来如此。单人赛规则所限,确实少了些交流的机会。”   “此番秘境相遇,倒正是弥补遗憾的好时机。只是不知,温道友见到惊喜来访,会是何等反应?想必……也会觉得精彩吧?”   白榆听罢,她微微歪头,桃花眼里波光流转,用那种能腻死人的语调,拉长了声音说道:   “当然呢~”   “我和温道友啊,那可是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呢~”   “他见到我特意前来拜访,心里肯定……开心得不得了吧?”   洛风被她这夸张表演逗得忍俊不禁,以扇掩唇,“既然如此,那便莫让温道友久等了。” 第75章 三个男人一台戏   “正合我意!”白榆恢复成神采飞扬的模样。   她心念一动,身下的星莲座光华微涨,速度骤然提升,化作一道更为迅疾的流光。   落日余晖早已散尽,天际只余一线深紫与靛蓝交织的暮光,星辰尚未完全显现。   秘境中的夜晚,灵气似乎更加活跃,却也带来了更深沉的静谧与未知。   星莲座载着白榆与洛风,悄无声息地滑入一处地势相对平缓、灵气氤氲的山谷。   谷中溪流潺潺,草木丰茂,几株萤光草散发着幽幽冷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就在那片被柔和荧光与渐浓暮色笼罩的溪畔空地上,白榆一眼便看到了她的拜访目标,温凝素。   他正微微俯身,采摘着脚边的灵草,动作优雅从容。   身上一袭素雅的浅绿色云纹锦袍,衣料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他身姿清隽。   侧脸线条流畅温和,鼻梁挺直,唇边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仿佛发自内心的和善笑意。   目光落在灵草上时,温柔似水,仿佛能涤尽世间一切烦躁,让人见了便不由自主地心生亲近与信赖之感。   单看这幅画面,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心怀仁善的翩翩丹修,正在静谧夜色中悠然寻药,岁月静好。   白榆内心却是嗤笑一声:   装得倒是人模狗样,骗骗那些不长眼的还行。她可太清楚这层温柔皮囊底下,藏着怎样一副高傲刻薄、嘴毒心冷的魂魄了。   而当她的目光落到温凝素身旁那个身影上时,眼底的兴味更浓了。   是江断流。   让她觉得有趣的是这两人居然凑到了一块儿。   江断流和温凝素是暂时同盟。这倒不难理解,丹修正面作战能力确实一般,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里,找个能打的暂时组队是明智之举。   而江断流嘛,白榆想起他那直来直去、脑子里仿佛只有打赢和没打赢两种状态的性子,以及他那有点听不懂好赖话的憨直,不由得嘴角微抽。   让江断流跟温凝素待在一起?白榆几乎能想象出画面:   温凝素用那种温柔似水实则暗藏机锋的语气说话,江断流要么一脸茫然地点头,要么根本听不出弦外之音,耿直回应,能让温凝素憋出内伤。   这组合,与其说是同盟,不如说是温凝素找了个能打的保镖。   白榆眼见温凝素那副八风不动的温柔假面,玩心大起,恶作剧的念头瞬间压倒了慢慢戏耍的计划。   只见她直接心念一动,身下那璀璨的星莲座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收回袖中。   失去了依托,她和洛风顿时从数丈高的半空直坠而下。   洛风完全没料到白榆会如此突然地收法器,身形一晃,只得瞬间提气轻身,优雅却略显仓促地飘然落地。   妃色衣袂翻飞,脸上那抹从容笑意都僵了一瞬,颇有些无奈地瞥了白榆一眼,行动前能不能打个招呼?   而白榆,则借着下坠之势,一脚朝着溪边刚刚直起身的温凝素蹬踹而去,目标直指他那张挂着温柔假笑的脸。   温凝素在她收法器、跃下的瞬间已然察觉。丹修虽不擅强攻,但保命和遁走的手段绝不逊色。   毕竟在修仙界,医闹的严重性和花样百出的程度,那可是远超现代。   能在这个行业混出名堂、活到高境界的丹修或医修,除了医术丹道精湛,往往都点满了闪避、护盾、以及关键时刻卖队友(划掉)寻求庇护的技能树。   温凝素完全可以凭借精妙的身法或某种遁术轻易避开这略显莽撞的一脚,甚至反手就能撒出一把麻痹或致幻的药粉。   而他纹丝未动,甚至连脸上的温柔笑意都未曾动摇半分,只是侧头对江断流的方向,用一种依旧温和、却带着隐隐责难的语调说道:   “江道友,你还在等什么?等我被这位不速之客一脚踹到溪水里,再谈你那笔护卫酬劳么?”   与此同时,白榆那一脚,已如迅雷般直踹温凝素面门!   江断流在白榆扑出的瞬间就已蓄力,闻言再不犹豫,身形如猛虎,黑红色的身影带着狂暴的气势直撞而来。   他锻体有成,身躯堪比法宝,根本没想着去挡,而是打算直接抓住那只袭来的脚,然后顺势反击。   然而,就在他五指即将合拢、触碰到那脚踝的瞬间,借着越发清晰的轮廓和气息,他终于彻底认出了来人,是白榆?!   江断流心头猛地一震,原本打算抓住就拧的粗暴动作,在最后一刻变成了攥。   他温热粗糙的手,结结实实地攥住了白榆的脚踝。   与他惯常接触的坚硬岩石或妖兽皮革截然不同,这陌生的触感让江断流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紧接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野兽本能般的心机悄然作祟,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顺着白榆下坠的力道,手臂用力,轻轻一拽!   这动作看似是为了化解冲击、稳住对方,实则带着近乎圈占的意味。   下一瞬,场面变得有些诡异。   白榆整个人骑在了江断流的肩膀上,为了稳住身形,双手下意识地扶住了他的脑袋。   江断流则稳稳站着,仿佛扛起一片羽毛般轻松,他的脸正对着白榆的腰腹部位,近得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在将白榆稳稳安置在自己肩上的过程中,他那只刚刚还用于攻击擒拿的手,在松开她后,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为了帮助她稳住身形一般。   在她臀侧下方极其短暂地、轻柔地托了一下,随即迅速松开,规规矩矩地垂落在身侧。   整个过程快得仿佛只是无心之举,配合着他那副毫无杂念、纯粹高兴的表情,让人甚至不好指责。   做完这一切,江断流他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白榆,眼里却闪烁着纯粹而惊喜的光芒,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白榆?你没被那大蛇弄出局啊?”   场面一时寂静。   温凝素早已退开两步,脸上那完美的温柔假面此刻彻底僵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对江断流蠢钝行为的不耐与无语,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眼前这过于亲昵画面而陡然升起的莫名不爽。   不远处的洛风,早已收起了折扇,静静立在一旁。他脸上依旧挂着惯常的浅笑,眼眸微眯,注视着那姿态亲昵的两人。   而被架在高处的白榆,感受着身下江断流如同山岩般稳固的肩膀,以及刚才臀侧那转瞬即逝的触感,再低头看看江断流那纯粹高兴、毫无邪念的脸,一时间竟有些无语。   她不再废话,双手撑住江断流的脑袋,腰部发力,就准备直接从他肩膀上翻身跃下。   然而,江断流却误解了她的动作。   他感觉到肩上的人似乎要动,以为她是没坐稳要掉下去,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那双垂落在身侧、刚刚规规矩矩的手再次迅疾抬起。   这一次,不再是短暂的轻托,而是一只手臂直接环过白榆的腰侧,另一只手则稳稳托住了她,将她牢牢固定在了自己肩头。他仰头关切地问:   “怎么了?要掉下去了吗?我扶着你。”   他语气真诚,眼神清澈,仿佛完全是出于保护和帮忙的思维,浑然不觉自己这动作比刚才更加逾矩,也更加亲密。   白榆:“……”   就在这时,一旁冷眼看了半晌的温凝素,终于忍不住了。   他脸上那温柔和煦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挂好,甚至比刚才还要亲切几分,只是眼底的冷意和讥诮如同淬了毒的冰针。   他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关心好友,吐出的字句却刀刀见血:   “江道友真是古道热肠,体贴入微。”   “见白道友行动不便,便如此悉心扶持,这份急公好义,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江断流那紧紧环住白榆腰臀的手臂上,笑容越发温柔:   “只是江道友,你这般扶持,怕是会让白道友……不太舒服吧?”   “还是说,锻岳宗的体修训练里,也包括了如何妥善地将女修固定在肩上这一项?温某孤陋寡闻,今日倒是开了眼界。”   江断流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环住白榆的手臂,好像……是有点紧?   他连忙放松了些力道,但依旧没松手,只是看向温凝素,有些困惑地皱眉:   “你这话什么意思?白榆刚才差点掉下来,我扶一下怎么了?”   他理直气壮,完全不觉得有问题。   随即,他像是突然从温凝素那堆弯弯绕绕的话里捕捉到了某个关键词,那张野性俊朗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悦,声音也沉了几分:   “而且,你别乱说!什么将女修固定在肩上……我才没有这么搂过别的女修!”   温凝素被他这话噎得胸口一闷,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还夹杂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蠢笨,简直愚不可及,听不懂人话。   “呵”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满是讥诮,“江道友倒是洁身自好。是我失言了。”   他不想再跟江断流废话,感觉多说一句都是对自己智商的侮辱。   白榆听着温凝素那憋屈又冰冷的语调,再看看江断流那一脸“我说的是实话你干嘛阴阳怪气”的茫然,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江断流怕不是个天然黑吧? 看着他这副毫无自觉、却能句句把温凝素这种心思九曲十八弯的人噎得内伤的样子,简直就是天然克腹黑的绝佳范例。   这发现让白榆觉得颇为有趣。   然而,她刚冒出这个想法,身体的感觉就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因为江断流在反驳温凝素时,下意识地侧头看向对方,这一动,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就不可避免地在她腹部位置蹭来蹭去。   白榆想到说不定还有人看着他们这样,于是直接伸出手,精准地揪住了江断流的短发,力道不轻不重,但足以让他感觉到,   “江断流。”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松开我。”   “放我下来。”   她揪着他头发,微微用力向上提了提。   江断流正梗着脖子跟温凝素置气,虽然没太明白具体气什么,冷不丁头皮被轻轻一扯,传来一阵微痒的感觉。   白榆揪住他头发的那一下,其实并不痛。体修的肉身千锤百炼,每一寸肌肤骨骼都堪比同阶法宝,寻常拉扯根本不会造成痛感。   但江断流却感到一种奇怪的、难以言喻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顿了顿。   他愣愣地看了看自己依旧环在她腰臀处、仿佛生了根的手臂,又努力仰头看向白榆那张明丽生动的脸。   一种迟来的、模糊的认知终于击中了江断流,自己这帮忙,好像持续得太久了?而且,白榆似乎并不需要他一直这么扶着?   “哦……知道了。”他闷声应道,环在白榆腰臀处的手臂非但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微微收紧了些。   随即他竟直接揽着白榆的腰臀,将她从自己肩膀上轻轻松松地端了下来,然后稳稳地放在了身前的地面上。   这时,洛风才仿佛看够了戏,施施然走上前来。   他摇着折扇,目光在江断流那副坦然的表情上扫过,眼中笑意清浅,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江道友果然身手矫健,乐于助人。” 他笑容不变,“只是这帮扶之道,似乎与寻常礼节略有不同?温道友方才所言,倒也……不无道理。”   江断流闻言,浓眉又皱了起来,看向洛风。他不太明白洛风这话到底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他,好像又是在说他做得不对?   可他不就是扶了白榆一下,又把她抱下来了吗?哪里不对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觉得跟这些说话绕来绕去的人争辩太麻烦,最终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看向白榆,仿佛在寻求认同,我做得没错吧?   然而,就在他看向白榆,看到她此刻已整理好衣袍、神色如常地站在那里的模样时,脑子里那些不太遵循常理的念头,又不合时宜地、后知后觉地冒了出来。   刚才那样子……好像,是挺亲近的。 第76章 乱成一锅粥了   他想起自己把白榆扛在肩上,手臂环过她的腰,甚至脸还蹭到过她的腰腹处。还有最后把她抱下来时,手掌贴着她腰侧的感觉。   这个认知,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暂时遗忘的角落。   那些当时被他觉得怪怪的、赶紧压下去的跳脱想法,此刻竟无比清晰地回想起来,并与眼前的现实产生了诡异的呼应。   他刚才,是不是在无意中,做了类似小黑脸才能做的事? 扛了她,碰了她,还抱了她下来。   而且白榆好像……也没真的生气?虽然揪了他头发,让他放下来,但语气里更多是无奈,不是厌恶。   这个迟来的领悟,让江断流古铜色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不是害羞,而是一种混合了困惑、隐约的得意、以及更深层的燥热。   他盯着白榆,眼神直勾勾的,也更加复杂。里面有不解,有求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蠢蠢欲动的试探。   白榆此刻内心也是有点懵的,她当时直接踹过去,确实是算准了以江断流的性格和对她的那点莫名关注,不会对她下死手,甚至可能手忙脚乱。   但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这憨货会直接把她拽过去,演变出后面这一连串尴尬又荒诞的场面,她正准备转移话题。   然而,江断流却没给她这个机会,“白榆,”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表情认真得像是在探讨修炼难题,“我刚才那样算不算,那个小黑脸?”   “……”   死寂。   山谷中的虫鸣、溪流声,仿佛在这一刻都被无限放大,却又显得异常遥远。   温凝素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气,转向白榆和洛风,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一丝微妙的讶异:   “白道友,洛道友,真是好巧。”   “二位安然无恙,倒是让不少道友白担心了一场。”   “尤其是白道友,方才那般热情的问候方式,我差点误会是秘境中出了什么新的凶猛妖兽。”   白榆选择性忽略了江断流的问题。她迎上温凝素的目光,毫不客气地回敬:   “可惜,方才没有踹到道友的脸呢。” 她遗憾似的叹了口气,“不然,看到道友那张总是挂着温柔假面的脸上,出现点不一样的东西,一定很有趣吧?”   就在她话音刚落,准备继续跟温凝素交流几句时,忽然感觉自己的衣袖被轻轻扯了扯。   抬头一看,是江断流。   他不知何时又凑近了些,那只手,正小心翼翼地捏着她的一角袖口,轻轻拽动,眼神依旧执着地看着她,仿佛在无声地催促:你还没回答我呢。   白榆被江断流那执着又纯粹的眼神盯得有些招架不住,再让他追问下去,天知道这脑子里只有一根筋的家伙还能冒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不算哦。” 她语气轻快,“这点程度,算什么小黑脸呀?小黑脸那自然要……程度更深一点才行。”   江断流一听“不算”,张嘴就要追问:“那什么才算更……”   话还没说完,白榆眼疾手快,抬起右手,掌心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微凉、细腻的触感,紧紧贴住了他的嘴唇。   紧接着,白榆微微倾身,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或张扬光芒的桃花眼,此刻正近距离地、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   她用一种带着诱哄的语气说道:   “好了,乖。”   “先别问了,嗯?”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点安抚的意味,配上近在咫尺的容颜和捂住他嘴的动作,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亲昵又带着掌控感的姿态。   江断流所有未出口的追问,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眼神和话语堵了回去。   他那双仿佛能看进他心底的桃花眼的注视下,真的就不说话了。   白榆见他终于消停,暗暗松了口气,这才缓缓收回手,仿佛刚才那亲昵的举动再自然不过。   温凝素看着江断流那副被白榆三言两语加一个小动作就被驯得服服帖帖、眼神灼热的样子,他只觉得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愈发强烈。   又一个。 他在心底冷嗤。又一个被那点浮光掠影的鳞粉所惑的蠢货。   江断流这莽夫,连最基本的掩饰和矜持都没有,直白得可笑,也刺眼得让人心烦。   正是这种混合了不屑、烦躁,以及那丝绝不肯承认的在意的情绪,驱使着他再次开口,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白道友倒是手段了得。”他双臂环胸,目光扫过白榆和依旧有些发怔的江断流,“三言两语,便让江道友心悦诚服,安静下来了。这般管教本事,温某佩服。”   温凝素那浸着冰碴的讥讽话音刚落,白榆非但没有丝毫窘迫或恼怒,反而眉梢一挑,脸上那抹狡黠的笑意瞬间放大,变得越发恣意张扬。   她仔细地看清温凝素那张完美假面下的细微裂痕,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近乎恶作剧般的光芒:   “哦?温道友这话说的。” 她故作不解地歪了歪头,“怎么,听你这意思……”   “你也想被我管教?”   不等温凝素反应,她紧接着又轻飘飘地补上了一刀,语气里充满了恍然大悟般的关切:   “还是说”   “温道友这是忮忌了?”   “白道友,”温凝素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仿佛淬了寒冰,“你的想象力,未免过于丰富了。我只是就事论事,陈述所见罢了。”   “至于管教……”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嗤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可笑的事情,“道友还是留给那些……甘之如饴的人吧。”   他微微勾起唇角:   “白道友莫非以为,人人都似江道友这般心思单纯,易受撩拨?”   他语速平缓,“还是说,道友习惯了用这般张扬恣意、不计后果的方式与人交流,便以为所有人都吃这一套,甚至,会因此产生些不该有的心思?”   就在这时,一直摇扇旁观、未曾插言的洛风,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沉寂。   他缓步上前,径直走到白榆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仿佛不经意地将白榆半挡在身后。   “温道友此言,倒是发人深省。”   他顿了顿,扇面轻轻摇动,带起微风拂面。   “白道友性子率真,行事自有章法,与人交往,但求一个真字,何来撩拨与不该有的心思一说?”   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了些,看着温凝素,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与淡淡的告诫:   “倒是温道友,似乎对白道友的为人处世……格外关注,乃至心生诸多揣测与评判。”   “温道友能秉持旁观者清之态,不起杂念,不生妄心,自然是极好的。”   “可若是起了什么别的心思……”   温凝素脸色骤然一沉,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翻涌的怒意:   “洛道友。”   “我与白道友说话,是我们在交流。这其中……关你什么事?”   “道友这般急切地插什么嘴?”   “莫非是觉得,白道友需要旁人代为发声?还是说……”   他冷笑一声,目光在洛风与白榆之间扫过,意有所指,“洛道友自觉与白道友关系匪浅,已经到了可以越俎代庖的地步了?”   眼看着温凝素与洛风之间那无形的火药味越来越浓,一旁还有个状况不明但气息明显躁动起来的江断流……   白榆深感,再这么下去,这山谷怕是要直接升级为三方混战了。   她上前一步,“温道友,话不是这么说的。”   “洛道友与我同行,眼见有人对我出言不逊,暗含讥讽,他出言维护,乃是同道之义,朋友之谊,何来插嘴、越俎代庖之说?”   “难道在温道友看来,朋友受讥,就该冷眼旁观,才算是懂规矩、有分寸?” 她语气不重,却让温凝素一时语塞。   随即,她不再给温凝素继续发挥的机会,目光扫过在场三人,语气果断:   “好了。”   “口舌之争,到此为止。”   温凝素轻嗤一声,不再看洛风,仿佛多看一眼都嫌烦,直接将矛头重新对准白榆这个祸首,语气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腔调:   “那么,白道友,你与洛道友夜晚前来,扰人清静,总不会是专程为了踹我脸吧?”   白榆心想:那倒确实是专程想来收拾你一下的。   不过眼下气氛微妙,继续纠缠私人恩怨显然不明智。   而一旁的洛风,在白榆那句毫不犹豫的维护之后,心中那丝因温凝素言语冒犯而生的冷意悄然化开些许,看向白榆的侧影时,眼中的笑意重新变得真实而温和。   他并未插话,只是好整以暇地摇着扇子,将主场交还给白榆,看她如何应对。   白榆迎上温凝素讥诮的目光,脸上绽开一个明朗又带着点神秘的笑容:   “温道友说笑了,不过是打个招呼,增进一下感情。”   她轻巧带过,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正经了一些,“其实嘛,我们一路过来,发现这秘境里头,有些地方……不太平得厉害。”   “想着温道友见多识广,江道友身手不凡,或许能交流一下见闻。”   她顿了顿,随即用一种仿佛发现了好玩东西的语气,轻快地说道:   “尤其是东南方向,好像有些挺有趣的东西。”   随即,她笑容扩大:“既然咱们有缘在这碰上了,不如一起过去瞧瞧?”   温凝素闻言,眉梢微挑,眼底的讥诮与怀疑丝毫未减,他根本不信白榆是来正经交流见闻的,更觉得这“东南方向有趣的东西”多半是她随口胡诌,或是另一个陷阱的开端。   但东南方向这个具体方位,以及白榆语气中的笃定,还是让他产生了一丝探究欲。   他并未立刻拒绝,而是顺着她的话,用一种审视的语气追问,试图找出破绽:   “东南方向?” 他重复了一遍,目光锐利地锁住白榆,“有什么?说具体些。是遗迹残垣,灵植矿物,还是……又一处像今日那般,等着我们去热闹一番的险地?”   白榆却不接茬,只笑着摇头,指尖在空中虚划了一下,仿佛勾勒某种不可见的轨迹:“说不清。”她坦然承认,“只觉……不应错过。”   此时,洛风适时上前,折扇轻摇:“星移斗转,吉凶晦涩,然灵犀一点,指向东南。”   白榆立刻点头,对洛风投去一个懂我的眼神,然后看向温凝素和江断流,总结道:“机缘或劫数,总需亲眼见证。 人多,心安。”   温凝素被这番云山雾罩的话堵得胸闷。他知道再问也是白费口舌,这俩人摆明了不会说。   他冷着脸,心中飞快权衡:跟着去,很可能被白榆当枪使或看笑话;不去,万一真错过了什么,或者这俩人又在东南方向搞出更大动静波及到他……   而且,江断流这傻子看样子对白榆言听计从,若自己执意不去,这临时保镖恐怕也留不住。   就在他沉吟之际,旁边的江断流已经听得眼睛发亮,他脑子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而且是白榆邀请一起去的诶,立刻表示:   “东南?去啊!在这里待着也是待着!” 他看向温凝素,似乎才想起还有个雇主,“温道友,一起去看看吧?白榆说有趣,肯定有意思!”   温凝素:“……”   他看着江断流那副跃跃欲试、完全被白榆牵着鼻子走的样子,只觉得胸闷气短。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冷冰冰地吐出一句:   “带路。” 算是默认了同行的提议,但脸色依旧难看,显然做好了随时应对白榆新花样的准备。   白榆与洛风相视一笑,计划通。   见温凝素冷着脸应下,白榆眼中笑意更盛,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她不再耽搁,手腕一翻,那冰晶剔透璀璨的星莲座再次浮现,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而华贵的辉光。   她足尖轻点,身姿轻盈地飘然而起,稳稳盘膝坐于莲座中央。   洛风见她这般作态,并未多言,只是悠然跟在她莲座侧后方。   江断流则看得眼睛发直,只觉得白榆这样坐着莲座的样子特别好看,特别有气势,比他见过的所有长老出行都拉风。   他挠了挠头,咧嘴笑了笑,也迈开大步,紧紧跟在莲座旁边,仿佛忠诚的护法金刚。 第77章 进入阵法   落在最后的温凝素,遥望白榆端坐莲座、星辉缭绕的超然姿态。   他并未疾行追赶,只是步履从容地保持着一段恰好的距离,仿佛不愿与前方那过于璀璨的光华为伍。   眼见白榆那莲座不疾不徐,似在等候,他终是启唇,带着一贯的讥诮:“白道友这驾辇,倒是别致醒目。”   他停顿,目光扫过那流转的星辉,“行于暗夜,秉烛巡游,想必沿途风光,尽收眼底了。”   他又似不经意般补充道:“只是不知,道友所感的东南异趣,是需这般……昭昭然前往探查,方可得见真谛?”   白榆闻言,端坐莲座之上,只是轻笑一声:“温道友此言差矣。星辉虽亮,照见的却是前路迷障。”   “动静虽显,惊走的不过是些蛇虫鼠蚁。真正的异趣,往往就藏在最显眼处,却最易被心怀顾虑者忽视呢。”   说罢,她不再多言,莲座速度微微提升,却依旧保持在众人能跟上的范围。   洛风听罢二人这番机锋,唇边笑意深了些,眸中掠过一丝微光。   而江断流则全然没听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只觉得白榆说话时声如清泉漱玉,泠泠然格外好听。   至于温凝素说话,倒也算是人声吧,平平常常,没什么特别。   四人便在如此微妙的气氛中,朝着东南方向继续行进。   温凝素虽面色不豫,言辞带刺,但那探究东南异趣的心思,以及对白榆究竟在搞什么鬼的怀疑,终究还是推着他跟上了这支怎么看都不太靠谱的探索队伍。   四人行至月光高照、星子格外璀璨之时,四周静得有些异样。前方的白榆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背脊挺得笔直,只有微微仰首观察天穹星月的侧影,透出一丝罕见的凝重。   “不对劲。”她的声音很轻,却让身后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话音未落,她素手忽然结出一个繁复的印诀,指尖绽出一点比周围星辉更纯粹凝实的光芒,向前方虚空缓缓点去。   光芒如同水滴落入平静湖面,并未穿透夜色,反而在触及某处看不见的界限时,漾开了一圈圈极淡、却扭曲了后方景致的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原本自然的月光星辉,似乎被无形之力梳理,显露出极其隐晦、却宏大有序的流转轨迹。   白榆收回手,转过身,看向同伴,那双总是含着几分笑意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清冽的锐光。   “我们,”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进入了一个阵法里面了。而且,已经身在其中不浅。”   洛风手中轻摇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他脸上惯常的笑意消失无踪,眼神如鹰隼般扫过四周看似无异的夜色疏林。   他没有贸然动用灵力大范围探查,只将五感提升到极致,细细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谐的波动。   “何时中的招?”他问,声音压得很低,“是踏足某地触发,还是……这月光星光本身,就是阵引?”   江断流虽不通阵法精妙,但对危机的直觉却最为野性直接。   在白榆点出涟漪的瞬间,他浑身肌肉已骤然绷紧,脚下生根般踏稳,一个守势已然成型。   “好手段。”温凝素开口,“能将阵法布得如此了无痕迹,连白道友这般造诣,都需入彀后方能察觉。”   “却不知是专为等候我等,还是我等……运气实在佳妙,误闯了哪位高人曾经的清修之地?”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一声极轻、极飘渺,仿佛直接响起在每个人神识深处的叹息,毫无征兆地出现,又毫无征兆地消失。   江断流浑身肌肉瞬间反应,魁梧的身躯如同绷紧的弓弦,猛地一步跨出,毫不犹豫地挡在了白榆莲座侧前方。   他脊背微弓,双拳已然紧握,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瞪向片空无一物的阴影处,喉咙里滚出低沉的警告:“滚出来!”   吼声在过份寂静的阵法空间里显得有些闷,未能传出多远就被无形的力量吸收。   处于被保护位置的白榆,却对江断流的动作恍若未觉。   她眼眸骤然亮了起来,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灼热的专注与兴奋。   “不是声音……”她低声喃喃,“是意念,是残留在阵法运转节点上的回响。”   身为阵修,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波动。   那不是攻击,不是幻术的直接侵袭,而是这座高深阵法本身,在漫长岁月或特定触发下,所记录并封存的一缕情绪碎片。   就像古籍中一枚珍贵的注脚,揭示了更深层的信息。   高风险,往往意味着难以想象的机缘。这阵法越是精妙晦涩,其核心可能隐藏的东西就越有价值。   与此同时,洛风轻轻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在那叹息直接传到神识上的瞬间,他感受到的并非具体画面或信息,而是一股情绪,这恰恰是合欢宗功法最为敏感且擅长解析的领域。   “悲悯。”他闭目凝神一瞬,复又睁开,“浓得化不开的悲悯,与一片空洞的倦怠,而且,这情绪太干净了,没有活物的杂念,就像……被封存了千万年的琥珀。”   他看向白榆,补充道,“白道友判断无误,这是古老留痕。”   温凝素观察着白榆的神情,结合洛风的判断,冷声道:“封存千万年的悲悯与倦怠?布阵者留下这等情绪路标,意欲何为?是告诫后来者,还是……”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这情绪本身,就是阵法运转所需的燃料,或筛选闯入者的试验?能引动此痕者,方有资格继续深入?”   月光似乎更加凝练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那声叹息仿佛一个开关,让整个沉睡的阵法真正看向了他们。   白榆听了洛风与温凝素的分析,眼中兴奋的光芒略微沉淀,转化为更深的专注。   她并未收回观察四周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静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洛道友感知精准,温道友的疑虑也不无道理。但眼下最要紧的,并非深究这碎片的含义。”   她掌心向上,轻轻一托,一点光芒自她掌心浮现,她微微吸了口气,星辉开始以复杂、缓慢的轨迹流转,仿佛在模拟推演着什么。   “此阵……极擅变化。”白榆一字一顿,说出了她此刻的判断,“它并非死物。方才那缕回响能被触发,说明我们的存在、对话、乃至灵力与情绪波动,都已开始扰动阵法。”   “它就像一潭深水,投石入内,必有回波,而回波之后……水面的涟漪会如何扩散、叠加、甚至引动水下暗流,难以预料。”   她终于将目光从虚空中收回,逐一扫过三位同伴,语气带着告诫:“接下来,我们四人绝不可轻易分散,更不可离得太远。”   “阵法一旦开始变化,可能会扭曲空间感官,离得稍远,看似咫尺,或许便是天涯永隔,甚至陷入截然不同的阵局演化之中。”   她尤其看向江断流,补充道:“江道友,你的感知与力量至关重要,但切记,莫要因追击虚影或试探攻击而脱离我们灵力能相互感应的范围。在此阵中,盲动比静止更危险。”   江断流闻言,点头,算是应答,目光依旧警惕地逡巡四周,但明显将白榆的安危圈定在了自己反应范围的核心。   洛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中折扇轻轻敲击掌心:“如活物般应机而变么……那便如同与一位心思莫测的对手对弈了。”   “白道友是执棋者,我等便是棋子,需得随你落子之势而动,不可自行其是。”   他主动向白榆的位置靠近了半步,与江断流一左一右,隐隐形成了对莲座的夹护之势。   温凝素袖中手指微动,几缕几乎看不见的气息悄无声息地蔓延而出,如同纤细的蛛丝,轻轻缠绕在四人附近的草木之上,形成了一圈极其微妙的标记。   “既然阵法已活,那便走吧。”   温凝素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目光投向东南方,“留在此处,亦不过是静待其变,徒增变数。”   “不如顺着它引导的方向,看看这潭水的深处,究竟藏着什么。只是……”   他顿了顿,瞥了白榆一眼,“白道友,阵法推演,有劳了。若有异动,需我等如何配合,不妨直言。”   团队的气氛,因白榆的告诫,短暂地凝结成一种以她为核心的紧密整体。   虽然信任远未建立,但至少在此刻,面对这诡异莫测的阵法,他们都清楚,分散即是最大的危险。   白榆轻轻颔首,不再多言。莲座缓缓悬浮前移,速度迟缓。   她托着那缓缓旋转、星河流淌的星衍阵盘,目光看似落在前方虚空,却又仿佛穿透了某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层次。   行进开始。   最初的百步,似无异常。只有月光惨白,残影寂寥。   但很快,变化便悄然降临。   江断流感觉前方的断石轮廓似乎模糊了一下,待凝神看去,又清晰如初。   温凝素则依赖于他布下的标记,他敏锐地察觉,有几处标记点的反馈,出现了微弱的延迟或衰减。   洛风因其功法的特殊性,感觉最为明确。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极其淡薄、却又无孔不入的氛围。   像是一层无声浸染心绪的底色,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闷,偶尔夹杂着针尖大小的烦躁或怅惘,稍纵即逝,却如蛛丝般试图黏附在神识边缘。   他运转心法,不动声色地将这些杂音摒除在外,心中警惕更甚:这阵法果然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心神。   而白榆……   她承受的压力,远不止于神识高速推演阵法变化的消耗。那种程度的心算与专注,对她而言本不算是难以承受的负担。   真正让她脸色逐渐苍白、呼吸微微凝滞的,是别的东西。   在她全力解析阵法脉络的同时,某些更深层、更直接的东西,仿佛也顺着这条通道,汹涌地倒灌进了她的感知。   眼前不再仅仅是阵纹与灵力节点。   一些破碎的、扭曲的光影开始干扰她的视觉,并非完整的幻象,而是如同浸了水的墨迹,在现实景物上晕染开不协调的色块与残影。   耳畔也开始出现模糊的、断续的低语与叹息,比之前那一声更加贴近,仿佛有人就贴着她的耳廓,用气音诉说着无法辨明的言语。   这些声音与光影并非来自外界,更像是直接从她与阵法对接的识海深处滋生出来。   更难以抵御的是情绪的冲刷。那些弥漫在阵法中、被洛风感知为淡薄的情绪,对她而言却如同被放大了十倍、百倍。   强烈的悲悯瞬间淹没过心田,带来窒息般的沉重。   下一刻又可能被无边无际的倦怠包裹,让她连抬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力。   偶尔还会闪过尖锐如冰锥的绝望,或是混乱癫狂的碎片……   这些并非她自身的情绪,却如此真实地冲击着她的灵台。   她必须用远超应对阵法推演的意志力,守住心神清明,才能不被这些外来的情绪洪流卷走,继续在纷乱的干扰中,辨识出正确的路径。   “左移一尺半,走巽位,前三步内莫要触碰任何枝叶。”   白榆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倦怠,仿佛她强行将那外来的情绪浪潮压下去了一瞬,重新夺回了声音的控制权。   就在这短暂的空隙,一个念头突然撞进白榆被各种负面情绪冲刷得有些发木的脑海:   这该死的阵法……是专门针对她一个人的情绪垃圾场和VIP体验通道吗?   而此刻,其他三人将注意力放在了白榆身上。   江断流的反应最为直接。那双总是充满野性力量的眼睛,此刻一眨不眨地锁在白榆的身影上。   一种混合着焦躁与保护欲的冲动在他胸膛里冲撞。   他只想撕碎一切让她感到压力的东西,却又不知那无形之物究竟在何方,这种无力感让他更加烦躁。   只能将戒备提升到极限,如同最忠诚的守卫犬,死死盯着主人周遭每一寸空气。   洛风的关注则更为含蓄而敏锐。   他手中折扇早已收起,脚步轻灵地跟在另一侧。他的目光时不时掠过白榆苍白的侧脸、微蹙的眉心。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担忧,在他平静的眼眸深处掠过。   温凝素走在稍后,脸上依旧带着假笑,但他的视线,却有超过一半的时间,若有若无地落在白榆身上。   但与此同时,担心和忧虑,也在悄然滋生。   四人心思各异,却都因白榆的状态而更加凝聚在她周围。 第78章 变数   又行了一段,白榆感觉那情绪与杂音越发粘稠,几乎要干扰到她最基础的路径推演。   她心一横,尝试着缓缓收敛神识,试图将自己从那种高强度、高负荷的全景解析状态中剥离出来。   然而,神识如潮水般收回的瞬间,她并未感到预想中的轻松。   那些声音,并未消失。 只是从清晰的耳畔低语,变成了背景里更遥远、更模糊的嗡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壁传来,却依旧执拗地存在。   眼前的景物,也并未恢复正常。现实与扭曲光影的边界确实模糊了一些,但那些不协调的色块与残影并未完全褪去。   它们如同水渍般晕染在视野边缘,随着她的每一次眨眼而微微颤动。   月光下的残垣,依旧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非真实感,仿佛随时会融化成另一种形态。   她仿佛从一个嘈杂尖锐的高清噩梦,跌入了一个更沉闷、更粘滞的标清噩梦。   这发现让她心头微微一沉。这意味着阵法?或者某些别的东西,已经在她意识深处留下了某种印记,即便暂时断开连接,也无法完全摆脱了。   白榆深吸一口气,重新建立连接,然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你们……有没有听到一些声音?或看到眼前景物有什么……不太一样的地方?”   江断流闻言,立刻摇了摇头,声音干脆:“没声音。只有风。”   他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四周,肌肉始终维持在一种随时能爆发的状态,“东西看着……有点说不上来,好像影子挪得慢了半拍,石头边角偶尔糊一下。”   他捕捉到了景物最表层的细微异常,但和白榆所经历的深层扭曲与光影浸染截然不同。他顿了顿,看向白榆,眉头拧起,“白榆,你听到什么了?看见什么了?”   洛风沉吟片刻,手中折扇无意识地点着掌心,斟酌道:“声音倒是没有。但心绪确实有些微被牵引之感,似有淡薄杂音试图扰动灵台。至于眼前景象……”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某些光影的衔接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滞涩感,不似天然流畅。”   看来,那些挥之不去的低语嗡鸣、视野边缘晕染的诡谲色块、以及最要命的、如同潮水般冲刷心神的异样情绪……都只针对她一个人。   为何是她?是因为她神识探查得最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温凝素将她的沉默尽收眼底。他虽不知白榆具体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但从她愈发苍白的脸色,足以判断她的状况很不好。   他轻哼一声,也不多言,手指在袖中一探,指间便已拈住了三枚细如牛毛、泛着淡淡青碧光泽的针。针尖在他指尖微微颤动,带着一丝清凉的灵气。   “手伸过来。”温凝素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却让白榆头皮发麻,“你神识波动紊乱,气血虚浮。凝神针暂且镇之,可免你被杂念拖入更深迷障。”   她下意识地把手往回缩了缩,干笑一声:“温道友……好意心领了。不过是神识消耗大了些,无妨,无妨。”   温凝素见她退缩,唇角那抹惯常的弧度又扬了起来,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白道友此言差矣。讳疾忌医,乃庸人自扰。神识之损,非同小可,初时不觉,积累便成沉疴。莫非……”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的手,“道友是信不过我,还是……怕疼?”   这可真是说中了。   白榆看着那几枚闪着寒光的针,头皮一阵发麻。   她对这种中医疗法有种本能的、难以言喻的抵触和畏惧。手早就悄悄蜷缩在宽大的袖袍里,死活不肯伸出来。   “谁、谁怕疼了!”她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一点,眼神飘忽就是不去看那针尖,“我就是……就是觉得没必要!谁知道你会不会因为之前那点口角,故意报复我?”   温凝素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语气却依旧温和,近乎循循善诱:“哦?原来在白道友心中,我是如此睚眦必报、不顾大局之人?”   他慢悠悠地将针尖又凑近了些,青碧光芒几乎要碰到她的袖缘,“医者仁心,岂会因私废公?道友多虑了。还是说……道友其实更怕这针尖,远甚于怕我?”   洛风原本因阵法诡异和白榆异常而紧绷的心神,在看到这近乎孩子气推拒的一幕时,竟不由得微微一松。   他开口,带着明显的关切:“白道友,温道友的凝神针在神识稳固方面确有奇效。你此刻状态,确需外力稍作调和,否则于破阵无益,反倒可能伤及自身根基。”   他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语气真诚,“如此关键,些许微末不适,暂且忍耐可好?”   江断流知道温凝素是万象丹府出来的人,很厉害,而且白榆现在看着确实不太好。眼看白榆还在嘴硬,他直接往前又踏了一步,伸出自己的胳膊:   “白榆,你怕疼?没事,你可以抓住我的胳膊。”   白榆:“……”   “谁怕疼了!别造谣!”   白榆终于顶不住三人的目光,将一直蜷缩在袖中的手伸了出来。   温凝素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   他本可以只隔空施针,或仅以灵力牵引,但在白榆伸出手掌时,他却自然而然地向前探手,托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温凝素指尖拈起一枚银针。针尖在月色下闪过一点寒芒,精准地刺入她手背某处穴位。   微凉,带着一点奇异的酸胀感,但并不尖锐刺痛。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接连落下。   温凝素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腕,他面上一片淡然,只淡淡道:“凝神静气,莫要再胡思乱想。”   三枚凝神针的效果是确切的。   那股清凉平和的气息如同在三伏天里注入田间的一脉细泉,有效地隔开了最汹涌、最直接的情绪冲击和嘈杂低语。   白榆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血色。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有些滞涩的灵力运转,也顺畅了些许。   但是。   那些模糊的低语和叹息,依旧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玻璃的背景噪音,顽固地盘踞在意识边缘。   眼前景物虽然不再被怪异的色块严重浸染,但那份挥之不去的非真实感与细微扭曲依旧存在。   月光下的残垣断壁,轮廓线条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浮动。   至于那些不属于她的情绪,悲悯、倦怠……   虽然不再如潮水般直接淹没她,却仍像浸透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包裹着她的心神,带来持续的低压与疲惫。   温凝素的针,像在她与那个诡异的世界之间,临时搭建了一层薄薄的滤网。   滤掉了一部分最尖锐的伤害,却无法让她彻底回到正常的此岸。   她该说吗?   说这针确实有用,但……作用有限?说她依旧能听到、看到、感觉到那些他们无法感知的诡异?   白榆的目光下意识地掠过眼前三人。   如果说出来……   白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星衍阵盘冰凉的边缘。   说出来的后果难以预料。可能会让他们更加担忧,打乱步伐,也可能会暴露她与这阵法之间那不同寻常的、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深度连接,引来不必要的猜忌和探究。   尤其是在这阵法明显针对她、而她原因未明的情况下,过早暴露全部异常,或许并非明智之举,更何况,这是在秘境之中,也许有人在看着她。   至少现在,那层滤网让她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能够重新集中大部分精力在路径推演上。   白榆已做出了决定。   她迎着三人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嗯,舒服多了。多谢温道友。”   “我们继续前进吧。阵法流转似乎又有了新的变化,停留过久,恐生不测。”   她驱动莲座,再次缓缓向前。手背上三处穴位微微发着凉,像三个沉默的锚点,将她一部分心神牢牢钉在现实的这一侧,对抗着来自彼岸的、持续不断的低语与拉扯。   有些秘密和重担,或许暂时只能自己扛着。至少在弄清楚这阵法为何独独青睐于她之前。   秘境之外,观赛高台。   巨大的蜃影镜悬浮在半空,镜面如同流动的水银,分割成十个大小不一的光幕,实时投射着秘境各处关键节点的景象。   然而此刻大部分参赛队伍或隐匿休整,或探索边缘,并无太多引人注目之处。   高台之上,人影寥落。小比虽重要,但也不足以让各派高阶修士全程目不转睛。此刻值守的,仅有三位长老。   其中一位,正是星云观的赵长老。她正端坐于蒲团之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神识分出一缕,漫不经心地扫过蜃影镜上流转的画面。   当画面切换到东南区域某片看似平静的残垣遗迹时,她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镜中显现的,正是白榆一行四人。画面起初还算清晰,他们正谨慎地前行。   然而,就在他们踏入某片区域之后。   蜃影镜投射出的画面,陡然出现了波动和扭曲!   就像是信号受到了不明干扰,四人身影的边缘偶尔会模糊一瞬,镜中传来的光线也忽明忽暗,甚至背景的残垣景象,也出现了不自然的、跳跃式的轻微错位。   她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眼睛骤然睁开,瞳孔中闪过锐利如针的光芒,“不对……”   蜃影镜依托于秘境本身的监测阵法,画面出现这种不稳定,往往意味着监测阵法在该区域的感知受到了极强的干扰或扭曲。   而这种程度的干扰,通常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那里爆发了超越监测上限的强大能量冲突,二是……存在能够欺骗、甚至反向影响监测阵法本身的高阶禁制。   从画面中四人相对平稳的状态来看,显然不是前者。   赵长老试图稳定并加强那片区域的监测。然而,反馈回来的灵力信号却更加混乱驳杂,仿佛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几圈无序的涟漪。   画面甚至因此又剧烈波动了几下,白榆等人的身影几乎要化作一团模糊的光晕。   她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这绝不正常,也绝非小比预设的范围内可能出现的情况!   她身侧不远处,另外两位值守长老也几乎在同一时刻察觉到了异样,目光齐刷刷投向那面剧烈波动的光幕,脸上轻松之色尽去,转为凝重。   赵长老没有回头,勾勒出一个紧急传讯符文。符文成型的刹那,她的声音,伴随着强烈的灵力波动,瞬间传向门派深处以及其他可能正在关注此处的长老静修之地:   “东南区监测异常,有未知高阶阵法或禁制被触发,监测几近失效,已有参赛弟子卷入!情况危急,需即刻共议!”   高台之上,气氛瞬间紧绷。原本只是例行公事的观赛值守,转眼变成了应对突发危机的第一线。   秘境之内,白榆等人尚在未知阵法中艰难前行,秘境之外,一道道强大的气息正从各处飞速赶来。   最先赶到的,是一道迅疾却并不张扬的剑光。剑光散去,露出一位身着素色衣袍、气质温润随和的女修,正是万剑宗的李长老。   她身影甫一落在高台,便已瞬间明了情况,那面蜃影镜上,属于东南区域的那块光幕正剧烈波动,画面模糊扭曲,赵长老与另外两位值守长老正全力施为试图稳固。   李长老脚步未停,已翩然移至赵长老身侧,声音温和却带着关切与凝肃:“阿兰,怎么了?”   赵长老维持着灵力输出,脸色在蜃影镜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语速极快:   “东南区,突然出现未知高阶阵法反应,监测阵法受到深度扭曲干扰,几近失效。这支队伍已陷入其中,情况不明。干扰源性质诡异,绝非赛前布置或寻常秘境异变。”   她深吸一口气,给出了初步却令人心沉的判断,“这阵法反馈的波动……很怪。不似寻常杀阵的锋锐暴烈,也非单纯困阵的封闭循环。”   “其灵力流转方式古老而晦涩,扭曲监测的方式更近乎……规则层面的干扰。倒像是一种沉寂已久的域被意外触发了。”   “域?”李长老温润的眼眸微微一凝。她对高阶力量形式也有着深刻理解。能被称之为域的禁制,往往涉及对局部空间规则的修改或覆盖,极其罕见且棘手。 第79章 比赛中止   就在这时,又有数道强弱不一、但皆气息磅礴的身影陆续赶到高台,皆是接到传讯赶来的长老。   听到赵长老域的判断,再看到蜃影镜上那诡异的画面,所有人脸色都凝重起来。   一场小比,竟引出了涉及域的未知风险,这不仅关乎几名弟子的安危,更可能触及秘境本身的隐秘。   此番团体赛的场地云荒遗泽,经过多位高阶修士探测。理论上,不应该存在足以形成域的危险核心。   域这种涉及规则层面的存在,往往意味着秘境中潜藏着未被探知的核心隐秘或极度危险的古老遗存。   按常理,前期勘探不应漏过如此明显的风险点。   “会不会是因为域本身的特性?” 一位新赶到的、擅长禁制研究的长老沉吟道,眼中带着惊疑:   “若那域的规则本身包含隐匿、同化或欺骗感知,在未被特定条件触发前,完全有可能与秘境环境融为一体,骗过高阶修士的常规探查。”   她看向赵长老,“赵长老,依你所见,这域是被动触发,还是……被主动引动的?”   这个疑问,让在场所有长老心头都是一凛。   被动触发,或许是巧合或秘境自身周期性变化,若是主动引动,则意味着那几名弟子中,有人身上带着能触发域的钥匙,或具备某种特殊的、能与域共鸣的特质。   赵长老苍白的面容上眉头紧锁,她盯着蜃影镜中那团勉强能看出四人轮廓的模糊光晕,尤其是最前方那个代表白榆的标识。   “从监测骤然失效的爆发模式看,不似缓慢激活,更近似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后的瞬间触发。”   赵长老缓缓道,目光锐利,“这支队伍……或者说,队伍中的某人,很可能就是触发这域苏醒的引信。”   她的话,让高台上的气氛更加凝重。众人目光不由得再次聚焦于蜃影镜。   若真如此,那几名弟子不仅身处险境,触发域的那个人,或许还掌握着破局的关键,亦或是,本身就是这未知风险针对的核心!   然而,此刻的她们,对此一无所知。画面模糊,信息隔绝,域内的一切都成了迷。   李长老温润的眼眸扫过在场神色凝重的众人,提出了一个务实且符合常规应急流程的建议:   “当务之急,是最大限度确保弟子安全。既然东南区出现无法预估的风险,且已有一支队伍深陷其中,联系中断,当务之急是立刻中止比赛,撤离所有其他尚在安全区域的参赛弟子,避免风险扩散或再有无谓卷入。”   她顿了顿,声音沉稳,“至于已陷入域中的四人……需在确保其余弟子安全撤离后,再行商讨营救之策。”   这个提议得到了在场大多数长老的赞同。眼下情况不明,谁也无法保证它是否会扩散或影响其他区域。   优先将绝大多数弟子转移至安全地带,是毋庸置疑的第一选择。   负责通讯阵法的长老立刻着手,通过预留的紧急联络通道,向秘境中所有尚在活动的弟子发出了清晰而急迫的指令:   秘境出现未知高阶异常,所有参赛弟子,立即捏碎生门符,放弃比赛,即刻撤离!   指令发出,蜃影镜上顿时出现了变化。   仅仅数十息工夫,蜃影镜上超过九成的区域画面中,已再无弟子活动的迹象,只剩下静谧的秘境环境。绝大多数弟子已安全撤离,传送出来。   然而,当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死死定格在东南区域那块依旧剧烈波动、画面模糊得只剩一团扭曲光影的区域时,心头的沉重丝毫没有减轻。   “联系完全中断。”负责通讯的长老声音干涩,“域的规则屏障,彻底隔绝了内外通讯。他们的生门符……恐怕已无法正常生效。”   赵长老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阵盘边缘,盯着那团混沌,声音低沉而确信:   “恐怕不止是无法生效。生门符的触发与生效,依赖的是秘境铺设的、稳定的空间锚点与传送法则。这些法则如同固定的路径和门锁。”   “而此刻,在那片域的范围内,”赵长老的指尖停驻,目光锐利,“秘境预设的法则,已经被域自身的、未知的规则暂时接管并覆盖。原有的路径被扭曲,门锁被更换。生门符的钥匙,已经对不上那扇门了。”   她看向蜃影镜,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层扭曲与模糊,看到内部的真实:   “换句话说,他们四人此刻所处的空间,虽然在地理坐标上仍在云荒遗泽之内。”   “但在更根本的规则层面,已经暂时独立了出来,或者说,被另一个更古老、更晦涩的规则体系所笼罩。常规的脱离手段,在此已然失效。”   高台上一片寂静。   规则被覆盖,这意味着那四名弟子,被困在了一个法则迥异的孤岛之中。   外界的常规手段,无论是通讯还是救援,都因规则不通而难以生效。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禁制或阵法的范畴,触及到了更高层次、更为棘手的难题。   高台之下,秘境中绝大多数参赛弟子已通过生门符传送而出,密密麻麻地出现在空地上。   人群中,星云观弟子所在区域,张砚秋正微微蹙眉,目光迅速扫过同门,清点着人数。   很快,他的眉头锁得更紧,白榆不在。   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张砚秋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纷乱的人群,精准地投向了高台之上那面巨大的蜃影镜。   画面……极度扭曲模糊,仿佛隔着水汽观看,只能勉强辨识出几团光影轮廓,完全看不清内里详情。   她还在里面。   而且,处境显然极不正常。   张砚秋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师妹,你究竟……遇到了什么?   万剑宗弟子区域,一身深蓝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的沈清樾面色骤变。   白榆不在,她竟还困在那片明显出了大问题的秘境区域!   那扭曲模糊的光幕,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就想往高台方向挤,却被身旁的同门死死拉住。   在他不远处,同样身着万剑宗深蓝劲装、气质却冷寂如霜雪的苏无妄,也正静静仰望着那片扭曲的光影。   她面上几乎不见波澜,唯有一双清冽的眼眸深处,映着蜃影镜的微光,倒映出那团属于白榆的模糊身影时,掠过一丝波动。   她不曾挪动脚步,但周身的气息,似乎比平日更冷寂了几分,仿佛将所有的情绪都冻结、压缩在了眼底那一点微光里。   而灵霄宗弟子中,气氛则更为压抑。   李一弦,在确认白榆未归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煞白。   那双总是含愁带怨的眼眸里瞬间溢满了恐慌与疯狂。他几乎是不管不顾地就要朝高台冲去:“长老!让我进去!我要去找阿榆!她不能……”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   一记毫不留情的巴掌狠狠扇在了他脸上,打断了他所有的言语和冲动。   出手的是他的师姐姜晚晴,她面容温婉依旧,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眸此刻沉静得近乎冰冷,静静地看着李一弦:   “李一弦,你清醒一点,看看那镜中的景象,那是连长老们都束手无策、需要紧急撤离所有弟子的未知险地,你进去能做什么?送死吗?”   她语气放缓了一分:“你若真念着她,就顾好你自己。想想看,若白道友历经万险出来,第一眼见到的,却是你又莽撞陷了进去,甚至出了事……她会如何?”   李一弦浑身一颤,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翻涌的绝望。   他不再试图冲撞,只是肩膀垮了下来,失魂落魄地望向高台。   望向那片吞噬了白榆的混沌光影,嘴唇翕动,无声地、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个名字,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   姜晚晴收回手,她不再看失态的师弟,而是同样将忧虑的目光投向蜃影镜,温婉的侧脸在光影明灭间,显出一种坚毅的轮廓。   高台之上,长老们正紧急商讨;高台之下,与白榆相关的几人,心思各异,却同样被那片未知的险境紧紧牵动着所有心绪。   秘境内,四人渐渐深入,这座古老阵法的影响不再局限于细微的感官干扰和情绪浸润,开始显露出更诡谲的一面。   对于洛风、江断流和温凝素而言:   周遭环境的非真实感与滞涩感明显加剧。月光似乎被某种力量拉扯得变形,在残垣上投下扭曲拉长的怪影,仿佛幢幢鬼魅。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甜腻气息,吸入肺腑,虽无剧毒,却令人心生烦恶,神识运转也略显滞重。   走在前方的白榆,莲座速度已降到最低。她托着星衍阵盘,那双总是清冽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明悟般的冰冷。   她忽然停下。   在三人的目光中,白榆缓缓抬起左手,掌心赫然躺着那枚赛前发放的、用于紧急脱离的生门符。   生门符在她的掌心泛着微弱的灵光,看起来与平常无异。   白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诡异静谧的清晰,“我有个猜测。”   她没有解释更多,只是指尖用力,“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预想中的传送灵光并未亮起,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激起。   碎裂的生门符在她掌心化作一撮黯淡的齑粉,随后被无形的微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看来,”白榆松开手,任由最后一点粉末从指间滑落,抬眼看向神色骤变的同伴,声音平静,“我们不仅进了一个古怪的地方,而且……常规的生路,恐怕已经被彻底堵死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扭曲的月光和幢幢鬼影,说出了那个令人心沉的判断:“这里,似乎已经是一个……规则独立的封闭空间。外界预设的逃生手段,在这里,无效。”   然而,就在白榆话音刚落,心神因揭露现实而稍有松懈的刹那,一种极其突兀、完全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触感,猛地攫住了她。   一只无形、无质、却切实存在的手,带着非冷非热、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质感,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白榆的身体瞬间僵直。   紧接着,一股微弱的气息,贴近了她的耳廓,以及直接在她神魂层面响起、缥缈却又清晰无比的低语:“好聪明……”   白榆的身体在莲座上猛地一颤,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抚上自己的左脸颊,肌肤光滑微凉,除了她自己指尖的温度,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被抚摸过的感觉,那直接烙印在神魂深处的低语,让她心神剧震。   “白榆?怎么了?!” 江断流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就跨到了莲座侧前方,魁梧的身躯完全挡住了她可能遭受袭击的方向,凶狠地扫视着周围的虚空,“什么东西?!”   洛风手中折扇瞬间张开,横在身前,扇面流转着淡淡的粉光,将他与白榆、江断流所在的区域隐隐笼罩,形成一层抵御心神冲击的薄弱屏障。   他快速扫过白榆周身,声音带着关切:“白道友,可是感知到了什么?”   温凝素虽未上前,却也悄然挪近了半步,目光冷凝地落在白榆苍白的脸上和她无意识抚着脸颊的手上。   面对三双瞬间聚焦而来的、充满紧张与疑问的眼睛,白榆喉头滚动了一下,那句“有东西摸了我的脸还在我脑子里说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她咽了回去。   太荒谬了,而且,这件事也太容易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和猜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骇。放下手,指尖却还在微微发抖。她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没什么。” 她避开江断流的灼灼目光,看向洛风和温凝素,扯出一个勉强、甚至显得有些脆弱的弧度,“只是,刚才生门符失效的瞬间,心神有些激荡,好像……产生了点错觉。” 第80章 什么怪东西   “错觉?” 洛风眉头微蹙,显然并不完全相信。   江断流更是不信:“白榆,你别骗我。你刚才的样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温凝素没说话,只是那审视的目光,仿佛要将白榆从里到外剖析一遍。   他看到了她指尖细微的颤抖,看到了她眼底深处竭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一丝惊惶,这绝不是错觉那么简单。   白榆知道自己的说辞漏洞百出,但她无法给出更合理的解释。   她只能移开视线,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星衍阵盘上,仿佛那流转的星河能给她带来一丝安全感。   “可能是这阵法对心神的影响又加深了。” 她低声补充了一句,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必须更加小心,谨守灵台。继续走吧,停在这里……更危险。”   其他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知道她有所隐瞒,但此刻追问无益,反而可能加重她的负担。   他们只能将疑虑压下,将警戒提到最高,紧紧跟随着那散发着星辉、承载着领路人的莲座,继续深入这片愈发诡谲莫测的域中。   而那种被无形之物注视甚至触碰过的异样感,如同附骨之蛆,缠绕在白榆心头,久久不散。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道非人的视线,似乎并未离开,依旧若有若无地……落在她的身上。   随着四人越发深入这片被古老规则覆盖的域,外界的蜃影镜上,原本就扭曲模糊的光影终于彻底溃散,化作一片暗色。   无论赵长老等人如何催动灵力稳固,也无法再捕捉到一丝一毫关于白榆四人的确切影像与气息反馈。   他们,彻底消失在了外界的监测之中,生死未卜,状况成谜。   秘境内,环境的异变已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气息越来越浓,几乎凝成实质,吸入后不仅烦恶,更开始撩动人的火气。   一种无名的、带着焦躁与暴戾的怒意,如同地底悄然蔓延的岩浆,开始在每个人心底滋生、升温。   残垣的影子扭动得更加剧烈,仿佛随时会扑噬而来,月光惨白得刺眼,将一切照得如同森然鬼域。   江断流呼吸粗重,额角青筋跳动。一股想要撕裂、砸碎眼前一切的冲动在四肢百骸冲撞。但他没有动,只是将目光转向莲座上的白榆,她在,他就听她的。   洛风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些,手中折扇边缘的灵光带着不稳定的波动。   温凝素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显露出他也在极力抵抗着那无端涌起的烦躁与攻击欲。   而白榆……   她承受得远比他们更多。   那些只有她能听见的混乱低语、不断闪现的扭曲世界、以及如潮水般冲刷着她的情绪,早已让她心神负荷到了极限。   更别提那份如芒在背的、被非人存在注视的感觉。   然而,当她开口时,声音却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都稳住。”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前方的残垣阴影中,猛地扑出数道黑影。   它们身形扭曲,裹挟着浓烈的恶意与腥风,尖啸着直扑而来,速度快得惊人,锋锐的爪牙在惨白月光下闪着寒光。   江断流眼中凶光暴涨,肌肉贲张,积蓄已久的暴戾几乎就要随着拳头轰然爆发。   “不要攻击。”   白榆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   她甚至没有操控莲座做出任何闪避动作,只是稳稳停在那里,目光似乎穿透了那些扑来的狰狞黑影,落在了更本质的层面。   “这只是幻象。”她语速平缓,“由我们的怒意和此地混乱规则交织而成。”   “越是攻击,注入的灵力与情绪越会成为它们的养分,我们的愤怒也会被无限放大,最终……彻底迷失在这片由我们自己怒火构建的杀伐幻境中,难以脱身。”   江断流挥出一半的拳头硬生生顿住,看着白榆沉静的侧影,强行收力,浑身肌肉紧绷,同时紧闭双眼,不去看那些扑来的幻影。   洛风和温凝素也在听到白榆话语的瞬间,强行按捺下反击的冲动,效仿江断流,收束所有外放灵力和攻击意图,将心神与感知全力内守,固守灵台一点清明。   那些黑影嘶吼着扑至,锋利的爪牙眼看就要触及他们的身体。   然而,在接触到四人那收敛了所有攻击性、纯粹固守的防御姿态时,黑影的动作骤然一滞,仿佛失去了最根本的目标和动力。   它们不甘地扭曲、尖啸,形体却开始迅速变得透明、模糊,最终如同被戳破的气泡,啵的一声轻响,重新融入了周围的空气之中。   第一次的幻象,被无视与固守化解了。   白榆轻轻舒了口气,那平静的面具下,是更深的疲惫与警惕。   她很清楚,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这个阵法,或者说阵法中的那个存在,正在用越来越直接的方式,观察并测试着他们,尤其是……她。   化解了幻象的袭击,四人不敢停留,继续在愈发诡异的阵法中前行。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撩拨气息尚未完全散去,另一种截然不同、却更加深邃粘稠的情绪,如同无声的潮水,悄然漫了上来。   哀伤。   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沉淀了千万年的哀伤。   四周的场景也在无声变化。   那些原本只是扭曲的残垣断壁,仿佛被这股哀伤的情绪重新渲染。   月光照在上面,不再是惨白,而是一种凄清的青灰色,如同终年不化的寒冰。   石缝间似乎有幽蓝色的、类似磷火的光点缓缓飘起,无声无息,如同无数未散的魂灵在徘徊。   更令人心碎的是声音,并非清晰的哭泣或哀嚎,而是无数细微的、破碎的叹息、哽咽,交织成一曲无声的、直抵灵魂的挽歌。这声音并非传入耳中,而是直接共鸣在心神深处。   江断流紧握的拳头松开了,那暴戾的怒意被更深沉的东西取代。   洛风手中的折扇无力地垂落,脸上惯常的从容与洞察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空茫的悲意。   温凝素的脸色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抿紧的唇线微微颤抖,眼神中透出一丝罕见的脆弱与迷茫。   而白榆……   她承受的冲击是叠加的。   外界的哀伤氛围如同厚重的湿棉被,将她紧紧包裹。而与此同时,那些只有她能感知的异样,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的、属于古老存在的低语。   眼前不断闪回的破碎幻象;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仿佛自身就是悲伤源头的绝望情绪,此刻全都与外界环境的哀伤产生了恐怖的共振。   她的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疼痛。眼眶发热,酸涩难忍。   一滴晶莹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微垂的桃花眼眼角悄然滑落,顺着白皙的脸颊,留下一道清晰的湿痕。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就在这时,那股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存在感,再次降临。   这一次,它似乎看到了更让它感兴趣的东西。   一只无形无质的手,带着轻柔与专注,悄然抚上了白榆湿润的眼角。   它先是极其缓慢地拂过那温热的泪痕,指尖沾染了白榆的泪水。   然后,它似乎觉得不够,又用那虚幻的无法被看到的指腹,轻轻揉了几下白榆的眼角肌肤。   力道很轻,却足以让白榆那本就因流泪而敏感的眼角皮肤,泛起了一抹浅淡的、与周围苍白肤色截然不同的绯红。   仿佛雪地上落下了一瓣揉碎的海棠,或是最精致的白瓷被染上了淡淡的胭脂色。   “好漂亮……”   那个直接在她神魂深处的声音,再次低语。   白榆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些,她猛地偏开头,仿佛要躲开那无形的触碰,同时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泛红的眼角。   指尖传来的温度和自己皮肤的触感,让她稍微找回了一点现实感,但眼角残留的奇异冰凉与微痒,却久久不散。   “白榆?” 江断流带着鼻音的、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他注意到了她突然的动作,努力从自己的悲伤中拔出来,“你……没事吧?怎么哭了?”   洛风和温凝素也立刻投来关注的目光,悲伤的氛围被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稍微冲淡了些许。   “……没事。” 白榆放下手,迅速调整呼吸,“是这环境的影响。继续走,不要沉溺其中,保持心神清醒。”   她无法解释,只能含糊带过。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那个东西,不仅能看到她,能触碰她,甚至开始对她的反应产生了兴趣。   这绝非简单的阵法幻象或精神干扰。   她似乎,被一个难以理解的存在,给盯上了。而且,这种关注正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具有侵犯性。   在经历了怒之杀伐与哀之浸染后,这座古老的阵法仿佛一位兴致勃勃的操盘手,又接连为四人奉上了截然不同的体验。   喜之幻境来得突兀而喧嚣。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类似酒香的甜醉气息,令人心神不自觉放松、雀跃。   四周的景象仿佛蒙上了一层暖金色的柔光,残垣断壁的轮廓变得柔和,甚至开出了虚幻的、永不凋零的奇花异草。   耳边似乎有遥远的丝竹欢歌与笑语传来,勾动着心底最深处的愉悦记忆与渴望。   江断流紧绷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憨笑,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幼年时光。   洛风眼神微漾,似有春风拂面。温凝素的眉头也略微舒展。   唯有白榆,在感受到那铺天盖地的欢欣暖意试图包裹她时,心中警铃大作。   那些只有她能听见的低语,此刻变成了无数重叠的祝贺与欢笑,眼前的幻象更是光怪陆离,充满了不真实的、过度饱和的喜悦色彩。   她掐着掌心,强行将那股想要放松、沉溺的冲动压了下去,冷声提醒众人:“紧守心神,勿被虚妄之喜所惑!”   所幸,这次的情绪冲击虽突兀,但不如哀伤那般深邃粘稠,在有了防备和领路人提醒的情况下,四人艰难地保持着警惕,踉跄穿行而过。   然而,喜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更为原始和尖锐的情绪, 惧便已悄然笼罩。   光线陡然暗沉,月光似乎被无形之物吞噬,只剩下影影绰绰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死寂降临,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被放大,带着不祥的回响。   无形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并非物理上的低温,而是直刺灵魂的冰冷恐惧。   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的鬼怪在蠕动、窥视,随时会扑上来给予致命一击。   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隐秘恐惧被悄然勾起、放大。   无边无际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并非对具体事物的害怕,而是对存在本身可能消逝、对未知的无边黑暗、对虚无彻底吞噬的终极战栗。   江断流摆出防御姿态,肌肉因过度紧绷而微微颤抖。洛风脸色发白,折扇上的灵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温凝素呼吸急促。   白榆则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她咬紧牙关,星衍阵盘在她手中疯狂示警,指引着她带领众人以一种遵循着某种规律的步伐,踉跄地穿行在这片纯粹的恐惧中。   当终于感觉周遭的阴冷与黑暗稍微退却,脚下再次踏上了坚实的地面时,四人都已是大汗淋漓,面色青白,如同从一场可怕的梦魇中挣扎出来。   短短时间内,接连经历怒、哀、喜、惧四种极端情绪的轮番冲击与考验,即使是心志最坚韧之辈,也感到心神疲惫,摇摇欲坠。   白榆坐在莲座上,微微喘息,趁着短暂的情绪平复间隙,内心忍不住感叹:这东西,有什么大病吧?   然后,她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忽了一下,一个更加不妙、甚至让她有点头皮发麻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怒、哀、喜、惧……七情轮转?   那要是……轮到了色欲呢?   源自本能、同样强烈而复杂的色欲,会被演绎成什么样子?   而且,那个对她表现出特殊兴趣的存在,会不会在这种环境下,做出更离谱的举动?   不会吧?!   更让她心头沉重的是,这个该死的阵法一直对她格外关照。   无论是之前的怒意、哀伤、喜悦还是恐惧,她所承受的强度,都远超其他三人。   那么,轮到色欲时呢?   她只希望,那个存在别玩这么低俗的把戏。 第81章 怪东西快走开   在经历了怒、哀、喜、惧四种极端情绪的轮番冲击后,四人前进得越发谨慎缓慢。   白榆几乎将全部心神都浸入推演之中,试图从复杂混乱的数据流中,找出最安全、也是受情绪干扰最小的路径。   然而,阵法的变化似乎总是先她们一步。又行进了一段距离,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一种微妙而危险的转变。   最初只是光线。   之前或惨白、或凄清的月光,此刻仿佛被掺入了蜜糖与胭脂,染上了一层朦胧的、带着暖意的粉橘色泽,柔和地笼罩下来。   紧接着是气味。空气中变得更加浓郁、更加馥郁撩人,其中混杂了似有若无的花香、以及某种能轻易唤起本能躁动的气息。   温度也在悄然升高。并非真实的环境变得炎热,而是一种从心底、从皮肤表层丝丝缕缕渗透出来的燥热,让人口干舌燥,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江断流的呼吸首先变得粗重起来,古铜色的皮肤隐隐透出热意。   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眼神不受控制地变得有些灼热和迷茫,视线时不时会不受控制地飘向白榆那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格外柔美的身影。   洛风手中的折扇已经很久没摇了,他脸颊微红,额角渗出汗珠,合欢宗功法对情绪的敏感在此刻变成了双刃剑。   他能更清晰地品尝到这空气中弥漫的欲望气息,那些旖旎心思,此刻如野草般不受控制地滋生。   让他必须耗费极大心力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但眼神却已不复之前的清明锐利,多了几分迷离。   温凝素……他看起来依旧是那副温柔似水的模样,甚至嘴角那抹惯常的、假惺惺的弧度都还在,只是比平日更加紧绷。   但他苍白的皮肤下也隐隐透出不正常的红晕,他将目光死死锁定在白榆身上,仿佛她是这片混乱中唯一还能抓住的锚点,但那目光深处,也翻涌着极力克制的暗流。   而白榆,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色欲,它来了。   而且,来势汹汹。   比之前任何一种情绪都要更直接、更本能、也更难以用纯粹的理智去硬扛。   那暖色的光、馥郁的香气、升高的温度。   如同最巧妙的催化剂,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撩拨着最诚实的反应。   她感到脸颊发烫,心跳快得不正常。一种熟悉的躁动感和空虚感,从身体深处被悄然唤醒。   她强忍着不适,转头看向温凝素,在场唯一有可能提供丹药辅助的丹修。   “温道友,”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了几分,“你身上可有清心丹?或者类似的、能压制此类影响的丹药?”   “有。”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腰间的储物袋,却并未取出任何丹药,而是继续用那种冷静到近乎漠然的语气说道:   “但没用。”   他看着白榆瞬间蹙起的眉,以及旁边洛风和江断流投来的视线,淡淡解释:   “清心丹,乃至大多数同类丹药,其药理在于平息因外邪入侵、心神激荡而产生的气血紊乱与杂念。而此刻……”   “我们所感受到的,并非由外物直接作用产生的干扰或攻击。”   “这阵法是在直接勾动、放大、乃至模拟我们身体与神魂最深处、源自本能的欲望与欲念。”   这悸动、这难以言说的渴求……源头在我们自己体内,是规则唤醒了我们自身的火。”   “丹药,是外物。”他最后总结,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如何能浇灭由内而外、被规则点燃的欲火?服用再多,也不过是隔靴搔痒,甚至可能因药力冲突,反而……火上浇油。”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那就……谨守本心,继续前进。无论如何,停下来只会更糟。”   四人强行按捺着被勾起的燥热与悸动,在暖色氤氲、甜香馥郁的区域中艰难前行。   周遭的光影愈发迷离扭曲,空气拂过皮肤,带来阵阵酥麻。   突然,周围的景象开始剧烈扭曲、重叠。   那粉橘色的光雾与甜腻的气息,仿佛吸收了每个人心底最私密、最炽热的幻想,直接在他们各自的眼前与感知中,投射出极具冲击力的、动态的……幻象。   江断流看到的是白榆,不是平日的白榆,而是……骑在他幻影之上的白榆。   她的长发披散,几缕被汗水沾湿贴在潮红的脸颊,那双总是清冽的桃花眼此刻水光潋滟,正有晶莹的泪珠不断滚落,滴落在他的胸膛。   她仿佛骑着一匹难以驯服的野马,无法挣脱,也无法停下,只能在这种极致的失控与纠缠中沉浮。   而洛风,他看到的……同样是白榆,是在一处飘着粉色纱帐、熏香袅袅的精致内室。   白榆与幻影中的他相对而坐,衣衫半解,露出圆润的肩头。她脸上带着一种慵懒的、甚至有些戏谑的浅笑。   他们似乎在下一盘棋,又似乎在弹一曲琴。   指尖的触碰,眼神的交汇,气息的缠绕,都化作了另一种无声的、极致缠绵的交流。   洛风的呼吸骤停,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向来从容含笑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难以言喻的悸动。   温凝素则猛地闭上了眼睛,但剧烈颤抖的睫毛和瞬间失去血色的唇瓣,暴露了他所感受到的冲击。   他看到的……还是白榆。是在一间充满药香、却光线昏暗的丹室。白榆被他压制在冰冷坚硬的丹炉旁,衣物凌乱。   然而,即便是被禁锢,幻象中的白榆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他熟悉的、带着挑衅意味的表情,桃花眼微微上挑,仿佛在说:“看,温道友,你也不过如此。”   而白榆眼前不远处的残垣阴影交界处,凝聚勾勒出一个修长的、散发着非人存在感的身影。   如月光般流动的银色长发披散而下,几缕发丝无风自动,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肤色是极致的苍白,近乎透明,其下隐隐流转着幽微的光晕。   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那双眼睛,没有眼白与瞳孔的界限,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将一切光线与心神都吸入其中的紫色旋涡。   两只眼睛的眼角,各有一道泪滴状的、闪着微光的银色纹路,如同永恒的泪痕,又像神秘的烙印。   他的唇角维持着一个恒定不变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将一种非人的神性与无法言喻的诡异感糅合在一起。   一袭华美繁复的纱制长袍披在他身上,随着周围能量的波动微微拂动,更添飘渺虚幻。   然而,就在白榆看清这身影的刹那,突然,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生动的画面呈现在她眼前。   她自己的幻影,以各种极尽缠绵悱恻的姿态,在不同的地方,与类似眼前这般、气息非人、面容妖异华美的幻影,紧密交缠在一起……   画面的冲击力极强,细节也栩栩如生,直白地展现了最原始的欲望与最极致的欢愉。 第81章 随便吧   白榆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与身体的异样。目光从那非人身影与她上移开,扫向身边三个状态明显异常的同伴。   “你们……看到的,是什么?”   她的问题,暂时刺破了三人各自沉浸的、面红耳赤的状态。   江断流猛地回过神,古铜色的脸庞涨得通红,那双眼睛里,此刻翻滚着毫不掩饰的灼热欲望,直直地看向白榆。   原来,这就是白榆之前说的更亲密?   这样的……才是小黑脸吗?   他回答得生硬而简短:“……没什么。”   洛风深吸一口气,勉强找回一丝清明,但看向白榆的眼神却带着复杂,混杂着未散的情欲、震惊、以及一丝狼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声音低哑:“一些……不堪的幻象罢了。白道友不必细问。”   温凝素缓缓睁开眼,眼底冰封一片,但那冰层下似乎有压抑的暗流涌动。   他避开了白榆探究的视线,望向别处:“无非是这鬼地方捏造出的、无聊低劣的把戏。不值一提。”   他绝不肯承认,那幻象中的自己,竟然会对着白榆流露出那种近乎失控的欲望。   白榆的心念飞转,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那些只有她能看见的、自己与数个非人存在纠缠的震撼画面,随即迅速移开。   她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这个画面应该只是她能看到。   若是江断流、洛风、甚至温凝素也能看见这些她与陌生存在的纠缠幻境,以他们的反应,绝不可能仅仅是现在这种各自沉浸、面红耳赤的状态。   他们必然会因画面中那个完全陌生的、非人感极强的存在而流露出震惊或探究。   而且……她也是会尴尬的啊!   倘若这些以她为主角的幻象是大家共享的,那场面简直无法想象。   她猜测他们每个人应该都看到了极具冲击力的幻象。而且,看他们的反应,恐怕内容都相当……具体且私人。   白榆定了定神,压下依然在身体里作祟的燥热,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理智,对明显还未从各自幻象冲击中完全平复的三人说道:   “看来……我们看到的幻象,应该都不一样。”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   江断流闻言,他抬起头,眼神灼热地盯向白榆。   那目光里混杂着未褪的情欲、一丝慌乱,以及更深层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野兽般的欲望。   但当接触到白榆的目光时,他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别开脸,古铜色的肌肤下透出红晕。   洛风轻轻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脸上优雅从容的面具早已碎裂,只余下尚未完全消退的红潮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心虚。   他不敢像往常那样与白榆进行坦然的目光交流,视线微微飘忽。   仿佛那幻象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成了无形的罪证,让他在这位总是聪明冷静的女修面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狼狈与一丝……自我唾弃。   温凝素的反应最为复杂。他依旧没有看向白榆,紧抿的唇角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耳根也染上了一层不正常的薄红。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羞愧与强烈抗拒的情绪。   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尖锐反驳:那不过是阵法捏造的幻境,我绝不会……绝不可能对白榆产生那种兴趣。   “……这阵法,采取了最精准的打击方式。”   白榆继续镇定地分析着,“针对每个人内心可能潜藏的、或是最容易被撩动的欲念,投射出极具私人性的幻象。”   她话音刚落,一只无形无质、却带着清晰存在感的手,毫无征兆地、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紧接着,那道气息,悄然贴近她的耳廓。直接在她神魂深处、如同情人般的低语响起:“看呀……”   随着这声低语,白榆的视线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些就在她眼前不远处、清晰无比的、各种姿态的自己与非人存在缠绵的幻象。   “喜欢……哪一个姿势?”   白榆用力挣了一下手腕,纹丝不动。她抿紧唇,没有回答那个荒谬的问题。   只是,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不是因为那些画面,而是因为这种被无形存在贴身互动的、且受到特殊对待的槽糕处境。   她知道,江断流、洛风、温凝素此刻或许还沉浸在各自幻象的余波中,面红耳赤,心神不宁。   他们看不到她眼前那些自己与非人存在交缠的画面,听不到那非人的低语,更感受不到她手腕上那无形的触碰。   这份特殊待遇,这份独属于她的、与未知存在的诡异互动,将她与同伴们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墙。   墙这边,是她独自承受的双重压力与难以言喻的冒犯感,墙那边,是三人尚且正常的、只是被幻象影响的困境。 第82章 妈妈有变态啊   白榆深吸一口气,强行忽略手腕上那虚幻的禁锢、耳畔残留的低语,以及眼前那些挥之不去的的幻象。   她定了定神,将目光重新聚焦于手中的星衍阵盘和前方的路径。   莲座星辉流转,再次缓缓向前移动。   “不要沉湎于欲望,”她的声音响起,既是对同伴说,也是在提醒自己:   “它只会让我们迷失在这阵法之中,永远找不到出路。继续前进,我感觉我们已经快要离开这个阵法了。”   然而,那个无形的存在似乎并不打算让她轻易忽略。   手腕上的禁锢并未松开,反而触感似乎更清晰了些。   紧接着,一声极轻的、带着些许困惑与不满的喟叹,直接在她神魂深处响起:   “好冷静……”   停顿了一瞬,那声音又贴近了些:   “……为什么不理我?”   随着这声近乎撒娇的低语,白榆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向了自己被握住的手腕。   然后,她看到了。   那只一直无形禁锢着她的手,此刻竟显露出了朦胧的轮廓。   那并非血肉之手,更像是用流动的月光与最深沉的梦境暗影交织勾勒而成,五指修长,骨节处泛着幽微的光泽,指甲是淡紫色。   它只是虚虚地环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施加疼痛的压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这只手美丽得近乎妖异,也非人得令人心悸。   白榆的心脏猛地一跳,瞳孔微缩。   她立刻用余光飞速扫向身侧的江断流、洛风和温凝素,三人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或面色通红眼神躲闪,或强自镇定目光飘忽,或冷脸气息不稳。   没有任何人对她手腕上突然出现的异状,表现出丝毫察觉。   只有她一人能看到,能感受到。   而且,它就在她身后。   以一种极其贴近的、近乎拥抱般的姿态,虚虚地贴在她的背后。   一只虚幻而美丽的手握着她的手腕,而另一只手臂……或许正随意地搭在莲座边缘,或是虚揽着她的腰侧?   她不敢细想,但那无处不在的、非人的存在感,正从身后将她温柔地包裹。   它似乎……在试图用这种方式,打破她的冷静,引起她更多的反应。   她依旧目视前方,驱动莲座,仿佛身后空无一物。   白榆镇定的姿态,以及那刻意无视的态度,似乎让身后的存在感到了一丝无趣,或者,是激起了它更强烈的表现欲。   那环绕着她的、虚幻的存在感,陡然变得更加凝实。   几缕如月光般流动、泛着清冷银辉的发丝,悄无声息地垂落下来,与她乌黑卷曲的秀发交织在了一起。   那银发触感冰凉丝滑,仿佛没有实体,却又带着清晰的存在感,如同最上等的冰蚕丝,缠绕上她的发梢。   紧接着,那股气息,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贴近,几乎无间隙地拂过她的耳廓、颈侧:“那些……都不喜欢吗?”   “那我……再换几种。”   随着它的话音落下,白榆眼前那些幻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荡漾、扭曲、重组。   新的画面开始浮现,依旧是她与那非人存在的纠缠,但姿势、角度、环境……全都变了。   更加大胆,更加具有冲击力,甚至掺杂了一些超越了人类常规认知的、充满非人美学的诡异姿态。   中间的画面,它的下半身化作藤蔓和触须,攀附在她的腰肢、大腿、乃至脚踝,如同共生植物缠绕着宿主。   另一个画面,它如同流动的水银或者融化的月光,以一种超越常规的方式严丝合缝地贴合她的下半边身体。   而左侧的画面,它的胸腔似活物般绽放开,将她容纳进去,而下半身则以一种超越关节限制的柔软姿态,从后方紧密结合。   整个画面看起来,既像是捕食,又像是花朵绽放,充满了生命与欲望交织的怪异美感。   如同最高明的、也是最恶劣的异想艺术家绘制的禁忌图卷,带着非人的华丽与直白的隐喻,冲击着白榆的认知。   而那个存在,依旧贴在她身后,银发与她的黑发缠绕,吐息拂过她的耳廓,仿佛在邀请她一同鉴赏这些它精心为她呈现的新作品,并期待着她的反应。   白榆的余光不受控制地,飞快地瞥了一眼身侧那个非人轮廓,那流动的银发、漩涡般的眼眸,以及唇角恒定的、似笑非笑的弧度,都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然而,当她的视线重新落回眼前那些结合的画面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猛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这……这都算是21禁猎奇向了吧?!   可不是吗?眼前这些画面,早就超出了普通情色作品的范畴。   什么藤蔓、流动的月光……哪一样不是融合了诡异美学、生物异化、形态交融的猎奇元素?   这要是做成什么限制级艺术作品或者小众xp文化产物,绝对能吸引(划掉)吓退一大片人。   放在平时,她或许还能以纯粹学术或猎奇的心态,冷静分析一下其中的象征意义和非人美学。   但问题是——主角是她自己啊!!!   身后贴近的存在,那拂过她耳畔的气息微微一顿,随即,那个带着非人质感、却隐含一丝愉悦的声音,再次低低响起,这次离得更近:   “你刚才……看我了吗?”   “喜欢……这些?”   白榆呼吸一窒,一股强烈的、想要扭头对着这存在破口大骂的冲动直冲头顶,谁喜欢啊!   她现在甚至有点怀念刚才那些至少还属于人类常规认知范畴的普通姿势了。   但她不能。江断流、洛风、温凝素就在旁边,她任何异常的言语或动作,都可能引发不必要的麻烦和猜疑。   这个东西,从它展现的这些极具针对性和创造性的画面来看,它对她,有某种明确的兴趣,甚至可能……包含了欲望?   回想起进入这诡异阵法后的一切:只有她能清晰捕捉的情绪碎片、独属于她的幻听幻视、那一次次针对她的、带着探究意味的触碰和低语。   以及此刻,这专为她定制的、层层升级的欲望幻象。   这种过度的、特殊的关注,绝不寻常。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在她心中倏然亮起:   如果它对我有如此明确的兴趣和欲望,那么,我是否有可能……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仅仅获得信息、找到离开的方法?不,这远远不够。如果只是满足于脱困,那她就不是白榆了。   她想要的更多。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心头一跳,对方是连存在形式都难以理解的非人物种,是这诡异阵法的核心或至少是关键。其力量与心智都远超她的想象。   试图与这样的存在周旋、谋利,无异于悬崖上走钢丝。   但白榆这个人,骨子里有着超越常人的大胆和冒险精神。   越是绝境,她越倾向于主动寻找破局之法,哪怕那方法看起来疯狂。   并且,危机越大,潜在的收益也越大。这个念头让她血液隐隐沸腾,风险与收益的权衡,瞬间在她脑中清晰起来。   同时,另一个更深的疑虑浮现:这种古老而强大的阵法,按理说,其核心波动与应该极其隐秘,以她的修为,怎么可能提前探测到东南方向的变数?   除非……是它或这阵法本身故意让她探测到的?   为什么?   是为了寻找合适的测试者或玩物?是为了筛选传承者?   还是这存在本身,也处于某种困境,需要她这样的特殊变量来打破僵局?   无论原因为何,这都意味着,她并非完全被动,她有被需要的价值。   这个认知,让她看待身后这个非人存在的目光,悄然发生了变化。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能在这场极其不对等的互动中活下且逃出来,并保持足够的理智和筹码。   白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野心与算计。   她依旧目视前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然后,开始在脑海中飞速推演各种可能性,以及……   该如何进行第一次试探性的接触,来为自己争取更多的主动权,并试探出对方的底线和需求。   这场令人不适、充满诡异与危险的游戏,或许正是她攫取巨大利益的绝佳舞台。   她不仅要出去,还要带着足够多的战利品出去。   念头飞转间,她有了动作。   她先是侧过头,对身旁脸色依旧有些异常、但已勉强恢复镇定的温凝素轻声道:   “温道友,多谢方才的凝神针,此刻……似乎已无需外力稳固了。”   说话间,她指尖凝聚起一丝细微的灵力,三枚玉针被灵力轻柔逼出,悬浮在她掌心,她将玉针递向温凝素。   三枚凝神针离体的瞬间,那股无形的侵蚀力,如同退潮后再次汹涌扑上的海浪,瞬间恢复了最初的强度,甚至因为此前被短暂压制而反弹得更加猛烈。   暖色光晕带来的燥热、甜腻气息撩动的悸动、以及那些猎奇幻象对心神持续的冲击……所有的感官与情绪干扰加倍地涌了上来。   白榆的脸颊几乎是立刻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晕,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明显。   那双总是清冽的桃花眼,此刻也因身体本能的反应,而氤氲起一层朦胧的水光。   温凝素看了她一眼,默默接过玉针收起,没有多言。   紧接着,白榆收回左手,看似随意地、仿佛因整理仪容般,抬手轻轻拂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就在指尖掠过自己耳畔发丝的瞬间,她的动作极其自然而迅速地,在那几缕与她发丝缠绕在一起的、冰凉丝滑的银色长发上,轻轻揪了一下。   它似乎怔了一下。   随即,白榆清晰地感觉到,那只一直虚握着她手腕的美丽手掌,收拢了些许力道。   紧接着,那贴近她背后的存在,也更加紧密地靠了过来。   白榆隐约感觉到一种没有温度、却有着清晰轮廓的胸膛,抵住了她的后背。   另一只同样修长美丽的手,从她身侧悄然探出,以一种不容拒绝却又带着奇异温柔的姿态,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同时,一个带着些许重量的物体,轻轻压在了她的肩上,是它的头。   白榆几乎完全贴合在了那非人存在的胸膛上,被对方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势,从后方完全圈住、禁锢。   然后,那个低沉悦耳、带着非人质感的声音,再次贴着她的耳廓响起。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丝怜惜:   “不要忍耐了……”   “忍得……很累吧?”   白榆没有试图挣脱腰间那只冰凉环抱的手,也没有去推开肩头那微沉的重量。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泛红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思绪。   然后,她用那只尚且自由的、未被禁锢的左手,轻轻抬了起来。   宽大的袖袍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和指尖。   她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或推拒的姿态,只是轻轻搭在了它环住她的腰的那只手背上。   宽大的袖口几乎将她的手完全遮盖,只露出一点指尖。   紧接着,她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悄然将手指,探入了它那只手的指缝之间。   然后,她的手指,轻轻收拢,扣住了它的手。   做完这个动作,白榆侧过脸,微微仰起下颌,用那双此刻氤氲着生理性水光、显得有些脆弱的桃花眼,极快地、深深地看了身侧那个非人存在一眼。   随即,她的目光又迅速而隐晦地扫了一眼身旁不远、尚且沉浸在自己情绪中、对这一切毫无所觉的三位同伴,眼神中流露出一抹为难与顾忌。   仿佛在说:你看,我不是不想理你,我是真的没办法。   然而,在这脆弱与妥协的表象之下,是她的算计。   她在试探:它是否能理解这种人类的顾虑?它是否会因此产生独占欲或保护欲,哪怕是和常人不同?   它是否会为了能与她更自由地互动,而做出一些……有利于她的举动?   比如,暂时屏蔽掉同伴的感知?或者,提供一些独处的空间?   她将自己的弱点主动暴露在对方面前,既是示弱,也是一种隐晦的引诱与谈判:   想要更多?想看到更真实的我?那你得先帮我解决这个麻烦。 第83章 一见钟情   它似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心照不宣的愉悦。   周围似乎什么也没变,月光依旧是那暧昧的暖色,残垣投下扭曲的影,同伴们各自警惕着前行。   但又似乎,有什么根本性的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它松开了那只一直虚握着、禁锢着白榆托着星衍阵盘的右手手腕。   然而,下一秒,那只美丽而虚幻的手,并未移开,而是轻柔地覆盖在了白榆托着阵盘的右手手背上。   然后,它扣紧,翻转,向下用力一按。   那个始终在她掌心流淌着星河虚影的星衍阵盘,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从她手中脱落,啪嗒一声轻响,掉落在了莲座上。   几乎在同一时刻,白榆那只先前主动扣住它另一只手指的左手,也感到指缝间一空。   它那只被白榆牵住的手,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轻轻滑脱,仿佛没有骨头,又仿佛化为了流动的月光,轻易便摆脱了她的禁锢。   紧接着,这只手也如法炮制,温柔而坚定地,将白榆的左手握在了掌心。   现在,白榆的双手,都被它以一种近乎十指相扣的亲密姿态,牢牢扣住。   她的右手被压在莲座之上,左手则被牵引着,与它的指尖相扣。   白榆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第一时间并非挣扎,而是猛地抬眼,用余光飞速扫向身侧的三个同伴。   江断流目光扫过莲座,却对她的阵盘脱手、双手被无形之物扣住的异常姿态,毫无反应,仿佛看到的依旧是那个手持阵盘、专心推演的白榆。   洛风跟在一侧,眉头微蹙,似在抵抗幻象余波,视线偶尔掠过她,却对她的状态视而不见,眼神里只有关切和警惕,没有惊疑。   温凝素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四周,也观察着她,但他眼中映出的,显然也不是她此刻真实的、双手被缚的模样。   他们看不到。或者说,他们被规则设定为看不到。   所有由它引发的专属互动,在他们的视觉、听觉、神识感知乃至因果逻辑中,都变成了不存在或无法被注意到的背景杂讯。   就像人类看不见特定波长的光,听不到特定频率的声音。   并非幻象遮掩,而是他们的接收器和处理器,被规则永久性地调频到了无法接收此信号的频道。   白榆清晰地意识到:   它可以让江断流他们看到她此刻真实的模样。   它也可以,像现在这样,让他们只能观测到那个常态的、正在努力抵抗幻象、手持阵盘引领前行的白榆。   这是一种极致的矛盾体验:她身处同伴之中,却与一个无法被同伴感知的存在,进行着最私密、最危险的互动。   她同时在经历团队求生和与虎谋皮两重现实,而后者,对同伴而言是隐形的。   它此刻选择隐藏,或许是一种体贴,或许是为了游戏能更有趣地进行下去,或许……仅仅是因为它觉得这样更方便。   但这也意味着,它随时可以撕破这层伪装,将她受制于人的一面,赤裸裸地展现在她的同伴面前。   它低声问道:“这么大胆吗?”   白榆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侧过头,这个动作让她的脸颊几乎擦过对方冰冷的银发。   她的桃花眼依旧氤氲着生理性泪水带来的水光,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难道,”她开口,声线带着被情欲侵蚀后的微哑,“不是你想让我理你吗?”   “如果我一直不理你,视你如无物,你会不会,做一些更糟糕的事情?”   她将自己摆上谈判桌,尽管筹码看似寥寥,但唯一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它是需要她的回应的。   她赌的就是这一点。   那双扣住她的美丽的手,似乎又收紧了一瞬,“更糟糕的事情……”   它低声重复着,“比如呢?你想感受吗?”   白榆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不想。所以,我现在理你了。”   “那么,你呢?你把我困在这里,又这样亲近我,到底想要什么?只是为了找个人说说话?还是……”   “……如果是我对你一见钟情呢?”   那贴着耳廓响起的低语,将最复杂的情感归结为最简单的冲动。   白榆的呼吸微微一滞,心中瞬间掠过无数念头。   一见钟情?   她睫毛微颤,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嘲。   或许有吧。   对方对她毫不掩饰的兴趣和逾越界限的触碰,用一见钟情来解释,似乎是眼下最合理也最浪漫的说法。   但白榆很清楚,事情绝不止于此。   一个能将她与同伴无声无息拖入如此诡异、连生门符都失效的古老阵法,能随意操控情绪、编织幻象、甚至似乎能扭曲空间与感知的强大存在。   会对一个偶然闯入的金丹期阵修一见钟情?   她不知道这是域,但她很清楚,对方的力量层次远超她的理解。这种层次的存在,其行为逻辑绝不可能如此单纯。   一见钟情更像是一层糖衣,一个便于它理解、也便于她接受的解释。   而糖衣之下,必定藏着更实质、更关乎它切身利益的目的。   如果她能知道这目的是什么……   如果她能弄清楚它为何如此需要她……   那么,看似完全受制、只能任其摆布的她,或许就找到了唯一的、也是最大的筹码。   它需要她,这份需要就是她破局的希望。   白榆并未反驳,也未表现出质疑。她只是微微偏过头,这个动作让她泛着红晕的脸颊,几乎要贴上对方。   她能清晰地看到那流动的银发,那漩涡般的紫色眼眸,以及唇角那恒定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任由那非人的气息拂过自己愈发滚烫的皮肤,然后轻声反问:“是吗?”   她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与此刻受制于人的处境截然相反的、带着些许可爱又可恶的笑容:   “可是……我现在并没有喜欢上你呢。”   “那么,你要为我做些什么?”   她微微歪了歪头,被紧扣的双手无法动弹,但这个细微的姿势调整,让她更显出一种脆弱的姿态。   她看着那双非人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又缓慢地问:   “……来博得我的好感?”   它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没有眼白与瞳孔界限、只有一片深邃紫色旋涡的眼眸,此刻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凝视着白榆。   目光细细描摹过她因情欲而染上绯红的脸颊,掠过她微微湿润、氤氲着生理性水光却依旧清明的桃花眼。   一种复杂到难以用人类语言形容的情绪,在这非人存在的心中涌动。   那是一种混合着 “就是她!”的宿命直觉,并非救赎,并非终结,而是变数本身。   她那异质的灵魂光辉,她那在绝境中依旧燃烧的理性与大胆,她那看似受制却暗藏机锋的言语……   这一切,都精准地、甚至是残酷地,叩响了他被囚禁的漫长岁月里,那扇从未被任何闯入者触及过的、沉寂的门。   她是钥匙吗?或许。她是希望吗?未必。   但她绝对是那个能够理解、甚至敢于触碰他本质的、稀世珍宝般的存在。   她的出现,就像在永恒冻土的冰层核心,突然萌发的一株不合时宜的嫩芽,其存在本身便昭示着冰封规则的裂痕与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命逻辑。   这无关情爱,却比情爱更为深邃;这并非拯救,却比拯救更加致命。   这是一种混合着极致好奇、灵魂层面的饥渴、以及源自存在本能的、绝对不容错过的占有执念。   甚至,还有一丝连它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微弱的恐惧错过,怕这划破永夜黑暗的唯一流星,只是短暂路过,怕松手便会永远失去这抹与众不同的光亮。   然后继续被囚于此地,在凝固的永恒与规则蔓延中,堕入比以往更加深不见底的、知晓过可能却再度失去的绝望。   它或许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这其中的宿命重量,白榆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个被遗忘的古老困局在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漫长时光后,迎来的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一个真正的变量。   打破僵局,未必意味着释放;带来改变,未必导向美好。   但变化本身,对早已与凝固的永恒融为一体、近乎麻木的它而言,便是无法抗拒的毒药与甘霖。更是……可能终结这无边囚禁的唯一曙光。   对他而言,体验就是在无尽的虚无与循环中,突然感知到一丝截然不同的、清冽而明亮的变量闯入。   这感觉强烈到足以将他从深层沉寂中惊醒,驱使着它在感应到她靠近东南方核心的瞬间,便无声无息地调动域的规则之力,将她与她的同伴轻柔却不容抗拒地邀请了进来。   就像一位沉睡的古老神灵,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那颗惊醒自己的、闪着异样光芒的星辰。   片刻的沉寂后,那非人唇角恒定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真切地、明显地加深了。   那紫色漩涡般的眼眸中,流转的光芒变得越发幽邃而活跃,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源自未来与可能的生机。   “呵……”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喟叹的、洞悉了某种开端般的赞叹:   “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浮漪用一种近乎纵容的、甚至带着鼓励的奇妙口吻,低声询问道:   “那么……你想要什么呢?”   白榆没有立刻回答“想要传承”、“想要利益”或是“想要你放开我”之类具体或直接的要求。   她知道,在双方信息与力量如此不对等的情况下,贸然提出实质要求,要么会被轻易拿捏,要么可能激怒对方。   于是,她抬起那双依旧氤氲着水光的眼眸,专注望进紫色漩涡,带着点天真好奇,又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你叫什么名字呢?”   浮漪似乎愣了一下。   漫长到无法计量的岁月里,或许从未有人,在这样近的距离,用这样的语气,问过他的名字。   这个名字,与他被囚禁的时光一样,沉寂了太久。   片刻的静默,仿佛时间在这私密的频道里也被拉长。   随即,他的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不是惯常的似笑非笑,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回忆或确认的微妙弧度。   “浮漪。”他顿了顿,竟主动解释起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漂浮的浮,涟漪的漪。”   然后,他紫色的眼眸微转,目光落在白榆脸上:“我听到你的同伴叫你白榆了,哪个字呢?”   白榆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答道:“白色的白,榆树的榆。”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   “星星吗……”他低声重复,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叹息。   指尖无意识地、更加轻柔地摩挲着白榆被他扣住的手。   “你确实是一颗星辰。”   白榆没有挣扎,反而像是卸下了一些对抗的力气,将身体的更多重量,轻轻地、仿佛无意识地,靠在了身后的胸膛上。   这个动作模糊了被禁锢与主动依偎的界限。   在浮漪的感知里,怀中这具温软的身体,似乎正在以一种隐晦的方式,接纳他的存在,甚至……在依赖他带来的、这扭曲的亲密与支撑。   然后,她用一种如情人耳语般的低柔嗓音,轻轻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浮漪吗?”   “很好听呢。”   一种清晰而陌生的喜悦,如同深潭底部的泉眼被悄然触动,汩汩地涌了上来。   这喜悦并非惊天动地,却丝丝缕缕,浸润着他。   这份喜悦源于被接纳的触碰,源于被欣赏的确认,更源于一种……被需要、被依赖的错觉。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下颌轻轻抵在她的肩膀,银色的长发与她乌黑卷曲的发丝彻底缠绵在一起。   “你要带我去哪里呢?”   白榆的声音很轻,依旧带着那种近乎依赖的、枕边私语般的柔软,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而非对前路未知的警惕。   她能感觉到莲座在移动,方向与她在阵盘脱落前推算的大致路径相差不多,但显然更直接、更深入。   而在江断流、洛风和温凝素眼中,看到的景象则截然不同。   他们看到白榆依旧端坐莲座,面色虽然潮红未褪,但她的姿态稳定,莲座始终沿着一条看似由她主导的、谨慎而迂回的轨迹向前。   他们看不到她双手被无形的存在十指紧扣,看不到她整个人被拥在冰冷非人的怀抱里,更看不到她此刻正用最柔软的语气,与那个掌控一切的存在进行着危险的对话。 第84章 大机缘   浮漪似乎很享受她的依赖,低下头,银色的发梢扫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冰凉的痒意。   “带你去……”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展示珍藏般的愉悦,“看看我的家。”   白榆没有表现出质疑或恐惧,只是微微侧头,让自己的脸颊几乎贴上他,用那双氤氲着水光的桃花眼望着他:   “你的家,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很可怕?”   她在试探,用示弱和好奇来换取信息。   浮漪似乎被她这个动作和语气取悦了,那紫色漩涡般的眼眸中,光芒流转。   “对你来说,”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或许有些……不一样。但不会伤害你。”   他承诺着不会伤害,但白榆心知肚明,在这等存在的认知里,不伤害与令人舒适或安全可能完全是两回事。   那些情绪幻象,对他而言或许只是风景或测试,对她却是实打实的煎熬。   “我相信你。”白榆轻声说,又靠回他胸膛前,仿佛真的给予了全然的信任。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更轻的声音问:“那……我的同伴们呢?他们也能去看看吗?”   “你知道吗?”浮漪的声音贴着白榆的耳廓响起,语调平静,却似乎带着一丝难以分辨的微妙情绪,“他们的幻象……是你。”   白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这个信息,她其实并非完全没有猜到。从江断流那灼热的目光,洛风复杂心虚的眼神,温凝素掩饰下的波动……她早已有所怀疑。   只是此刻被浮漪如此直接的点破,还是让她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情绪。   她无法准确解读他此刻提起这件事的意图,是单纯告知?是隐含不满?还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在意?   白榆没有立刻回应,她微微侧过脸,用余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浮漪近在咫尺的表情。   白榆心中念头飞转,毕竟,如果不是她领路,他们也不会陷入这般境地。   她至少得确保他们不受进一步的影响,以及,能活着出去。   心思流转间,她已有了回应。她轻声说道:“只是幻象不是吗?”   “就像你和我的幻象。那些画面再真实,再……特别,实际什么也没有发生,不是吗?”   说完,她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又或者说,觉得这样的解释已经足够。   然后,白榆微微偏过头,她没有任何犹豫,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用自己的脸颊,轻轻地、带着一丝依赖般的温存,贴了贴他的侧脸。   紧接着,她用一种更轻、更软,几乎带着一丝示弱的语气低语:“而且……现在是浮漪在我身边,不是吗?”   浮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一种极其清晰、近乎餍足的愉悦与受用感,席卷了他的感知。   于是,他做出了回应。   原本,他左手与白榆相扣,右手则将她另一只手牢牢按在莲座之上,是一种充满掌控与禁锢意味的姿态。   此刻,或许是因为这份受用与安心,又或许是因为她主动的贴近让他觉得无需再如此紧绷地抓住,他松开了对白榆双手的禁锢。   但并非完全放开。   松开扣住的手后,他的双臂以一种更温柔、却也更具占有意味的方式,从后方完全环抱住了白榆的腰身,将她更紧地圈在自己怀中。   而就在他松开手、双臂环上她腰际的那一刹那,白榆仿佛早有预料,也仿佛只是顺势而为。   她极其自然地向下一探,指尖轻轻勾住莲座上的星衍阵盘,随即手腕一翻,便将其稳稳地重新托回了掌心。   而浮漪,则沉醉于这由他主导、却因她配合而变得格外甜美的亲密幻觉之中,将她那细微的小动作,全然当作无关紧要的一部分。   莲座穿过了最后一片扭曲着粘稠欲望光晕的区域。   周遭暖昧的粉橘色泽、甜腻的气息、以及那些不断试图滋生的私密幻象,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   前方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边无际、平整如最光滑镜面的湖水。   它并非寻常的湖泊。湖水是一种深邃的、仿佛将所有黑暗与星光都沉淀压缩后的幽紫色,质地粘稠如融化的琉璃。   而在那幽紫的湖面之下,是一座庞大到令人心神震撼的宫殿。   宫殿的样式奇古绝伦,非人间任何建筑风格,由一种似玉非玉、似晶非晶的半透明琉璃材质构成,通体流转着极其暗淡、却无比纯净的银白色微光。   它巍峨、华丽、每一处飞檐斗拱、廊柱雕纹都精致到极致,充满了非人的、神性般的美感。   然而,这座宫殿布满了裂痕。   巨大的、蛛网般的裂痕从宫殿各处蔓延开来,如同凝固的伤口。   部分廊柱已然断裂,悬浮在倒影之中,宫墙坍塌,露出内部幽深的空洞。   整体透着一股辉煌与破败、神圣与残缺交织的极致矛盾感。   江断流、洛风、温凝素三人骤然脱离那持续的情绪侵扰,心神俱疲。   此刻看到这超乎想象的诡异景象,更是震骇莫名,一时无言,只能紧紧聚拢在白榆莲座周围,警惕地观察着这死寂而壮丽的湖与殿。   而只有白榆能听到,那依旧紧贴在她身后、双臂环着她腰际的存在,在她耳边轻声低语:   “跳进去吧。”   “这里……就是我的家。”   白榆没有回应浮漪的低语,她微微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三位同伴。   “看样子,前面没路了。”白榆的声音清晰响起,打破了死寂,“这湖,还有下面那东西,恐怕才是这地方真正的核心。”   她目光扫过三人,桃花眼中闪烁着一种熟悉的、混合着强烈好奇与冒险光芒的神采:   “我们要不要……下去看看?”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了一个极具感染力的弧度:   “下面那宫殿看着就不一般,说不定……会有什么了不得的大机缘呢?”   这句话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历经磨难、本就心志坚韧的年轻修士们眼中尚未熄灭的火苗。   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与天争命,眼前这超乎想象的景象,本身不就是最大的机缘所在吗?   江断流古铜色的脸庞上绽开一个笑容,眼睛亮得惊人:“说得对!都走到这儿了,哪有不下去的道理,管它下面是什么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   洛风眼中异彩连连,望着那宫殿轻叹:“巧夺天工,匪夷所思……此等奇景,若是错过,必成毕生遗憾。白道友所言甚是,机缘险中求,我愿同行。”   温凝素闻言,轻哼一声:“跳下去?白道友说得倒是轻巧,不过……”   他话锋一转,“留在这里干等,也确实蠢得可以。既然都到了这一步,那就看看这鬼地方到底卖的是什么药罢。”   意见迅速统一。少年锐气,仙路峥嵘,对未知的探索欲与对机缘的渴望,压过了对诡异的恐惧。   “那好,我们下去。”   说罢,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如同归林的鸟,又像投入母亲怀抱的孩童,径直朝着那平静得可怕的幽紫湖面坠去。   江断流几乎同时紧随其后,魁梧的身躯带起一阵劲风。洛风与温凝素对视一眼,也不再迟疑,身形翩然跃下。   就在白榆身体触及那幽紫湖面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冰冷、湿润或阻力。   那湖面仿佛只是一层幻影般的界面。   她的身体毫无阻滞地穿了过去,紧接着,一种奇异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她。   仿佛不是坠入水中,而是从一个世界的地面,跳向了另一个世界的天空。   她正在朝着那座宫殿的顶端坠落。   而与此同时,一直如影随形、紧贴在她身后的冰冷怀抱与呼吸,消失了。   浮漪不见了。   但白榆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被无形之力笼罩、被某种存在静静注视、观察着每一丝反应的感觉,却变得无处不在,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清晰。   下坠的过程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是刹那。   当双脚终于触及地面时,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发生,他们如同落入一片柔软而富有弹性的无形力场,被轻柔地卸去了所有下坠之势,稳稳站立。   他们已置身于那座庞大宫殿的内部,一处空旷的主殿。   殿顶高远,没入上方的黑暗,唯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如同星辉般稀疏暗淡的银白微光,勉强勾勒出殿堂的轮廓。   巨大的、布满裂痕的琉璃廊柱支撑着穹顶,柱身上铭刻着不断缓慢变幻的抽象纹路,似云似雾,又似交织的梦境。   空气是凝滞的,没有尘埃,也没有风。唯有无孔不入的、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古老情绪,如同沉寂了万古的潮水,瞬间将他们淹没。   悲悯,倦怠,愧疚与不解。   白榆在她双脚触及地面的瞬间,一种更加私密、更加活生生的触感包裹了她。   仿佛有无形而柔腻的气息或触须,轻轻拂过、甚至舔舐过她的全身肌肤,带着一种亲昵、好奇与欢迎。   这感觉一闪即逝,却清晰无比,让她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这座宫殿,是活的。而且,在欢迎她,只欢迎她。   与此同时,一声极轻、极飘渺,却又仿佛从宫殿每一块砖石、每一道裂痕中同时响起的叹息,幽幽地回荡在空旷的主殿中。   “唉……”   这叹息,与他们在阵法外围初入时,那声直接响在神识深处的叹息,如出一辙!   只是此刻更加清晰,更加厚重,充满了无尽苍凉与复杂心绪。   江断流三人浑身一震,立刻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空荡荡的宫殿。   白榆却迅速压下异样感,她凝神捕捉着那叹息的余韵,脑海中瞬间将两次听到的叹息联系起来。   她目光扫过同伴,声音在寂静的主殿中清晰响起:   “你们听到了吗?刚才那声叹息……”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前方幽深的、通往不同方向的数条高大廊道入口,又缓缓环视这充满压抑情绪的大殿。   “是不是,很像我们最开始,刚进入阵法时,听到的那一声?”   洛风合拢折扇,眉头微蹙:“很像。不如说……就是那一声。”   他环顾四周,“只是此处更加……厚重,仿佛源头。可是,为何会有如此深沉、近乎永恒的悲伤与愧疚?”   白榆刚想开口,主殿中央,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光影无声地扭曲、汇聚。   一道半透明的、身形颀长的男子虚影,悄然浮现。   他身着样式极其朴素的道袍,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面容看上去约莫三十许,五官清俊,眼神平静如古井。   他先是目光平静地扫过江断流、洛风、温凝素三人,那眼神如同看着无关紧要的闯入者,带着审视,却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然而,当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白榆身上时,却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这目光的停留极其短暂,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那虚影开口了,声音平和:“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呢?”   面对这道突兀出现的虚影询问,白榆定了定神,没有隐瞒,用清晰简洁的语言陈述了经过:   “前辈,我们本是参与宗门小比,在这云荒遗泽秘境中探索。”   她指了指自己和三位同伴,“在向东南方向行进时,不知触动了什么,便莫名其妙地陷入了一个极其古怪的阵法之中。”   她描述着阵法的特征,目光坦诚地迎向那道虚影:   “那阵法并非直接攻杀,而是专门针对人的情绪、感官,乃至引动内心欲念幻象,层层深入,极难抵御。我们侥幸闯过,最后便坠入了这片湖水,来到了这座宫殿。”   在她叙述时,江断流、洛风、温凝素三人都凝神听着。当白榆说到“情绪、欲念幻象”时,三人神色各异,显然都想起了自己经历的私密幻境,气氛有瞬间的微妙。   那虚影静静地听完,古井无波的目光再次落到白榆身上,这次带上了更明确的探究:   “东南方向的异动……”他略作沉吟,直接问道:“你,是如何感知到的?”   白榆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晚辈于卜算之术上略有钻研。”   “赛前例行推演秘境气机时,晚辈感知到东南方位有异,非灾非吉,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关联性与变数。”   “晚辈心中存疑,便往彼处探查,未料直接触发了阵法。” 第85章 好丰厚的传承   虚影眼中的审视化为一丝极淡的了然,仿佛确认了什么。   “卜算……变数……”他低声重复,语气中的疲惫更重了些,“原来如此。线早已牵上,只待时机。”   这话语玄奥难明,像是自言自语的慨叹,又像是对某种宿命的无奈确认。   白榆和其他三人听得一头雾水。线?什么线?时机?是指他们闯入的时机,还是别的什么?   那虚影似乎并不打算解释,他目光扫过四人,最终定格在白榆脸上:   “你的感知没错,此处确是变数之地,但亦是囚困绝望之所。”   他顿了顿,缓缓道,“然此变,吉凶难料。”   说罢,他又深深看了白榆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落在她身上某些无形的痕迹上,这让他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似有叹息,似有隐忧。   “罢了。既然来了,便是因果。”   虚影的身影淡薄了几分,几乎要融入四周的银白微光中。   然而,他并未立刻消散,反而话锋一转,用一种随意的口吻问道:   “你们……想要传承吗?或是别的什么?”   白榆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唇角勾起一个带着些许俏皮与试探的弧度,语气轻松地问道:   “前辈这么大方呀?”   虚影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那张清俊的脸上,甚至极淡地动了一下唇角。   “我本已是一道即将消散的残念。”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看透一切的淡然,“将这些藏着,又有何用?”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再次扫过白榆,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未尽之言。   或许,他是觉得这误入此地、身缠变数与标记的小姑娘,前路注定与这孽徒纠缠,与其让她一无所知地面对那孽徒,不如给予一些指引或馈赠……   希望她不要被那孽徒如何,毕竟,他如今只是一道残念,早已无力阻止什么,所能做的,或许也仅此而已了。   虚影不再多言,只是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指,对着白榆的眉心,轻轻一点,无声无息却又磅礴浩大的知识涌入白榆的识海。   对其他三人,他则是袖袍微微一拂,三道光芒分别飞向江断流、洛风、温凝素,悬停在他们面前。那是更具针对性、也更温和的赠予。   可能是适合他们各自道路的秘术感悟、丹药古方、或是护身法诀,由他们自行决定是否接受及如何炼化。   飞向江断流的,是一团灼热如熔岩核心、却又凝练如百炼精金的暗红色光团。   飞向洛风的,是一枚流动着光华的玉简虚影,光华变幻间,仿佛有无数细微的情愫低语与理性的弦音交织。   飞向温凝素的,则是一篇直接显化于虚空中的的篇章,记载着很多古老丹方和药理辨析。   三人都被眼前的馈赠所吸引,神色凝重而专注。   而此刻的白榆,却无暇他顾。   那名为《七谛禁法》的浩瀚传承,深深烙印进她的识海本源。   信息洪流的冲击尚未完全平息,她感到一阵阵剧烈的头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同时轻刺她的脑子,眼前也有些发花。   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角,心中却掠过一丝感叹:这就是被知识充满的感觉吗?   尽管头痛欲裂,但她能隐隐约约地感知到那七重禁律的内核。   随着对那些晦涩信息的初步浏览,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七谛禁法》中的许多内容……   有些,似乎能直接帮助她应对眼前的困境,比如更好地抵御无处不在的情绪侵蚀,看破可能的幻象,稳固自身心神领域。   而更多的,尤其是后面几条,其理念与手法,竟隐隐有种……针对浮漪的感觉?   这清晰的认知让她心头微沉,却也更加确定了这份传承的深意。   就在这时,那道即将完全消散的虚影,目光再次投来,最后深深地看了白榆一眼。   他能看到白榆身上那些并非实质、却清晰无比的痕迹,这让他几乎能预见,这小姑娘与那被囚于此的孽徒之间,注定会有一段漫长而危险的纠缠。   这心情极其矛盾。他视浮漪为孽徒,恨其背叛,亲手将其封印。   但漫长岁月后,看到可能与浮漪产生深刻纠葛的白榆,却又忍不住生出一种近乎看徒弟未来道侣般的心绪。   既忧心白榆被那孽徒所伤,又隐约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望这段纠缠不要彻底走向毁灭的渺茫期盼。   然后他又看向江断流、洛风、温凝素三人,目光平静了些许,微微颔首。   此刻虚影已淡至几乎透明,声音缥缈:   “前路莫测,谨守本心。所得之物,善加用之。”   白榆没有任何犹豫。   她强忍着头痛与识海的胀满感,向前一步,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对着那即将消散的虚影,以最郑重、最虔诚的弟子礼,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传承之恩,重如山岳,此三拜,她拜得真心实意。   江断流、洛风、温凝素见状,感念前辈馈赠与指引,也立刻紧随其后,同样郑重地跪下,向着虚影消散的方向,深深拜了三拜。   四人齐声道:“谢前辈厚赐馈赠!晚辈谨记教诲!”   那虚影在他们拜下的瞬间,似乎微微顿了一下,最终,脸上那丝万年化不开的孤寂与疲惫,化作一抹温和。   随即,便如同投入水中的墨迹,彻底消散在宫殿之中,再无痕迹。   只留下跪在地上的四人,还有这座沉默、破碎、充满了古老故事与未解之谜的宫殿。   白榆缓缓从冰冷的地面上起身,然后立刻将心神沉入识海,开始迅速浏览、并尝试理解第一条己身禁律的最基础、最核心的应用法则。   绝对的自我掌控。   在经历了阵法中情绪被肆意撩拨、身体反应不受控制之后,没有什么比自我掌控更能吸引此刻的白榆。   她飞快地掠过那些精妙却暂时难以企及的高级应用,将重点放在了最即时、也最关键的一项上:   情绪封缄:将任何激烈情绪剥离、压缩、或封存于特定神识节点,实现绝对冷静。亦可选择性模拟情绪。   就是它了。   她心念微动,按照己身禁律中心法所述,神识开始内视己身,精准地捕捉那些丝丝缕缕浮动的情绪能量。   神识之力轻柔地将这些情绪能量从她的意识主体、一点点地抽离出来。   几乎是瞬间,白榆感到心头一清,灵台一片冰澈般的清明。   这份久违的、绝对的内心掌控感,让白榆感到一阵由衷的满意。她嘴角轻轻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   真的太讨厌了。 她心想。自从踏入这鬼地方,她的情绪就像被扔进了狂风暴雨里,被阵法影响,被环境浸染。   甚至被浮漪用各种方式触碰和观察,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简直糟透了。   要不是打不过…… 非得找个机会狠狠揍他一顿不可!当然,这也就是想想,目前来看,和那家伙正面冲突纯属找死。   她看向三位同伴,他们或凝神感应,或面露惊异,显然也在消化所得。   白榆的心情轻松了不少,她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带着点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又混合着发现宝藏的愉悦语气,对三人说道:   “喂,”她微微歪头,“不管怎么说,这一路……折腾是折腾了点,但现在看来,还挺值得的嘛,对吧?”   江断流用力点头:“值!太值了!”   洛风也微微一笑,摇了摇扇子:“险中求存,得此机缘,确是大幸。”   温凝素则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味,显然是默认了。   气氛因白榆这一句调侃,而缓和了不少。   尽管前路依然莫测,尽管浮漪的注视可能无处不在,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了实实在在的收获。   “所以,”白榆收敛了嘴角那丝轻松的笑意,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落向宫殿深处那几条幽暗莫测、不知通向何方的廊道入口,“我们接下来……要继续探索吗?”   江断流捏了捏拳头:“来都来了,还拿了人家东西,不往里看看总觉得亏了!万一能找到出去的路呢?反正待这儿也不是办法。”   洛风轻摇折扇,沉吟道:“那位前辈虽警示此地危险,却也未直接驱离,反而留赠传承,其中或有深意。”   “或许……深入探查,方能真正寻得脱身之法。不过,须得万分谨慎。”   温凝素已经收起了那篇虚空丹方,闻言道:“此地诡异,就此止步,固然暂时安全,但无异于坐困愁城。”   白榆点了点头,她心中其实也已有了考量。她和浮漪之间的线已经牵上,被动等待不如主动求索。   更何况,她新得的《七谛禁法》,似乎正是为此量身定做,不深入运用,如何验证其威能,又如何寻找可能存在的、与浮漪周旋乃至制衡的契机?   “好。”她做出决定,声音平稳而有力:“那我们就继续往前走。但务必小心,跟紧我,有任何异常立刻示警。”   “走哪边?”白榆看向那几条幽深廊道,将第一个难题抛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准备卜算,然而,就在她注意力集中向前的刹那——   异变陡生!   原本他们面前那几条固定的廊道入口,其相对位置与空间连接仿佛被瞬间打乱重组。   更令人心悸的是,就在白榆身侧不远处,光滑的琉璃地面上,凭空浮现出了一条之前绝不存在的的回廊入口,如同它原本就长在那里。   “小心!”洛风的声音刚起。   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引力,精准地锁定了白榆,白榆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那股力量猛地吸离原地,倏地一下,便径直没入了那条新出现的回廊之中。   “白榆!”江断流和洛风、温凝素的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三人惊骇,立刻飞身想要跟上或抓住她,但已经晚了。   就在白榆身影消失在回廊黑暗中的瞬间,那条凭空出现的回廊入口,如同它的出现一样突兀,又无声无息地、彻底地消失了。   光滑的琉璃地面恢复如初,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或空间裂隙。   而他们原本面前那几条廊道,依旧静静矗立,似乎从未变化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问题大了。   白榆被单独带走了,被这诡异宫殿本身,以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   他们被分开了。   在这危机四伏、规则诡异的核心,最关键的领路人被单独隔离。   而他们,甚至不知道她被带去了哪里。   此刻,被吸入回廊的白榆,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后,双脚再次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一条前所未见、极尽奢靡精致的回廊,在白榆面前徐徐展开。   然而,与极致的华美并存的,是同样无处不在的裂痕。   巨大的、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在墙壁和穹顶,部分精美的雕花纹路被生生撕裂。   几根螺旋廊柱从中断开,断面处闪烁着破碎的光芒。一些悬浮的灯盏也已残破,光线明灭不定。   但这裂痕并未破坏整体的美感,反而赋予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史诗般的残缺与悲壮韵味。   白榆看不到这条回廊的起点,她身后只有一片逐渐闭合的、光滑完整的琉璃墙,已然没有了退路。   她也望不到尽头,前方的回廊在约十丈外,便隐没在一片由流动的光影构成的朦胧之中。   诡异的是,随着她试探性地向前迈出一步,前方那朦胧未显的部分,便如同画卷被缓缓铺开,新的、同样华美而残破的廊道景象,随着她的步伐,在她面前渐渐浮现。   那份被注视的感觉,在这里达到了顶峰,仿佛每一道裂痕、每一缕流转的光影,都是那道目光的延伸。   白榆稳了稳心神,将因这突如其来的奢华与诡异而生的细微波澜再次封缄。   她没有惊慌失措地呼喊或狂奔,而是放慢了脚步,更加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这不像陷阱,更像是一种……展示,或者说,一种引导。   浮漪,是想让她看到什么?还是想将她引向某个特定的地方?   她不再犹豫,保持着警惕,一步一步,踏着这仿佛是为她生长出来的华美残破之路,向着回廊深处,那未知的、被朦胧光影笼罩的彼端走去。   每一步落下,前方的路便清晰一分,仿佛是浮漪在邀请她深入他最私密、最核心的领域之中。   终于,前方那流动的光影与雾气渐渐淡去,朦胧的尽头逐渐清晰。回廊的终点,是一扇高大而华丽的门。   白榆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所有翻腾的思绪与可能的顾虑。   来都来了,还能退吗?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贴上了那扇冰冷而光滑的门扉。 第86章 女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   白榆轻轻推开了门,露出了其后更为广阔的空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极致空旷与奢华交织的景象。这似乎是一座寝殿,空间比外面主殿稍小,却更加精致。   地面铺着不知名的、光滑如镜的深色材质,倒映着上方穹顶流动的、如同极光般的光带。   而整个寝殿最引人注目的焦点,是中央那座巨大的床榻。   床榻由一种似玉非玉、似晶非晶的深紫色材质雕琢而成,边缘镶嵌着流转幽光的宝石,铺陈着层层叠叠的质感惊人的织物。   而仿佛由月光织就的纱幔则从高耸的穹顶垂落,半掩着床榻。   浮漪,就侧卧在那张床榻之上。   如月光流淌的银发披散在床榻上,华美的白色纱袍松垮地覆在身上,衣襟微敞,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与胸膛。   他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身前,那双只有一片深邃紫色漩涡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专注地凝视着推门而入的白榆。   片刻的沉寂后,浮漪唇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丝,悦耳的嗓音在静谧的寝殿中响起:“不过来吗?”   白榆依言,缓步走了过去。   她停在那巨大的床榻边,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纱幔的边缘,缓缓地将它向一侧掀开。   然后白榆姿态自然地坐在了床榻的边缘,微微侧过身,面向浮漪,轻声开口:   “你好厉害呀……”她顿了顿,桃花眼盈盈望着他,“刚才直接就把我吸进一条那么漂亮的回廊呢。”   “是为了单独见我吗?”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觉得坐着还不够亲近。   这床榻确实极大,浮漪侧卧在中间的位置,两人之间还隔着一小段距离。   白榆垂下眼帘,指尖凝聚起一丝灵力,轻轻拂过自己的鞋履,那双精致的鞋履便无声无息地脱落,整齐地摆在了床榻之下。   紧接着,她膝盖微屈,双手在身侧轻轻一撑,整个人便如同灵活的猫儿,轻盈地上了床榻。   就在她调整好姿势,抬眸看向浮漪的瞬间,浮漪轻笑了一声。   “是啊。”他坦然承认,紫色漩涡般的眼眸注视着她,仿佛在欣赏一件主动跳入掌心的珍宝:“这座宫殿本就是活的,我想让你来,路便为你而开,门便为你而显。”   话音落下,浮漪不再维持侧卧的姿态。他缓缓坐起身,银发如水般滑落肩头,然后,他向着白榆的方向,移动了一些距离。   白榆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靠近,那双桃花眼里映着他银发与紫眸的微光。   下一秒,浮漪毫无征兆地伸出手臂,一下子环住了她的腰身,另一只手轻轻一带。   紧接着,一股柔和的力量传来,白榆只觉天旋地转,便被轻松地按倒在了柔软而深陷的床榻之上。   她乌黑卷曲的长发如同泼墨般在床榻上铺散开,与她白皙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浮漪银白如月光的发丝随之垂落,几缕与她乌黑的发纠缠在一起,更多的则流泻在她颈侧、肩头,带来奇异的触感。   他半撑在她上方,紫色的眼眸凝视着她,那漩涡仿佛要将她吸入、吞噬。   白榆没有挣扎。   她只是顺着他施加的力道,完全放松了身体,陷进柔软的床榻里,然后她缓缓抬起一只手,轻柔地抚上了浮漪近在咫尺的脸颊。   做完这些动作后,白榆抬眸,直直望进那片紫色漩涡。   她用一种带着一丝颤音一般的示弱语气,轻声问道:“浮漪这是做什么呢?”   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眨动了一下,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透出一种易碎琉璃般的脆弱感。   她微微抿了抿唇,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十足的蛊惑与依赖感:“我……有些害怕。”   一种强烈的、近乎餍足的愉悦感,混合着一种更加深沉、难以言喻的满足,在浮漪心中,缓缓荡漾开来。   “怕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一些,贴在极近的距离,直接钻入白榆的耳中,“这里很安全。”   白榆并没有直接回答:“这里很安静,安静得……只有你和我呢,浮漪。”   “不喜欢……只有我们吗?”浮漪低声反问,气息喷在白榆的唇畔,将问题轻轻巧巧地踢了回来。   白榆心下了然,知道暂时无法从他这里得到同伴的确切消息。   她迅速调整策略,不再纠缠于此,而是顺着他的话,将声音放的更加柔软:“不是不喜欢……只是,突然只有我们了,有点……不习惯。”   浮漪的手指,突然极其自然地轻轻缠绕起白榆散落在床榻上的一缕乌黑卷发,然后问道:“不习惯吗?那我要怎么让你习惯呢?”   白榆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专注凝视着自己的紫色漩涡,看着那缕被他缠绕在指间的、属于自己的黑发。   然后,她的唇角,缓缓地、一点点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极具蛊惑性的笑容。如同暗夜里悄然绽放的曼陀罗,美丽,神秘,带着明知有毒却依旧诱人深入的吸引力。   她微微偏了偏头:“那……你要为我做些什么呢?”   白榆顿了顿,笑容加深:“来让我习惯你?”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耳语:“以及……”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直直望进那片紫色漩涡:“让我喜欢你?”   浮漪缠绕着白榆发丝的指尖,因她这突如其来的笑容和直白的反问,而彻底顿住了。   紫色漩涡般的眼眸中,那恒定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凝固,随即,那漩涡深处仿佛被投入了炽热的星火,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与……兴味。   他缓缓松开白榆的发丝,指尖转而轻轻抚上她的唇畔,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紫色漩涡般的眼眸深深望进她带着笑意的眼睛,仿佛在权衡,也仿佛在欣赏她主动设下规则的大胆。   他缓缓收回抚在她唇畔的手,掌心向上,在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处,轻轻摊开。   一点微小的光点,开始在他的掌心上方凝聚。那并非普通的光芒,而是一种流动的、不断变幻着色彩与质感的存在。   “这是我力量本质的……一部分。”浮漪的声音很平静,紫色眼眸却紧锁着白榆的反应,“很微小的一部分,但……足够特别。”   他没有解释这力量具体是什么,有何用途,只是将它呈现在她面前,仿佛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提供一个危险的选项。   “想要触碰它吗?”他问道,“感受它……甚至,如果你足够大胆,可以尝试理解它,容纳它。”   白榆的目光,牢牢锁定了那点变幻不定的光点。   心脏在胸腔里加速跳动,但这一次,不仅仅是警惕,更有一股难以抑制的、属于她本性的强烈好奇与冒险冲动在沸腾。   直接接触这种存在的力量本质?这机会千载难逢,危险至极,却也……刺激无比。   然而,理智仍在高速运转,权衡着利弊。   这是一部分他的力量,接受它,意味着与他的联系将会深入到力量根源的纠缠。   就像在最初的阵法中,她的特殊感应引来了他的关注一样,这次触碰,会将这种联系刻印得更加深刻,甚至难以剥离。   他似乎对她有需要,有渴望。 虽然她还不明白那具体是什么,但这份需要本身,或许就是一种保护伞。   他会害她吗?显然不会……至少不是以直接毁灭的方式。   珍贵的变数和有趣的存在,值得更精心的对待,哪怕是囚禁或玩弄。   值得一赌吗? 白榆在心中快速评估。风险巨大,但收益也可能超乎想象。   更重要的是,拒绝?面对浮漪这样的存在,当他把选择看似温和地放在她面前时,她真的有拒绝的余地吗?   强行给予,或许对他而言更加简单直接。而她一旦拒绝,不仅可能激怒他,更可能彻底关闭这扇深入了解他、并从中寻找破绽或出路的大门。   破局之法,或许就藏在这最危险的地方。   电光石火间,这些念头在白榆脑中飞速闪过。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在浮漪的目光中,白榆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径直朝着那点浮漪掌心上的光点探去。   既然退路渺茫,前方迷雾重重,不如主动踏入漩涡中心,去触碰那最核心的奥秘。用最大的胆量,去博取那一线生机与……超越想象的机遇。   然后,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了那光点之上。   那光点在她触碰的瞬间,仿佛找到了归宿的流水,顺着她的指尖、经络、血脉,缓缓流入她的身体与神识。   一种奇异的连接建立了。   一种更本质、更幽微的权限的共享,庞大的、关于情绪与感知的法则碎片,如同无声的潮汐,涌入她的意识深处。   它很微弱,却蕴含着至高的潜能,感知他人情绪、放大或煽动特定情绪、制造基础的幻觉……   而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在触及这力量本质的瞬间,她意识到另一件事:   既然浮漪能将这种感知情绪的权限剥离出来给予他人,那么他自身,对于情绪的感知能力,该是何等敏锐与透彻?   他……应该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她的情绪波动吧?   不过这个想法并非此刻才产生。   回溯最初,在那座将她困住的阵法中,她的情绪就被阵法本身所影响、放大。   那时她就隐约想过,既然能放大,是否也意味着……能够感知?   幸好她当时的全部心神,都用在抵抗这股强加的情绪浪潮,维持自我意识的清明上。   在那种内外交困、情绪被阵法严重干扰和掩盖的状态下,即便浮漪拥有感知情绪的能力,他所接收到的,也大概率是经过阵法扭曲放大的、混乱的信号。   她内心深处那份警惕与不喜,被很好地隐藏在了噪音之下,并未被他清晰捕捉。   而后,当她拿到《七谛禁法》,看到第一条己身禁律中的一部分威能:剥离情绪、压缩情绪、模拟虚假情绪。   她几乎立刻确认:浮漪,必然拥有直接感知他人情绪的能力。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修习了己身禁律。她的手法或许还不够纯熟,毕竟时间尚短,但核心思路明确。   就是将她对浮漪最真实、最危险的负面情绪:那份因被困、被观察、被各种触碰而产生的烦躁、警惕、乃至深藏的厌恶,一层层地从日常情绪流中剥离出来。   然后,她将这凝聚的情绪压缩到极致,封存在神魂深处一个构筑好的、与主意识隔离的节点之中。   她知道这手法可能粗糙,就像一个新手藏起一件珍宝,掩埋的痕迹或许瞒不过老练的寻宝人。   所以,她没有试图伪装全部。   除了这最关键的情绪,她的其他反应,好奇、紧张、试探,以及此刻触碰未知力量的兴奋与忐忑,全都是真实的、自然流露的。   她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浮漪,那双紫色漩涡般的眼眸,此刻正静静地、仿佛洞悉一切地注视着她,等待着她的反应。   她抬起刚刚接受力量的那只手,轻轻扣住了浮漪的手,指尖嵌入他的指缝,缓缓收紧,直至十指相扣。   然后,她才抬起眼,目光与他那漩涡般的紫眸直直对上,声音放的很轻,“这……就是你所感受的一部分吗?”   她顿了顿,没有等待他的回答,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凝视着他,仿佛全世界唯一重要、唯一值得探究的,就是眼前这个非人的存在:   “你好厉害啊……我对你有些好奇了呢。”   “你听过一句话吗?” 她稍稍偏头,眼神却未离开他分毫,那专注的凝视几乎要让人溺毙其中,“好奇是喜欢一个人的开始。”   浮漪扣着白榆的那只手,五指猛然收紧,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的手牢牢压向了一旁柔软的床榻。   紫色漩涡般的眼眸低垂,紧锁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透出更深的探究与一种缓缓蔓延开的、近乎贪婪的专注。   他俯视着她,银发有几缕垂落,轻轻扫过她的脸颊。片刻的静默后,他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加深了:“好奇吗?你想了解我?”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从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到那双盛满了专注的桃花眼,最后落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上。   “那么,”他缓缓地、几乎是贴着她的唇畔低语,气息带来微凉的触感,“先从你看到的感受开始,如何?告诉我……你现在,感受到了什么?” 第87章 对峙   白榆的心神瞬间高度凝聚,开始感知浮漪的情绪,扑面而来的,首先是一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浓烈到骇人的欲望。   这欲望复杂难言,绝非单纯的爱欲或情欲,更像是一种集探索、吞噬、收藏、喜爱于一体的炽热渴望,它如此强烈,几乎要压过其他一切。   紧接着是贪婪。对她更多反应、更多情绪、更多意料之外的举动,仿佛要将她每一分情绪、每一次心跳都纳入收藏。   这感知在电光石火间完成。白榆心中瞬间划过一丝本能的无语与惊愕:……什么鬼啊。   尤其是那份浓烈的欲望,让她忍不住暗自咋舌。这家伙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这份惊讶,她并没有掩饰。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扣在他指间的指尖也无意识地微微蜷缩。   浮漪没有错过她这细微的反应。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然后稍稍低头,追问道:   “看到了什么?告诉我吧。”   他既然展现了这份浓烈的欲望,并引导她去看,去说,那么他要听的,或许正是她最直接的反应。   白榆嘴唇微启,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一些:“欲望,对吗?”   “你想对我做什么事情?”   她没有回避,甚至将问题抛得更具体。桃花眼中水光潋滟,映着他的身影:“就是……阵法中,你给我展示的那些画面吗?”   当白榆清晰地直接问出他想做什么,一股强烈到近乎颤栗的满足感,瞬间席卷了浮漪。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寂静的寝殿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更深沉的、被点燃的渴望。   笑声未歇,他的动作已紧随而至。   原本只是扣着她一只手腕的手,此刻将她另一只试图撑起身子的手也精准捕获,一同按在了她头顶上方柔软的床榻之上。   他微微俯身,紫色漩涡般的眼眸紧紧攫住她的视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那么,你愿意吗?我不会伤害你的。”   白榆的心神在极致压力下反而锐利如刀。   当浮漪将她双手按在榻上,那句你愿意吗更是如同最后的通牒,将一切暧昧与试探都推向了赤裸裸的选择。   就在这瞬间,她体内新获得的能力,以及她本就敏锐的感知,被催发到了极致。她再一次、更深入地看向浮漪。   浓烈到骇人的欲望、贪婪、喜爱……这些汹涌的表层情绪依旧存在,冲击着她的感官。   但在这一刻,她的注意力穿透了这些炽热的、针对她这个个体的浪潮,如同潜水者沉入更深的海域,触碰到了那片沉淀在一切之下的、近乎永恒的底色。   厌倦与漠然。   一种深植于漫长时光与强大囚困中的、对自身存在状态乃至对一切外物的倦怠与疏离。这感觉是如此厚重、如此恒定,仿佛是他存在的基石。   而当目光触碰到底色时,先前在那神秘虚影说的所有的话语:囚困绝望之所、变数、因果。   以及虚影那声仿佛确认了某种宿命的叹息、和最后那道投向她的、复杂难言、带着隐忧与未尽之言的深邃目光,还有如此轻易赐予她的七谛禁法。   此刻这些线索如同被骤然点亮的星辰,在她脑海中连成了一条清晰的线索。   她并非此刻才有所猜测,那道虚影的话语与眼神早已在她心中埋下种子。而此刻,那颗种子瞬间破土而出,长成了参天大树。   原来如此!   一道惊雷在她意识深处炸响,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感,瞬间冲淡了所有此前的情绪。   浮漪对于她是变数,而她,对于被困于此、厌倦一切的浮漪而言,同样是一个变数!   他真正需要的,是她作为变数所代表的可能性:打破现状的可能性,带来不同的可能性,甚至……破局的可能性?   她依旧被他禁锢着双手,仰躺在他的身下,承受着他那双紫色漩涡眼眸的审视与等待。但她的心态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白榆的唇角,在他专注的凝视下,缓缓地、一点点地勾起。   那不是一个迎合或诱惑的笑容,而是一个带着了然、挑衅,甚至一丝兴奋的弧度。   “浮漪,”她叫他的名字,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依赖或试探的软语,而是清晰、锐利,“你很无聊,对吗?”   “这偌大的宫殿,这永恒的时间,这一切。”她微微偏头,,“对你来说,是不是已经厌倦到骨子里了?”   白榆此前那双专注凝望的桃花眼,此刻悄然发生了变化。   深处那层精心扮演的依赖与好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锋利的、带着洞悉秘密后的恶劣与挑衅。   即使双手被他以绝对力量按在头顶的床榻之上,即使身体处于完全受制、任人宰割的弱势姿态,她仿佛才是那个主导的人一般。   然后,她用一种与此刻亲密的姿态截然相反的、阴阳怪气的、虚伪做作的、如同咏叹般的腔调说道:“我是真的很同情你呢。”   “被囚禁于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直直望进紫色漩涡,一字一顿,如同将刀子缓缓推入最深的伤口,“被自己的师尊,亲手囚禁……”   “一定很糟糕吧?” 她最终轻轻吐出这句话,语气却全然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恶意。   这个猜测并非空穴来风。白榆心思何等敏锐,观察力何等强悍。   那道赠予她《七谛禁法》的虚影,其神态、语气、尤其是最后看向她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让她明白绝不是单纯的囚徒与看守的关系。   寝殿内的空气仿佛随着她的话语彻底凝固了。   那无处不在的、属于浮漪的庞大存在感,骤然间变得极其危险,如同暴风雨前死寂的深海。   浮漪按着她双手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但他整个人却陷入了一种极致的静止。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终于,他的声音响起,不再有丝毫笑意,平静得可怕:“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白榆的心跳如擂鼓。   她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精准地踩中了雷区,甚至可能掀开了他宁可永远尘封的疮疤。危险指数瞬间飙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然而,这也让她更加确信,她猜对了。   “我当然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毫不闪避,“我说,你被你的师尊囚禁于此,漫长岁月,只有孤独与倦怠为伴。我说错了吗,浮漪?”   “你对我展现欲望,展现贪婪,展现兴趣……” 她的声音很温和,但却透出来了恶意:   “是因为我有趣?是真的喜欢我?”   “还是因为,我可能是你在这片绝望囚笼里,看到的唯一一点不同的颜色?唯一可能打破这潭死水的变数?”   “你问我愿不愿意。”她忽然轻笑了一声,“愿意踏入你编织的欲望之网?还是你觉得,我和你双修过,就会帮助你?”   她眼中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活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单纯?”   她顿了顿:“又或者,对你来说,我仅仅是消遣?是玩具?还是破局的工具?”   “你知道吗?当我听到你说,你对我一见钟情,我真的觉得,很可笑呢,不是吗?”   此刻的白榆,将她性格中最真实的底色:敏锐、聪明、敢于直面任何危险并毫不犹豫反击,展示得淋漓尽致。   这是一场极其危险的豪赌。她在用自己的生命和灵魂作为赌注,赌浮漪对她的兴趣和需要。   赌他即使被戳中痛处、感到愤怒,也不会毁灭这个可能带来不同的珍贵变量;赌自己能够凭借这初步的洞察,从他绝对的掌控中,撕扯出一丝谈判或周旋的空间。   寝殿内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仿佛凝成实质的危险气息。   浮漪依旧俯视着她,没有立刻回答。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舞蹈。   这一次,浮漪才有些真正地生气了。   不是因为被戳穿真实处境,甚至不是因为被提及囚禁的伤痛。   而是因为她如此轻易地、近乎轻蔑地,将他那份因她而起的心绪,带着贬低和侮辱粗略的归结为工具、玩具、消遣,并加以嘲笑。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认为,”他缓慢地重复她的话:“你对于我来说,就仅仅是工具?玩具?”   他的生气更多源于对她误解和贬低他心绪的冒犯,而非她点破囚禁事实本身。   这意味着,他对她的在意和需求,比她预想的可能更复杂,也更有人性。   白榆迎着他的凝视,说道:“如果不是,”她直视着他,一字一顿:“那就放开我。”   “如果你需要我,无论是作为变数,作为有趣的存在,还是作为你声称的喜欢的对象。”她的语速加快,目光灼灼,“那就松开我的手。”   “我、不、喜、欢。”   她不喜欢被这样压制,不喜欢被当作可以随意摆布的物件,不喜欢在力量悬殊的情况下进行任何愿意与否的虚伪问答。   浮漪那双紫色的漩涡眼眸,如同凝结的深渊,一瞬不瞬地锁着白榆。   被她如此直白、恶劣地戳破处境,贬低他因她而生的复杂心绪,甚至加以嘲笑……最初涌上的,确实是久违的、几乎要冲破理智束缚的愠怒。   然而,就在这怒意翻涌的同时,另一种更为清晰、更为滚烫的情绪,却如同熔岩般从裂缝中喷薄而出。   他喜欢她这副模样。   喜欢她在这种绝对的力量压制下,非但没有崩溃或谄媚,反而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亮出了最锋利的爪牙,精准地挠向了他最隐秘的伤口。   喜欢她那份洞穿表象的敏锐,那份孤注一掷的胆量,以及此刻眼中毫不掩饰的、带着挑衅的要求。   怒意与这更深层的、被激发的喜爱与兴奋交织、融合,最终沉淀为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灼热的专注。   在她那的话音落下的片刻沉寂后,浮漪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扣着她双腕的手指,松开了。   力量撤去的瞬间,白榆手腕上留下了清晰的、一时难以消退的淡淡红痕。   他并未立刻远离,依旧维持着俯身在她上方的姿势,银发垂落,紫眸深深地看着她。   重获双手自由的白榆,先是缓缓活动了一下有些僵麻的手腕。   然后她的唇角忽然向上弯起,绽放出一个与方才的锋利挑衅截然不同的、堪称可爱的笑容。   她伸出刚刚获得自由的右手,食指向前轻轻一点,戳在了浮漪微敞衣襟下的胸膛上。   “浮漪真好。”她仰着脸,声音又软又甜,仿佛发自内心的赞叹,桃花眼里漾着粼粼的光,“说到做到呢。”   这句夸奖,配合着指尖的轻戳,像是一小勺恰到好处的蜜糖。   夸奖之后,白榆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指尖却没有立刻收回,反而就那样轻轻点着他的胸膛,带着商量的、甚至有点撒娇意味的口吻,提出了下一个要求:   “从我身上起来,好不好?”   浮漪垂眸,看着她戳在自己胸膛上的那根手指,又抬眼看进她那双盛满了笑意与狡黠的桃花眼。   此刻全然信赖的可爱笑容,与方才那个字字如刀、讥诮恶劣的她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他没有立刻回答好或不好,只是沉默地、专注地审视着她,仿佛在品味她那颗无比大胆、无比聪慧、也无比懂得如何撩拨他心绪的灵魂。   然后浮漪就着这个姿势,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轻轻握住了她那只作乱的手,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的弧度,紫眸中光影流转:   “变脸这么快吗?”   “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   白榆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更加明媚灿烂:“那你喜欢吗?”   浮漪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着白榆手的力道不变,紫眸翻涌起更加浓稠、更加复杂的情绪。   喜欢吗?   喜欢她这毫不掩饰的算计?喜欢她这胆大包天的反问?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他终于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一种被彻底取悦后的沙哑与愉悦。   “喜欢。” 他承认得干脆,紫眸中的光芒近乎灼人,凝视着她,“很喜欢。”   “你的巴掌,很痛。” 他慢条斯理地说,指尖抚过她腕间因他先前用力而留下的淡淡红痕,“但你的甜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依旧带笑的唇上,那笑容明媚又狡黠,如同裹着蜜糖的毒药。   “……滋味确实不错。” 他缓缓补充完,对于某种更深沉的、被勾起的渴望毫不掩饰。 第88章 送走队友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这一次,是真的放开了。   不仅放开了手,他也如她所愿,向后撤开了身体,完全从她上方离开,重新回到了侧卧在床榻的闲适姿态,仿佛刚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   浮漪一手支着头,银发如水铺散,紫眸含笑望着她:“那么,现在,你满意了吗?”   白榆的心跳缓缓平复,但头脑却越发清醒。她知道,短暂的平等局面来之不易,必须抓住机会,将对话引向她最需要弄清的核心。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姿态自然地从床榻上坐起身。   然后,她做了一个更加大胆的动作,她伸出手,指尖近乎怜惜地,抚上了他铺散在床榻上的如月光般的银发。   浮漪在她指尖触碰他发丝的瞬间,紫眸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这份甜枣,他确实也很喜欢。   她像是一个胆大包天的驯兽师,在用鞭子抽打之后,又用轻柔的抚摸来安抚猛兽。   白榆一边轻轻梳理着他的银发,一边抬眸,对上他含笑的紫眸,坦然答道:   “很满意。”   她顿了顿,指尖的动作未停,语气却从亲昵转向了正式:   “那么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吧?”   “所以,我真的可以帮助你脱离这困境?” 她微微挑眉,“我一个金丹期的小修士诶,怎么可能?”   浮漪任由她把玩着自己的头发,紫眸中的笑意沉淀下来,“我不清楚。”   他坦诚道,“具体的契机、方式,我一无所知。”   “但越是高境界的修士,对与自身命运紧密相关的变数或契机,直觉就会越强,甚至成为一种近乎法则层面的感知。”   他缓缓说道,“当你靠近这座宫殿所在的方向时,那份强烈的、与我命运轨迹产生交集的感觉,足以让我从漫长的沉眠与漠然中……惊醒。”   他微微停顿,紫色漩涡般的眼眸深深望进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而当我真正看到你之后,我的直觉告诉我——”   “就是你。”   听到浮漪那玄乎又笃定的直觉认定,白榆面上依旧维持着抚摸他银发的轻柔姿态,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在认真倾听。   但内心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也不知道?!   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无力感瞬间攥住了她。   搞了半天,这位看似全知全能、逼格满满的非人存在,也只是凭着一种玄乎其玄的直觉就把她给盯上了?   具体怎么操作,有什么风险,一概不知?这算什么?赶鸭子上架还得自己琢磨怎么飞?   更让她心头警铃大作的是,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她似乎都前景黯淡,堪称死局:   第一种可能:她最终没能帮他脱困。   那她这个被寄予厚望的变数就失去了最大价值。   想起他之前那浓烈到骇人的欲望,还有之前看到的那些画面……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彻底禁锢在这座华丽宫殿里,迎接永无止境的囚禁play结局。   第二种可能:她真的成功帮他脱困了。   这看起来像是达成了他的目标,但细思极恐。   浮漪是被他师尊亲手封印于此的,他本身很可能不是什么善茬,甚至可能极度危险。   一旦脱困,天知道他会不会立刻搅动风云,掀起腥风血雨。   这虽然也令人担忧,但还不是最让她毛骨悚然的。   最要命的是,一旦他被救出来,她这个变数的工具价值就基本用完了!   联想到她之前的一系列操作:精准戳他痛处、言语挑衅、甚至动手动脚,以及浮漪对她毫不掩饰的欲望……   届时,失去破局关键这层保护色的她,会迎来什么?   大概率和救不出来的结局异曲同工,甚至更糟。因为她成功地帮助了他,他或许会更有兴致来回报她,用他自己的方式。各种play……她简直不敢细想。   这根本就是个死局,进也是be结局,退也是be结局,区别只在于方式和时机。   她抬起眼,望向浮漪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紫色漩涡,轻声说道:   “直觉啊,还真是个既玄妙又让人头疼的东西呢。”   “所以,你现在需要我做的,或者说,你期望我做的,就是留在这里?然后等待那个所谓的契机,或者由我来发现什么?”   她必须尽快弄清楚,这变数到底可能指向什么,这囚笼的机制是什么,以及……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在帮助他的过程中,为自己找到一条既能保全自身、又能制衡他、甚至反过来利用他的生路?   这很难,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她白榆的风格。   浮漪将她微妙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他喜欢她这种即使面对近乎无解的难题,依然在积极思考、试图寻找出路的样子。   “留在这里,是自然。” 他悠然道,“至于契机……”   他紫眸中光芒流转,“或许需要你更了解这里,更了解我。毕竟,直觉只指向了你,并未指明道路。”   白榆的思绪在电光石火间飞速运转。她暂时是安全的,但同伴呢?   他们留在这里,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她的软肋,或者不必要的变数。   她必须尽快将他们送走。   这既是出于道义,也是为了扫清障碍,让自己能更专注地周旋于浮漪这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危险源。   心中主意已定,白榆脸上重新浮现出明媚笑容。   “当然可以。” 她语气轻快,仿佛接受了这个安排,“留在这里,更了解这里和你,听起来也很有趣。”   她话锋一转,指尖从他发梢滑落,姿态自然地收回手,仿佛不经意地提出请求:   “不过,在这之前,可以把我的同伴放走吗?”   “说到底,他们是被我连累才误入此地的。留他们在这里,于你无益,于我也徒增担忧。”   紧接着,她声音压低,好似情人间的低语:   “更何况,接下来,这里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吗?不是更好?”   浮漪紫眸微眯,被她这样哄着,用带着亲密暗示的话语来提出要求,确实让他感到一种别样的愉悦。   “当然可以。” 他欣然应允。   白榆心中一松,但并未完全放心,立刻提出下一个请求:“那可以让我和他们说几句话,告个别吗?”   浮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应。   几息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可以。”   他微微一顿,紫眸中闪过一丝幽光,补充道:“不过,我也要和你一起。”   白榆对此早有预料,并未表现出意外或不满,只是点了点头:“好。”   待穿好鞋子后,寝殿的景象如水波般晃动、消散。   下一刻,白榆感到眼前景象变换,她和浮漪已然出现在最初的主殿之中,正站在江断流、洛风、温凝素三人面前。   就如同她当初毫无征兆地被吸入那条回廊消失一般,此刻的现身也同样突兀。   江断流三人原本正焦灼不安地试图寻找线索或呼唤白榆,骤然见到她出现,脸上瞬间爆发出惊喜。   然而,这份惊喜在看到白榆身后那个银发紫眸、气息深不可测的浮漪时,骤然僵住,迅速转化为了震惊、警惕,以及……对白榆深深的担忧。   白榆迎着三人的目光,面上却绽开一个堪称轻松明媚的笑容,仿佛之前经历的一切都只是虚惊一场。   “我没事。” 她语气轻快,声音在寂静的主殿中显得格外清晰,“让你们担心了。”   她侧过身,抬手向身旁的浮漪示意了一下,动作自然得仿佛在介绍一位寻常友人:“这位是一位……嗯,在此地潜修的前辈。”   “前辈宅心仁厚,愿意送你们出去。” 白榆继续说着,笑容不变,仿佛在宣布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你们安全了。”   “那你呢?!”   白榆话音刚落,江断流的嗓音就急切地响了起来:“白榆,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与此同时,洛风静静地看着白榆,目光在她与浮漪之间极快地逡巡,又落到白榆那看似轻松、实则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紧绷的笑容上。   之前白榆的种种异样,此刻仿佛都有了答案。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碍于浮漪在场,最终只是低声道:“白道友当真无碍?此地诡谲,不如一同离去?”   温凝素此刻也收起了平日假笑的模样,紧紧盯着白榆,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强撑或受制于人的痕迹。   看到白榆独自面对那样一个深不可测的存在,他心中第一次涌起了强烈的不安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他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在这样绝对的力量差距和诡异氛围下,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只是将担忧的目光牢牢锁在白榆身上。   白榆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时间紧迫,不能再让他们继续深究或流露更多情绪,那只会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她的目光迅速而深刻地与洛风对视了一眼。   洛风心念电转,他是聪明人,本就已猜测到七八分,此刻与白榆眼神一触,瞬间明白了她的处境和意图。   白榆并非完全自愿留下,但此刻她必须留下,而他们留在这里只会成为累赘甚至激怒那位“前辈”。   白榆的目光又快速扫过江断流和温凝素,眼神里的意思清晰而坚决:走,听洛风的安排。   她没有说出任何可能引发浮漪不悦的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绽开笑容,用轻松的语气回答江断流:“我?我当然要留下来一会儿,这位前辈对我有些……指点,是难得的机缘。你们先出去,等我消息就是。”   洛风接收到所有信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上前半步,对着浮漪所在的方向,姿态恭敬地行了一礼:   “晚辈洛风,代两位同伴,谢过前辈出手相助,送我等离开这险地,晚辈等铭记于心。”   然后,他转向白榆,目光复杂地深深看了她一眼,最后只化作一句:“白道友,珍重。我等……在外静候佳音。”   浮漪对于这几人之间无声的交流视若无睹,或者说,毫不在意。   主殿的空间仿佛只是极其轻微地褶皱了一下,如同水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   江断流、洛风、温凝素三人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影就在这涟漪中瞬间模糊、拉长、继而彻底消散在原地,仿佛从未存在过。   转瞬之间,宏伟却空旷的主殿内,再次只剩下白榆,和她身后那道仿佛与这片空间法则融为一体的银发身影。   白榆看向浮漪,“好了。”她轻轻舒了口气,唇角上扬,“现在真的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她微微偏头,目光流转,带着一种亲昵的柔软,望向他:   “可以……带我参观一下你的家吗?”   浮漪笑了,打破了先前送走三人后的微妙寂静。他似乎很享受她这种带着依赖与好奇的询问。   他伸出手,并非像之前那样带着强迫或掌控的意味,而是以一种近乎邀请的姿态,轻轻牵起了白榆的手。   “好啊。” 他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展示珍藏般的愉悦。   白榆没有抗拒,反而顺着他的力道靠近了半步,两人并肩向主殿一侧的幽深回廊走去。   行走在这座宏大、寂静、处处流动着非自然微光的宫殿中,白榆的感受变得无比敏锐。   脚下的地面传来的触感,并非全然死物。   四周墙壁上那些看似装饰的、流淌的光纹,仿佛在随着他们的经过而微微调整着韵律。   空气中弥漫的、带着淡淡冷香的气息,也似乎更加主动地缠绕上来,拂过她的发梢和裸露的肌肤。   这些细节,印证了她此前毛骨悚然的猜想:宫殿是活着的。   趁着浮漪似乎心情不错,且主动引领她参观的时机,白榆侧过头,语气放得轻柔,如同闲谈般问道:   “浮漪,你这个宫殿,是不是比较特殊?”   她顿了顿,仿佛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我总觉得……它好像,不太一样。不仅仅是漂亮或者宏伟。”   浮漪牵着她的手,步伐不疾不徐。   听到她的问题,他紫眸微侧,瞥了她一眼,似乎对于白榆问出这个问题非常愉悦,然后解释:   “这座宫殿,是我的一部分。或者说,是囚禁我的牢笼,也是我意志的延伸。”   “它因我而存在,随我心意而动。”   他微微收紧牵着她的手,紫眸深深地望进白榆的眼睛,“至于特殊……它对你,确实特殊。” 第89章 进退维谷   “它不会伤害你,” 浮漪重复了之前的承诺,语气却比之前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相反,它会记住你,适应你,甚至……喜欢你。”   白榆脸上适时地露出微微惊讶的表情,仿佛被这奇特的描述所触动,但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一部分?意志延伸?牢笼?这信息量太大了。   难道这整座恢宏诡异的宫殿,是他用自身力量甚至……身体的一部分生生造出来的?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而“记住、适应、喜欢”这种拟人化的说法,更是让她头皮发麻。   这宫殿简直像是他放大的、具有某种朦胧意识的感官,无时无刻不在注视和感受着她。   完了, 要是找不到破局之法,在这种全方位无死角的活体监视兼辅助下,各种各样的play……是绝对跑不掉了。   她甚至能想象出这宫殿根据他的喜好,随时变换场景、说不定连宫殿都变成play一环的可怕画面。   浮漪此时正看着她,等待她的反应。   白榆压下心中纷乱的念头,轻轻回握了一下浮漪牵着自己的手。   “听起来很奇妙。”她斟酌着词语,声音放得轻柔,带着试探,“那它现在也在感受着我吗?就像……你一样?”   白榆话音刚落,那种奇异的感觉便再次袭来。   仿佛有无形而柔腻的触须或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脸颊、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痒意。   浮漪似乎能感知到宫殿的动作,也清晰地看到了白榆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眼中掠过的惊意。   他紫眸中掠过一丝笑意,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用拇指安抚似的摩挲了一下她的手。   “感觉到了?” 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纵容,“它很喜欢你。”   他顿了顿,解释道,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它没有智慧,只有一些……本能。就像初生的幼兽,会去触碰、去嗅闻它感兴趣的东西。”   他的比喻让白榆心中的怪异感更甚。一座宫殿,拥有类似幼兽的本能?   这听起来既荒谬又危险。而且,这种喜爱的表现方式,实在太过怪异。   “它会感受你,记住你的气息,你的轮廓,你带来的不同。”   浮漪继续说着:“它的一些行为、动作,也源于这种简单的喜爱驱动。比如像刚才那样,表达亲近。”   他解释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但白榆听出了关键:这宫殿获得的信息,是会传递给浮漪的。   它就像是浮漪延伸出去的眼睛和触手,将它感知到的一切,她的位置、她的气息、她大致的状态,反馈给他。   至于那些触碰的具体感觉……   应该不会共享的吧?不然也太变态了,用自己力量延伸出的活体宫殿来感受客人?   虽然浮漪说它没有智慧只有本能,但这行为本身已经足够超越常人理解范畴了。   她定了定神,决定直接问出来:“那刚才它碰我的时候,浮漪你也能感觉到吗?像……碰到我一样?”   浮漪低低地轻笑起来,“当然没有。它只是我力量与意志的延伸,是器,而非我。”   “它所行之事,我知晓,但感觉如何,那是独属于你与它的体会。”   这让白榆稍感安慰,至少没有那么变态,但是,她依旧面临着一个很糟糕的处境,在这座宫殿里,她几乎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即使浮漪本人不在身边,这座活的宫殿也会像最忠诚的猎犬,将她的动向毫无保留地报告给主人。   而主人,显然乐见其成,甚至享受着这种她本人被他的领域全方位接纳和喜爱的状态。   算了,白榆心一横,既然暂时无法改变这无处不在的监视,不如先集中精力办正事。纠结细枝末节只会徒增烦恼。   “所以,浮漪,”她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他,不再兜圈子,“你这座宫殿或者说,这座囚笼,肯定有一个最关键、最核心的地方吧?维系这一切的枢纽,或者封印的关键所在?”   她问得直接。既然要更了解这里和他,那么从这囚笼最根本的机制入手,无疑是最有效率的方向。更何况,她心中并非全无底牌。   《七谛禁法》,那道虚影赠予的传承,是一部明显尚未完善的功法,目前只有针对修炼者的前五条禁律相对完整,但其后的内容戛然而止。   而在功法正文之后,附有一篇独立的、用极其晦涩古奥文字写就的总结,论述的正是禁锢浮漪这般存在的核心原理与框架。   她当时大致看了看,并未理解,但隐约知道,浮漪是一种介于虚幻与真实之间的生物。   这封印针对的是浮漪那种奇异的本质,利用了某种涉及到存在界定的高维法则,构建了一个内外交织、虚实相生的闭环牢笼。   构想极其厉害,白榆当时便意识到,但功法似乎……没有最终完成?是因为那位前辈出了什么意外,还是因为构想本身太过超前,难以实现?   这更像是一份遗志或一份未竟的蓝图。   她现在提出要看核心,一方面是出于了解现状的迫切需要,另一方面,一个隐隐让她心跳加速的远期念头在滋生:   如果……如果未来某一天,她对力量的领悟达到某种高度,能够理解这份总结,然后去尝试完善那未完成的《七谛禁法》呢?   这当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需要漫长岁月和无数机缘。但至少,这是一个方向,一个基于她自身天赋的、切实可行的长远目标。   而第一步,就是亲眼见到封印核心,去感知,去印证、去解析那传承中描述的框架在现实中的具体形态,积累下最珍贵的第一手认知。   浮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回廊中带着奇异的回响:你想看核心?”   白榆看着他,眼神清亮而笃定,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必然的结果:“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浮漪应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纵容的意味,“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周围的景象不再是行走于回廊,而是如同水墨被清水晕染般迅速变幻、模糊、重组。   待眼前重新清晰,他们已经站在了一条奇异通路的尽头。   这条路并非砖石铺就,而是由凝固的、流淌着符文的光构成,悬浮于无尽的虚无之中。   道路的尽头,是一扇巨大无比,表面镌刻着无数繁复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立体纹路的大门。   那些纹路缓缓流转,散发出古老而沉重的威压。   浮漪抬手,轻轻一推。   沉重的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了门后的景象。   首先袭来的,是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并非实质的力量冲击,而是一种法则层面的、无处不在的禁止与锁定的气息。   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甚至思维的流转,都受到了无形的束缚。   白榆脸色瞬间一白,胸口发闷,几乎要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浮漪握着她手的那只手掌,传来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   那股力量如同一层薄而坚韧的膜,将她自身与外界那恐怖的法则压迫隔离开来,让她得以喘息,得以观察。   她定了定神,抬眼向核心处望去。   门的后方,是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空间。   无数道锁链,从四面八方、甚至从不可见的维度延伸而来,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而被这张巨网牢牢禁锢在中央的,是一颗“心脏”。   并非血肉之物,而是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似真似幻的奇异色泽。   它以一种缓慢而恒定的节奏微微律动着,每一次收缩与扩张,都引得周围无数封印锁链随之发出无声的嗡鸣与光芒明灭,仿佛在与整个封印体系进行着永不停歇的角力。   白榆屏住呼吸,心潮澎湃。眼前的景象,与她记忆中《七谛禁法》那篇总结的文字描述隐隐印证,却又远比文字更为直观震撼。   她立刻想到了《七谛禁法》的第三条:灵枢禁律:能量与物质的精密封印。   其核心在于针对一切能量形式与实体物质的封锁与引导,包含了灵力锁链、物质形态转换、经脉节点封印等精妙术法。   眼前这万千锁链,显然包含了灵枢禁律的极高层次应用,针对浮漪那庞杂而诡异的能量本质进行了全方位的封锁与疏导。   但这绝非全部,甚至不是最核心的部分。   禁锢浮漪的关键,显然远不止于能量与物质的层面。而是涉及到更高阶、更玄奥的法则,关乎存在的定义、感知的界限等等。   这些,恐怕是《七谛禁法》构想中更后续、却未完善的部分,也正是那位前辈留下的总结中晦涩难懂之处。   那位前辈……是真的厉害啊。 白榆心中再次升起由衷的惊叹与敬畏。   能将构想推进到这一步,几乎触摸到了法则的本质,即便未能最终完善,也已是惊世骇俗的手笔。   但同时,另一个念头油然而生:浮漪也是真的强得变态啊!   她仅仅是站在这里,有浮漪分担了绝大部分的法则压迫,仅仅感受到一丝余波,就已经胸闷气短,神魂震颤,仿佛思维都被束缚。   而这封印的真正目标,是中央那颗被万千锁链贯穿、日夜不息消磨禁锢的心脏所代表的浮漪本身。   他可是直接被这堪称神迹的封印镇压着,承受着其全部威力。可看他之前……居然还能分出心神和力量,各种骚扰她。   这得是多么恐怖的生命力和意志力?这封印在消磨他的同时,恐怕也反向证明了他本源力量的浩瀚与坚韧。   白榆心中咋舌,这两位,一个设局封印的手段通天,一个被封印了还这么能折腾,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她迅速收敛了这些杂念,目光重新聚焦在那颗律动的心脏和万千锁链上。恐惧无用,惊叹也无用。   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观察、理解、记忆。   浮漪静静地站在她身边,紫眸凝视着那颗属于自己的、被禁锢的心脏。   万千锁链的微光映在他眼底,却照不进那片深邃的紫色漩涡。   他的表情是一片近乎永恒的平静,唯有在目光偶尔掠过身旁全神贯注的白榆时,会泛起一丝极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波澜。   他的想法其实远比白榆揣测的更加直白。   能救出来,自然很好。脱离这永恒的禁锢,重获自由,去做那些被中断了无数岁月的事情……   这无疑是他存在核心最深刻的渴望。那渴望如同封印中央那颗心脏的律动,缓慢、沉重,却从未停歇。   并且,他清晰地知道,一旦脱困,以他的能力,带着白榆彻底离开这片是非之地,隐匿于诸天万界无人可寻的角落,是轻而易举之事。   白榆作为将他从这无尽囚笼中拯救出来的变数,以及他本身所喜爱的独特存在,他自然会回报她。   只是,这回报的方式,绝非人类思维中的感恩或扶持。   他的回报,将是最直接、最彻底的占有与共享。   共享他的力量,共享他的时间,共享他所拥有的一切。   而作为他认定的伴侣,她将完全属于他,她的喜怒哀乐、她的成长变化、她的一切,都将只为他所见证、所……享用。   这享用自然包括最原始的亲密,那些在阵法中的画面,将会成为他们之间最寻常的交互之一。   但若不能……   浮漪的目光缓缓扫过白榆微微绷紧的侧脸,她长睫下专注的眼神,以及她轻轻抿起的唇瓣。   若不能,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   因为至少,漫长的、令人厌倦的囚禁生涯里,终于出现了这样一个白榆。   她是变数,是意外,是投入死水中的一颗宝石。   如果无法破局,那么将她彻底留在这里,成为这华丽囚笼中唯一的、专属的陪伴与珍藏,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此刻,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身影,嗅闻着她身上鲜活的气息,感受着她身上那丝属于他的力量微光……   一些源自他本源的、更加纯粹而直接的欲念,滑过他的意识。   这些念头抽象而原始,带着最纯粹的、对于喜爱之物想要彻底占有、融合、探索其一切奥秘的本能渴望。   能更清晰地感受她的战栗,聆听她的声音,观察她每一种最细微的反应。   没有人类的伦理约束,没有形态的局限,只有最直接的想要与如何得到。   当然,以他的能力与对人类的了解,自然也知晓以及并不排斥那些更符合人类形态的缠绵。那似乎……也不错。 第90章 上古传闻   但无论是哪种形式,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核心:将她的一切,都纳入他的领域,成为他几近永恒的寿命中,唯一生动、唯一值得反复品味的喜爱之人。   这恰恰印证了白榆此前最糟糕的猜想之一:无论破局成功与否,她似乎都难以逃脱被某种形式禁锢与占有的结局。   区别只在于,是在这座宫殿里,还是在更广阔的天地中?是以何种形态、何种程度?   白榆对此一无所知,她正调动全部的天赋与心力,试图从那令人绝望的封印中,解析出一线并非为了拯救浮漪,而是为了拯救自己的渺茫生机。   此时,另一边,云荒遗泽,东南区域边缘。   空间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后,江断流、洛风、温凝素三人的身影踉跄着出现在了熟悉的山林之中。   劫后余生的恍惚感还未散去,一股沛然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便从天而降,瞬间将三人包裹。   下一刻,他们眼前景象再次飞掠,等定下神来,已然身处秘境入口之外那座高台之上。   高台上气氛肃穆,各宗长老、领队齐聚,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突兀出现的三人身上。   尤其是看到他们衣衫略显凌乱、气息不稳、脸上残留着惊悸与沉重时,神色更是凝重。   赵长老的目光迅速扫过三人,尤其在确认白榆不在其中时,那双因长期缺少睡眠而略显疲惫的眼睛瞬间清明锐利起来:   “你们从何而出?为何只有你们三人?白榆呢?”   她的问题直接切中要害,没有多余的寒暄。周围其他长老也安静下来,等待着三人的解释。   三人对视一眼,由相对最冷静的洛风上前一步,对着赵长老及诸位长老行了一礼,开始讲述他们那离奇而危险的遭遇。   从白榆感知到东南方向的异常,到决定前往探查,再到那座突兀出现的阵法,以及阵法中央出现的宫殿,白榆的突然消失。   最后是那银发紫眸、非人感极强的存在出现,以及白榆以留下为代价,换取他们被送出的过程。   随着讲述,尤其是听到有关于七情流转的阵法、中央湖面下的宫殿、银发紫眸、漩涡状眼睛的存在这些关键信息时,赵长老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她之前关于域被触发、白榆可能是引信的推断,在此刻得到了印证。   白榆……恐怕从一开始就被盯上了。   她现在对于白榆的处境,是真的极为担心。   那孩子天赋卓绝,聪慧机敏,但面对那种层次的存在,任何天赋和心性都显得苍白无力。   独自留下……凶多吉少。   赵长老身侧,李长老轻轻捏了一下赵长老的手,低声唤道:“阿兰。”   李长老的目光扫过江断流三人,又看向赵长老,眼中同样有着凝重,但更多的是冷静的分析:   “情况已大致明了。那处域的核心,看来是有着某种古老而强大的非人存在。白榆……”   赵长老感受到手背传来的力道,强行压下心头的焦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锐利。   她看向主持长老和其他高阶修士,清晰而冷静地总结:“诸位,情况与我等此前推断吻合。”   “云荒遗泽东南方向,确实存在一处未被探明的、极可能涉及高阶规则的域。”   “我宗弟子白榆,疑似触发或引动了该域核心,目前被困其中,面对一位……我等尚无法评估其实力与意图的非人存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能站在这高台上的,至少也是分神期修为,不乏炼虚境的长老,对于“域”的概念和其背后代表的危险层级,大家心知肚明。   那绝非他们这个层级能够轻易插手,甚至理解透彻的领域。   合体、洞虚、大乘、渡劫……那才是真正能触及并处理域级事件的境界。一场宗门小比,绝无可能惊动那等存在亲临。   赵长老自己便是炼虚境,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其中的差距。   听到这些描述,她几乎可以肯定,那现在出来的弟子口中的非人存在,其全盛时期的力量层次,恐怕远在炼虚之上,甚至可能涉及更高阶的、他们难以想象的境界。   这样的存在,哪怕被封印削弱,其残留的威能和手段,也绝非他们这些炼虚、分神修士所能抗衡。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攥住了她。   作为长老,她理应保护门下弟子,但面对这种级别的未知危险,任何贸然的营救行动都可能是徒劳的牺牲,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连锁反应。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挫败:“此事……已超出此次小比保障能力范畴,也超出了我等在场之人能独立处理的边界。”   “当务之急,一是立刻向各宗高层,尤其是那些触及域的前辈大能发出紧急传讯,详述此处异变。”   “二是联合在场诸位,稳固秘境入口及周边空间,尽可能隔绝域的影响,防止事态扩大。三是……”   她看了一眼江断流三人,“详细记录所有信息,尤其是关于那处域内部结构、阵法特征以及那非人存在言行举止的细节,这些信息对上层判断至关重要。”   江断流三人虽然不完全明白域背后代表的绝对力量差距,但从长老们骤然沉重、甚至带着几分忌惮和无奈的神色中,也隐隐感到了绝望。   白榆她……恐怕真的被困在了一个连宗门长老都束手无策的绝地。   高台上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闷。   一道道加急传讯符带着最高级别的警示,飞向各大宗门。   长老们开始联手布设更强大的封锁结界,同时严密监控秘境东南方向的一切能量波动。   赵长老站在原地,望向秘境的目光充满了忧虑与无力。   常规的救援途径已然渺茫,炼虚境的修为在此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她不能,也不甘心就此放弃。   白榆那孩子,天赋心性皆是上乘,平日里虽偶有跳脱,却聪慧敏锐,待人真诚(虽然有时候真诚得有点气人),在年轻一辈中很是出色,赵长老自己也是颇为欣赏喜爱的。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花,骤然闪现——掌门!   星云观当代掌门,张月鹿,她的修为已至洞虚之境,是真正能触及并处理域级事件的顶级大能之一。   而最重要的,张月鹿是白榆的师尊,且对白榆这个徒弟极其关爱,近乎宠爱。   这在宗门内并非秘密。张月鹿待人接物向来清冷疏离,唯独面对白榆时,那份温和与纵容几乎不加掩饰。   若说此刻还有谁能、谁愿意为了一个金丹弟子,去涉足那明显危险重重的“域”,去面对那莫测的非人存在,张月鹿绝对是可能性最大的人选之一。   想到这里,赵长老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不再犹豫,立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用的、刻画着星云观最高级别紧急标识的传讯符。   这符篆能穿透绝大多数屏障,以最快的速度直达掌门手中。   她深吸一口气,将方才江断流三人所述、自己的判断、以及目前高台众人束手无策的现状,以最简练清晰的话语刻入符中。   尤其强调了白榆身陷疑似上古封印的“域”中,直面非人存在,情况危急。   刻录完毕,赵长老神情肃穆,将灵力注入符篆。   玉符骤然亮起璀璨的光芒,随即化作一道流星般的流光,瞬息消失在众人眼前。   做完这一切,赵长老才微微松了口气,但心弦依旧紧绷。   传讯只是第一步,掌门是否正在处理要事,是否能及时收到并抽身赶来,来了之后又是否有把握应对……一切都是未知。   她只能等待,并继续尽己所能地稳定眼前局势。   李长老在一旁默默看着,自然明白赵长老此举的意义和期盼。   她轻轻拍了拍赵长老的肩膀,低声道:“张掌门若知,定不会袖手旁观。”   赵长老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秘境,心中默念:白榆,坚持住,你师尊……或许就要来了。   这是目前,她能想到的、最有可能带来转机的希望了。   星云观,揽月殿,张月鹿一袭紫色道袍,身姿清挺如竹,正看着一份卷宗,眉目间带着惯常的疏离与专注。   忽然,她似有所感,笔尖微顿,抬眸望向门口。   几乎同时,空间泛起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一个穿着粗布道袍、形象颇有些不修边幅的中年女子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室内。   正是张月鹿的师尊,星云观辈分极高、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顶级卦修,宁清长老。   张月鹿见到来人,眸中掠过一丝无奈,以及一丝极淡的放松。她起身行礼:“师尊,您怎么突然回来了?平时不是都难觅仙踪吗?”   宁清长老随意地摆摆手,走到一旁盘腿坐下,目光越过张月鹿,似乎投向了某个遥远的方向。   她没有直接回答徒弟的问题,反而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月鹿啊,你要知道,这世间很多事,很多相遇,很多劫难与机缘……都是天命注定的。该来的总会来,该见的躲不掉。”   张月鹿闻言,眉头蹙起。她深知自己这位师尊的能耐,其卦象推演之能,在当世亦是无出其右。她突然现身,又说出这等话语,绝非无的放矢。   “师尊,”张月鹿声音微沉,带着探询,“您突然说这种话,是何意?可是推演到了什么?与宗门有关?还是……”   她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宁清长老收回目光,看向自己这个最为出色、也最是操心的徒弟,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传讯符,如同流星般骤然闯入室内,精准地悬停在张月鹿面前。   符篆上那最高级别的紧急标识与属于赵长老的独特灵力印记,让张月鹿瞳孔骤然一缩。   宁清长老看着那枚传讯符,又看了看徒弟瞬间凝重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印证了什么。   “看吧,这就来了。”   张月鹿已无暇顾及师尊的感叹,她伸出手指,迅速点向传讯符,磅礴而精炼的信息瞬间涌入她的识海。   当七情流转阵法、宏伟奇诡的宫殿、非人存在、紫色漩涡状眼眸、银色月光长发这些特征串联在一起……   张月鹿那双总是澄澈疏离的眼眸中,锐利的光芒与难以置信的惊骇交织闪过。   她执掌星云观多年,阅览过无数宗门秘典、古老卷宗,对修真界尘封的历史、那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名字与事迹,有着远超常人的了解。   一个几乎已被岁月尘埃掩埋、被视为上古传说甚至可能是杜撰的名号,伴随着无数光怪陆离、真伪难辨的记载,猛然从记忆深处被翻搅出来:幻梦尊!   那个据说生于虚实之间,司掌情绪、梦境、幻象,一念可颠倒众生、一梦可衍化世界的上古大能或者大妖?其本质众说纷纭。   可传说中,幻梦尊不是早在数千万年前,便因其力量过于诡谲莫测、引发诸多事端,而被某位更加强大的存在,也就是其师镇压乃至……诛灭了吗?   这是一桩被记载为清理门户、终结祸端的上古公案,其师之名讳已然模糊,只知其功参造化,手段通天。   如果那真是幻梦尊,哪怕只是其残魂、分身,或是被削弱了无数倍的状态,其危险程度也……   那是一个真正触摸到法则本源、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的恐怖角色。   而她的弟子,她那个鲜活灵动、天赋卓绝、让她忍不住倾注了无数关爱的小徒弟白榆……此刻正独自一人,陷在那样的存在身边!   “师尊!”她倏然转头,看向一旁依旧盘坐着、仿佛早已预料到一切的宁清长老,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   “幻梦尊?传闻他不是被其师诛灭了吗?怎么会出现在云荒遗泽,并且还活着?小鱼她……”   “诛灭?”宁清长老扯了扯嘴角:   “月鹿,你已是一派掌门,当知有些定论,不过是尘埃落定,后人想要相信的、最省事的说法罢了。”   “对于某些存在,诛灭谈何容易?尤其是……”   她的话音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似乎涉及到了某种更禁忌、更本质的认知,关于浮漪那介于虚实、游走于生灵与某种更诡异存在之间的本质。   但她没有说破,只是留下了一个引人深思的空白。   作为星云观真正底蕴之一的太上长老,宁清所知所见的隐秘,远比身为掌门的张月鹿更多、更触及核心。   张月鹿听着师尊未尽的话语,看着师尊那了然却又讳莫如深的神情,一股比之前更深的挫败感和无力感攫住了她。 第91章 惑心   张月鹿想起了一些不愿回忆的往事。   而如今,身居掌门之位,肩负一宗重任,面对涉及上古禁忌、可能牵动各方局势的复杂事件,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依旧是权衡、是是考虑宗门利益与风险……   不!她曾经已然有很多遗憾,她不能再让权衡和大局成为又一次遗憾的注脚。   “不行,”张月鹿的声音斩钉截铁,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决,“我要去救小鱼!现在就去!”   她周身的气息再次变得锐利而决绝,仿佛下一刻就要撕裂空间。   然而,宁清长老却缓缓摇头。   “不必。” 她的声音很轻,“天命已定。我之所以此刻回来,就是因为知道你会去,所以……我来阻止你。”   “师尊!” 张月鹿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宁清:   “天命是什么?我不明白!我只知道小鱼现在很危险,她需要我!你让我怎么……怎么能够漠视?!”   宁清看着她激动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某种更深沉的、仿佛看到了既定轨迹的了然。   “那个小丫头,和那位……”   宁清缓缓开口:“他们之间的因果,已然注定,纠缠已深。”   “此刻贸然介入,非但可能救不了她,反而可能将她推向更不可测的境地。”   张月鹿开口,声音因极力压抑情绪而微微发颤:   “那师尊,您的意思是要我……漠视?要我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小鱼独自一人,去面对幻梦尊那种存在?”   她几乎是咬着牙吐出那个名字,脑海里翻腾着关于幻梦尊的种种似是而非的传闻:   曾经的正道,惊才绝艳,却突然毫无征兆地背叛师门,堕入邪道,行事变得诡谲莫测,恣意妄为。   在上古时期那场席卷三界的混战中,更是因其倒戈与兴风作浪,给予了正道修士阵营沉重打击,留下了无数混乱的传说。   其性格在记载中被描述为反复无常、极度危险。   宁清长老神色却依旧平静。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缓缓说道,语气飘渺,“月鹿,你只看到了危险,看到了邪道,看到了传闻中的可怕。”   “但对于那个小丫头来说……这也正是她命中注定的一次机缘。”   “机缘?!”张月鹿几乎要气笑了,但就在这激烈的情绪即将喷薄而出的刹那,她撞上了宁清那双平静的眼眸。   那是她的师尊。   是她自幼跟随、传道授业、亦师亦母般的存在。   即便师尊性情跳脱不羁,常年神出鬼没。   即便此刻的理念冲突如此尖锐,张月鹿内心深处对宁清的尊敬与爱戴,早已根深蒂固。   她可以质疑,可以反驳,甚至可以愤怒,但绝不可能真的对师尊做出任何不敬或逾越的举动。   满腔的怒火与急切,如同撞上了一堵坚韧的墙,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熟悉的无力感所取代。   这无力感,并非源于力量的差距,而是源于对某种注定轨迹的徒劳抗争。   她想起了以前,当白榆还是个孩子时,师尊就说她是天命之人。   可她只愿自己这个灵秀可爱的小徒弟,能一世安稳,平安喜乐,按自己的心意修行、成长,哪怕平凡一些也无妨。   所以她更加悉心教导,也下意识地给予更多庇护,希望她能避开那些所谓天命的沉重与危险。   可如今……天命还是以如此突兀、如此凶险的方式,降临在了小鱼身上。   而她的师尊,此刻正用天命与机缘作为理由,阻止她前去营救。   张月鹿看着宁清,看着那张平凡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脸,所有激烈的言辞都哽在了喉间。   她知道,师尊的决定自有其道理,甚至可能看到了更遥远的、她无法窥见的因果脉络。   但她无法认同,无法接受用机缘二字,来覆盖小鱼此刻正在经历的真实危险与恐惧。   剧烈的情绪在她胸中翻腾、冲撞,最终缓缓沉寂下去。   她没有再争论机缘与否,也没有质疑天命定论。   她只是用很轻的声音,对着宁清,也像是对着自己说:   “我知道了,师尊。”   “但我要去秘境那里。我要等着她。”   她无法强行介入那注定的因果,无法违逆师尊明确的阻拦去硬闯龙潭虎穴。   但她绝不能,也绝不会,就这样远远地待在宗门里,被动地等待一个天命或机缘的结果。   宁清长老看着她,没有再阻拦,只是微微颔首,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难以辨别的复杂情绪。   似是欣慰,似是叹息,又似是对某种既成轨迹的了然。   “去吧。”她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张月鹿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瞬息间便消失在揽月殿,径直朝着云荒遗泽的方向,破空而去。   与此同时,在那片被重重法则锁链封锁、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的域之核心。   白榆站在浮漪身侧,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前方那颗似真似幻、缓缓律动的心脏,以及周围那万千流淌着不同光泽、蕴含着恐怖封禁力量的锁链。   然而,她的内心却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每一个念头都围绕着这个核心问题。   她并非没有底牌,至少,她有一条理论上可行的退路。   在进入云荒遗泽之前,她用自己的云篆笔,在秘境外留下了一道绘制的传送符箓。   那符箓是她对于空间的研究成果,理论上只要她心念引动,且没有超出其承受范围的空间封锁干扰,就能将她瞬间拉到符箓所在位置,脱离险境。   但问题在于……浮漪。   这片空间,这座宫殿,都如同他意志的延伸,被他牢牢掌控。她的一举一动,甚至情绪波动,都在他的感知之下。   那枚符箓的传送原理是基于空间坐标的跳跃,而浮漪对这片空间的掌控力,极有可能干扰甚至直接阻断这种传送。   更可怕的是,如果他一直在关注着她,然而这几乎是肯定的,那么任何异常的灵力波动或空间扰动,都绝逃不过他的感知。   一旦她尝试启动传送,却因为他的干扰而失败……那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必须一击即中,必须抓住一个万无一失、或者至少是浮漪注意力被极大分散、对空间掌控可能出现瞬间松懈的时机。   她只有一次机会,失败了,就会迎来囚禁结局。   她必须找到那个时机,或者……创造那个时机。   接下来的三日,白榆仿佛化身成了最勤勉好学的学生,或者说,最专注的研究者。   她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耗在了这处封印核心,围绕着那颗律动的心脏和万千锁链。   或凝神观察,或闭目感知,时不时还会向浮漪提出一些看似纯粹出于求知欲、实则隐含试探的问题。   她的态度无比认真,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了对这上古封印奥秘的探索之中。   当然,她的研究并非无头苍蝇乱撞。她手中握着参考答案:《七谛禁法》后面那篇关于禁锢浮漪这类存在的原理与框架总结。   那篇文章晦涩古奥到了极点,蕴含的信息层级远超她目前的境界,寻常金丹修士恐怕连字面意思都难以连贯理解,更别提从中看出门道。   但白榆不同。她是真正的天才,悟性卓绝,对大道法则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直觉。   她采用了一种极其取巧的方式:拿着结果去反推、印证原理。   她不需要(当然也做不到)从头构建或彻底理解整个封印体系。   她只需要像对照地图和实景一样,找到眼前的封印结构与传承描述中的哪些部分对应,哪些能量流转、法则纠缠符合总结中提到的框架思路。   饶是如此,这个过程也极其艰难,如同让小学生去理解大学微积分的解题思路。   但白榆硬是凭着那股妖孽般的悟性和死到临头被逼无奈的境地,磕磕绊绊地,竟也看出了一些端倪。   这个针对浮漪介于虚幻与真实之间本质的封印,似乎……在针对虚幻层面的禁锢与消磨上,比针对真实层面的,要相对薄弱一丝?   随着观察的深入和对浮漪力量特性、封印状态的更多了解,一个念头开始在白榆心中生根发芽,并且迅速变得清晰、坚定起来:   走之前,必须坑这家伙一把!修仙,讲究的就是念头通达,不坑浮漪一把她自己都难受。   让她担惊受怕,被她视为最大威胁和囚禁play的潜在实施者。   她还研究劳累了这么久……   不给他制造点麻烦,怎么对得起她这几日的殚精竭虑和提心吊胆?   当然,必须巧妙,必须隐蔽,必须与她的逃生计划完美结合,甚至要能干扰浮漪可能的追击或拦截。   难度极高,风险极大,但……想想成功后可能带来的畅快感和增加的一线生机,白榆就觉得,非常值得一试!   这一日,白榆结束了又一轮长时间的观摩,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明亮,仿佛有了什么重要的发现。   她转过身,看向一直安静陪在她身侧的浮漪。   “浮漪,” 她开口,神态自然,“我看了这几日,虽然依旧是雾里看花,但似乎……摸到了一点边角。”   白榆没有立刻切入核心,反而先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有没有什么比较特殊的,最好是能引动或承载虚幻层面力量的法器?”   “或者……蕴含你部分力量特质的东西?我想做个参照对比,看看这封印对不同性质力量的反馈差异。”   浮漪闻言,紫色漩涡般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幽光。   特殊的、能引动虚幻层面力量的、蕴含他力量特质的东西……   他确实有。   那是他早年因为无法掌控自身的力量,然后分离出的一部分自己的本质。   他炼化本源,最终凝成的一件本质特殊的、名叫惑心的灵宝。   它并无固定形态,其本质更接近一种可塑的、高度灵性的法则碎片或本源力量。   能随心变幻外形,并极大增幅与情绪、虚幻领域的共鸣,与他自身的存在有着最直接、最深刻的联系。   将这样的东西给白榆……浮漪几乎没有犹豫。   在他已经将她视为未来道侣的思维里,这并非借出一件工具,更像是……提前将一部分自己交托给她。   他心念微动,掌心之上,奇异光团浮现,光团内部流转着非真非幻的色泽。   在光团出现的瞬间,它便开始自动变化形态,顺应着浮漪此刻的心意,以及他潜意识中对白榆的标记和占有的意味来捏造形状。   光芒流转间,光团迅速拉伸、塑形,最终定格成一件极其精美的饰品,一对带着指环的银紫色手链。   手链主体呈现出月光般的银白与深紫交织的暗纹,如同微缩的星河与漩涡。   从手链主体延伸出三条链子,分别连接着三枚指环,对应食指、中指、无名指。   指环造型精致,镶嵌着细碎的、仿佛会流动的紫晶。   浮漪并未解释其深意,只简略道:“此物名为惑心,可助你感知虚实之界。”   话音落下,甚至没等白榆伸手去接,那对名为惑心的指环手链便化作两道交融的银紫流光,如同拥有自我意识般,主动飞向白榆的双腕。   白榆只觉手腕微微一凉,那对手链已自动贴合地戴在了她的双手上,指环恰好套入三指,轻盈若无物。   白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环上那流转的紫晶,与她体内的那丝属于浮漪的力量产生了更清晰的共鸣。   她越发肯定,这件法器不仅外观炫酷,功能也绝对强大,用来辅助她感知虚实、乃至未来跑路时制造混乱或干扰,都是绝佳的选择。   至于这件东西对浮漪而言意味着什么……白榆压根没往深处想。   在她看来,浮漪这种活了不知多少年、力量深不可测的存在,拿出一件厉害法器借给她这个临时研究员用用,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她只想着等时机一到,就连法器一起顺手牵羊,好好坑他一把,完全没意识到惑心本质上是浮漪本源分离出的特殊信物,其意义远非普通法宝可比。   先好好用着,等走的时候……嘿嘿。 她心中打定主意,脸上却露出更加专注的研究神色。 第92章 我真是个天才   白榆将注意力集中到惑心本身,尝试感知其能力。   几乎是立刻,她感到自己的感知被放大了,并且变得更加细腻和深入,她神识的范围也扩大了很多。   她大致摸清了惑心目前向她开放或者说,她目前能感应到的能力:   首先,是对她已有能力的增幅。   她新获得的情绪感知、放大、煽动,以及编织幻境的能力,通过惑心施展,似乎效果更强,范围更广,消耗也可能更低。   其次,她隐约感知到,惑心似乎蕴含着一种涉及形态转换的潜能,偏向于虚化、隐匿。但这部分能力需要更紧密的绑定或者更高的权限才能使用。   哇! 白榆在内心惊叹,要是能掌控这个虚化转换的能力,打架的时候岂不是如鱼得水?打不过我还躲不起吗?保命神技啊,这波必须顺走。   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脸上维持着研究者的专注,对浮漪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惑心果然很厉害,我感觉对这里的感知清晰了不少。”   浮漪感受到她那份雀跃,她喜欢他给的东西,这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满足与愉悦。   一时间,两人之间的气氛竟显得有几分和谐。   白榆心中为即将到手的极品法宝和未来跑路计划而雀跃不已。   浮漪则因她欣然接纳信物并因此感到高兴而心情不错,觉得关系又近了一步。   双方心情都颇佳,只是这愉悦的源头,可谓南辕北辙。   在这几日中,白榆依旧沉浸在封印核心的研究中。   连续五日高强度地感知、推演、对照那深奥的传承总结,即便以她的天赋和悟性,也感到神魂疲惫,头晕眼花。   死到临头了,能不拼命吗?哈哈。她在心中自嘲,但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不肯屈服的火焰。她绝不要那个被囚禁的BE结局!   浮漪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陪在一旁,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永恒不变。   被他这样注视着,白榆只觉得压力山大,每分每秒都在提醒她处境之险。   这五日,她在钻研封印的同时,分心二用,开始极其粗浅地尝试理解《七谛禁法》中的第二条:真幻禁律。   其核心在于洞察虚妄,并初步定义真实与虚幻的边界。   她来不及,也没能力掌握高深应用,只求能初步理解其看破与界定的思路,尤其是如何运用力量去对某种存在状态进行判定。   她结合惑心敏锐的感知增幅,以及这几日对封印结构的反复观察,即拿着参考答案去对照考卷,再加上一个令她警惕的发现:   自从戴上惑心后,她在这核心处感受到的、源自封印本身的法则压迫感,似乎比之前重了一分。   这个细微的变化起初被她忽略,以为是心理作用或研究过度的错觉。   但当她将真幻禁律的界定思路、封印对浮漪本质的识别、以及惑心与她自身携带的那丝浮漪力量联系起来后。   一个逻辑严谨却又显得异想天开的推测逐渐在她天才的脑海中成形。   这个封印是神迹,它完美地禁锢了浮漪这个强大、诡异、介于虚实之间的非人存在。   但它达成完美的前提,依赖于一套复杂到极致的法则定义与识别系统。   这个系统必须能够精准无误地从无数可能性中锁定浮漪这个独一无二的目标。   其识别标准绝非简单的气息或力量属性相似,否则,浮漪早就尝试用分身、化身等手段混淆以逃出了。   封印锁定的,很可能是某种更本质的、属于浮漪的独一无二的存在印记或生命图谱,她暂且称之为浮漪信号。   而在这套堪称无懈可击的系统中,她凭借织梦的感知和对真幻禁律的粗浅理解,结合自身那加重了一丝的压迫感,隐约触摸到了一个逻辑上的挑战:   当一个与浮漪存在极其深刻绑定、但本质截然不同的存在,主动将自己调整到无限趋近于那个浮漪信号。   以及让真正的浮漪信号趋近于她的信号,这套识别系统在最前端的信号接收和初步过滤环节,会如何反应?   它能否在极短时间内,百分百无误地区分这个高度模拟的干扰信号与真正的目标信号?   基于这个挑战,一个大胆、疯狂、风险高到令人窒息的思路诞生了:   她的计划核心是:在封印识别系统的输入端,创造一个需要极高处理成本的极端相似信号对,以诱发系统微观层面的短暂紊乱。   第一步:双向极限趋近。   白榆需要不惜代价的将自己的存在状态信号调整到无限趋近于封印识别的浮漪信号。   浮漪则需要主动配合,在那一瞬间,将他自身的信号特征进行调整,向白榆的信号方向做出的偏移,形成一种双向的、高强度的信号纠缠与混淆。   第二步:制造微观悖论。   当这两个信号,在识别系统前端达到某种理论上的临界相似度时,系统可能面临一个逻辑悖论:如何瞬时区分两个相似的信号对?   她赌的是任何精密的识别系统,在最前端的信号比对和过滤环节,都可能存在一个理论上的处理阈值或校验时间。   这可能导致两种结果,就像薛定谔的猫,处于叠加态:   一:封印的识别逻辑可能因这微小的、意外的干扰而出现极其短暂的紊乱或卡机。这或许会导致对浮漪的束缚出现一丝理论上不应存在的松动。   二:封印可能将她也短暂地纳入浮漪的识别范围,导致她自己也承受一部分封印的恐怖压力,那她至少瞬间就会重伤。   白榆赌的是第一种可能!而且赌那短暂卡机的时候,能被身处封印核心、对自身力量掌控入微的浮漪敏锐地捕捉并利用。   她赌浮漪能在那可能转瞬即逝的封印卡机的瞬间,浮漪短暂爆发出他的被封印的一部分力量,在封印内部,短暂地撕裂或干扰出一条极细微的缝隙或通道。   但白榆心里很清楚:浮漪不可能因此撕裂封印出来。   最多只能在封印内部,短暂地撕开一道极其细微缝隙或法则扰动。   这道缝隙或许只是内部能量的短暂宣泄口,总之绝不足以让浮漪脱困。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需要让浮漪相信:这个计划有可能为他创造一丝松动或缝隙,从而诱使他全力以赴,心神激荡地投入到那次爆发中。   而就在浮漪全神贯注、力量爆发、心神因期待或震动而出现丝毫松懈的那个瞬间,就是白榆等待已久的、唯一可能的逃生窗口。   这个计划很疯狂,它建立在无数个如果和赌之上:   如果她的理论成立,如果浮漪配合并爆发,如果他们能双向趋同、如果是第一种可能、如果爆发真能造成扰动,如果浮漪在那一刻心神松懈,如果传送不被干扰……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她都万劫不复。   但白榆别无选择。   今日,她就要向浮漪抛出这个裹着希望糖衣的诱饵。   她会精心修饰言辞,将可能撕开一道通往外部或封印薄弱处的缝隙作为诱人的前景描绘出来,引导浮漪上钩。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脸上露出这几日来最明亮、也最恳切的表情。   她轻轻伸出手,习惯性地捏了捏浮漪的手指,带着一种依赖与分享的意味。   “浮漪,”她声音放轻,开始阐述她那套精心打磨过的说辞,“我反复推演,发现了一个或许可行的切入点……”   浮漪静静地听着,紫眸中的漩涡随着她的叙述缓缓流转,看不出情绪。   直到她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时,他才缓缓开口。   “你知道,”他声音低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这样做的风险……对你而言,有多大吗?”   “即便有我护持,这样做对你而言,也绝非轻松。你很可能……会受重伤。”   紧接着,他微微倾身,银发垂落,紫眸深深望进她的眼底,抛出了第二个,也是更核心的问题:   “还有,你知道双向趋近……意味着什么吗?”   白榆正把玩着他的手指,闻言抬起眼,桃花眼中露出一丝困惑与不解,仿佛真的只是在进行技术探讨:   “怎么啦?就是极限趋近啊。我需要调整我的状态去模拟你的信号,你也需要配合,调整你的信号来迎合与混淆,让我们在那一刻达到理论上的最高相似度……这有什么问题吗?”   浮漪看着她这副专注于技术细节的模样,似乎凝滞了一瞬,然后反手握住了她正在把玩自己手指的手。   “问题?” 他重复这个词,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你之前……不是拒绝了我的邀请吗?”   “你现在提出的双向趋近,” 浮漪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她,“远比双修……都要深入,要亲密,也要……危险得多。”   “那不是力量的借用或身体的交融。” 他紫眸紧锁着她,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   “那是存在本质的相互敞开,是神魂的短暂重叠与纠缠。”   “需要深入彼此最核心的领域,触及那些或许连自身都未曾明晰的边界……”   “然后,在极致的风险中,强行将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拉近到几乎要混淆的距离。”   “白榆,” 他叫她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邀请什么吗?”   白榆眨了眨眼。   刚才她沉浸在自己真是个天才居然想出这么厉害的办法以及研究这么深入我悟性真强的自我满足中。   纯粹从技术推演和战术算计的角度思考,压根没往存在本质交融、神魂印记重叠这种玄乎又亲密的层面细想。   此刻被浮漪挑明,她才猛地意识到:好像……是这么回事?   她歪了歪头,脸上那层研究者的专注面具出现了一丝真实的裂缝,声音也轻了一些:“……我刚才,没有想过这些呀。”   这话说得有些无辜,甚至带着点后知后觉的可爱。   但紧接着,她那双桃花眼迅速重新聚焦,里面的懵懂被一种更锐利、更执拗的光芒取代。   她没有被这个新发现吓退,反而像是被激发了某种挑战欲。   她微微挣了一下被他握住的手,没挣开,便也不再强求,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凑过去:   “但是,浮漪,这是我们目前推演出的、理论上唯一可能触动这封印的方法,对吧?”   “重伤的风险,我知道。”她直视着他,眼神坦荡,“但比起永远困在这里,或者……迎来其他更糟的结局,我觉得值得一试。”   说到这里,她忽然翘起唇角,露出了一个与之前专注研究时截然不同的笑容,带着几分这几日相处下来熟稔后的调侃,甚至有点俏皮:   “浮漪,糟糕的结局……比如,我被永远囚禁在这里?和你相伴?”   她在暗示,她努力研究破局,正是为了避免那个囚禁的结局。   她表现得像是一个天真的乐观主义者,仿佛相信只要自己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成功触动封印、甚至解救他,就能赢得感激、改变处境,避免那个糟糕的未来。   这也是一层精心计算过的面具,因为白榆心知肚明,就算她拯救了他,他也绝非常人的感恩与扶持,而是大概率和救不出来的结局异曲同工,甚至更糟。   她早就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所谓的拯救,从来不是她真正的目的,只是她用来麻痹浮漪、争取时间、并实施自己逃跑计划的幌子和诱饵。   浮漪听到她如此直白地点出囚禁二字,紫眸中掠过一丝幽光。   他没有否认,只是那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白榆将话题引回那个关键的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认真:“至于你说的深入和亲密……”   她顿了顿,迎上浮漪深邃的注视,“只要能增加哪怕一丝成功的可能,只要能……触动它,我不介意。”   这态度,让浮漪感到一种奇异的震动,她是真的为了目标,可以不计代价,可以毫不犹豫地踏入连她自己都未曾细想的领域。   浮漪凝视着她,握着她的手,能感受到她指尖细微的、因紧张或兴奋而产生的轻颤,但她的眼神却冷静清醒。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带着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危险的兴味:   “好。”   “如你所愿。” 第93章 坑人终坑己   计划既定,便再无拖延的理由。   在这片被重重锁链封锁的封印核心,时间仿佛都凝固了。   浮漪示意白榆在他对面盘膝坐下,他自己也调整了姿态,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有种无形的气场开始交融。   “放松,接纳惑心的引导,将你的神识……交给我。” 浮漪的声音响起。   白榆依言闭上双眼,集中精神,将注意力完全投注在腕间的惑心上。   那对银紫色的手链微微发烫,紫晶流光不再静谧,而是如同活过来一般。   开始沿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带来一阵阵酥麻又令人心悸的触感,仿佛有无形的丝线正试图连接她的神魂。   与此同时,浮漪伸出了手,一股浩瀚、冰冷却又带着奇异吸引力的力量缓缓渗透而来,像是一种……邀请,或者说,一种单方面为她敞开的通道。   白榆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她必须主动敞开自己的神魂防御,让那丝由惑心和浮漪力量共同引导的神识,沿着这条通道,进入他那深不可测的识海。   她摒弃杂念,彻底放松了神魂的戒备,任由那牵引的力量,带着她的神识,轻轻跃入了那片由浮漪主动呈现的入口。   没有预想中的痛苦冲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感受。   仿佛瞬间浸入了无边无际、却又温柔包裹的深海。浮漪的识海浩瀚无垠,其层次之高,远超白榆的想象。   她的神识进入其中,如同溪流汇入汪洋,不仅没有被碾碎,反而被那精纯而高阶的海水滋养、包裹、甚至被动地提升着。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神识在这高质量的环境中,正被迅速地淬炼、拓展,境界壁垒隐隐松动,这短短的交融,竟让她的神识修为直接提升了一个小境界。   但更强烈的感觉是被缠绕。   不同于之前在宫殿中被那种若有若无的触须舔舐,此刻在识海层面,这种缠绕更加本质,更加深入。   无数柔韧而强大的、属于浮漪的意念丝线,如同亲昵的水草或藤蔓,温柔地缠绕上她这缕外来却被他邀请入内的神识。   每一缕藤蔓都细腻地抚过她神识的敏感处,继而向更深处渗透。   她的神识仿佛陷入了一张由最精纯神念构成的、无边无际又柔韧无比的网中,四面八方都是他存在的痕迹,却又并非压迫,而是一种……全方位的接纳与交融。   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带来灵魂层面的战栗与酥麻。   现实中的白榆,身体微微一震,眉头轻蹙,呼吸变得悠长而缓慢。   她感觉神识有些酸胀,但这种酸胀并不难受,反而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识被温养和拓宽的舒畅感。   而在识海层面,浮漪的感受则更为愉悦。这种感觉,对这位活了悠久岁月的老处男而言,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他小心地控制着自己浩瀚的神识,既不能让白榆这缕微弱的星火被湮灭,又要引导她、缠绕她,让两者的频率在无尽的差异中,向着那个理论上的相似点靠拢。   这个过程本身,就充满了探究的乐趣和被她所触碰的细微颤栗。   她的神识在他的识海中战栗、舒展、被滋养,也被侵占。每一次频率的贴近,都带来神魂深处共振般的酥麻与眩晕。   随着交融的深入,现实中的姿势也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   最初是相对盘坐。但随着神识交融的深入,白榆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有些承受不住那识海中过于强烈的奇异的感觉和灵魂层面的缠绕。   浮漪见状,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入了怀中。   白榆没有抗拒,身体软软地靠进他的怀抱,下巴无力地搭在他宽阔的肩膀上,闭着眼,长睫因识海中的奇异感受而轻轻颤动。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脸颊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   浮漪环着她的腰背,银发如瀑垂落,与她的乌发缱绻交缠。   他微微垂首,紫眸半阖,眼底沉淀着深海般晦暗的愉悦。唇角那一点弧度,泄露了识海深处传来的餍足。   现实里,是亲密无间的依偎拥抱,仿佛一对信任至极的道侣。   识海里,是更加私密、更加深入的神魂缠绕与频率调整,危险而诱人。   白榆在浮漪的识海中沉浮,努力维持着清醒,一边被动地提升着、适应着,一边竭力去感知、记忆、并尝试调整自身的波动,向着浮漪那浩瀚本质的核心频率无限靠拢。   她知道,当这种双向趋近达到某个临界点时,现实中的行动,就将开始。   在浮漪识海的包裹与缠绕中,白榆竭尽全力调整着自己的频率,试图无限贴近那股浩瀚存在的核心波动。   起初进展顺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身神识在飞速成长,与目标的相似度也在不断提升。   然而,当趋近到某个极高的临界点时,她感到了一层无形的、难以逾越的壁障。   那不仅仅是力量层次的差距,更像是一种本质上的隔阂。   她的模拟,似乎还缺少某种最关键的东西,无法真正触及到能引发封印系统混淆所需的那个理论极限。   在识海交融的朦胧意识中,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浮漪清晰地接收到了她神识中传递出的信息。他主动加深了这种交融。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更加精纯、更加本源的一缕力量,伴随着他意志中某种更深层的敞开,如同涓涓细流,主动注入了她的神识之中。   这不是简单的力量给予,而是更深层次的灵魂交融与共享。   仿佛有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彼此吸引的源流,在命运的河道中轰然交汇,部分界限开始模糊,特质开始相互渗透。   白榆的神识瞬间被这股更本质的洪流浸润。那种酸胀感达到了顶峰,几乎让她晕厥。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圆满与清晰。她感觉自己的信号,终于无限逼近了那个理论上的靶心,甚至短暂地与之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振。   就是现在!   就在这灵魂交融达到极致、自身状态被调整到最完美模拟状态的瞬间。   白榆那被提升到前所未有敏锐程度的神识,结合这几日对封印结构的反复观察和《七谛禁法》总结中那晦涩的指引。   她捕捉到了封印识别系统最前端的逻辑节点。   她并没有能力进行持久的修改或破坏。   她所做的,是在自己与浮漪的信号因极致交融而达到最高相似度时,将自己与浮漪短暂重叠的状态,作为一种特殊的干扰信息,扰动一下那个节点的瞬时判定逻辑。   一次,便成功了。   封印那庞大、精密、恒定运转的识别系统,在最前端进行瞬时判定的那个微观环节,因这出乎意料的扰动,其内部逻辑流转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结果,正如白榆所赌的第一种状况:   整个封印对浮漪这个目标的锁定与束缚之力,在这瞬间,出现了一丝理论上绝不应该存在的、微观层面的迟滞与不协。   成功了!那理论上渺茫的机会,被她抓住了!   现实中的白榆,依旧靠在浮漪肩头,脸色潮红,身体微微颤抖。   而浮漪,他远比白榆更清晰地感知到了封印那转瞬即逝却无比珍贵的变化。   时机,已至!   浮漪周身一直被压抑的、浩瀚如渊的力量,终于寻到了宣泄口。   他环在白榆腰间的手臂收紧,另一只手倏然抬起,五指虚握,对准封印核心,凝聚起一股恐怖力量,悍然击出。   就是现在!   白榆在浮漪怀中猛地睁眼,眼中再无半分迷离,只剩下极致的清明与算计得逞的兴奋。   她感觉到浮漪全部的心神与力量都集中在了那一击之上,那非人的、无处不在的掌控感,在这一刻出现了她期盼已久的空隙。   浮漪心神激荡,全神贯注于这千载难逢的破除封印尝试,无暇他顾。   没有丝毫犹豫,白榆心念电转,瞬间激活了早已准备好的、隐藏在秘境入口处的云篆笔画的传送符箓。   在即将被空间力量拉走的最后一刹,她侧头,一字一顿地低语道:   “继续被封印吧,老、怪、物。”   与此同时,她手腕上那对惑心手链紫晶流光骤然变得无比炽烈。   在脱离的前一瞬间,她毫不犹豫地完成了最后的、彻底的绑定,这件与浮漪本源深刻相连的宝物,从此刻起,正式易主。   “你的东西很好,” 她最后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狡黠与满足,消散在动荡的空间中,“现在是我的啦,嘿嘿。”   光芒一闪,怀中的温软与重量骤然消失。   浮漪那凝聚了恐怖力量的一击,终究未能完全撕裂封印,只在那浩瀚的禁锢之网上,撕开了一道细微的、奇异的缝隙。   这道缝隙并非通往外界,却以一种玄妙的方式,与他刚刚经历的神魂交融的白榆,以及被白榆彻底绑定的惑心,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共鸣与联系。   狂暴的能量余波缓缓平息,锁链的光芒恢复恒定,核心空间重归死寂的压迫。   浮漪保持着单手虚握的姿势,良久,缓缓垂下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骤然空落的怀抱,然后,他轻笑了一声。   惑心,本就是他自身一部分本源特质所化,赠予她时,便已有了联系与标记。   如今她不仅带走,还彻底绑定,那联系便如同烙印,更加清晰而稳固。   而方才那场极致深入的神魂交融,更是远超任何形式的亲密。   她的神魂印记、她的气息、她最本质的波动,都已深深印刻在他的感知之中,如同在无尽的黑暗中点亮了一盏只属于他的灯。   还有这道因她而出现、又与她产生微妙联系的缝隙……   这一切,都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虽然她此刻挣脱了牢笼,却将更隐秘的丝线,牢牢系在了她自己身上。   尤其是……对于他这般游走于虚实之间的存在而言,梦境,从来不是遥远的彼岸。   浮漪笑意渐敛,他忽然想起白榆临走前贴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老怪物。”   浮漪微微一怔,紫眸中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茫然的情绪。他下意识地抬手,看了看自己毫无衰败迹象的手掌。   他很老吗?   他确实存在了悠久的岁月,时光对他而言早已失去线性流逝的意义。   但以他这种存在的生命形态与境界,衰老这个概念本身就不适用。   他的身体始终维持在力量的巅峰状态,外貌是永恒的青壮年模样,甚至可以说,只要他愿意,他的形态可以随心变幻。   从寿命角度来看,他基本算是……永生?   所以,老从何谈起?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微妙的不适,他活了这么久,被畏惧过,被憎恨过……却似乎从未有人用老怪物这种带着嫌弃的词汇来形容他。   不过,这个称呼,连同她得意的笑容、绑走的惑心、以及留下的深刻印记一起,似乎也变得更加鲜活,更加……难以忘记了。   他望向白榆消失的方向,眼中的漩涡缓缓流转,清晰地映出了一丝因那称呼而起的的不满。   而随之升腾起的,是一种更深邃、更滚烫的渴望。   渴望再次见到她,渴望她那双狡黠灵动的桃花眼里映出自己的身影,渴望让她亲口说出,这个称呼,大错特错。   尤其……是想到那个已然铺就的路径,那个可能在不远的将来,在她毫无防备时发生的梦境重逢。   看来,下次见面,有必要让她纠正一下这个不大准确的认知。   毕竟,他一点儿也不老。无论是容貌、力量,还是……其他方面。   此刻,成功传送到秘境之外某处安全地带、正因劫后余生和坑人成功而得意洋洋、觉得自己总算赢了一局的白榆。   浑然不知,她为了逃跑而进行的神交、她卷走的惑心、以及浮漪随之撕裂的那道奇异缝隙,正在为她未来埋下一个巨大的惊喜。   无论她逃到哪里,只要她绑定了惑心,只要她曾与浮漪灵魂如此深度的交融过……那位非人的存在,就可能在她最不设防的睡梦中,悄然来访。   这简直是典型的坑人终坑己。只是这惊喜的后果,此刻正得意着的她,还一无所知。 第94章 超级好的师尊   白榆只觉眼前一花,熟悉的秘境入口的景象,映入眼帘。脚下是坚实的地面,远处是高台的轮廓和人影。   成功了!真的逃出来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坑了浮漪一把还顺走宝贝的得意瞬间涌上心头,让她几乎想要仰天大笑。   然而,还没等她露出得意的笑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周围具体情形时,一道紫色身影,骤然出现在她面前。   下一刻,她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猛地拥入一个无比熟悉的怀抱。   “小鱼!”   “为师……好担心你。”   短短几个字,蕴含了这五日来所有的焦灼、无力、以及此刻汹涌而出的庆幸。   白榆懵了一瞬,随即巨大的安心感和委屈涌上心头,她反手抱住自家师尊,把脸埋在那紫色道袍里,声音闷闷的:“师尊……我回来了。”   高台之上,所有等候多时的高阶修士,无论是星云观的赵长老、万剑宗的李长老,还是其他宗门的长老,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到那位执掌一宗的洞虚大能张月鹿,竟如此失态地第一时间将弟子紧紧拥入怀中,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疼惜与担忧,众人心中皆是了然。   传言不虚,张月鹿对此弟子,确是视若珍宝,宠爱至极,近乎母女。   高台之上,一直密切注意着秘境入口的赵长老、李长老,看到张月鹿出现并第一时间将白榆紧紧拥入怀中,皆是神色一松。   赵长老那常挂黑眼圈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李长老轻轻拍了拍赵长老的手背。   而此刻,她的周围,早已站满了人。   一直在此焦灼等待的张砚秋眼中尽是如释重负,沈清樾紧抿着唇,看着白榆,李一弦的目光几乎黏在了她身上,带着失而复得的偏执与安心。   还有与她一同历险、刚刚脱困不久的洛风、温凝素、江断流,皆是满脸关切。   更远处,也有无数在等着白榆的人:苏无妄,姜晚晴,宋薇,楚玉微……无数道目光,或关切,或欣慰,都聚焦在了被张月鹿紧紧拥在怀中的白榆身上。   此刻白榆在自家师尊怀里轻轻蹭了蹭,汲取着这份令人安心的温暖:“师尊……我没事。我很厉害的。”   她本想说,自己多么机智,多么大胆,不仅成功研究出了门道,还算计了浮漪一把,最后更是全身而退,卷走了宝贝……   她本来满心都是想要炫耀这份丰功伟绩的得意。   然而,张月鹿并未顺着她的话去夸赞这份厉害。   她只是更紧地拥住了怀中的小徒弟,一只手轻轻抚摸着白榆的后脑,声音低柔,带着心疼与后怕:   “小鱼,一个人,很害怕吧?”   “面对那样的存在……”   白榆心中的委屈越来越多,本来想说自己的丰功伟绩,想说自己聪明又厉害,把那个老怪物都耍了。   但张月鹿带着怜惜的说:   “小鱼,你一定……很累吧?”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白榆最后的心防。   是啊,累。   连续几日的极限观察、烧脑推演、与虎谋皮,每一分每一秒都绷紧神经,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下疯狂算计……   身体和精神的疲惫早已堆积如山,只是被逃出生天的兴奋和赢了的得意压下。   人类就是这么一种生物。如果无人关心,无人可依,她可以咬着牙、独自坚强地走很远,甚至忘记疲惫。   可一旦有最亲近、最信赖的人,用这样温柔的语气点破她的辛苦,给予毫无保留的关切,所有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满腹的委屈和想要依赖的脆弱。   白榆再也说不出一句炫耀的话。   她只是用尽力气搂住自家师尊的脖颈,把脸深深埋进紫色衣襟里,像只受了委屈终于回到安全窝的小兽,左蹭蹭,右蹭蹭。   张月鹿任由她蹭着,手臂稳稳地环着她,另一只手始终轻柔地抚着她的长发和后背,将她完全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隔绝了所有探究或关切的目光。   张月鹿任由白榆像只小兽般在自己怀里蹭了好一会儿,感受着徒儿逐渐平复的颤抖和依赖,心中怜惜更甚。   她知道,此刻的小鱼需要的不是盘问,而是彻底的放松与休息。   她微微抬眸,目光落向不远处一位负责主持此次秘境异变调查的高阶修士,并未多言,只是轻微地点了下头,抬手示意了一下。   那位高阶修士立刻会意,同样颔首回礼,表示理解。张月鹿亲自带回爱徒,后续问询自然要等她状态恢复,无人敢有异议。   “小鱼,” 张月鹿低头,“先和我回去休息。其他的事,晚些再说。”   说罢,她揽着白榆,空间泛起涟漪。   下一瞬,两人便已从秘境入口处消失,化作一道流光,径直飞向灵霄宗为前来参与或处理事务的各派高层准备的环境清幽静谧的暂居区域。   流光径直落入一处掩映在灵雾古松间的清雅院落,禁制无声开启又闭合,将外界所有视线与喧嚣彻底隔绝。   回到张月鹿暂居的清雅院落,白榆那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终于完全松弛下来。   甫一进入内室,看到那张宽大床榻,白榆眼睛一亮,欢呼一声就扑了上去,在上面快乐地打了几个滚,把脸埋进蓬松的被褥里蹭了蹭。   “师尊师尊!”她的声音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这里的床好舒服!比我比赛时候住的那个床舒服太多啦!”   张月鹿看着她这瞬间恢复活力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心中最后那点担忧也散去。   她早已用神识仔细探查过,白榆除了精神有些疲惫、灵力略有虚浮,确实没有受伤,根基也完好无损,甚至神识波动似乎还进阶了。   她在床沿坐下,看着还在被褥里打滚的小徒弟,轻声开口:“好了,小鱼。现在,可以给为师讲讲,你这几日的具体经历了吗?”   白榆闻言,立刻从被子里钻出来,盘腿坐在床上,面对师尊,脸上哪还有半点之前的委屈脆弱,只剩下满满的得意和快夸我的期待。   “那当然!”她扬起下巴,桃花眼亮晶晶的,“我超级厉害的,嘿嘿!”   “而且,”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伸手晃了晃自己的手腕,那对手链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流转着银紫色光华,“师尊你看!我还拿了好东西哦~”   张月鹿的目光落在白榆手腕和指间那对精美绝伦的银紫色手链上。   以她的眼力,早在接住白榆时就已察觉此物非凡,此刻近距离细看,更让她心中警铃微作。   “小鱼,”张月鹿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分,目光从织梦移回白榆脸上,“这东西……你是如何拿到的?具体经过,详细告诉我。”   白榆见师尊神色认真,也收敛了些许嬉笑,回忆道:“就是……那个地方有一个很奇特的存在。眼睛是这样的。”   “紫色,里面像漩涡一样转,没有眼白,眼角下面还有像泪滴一样的银色纹路。头发很长,是银白色的,像月光一样。”   “这个叫惑心,”白榆晃了晃手腕,“是他给我的……呃,算是借给我研究用的?不过后来我跑的时候,就顺便绑定带走啦!” 她说到最后,又有点小得意。   然后,她敏锐地察觉到师尊神色不对,不由得收起得意,凑近了些:“师尊,怎么啦?这个东西有问题吗?还有,那个存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感觉他……特别特别厉害,但也特别怪。”   良久,张月鹿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小鱼,你遇到的……如果为师没有判断错,极可能是上古记载中,一个本该早已死去的禁忌存在:幻梦尊。”   “幻梦尊?” 白榆重复着这个名号,脸上带着茫然。   张月鹿见她神情,知她不解其中分量,便徐徐道来:“关于幻梦尊的来历,众说纷纭。”   “较为可信的一种说法是,他乃天生地养的奇异存在,后被一位功参造化的大能收养为师徒,自幼抚养,悉心教导。其天赋惊才绝艳,远超同侪。”   她语气微顿,继续道:“然而,上古时期三界动荡。这位幻梦尊却不知为何,突然背叛师门,堕入邪道。”   “其力量本就诡谲莫测,堕落后行事更是恣意无常,引发无数混乱与灾劫。”   “幻梦尊这一名号,便是他堕入邪道、恶名昭著后流传开的。至于其结局……”   “最为流传的说法是,其师震怒且痛心,最终亲手将其诛灭,终结祸端。”   当听到其师亲手诛灭时,白榆几乎是脱口而出:“师尊,这个说法不对。”   白榆深吸一口气,整理着思绪,将关键信息和自己的推断清晰道出:“那个存在……他告诉我,他叫浮漪。而我进入那座宫殿后不久,遇到了一道虚影。”   她顿了顿,强调道:“那道虚影没有明确说自己是浮漪的师尊,但我根据他的话和态度,猜测他就是,并且我在之后验证了这一猜测。”   “结合虚影的话、浮漪被囚禁的状态、以及虚影赠予我明显针对情绪、虚幻、封印等领域的《七谛禁法》传承。”   白榆的逻辑清晰得惊人,“浮漪并没有被诛灭,而是被他的师尊,也就是那道虚影的本体,亲手封印在了那里,已经封印了不知多少岁月。”   白榆开始将自己这几日的经历娓娓道来。   从进入宫殿感受到的七情流转阵法,到遇见虚影获得传承并做出推断,再到直面浮漪,对自己变数身份的试探与确认,以及最后的计划……   当然,她隐去了自己算计浮漪、利用神交、以及最终卷宝逃跑的具体心路和某些细节。   毕竟这种东西和自己师尊细说还是太尴尬了,不亚于和父母讲述自己和别人做爱做的事。   白榆重点描述了浮漪的状态、宫殿与封印的情况,虚影的存在与暗示,以及她自己如何一步步推断出这些关键信息。   张月鹿静静地听着,眼中除了担忧,也掠过一丝对自己徒弟这份惊人洞察力与推理能力的惊叹。   白榆的叙述,不仅印证了她的师尊宁清长老的猜测,更凭借有限的线索,近乎完整地拼凑出了一个颠覆上古传闻的隐秘真相。   幻梦尊浮漪并未死去,而是被其师封印,其师留下传承与线索,而白榆,凭借自身的特殊与聪慧,被卷入其中,成为了打破平衡的变数。   这潭水,深不可测。   而她的小鱼,不仅被卷了进去,还凭借自己的聪明,摸清了部分暗流的方向,并且独自一人在那样的存在下成功逃出。   这份敏锐与胆识,让她骄傲,也更让她忧心。   同时,她心中不由自主地想起师尊宁清长老那语焉不详却又笃定的天命注定与机缘之说。   这算什么机缘?而且她的小鱼与幻梦尊这种危险存在注定的纠缠,这种所谓的天命有什么好的!   待白榆叙述告一段落,张月鹿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徒弟那依旧清澈的桃花眼上,缓缓开口:   “小鱼。”   “你方才说,为了达到那所谓的极限趋近,需要深度共鸣调整状态……”   “你和他在神魂层面,是否进行了类似神交的深度接触?”   白榆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被长辈点破某些尴尬事情的微妙神色。   她没想到师尊这么快就捕捉到了她刻意模糊的关键,且问得如此直接。   “……嗯。”她点了点头,“当时为了破局,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那样……才能达到需要的状态。”   她抬眼看向师尊,眼中是纯粹的疑惑:“师尊,怎么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她担心的是与浮漪神交是否可能带来了某些隐患或后遗症。   张月鹿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小鱼,”她缓缓道,指尖虚点了一下白榆腕间的惑心手链,“你知道他为什么被称作幻梦尊吗?”   白榆摇头。   “除了掌控情绪、幻象,他还有一个令人忌惮的能力:可以进入、编织乃至操控生灵的梦境。”   张月鹿的声音带着冷意,“梦境,对他而言,是比现实更容易穿行的领域。”   白榆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脱口而出:“不会吧?!他不是被封印了吗?他要是能随便入梦,大家不早就知道他没死了?”   “正常情况下,封印隔绝内外,他自然无法将力量延伸出去。”   张月鹿的目光锐利,直指核心:“但是,你刚才说,你们最后在封印内部制造了一个短暂的紊乱,甚至可能撕裂了一道缝隙?”   白榆心头一跳,隐约有了不祥的预感,迟疑地点点头。 第95章 讨论   “而这。”张月鹿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流光溢彩的惑心手链上:   “这个你从他那里拿来,并且已经彻底绑定的法宝,其本质恐怕与他自身联系极深。”   “再加上,你们进行过深刻的神魂接触,留下了彼此的印记……”   张月鹿的声音越发低沉:   “这三者结合:神交留下的神魂印记、彻底绑定的本源法宝、以及那道缝隙,极有可能构成了一条独特的路径。”   她看着白榆,一字一句道:   “这意味着,即便他被封印着,即便你逃了出来,他也有可能,循着这条路径,找到你,并……”   “进入你的梦境。”   白榆的桃花眼瞪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震惊、茫然,以及一丝迅速蔓延开来的恐慌。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方才讲述时的那点小得意和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灰飞烟灭。   她算计了浮漪,临走还嘴欠骂他老怪物,卷走了他的宝贝……如果师尊的推测是真的,那家伙岂不是能……   在梦里找她算账?!   “那我怎么办啊,师尊!”   她一把抓住张月鹿的衣袖,“我算计了他,走之前还骂他老怪物,他肯定会记仇的!”   她脑子飞快转动,然后冒出一个有些不靠谱的念头,眼巴巴地望着张月鹿:   “那……那我不睡觉了行不行?我打坐,我冥想,我不睡了他是不是就进不来了?”   听到白榆这慌不择路冒出的不睡觉提议,张月鹿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无奈与更深的疼惜。   她轻轻拍了拍白榆的手背,温声道:   “傻孩子,这算什么好办法?修士步入金丹,确实可以长时间不眠不休,依靠打坐调息恢复精力。”   张月鹿耐心解释:   “但不睡觉与不入梦,并非一回事。梦境与深层意识、神魂的放松与修复紧密相连。”   “即便你强行不睡,只要你的心神稍有松懈,陷入深层入定或是极度疲惫后的恍惚状态,你的意识边缘同样可能向梦境滑落,为他提供可乘之机。”   她看着白榆瞬间垮下去的小脸,继续道:“而且,这不是长久之计。”   白榆听了,更加沮丧了:“那难道就没办法了吗?任由他入梦?”   她一想到以后可能连睡觉或者深度冥想都要提心吊胆,防备着一个不知何时会出现的、记仇的老怪物,就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张月鹿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安抚道:   “也并非全无反抗之力。上古记载,幻梦尊虽能入梦,但也并非随心所欲、无法抵御。”   “许多高阶修士凭借自身强横的神魂与意志,再借助梦主人对自身梦境天然的掌控权,也曾成功将其驱逐,甚至反制。”   白榆一听,不但没被安慰到,反而更蔫了,她眨巴着那双泫然欲泣的桃花眼,声音都弱了下去:   “啊?师尊……我才是金丹境界啊,神魂再强,能强到哪儿去?我真的不太行啊。”   张月鹿连忙安抚道:“别怕,小鱼。为师的话还没说完。最重要的前提是,他如今被封印着。”   “即便有那缝隙、神交印记和惑心手链构成的路径,他能渗透出来的力量也必然极其有限。”   “绝不可能像全盛时期那样,以完整的力量与意志降临梦境。”   这番话,总算让白榆心里稍稍有了点底。但她立刻又想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可是师尊,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啊?总不能每次睡觉都提心吊胆的吧?”   张月鹿沉吟道:   “这确实是个问题。不过,你既已绑定惑心,或可尝试以心神温养此物,或许能从中感知到一些异常的波动或联系,提前有所预警。”   “此外,修习一些稳固梦境、增强神识敏锐度的法门,也能增加你的感知力与抵抗力。”   白榆听着,忽然灵光一闪,或者说病急乱投医,脱口而出:“那……那我要不与这个惑心解绑吧!把它扔得远远的!”   说着,她不等张月鹿回应,立刻集中意念,尝试切断自己与惑心之间刚刚建立不久的神魂联系。   然而,她很快发现不对劲。那联系比她想象中要坚韧和深入得多!   它并非简单地依附在神魂表面,更像是已经与她自身的灵力流转、甚至部分神魂特质产生了某种奇异的交融。   强行剥离的感觉,就像是试图从自己的血肉中抽出一根已经长在一起的、格外柔韧的丝线,不仅痛苦,而且几乎纹丝不动。   尝试了几下,白榆脸色微微发白,额头渗出细汗,不得不放弃。   她抬起头,看向师尊:“师尊……它解绑不了!”   张月鹿一直静静观察着,见状,心中了然,叹息一声。   她看着白榆:   “这类物品,通常由炼制者付出自身一部分本源或核心特质炼制而成,绑定后,便会与受赠者的存在产生极深的纠葛。”   “强行解绑,轻则神魂受损,重则可能引发物品内蕴含的本源力量反噬,甚至可能……直接惊动或触及其原主。”   白榆听完,心彻底沉了下去。这惑心手链,现在不仅是个定位器和入梦通道,还成了个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那我岂不是这辈子都要戴着它了?” 白榆的声音带着绝望。   一想到未来漫长岁月都可能与浮漪绑在一起,她就觉得眼前发黑。   张月鹿将她揽入怀中,轻抚她的后背:   “未必是永远。待你修为更高,对法则理解更深,或许能找到更稳妥的分离之法。”   “眼下,只能先与之共存,熟悉它,了解它,并利用它可能带来的预警,同时努力提升自己,学习应对梦境侵扰之法。”   张月鹿心中暗自思酌,随着对惑心探查的深入和白榆描述的绑定过程,一个更加惊人、也让她心头更加沉重的猜测逐渐浮现。   这类炼化自身本源核心、再赠予他人深度绑定的法宝,在她漫长的修炼生涯和阅览的秘闻中,并非没有记载。   但其意义非同寻常,绝非常规的借予或赏赐。   这通常是……给予道侣的信物。   而且,是最高规格、最彻底的那种。   因为这种以自身本源炼制的法宝,与炼制者性命交关,一旦赠予绑定,便意味着将彼此的存在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它甚至拥有一种极其罕见且代价沉重的特性。倘若绑定的存在受到危及生命、神魂彻底毁灭的重创。   这伤害的一部分,甚至全部,可能会通过这种本源联系,直接转移到炼化此宝之人的身上。   这是一种愿意分担最可怕伤害的极致誓言与奉献。   即使是在许多情深义重的道侣之间,也未必会有人愿意炼制并赠出这样的东西。   所以……幻梦尊浮漪,赠予小鱼惑心,并默许甚至可能是期待她彻底绑定,难道是因为……   他喜欢小鱼?   这个念头让张月鹿感到一阵荒谬。   一个堕入邪道、被封印了无数岁月、危险诡谲的上古禁忌存在,对一个误入他囚笼、屡次算计他的修士,产生了这种……近乎偏执的占有与守护欲?   再联想到自己师尊那语焉不详却笃定的天命注定、深切纠葛……难道指的就是这种扭曲而危险的缘分?   可是……这算什么好缘分?!这分明是泼天的麻烦和致命的纠缠!   一想到小鱼未来不仅可能要被那幻梦尊的意念入梦骚扰,还因为绑定了惑心而可能与对方建立起这种更深的联系,张月鹿就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与担忧。   她低头看着靠在自己怀里、正因为解绑不了而闷闷不乐的小徒弟,心中五味杂陈。   小鱼聪明、鲜活、胆大包天,确实有一种吸引人的特质。   但她绝不愿意看到小鱼卷入这种层级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纠葛之中。   这种天命,这种缘分,一点也不好。   她必须尽快找到更多关于幻梦尊与这类本源法宝的记载,找到保护小鱼、或许还能削弱这种联系的方法。   同时,也要更加严厉地督促小鱼修炼神魂与梦境防护之法。   至少,在她找到解决办法之前,绝不能让小鱼独自面对这一切。   白榆靠在师尊怀里,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我好倒霉、我摊上大事了的沮丧气息,像只被雨淋湿后蔫头耷脑的小猫。   但她天生敏锐,所以轻易就察觉到了师尊方才话语中的一丝微妙的停顿,以及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更加沉重的忧虑。   她抬起头,闷闷地开口,声音还带着点蔫蔫的,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与探究:   “师尊……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不好跟我说的?”   张月鹿微微一怔,低头看向她,对上徒弟那双澄澈的桃花眼,知道自己方才的思忖恐怕还是泄露了一丝情绪。   白榆没等张月鹿组织好措辞,继续往下说:   “师尊,我觉得……就是那道虚影给我的《七谛禁法》可以帮助我。就是第四条,心域禁律:构筑绝对精神领域。”   “它的核心是在识海或现实划定区域,建立受自身规则支配的领域。”   “里面有一项是心防壁垒:抵御精神攻击、情绪侵蚀、梦境入侵。”   张月鹿闻言,《七谛禁法》的传承,她听白榆提过,但并未细问。   此刻听到这条心域禁律,尤其是其针对梦境入侵的能力,她心中顿时豁然开朗。   那位虚影,留下这部明显高深且针对性极强的传承给误入此地的白榆,其用意恐怕远比想象中更深。   这不仅仅是给予一份机缘或指引,更像是在为某种可能发生的、涉及浮漪的未来局面,提前埋下了一枚棋子,或者说,一份自保与制衡的武器。   “小鱼,” 张月鹿的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她轻轻捧住白榆的脸颊,目光相接,“你说得对。”   “这部《七谛禁法》,尤其是你提到的心域禁律,或许正是应对眼前困局的关键所在,也是那位前辈留给你的……一份至关重要的馈赠与期许。”   然后白榆和张月鹿商议了一会,张月鹿沉吟道:   “小鱼,这功法……本身没有什么问题吧?涉及这等存在,谨慎些总是好的。”   在张月鹿所知的上古传闻中,幻梦尊其师名讳已然模糊,似乎被尊称为清源道尊,是一位强大的法修。   传闻中他在上古那场惨烈的三界混战中殉道而死,风评颇佳。   以其称号与封印孽徒的行为来看,至少应是一位心怀大义、手段磊落的前辈。   他所留传承,按理说应无阴邪之处。   但张月鹿还是本能地存着一分警惕。   毕竟,人心难测,功法传承更是修士道途根本,容不得半点差池。   不过,转念一想,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机缘往往伴随着风险。   若是连大能前辈留下的、明显有针对性的传承都不敢触碰、不敢修习,那还谈何勇猛精进,追寻大道?   更何况,她深知此乃小鱼自己的机缘与秘密。在修真界,功法传承向来是修士最核心的隐私与依仗。   除了师门一脉相承的功法,其他的即便是道侣之间,也极少会毫无保留地分享彼此的全部传承,这是最基本的尊重与界限。   小鱼愿意将《七谛禁法》的存在、甚至其中部分内容告知于她,那是出于对师尊的绝对信任与依赖。   而她张月鹿,绝不能辜负这份信任,更不能以关心或保护为名,行窥探、索取之事。   这等层次的传承,必然设有防护,防止他人强行窥探、搜魂以获取,保护传承者乃是应有之义。   她若强行查看,不仅可能无功而返,更可能伤及小鱼的神魂,也彻底破坏了这份珍贵的师徒情谊。   她所关心的,只是这传承对小鱼是否有害,是否稳妥。   她相信小鱼的判断力,也相信那位清源道尊前辈的风骨。   剩下的,便是作为师尊,在旁守护、引导,而非越俎代庖。   白榆见师尊眉宇间仍有忧色,便道:   “我大致浏览了一下整部功法的框架和这前五条禁律,感觉没什么问题。”   “气息中正平和,立意高远,侧重于洞察、界定、封印,并无那种急功近利或邪诡阴森之感。”   说着,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半开玩笑道:   “不过嘛,要真有什么极其高深隐晦的问题,以我这个境界,估计也察觉不到吧?”   张月鹿闻言,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顽皮!”   白榆哎哟一声捂住头,这才正色道:   “好啦,师尊,不开玩笑。这部功法虽然名为《七谛禁法》,但其实只有前五条是相对完善的。其后的内容,戛然而止。”   她顿了顿,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惋惜:“可能是因为那位前辈后来出了什么意外吧?所以没来得及完善。” 第96章 隔代遗传   张月鹿听完,心中了然。她看着白榆:“既然如此,此传承与你命中有此缘分,又是应对幻梦尊的关键之一。”   “你当用心参悟,尤其是那心域禁律。但切记,循序渐进,不可贪功冒进,若有任何不适或疑惑,立刻告知我。”   白榆笑着说,眉眼弯弯,透着劫后余生的放松和对师尊的依赖:“知道啦,师尊~”   张月鹿看着她恢复了些许活力的样子,心下稍安,继续叮嘱道:“今日你便在我这里好好休息,恢复精神。”   “明日,天监司的修士会来,详细询问你此次在秘境中的遭遇。”   天监司,并非一个独立的宗门或权力机构,而是由各大宗门联合推举修士组成的一个协调与调查组织。   其主要职能是协调处理涉及多宗利益、或可能影响区域稳定的事件,进行调查、评估并推动各方商议解决。   其成员通常在各自宗门内也担任职务,天监司的身份更像是一份兼职,实际权力有限,更多依赖各宗配合与共识。   白榆对此有所耳闻,用她的说法就是修仙版的联合国,此前她并未直接接触过天监司。   张月鹿语气放缓:“你无需紧张,照实说出能说的部分即可,比如误入遗迹、遭遇险境、设法脱身。但切记——”   张月鹿神色认真地看着白榆的眼睛:“关于《七谛禁法》的传承,以及幻梦尊赠予你的惑心手链,不要对任何人提及,只说是在遗迹中寻得的一件护身法器即可。”   白榆立刻会意,小鸡啄米般点头,眼中闪过狡黠:“那当然啦,师尊!我又不傻,财不外露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更何况是这种烫手山芋。”   张月鹿被她逗得唇角微扬,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知道就好。好了,折腾了这么久,先好好打坐调息,恢复灵力与精神。有为师在此,你且安心。”   很快到了第二日。   白榆依言前往灵霄宗内为天监司修士临时设置的询问处。   过程比她预想的要顺利许多。接待她的几位修士态度很客气,问询也基本围绕着如何误入、内部大致情况、如何脱身等展开。   并未过分深究细节,更没有试图探查她的神魂记忆,这是天监司的规矩,不过待她这么客气大抵是顾忌她背后所代表的张月鹿和星云观。   白榆早已打好腹稿,半真半假地将经历阐述了一遍:   强调是受秘境异变影响误入,描述宫殿的宏伟与非人感,提及遇到无法抵抗的威压和神秘存在,隐去浮漪的具体特征和名号。   只说凭借谨慎、观察和一点运气,最终找到机会利用遗迹内不稳定的空间波动侥幸传送脱身。   关于手链,她轻描淡写地说是脱身前在宫殿某处拾得的、似乎有凝神之效的法器,已自行认主。   整个过程很温和,白榆还在问询时吃了不少灵果,待天监司修士记录完毕,又例行叮嘱了几句,便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然而,当白榆走出那处临时设立的厅堂时,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万众瞩目。   昨日她被师尊直接带走,许多人未能近前。今日张月鹿并未陪同,白榆独自一人出来,立刻就被等候在外的人群吸引了目光。   人数比她想象的还要多,除了昨日就见到的熟面孔,还有许多闻讯而来、或好奇、或关切、或纯粹想看看这位从险地全身而退还惊动了掌门亲临的传奇女修的同门与别宗修士。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探究,有钦佩,有好奇,也有善意的问候。   白榆一时间竟有些招架不住,感觉自己像是被围观的稀有灵兽。   七嘴八舌的问候和好奇瞬间将她包围。   白榆定了定神,脸上挂起惯常的、带着点俏皮又不过分热络的笑容,开始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   她知道,接下来恐怕还得费一番口舌,才能安全脱身。   与此同时,张月鹿在确认白榆无碍后,已悄然返回了星云观所在的浮岛。   她并未返回自己的揽月殿,而是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径直飞向悬浮的一颗星子。   那并非真正的星辰,而是一处独立秘境洞天,其内别有乾坤,正是宁清长老的居所与清修之地。   穿过一层如水波般漾开的无形禁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是一片仿佛截取了无垠星空一角的奇异空间。   宁清长老依旧是那副粗布道袍、不修边幅的模样,正背对着入口,盘坐在一方悬浮的陨石上。   张月鹿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清晰响起:“师尊。”   宁清长老并未回头,只是慢悠悠地开口:“月鹿,你来了。”   张月鹿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最核心的忧虑:“师尊,如何才能让幻梦尊无法入梦?”   她并没有细说惑心手链,作为白榆的师尊,保护徒儿的隐私是她的责任。   师尊能推演到什么程度,那是师尊的本事,但她不会主动将徒儿的详细情况尽数道出。   宁清长老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她终于微微侧过头,瞥了张月鹿一眼:“关于那个小丫头的?”   张月鹿目光更加执着地看向宁清,等待着一个答案。   宁清长老见她这副默认又倔强的模样,摇了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   “无法完全阻止。”她声音平淡,却如冷水泼下,“只要那联系还在,只要路还在,他想来,便能来。”   “难道就毫无办法?”张月鹿的声音干涩。   宁清长老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那丫头和那位的因果已然纠缠,避是避不开的。这便是天命。”   “你今日阻了他入梦,焉知天命不会另辟蹊径,让他们以更意想不到、或许更麻烦的方式相遇?”   这话如同宣判,让张月鹿心中更沉,“那……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任由那幻梦尊的意念侵扰小鱼的梦境?”   “办法嘛,”   宁清看着秘境中的星空,“不是阻止他来,而是让他来了也讨不到好。”   “更关键的是,让那小丫头自己,成为她梦境真正的主宰。”   她微微侧头,看向张月鹿:“他们之间的纠缠,比你想的还要深……是劫是缘,是憎是爱,外人难以理清。”   “但至少在梦境里,主动权不该完全交给那位。”   “让那个小丫头,无论她是想在梦里与那位周旋,还是干脆将他拒之门外,都由她自己的意愿来定。这才是破局的关键。”   张月鹿闻言,心中豁然开朗,同时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师尊的意思是,小鱼与幻梦尊的纠葛恐怕难以彻底断绝,但可以尽量让小鱼在交锋中占据更多主动,尤其是在她自己的梦境主场。   “弟子明白了。”张月鹿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有了清晰的方向。   师尊虽未给出斩断因果的妙法,但让小鱼自己做主这个核心思路,让她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只要方向明确,她总能想办法为小鱼铺路。   心神稍定,她这才有余暇注意到这片秘境洞天与以往的不同。   目光所及,那些缓缓流转、构成背景星图的星子,数量似乎多了不少,流转的轨迹也越发玄奥晦涩,带着一种新近炼化入内的、凝实而浩瀚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的星辰之力,也比上次来时浓郁精纯了许多。   她忽然想起前些年,宁清师尊曾以推演天机需借外物为由,从星云观自家宝库开始,继而拜访了交好的、不太熟的、甚至只是点头之交的各大宗门。   硬是凭着她那辈分、修为以及卦修特有的神秘光环,从各宗借走了数量堪称壮观、品类繁多的极品灵石、稀有陨铁等珍贵灵材。   当时只含糊说是关乎重大天机,之后便没了下文,惹得修真界好些其他宗门的高阶修士私下嘀咕了许久,星云观为此也没少被旁敲侧击地问询。   看着眼前这明显升级换代、星光璀璨夺目、流转轨迹都透着玄奥气息的秘境。   张月鹿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清冷的容颜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无奈神色。   她抬眼,看向依旧背对着她、仿佛全身心沉浸于星象中的宁清长老,开口道:   “好啊,师尊。”   “我说您当初借遍各宗、搜刮了那么多灵石与奇珍,都花到哪里去了……原来是都用在此处点缀星空了。”   说着,她上前几步,想要更仔细地看看那些新炼入的星子有何神异。   然而,绕过那方悬浮的陨石,走到侧面,张月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只见她那原本高深莫测地盯着星象的师尊,此刻手里捧着的哪里是什么推演工具,赫然是一块通灵玉!   刚才背对着她,那专注的背影和面前流转的星光,完美地掩盖了这一切,营造出绝世高人推演天机的假象。   张月鹿:“……”   她默默地抬手,以袖掩面,只觉得额头隐隐作痛。   隔代遗传,一定是隔代遗传, 她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不靠谱的师尊,还收了个同样不让人省心的小徒弟。   这师徒三代,难道就她一个在努力维持着正经修士的形象吗?!   宁清长老察觉到徒儿的靠近和那瞬间的无语凝噎,非但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反而笑得更加落拓不羁。   她晃了晃手里的通灵玉,影像暂停,露出一张俊俏小生的脸。   “月鹿啊,”她笑眯眯地,“怎么样,为师这新洞府,弄得不赖吧?这氛围,边看通灵玉边算卦,才有感觉啊。”   张月鹿放下袖子,看着自家师尊,所有关于因果、天命、幻梦尊的沉重思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画面冲淡了不少。   “是,师尊。”她最终只能干巴巴地应了一句,“……您开心就好。”   宁清长老一笑,重新拿起通灵玉,手指熟练地划拉着,似乎又切换到了某个新的频道,嘴里还嘀咕着:“这小子长得还行,就是演技差点意思……”   张月鹿摇了摇头,准备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宁清长老的声音:“月鹿。”   张月鹿驻足回首。   “告诉那小丫头,”宁清长老的目光终于从通灵玉上抬起,看向她,“心之所向,即为梦之疆域。她若不愿,无人可强求。”   张月鹿郑重颔首:“弟子谨记,定会转告小鱼。”   说罢,她不再停留,消失在这片秘境之中。   与此同时,另一边。   白榆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嘴里说着“多谢关心”、“侥幸而已”、“里面确实凶险”之类的客套话,感觉自己像个被围观的吉祥物,脸都快笑僵了。   张砚秋的温润关怀要耐心回应,沈清樾的关心也不能忽略,李一弦那几乎要黏在她身上的偏执的目光更是让她头皮发麻……   好不容易和一同历险的江断流、温凝素、洛风简单交流了几句近况。   又应付了姜晚晴、宋薇、楚玉微等几位相熟道友的问候,周围还有无数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白榆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目光扫过人群外围,她一眼就看到了那道清冷孤绝的身影,苏无妄。   趁着又一位不熟的同门凑上来想打听细节的间隙,白榆瞅准机会,身形如同灵活的游鱼般从人群缝隙中滑出,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已精准地闪到了苏无妄身侧。   她一把抓住苏无妄的手,动作快得惊人,仰起脸,用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望着对方:   “师姐!救命!带我走吧!这里太吵了!”   苏无妄低头,对上白榆那双写满了求带走的眼睛,又瞥了一眼身后因白榆突然失踪而略显骚动的人群,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几乎没有犹豫,苏无妄反手握住白榆的手腕,另一只手并指如剑,向空中虚虚一引,清辉剑应声出鞘,静静悬停在两人身前。   “走。” 苏无妄言简意赅。   她带着白榆轻盈一跃,稳稳落在剑身之上。   剑光暴涨,载着两人化作一道迅疾的流光,冲天而起,瞬间将下方嘈杂的人群、好奇的目光、以及各种未尽的问候,统统甩在了身后。   白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啊——总算清静了!”   然后十分自然地往前一凑,伸出双臂,直接从后面环抱住了苏无妄的腰身,还把下巴搁在了苏无妄的肩头,笑嘻嘻地说:   “师姐你真好啊,每次都救我于水火~”   苏无妄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松手。” 苏无妄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目光依旧直视前方,操控剑的灵力却依旧平稳如初。   白榆非但没松,反而抱得更紧了些,还把脸在她肩上蹭了蹭,语气无辜又理直气壮:“我怕摔下去呀~师姐你飞这么快,我站不稳嘛。” 第97章 玩脱了?   苏无妄沉默了片刻,这拙劣的借口,一听就知道是故意的。   但最终,苏无妄只是叹了口气。   很快,清辉剑稳稳降落在灵霄宗分配给万剑宗修士暂居的庭院中。剑光收敛,两人脚踏实地。   站定之后,苏无妄微微侧身,清冷的目光落在依旧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上,声音平静无波:   “现在,松手。”   白榆这才笑嘻嘻地松开手臂,仿佛刚才那个赖在人家身上的人不是她一样。   “知道啦,师姐。”她眨了眨眼,脸上毫无愧色。   苏无妄收了清辉剑,并未多言,径直朝自己的那间厢房走去。   白榆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步履轻快,像只翩跹的紫蝶,灵动又扰人。   苏无妄对此仿佛毫无所觉,或者说早已习惯。   她走到房门前,指尖微动,房门禁制开启。   她推门而入,白榆也毫不客气地、自然而然地跟了进去。   白榆环顾一周,目光最后落在那道身影上,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师姐~你带我来你的房间做什么呀?”   苏无妄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听不出什么情绪:“此处清净,无人打扰。”   理由充分且正当:带白榆逃离人群,自然要找个安静地方。至于为何是她自己的房间……或许只是距离最近吧。   但白榆显然不满足于此。她非但没有被这冷淡的回答击退,反而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   她仰着脸,笑容越发灿烂明媚,带着点不依不饶的意味:“哦~只是图清净呀?”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在苏无妄的脸上逡巡,“我还以为……师姐是有什么悄悄话,要单独跟我说呢?”   苏无妄微微蹙了下眉,“没有。”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却微微侧开了视线,不再与白榆那双过于明亮的桃花眼对视:“你若无事,可在此调息。若要回去,自便。”   “好吧好吧,”白榆见好就收,不再紧逼,反而笑嘻嘻地走到床边,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那我就在这里打扰师姐一会儿啦~这里确实比外面清静多了。”   苏无妄在桌边坐下,取出一卷剑谱,安静地翻阅起来。   剑谱上的文字与图谱在她的眼眸中流转,仿佛周遭一切都已与她无关。   白榆起初只是坐在床边,后来觉得姿势不舒服,干脆身子一歪,直接躺倒在了苏无妄那张床榻上。   她侧着身,面朝苏无妄的方向,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识海,开始内视《七谛禁法》传承中那至关重要的心域禁律部分。   房间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极其轻微的、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两人清浅平缓的呼吸声。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有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苏无妄的身影坐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白榆则放松地躺在属于她的床铺上,姿态随意得如同在自己家中。   两人之间没有交谈,却奇异地流动着一种无需言语的亲昵与安宁。   一个沉浸在剑道推演中,一个专注于心法领悟,互不打扰,却又彼此感知着对方的存在,构成一幅静谧而和谐的画卷。   然而,苏无妄看似专注的目光落在剑谱上,心思却并未完全沉浸其中。   眼角的余光,总能捕捉到床上那道紫色的、放松舒展的身影。   白榆闭目凝神时,那张总是带着狡黠笑容的脸上,难得显露出几分专注与沉静,长睫在眼睑下投出阴影。   看着这样的白榆,苏无妄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却并未完全松弛。   自己……还是太弱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她本该波澜不惊的心上。   无情道讲究心无挂碍,斩断尘缘。   可不知从何时起,白榆的存在,就像一道意外闯入她人生的光,虽不炽烈,却无法忽视。   而如今,竟化作了对自身力量的迫切渴求:   并非为了扬名立万,也非为了大道独尊,仅仅只是……希望能在她需要时,真正地、更有力地护住这道光。   她翻阅剑谱的手指停顿了一瞬,目光落在某一式精妙绝伦、却也艰深晦涩的剑招图解上。   还需……更加努力才行。   白榆研究了一段时间后,缓缓睁开了双眼。   识海中关于心域禁律的种种玄奥符文与构筑法门还在缓缓流转,让她心神略显疲惫,却也收获颇丰。   她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室内的光线,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桌边的苏无妄身上。   白榆看了一会儿,心中那股惯常的、想要撩拨一下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她眼珠一转,脸上浮现出慵懒的笑容,声音也放得柔软:“师姐~”   苏无妄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并未抬头,但显然听到了。   白榆继续用那种柔软的语调说道:“要来床上躺一会儿嘛~”   “看剑谱……也可以在床上看啊。” 她补充道。   理由听起来似乎很合理,但那拖长的尾音和带着笑意的眼神,却让这邀请平添了无数暧昧的遐想空间。   白榆侧躺着,单手支着头,乌黑的长发铺散在素色的床单上,桃花眼盈盈地望着苏无妄。   苏无妄终于抬起了头,平静无波地望向侧卧在床榻上、笑意盈盈的白榆。   阳光恰好落在白榆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吸引力。   时间仿佛凝滞了片刻。   苏无妄的目光从白榆含笑的眉眼,移到她舒展的身姿,最后重新落回她脸上。   她的脸上带着有些蛊惑人心的笑容,桃花眼明亮潋滟,里面明晃晃地闪烁着坏心思,仿佛一只精心布置了陷阱、正等着猎物自己跳进来的狡猾狐狸。   苏无妄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半晌,她才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必。”   白榆却不依不饶,她早就料到苏无妄会拒绝。   于是她非但没退缩,反而故意用一种更柔软的语气,带着点撒娇似的无赖,再次开口:“师姐~过来吧~”   苏无妄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寒冰般的眸子静静看着她,以沉默作为最坚定的拒绝。   白榆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直接从床榻上轻盈地翻身下来。   她无声地走到苏无妄所坐的椅子旁,在苏无妄尚未做出反应前,一只膝盖已然抬起,轻轻抵在了苏无妄椅子的边缘,半个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则撑在了苏无妄背后的椅背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白榆居高临下,俯视着依旧端坐的苏无妄,那张明媚的脸上笑容不减。   “师姐,”她再次开口,几乎是在苏无妄耳边呢喃,“真的……不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独属于白榆的甜腻的味道。   苏无妄依旧端坐,然后,她抬起手,动作精准地握住了白榆撑在椅背上的那只手腕。   “松手。” 她再次吐出这两个字。   白榆手腕被制,却丝毫不见慌乱,反而眼中光芒更盛,像是被激发了某种兴致:“不嘛,师姐~”   她甚至还微微俯低了些身子,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你握得我好紧……轻一点嘛。”   苏无妄知道白榆就是在胡扯。她握住对方手腕的力道,绝无可能让她感到紧或疼痛。   白榆这副模样,纯粹是故意撒娇耍赖,试图扰乱她的心神。   眼见白榆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甚至试图用言语混淆视听,苏无妄眼中掠过一丝近乎无奈的情绪。   她知道,跟白榆讲道理是没用的。   于是,她不再多言,直接采取了行动。   另一只手倏然抬起,动作快如闪电,却又轻如拂羽,精准地搭在了白榆抵在椅子边缘的那条腿的上方,轻轻向外一推。   白榆本就是重心不稳定的姿态,此刻腿侧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一推,整个人的支撑瞬间被打破,眼看就要歪倒。   就在这一刹那,苏无妄握着白榆手腕的那只手并未松开,反而就势向自己身侧一带,同时,那只推开白榆腿的手迅速上移,稳稳地揽住了白榆的腰身。   苏无妄揽着白榆的腰,借助巧劲和她自身的力量,从容地站了起来。而白榆则在她的力道引导下,被轻轻放倒在了她自己刚才坐的那张椅子上。   椅背抵住了她的后背,柔软的坐垫承接了她的重量。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快得白榆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天旋地转。   等视线清晰时,自己已经稳稳地坐在了椅子上,而苏无妄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腕和腰,双手撑在椅子两边的扶手上。   “现在,” 苏无妄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可以安静了么?”   白榆眨了眨眼,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   师姐好像比之前攻击性更强了一点?   以往自己这样撩拨,苏师姐虽然也会拒绝,但大多只是嘴上说松手,冷着脸,最多用眼神威慑一下。   通常都是她在把师姐真正惹急之前,自己见好就收,笑嘻嘻地退开。   可今天师姐不仅动了手,还直接把她困在椅子上,动作干脆利落。这反应……不太一样。   不过,白榆毕竟是白榆。短暂的愣神和疑惑后,反而觉得更有意思了。   她仰着脸,看着近在咫尺的苏无妄:“师姐,你动作好快啊……”   “嗯。” 苏无妄淡淡地应了一声,算是承认了白榆的夸奖,但紧接着,又重复了之前的话,“安静。”   往常的师姐,或许在说出这两个字后,就会直起身,拉开距离。   但今日,她依旧维持着这个具有压迫感的姿势。   白榆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不同。她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然后微微歪了歪头:   “可是师姐……”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桃花眼直直望进苏无妄的眼底。   “我不想安静呀。”   苏无妄静静地俯视着白榆,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缓缓开口:“由不得你。”   白榆闻言,先是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被这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惊到了一下。   但随即,那惊讶便化作了更深、更浓的笑意,在她眼底层层漾开。   她非但没有被震慑住,反而故意瑟缩了一下肩膀,做出一个害怕的姿态,但那双弯起的眉眼和上扬的唇角,却将她的真实情绪暴露无遗。   她用一种刻意放软、带着颤音、一听就知道是装出来的腔调说道:   “师姐……你这是要对我做什么呀?”   “我……我好害怕的~”   空气仿佛因白榆这拙劣又大胆的表演而凝滞了一瞬。   苏无妄看着眼前这张故作害怕、实则笑意都快从眼角眉梢溢出来的脸,听着那刻意放软的、带着虚假颤音的语调,眸子里终于清晰地掠过一丝不耐。   或许是被她这得寸进尺、不知收敛的模样搅扰,或许是她那拙劣表演与眼底的狡黠形成了过于刺眼的对比。   又或许,是连日来关于她身陷险境的担忧与对自己实力不足的烦闷,在此刻被这不知危险为何物的撩拨引燃了一丝火星。   苏无妄不再说话。   她撑在扶手上的右手,缓缓抬起,不由分说地抵在了白榆的唇上。   白榆所有准备好的台词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感受着唇上传来的微凉触感和那一点不容忽视的压力,眼睛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圆。   苏无妄保持着这个姿势,微微俯身,更近地凝视着白榆瞬间僵住的表情。   在极近的距离下,几乎能看清白榆纤长睫毛的弧度。她缓缓地低语:   “再闹。”   “便不只是如此。”   然后,白榆闭嘴了。   她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桃花眼,此刻睁得圆圆的,直勾勾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苏无妄的脸庞,里面写满了真实的惊愕与一丝茫然。   这一切都超出了白榆的预期。   不会吧?   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冰水般浇下,瞬间冲散了她刚才所有的玩闹心思。   难道自己玩脱了?   而且“不只是如此”是什么意思啊?!   白榆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解析这句话背后的可能性,但越想越觉得……好像有点危险?   师姐该不会真的被她撩出火气了吧?可师姐修的是无情道啊,这反应不对吧?   而苏无妄,在指尖清晰地感受了一会白榆唇瓣的柔软温热,才像是被这过于清晰的触感惊醒。   她目光微凝,看着自己依旧抵在白榆唇上的指尖,又对上白榆那双因为惊愕而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眸。   心中那丝因对方不断撩拨而升起的、罕见的躁动与不耐,如同被冰水浇过,迅速冷却。   她今日……有些心绪不宁。   为什么?   是因为之前听闻的险情?是因为对自己实力的不满?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无论如何,这都不该是她应有的反应。她不该被轻易扰动心绪,更不该……做出如此逾越的举动。 第98章 两个幼稚鬼   苏无妄立刻将抵在白榆唇上的指尖收了回来,仿佛刚才那极具冲击力、甚至带着一丝强迫意味的举动从未发生。   她直起身,向后退了半步,彻底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接近、甚至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   她重新恢复了那种疏离如冰的姿态,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只是白榆的错觉。   她没有再看白榆,目光转向窗外,声音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该回去了。”   白榆非常干脆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衣裙和发丝,脸上挂起一个乖巧又带点俏皮的笑容。   “好嘛~” 她声音轻快,带着点讨饶的意味,“那我走啦,师姐。”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是难得的正经:“谢谢师姐今天带我回来,让我清静了一会儿。”   说完,她也不再作妖,只是对着苏无妄挥了挥手,然后脚步轻快地走向门口,拉开门,闪身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   苏无妄直到确认白榆的气息彻底远离了庭院范围,她才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似乎也放松了一些。   她抬起刚才抵住白榆嘴唇的那只手,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一点残留的柔软的的触感。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的思绪驱散,重新将目光投向剑谱。   只是这一次,那玄奥的剑招图谱,似乎过了好一会儿,才真正映入她的眼帘。   而白榆此刻已经像只灵巧的猫儿,钻出了万剑宗的庭院,呼吸着外面清新的空气,感觉总算从刚才的气氛中彻底解脱出来。   然而,这份轻松感并未持续多久。   她下意识地划开通灵玉,想看看有没有其他消息或师尊传讯。   灵光屏幕亮起的瞬间,白榆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只见信息栏最上方,李一弦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触目惊心的红色数字标记,而且那个数字还在不断地跳动增加。   屏幕下方,属于他的对话框正以一种惊人的频率,一条接一条地快速向上刷新:   【阿榆,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阿榆,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你。】   【阿榆,我很担心你……】   【阿榆,回我一下好吗?】   【阿榆,别不理我……】   【阿榆,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   白榆只觉得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这家伙,真是……难搞!   此刻看着这刷屏的信息,烦躁是真的,但那种真拿他没办法的熟悉感,也冲淡了纯粹的厌烦。   她叹了口气,手指划到他的对话框,快速输入回复:   【别发消息了,烦死了。】   李一弦的消息几乎是秒回:   【阿榆阿榆,你说我……】   紧跟着又一条:   【阿榆,我想见你。现在,立刻。】   白榆看着这两条消息,轻轻叹了口气。   她几乎能想象出李一弦此刻的状态:一定又缩在哪个角落里,脸色苍白,死死盯着通灵玉,因为她之前的遇险而陷入某种自我折磨的边缘。   这家伙……本来心理状态就不太稳定,对她又有着近乎扭曲的执着,这次秘境意外,恐怕彻底刺激到他了。   算了……见一面吧。 白榆心想,不然这家伙还不知道要折腾出什么幺蛾子,到时候更难搞。   与其让他自己胡思乱想、做出更不可控的事情,不如主动去哄哄他,至少让他暂时安静下来。   想到这里,白榆快速回复:   【行。】   【你别来找我,我去找你。告诉我你在哪。】   李一弦秒回,迅速报出了一个位于灵霄宗深处的方位,紧接着又迫不及待地追问:   【阿榆,你能找到吗?要不……还是我来接你吧?】   白榆看了一眼,然后回复道: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等着。】   白榆在灵霄宗宽阔平整、标识清晰的道路上,看着两旁整齐的殿宇楼阁和园林景致,她不由得在心里对比了一下。   灵霄宗这边,路倒是好走多了,整整齐齐的,她心想。   不像她们星云观,除了几条主要的通道和重要建筑区域还算规整,其他地方……那简直是个阵法的试验田兼违章建筑聚集地。   长老、弟子,甚至一些喜欢钻研阵法的杂役,都可以在自己洞府附近、喜欢的山涧溪流旁、甚至某棵古树下,随意布置自己喜欢的阵法。   隐匿的、迷幻的、防护的、聚灵的、甚至纯粹就是装饰或恶作剧的……五花八门,层出不穷。   宗门对此非但不阻止,反而有点默许甚至鼓励的意思,美其名曰营造钻研氛围、实践出真知。   这风气据说还是很久之前从上头某几位酷爱阵法的长老那里传下来的,上行下效,久而久之就成了星云观的一大特色。   结果就是,不熟悉星云观内部路径的外人,如果没有人带领,很容易走着走着就莫名其妙绕回原地,或者一脚踏入某个不致命的阵法里体验一番惊喜。   甚至本宗门对阵法学艺不精的修士,在星云观里乱走,随时可能一脚踏入不知哪个师兄师姐布下的七日迷踪阵或者绕树三百圈幻阵,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白榆自己就是阵修,对此倒还算适应,甚至觉得挺有意思,毕竟她自己也没少布阵坑同门。   但每次去别的宗门,比如像灵霄宗这样规矩严整、道路分明的,她都会有种“啊,世界真清爽”的感慨。   白榆根据李一弦的描述,在脑中迅速构建出灵霄宗的大致地图,推算出一个相对精确的方位节点。她懒得慢慢走过去,也不想在灵霄宗内过分招摇地御器飞行。   于是,她寻了个无人注意的角落,以自身灵力为引,结合对空间方位的精准计算,施展了短矩跳跃。   下一刻,白榆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一处依水而建、环境清幽却略显偏僻的院落远处。   眼前是一弯清澈的、环绕着整个院落的活水,如同一条天然的护院河。   河水不深,却流动不息,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河对岸,便是李一弦描述中的那座院落,规模不小,建筑精致,颜色搭配雅致,与周围环境相得益彰。   然而,无论是环绕的河水,还是对岸的院落本身,都隐隐流淌着一层无形的灵力波动,那是防护禁制的光芒。   显然,作为灵霄宗亲传弟子的居所,该有的防护绝不会少。   白榆的空间穿梭之术,本质是两个预设或计算出的坐标点之间的直接转移,并不需要经过中间的物理路径。   理论上,如果她愿意,可以直接计算并跳跃到禁制内部的坐标,实现某种意义上的硬闯。但完全没必要。   她的目光掠过水面,落在对岸。   李一弦就站在河对岸,院落入口前的空地上,正面对着白榆出现的这一侧。   他显然已经等待多时,几乎是在白榆身影浮现的瞬间,他那双忧郁而焦灼的眼睛便立刻锁定了她。   隔着不过数丈宽的清澈河水,两人遥遥相望。   李一弦站在他的领地边缘,白榆则停留在禁制范围之外,属于访客的这边。   他看到了她,整个人如同被定住,那双总是笼罩着阴雨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气。   他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立刻抬手打出一道法诀,环绕院落的禁制灵光向白榆放开。   “阿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急切地催促道,朝她伸出手,“快过来呀,我对你放开禁制了。”   白榆见状,不再耽搁,身姿轻盈地掠过了那数丈宽的河面,稳稳落在了对岸,李一弦的面前。   她双脚刚刚沾地,就被猛地拉入李一弦的怀抱。   李一弦的双臂如同铁箍般紧紧环住了她,他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   “阿榆……” 他的声音闷闷地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哽咽,一遍遍重复着,像是确认她的存在,“阿榆……阿榆……”   然后,他用一种充满脆弱与后怕的语气,低低地说道:   “我好害怕……”   “我以为……我又要失去你了……”   白榆抬起手,轻轻地、一下下地抚摸着他的后背,动作带着难得的耐心与温柔。   “好了好了,”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我这不是没事吗?别害怕了。”   感受到怀中人依旧无法平息的战栗,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会一直没事的。”   李一弦埋在她颈间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身体的颤抖也慢慢止息,只是抱着她的手臂依旧不肯松开半分,仿佛要将这份难得的温存牢牢锁住。   “嗯……”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鼻音,“阿榆说的……我信。”   白榆又轻声安慰了几句,耐心地等他彻底平静下来。   李一弦的情绪终于慢慢恢复,虽然眼神依旧黏在她身上不舍得移开,但总算松开了拥抱。   他转而紧紧握住白榆的手,十指相扣,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苍白的脸上重新有了血色,甚至带上了一点浅浅的、满足的笑意。   “阿榆,”他牵着她,转身面向身后精致的院落,语气带着一种想要分享珍宝般的雀跃,“这是我家。走,我带你看看。”   白榆任由他牵着,目光扫过眼前水光潋滟、院落清幽的景象,随口开了句玩笑:“你住在河边,不怕风湿啊?”   李一弦闻言,侧头看她,眼中漾开笑意。他顺着她的话解释道:“上辈子也许会担心。这辈子嘛。”   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我们法修讲究对五行灵力的亲和与掌控。我……对水系的亲和力很强,所以格外喜欢水多的地方。”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故意压低声音,凑近白榆耳边:“水多的地方,总是格外润泽与美好,让人流连忘返,就像……阿榆你一样。”   白榆对此都懒得理他,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连吐槽都省了,一副“你也就这点出息了”的嫌弃表情。   李一弦见她这副模样,非但不觉得挫败,眼中笑意反而更深,那点忧郁似乎彻底被驱散,只剩下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想要亲近白榆的冲动。   他忽然毫无预兆地凑得更近,在白榆还没反应过来时,飞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白榆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一愣,随即瞪向他:“搞偷袭?”   说时迟那时快,白榆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精准地捏住了李一弦还未来得及退开的脸颊,轻轻扯了扯,将他那张带着得逞笑意的俊脸扯得有点变形。   “胆子肥了啊?” 她一边扯,一边故作凶狠地威胁,但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   李一弦被她扯着脸,也不反抗,只是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含糊不清地嘟囔:“唔……阿榆……轻点……”   两人一个捏脸报复,一个甘之如饴,就这么站在院落的入口处,进行着幼稚又亲昵的交锋。   之前那沉重的气氛被冲得一干二净,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些虽然也少不了猜忌争吵、但同样不乏轻松打闹的时光。   闹了一阵,白榆松开了手,李一弦揉了揉自己被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笑容却更加灿烂,眼底那点阴霾仿佛被彻底洗净。   他重新握紧白榆的手,带着一种纯粹的、想要分享的喜悦,牵着她踏入了被水环绕的雅致院落。   “阿榆,你看,” 他指着院中一株姿态奇异的灵植,“这是雪魄兰,百年才开一次花,花开时满院生香,能宁心静气。”   “我专门为你移来的,想着你哪天来,若是心情烦躁,闻着会舒服些。”   他又引她到一处回廊下,那里悬挂着几串以特殊灵材制成的风铃,声音清脆空灵,与流水声相和:“这风铃的声音,能轻微涤荡心神,驱散杂念,有益于你在这里修炼……”   他几乎是事无巨细地,将院落中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景,都向白榆展示、解说。   每一样东西,他似乎都能找到一个与白榆相关的理由,或是为她准备的,或是觉得她会喜欢,或是认为对她修行有益。   白榆默默地跟着,听着,看着。   这家伙……真是拿他没办法。 她暗自叹息。   然后李一弦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对白榆。   他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那双刚刚还因为展示成果而熠熠生辉的眸子,此刻重新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小心翼翼的忧郁与期盼。   他微微低着头,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请求:“所以,阿榆,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多来看我一下吗?” 第99章 又被套路了   白榆看着他这副模样,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比喻:   李一弦就像一个用尽浑身解数、精心布置了院落、眼巴巴盼着她临幸的、可怜的外室。   他展示这院落里的一切好,诉说所有的用心,归根结底,好像都是为了这一个目的:   让她多来看看他,多在他这里停留,最好……能将他名正言顺地接回身边去。   这个念头让白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但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生怕被拒绝的样子,那句到嘴边的调侃或拒绝,又咽了回去。   她最终还是心软了,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点安抚:“好,我知道了。有时间的话……我一定会的。”   话刚说完,白榆自己就愣了一下。   等等……   她忽然想起来,上辈子,李一弦好像就是靠这一招:   一边作天作地、用各种方式吸引她的注意和同情。   一边又用那种看似无心、实则句句扎心的方式,给围绕在她身边的其他男性上眼药水,明里暗里说他们不够好、不真心、配不上阿榆。   简单来说,就是作妖+撒娇+茶艺三件套齐上阵,精准地拿捏住了她性格里的某些弱点,一步步瓦解了原本的关系,最后成功小三上位。   而等他真的上位,成了正宫,立刻就换了副面孔,开始严防死守,疑神疑鬼,打起潜在的新小三来比谁都狠!   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以己度人和过河拆桥。   可能……她就是吃这一套吧。 她无奈地想。   再加上那点青梅竹马的情分,还有这家伙就是仗着自己会对他心软,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作妖。   想到这里,她抬起另一只没被李一弦牵着的手,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脸颊:“李一弦,你又套路我是吧?”   刚才那副可怜巴巴求关注的样子,根本就是他精心设计过的表演,目的就是让她心软,让她答应常来。   李一弦听到她的质问,脸上那层小心翼翼、忧郁期盼的面具如同潮水般褪去。   他非但没有被戳穿的慌乱或尴尬,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嘴角勾起一个带着得意和满足的笑容:“谁让阿榆你就吃这一招呢?”   白榆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样子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却也没法真的生气。   确实,她就是吃这一套,尤其是来自李一弦的这一套。   “哼,算你厉害。” 白榆收回手,没好气地说,“不过别太过分啊,小心我真不理你。”   李一弦笑着,又凑近了些,用脸颊蹭了蹭她,像只讨好人的大猫:“不会的,我知道阿榆对我最好了。”   李一弦心满意足地牵着白榆走进屋内,引她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矮几上早已备好了一碟精致的糕点,薄如蝉翼,层层叠叠,洁白如云,正是灵霄宗有名的灵食云片糕。   “阿榆,快吃啊,”李一弦殷勤地将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灵霄宗的云片糕很出名,你尝尝,一定喜欢。”   白榆也不客气,伸手拈起一片。糕体果然极其酥松,入口即化,清甜不腻,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她一边吃着,一边感慨道:“你们灵霄宗……还挺好的,居然还有这种特色小吃可以品尝。”   “哪像我们星云观,”白榆撇了撇嘴,语气倒没有多少抱怨,“除了阵法就是阵法,要么就是各种稀奇古怪的符箓。”   “像云片糕这种小点心,或者天香云外楼那种正经吃饭喝酒的地方,是完全没有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嘛,反正修仙了,本来对吃喝的需求也少了,省了吃饭的功夫,还能多做点别的事,也挺好。”   这倒是实话。星云观的修士大多沉迷于自己的领域,对于生活享受方面,普遍比较不在乎。   像灵霄宗这样注重宗门整体形象、生活设施完备、甚至发展出特色饮食文化的,在星云观弟子看来,是完全没有体验过也不太理解的。   李一弦听她这么说,眼神柔和下来,带着点回忆和调侃,开口道:“阿榆,你的宗门可真是合你心意。”   “我记得之前你就是,一旦做实验或者搞竞赛,就完全忘了时间,连饭都想不起来吃。”   白榆一看他那眼神和开头的语气,就知道他又要开始喋喋不休了。   她今天经历的事情够多,心神也有些疲惫,实在不想再听他从吃饭说到睡觉的长篇大论。   于是,在他下一句话即将出口的瞬间,白榆做出了一个简单粗暴的决定:堵住他的嘴。   她身体微微前倾,凑近李一弦,直接吻上了他的唇,成功将李一弦所有未出口的唠叨都堵了回去。   李一弦先是一愣,眼睛微微睁大,似乎完全没料到白榆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但仅仅是一瞬的错愕。   下一刻,他眼中爆发出狂喜与炽热的光芒。几乎是本能地,他立刻反客为主,深深地回吻了过去。   白榆任由他吻着,偶尔微微回应了一下,心里想的却是:总算清净了。   对付李一弦这种话多的家伙,有时候物理闭嘴比讲道理有用多了。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细微的水声和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李一弦才依依不舍地稍稍退开,呼吸灼热,眼神满足地看着她,哪里还记得刚才要说什么。   白榆的气息也有些不稳,她随意地抬手,摸了摸李一弦柔软微乱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兴奋过头的动物。   李一弦抓住白榆抚摸他头发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然后抬眼,直勾勾地看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与蠢蠢欲动:   “阿榆,我们今天……双修吧。”   “我的元阳还没有给你,而且,我们要不要……在水里?”   他说着,脸颊更红了,但眼底的跃跃欲试却清晰可见。   白榆听到他这个提议,心中毫无意外,其实她今天过来,本来就有一部分原因是这个。   如果她在离开前,没能让李一弦把这修仙世界的第一次给了她,再加上她这次遇险,这家伙后续绝对会变本加厉地作妖。   消息轰炸是起步,说不定还会疑神疑鬼、患得患失,甚至可能直接找上门来,用各种方式证明自己或者纠缠不清。   光是想想那种画面,白榆就深感头疼。为了以后的清净,也为了暂时安抚住他,这个步骤……避不开。   于是她瞥了李一弦一眼,语气不咸不淡:“想的还挺丰富的啊。”   李一弦听到她这反应,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脸颊的红晕更深,呼吸也明显急促起来。   他知道,阿榆这态度,基本就是同意了!   他激动地一把将白榆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将脸埋在她颈窝,声音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期待:“阿榆……阿榆……我就知道你最好……”   白榆任由他抱着,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算了,就当是安抚大型不稳定情绪宠物了。   李一弦猛地抬起头,灼热的眼神几乎要将白榆融化,语无伦次地确认:   “阿榆……你答应了?真的?水里可以吗?我……我会小心的,会让你舒服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开始轻吻白榆的脖颈和耳垂,带着一种虔诚又贪婪的意味,手也有些不老实地在她腰间摩挲。   白榆并没有阻止,只是微微仰头,方便他的动作,然后抬手轻轻扯了扯他柔顺的头发,带着点调侃的语气问:   “你要在哪里?别告诉我……你要野合啊?”   李一弦闻言,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看她,故意用气音在她耳边反问:“野合?阿榆……上次我们在潭边……算不算野合?”   白榆被他这么一说,也想了起来,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嗯……好像也算哦。”   李一弦亲了亲白榆的唇,带着点得意:“阿榆,这次我们当然在隐秘的地方。上次……那是因为时间不充沛嘛。”   白榆笑着推了他一下,继续开玩笑道:“我还以为你要和我做一对野鸳鸯呢。”   李一弦也笑了起来,故意压低声音问:“那要是……被别人发现了呢?我们岂不是要被骂狗男女了?”   他眼珠一转,在白榆耳边,带着点试探的意味问:“或者……被阿榆你的师兄发现了?你说会如何?”   白榆哪能听不出他话里的酸味和暗戳戳的挑拨,她斜睨了他一眼:   “怎么?你还想被抓奸啊?”   “那到时候我就当裁判好了。你们哪个打赢了,我就跟哪个。”   李一弦被噎了一下,看着她那副雨我无瓜的狡黠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好你个没良心的阿榆!负心人!”   说罢,他也不等白榆反驳或继续玩笑,直接一把将白榆打横抱了起来,稳稳地托住她。   然后便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院落深处:那里,隐约有水汽氤氲,正是他提前引好、并精心布置过的温泉所在。   白榆被他突然抱起,听着他的控诉,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任由李一弦抱着她,穿过回廊,走向他说的地方。   李一弦抱着白榆,来到庭院最深处。   眼前豁然开朗,一处不大不小的温泉映入眼帘,与周围特意布置的灵石、灵植交相辉映,形成一片朦胧而私密的天地。   池边以玉石铺就,角落还点缀着几株喜湿的灵花,幽香阵阵。   整个区域被一层柔和的阵法灵光笼罩,既隔绝了外界视线与声音,又巧妙地引入了天光与清风,确实费了一番心思。   白榆被他轻轻放下,站在池边,打量了一下四周,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李一弦,你可真有意思。就这么喜欢这种露天的?”   李一弦站在她身侧,伸手揽住她的腰,理直气壮地答道:“阿榆,修仙之人,讲究感悟天地自然,本就该不拘束于方寸屋内。”   他顿了顿,凑近她耳边,声音压低,带着诱惑,“而且,在这里,更有趣不是吗?”   白榆对于室内室外其实无所谓。   她之前为了修炼和拓宽眼界,涉猎过不少关于双修的功法典籍,不仅限于传统的男女双修,连一些较为小众的女女双修法门她也略有了解。   在她的知识库里,双修远不止是简单的身体交合,更是一种借助阴阳调和、灵力共鸣来提升修为、感悟天地的法门。   比如,有在皎洁月光下进行,以吸纳月华精粹,有在朝阳初升、紫气东来之时,采撷先天一缕日光,还有借助特殊地脉节点、灵泉宝地的灵力共振来增幅效果的……   她甚至发散思维想到,要论双修的花样和专业,那还得看合欢宗,人家才是此道行家,传承源远流长,功法体系完备。   甚至听说还有专门与妖修乃至魔修合籍双修的奇异法门。   所以,李一弦这露天温泉的提议,在她看来,实在不算什么新奇或出格的事情。   顶多算是双修众多场地选择和情趣玩法中,比较基础且符合他个人偏好的一种。   她看着一脸期待又有点紧张的李一弦,似笑非笑地戳破:“预谋已久啊你。”   不等李一弦回答,她便开始如数家珍般点出这阵法的功用:   “你这阵法……启动后,在里面的人可以清晰看到外边景色,但外边绝对窥探不到里面分毫,以及能随心调节光线明暗,营造氛围。”   她顿了顿,眼神里多了点调侃,继续道:“嗯……还内置了轻微的催情与愉悦增幅效果,确实是助兴的好帮手。”   “最重要的是,促进了池中灵泉与人体灵力的流转共鸣,对双修时的灵力交融与恢复有实质好处。”   她总结道:“功能倒是挺丰富,看来没少花心思。”   李一弦被她如此专业地点评自己找人精心布置的阵法,饶是他脸皮不算薄,此刻也忍不住脸红了起来,有种小心思被完全看穿的羞赧。   但听到她最后那句“没少花心思”,又觉得自己的准备得到了认可。   他定了定神,虽然脸红,眼神却亮晶晶的,直白地赞叹道:“阿榆,你真厉害。”   然后李一弦揽着白榆,两人一同踏入了阵法笼罩的范围。   那层柔和的灵光如同水幕般从他们身上滑过,将内外彻底隔绝,只留下温泉氤氲的热气与朦胧的天光。 第100章 回宗门   进入这片私密天地后,李一弦的动作反而变得格外轻柔而庄重。   他先是自己动手,缓缓解开了自己身上的衣物,外袍、中衣、里衣……一件件褪下,露出线条优美、略显清瘦却肌理分明的身体。   然后,他开始为白榆解开繁复的衣带。紫色的外衫滑落,接着是里衣……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当最后一件贴身衣物褪去,李一弦的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于是他伸出双臂,将她温柔地抱了起来。   温热的泉水漫过脚踝、小腿、腰际……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入温泉池中央,直到水面漫至胸口,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让她靠在自己怀中。   水波荡漾,映着两人紧密相贴的身影。   泉水温暖,熨帖着肌肤。水波随着两人的动作轻轻荡漾,发出细微的哗啦声,在静谧的空间内显得格外清晰。   “阿榆……” 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带着难以压抑的渴望和一丝颤抖,仿佛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太久。   他的手臂环在她的腰背,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则开始在她光滑的脊背上轻轻游走、摩挲。   白榆没有抗拒,迎上他灼热的目光,那双桃花眼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迷离动人。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李一弦的锁骨,顺着胸膛的线条向下。   这个动作如同无声的许可,瞬间点燃了李一弦苦苦压抑的火焰。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他的舌撬开她的齿关,与她纠缠,汲取着她所有的气息。   与此同时,他环在她腰间的手也开始不安分地向下滑去,抚过她的腰肢……   水汽弥漫,光影摇曳。在这处精心布置的露天温泉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只剩下最原始的情动与最紧密的交融。   温热的泉水成了最柔滑的绸缎,包裹着紧密交缠的肢体。   白榆的双臂紧紧环着李一弦的脖颈,指尖深深陷入他湿漉漉的发根与紧绷的肩背肌肉中。   李一弦一边专注于他的事业,一边将脸埋在白榆的颈窝,唇舌流连在她的皮肤上,留下湿润的痕迹。   然后他含糊地、一遍又一遍地、用那种黏糊糊的、带着极致依恋与满足的语调,不断呼唤着她的名字:   “阿榆……阿榆……”   断断续续的呓语混杂在亲吻与喘息声中。温热的泉水包裹着紧密交缠的躯体,阵法营造出的朦胧光线在水雾中流转。   在水中,在室外,在精心布置的私密天地里,所有的界限都模糊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律动,最炽热的情感。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至永恒,水波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涟漪。   白榆感觉李一弦依旧托着她,没有松开的意思。   她抬手,扯了扯李一弦的头发,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好了……放我下来。”   李一弦将脸埋在她颈窝,蹭了蹭,非但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像只不知餍足的大型犬。   他抬起眼,眼神里还残留着未退的情潮和满满的依恋,用那种撒娇的语气,在她耳边恳求:   “阿榆,我们再来一次嘛,修仙了又不会累,以前你总说累,现在不会了。”   两人前世在现代时,白榆身体素质非常一般,标准的脆皮大学生,也不热衷运动,每次亲密总会喊累,让他不得不克制。   但在这个世界,双修过程中自有灵力流转滋养,事后非但不会疲惫,反而往往神清气爽,只要双方境界差距不大,灵力循环便能达到微妙的平衡与互补。   若是境界差距悬殊,低境界的一方即使获得灵力滋养,身体也可能因无法承受过于激烈的灵力冲击或单纯的体力消耗而感到不适。   因此,在修仙界,高境界的女修,除了境界相差不大的的男修以外,往往偏爱找低境界但身体素质强悍的体修。   或者,某些无法独自满足前辈的低境界男修,甚至会介绍自己的兄弟好友一同侍奉,以求周全。   白榆听他提起这茬,有些无语,又觉得有点好笑。   她对于欲望的态度是:有,满足了也就那样了,并不特别热衷,换句话说,就是她在满足之后会有一段贤者时间。   不像李一弦,仿佛对此有着无穷的精力和兴趣。   “你也真是……对这种事不厌烦啊?” 她看着他。   李一弦闻言,非但不以为意,反而抱着她,故意轻轻颠了颠。他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   “怎么会厌烦呢?和阿榆我永远不会厌烦。”   白榆又伸手扯了扯他的头发,这次力道重了点,带着点警告的意味,但语气依旧慵懒:“适可而止好吧?”   李一弦被扯得微微偏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遗憾,但还是乖乖地应道:“好吧,阿榆……”   他内心暗自嘀咕:反正……今天也很多次了,够本了。 这么一想,顿时又心满意足起来。   但他嘴上可不会就这么放过白榆,立刻又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凑近她,蹭了蹭她的脸颊,小声要求:   “阿榆,那你以后不要不理我。不能因为我……黏人……就故意躲着我。”   白榆看着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样子,有些无奈,又觉得有点可爱。她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脸颊。   “行了,知道了。” 她敷衍地应了一句,然后指了指周围氤氲的热气,“温泉再泡下去,就要泡得我头晕了。”   其实以她现在的修为,泡个温泉根本不可能头晕,纯粹是随口一说,想结束这种黏黏糊糊的状态。   不过要是在现代,在温泉里泡这么久,还运动了一番,以她的体质,可能还真会晕。   李一弦一听就知道她在找借口,抬起头,用控诉的眼神看着她,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腰侧:“阿榆,你就是转移话题是吧?太坏了!”   白榆被他拆穿,也不尴尬,反而挑眉回视:“怎么?不行啊?”   两人就这么在温泉池里又笑闹了一会儿,水花四溅。最终,李一弦还是依了白榆,抱着她从温泉里出来。   上了岸,李一弦依旧舍不得放手,就这么抱着白榆。白榆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我下来,穿衣服。”   李一弦这才将她小心放下。   两人心念微动,体内灵力流转。附着在身体上的水珠瞬间消失,而散落在池边的衣物,自动飞来,层层叠叠、严丝合缝地穿回身上。   不过眨眼功夫,两人便已衣冠楚楚,除了脸上残留着些许红晕,几乎看不出方才在温泉中的激烈缠绵。   李一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又很自然地伸手帮白榆理了理微乱的长发和衣领,眼神温柔小意。白榆由他动作,等整理完毕,才开口道:“我该回去了。”   李一弦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知道今天已经足够满足,再纠缠可能真会惹阿榆不耐烦。他点了点头:“我送你。”   在这几日中,天监司的修士继续对云荒遗泽的异变进行深入调查,但这些高层博弈与规则层面的探索,与白榆这些低阶修士的关系已然不大。   宗门小比彻底结束,各宗修士也到了该启程返回的时候。   按照惯例,弟子们可以选择随宗门统一返回,也可以选择自行游历归去。   对于已经达到金丹期的修士而言,独自或结伴在外游历一番,探寻机缘、磨砺心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有人打算顺路探索几处知名险地,有人想去繁华的修真坊市交易,也有人单纯想领略不同地域的风光。   白榆原本的打算,是在小比结束后,独自或与相熟道友结伴,在外游历一段时间。   她甚至计划过,有机会的话,去以双修之道闻名的合欢宗地界附近见识一番,毕竟修仙之路漫长,多见见世面总没坏处。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在此次小比碰到浮漪这家伙。   并且那日与师尊张月鹿深谈之后,师尊转告了宁清长老的提点:心之所向,即为梦之疆域。你若不愿,无人可强求。   并郑重叮嘱她,当务之急是立刻返回宗门,静心潜修,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初步掌握《七谛禁法》中的心域禁律,构筑起属于自己的梦境防护壁垒。   白榆虽然对未能实现的游历感到非常遗憾,但她分得清轻重缓急。   与未知的、被浮漪入梦的“惊喜”相比,暂时放弃一些娱乐和探索,先回去把自己武装起来,显然是更明智的选择。   于是,白榆只能遗憾地放弃了游历的计划,老老实实地登上宗门的星槎,与众多同门一起,踏上了返回星云观的归程。   白榆忍不住在心里哀叹:她真的不想这么宅啊! 大好河山,新奇事物,还有合欢宗……可惜,形势比人强。   她需要尽快回到熟悉且安全的星云观,在师尊的看护和宗门的资源支持下,专心攻克如何应对浮漪入梦这个关乎未来安宁的重大课题。   至于合欢宗,以及其他计划中欲往游历之地……白榆心中思忖:尽快处理完之后再去游历吧。   这个念头成了她接下来枯燥修炼日子里,一点小小的动力和期盼。   毕竟,修仙之路还长,总不能一直被浮漪的阴影笼罩着,连出去见见世面的自由都没有吧?   待白榆回到星云观之后,便开始了堪称水深火热的修炼生涯。   自从结成金丹,她已拥有了相当的自主权,修炼大多靠自觉和偶尔向师尊请教。   这种被长辈时时刻刻盯着、规划着、督促着的日子,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而现在,这种痛苦的生活,竟然又回来了!而且变本加厉!   监督她的人有两个:师尊张月鹿,以及她的师兄张砚秋。   她的师兄张砚秋,表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关怀备至的大师兄模样,但白榆能感觉到,这次他对自己的要求格外严格。   因为师兄知道的比别人多一点,清楚她被一个古老而危险的幻梦尊给缠上了,事关重大,所以他收起了往日里对她的纵容。   更让她头疼的是,张砚秋那张温润面孔下,其实藏着一份不输于李一弦的偏执。   这份偏执在此时化作了对她安全极致的担忧,体现在修炼监督上,就是一丝不苟,寸步不让。   白榆那套撒娇耍赖、蒙混过关的惯用伎俩,在如今完全失效了。   每次她可怜巴巴地看着师兄,用柔软的语气求饶:“师兄~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好累哦~”   张砚秋确实会心软,眼神会柔和下来,语气也会放轻,但该完成的任务、该达到的标准,半点都不会少。   而且,往往在她以为成功糊弄过去的时候,师尊张月鹿就会恰好出现,用那双清冷如寒梅的眼睛淡淡一扫,一切小心思无所遁形。   而当白榆转向师尊,用同样的招数试图感化师尊时,张月鹿虽然心疼,但在关乎她安全和对抗幻梦尊的大事上,也绝不松口。   每当师尊因为她的疲惫或可怜模样而稍有动摇时,张砚秋就会立刻补位,把白榆那点偷懒的缝隙堵得严严实实。   她真觉得,不愧是母子啊!这配合,天衣无缝!   以前白榆一直觉得师尊和师兄之间,总有些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和公事公办的意味。   可如今在监督白榆修炼、对抗幻梦尊这件事上,两人展现出的默契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软硬兼施,把她牢牢按在了修炼的轨道上,连喘口气的机会都得精打细算。   白榆欲哭无泪,只能一边在心里吐槽这对魔鬼母子,一边认命地沉下心来,研习心域禁律,构筑自己的梦境防线。   她知道,这关过不去,别说去合欢宗见识了,以后恐怕连觉都睡不安稳。为了未来的自由和安稳睡眠,拼了!   日子就在这种痛苦且充实的修炼中一天天过去。白榆的《七谛禁法》心域禁律修炼进度,以及神魂强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当然,她手腕上那对惑心手链,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她,那个潜在的惊喜,随时可能到来。 第101章 好困   今日,白榆在持续不断的高压修炼下,终于对《七谛禁法》中的心域禁律有了初步的成效。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识海边缘,已然构筑起了一层无形却坚韧的壁垒雏形。   这层像是一种带有她个人印记的、可调节的领域边界,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识别、过滤乃至排斥外来的、未经许可的神魂侵扰,尤其是针对梦境层面的渗透。   而更让她暗自吃惊的是自己神识的暴涨。   她原本的修为是金丹前期,可如今她的神识强度,竟然已经逼近了元婴期的门槛!   这固然有她身为阵修,本就比同阶修士更注重神识锤炼的原因,但更大的提升,无疑来自于那次与浮漪的深度神交,以及后续日夜不休地修习《七谛禁法》。   她现在对神识的操控精细入微,感知范围广阔,构筑防护也得心应手,甚至有种错觉:自己快成半个魂修了。   或许是看出了她的努力和初步成果,今日张月鹿在检查过后,罕见地没有布置新的严苛任务。   而是给了她几件专门用于防护神识、稳固心境的法宝,并温言叮嘱她注意劳逸结合。   这几乎等同于放过了她!   白榆如蒙大赦,强忍着雀跃,谢过师尊,然后几乎是逃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一关上门,她立刻扑倒在自己柔软舒适的床榻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连续多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   她惬意地翻了个身,掏出通灵玉,熟练地划开。终于有点属于自己的、可以咸鱼的时间了。   在白榆躺在床上,惬意地划拉着通灵玉,浏览着各种无关紧要的趣闻八卦,享受着难得的放松时光之际。   她腕间那对一直安静蛰伏的惑心手链,几乎难以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白榆并未感到任何不适或警觉。   相反,她只觉得通灵玉上的字迹似乎有些模糊,眼皮越来越重,一股难以抗拒的、深沉而舒适的困意如同温暖的潮水般悄然涌上。   “唔……怎么突然这么困……” 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又划了两下屏幕,视线却已经无法聚焦。   握着通灵玉的手一松,那闪烁着微光的通灵玉啪嗒一声,滚落到了床边的软垫上,灵光随之熄灭。   白榆的脑袋歪向一边,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整个人陷入了毫无防备的、深沉的睡眠之中。   屋内静谧,只有她平稳的呼吸声。   腕间的惑心手链,紫晶流光随着她的呼吸,缓慢地、规律地明灭着,仿佛在呼应着什么,又像是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访客,铺设着最后一段无声的路径。   白榆的意识如沉入暖洋,不断向下坠落,最终轻轻触底。   眼前是她熟悉的居所,每一处细节都与现实毫无二致。   白榆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修士鲜少做梦,除非是某种预兆或直觉,更遑论如此清醒的梦境。她几乎可以肯定是谁的手笔。   她没有犹豫,推门而入。   浮漪正躺在她的床上。   银发如月华铺展在床上,抹紫色漩涡般的眼眸妖异华美。他没有起身,只是那样斜倚着,看着白榆。   白榆心中毫无波澜,反倒升起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难怪会突然困倦到失去意识,原来是他悄然来访。   她凝神感知。梦境微妙的法则脉络在意识中清晰浮现:这片领域的主导权依然握在自己手中。   对于《七谛禁法》的连日苦修、师尊所赐的防护法宝、加上梦境主人天然的掌控力,三者叠加,让她在此并非无依无凭。   只是浮漪的存在太过根深蒂固。   入梦与操控梦境好似本就是他能力的一部分,他像是早已烙印进这片梦境底层的法则。她无法将其抹去或驱逐,至少以目前的修为还做不到。   但既然赶不走。   白榆面色平静地踏入室内,反手带上了门。   门合拢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站在门边,目光平静地望向床榻上的身影,既无惊慌也无畏怯。   反正这是她的梦。   浮漪微微偏头,紫眸中的漩涡轻轻流转,唇角勾起一丝弧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的下一步动作,在这片属于她、却又被他悄然占据的梦境里。   白榆走近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侧卧的浮漪,挑了挑眉:“你来我梦境里做什么?”   浮漪并未直接回答。他那双漩涡般的紫眸静静地望着她,忽然开口:“我很老吗?”   白榆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唇角弯起一个既可爱又带着几分可恶的弧度。   她微微倾身,桃花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东西,还好意思和我一个年轻人神交?”   她此刻自觉掌握着梦境的主导权,那点小得意和嘚瑟几乎要从眉眼间溢出来。   浮漪听着她那句拖长了调子的老东西,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自被她算计、成功逃脱后,他心中那股原本就存在的喜爱与渴望,已经变得愈发浓厚。   此刻她这副可恶又灵动的模样,落在他眼中,也只觉得分外鲜明。   但老这个评价,依旧让他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不适。   “我确实存在了悠久的岁月。”   他顺着她的话,声音平缓地解释道:“但时光对我而言,早已失去线性流逝的意义。”   “并且以我这样的生命形态与境界,衰老这个概念本身并不适用。”   他微微抬眼:“我的身体始终维持在力量的巅峰,外貌也只是永恒定格在青壮年的模样……”   白榆却完全没在听重点。她忽然伸出手,指尖勾起了他一缕垂落的银发,不轻不重地扯了扯。   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可恶又可爱的笑容,打断道:“好啦好啦,别说了,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老、东、西。”   白榆一撩衣摆,毫不客气地在自己床榻边沿坐下,她撑着下巴,明知故问地开口:“先说说你最近如何?还被封印着呢?”   浮漪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那双漩涡般的紫眸凝视着她,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接触及情绪的本质。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很讨厌我吗?”   白榆挑了挑眉,对他的感知能力并不意外,毕竟她没有费心去收敛或剥离自己的情绪。   白榆扬起一个近乎灿烂的笑容:“你不是感受到了吗?”   她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坦然,“我真的,忍了很久呢。”   小心眼,记仇,得势时忍不住要翻旧账,此刻的她,将这些特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浮漪听完她这番毫不掩饰的坦白,并未动怒,反而顺着她的姿势,缓缓抬手握住了她那只不安分的手腕。   他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紫眸中光影流转,声音低缓:“甜枣也不给我了吗?”   白榆任由他握着,没挣脱,只是歪了歪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毕竟我现在又不是受制于你,给你甜枣干嘛?”   浮漪没有反驳,只是指腹仍轻轻摩挲着她的腕骨,感受着那层皮肤下的脉搏。   他紫眸中漩涡流转,目光细细描摹过她此刻生动的眉眼。   “你比之前生动真实了很多。”他再度开口,声音更低,“也更让人移不开眼了。”   浮漪的目光垂落,落在她腕间那副精巧的手链上。   月光银与暗紫交织的链身,延伸出的细链连接着三枚镶嵌流动紫晶的指环,正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在他眼前折射出幽微的光泽。   他凝视着那与自己本源息息相关的法宝,目光在她的手腕与指节间流连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戴着真漂亮。”   而他未曾说出口的是,当这件以他本源炼化的惑心与她彻底绑定之时。   所有涉及到危及生命、神魂彻底毁灭的致命伤害与代价,若有朝一日真降临于她身,都将通过这无形的纽带,尽数由他来承担。   她不会知道。他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白榆任由他握着手腕,感受着他指腹摩挲带来的微痒触感,心中却是一片迷雾。   她始终没搞懂浮漪到底是个什么心理。   她能感知到那些浮于表面的东西,欲望、喜爱、贪婪,这些炽热而直接的情绪,如同暗流般在他凝视她的目光中涌动。   她也清楚,自己对他而言是变数,是漫长封印岁月里意外的闯入者,是可能撬动棋局的契机。   正因如此,她才更无法理解。   她算计了他,卷走了他的法宝。他依旧被囚禁在那片死寂的封印核心,最多,不过是能更方便地侵入她的梦境。   她本以为,他此番入梦,是来找茬的。   结果他第一句问的是:我很老吗?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也超出了她对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力量深不可测的存在的理解范畴。   这种近乎幼稚的、在意年龄的提问,与他非人的本质、曾经的传闻,形成了荒谬的割裂。   理解不了。完全理解不了。   所以,她索性抛开了揣测,故意用不敬的态度去刺激他,扯他头发,叫他老东西,想看看他的反应。   可结果呢?   这家伙似乎……根本不为所动。   甚至,在她那番坦白后,他关注的居然是甜枣。在她挑衅反问之后,他给予的回应是:你更生动真实了。   他的情绪感知能力明明捕捉到了她的不喜与挑衅,他却像品尝某种新奇滋味一样,照单全收,甚至还流露出更深的兴趣?   这家伙,根本无法用常理去理解。   他的逻辑、他的喜怒、他在意的东西,似乎都建立在另一套她完全陌生的规则之上。   白榆之所以从未将浮漪的种种表现往真爱那方面去想,实在是因为这念头与她所见的现实、与她自身的价值观都太过违和。   浮漪给她的最初印象,便与爱的纯粹或崇高毫不沾边。于阵法里那番纠缠,已足够让她将此人划入危险且意图不轨的范畴。   以及她随之联想到、而他并未否认的囚禁可能,更是坐实了这一点。   在她看来,这无非是另一种形式的强取与占有,披着或许更复杂动机的外衣。   若这种事发生在别人身上,她甚至觉得颇有些曲折离奇的趣味。比如合欢宗与泠音阁积怨的原因之一据说就是上一辈人的恩怨情仇与强取豪夺。   即合欢宗那位洛清莲宗主对泠音阁楚云归阁主的兄长进行的长达多年的、众所周知的强留与囚禁。   据说那位男性大能被留在合欢宗多年,再未回过泠音阁。   但一旦被觊觎、被意图囚禁的对象成了她自己,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白榆骨子里向往的是无拘无束。她珍视自由胜过一切,不仅是身体的自由,更是心神与选择的自由。   她厌恶被束缚,厌恶被他人意志强行纳入其轨道。同样的,她对囚禁他人也毫无兴趣,那在她看来既是麻烦又是无趣的负担。   她喜欢的是清风过境般的相处,是彼此独立又偶尔交汇的旅程,是合则聚、不合则散的洒脱。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这叫欣赏世间的美与可能。   总而言之,她的情感模式与浮漪所展现出的、那种深沉、独占且带着禁锢意味的倾向,从根本上就南辕北辙。   因此,面对浮漪那些她无法理解的关注、纵容乃至喜爱的表现。   她更倾向解读为强者对有趣猎物的占有欲、对变数的执着、以及自身欲望的投射对象罢了。   在她人皆应自由的信条面前,爱若与禁锢相连,便已失了资格。   而她所感知到的浮漪,从头到尾,都仿佛站在自由的对立面。   白榆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浮漪,脸上没什么笑意,带着点审视和算账的意味:   “你给我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绑定了就解绑不了啦。”   她顿了顿,眉毛一挑,反而倒打一耙,“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当然清楚是自己当初卷走了惑心,主动完成了最后一步绑定。   但这不妨碍她把问题抛回去,毕竟,这东西最初是他给的,要说他没存别的心思,谁信?   浮漪迎着她的目光,紫眸中的漩涡微微流转。   他自然不无辜。当初赠予惑心,本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这以他本源炼化的法宝,随着佩戴时间推移会与她气息交融,逐渐绑定。   只是他没料到,她不仅破局,还反过来算计了他一把,成功逃脱。   而她选择立刻、彻底地绑定惑心,却成了某种令他愉悦的意外之喜,毕竟要是她没有绑定惑心,他是无法入梦的。 第102章 制约   他并未否认她的指控,只是唇角那抹弧度深了些许,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是。”   他坦然承认了是故意的,却又话锋微转,紫眸凝视着她,“但你绑定时,并未犹豫。”   白榆脸上丝毫不见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反驳:“那也是你的问题!你说得不清不楚,就是不怀好意!”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你就不能学学你师尊那样,直接给我点传承,然后痛痛快快放我走吗?一点都不善良的。”   她说着,干脆利落地把自己被他握着的手抽了回来,还顺势伸出食指,在他脸上戳。   “像你这么坏,”她总结陈词般摇了摇头,“怪不得被你师尊封印了呢。”   浮漪轻轻笑了起来,他任她戳,任她说,目光仍停留在她那双闪着光芒的桃花眼上。   她这般理直气壮、倒打一耙的鲜活模样,在他漫长的、大多充斥着敬畏、恐惧或算计的际遇中,实在太过新奇,也太……有趣了。   浮漪紫眸静静映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点狡黠的容颜,忽然开口:“你不是讨厌我吗?为什么还会和我这么亲近?”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腕间的惑心,又落回她眼中,“而且,若你真想摆脱此梦,此刻便能醒来吧。师尊给你的传承,还有你长辈赐予的法宝,足以支撑你做到。”   白榆戳他脸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收回手,桃花眼眨了眨,像是更有兴致了。   浮漪说得没错,她的确可以随时强行醒来。   对于《七谛禁法》的修炼与师尊给的法宝,让她对自己的梦境和神魂有了相当的掌控力。她之所以还在这里闲扯,自然另有打算。   一来,她想试探浮漪的神识强度。他的神识投影于此,是否会随着日子的流逝,神识强度慢慢增强?   毕竟入梦本身就是意外,她必须评估其中潜在的反制风险。   当初她对于封印的微调与他的破坏,是否产生了某些不可预料的连锁反应?   二来,她想找到彻底解决他入梦这个问题的方法,或者至少增加一些制约。被动防守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三来嘛……如果能顺便再从这个深不可测的存在手里,抠出点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或信息,那就更好了。   她迎上浮漪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绽开一个明媚又带着点狡猾的笑容,仿佛在说:被你发现了,那又怎样?   白榆收回手,并未直接回答浮漪的问题,反而轻笑一声,话锋一转:   “我真得感谢那位前辈,”她抬起眼,望向浮漪,“若不是他留给我的那道传承,我恐怕真得迎来你原先盘算好的结局了,你说对不对?”   她慢悠悠地说道:“其实,你这次入梦,一开始的打算,是来教训我一顿的吧?”   她微微前倾,笑容越发灿烂,“只不过,你入梦了才发现,前辈给我的,不止是有关于封印的框架总结,还有能克制你的功法。”   “不怀好意哦。”她总结道。   “我并没有教训你的想法。”浮漪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只是想……纠正一下你的称呼。”   说这话时,他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极淡的弧度,但紫眸中沉淀着幽深的渴望与侵略性。   他顿了顿,视线未曾从她脸上移开分毫,继续问道,语气里罕见地掺入一丝疑惑:“所以,你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我还以为……当初你能为了算计我,做到与我神识那般亲密,总该是有些……”   他话语未尽,但意思已明。他活得久,见识广,曾搅动风云,后堕入歧途,深谙人心算计与欲望之道。   但于他而言,欲望是直接的,行动是果决的。   他若对什么产生兴趣、升起亲近的念头,那便是喜欢,便会付诸行动,专注而执着。   他以为,人类也该如此,至少,在神识交融那般深入私密的事上,多少该有些真实的牵绊或吸引才对。   白榆听罢,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活了这么多年,”她笑眼弯弯地看着他,“怎么还是这么单纯呢?”   她稍稍坐直了些,轻轻说道:“对于人类来说,至少对很多人类而言,爱和欲,是可以完全分开的两码事。”   白榆的话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教导般的意味,却又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有种洞悉世情的洒脱魅力。   “爱可以是克制,是成全,是哪怕想将对方揉入骨血也愿意为了对方的自由而放手,哪怕与自己无关。”   她的声音放缓,“而欲,也可以与爱毫无关联。那可能仅仅是对利益的渴求,是对某种力量或结果的贪图,或者……”   她目光扫过他完美却非人的脸庞,笑意加深,“只是单纯对一张好看皮囊的、短暂而肤浅的喜爱。”   浮漪静静地听着,紫眸中的漩涡缓慢流转,像是在消化她话语中的剖析。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流露被冒犯的神色,只是专注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每一丝表情都刻印下来。   半晌,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几分,问出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所以,你只是对我有欲,没有爱吗?”   白榆拉近了些许距离,清亮的桃花眼直直望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眸,轻声反问,语调柔缓:“那你想让我爱你吗?”   浮漪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让她爱他吗?   这个念头本身,就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灼烫的触感。   爱,这个被她定义得如此复杂、甚至包含放手的情感,对他而言原本只是一个模糊遥远的概念,甚至不如欲望或占有来得真实直接。   可当她这样反问时,当她的气息近在咫尺,眼中映出他的轮廓时……   “想。”   他终于开口,然后抬手,指尖并未触碰她,只是悬停在她脸颊旁,虚空描摹着她眉眼的轮廓。   “不止是爱。”他补充道,“你的欲,你的算计,你的喜怒,你的全部……我都想要。”   他微微偏头,银发滑落,紫眸中翻涌着危险的暗流,唇角勾起一个令人心悸的弧度。   “但是白榆,”他缓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诱哄般的低沉,“你教我,什么是爱。”   “用你的时间,你的陪伴,你的一切……来教会我。”   “然后,再告诉我,你愿不愿意爱我。”   白榆忽然毫无预兆地伸手,按住浮漪的肩头,将他从侧卧的姿态直接推成了平躺。   紧接着,她毫不客气地跨坐到他腰腹之上,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俯视着他。   “好啊,”她唇角勾起,眼中闪着明亮而狡黠的光,仿佛接下了一个有趣的挑战,“我教你人类的爱。首先。”   她微微俯身,拉近距离,一字一句清晰说道,“你要对我坦诚。”   她凝视着他紫眸深处的漩涡,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是否会随着时间流逝,进入我梦境的神识力量逐步恢复?”   浮漪被她骤然推倒、压制,却并未流露半分不悦或抗拒。   他躺在她的床榻上,银发铺散,紫眸平静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甚至轻轻笑了起来。   “会。”他回答得异常干脆,没有半分隐瞒,“不过你无需忧虑。千年之内,我的神识都恢复不完全,只能以一部分进入你的梦境。”   “很好。”白榆点点头,继续她的教学,“你说过你喜欢我对吧?那么,喜欢一个人,就要学会尊重她,不是吗?”   她将眼神认真,“我们定下制约。你不能随意侵入我的梦境,只有在我允许的时候,你才可以来。”   她顿了顿,用一种带着蛊惑性的眼神看着浮漪,声音也放得轻柔了些:“你有办法,对吧?通过惑心手链。”   “你可以通过它来知会我。而我,可以选择同意,或者拒绝。”   浮漪静静地听着,紫眸中流光转动。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她垂落的一缕发丝。   “制约……”他重复着这个词,随即唇角弧度加深,“可以。”   “允许与拒绝的权柄在你。”他话音一转,指尖依旧缠绕着白榆垂落的那缕发丝,轻轻捻动,“但若你长久拒绝……”   他嘴角的弧度未曾落下,紫眸中沉淀着更幽邃的光,仿佛平静海面下酝酿的暗涌。   “我便只能认为,是你教得不够用心,或是……”他语速放得极缓,“我学得还不够让你满意。”   然后浮漪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坦然:“作为一名好学生,那我自然应当……主动来到你的梦境,寻求你的教导。”   白榆心念微动:这是在用好学当借口,变相威胁她是吧?   她面上却笑意盈盈:“好啊,那我们现在就定下制约。”   白榆素来谨慎,制约的每一条都反复推敲,务必不留任何可能损害自身的漏洞,且必须双方对等遵守。   她最初构思的是某种严厉的神魂反噬或修为禁锢,旨在形成强大威慑。   但当她提出设想时,浮漪却轻轻摇头,打断了她:“不必如此麻烦。”   他紫眸凝视着她,语气平静,“若你违反制约……那么,你便需作为我的道侣,来到我身边,从此不许离开。”   而当她询问浮漪若违反当如何时,他却显得漫不经心:“随你定便是。”似乎任何针对他的后果,他都全然无所谓。   白榆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客气,最终敲定了双向制约的条款。   1. 浮漪进入白榆梦境,需事先通过惑心手链发出讯息,经白榆明确同意后方可进入。   2. 浮漪不得使用任何手段扭曲、操控或强行改变白榆的思维、情绪与意志。   3. 若白榆无特殊缘由,连续十年拒绝浮漪的入梦请求,则此条制约对浮漪暂时失效,其拥有强行入梦的自由,直至白榆重新开启许可。   4. 若白榆违反上述任何一条制约,则自愿与浮漪缔结最高级别的道侣契。   5. 若浮漪违反制约,则需承受神魂本源受创,修为被封,无法再以任何形式影响干涉白榆之罚。   制约既成,无形之力流转,仿佛烙印于双方神魂深处。   浮漪唇角微扬,对那可能加诸己身的严厉惩罚毫不在意,紫眸中只映着白榆此刻认真斟酌的模样,深不见底。   而白榆心中却浮起另一层思量。   最高级别的道侣契约,在修仙界近乎传说中的存在。一旦缔结,无法解除,除非一方身死道消。   它的其中一条是强制制约彼此无法互相攻击伤害,这一点在常规道侣契中不算少见。   真正特殊的除了无法解除,就是结契之后寿命都会共享平分,即使一方因为意外身死,分走的寿命也不会回来。   同时,更令人咋舌的是,它对道侣间的亲密义务有着近乎严苛的规定。   双修次数、深度皆需达标,若因故未能完成,后续还需加倍补回……   如此种种,与其说是姻缘盟誓,不如说是一道将两人从身到魂彻底锁死的枷锁。   正因束缚太深,风险太高,极少有人愿意尝试。   毕竟,漫长仙途,真心易变,若成怨侣却无法分离,或是一方堕入邪道而另一方连清理门户都做不到,岂非贻害无穷?   更现实的是,若成怨侣,修为低的一方平白分走修为高者漫长寿命的一部分,而后者的大道突破,或许恰恰就缺了那些年被分走的年月。   白榆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身下依旧平静的浮漪。   难道他……是真的喜欢她?甚至可能是……爱她?只是他的认知与表达方式,与人类迥异?   所以他索要她的爱,并非她原先揣测的、单纯的占有欲作祟,而是作为一个爱慕者,真切地渴望得到情感回应?   这个推测让白榆心头微震。   若真是如此,那浮漪的行为逻辑,从最初的纠缠,到被算计后的欣赏,再到此刻纵容地接受制约、甚至提出那样绑定一生的违约条款,似乎都多了几分可以理解的、笨拙又偏执的人味。   然而,这份了悟并未在白榆心中激起多少柔情或感动。   相反,她几乎是立刻习惯性地开始权衡利弊:   如果浮漪对她的执着源于某种非人却真挚的爱慕,那么,她所能掌握和利用的筹码,岂不是比原先预想的更多、也更有效了?   毕竟,爱慕者总会愿意付出更多,容忍更多,也更容易被牵动情绪。   这简直是送上门的、可以反复试探与拿捏的软肋。   白榆眼中掠过一丝光芒,方才因制约谈判而紧绷的心弦悄然松弛,甚至生出了几分游刃有余的兴致。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跨坐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浮漪的衣襟,脸上重新漾起抹明媚的笑容。   “制约已定,”她轻声开口,语气柔和,“那么,好学生……我们现在,该从哪里开始教起呢?” 第103章 教学   浮漪静静地躺在她的床榻上,如月光的银发铺散。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逡巡过她近在咫尺的脸庞,从明亮的眼眸到微微上扬的唇角,最后落回她眼中那片清澈却暗藏计算的光影里。   “随你。”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仿佛真的将主导权全然交付。   白榆挑了挑眉,对他的乖顺不置可否。她才不信这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存在会真的像张白纸一样任她涂抹。   不过,他愿意摆出这个姿态,她自然也乐得利用。   “好。”她依旧维持着跨坐的姿势,虚虚撑在他身侧,眼神狡黠,“第一课,就从理解人类的边界感开始。”   “爱一个人,并不代表你可以完全侵占她的所有空间、时间和思绪。”   “你需要学会等待,学会在对方需要独处或处理其他事务时,保持适当的距离。”   浮漪的紫眸深处掠过一丝思索,像是在理解这个陌生的概念。“等待……距离……”   他重复着这两个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这与他本能中的倾向相悖。   “没错。”白榆点头,语气带着点循循善诱,“这就是尊重的一部分。也是……让你被爱的可能性增加的基础。”   浮漪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若我学会了等待,保持距离……你便会多喜欢我一些吗?”   白榆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笑意,像是觉得他这个问题有趣:“也许吧。”   她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人类的感情很复杂,不是简单的交换。”   “但至少,你不会因为令人窒息的占有欲,而把人推得更远。”   浮漪望着她,他似乎在消化她的话,良久,他才低声应道:“好。我学。”   他的配合让白榆心中那点得意又升腾起几分。看来,这教学之路,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她正想着接下来该如何引导,在这教学中为自己谋取更多实际好处,或是暗戳戳报复此前他一切让她不爽的行为时。   浮漪忽然抬起手,“作为学生,”他看着她,“我是否也可以提问?”   白榆心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当然可以。”   “你方才说,人类的欲,可以与爱无关。”他缓缓问道,目光锁住她的眼睛:   “那么,你对我的欲,究竟是对力量的贪图,是对皮囊的肤浅喜爱,是当时形势所迫,还是……”   他顿了顿,紫眸中似乎燃起光芒,“……在那些算计与不得已之外,也曾有过那么一瞬,仅仅是因为我这个存在本身,而生的、纯粹的吸引?”   这个问题,比白榆预想的要尖锐,也更深入。   它直指她那些冠冕堂皇的剖析之下,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仔细分辨的晦暗地带。   她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些,桃花眼中的狡黠被一种更深的审视取代。   她看着身下这个非人的存在,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执拗的探寻。   然后,白榆终于开口:“想知道答案?”   她微微俯身,拉近距离,直视着他紫眸深处,“那就先为你之前所有的、我不喜欢的行为道歉。”   浮漪沉默了片刻,并未反驳或质疑。   “好。”   他开口,没有犹豫,也没有过多情绪,“为阵法中的侵扰,为最初意图将你留下的逼迫,为一切未曾顾及你意愿的冒犯……”   他顿了顿,目光未曾从她脸上移开分毫,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我道歉。”   “很好。”   白榆轻声道,指尖虚虚点在他的心口,“那么,我现在教你第二课:不是所有的行为,只要道歉,就能被原谅,或者当作从未发生。”   “伤害一旦造成,痕迹就会留下。道歉或许能停止伤害的继续,能表明态度,但它无法抹去已经发生的事实,也无法保证未来不会重蹈覆辙。”   她看着他的眼睛,“原谅与否,何时原谅,以何种方式原谅……这依然是受到伤害那一方的权利,而非施加者道歉后就能自动获取的东西。”   “你明白了么?”她问,“道歉是开始,而非结束。它不保证你能得到你想要的回应,无论是答案,还是……原谅。”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浮漪那份坦率道歉所带来的、或许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约期待上。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先前更低沉了些,“……明白。”   他没有追问“那要如何做才能得到原谅”,也没有流露出被拒绝的不悦,只是接受了这条新的规则。   教学在继续。而学生与老师之间的界限,以及那底下涌动的暗流,似乎变得更加微妙难言了。   白榆通过他这份沉默的接受,心中那点揣测彻底坐实,看来,确实挺喜欢她的。   这个认知让她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愉悦的光芒。   很好,先爱上的人,总是更容易吃亏的。   尤其是,碰上她这样的人。   她轻轻摸了摸他的银发,语气轻快了几分,带着点哄骗似的赞许:“好乖啊。”   说完,她不再维持那暧昧的跨坐姿势,干脆利落地翻身下来,踩在地面上。   心念微动,四周景象如水波般荡漾、重组。寝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间窗明几净、带着书卷气息的学堂。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洒下,空气中仿佛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而浮漪身下的柔软床榻,则变成了一张孤零零摆在学堂正中的、略显坚硬的木制座椅。   白榆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戒尺,她拿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掌心,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认真与恶趣味的笑容,踱步到学生浮漪的面前。   “那么,浮漪同学,”她清了清嗓子,用戒尺虚虚点了点他,语调悠扬,“犯了错,你说该不该惩罚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浮漪的反应。   将他置于这样一个全然由她掌控、且带着某种教导与惩戒意味的场景中,无疑是对他先前那些越界行为的某种微妙反击与戏弄。   浮漪坐在硬木椅上,微微抬眸,紫眸平静地扫过这间突兀的学堂,最后落回手持戒尺、一脸为人师表模样的白榆身上。   一丝极细微的、近乎奇异的情绪,悄然在他意识的深处漾开。   看到白榆这样迥异于平时谨慎、算计或灵动模样的另一面,带着点刻意拿捏的严肃,又掩不住底下那份恶作剧般的淘气,竟让他觉得格外生动,甚至……可爱。   他心中甚至升起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想看看她接下来会如何演绎,这出由她主导的、关于惩罚的戏码。   于是,他迎着她的目光,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弧度:“当然该罚。”   他不仅应下了惩罚,甚至还主动将姿态放得更低了些,紫眸专注地望着她,补充道:“请老师……定夺。”   白榆挑了挑眉,对他这份过分的乖巧不置可否。   她拎着戒尺,踱步到他面前。   “好啊,”她唇角勾起,语气轻快,“伸出手来,浮漪同学。”   浮漪依言,平静地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平摊在两人之间。   白榆没急着动作,只是将戒尺的末端,轻轻搭在了他掌心上,缓缓地来回摩挲。   白榆此刻确实觉得浮漪有趣极了。   这种毫不掩饰的、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情绪,清晰无误地被浮漪那敏锐的情绪感知能力捕捉到。   “那好啊,”她清了清嗓子,戒尺离开他的掌心,语气变得一本正经,“第一罚,你在七情流转阵中,未经许可,擅自骚扰我。”   话音落下,戒尺扬起,接连落下五次。   浮漪的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是掌心传来的、那种陌生的、带着轻微刺麻和逐渐升腾的热度,让他紫眸中的漩涡流转微微加速。   这感觉很奇异。他确实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如此温和却又带着明确惩戒意味的疼痛了。   回溯到极为久远的过去,在他还是弟子时,师尊清源道尊性情温和,教导方式也以引导为主,鲜少体罚。   至于后来漫长岁月中的争斗、背叛、围剿,乃至封印所带来的痛苦,其烈度与性质,都远非此刻这带着教训意味的敲打可比。   这种被明确定罪、然后执行惩罚的过程,这种伴随着轻微痛楚和皮肤发热的体验,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   而这份陌生感,竟奇异地与白榆此刻那份鲜活生动的掌控欲和愉悦感交织在一起,在他心底激起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更深层的波澜。   他看着白榆,紫眸深处,那种原本被压抑的浓烈渴望,不仅没有因惩戒而消退,反而如同被火星点燃的干柴,更加炽烈地燃烧起来。   他专注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故作严肃却眼角带笑、裁决与执行的模样,深深镌刻入神魂。   白榆并未停歇,继续罗列她心中积攒的罪状——意图囚禁、言语诱导、神识侵扰……每说出一条,戒尺便依据情节轻重落下相应的次数。   她仿佛真的在主持一场庄严的审判,只是那眼底闪烁的光彩,泄露了她乐在其中的恶趣味。   终于,惩戒完毕。   戒尺在白榆手中转了个圈,她的目光落回浮漪身上。   她看到他那双紫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其中的渴望与侵略感几乎凝成实质,浓烈得让她心头一跳。   但奇异的,白榆并未感到害怕或冒犯,反而觉得……某种程度还挺好玩的。   就像驯服一头危险而强大的猛兽,看到它收起利爪,乖乖接受管教,即便知道那温顺之下依旧潜伏着野性,但这短暂的掌控感本身就足够令人兴奋。   她歪了歪头,随手将戒尺丢到一旁,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她向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浮漪那头顺滑的银发。   “嗯,知错能改,还算有救。”她语气轻快,仿佛刚才那场严肃的惩戒只是课堂上的一个小插曲。   而浮漪在她手落下时,紫眸微微眯了一下,那浓烈的侵略感似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安抚的触碰,变得更加幽深难测。   他没有动,只是任由她的指尖在他发间穿梭,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带着笑意的脸上。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现在,你可以原谅我了吗?”   白榆闻言,脸上那点恶作剧后的轻松笑意更盛,“当然可以啊。”   她语气轻快,“毕竟我又不是什么心胸狭隘的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   说着,她轻盈地坐到了浮漪面前的书桌上,裙摆垂落。   她一条腿随意垂着,轻轻晃荡,另一条腿则微微抬起,轻轻踩在了浮漪的一条大腿。   白榆鞋尖隔着衣料,不轻不重地触碰着浮漪的肌肉线条,在他的大腿上摩挲。   浮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一种更加陌生、更加直接、也更加暧昧的触感,透过衣物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目光不受控制地从她带笑的脸上移开,缓缓下移,落在自己腿上那只鞋尖,看着它缓慢地移动。   视线再顺着白榆脚踝向上,掠过被裙摆半掩的小腿曲线,最终,重新牢牢锁回她那双充满狡黠的桃花眼中。   浮漪突然抬起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白榆踩在他腿上的那只脚的脚踝。   他微微仰头,目光沉沉地望进她眼中。   紫眸深处,是毫不掩饰的浓烈渴望与侵略性,那是一种蛰伏已久、终于被撩拨到临界点的危险信号。   “现在,”他开口,声音低哑,“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白榆被他握住脚踝,非但没有惊慌挣脱,反而顺势微微倾身。   她伸出手,轻轻勾住了浮漪的下巴。   她凝视着他那双翻涌着浓烈渴望与侵略感的紫眸,瞳孔深处倒映出他非人的轮廓。然后轻缓的说:“当然……”   这个词语,仿佛她终于要给予那个他探寻的答案。浮漪握着白榆脚踝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许。   然而,白榆眼中充满了狡猾,像只成功戏弄了猎物的狐狸。   她凝视着他因期待而微微屏息的神情,清晰地吐出后续:“……不可以哦。”   与此同时,白榆的身影,连同她身处的整个学堂梦境,开始迅速变得模糊、透明。   浮漪猛地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一片空无的幻影。   梦境彻底破碎。   遥远的、被重重锁链封锁的封印核心,那片死寂的寝殿内。   侧卧在榻上的浮漪,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缓缓抬起方才在梦中握住她脚踝的那只手,置于眼前,摩挲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梦中那截脚踝的触感与温度。   良久,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在空旷死寂的殿内缓缓荡开。   “跑得真快。”他低语,紫眸望向远处,仿佛能穿透无尽的空间与封印的阻隔,看到那个狡猾又胆大包天的白榆。   “不过,没关系。”他唇角笑意更深,“我们……下次再见。” 第104章 去万剑宗   白榆今日打算离开星云观的浮岛,前往万剑宗。   此行并非一时兴起。   之前种种线索在她心中萦绕不去:   迟影剑尊江云轻那句你很眼熟的话语。   李一弦提及她身死后父母时那近乎无甚伤心的平淡态度。   还有母亲白倚青留在她记忆中那句带着飒气的自称:最强的剑士。   这些都指向她身世的迷雾。母亲是剑修,且很可能并非泛泛之辈,万剑宗作为剑道魁首,或许能留存些许线索。   至于父亲景然,那个总拿着罗盘神神叨叨的男人,她曾猜测与星云观有关。   而星云观,除了师祖宁清长老这等避世不出的高人,观中卦修一脉确实显出几分青黄不接的断代之象。   中流砥柱的高境长老寥寥,仿佛相关的传承与历史,都在某个时刻被悄然抹去或掩盖了。   父亲那条线,在星云观内暂时难有突破。她便决意先循着母亲可能的踪迹去看看。   虽然心下预感,时隔多年,又似有隐秘遮掩,未必真能查出什么确凿东西,但总归要亲自走一趟才能安心。   查完此事,她便打算正式开始自己计划中的游历。   心意既定,白榆和师尊告别完之后便去与师兄张砚秋告别。   这几日,张砚秋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温润外表下那份因她此番遇险而激起的偏执与忧惧,白榆感受得清清楚楚。   此刻听闻她要离开星云观浮岛,前往万剑宗,之后更要独自游历,张砚秋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顿时淡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师妹,你要去万剑宗?之后再独自一人游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却掠过一丝忧虑。   “是啊,”白榆点头,语气轻松,试图安抚,“等我查完一些事情,就打算四处走走看看。师兄你不必太过担心我。”   张砚秋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将白榆轻轻拢入怀中。   “师妹,”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我好害怕。”   白榆在他怀中抬起头,看向张砚秋:“师兄,你在害怕什么?”   张砚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环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许,仿佛想确认她的存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   “怕你像上次一样,忽然就消失不见,音讯全无。”   “怕你再遇到危险,而我却不在你身边。”   “怕你独自一人,去我看不到、也护不到的地方。”   他顿了顿,微微松开怀抱,低下头,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一丝近乎恳求的神色。   “我可以陪你一起吗?去万剑宗,或者,之后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白榆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上张砚秋的脸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侧脸。   “师兄,”她声音放柔了些,带着劝解:   “可是我们不能永远一直在一起啊。我们都有各自的大道,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追求需要去实现。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但……”   她的话没能说完。   张砚秋握住她贴在自己脸上的手,力道有些紧,却又不至于弄疼她。   他低下头,目光牢牢锁住她,那双眼眸此刻仿佛被凿开了缺口,露出底下汹涌而偏执的情感。   “师妹,”他打断她,声音低哑,一字一句,“可是那些对我来说,都不如你重要。”   他微微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深藏心底的话倾吐而出:“曾经我修炼,是为了得到母亲的认可与夸赞。”   “后来修炼,是为了能长久地陪在你身边。我想做你的道侣,想做未来星云观掌门的道侣。”   “我想站在足够高的位置,有足够强的力量,才能……配得上你,站在你身边。”   “可是这一切,都要有你才行。”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泄露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我害怕……怕你不需要我,怕你遇到危险时我不在,怕你走着走着,就走到我再也追不上的地方,或者……走到别人身边去了。”   “没有你,那些大道、追求、位置,又有什么意义?”   白榆看着他眼中的依赖与恐惧,心中轻轻一叹。   她踮起脚尖,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他的额头。   距离骤然拉近,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眼底深藏的惊惶。   张砚秋在她踮脚的瞬间,便下意识地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稳稳托住她,不想让她有丝毫受累。   他垂下眼睫,近乎贪婪地感受着这片刻的亲昵与贴近。   “师兄,”白榆的声音近在咫尺,轻柔而坚定,“是我给你的安全感不够吗?”   “星云观是我的宗门,是我的归处。而你和师尊,永远是我在外漂泊受累后,想要回来的家。不要害怕,师兄。”   她望进他眼底,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要害怕我会抛弃你,抛弃这个家。”   白榆继续说着,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师兄,你不要担心,我不会的。我很天才,不是吗?”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修仙之路本就如此,聚散有时,风险常在,但我们之间的联结,不会因为暂时的分离或外界的风雨就轻易断掉。”   她的话语像潺潺溪流,试图浸润他干涸不安的心田。说到最后,她微微仰起脸,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但白榆并未就此停留。   她柔软的唇瓣贴着他,轻轻舔舐过他的下唇轮廓,像是在安抚。   张砚秋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是被点燃的干柴,压抑许久的情绪与渴望轰然决堤。   他搂住白榆的手臂骤然收紧,几乎是本能地回吻过去,急切地攫取她的气息,纠缠她的舌尖,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承诺与温度,连同她自己,一并吞吃入腹。   不知过了多久,张砚秋才缓缓松开了她。   他微微喘息,额头依旧与她相抵,但那份惊惶不安,似乎被这个吻暂时熨帖了下去。   白榆的唇瓣被他吻得殷红水润,如同沾染了晨露的桃花瓣。脸颊也浮起淡淡的粉色。她呼吸微乱,眼中却带着清明的笑意。   “我知道了,师妹。”张砚秋的声音比方才沙哑了许多,却平稳了下来,他看着她,眼神专注而深刻,“保重。”   白榆的笑容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师兄,没事的。而且我们也可以通过通灵玉随时联系。游历途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意外碰见呢。”   她眨眨眼,带着点俏皮,“这也算是惊喜,不是吗?”   张砚秋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终是缓缓点了点头,将那翻涌的情绪再次压回心底,归于一片温润的、却更显深沉的平静。   “好,师妹。”他轻声应道,目送着她转身,紫色的身影渐渐消失。   白榆自浮岛而下,不多时便抵达了万剑宗地界。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不再有浮岛缥缈的云雾,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笔直矗立、陡峭如剑的孤峰。   她早已与沈清樾联系过。刚至山门附近,远远便瞧见一道熟悉的、挺直如松的蓝色身影立在那里,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正是沈清樾。   他似乎也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她的到来,原本微微蹙眉、略显不耐的神情骤然一变,那双清冷的眸子如同被瞬间点燃的火光,直直向她望来。   白榆唇角微勾,不疾不徐地走了过去。   还未等她开口打招呼,沈清樾便已大步迎上。   他竟全然不顾这是万剑宗人来人往的山门之前,更不顾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长臂一伸,直接将走到近前的白榆紧紧揽入了怀中。   “白榆,”他将脸埋在她颈侧,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与控诉,“你之前干嘛躲我?”   “清樾兄,你这可就冤枉我了。”白榆稍稍退开些许,仰脸看他,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我可没有只躲你一个人啊。除了师姐,其他人,我基本都躲了。”   沈清樾被她那坦荡又狡黠的眼神看得耳根微热,却不肯示弱,继续指控道:“你岂止是没躲?明明是特意央求苏师姐带你离开,跑去别处的!”   白榆笑意更浓,故意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点促狭:“清樾兄,你这话说的……难不成,你连苏师姐的醋也吃啊?”   这话像是一支精准的箭,瞬间戳中了沈清樾某个隐秘的心思。   他眼神下意识地飘忽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脸颊竟隐隐有些发烫。   此前白榆为了逗他,在他面前故意提起什么磨镜之好,甚至还半真半假地说过“苏师姐那样的人,谁不喜欢呢?”之类的话。   然后沈清樾背地里去暗自查阅了何为磨镜,甚至,出于某种复杂难言的较劲心理,他还真的设法寻来了几本描述此类情爱的话本,硬着头皮研究了一番。   此刻被白榆这么一点,那些话本里朦朦胧胧、却又纠缠悱恻的情节片段,竟不合时宜地在他脑海中闪了一下。他顿时更不自在了。   “没有!” 他飞快地否认,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欲盖弥彰。   为了掩饰,他甚至松开了白榆,转而抓住了她的手腕,仿佛这样就能转移话题。   白榆哪里会放过他?她任由他抓着手腕,另轻笑出声:“哦?真的没有吗?清樾兄,你刚才……反应很不对哦。”   沈清樾被她这步步紧逼的追问弄得心神大乱,抓着她的手腕都紧了几分,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只能别开视线,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冷傲的表象,只是那通红的耳朵和闪烁的眼神,早已将他出卖得干干净净。   沈清樾心头那股憋闷和莫名的委屈混杂着被她看穿的羞恼,终于冲破了那层冷傲的壳子。   他干脆破罐子破摔,直视着白榆带笑的眼眸,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就是吃醋怎么了?!”   话一出口,他仿佛找到了宣泄的通道,带着一种近乎赌气的直白,继续道:“话本里无情道的师姐和狡猾又风流的师妹……”   他语速极快,说到一半,自己猛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声音戛然而止,眼神里闪过一丝懊恼,说漏嘴了!   白榆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角都沁出了点点泪花,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看着沈清樾那副懊恼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   “清樾兄,”她擦了擦眼角,“你到底在看些什么话本啊?话本里的故事和现实里能一样吗?”   她似乎对这类题材颇为熟稔,随口分析道:“话本作者无非是觉得,无情道和多情风流的设定碰撞起来更有张力。”   “风流花心的师妹主动出击,去撩拨看似冰冷不可侵犯的师姐,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挑战感,还有冷漠与狡黠的性格反差,本身就很有看点嘛。”   沈清樾起初还沉浸在说漏嘴的窘迫和被她嘲笑的羞恼中,但听着听着,他突然琢磨过劲来了。   他抓住白榆手腕的力道微微加重,眉头缓缓蹙起,紧紧盯着白榆。   “白榆,”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意味,“你……怎么对这些套路,这么了解?”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试图找出蛛丝马迹,“难道你对谁实践过?”   白榆被他的质问弄得又想笑,又有点无奈。   她干脆不再解释,直接挣开他握着自己的手,然后反手拉住他,转身就往万剑宗山门里走,一边走一边摇头叹气:   “哎哟,我的清樾兄,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啦。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很搞笑诶!”   她拖着他往前走,沈清樾的身体倒是很诚实地顺从着她的力道,但嘴上却不肯服软,亦步亦趋地跟着,还不忘继续追问:   “你还说我搞笑?!我问你的问题呢?你还没回答!”   白榆回头瞟了他一眼,眼中满是促狭:“就是搞笑啊。谁的醋也乱吃,活像只护食的小狗。”   她故意顿了顿,看他眉头又要竖起,才慢悠悠接着说,“你不信任我就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但是……”   她拉长了调子,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他,看着他:“你难道还不信任苏师姐吗?”   这话像是一盆冰凉的冷水,兜头浇在了沈清樾那被醋意和奇怪话本搅得有些发热的头脑上。   他微微一愣。   对啊,那可是苏师姐。   现实里的苏无妄,可不是话本里那些披着无情道外衣、实则内心火热、等待主角去破戒的模板角色。   她是真正的、将无情剑道践行到极致的剑修。道心坚若磐石,心中除了剑与大道,几乎别无他物。   别说对谁动情了,就是寻常的同门情谊,在她那里也是极淡极克制的。   沈清樾回想起苏无妄平日里那清冷如冰的模样,再对比话本里那些纠缠悱恻的无情道师姐……顿时觉得自己之前的联想和醋意,简直荒谬得可笑。 第105章 爬山   他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刚才那股理直气壮的质问气势,瞬间泄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能略显僵硬地移开视线,低声嘟囔了一句:“也是。”   白榆将他此刻的窘态尽收眼底,心中暗笑,面上却故作大度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明白啦?想明白了就快带我去办正事,别杵在这儿让人看笑话了。”   沈清樾被她拍得回过神来,感受着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耳根又有点发烫,但总算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峻的模样。   “跟我来。” 他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还偶尔飘向白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己之前犯蠢的懊恼。   于是沈清樾带着白榆御剑而起,剑光划破云海,不多时便落在一座气势尤为孤绝险峻的峰峦之下。   此峰名唤凝光,正是迟影剑尊江云轻的洞府所在。   落地后,沈清樾便自然地牵着白榆的手,踏上了通往峰顶的石阶。   山路看似平缓普通,青石铺就,古意盎然,但白榆敏锐的灵觉立刻察觉到,每一级石阶都似乎暗含着一股凝而不发的剑意。   若是心浮气躁、强行用灵力提速或运功抵抗,恐怕立刻就会触发无形剑气,滋味绝不好受。   白榆走了几步,看着蜿蜒向上、似乎望不到头的石阶:“怎么还得爬山啊?直接御剑飞上去不行吗?”   沈清樾摇头,解释道:“不行。凝光峰有师尊布下的特殊剑阵笼罩。若我直接御剑强行闯峰,会立刻触动草木皆剑之阵。”   “届时,飘落的松针能瞬间入石三寸,随风旋舞的竹叶可轻易削断金铁,整座山峰的一草一木皆可为剑,无差别攻击闯入者。”   白榆听得咋舌,她哀叹一声,干脆停下了脚步:“啊?那我走不动了,不走了。”她语气夸张,带着明显的耍赖意味。   虽说身为金丹修士,这点山路根本不算什么,但一想到要一步步爬上去,她就觉得麻烦,懒得动弹。   沈清樾回头看她,见她脸上那点狡黠和赖皮,哪里不知道她是故意的。   他有些无奈:“才走了几步路?都金丹修士了,怎么可能累。”   话虽这么说,他却口嫌体直地转过身,微微蹲下身,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上来吧,我背你上山。”   白榆眼睛一亮,立刻笑了,毫不客气地趴到了他背上,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清樾兄最好啦!”   沈清樾稳稳背起她,调整了一下姿势,便迈开步伐,沿着石阶向上走去。   他步履沉稳,速度却极快,毕竟是修为有成的剑修,体力远超常人。   白榆趴在他的背上,一开始还觉得新鲜,但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眼前依旧是似乎无穷无尽的石阶和云雾缭绕的山景,她便有些耐不住了。   她凑在沈清樾耳边,开始抱怨:“怎么还没到啊,这山也太高了吧?你们剑修每天都得这么爬上爬下吗?也太辛苦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沈清樾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耳根微热。   但他还是平静地回答:“这只是日常的一部分。凝光峰的弟子,每日清晨需沿山路跑三个来回热身,之后挥剑基础式一千次,再练习剑法十遍……”   他一项项数着日常功课,语气平淡,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白榆听得头都大了,把脸埋在他颈侧:“清樾兄,幸好我不是剑修,听起来就好累啊,一点偷懒的空隙都没有。”   沈清樾感受着颈侧传来的温热吐息和柔软的触感,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嘴上却还是硬邦邦的:“剑道修行,本就需持之以恒,刻苦不辍。偷懒如何能成大道?”   又过了一段时间,眼前豁然开朗,终于到了山顶。   沈清樾将白榆轻轻放下。白榆站稳后,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与星云观那种精致典雅的风格迥异,凝光峰顶处处透着一股返璞归真的素与简。   石屋几间,看起来十分古朴,甚至有些简陋。山石嶙峋,遍布深浅不一的剑痕,记录着无数次挥剑与试炼的痕迹。   但此地也有其特殊之处。白榆敏锐地察觉到,某些区域的流速似乎与外界不同。   比如不远处的溪水,沿着山石流淌得异常缓慢,水波仿佛凝滞。   几片花瓣从崖边古树上飘落,下坠的速度也慢得诡异,如同沉入粘稠的琉璃之中。   目之所及,许多物象的运动都呈现出一种被无形力量迟滞的缓态。   白榆看了一圈,故意转头对沈清樾说:“你们剑修居住修炼的地方,还挺朴素的嘛。”   沈清樾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揶揄,耳根刚消下去的热度又有点回升,脸上微红,瞪她一眼:“白榆,你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就是在说我们剑修穷!”   白榆立刻夸张地捂住脸,后退半步,作出一副深受打击、泫然欲泣的模样:   “清樾兄,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明明是真心实意地夸赞你们道心纯粹、不慕外物!你、你太让我伤心了……”   说着,她还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起来,仿佛真的在啜泣。   沈清樾一看她这架势,顿时慌了神。他刚才那点羞恼瞬间被担忧取代,以为自己的话真的伤到了她。   他连忙上前一步,手有些无措地搭上白榆的肩膀,声音都放软了许多,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和懊悔: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错了!你别哭……要不,你打我吧?打我出出气,别难过了好不好?”   然后,他就看到白榆缓缓放下了捂着脸的手。   脸上干干净净,哪里有半点泪痕?   反而是一双弯成月牙的桃花眼,里面盛满了恶作剧得逞的、亮晶晶的笑意。那肩膀的抖动,分明是憋笑憋的!   “哈哈哈!” 白榆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清樾兄,你怎么这么可爱啊!这么容易就上当了!”   沈清樾愣在原地,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又看看自己还搭在她肩上的手,以及刚才那番急切认错的话语……   一股强烈的羞恼混合着被戏弄的无力感瞬间冲上头顶,脸颊和耳朵一下子红得透彻。   “白、榆!”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搭在她肩上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气得浑身紧绷,“你又捉弄我!”   白榆笑够了,见他有些炸毛,凑近他,戳了戳他的脸颊,声音还带着笑意:   “好啦好啦,不生气嘛。谁让清樾兄反应这么好玩呢?这叫情趣,懂不懂?”   沈清樾拿她这副狡黠又赖皮的样子没办法,最后只能无奈地瞪她一眼,算是揭过这茬。   他重新牵起白榆的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你不是要见我师尊?我之前已和师尊禀明,他说可以见你。走吧。”   白榆这才收起玩闹的心思,乖乖被他牵着,朝峰顶那几间最不起眼的石屋走去。   走近了看,那屋子更是简陋得超乎想象。   墙壁是未经细致打磨的粗糙山石垒砌,门窗都是最简单的木质结构,连漆都没上。   白榆忍不住又低声吐槽:“清樾兄,你们剑修都这么崇尚自然的吗?这可是一宗剑尊的居所诶!就这个屋子?”   沈清樾耳根微热,脸上泛红,瞪她一眼:“白榆,你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就是在说我们剑修穷!”   他顿了顿,指着那简陋石屋,努力维持着正经解释道:   “这屋子虽然看着小且朴素,但该有的防护禁制、聚灵阵法、空间拓展一样都不缺,远比许多华而不实的宫殿牢固安全。”   白榆还想再调侃两句,忽然,面前那扇朴素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从屋内传出,直接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清樾,你就不必进来了。让她一个人进来吧。”   沈清樾对此毫不意外。他对自家师尊的人品和定力有绝对的信任,而且白榆此来确实是为正事。   他松开牵着白榆的手,对她点了点头,低声道:“你自己进去吧。我就在外面。”   说完,沈清樾便转身走向远处一块开阔的平地,竟真的开始旁若无人地练起剑来,剑气纵横,动作一丝不苟。   白榆心里暗暗感叹了一句:真勤快啊,随即收敛心神,抬步迈过门槛,走进了那间看似简陋的石屋,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门扉合拢的瞬间,周遭景象微不可察地一荡。屋内果然比门外看起来要宽敞得多,显然是运用了高明的空间拓展之术。   放眼望去,地面是打磨过的石板,光洁却冰冷。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珍玩摆设。   甚至连一张像样的床榻都没有,只有一个蒲团孤零零地置于屋子中央。   除此之外,便只有一张简单的木桌和两把木椅以及一个简单的梳妆台,再无他物。   白榆心道:这剑修的穷果然是从上到下、一脉相承啊,幸好她没走剑修这条路。   她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维持着乖巧模样,走到那张唯一的木桌前,对着坐在椅子上的江云轻规规矩矩地说:“见过尊上。”   江云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只是微微颔首,言简意赅:“坐吧。”   白榆依言坐下,双手依旧规矩地放在膝上,脸上挂起一个仰慕的笑容,开口道:   “尊上,晚辈一直特别崇拜您的剑道造诣,迟影剑意更是玄妙莫测,令人心折。”   她心下却暗自盘算:母亲白倚青之事扑朔迷离,与这位迟影剑尊当年究竟是何关系,是友是敌,她还无法准确确认。   贸然直接询问,风险太大。   不如先以崇拜为名拉近点距离,探探口风,看看这位剑尊大人对白倚青这个名字,或者对她这个眼熟的后辈,究竟是何态度。   江云轻听完她这番恭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平静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近乎疑惑的神色。   他显然没料到白榆专程前来,开口第一句是这个。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你今日来找我,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白榆面不改色,依旧带着那副明媚又真诚的笑容,顺着话头说道:   “是,也不是。主要是自从上次有幸见到尊上风采,心中一直仰慕不已。”   “所以今日特来拜访一番,能近距离感受尊上,于晚辈而言已是难得的机缘了。”   江云轻闻言,又愣了一瞬。他似乎花了一点时间去消化这个信息,然后,那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了白榆身上。   今日的白榆,身着一袭裁剪合体的紫色法袍。   袖口与裙摆下方,镶嵌着细碎的星石,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流转着点点微光,如同将一片微缩的夜空穿在了身上。   一条银色的披帛松松搭在臂弯,更添几分飘逸。   她那一头浓密的黑色卷发半披半扎,几缕发丝慵懒地垂在颊边,衬得肌肤如玉。   脸上挂着的笑容明媚,桃花眼中眸光清澈,却又仿佛藏着细碎的星子。   江云轻看着她。   他并非第一次见白榆,但之前,他都是抱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心态。   或许是因为她与沈清樾相识,或许是因为某些更久远的缘由。   他看待她时,总难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淡淡的关切。   而此刻,在这间过分简朴的石屋内,那些复杂模糊的牵连与疑窦被暂时搁置。他纯粹地看着眼前坐在木椅上的白榆。   抛开那层长辈看晚辈的习惯性视角,他更像是在纯粹地观察一个独立存在的、容貌出色、举止得体、眼神灵动的女修。   这个剥离了身份牵连的视角,陌生而突兀,让他那素来迟钝的思维都凝滞了片刻。   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屋内的光,也映着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但这陌生的感觉并未持续。只是瞬息之间,那层习惯性的长辈目光便重新覆了上来,将方才那点纯粹的观察悄然掩去。   “哦。”他应了一声,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怔然从未发生,“既如此,你已见到了。” 第106章 剑修就是单纯   白榆看着江云轻的反应,心中念头飞转。   她其实很想直接动用在浮漪那里得来的、那份能感知情绪的特殊能力,去探一探这位迟影剑尊此刻心中究竟是何态度。   若能感知清晰,一切便都明了。   可惜,这份能力并非万能。师尊张月鹿曾在她初次试验时便敏锐察觉,直言感受到了窥探之意。   自那以后白榆便知晓,对于境界远高于自己的存在,这能力不仅可能失效,更易被察觉,甚至可能触怒对方。   她后来悄悄试过师兄张砚秋,对方毫无反应,这更印证了她的猜测,感知成功与否,与双方修为差距及对方心神戒备程度息息相关。   至于为何不直接向师尊询问父母往事,白榆自有考量。   她觉得,若此事并非隐秘,以师尊对她的关心,早该告知。   既然师尊从未提起,那便意味着背后或许牵扯复杂,或者时机未到。   即便她开口去问,得到的很可能也是善意的隐瞒或避重就轻的回答。   虽然白榆对此倒也理解,师尊的关怀她从不怀疑。   但理解归理解,好奇却不会因此消减。   她骨子里那份探寻真相的冲动,驱使着她来到了这里,试图从其他可能的知情人身上寻找线索。   眼前这位迟影剑尊,看起来修为深不可测,但给人的感觉却有些迟钝,反应直接,不擅长弯弯绕绕。   在白榆看来,这或许正是套取情报的好机会。   比起那些心思深沉、滴水不漏的老狐狸,这种呆呆的类型,说不定反而容易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关键信息。   心思一定,白榆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真诚了几分,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仰慕前辈、前来请教的后辈。   她斟酌着词句,决定从更安全、更外围的话题切入。   “尊上剑意玄妙,这凝光峰的一草一木仿佛都浸润着您的道韵。”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与好奇:   “尤其是这时光流速的差异之感,更是精微奥妙,不知尊上在参悟此道时,可曾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人或事,给予过关键的触动或启发?”   她问得巧妙,将话题引向剑道感悟,却又留下特别的人或事这样宽泛的钩子。   若江云轻心思单纯,或许会顺着分享些修炼轶事。   若他真与母亲白倚青有过交集,无论是友是敌,在提及特别的人或关键触动时,神态语气或许会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   白榆屏息凝神,细致地观察着他脸上每一寸肌肉的牵动,以及那双古井般眸子里任何可能泛起的涟漪。   江云轻听她问起这个,似乎真的思考了起来。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溯极其悠远的记忆。   “特别的人……”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剑修所求,无非是诚于己,诚于剑。外物外人之于剑道,不过是镜中之花,水中之月。”   他顿了顿,像是总结,“重要的不是遇到了谁,而是自己悟到了什么。”   这回答四平八稳,完全看不出任何指向性。   白榆心中暗忖:要么是真与母亲无关,要么就是他心性修炼到了极致,情绪滴水不漏。   她不甘心,决定再试探一次,这次稍微冒进一点。   “尊上说得是。”   她乖巧点头,随即话锋微转,“不过,晚辈也曾听闻一些关于过去顶尖剑修的零星传说,心中实在好奇。又或是……从某些话本里看到过。”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目光留意着江云轻,“譬如,曾有一位惊才绝艳、剑道最强的女修,不知尊上可曾听闻过?”   “那样的风采,如果真有这么一位修士,想来对任何剑修而言,都该是印象深刻吧?”   她紧紧盯着江云轻,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江云轻的目光依旧平静,只是在她说到剑道最强的女修时,那古井无波的眼底,似乎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什么。   那感觉太快,太模糊,仿佛只是光影在她眼中造成的错觉,又像是平静湖面被一粒微小的尘埃轻轻触碰了一下,涟漪尚未荡开便已消散。   “剑道无分男女。”他最终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强弱只在于心与剑。传闻轶事,多经修饰,不足为凭。”   白榆几乎要忍不住笑了。   欲盖弥彰。   她心思何等剔透,立刻抓住了那细微的破绽。   第一,他直接定性为传闻轶事,不足为凭。这本身就是一种快速的否定和回避,仿佛急于将这个话题推远、定性为虚假或无关紧要。   若是真的全然陌生、毫无联想,以他之前那迟钝的反应模式,更可能的是略微疑惑地反问“哪一位?”,或者干脆表示未曾听闻。   第二,他特意强调传闻多经修饰。   这隐隐透出一层意思:他并非完全不知道这个传闻,甚至可能知晓一些未经修饰的真实。   否则,对于一个完全没概念的事情,是谈不上修饰和真实之别的。   第三,他回避了女修这个具体指向,转而用剑道无分男女这种大道理来模糊焦点。这恰恰说明,女修这个特征,触动了他。   果然。白榆心中豁然开朗,像拨开了一层迷雾。   他不仅知道,而且很可能与她母亲白倚青,有着不浅的关联。   看来母亲那句她是最强的剑士,恐怕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风采。   至于为何如今声名不显,甚至存在被刻意抹消的痕迹……这背后的隐秘,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剑修啊,果然还是单纯。她垂下眼睫,掩住眼中的笑意。   白榆心中迅速盘算:看来这位迟影剑尊对她,至少是抱有基本友善态度的。   理由很清晰:其一,以他这般地位和性子,若真对她心存厌恶或疑虑,根本不会容许她这般带着明显试探目的的拜访。   在她提及敏感传闻后,仅仅用传闻不足为凭这种回避式回答轻轻带过,而非直接警告或驱逐。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许和容忍。   其二,他的回避,更像是一种保护性的沉默,既不想深谈那段隐秘,也未对她这个可能的关联者流露敌意。   甚至他那略显迟钝和平淡的反应,在这种情境下,反而透出一种不设防的底色,与面对真正需要戒备之人时应有的冷硬截然不同。   其三,他全程没有释放任何属于高阶修士的威压或审视,气氛始终维持在一种奇特的平和之中。这绝非对待一个纯粹陌生、可能怀有他图的后辈应有的态度。   综合来看,江云轻不仅知晓母亲之事,而且因着某种她尚未完全明晰的缘由,对她本人存有一份属于长辈范畴的关照与容忍。   这条线,确实跟对了。不仅安全,或许还能挖掘出更深的东西。   心思流转间,白榆已有了下一步的计划。   既然试探出江云轻对她确有几分友善与纵容,那她也不介意稍稍得寸进尺一点。   于是,她轻轻笑了出来,一手支着脸颊,微微歪头看着江云轻,眼中闪烁着狐狸般灵动的光。   “尊上,”她声音轻快,“你真可爱啊。”   这话说得突兀,甚至有些冒犯。   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江云轻那似乎因为可爱这个评价而再次陷入短暂凝滞的表情,才慢悠悠地继续:   “剑修都是像你,还有清樾兄这样,心思如此单纯的嘛?”   她此刻的姿态,活脱脱一只刚修炼出点道行、正得意于自己能看穿人心的小狐狸,灵动狡黠,跃跃欲试。   待她年岁再长些,阅历更深,恐怕就是那种心思深沉的老狐狸代表人物了。   那眉梢眼角流露出的、毫不掩饰的你们的心思我都懂的欠揍感,简直扑面而来。   江云轻显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调戏的评价和问题弄得有些无措。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想反驳可爱和单纯这两个词,但又不知从何驳起。   最终,他只是嘴唇微动,又归于沉默,眼神里透出几分被看穿又无法应对的茫然。   白榆精准地捕捉到了他对自己那份不同寻常的纵容底线。   这种纵容,绝非普通长辈对聪明晚辈的欣赏所能解释。   它更深,更自然,仿佛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责任感或亲近惯性。   这让白榆心中关于他与母亲关系匪浅的猜测,瞬间坐实了七八分。   “好啦,尊上,”她放下支着下巴的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别隐瞒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反应有点欲盖弥彰了哦?”   江云轻脸上浮现出真实的困惑。他自认情绪控制极佳,回答也滴水不漏,实在想不通是哪里泄露了。   这种我明明按标准答案答题了怎么还被判错的茫然,在他那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显得格外纯良。   白榆看着他这副近乎呆萌的困惑表情,越看越觉得有趣,笑声越来越大,清脆如银铃,在空旷简陋的石屋内回荡,驱散了原本凝滞迟缓的气氛,变得轻快又鲜活。   江云轻被她笑得更加无措,眉头拧起,试图维持威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白榆笑够了,忽然收敛了所有玩笑的神色,直视着江云轻的眼睛:   “白倚青。”   “认识吗?”她微微歪头,语气带着点挑衅,“还是,你要说不认识?”   江云轻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白榆可能会旁敲侧击,会不断试探,甚至会用更巧妙的话术来套取信息。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灵动狡黠、心眼多得跟筛子一样的后辈,会在刚刚还笑得前仰后合之后,突然如此单刀直入,如此不留余地。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终于在他那双古井般的眼眸中,激起了波澜。   他沉默了。这沉默本身,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他此前在说“传闻轶事,多经修饰,不足为凭”时,身体已隐隐泛起幻痛。   若是师姐还在,听到他这样的评价,怕不是立刻就要以切磋为名,实打实地揍他一顿。   毕竟,师姐就是那个时代当之无愧的、除了那些隐世老怪物外最强的剑修。   此刻看着白榆这副聪明到几乎能洞穿人心、步步紧逼的模样,他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白榆太敏锐了,心思玲珑九曲,和大多直来直去的剑修完全不是一路。师姐的女儿,简直是个小狐狸。   不过,那乌黑如海藻般卷曲的长发,倒是和师姐有些相似,只是师姐的发质更硬更蓬松,怒发冲冠时尤其惊人,而白榆的卷发则显得更柔润光泽。   他现在被问得哑口无言,看着白榆那副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架势,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最终,他放弃了挣扎,开口:“你怎么看出来的?”   白榆一听,脸上立刻浮现出得意的表情。   她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放松,翘起了二郎腿,一手撑着下巴,做足了洞察一切的智者姿态,又欠又装。   “尊上,”她语气里满是戏谑,“您身为剑修,可能不大明白。但在我眼中,谜面藏于字句,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她直视着他,“您的言辞里,满是破绽,何须我多言?”   她这副明明掌握关键、却偏要卖关子、还带着点智商优越感的模样,让江云轻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记忆里,师姐那位总是神神叨叨、拿着个罗盘的道侣,似乎也曾有过类似的神态。   说着些云山雾罩、让人似懂非懂的话,然后……就被不耐烦的师姐揪去切磋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鲜活、带着得意笑容的脸,那些关于过去的沉重追忆,似乎也被冲淡了些许。   然后江云轻沉默了片刻,似乎终于放弃了徒劳的遮掩:“白倚青……是我的师姐。”   “有关当年的事情……许多细节,我确实也不甚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而且,有些事,太早知道,对你而言,未必是好事。”   白榆托着下巴,歪头看他,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诶?原来尊上也不清楚啊。”   她嘴角一翘,拖长了调子,“好逊哦。”   话虽这么说,她心下却是意外之喜:江云轻承认了与母亲的关系,并且透露事情不简单,这本身就是极重要的线索。   以及她本以为需要更多周折才能撬开一点口子,没想到这位剑尊意外地好说话?   江云轻被她这迅速转变的态度转变弄得又是一愣。   他不太擅长处理这种人际间微妙的情绪和态度变化,只觉得白榆此刻的神态和语气,与刚才恭敬乖巧判若两人。   他微微蹙眉,直接问出了心中的困惑:“你的态度变化怎么这么大?” 第107章 身世之谜   白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天真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笑出声,摆了摆手:   “这个你就别管啦。反正我们现在也算自己人了嘛,对吧,师叔?”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迅速攀上了关系,然后不等江云轻反应,立刻切入下一个核心问题:   “那么,师叔,我再问一个。我父亲,景然,是星云观的卦修,对吧?”   她紧紧盯着江云轻,这个问题她心中已有八分确定,但需要从他这里得到最终印证。   江云轻似乎还在消化她那个自己人和师叔的称呼,以及她过于跳跃的思维。   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确认道:“是。景然,确是星云观卦修一脉。”   回答完,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又被这小狐狸牵着鼻子走了。   然后白榆眼睛一亮,笑容愈发灿烂明媚,桃花眼弯成好看的月牙,唇红齿白。   她语气轻快,带着点撒娇似的甜腻:“师叔,你真好呀~我就喜欢你这么坦诚的人呢!”   她说得自然流畅,纯粹是习惯使然,完全没觉得有什么暧昧的。   江云轻虽然迟钝,但毕竟不是傻子。   他此前一直将白榆视为需要关照的晚辈,此刻看着她那过分灿烂的笑脸,听着她甜腻的声音。   饶是他心思单纯直接,也隐约觉得这气氛和用词……是不是有点怪怪的?   但他并不会拐弯抹角,也不懂什么叫害羞或委婉,只是顺着最直接的感受,微微蹙眉,问道:“你喜欢我?”   白榆被他这直白的反问弄得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肩膀直抖。   她一边笑一边摆手,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哎哟,我的好师叔,你在想什么啊!”   笑够了,她收敛了表情,重新托起下巴,微微歪头,看着江云轻,语气轻快地追问道:   “那……师叔,我要是说,我真的喜欢你,你会有什么反应呀?”   江云轻看着她眼中闪烁的促狭与纯粹的好奇,并未感到被冒犯或轻佻。   他性情本就偏冷,情绪波动极淡,对于世俗伦常中的长幼尊卑之分,也远不如寻常人那般看重。   在他眼中,师姐的女儿,是晚辈,需要关照;但同时,她也是一个独立、鲜活、甚至有些过于聪明的个体。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真的顺着她的假设,垂下眼帘,静静地思考了片刻。   “若你真存此心,”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我需先确认,你是否清楚知晓此中意味,而非一时戏言或误判己心。”   “若你清楚,且心意确凿,”他继续道,逻辑清晰得惊人,“那么,你我需直面几个问题。”   “其一,辈分与声名之扰,你可有准备应对?其二,我之道心在剑,情爱之念淡薄且陌生,恐难予你寻常道侣的热烈回应。”   他微微偏头,似乎又想到一点:“还有,你还年轻,见过的、经历过的或许还不够多。一时的念头和长久的打算,不一定是同一回事。”   说完,他看着白榆,眼神干净得像冬天的雪:“这样,你还觉得这条路走得通吗?或者说,这份喜欢,值得你花心思吗?”   白榆先是愣了一下。   哇哦?他竟然已经直接跳到结为道侣这一步去思考了?甚至连辈分名声、长久与否、乃至感情生活都细细分析了一遍?   她眨巴眨巴眼睛:“师叔,你想得这么长久啊?这就叫做以结侣为前提的谈恋爱吗?”   白榆心下却暗道,她可不是这么有责任心的人。结侣,听起来就沉甸甸的,意味着承诺、束缚、乃至责任。   她最多拿这些甜言蜜语和未来憧憬当套路哄哄人,真要她定下来,至少也得等她玩够了、需要道侣的辅助与其所带来的资源再说吧。   这修仙界虽有三夫四侍的说法,听着似乎自由,实则核心是一妻一夫多侍制度。   正经的道侣名分只有一个,那是要缔结道侣契的正宫。剩下的,再好听也不过是侧室、侍君,以及蓝颜知己。   若是自己没有正经道侣也就罢了,大家都没名没分,反倒轻松。   可一旦有了正宫,为了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她的蓝颜们还不得为了名分和宠爱深浅勾心斗角?   光是想想那场面她就觉得麻烦透顶,哪有一个人逍遥自在?   她喜欢逗弄人,也乐于欣赏各色美色与才华,但要她正儿八经选定一个道侣,恕她目前还没这个打算,也没这份觉悟。   江云轻平静道:“既言喜欢,自然需虑及长远与结果。否则,与一时兴起的戏耍何异?”   白榆听了江云轻那番论断,反而觉得更有趣了。   她托着腮,眼中闪着灵动又略带戏谑的光,语气轻松地反驳道:“师叔,别考虑那么远嘛。”   “今朝有酒今朝醉。当下的快乐是真的,彼此看着顺眼,相处愉悦,不就好了吗?干嘛非要一步就想到道侣、长久那么沉重的事情上去?”   “修仙路漫漫,变数那么多,谁说得准以后呢?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开心了,不比什么都强?”   江云轻静静地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显然无法完全认同这种只顾当下的逻辑。   “若只图一时之快,”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那么当很快消散,或遇变故时,又当如何?”   白榆轻笑一声,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诘问,而是敏锐地抓住了他之前那番长篇大论中隐含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细想的潜台词。   她微微歪头,像只发现了新奇猎物的小狐狸,慢悠悠地问道:“师叔,先不提那些以后啦。所以,按你的意思……”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一字一句,清晰地问出核心: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喜欢你,并且也愿意考虑你所说的那些长远问题,你就会……答应做我的道侣?”   江云轻明显顿住了。   他刚才那番考量,完全是基于若此事发生,需面对的客观问题进行的分析。   他确实没有想过,自己会如何回应。   他沉默了片刻,尝试将白榆可能喜欢他这个假设,与自己成为她道侣这个结果,在认知层面连接起来,并探寻自己对此的感受。   然而,这个过程似乎并不顺畅。情爱于他本就陌生,道侣之约更是遥远。他很难凭空想象出具体的感受或反应。   半晌,他才有些迟缓地、带着点不确定地开口:“我方才并未思及自身。”   他承认得坦率,“只是分析其可能出现的问题。”   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白榆看着他那一脸认真又茫然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白榆见好就收,站起身,语气轻快地说:“好啦,师叔,今天打扰您清修,就到此为止啦。”   说着,她像是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玉罐,罐身触手温润,隐隐有灵气流转。   她将玉罐放在桌上,推到江云轻面前,笑眯眯地说:“初次拜访师叔,也不知道带什么好。”   “这是我们星云观特产的云雾茶,每年产量不多,口感清冽,算是晚辈一点心意,请师叔尝尝。”   这纯属误打误撞。   白榆只是觉得送茶比较常规稳妥,不容易出错,却不知江云轻此人于修炼之外,为数不多的喜好便是静坐品茗。   江云轻的目光落在那玉罐上,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亮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周身那股冷硬的气息似乎柔和了很多。   他伸手将玉罐拿起,感受着其中精纯的茶韵,才低声道:“多谢。”   白榆趁热打铁,立刻又往前凑了半步,眨巴着清澈的眼睛,一脸期待地问:“师叔,那可以加一下您的通灵玉吗?”   她故意补充了一句,“身为师叔,您难道忍心不加我吗?”   江云轻似乎又陷入了思考。   白榆见他迟疑,立刻戏精上身。   她微微垂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我离开娘亲很久了,身边除了师尊,本以为还能有别的长辈可以偶尔亲近、依靠一下……”   她装作擦拭眼角的泪水,语气更加委屈,“难道师叔您嫌弃我麻烦,不愿与我多往来吗?”   江云轻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他本就对白榆有几分关照。见她这副泫然欲泣、仿佛被长辈拒绝而伤心不已的模样,那点迟疑瞬间被不知所措取代。   他有些笨拙地开口:“没……没有。”   说着,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从怀中取出了自己的通灵玉。   “你加吧。”他将玉牌递到白榆面前。   白榆立刻抬起头,脸上哪有一滴眼泪?笑容灿烂,迅速接过玉牌,指尖灵光一点,然后又动作飞快地还了回去。   “多谢师叔!”她笑得眉眼弯弯,目的达成,心满意足。   直到此时,江云轻看着她那迅速变脸、得意洋洋的模样,脑海中几乎是立刻浮现出不久之前。   在屋外,她用几乎如出一辙的泫然欲泣骗得自己徒弟手足无措、慌忙认错,随即又大笑揭露是玩笑的场景。   原来……不是伤心,是故技重施。   他看着白榆那狡黠灵动的笑脸,忽然明白,为何自己那素来冷傲的徒弟沈清樾,每每提及她,总是那副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江云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心中对这份接二连三的小把戏,确乎生出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纵容。   “那我走啦,师叔。”白榆达成目的,见好就收,利落地起身,朝他挥了挥手,便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   那袭紫衣翩跹,如同山间忽然闯入又倏然远去的紫蝶,带来了一抹短暂的鲜活亮色,随即消失在门扉之外。   石屋重归寂静,江云轻独自坐着,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前方,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更久远的过去。   师姐……   白榆她很灵动,心思转得快,像山涧里抓不住的游鱼。   也很聪明,一点蛛丝马迹就能被她串联起来,直指核心。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带着点小得意,确实很可爱。   若当年没有发生那些事,若师姐未曾……   那白榆,或许从小便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   他或许会看着她蹒跚学步,看着她从懵懂稚童长成明媚少女。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护着她,而不是像现在这般。   隔着漫长的岁月,隔着重重迷雾与刻意遮掩的过往,才得以相见,彼此之间还带着难以言说的疏离与试探。   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怅惘的情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那古井无波的心境深处悄然漾开,无声无息,却确实存在。   他闭了闭眼,将那罐云雾茶仔细收起,也连同那点罕见的思绪波动,一并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而白榆此人,完全没什么追忆往昔、感慨身世的多余感触。   她走出石屋,山风一吹,便将方才屋内略带凝滞的气氛和那点对身世隐秘的挖掘抛到了脑后,堪称没心没肺的典范。   她心情颇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慢悠悠地晃到之前沈清樾练剑的那片空地。   那道蓝色身影还在,剑光纵横,凛冽锐利,与周遭迟缓的时空力场形成奇异的对比。   白榆也不打扰,索性找了块平整的山石坐下,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欣赏起来。   不得不说,沈清樾练剑的姿态确实赏心悦目。   一招一式精准利落,充满力量感,臂膀与腰腿的线条在动作中绷紧又舒展,透着矫健与力度。   配上他那张冷峻专注的侧脸,确实很悦目。   沈清樾其实早在白榆靠近时就察觉到了她,更何况他对她的气息早已熟悉。   他手中剑势未停,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剑光似乎比刚才更迅捷了几分,身法转折也越发流畅有力。   活像只察觉到心仪对象在旁、于是暗戳戳开始孔雀开屏的动物。   一套剑法终了,他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收势而立,他这才转过身,目光投向坐在山石上的白榆,眸子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评价的亮光。   “看够了?”他语气平淡,但微微扬起的下巴和挺直的脊背,却泄露了一丝求夸奖的意味。 第108章 离别   白榆轻笑出声:“哇,清樾兄,你的剑法好快哦。”   她拉长了调子,眼睛弯弯的,“是不是修仙界最快的男人啊?”   沈清樾听到前半句,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牵了一下,露出一点被夸奖后的喜悦。   但白榆那后半句一出来,他立刻察觉到不对劲,怎么听着好像在隐射什么不太对劲的东西?   他脸色先是一僵,随即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血色。他不再多说,大步流星地朝白榆走去。   白榆还坐在山石上,笑嘻嘻地看着他。下一秒,沈清樾已经走到近前,一条腿屈膝半跪下来,伸出手臂。   竟是直接将她从山石上稳稳地抱了起来。   白榆下意识地搂住了沈清樾的脖子。   沈清樾抱着她站起身,手臂结实有力,将她稳稳托在怀中。   他微微低头,看着怀里的白榆,眼神恶狠狠的:“你说我快?”   白榆被他稳稳抱在怀里,非但不慌,反而又忍不住轻笑出来。   她仰着脸看他,眼中满是促狭:“清樾兄,你这是做什么呀?我说的是你的剑法快哦~你自己想到哪里去了?”   沈清樾抱着她,感受着怀中真实的重量和温度,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心跳得更快了些。   他抿了抿唇,语气肯定:“你绝对是故意的。”   白榆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两只手抬起,扯了扯他的脸颊:“没有的啦~”   她拖长了调子,然后话锋一转,“对了,清樾兄,你之后有出去游历的计划吗?我们去你屋子里谈吧。”   沈清樾被她扯着脸,听着她自然的提议,心中那点羞恼倒是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无奈和隐隐的欢喜。   他点头:“好。” 随即又想起什么,补充道,“但你可别嫌弃我屋子简陋。”   白榆闻言又笑了:“不会的啦~毕竟剑修嘛,要是特别豪华,我才该惊讶的吧?”   她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剑修穷是天经地义,反倒让沈清樾那点小小的窘迫无处安放,只能憋着气,脸颊又红了一点。   他不再多言,抱着白榆,转身便大步朝着自己在峰上的居所走去。   很快便到了他的屋子。推门进去,屋内简洁整齐,不过至少比江云轻那里多了几分活人气息,有床榻、书案、置物架、梳妆台。   然而,白榆眼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书案旁、墙壁上不甚显眼处,那里散落或悬挂着好些卷轴与画纸。   画中主角无一例外,都是她。   有她站立远眺的侧影,有她托腮思考的沉静,有她御风而行时的衣袂翩跹……笔触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逐渐流畅,最后甚至颇具神韵。   尤其靠里侧墙壁上挂着的那一幅,画的是她巧笑嫣然、蓦然回眸的瞬间,眼眸明亮,唇角弯起的弧度生动无比,仿佛能听到她的笑声。   这幅画得最好,好到白榆甚至能从那细腻的笔触和捕捉到的神采中,隐约感受到画者倾注其中的、沉静而专注的情感。   沈清樾刚把白榆小心放下,一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整个人瞬间僵住。   糟了!忘了收!   他脸上腾地一下烧得通红,连脖子都染上了绯色。   那些画是他修炼之余,凭着记忆和想象一点点描摹的。   画技是他偷偷学的,自觉还远不到家,更从未想过要让她看见。   此刻被当事人当场抓包,简直比练剑时露出破绽还要令他无措。   白榆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惊奇:“清樾兄~你什么时候偷偷学会画画了?还画了……这么多我?”   沈清樾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干涩的声音:“闲来无事,随便练练。”   白榆挑眉,故意道:“而且,如果想保留我某个时刻的样子,用留影石不是更方便、更真实吗?”   “那不一样。” 沈清樾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略微提高。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墙上的画卷,又落回白榆脸上,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留影石只是记录。”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寻找能准确表达心意的词汇:   “它记下的,是那一刻的你。但我想画的……不只是那一刻。”   “是你的神采,你笑起来时眼里的光,你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你灵动狡黠的样子……还有……”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赧然,“还有我心里的你。笔落在纸上,每一道线条,每一抹颜色,都是……重新想过你一遍的过程。”   “这和用留影石看一遍,不一样。”   他说得有些磕绊,但那份心意却清晰无比。   留影是客观的复刻,而绘画,哪怕技艺青涩,却是主观的凝视、记忆的提炼与情感的投射。   他想留下的,不仅仅是影像,更是他眼中、他心中的那个鲜活的她。   白榆静静听着,脸上惯常的戏谑笑容渐渐淡去,看着他难得流露的认真与笨拙的解释,眼中掠过一丝柔和。   白榆忽然向前一步,两只手轻轻抬起,搭在了沈清樾的脖颈上,然后微微踮起脚尖,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仰着脸,看着他近在咫尺、已然红透的俊脸:“清樾兄,你真可爱啊。没想到,你还藏着这么细腻的心思。”   沈清樾在她靠近时身体便已紧绷,此刻感受着她温热的气息拂过下颌,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他几乎是本能地,立刻伸手环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托住,两人身体贴近,他甚至能感受到她衣料下温暖的体温和浅浅的心跳。   他看着怀中人明亮含笑的眼眸,自己脸上的热度几乎要烧起来,心跳如擂鼓。   那点因画技不精而生的忐忑再次涌上,他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不确定:“我……我画的是不是不好?”   白榆摇了摇头,笑容温暖而肯定:“不,很好。而且,越来越好了呢。”   她看着他眼中因她肯定而骤然亮起的光芒,声音轻柔,“清樾兄,你很喜欢我吗?”   “当然。” 他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如同出鞘的剑,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很喜欢,很喜欢。”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寻找更确切的词语来表达那满溢的情感:“看见你,就觉得高兴。看不见,就会想。”   “想让你一直笑,不想看你难过。”   “想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支撑你所有的梦想与自由。”   “让你不必因任何顾虑停下脚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成为你想成为的任何模样。”   “你的样子,我闭上眼就能想起,画下来,好像就能离你更近一点……”   “我也不知道这到底算多喜欢,但我知道,这世间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让我这样。”   白榆静静地听着,眼中似有微澜荡漾,最终化为一片温润的平静。   她没有说我也喜欢你,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承诺。   只是看着他,弯起唇角,给出了一个允诺:   “嗯。那就继续按照你的心意来吧,清樾兄。”   说完,不等沈清樾回神,白榆已微微仰头,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唇瓣相贴的瞬间,沈清樾身体猛地一震,随即,他几乎是立刻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交缠,气息交融,安静的屋内只剩下彼此逐渐紊乱的呼吸和细微的、令人脸红心跳的水声。   过了许久,沈清樾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两人的额头轻轻相抵,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白榆的脸颊也染上了薄红,唇色更是艳得惊人。   她轻轻喘了口气,拉着目光紧紧锁着她的沈清樾,走到屋内唯一的床榻边,一同坐了下来。   然后白榆靠在他肩头,把玩着他一缕垂下的发丝,说起了正事:“我明日就启程去游历了。你呢,之后有什么打算?”   沈清樾环着她,闻言立刻侧头看向她,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我……能不能和你一起游历?”   白榆摇了摇头:“不行哦。”   毕竟她打算去的是神州南域,即朱明域,合欢宗所处的地界。   她这趟远行,除了探寻母亲可能的线索,也存了游历南域风土、开阔眼界的心思。   这等自由探索、甚至可能邂逅各色人物风情的旅程,若是带着沈清樾同去,恐怕许多乐趣与方便就都没了,反倒束手束脚。   沈清樾追问:“为什么?”   白榆坐直身子,看向他,神色认真了几分,开始搬出早就准备好的、听起来无比正确的大道理:   “清樾兄,修仙之路漫长,每个人的机缘、磨砺、需要参悟的道,都不尽相同。”   “结伴同行固然能相互照应,但有时也难免会相互迁就,甚至无意中干扰了对方本应独自面对的境遇与感悟。”   她顿了顿,语气更真诚了些,“分开游历,未必是疏远。反而是给彼此空间,去经历属于自己的风景,遇见属于自己的契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而且,我可是连我师兄都没答应呢。”   沈清樾听她这么说,虽然心中仍有不舍,但也明白她所言非虚。   他沉默了片刻,退而求其次,提议道:“那游历途中,我们或许会有一致想去的地方,或者听闻同一处机缘。到时候,我们再汇合,一起探索,如何?”   白榆看着他这副模样,觉得这个提议倒也无妨,便点了点头,笑容重新明媚起来:“好啊。若真有那样的缘分,自然可以一起走一段。”   她随即又笑着戳了戳他依旧微蹙的眉心,语气轻快:   “而且,瞧你这副依依不舍的样子,星云观和万剑宗离得多近,不用我多说了吧?”   这话倒是不假。   星云观的浮岛高悬于天穹之上,从万剑宗抬头望去,斜上方的天际,便能看到那片若隐若现的浮岛轮廓。   而从星云观浮岛俯瞰,亦能轻易将万剑宗那如利剑般矗立的山峰尽收眼底。   沈清樾被她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方才的离愁情绪有些过了。他耳根微热,低声嘟囔了一句:“……也是。”   然后白榆忽然狡黠一笑,手上稍一用力,便将正沉浸在离愁别绪中的沈清樾直接推倒在床榻上。   她随即跨坐到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瞬间睁大的眼睛,俯身凑近,眼中波光流转,笑意盈盈:   “清樾兄,明日我才走呢。现在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呢。”   她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带着明显的暗示,“所以你不想做点什么吗?”   沈清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直白的话语弄得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目光灼灼地锁着她近在咫尺的笑脸,那里面除了促狭,还有毫不掩饰的许可与邀请。   他低声确认:“可以吗?”   白榆弯起眉眼,笑容愈发灿烂,肯定地答道:“当然可以啊。”   然后,便无人再多言。   床榻微微作响,承托着骤然升温的重量与纠缠。衣衫不知何时已凌乱散落,与床褥摩挲出细微的声响。   白榆半撑起身,发丝如瀑般垂落,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颈侧。   她掌心下的胸膛坚实而滚烫,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心脏剧烈而有力的搏动,如同被困住的猛兽,急切地撞击着牢笼。   白榆的视线有些迷蒙,只看得清沈清樾的脸庞。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红潮,薄唇微张。   那双总是清澈锐利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欲念与痴迷,牢牢地锁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每一寸模样都刻进神魂深处。   空气变得粘稠而炙热,混合着彼此的气息。   简陋的石屋隔绝了外界,只剩下这一方被情欲点燃的、不断攀升的温度与律动。   所有的离别愁绪,似乎都被这厮磨暂时驱散,只剩下眼前人,以及那汹涌而至、几乎要将理智淹没的感官浪潮。   少年人气血旺盛,兼之修士体魄强健,精力充沛,这一番厮磨纠缠,直闹到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方才云收雨歇。   石屋内旖旎的气息尚未散尽。白榆手肘半支在沈清樾的胸膛上。   她回想起方才某些时刻沈清樾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痴语,还有那全然失了章法、横冲直撞的急切模样,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沈清樾被她笑得耳根更红,方才的勇猛仿佛随着热度一同退去,只剩下一片手足无措的羞赧。   他目光飘忽,想说什么,却又哽住,最终只是伸出手臂,将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窗外,凝光峰顶迟缓的晨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云雾,为简陋的石屋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   屋内,两人依偎在一起,氛围温馨而宁静,将离别前最后一刻的时光,浸润得绵长而柔软。 第109章 惊喜   第二日,白榆便辞别了沈清樾,独自一人离开了万剑宗,正式开始了她的游历。   星云观地处神州北域,即朔方域。而她的目的地:合欢宗,则远在神州南部的朱明域。   从极北到极南,几乎横跨了整个神州大陆,距离不可谓不远。   但白榆并不心急,她此行又并无紧迫之事。   与其耗费灵力日夜兼程地赶路,不如放慢脚步,悠然前行,细细体会这广袤神州的风土人情与沿途机缘。   她规划了大致路线,打算取直线向南行进。   这意味着,她将首先穿越辽阔的朔方域,然后进入神州中域:都广域。   都广域乃是神州腹地,灵气充沛,宗门林立。其中最为声名显赫的,便是灵霄宗与泠音阁。   白榆想起上次宗门小比便是在灵霄宗举行,若非中途被浮漪搅局,生出诸多意外。   她本可直接从都广域出发南下游历,路程还近便许多。思及此,她不免又在心中给浮漪记上了一笔。   此番途经都广域,白榆略作权衡,便决定不去灵霄宗寻李一弦了。那家伙着实有些缠人,白榆暂时不想应付这份甜蜜的负担。   她转而将目光投向了泠音阁,确切地说,是泠音阁的楚玉微。   楚玉微,名义上是泠音阁阁主楚云归的徒弟,但因自幼被楚云归收养,带在身边悉心教导,情同母女。   在外人眼中,她是泠音阁年轻一代的翘楚,气质高雅,抚得一手好琴,颇有其师风范。   但白榆却知道,这位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高雅琴师,实则有个不为人知的小癖好,酷爱荤腥,偏偏又极在意形象。   这种表面清冷、内里馋嘴又死要面子的反差,让白榆觉得逗弄起来格外有趣。   至于那位真正的阁主楚云归,白榆也有所耳闻。其人孤高古板,曲高和寡。   不过,白榆也曾从某些久远零碎的传闻中得知,早年间,楚云归与如今势同水火的合欢宗宗主洛清莲,似乎曾是好友。   至于后来为何泠音阁与合欢宗关系恶化至此,明面上流传最广的缘由,自然是洛清莲对楚云归兄长那持续多年、强取豪夺的行径。   但白榆隐约觉得,事情恐怕不止于此。两位皆是当代顶尖大能,又曾为友,其中纠葛,绝非简单的兄长被掳所能完全概括。   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早已湮没在岁月与当事人的沉默之中,非外人所能尽知。   她毕竟只是后辈,对于这些上一代顶尖人物的恩怨情仇,所知终究有限。   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了。她此番前去泠音阁,主要目的还是去逗逗楚玉微嘛。   思及楚玉微被发现偷吃荤食时那副强作镇定、眼神乱飘的可爱模样,白榆便忍不住唇角上扬。   她拿出通灵玉,给楚玉微发了条讯息,简单说明自己将路过,想去拜访。发完便收起,不再多想。   此刻,她正乘坐着自己的法宝星莲座,驶出流光城的防护大阵范围。   流光城乃是朔方域繁华的大城之一,城内秩序井然,相对安稳。但一旦出了城门,景象便大不相同。   神州广袤,宗门、世家、城主三方势力交织共治,主要精力都放在占据灵脉要地、经营核心势力范围上。   对于那些灵脉稀薄、地域偏远的广袤地带,以及城与城、宗门与宗门之间的缓冲区域,掌控力便大大减弱。   这些地方,便成了三教九流、各种势力混杂之地。   此地常有修炼邪功、心术不正的邪道修士或小股势力流窜,伺机劫掠落单修士、诱骗新人,或是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更多的,则是那些谈不上邪,却也绝非善类的散修,为了资源争斗不休,坑蒙拐骗、弱肉强食乃是常态。   偶尔也能见到某些世家或小宗门外出历练、执行任务的队伍,个个神情警惕,绝非易与之辈。   修仙界所谓的正道,无非是比那些以杀戮、掠夺、淫邪为乐的邪道多了几分底线和坚守。   比如不主动屠戮城镇、不修炼某些极端伤天害理的禁忌功法、对势力范围内的低阶修士提供基本的秩序与些许庇护。   但,这是修仙界。   弱肉强食、强者为尊才是根本法则。   争斗、掠夺、压迫,无处不在。   杀人夺宝?再正常不过。   便是正道宗门之内,为了资源、地位、传承而起的明争暗斗,也从未停歇。   只不过,正道通常会给弱者留一丝喘息的缝隙,让他们在规矩内挣扎求生。   而邪道,则更倾向于将弱者彻底碾碎、肆意凌辱,奉行极致的丛林法则。   白榆对此心知肚明,亦深谙其道。   她本人也算不得什么悲天悯人的善人,行事自有其准则与算计。   此刻穿行于这灰色地带,她心中并无多少忐忑。   打不过,难道还跑不过吗?   她对自己的保命能力颇有信心。   除了常规的防护法宝与符箓,她最大的依仗,便是自己结合阵道与空间感悟,独创出的短距跳跃之术。   这便是她的底气。   打得过,自然要较量一番,说不定还能有意外收获,打不过,那便毫不犹豫,远遁百里,绝不恋战。   心中既定,她操控着星莲座,不紧不慢地穿行在天空之下。   她身上那袭华美的紫色法衣,袖口与裙摆镶嵌的星石流转着幽微光泽,宛如截取了一片深邃星空披在身上。   银色的披帛更似一道流淌的银河,璀璨夺目。   星莲座本身也是宝光隐隐,造型华丽,绝非寻常散修用得起的代步法宝。   这一身行头,在这片三教九流混杂、众人行事大多低调甚至隐匿的区域,堪称扎眼至极。   更遑论,白榆还故意降低了飞行高度,优哉游哉地在低空四处晃荡,仿佛生怕别人注意不到她这只肥羊。   自然,她早已将法衣上代表星云观的标识隐去,这是高阶法衣自带的基础功能。   在星云观,宗门服饰也分好几款初始样式,后续如何改造、是否穿着,全凭弟子个人喜好。   观中不少同门,尤其是卦修一脉,常年不是穿着破旧道袍,就是打扮得如同江湖骗子,更有甚者还喜欢假装眼盲。   像白榆这般喜欢华丽张扬风格的,在观中虽非主流,却也无人置喙,纯属个人爱好。   她此刻的张扬,三分是真喜欢,七分却是有意为之。   在这片混乱地带,过分低调有时反而会引起更深的怀疑与试探,不如大大方方展现出我不好惹或者我背景深厚的姿态。   她这身行头,明眼人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若非自身实力超群,便是背后有靠山。   寻常宵小,恐怕还未动手,便要掂量掂量惹不惹得起。   至于那些真被贪婪蒙了眼、不顾一切扑上来的……那便正好给她练练手,或是测试一下新研究的阵法符箓。   白榆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神识却如最精密的罗网,时刻监控着周遭的风吹草动,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惊喜。   星莲座划过天际,拖曳出一道略显招摇的流光。   白榆就这么不紧不慢、招摇过市地晃荡了三日,终于迎来了第一个惊喜。   不过,这惊喜,与她预想的劫掠厮杀,倒是大相径庭。   来者是一名男修,恰好拦在了星莲座前行的方向上。   他生得确实漂亮,眉眼精致,唇色嫣红,肤色白皙,一头乌发松松挽起,更添几分慵懒风情。   若论皮相,绝对算得上佳品。   但白榆见过的美人实在太多了。眼前这位,美则美矣,却未能让她生出多少惊艳之感。   真正让她挑起眉梢的,是这男修的穿着。   白榆心中第一个念头是:这还真是坦荡啊。   一袭轻薄近乎透明的纱衣,松松垮垮地系在身上,领口大敞,几乎遮不住胸膛,在轻纱下若隐若现。   甚至……白榆眼尖地发现,某处似乎还缀着一颗宝石。   下半身的衣料更是少得可怜,侧边开着极高的叉,行走间,两条修长白皙的大腿几乎完全暴露在外,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那男修见白榆停下星莲座打量他,不仅不恼,反而眼波流转,勾起一个极具诱惑力的笑容:   “这位仙子,独自赶路想必寂寞。”   “前方不远处有一处僻静山谷,景致绝佳,灵气也足,不知仙子可否赏光,移步一叙?”   他一边说着,一边若有似无地调整着姿态,让那身清凉的装扮发挥出最大限度的视觉冲击力,眼神勾缠,意图再明显不过。   白榆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番表演,心中了然:哦,原来是这路数。不是硬抢,是仙人跳啊。   先用美色诱人至僻静处,恐怕那里早已布好了陷阱,或是埋伏了同伙,专挑看起来身家丰厚又可能好色的修士下手。   有趣。   她桃花眼中掠过一丝玩味的光,并未立刻拆穿,反而像是被那说辞吸引了一般:“哦?僻静山谷?听起来倒是不错。”   那男修见白榆并未拒绝,反而流露出几分兴趣,心中暗喜,只觉得这条肥鱼已然上钩。   他愈发卖力,搔首弄姿,甚至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白榆的手,牵引着,将它覆在了自己那半敞的胸膛之上。   白榆此人,向来是你演我也演,看谁演技更好。   她非但没抽回手,反而顺着对方的力道,在那片皮肤上按了按,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揪了揪宝石,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那男修被她这熟稔至极、甚至带着点狎昵意味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心中更是笃定:   看来这位衣着华丽的仙子,是个深谙此道的闝客做派!   这种往往更好骗,贪图享乐,又自恃有些身家背景,容易放松警惕。   他心中窃喜,面上却配合地泛起更浓的红晕,眼中水光潋滟,含着露骨的暗示与邀请:   “仙子,手感可好?那处山谷更为幽静,无人打扰,仙子想如何……都可依您。”   白榆摸完,便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然后故意摆出一副挑剔又贪婪的模样,目光毫不掩饰地在他身上来回扫视。   从敞开的胸膛到裸露的大腿,眼神里带着估量货物般的审视与一丝玩味,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好啊。”   紧接着,她像是为了彰显自己的阔绰与诚意,掌心一翻,竟凭空多出了一颗上品灵石!   她瞥了一眼那男修骤然亮起、几乎要粘在灵石上的贪婪目光,才勾唇一笑,语气带着施舍般的许诺:   “带路吧。若是伺候得本仙子满意了,灵石嘛,我不缺。”   那男修见到上品灵石的瞬间,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强行按捺住立刻伸手去夺的冲动,脸上堆起愈发谄媚的笑容,连连点头:“仙子放心,定让您流连忘返,满意而归。”   他心中狂喜,几乎要大笑出声。本以为只是条普通肥羊,没想到竟是只带着金山行走的傻凤凰!这笔买卖,做定了!   他不再耽搁,扭动腰肢,在前面引路,时不时回头抛个媚眼,确保白榆跟上。   白榆操控着依旧华丽招摇的星莲座,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脸上那副色迷心窍的表情之下,眼底却是一片冷静的清明与看戏般的兴味。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那所谓的僻静山谷去。   白榆跟着那男修飞了一段,果然来到一处颇为隐蔽的山谷。   谷内绿意葱茏,溪流潺潺,远处有小型瀑布如白练垂下,乍一看去,风景确实不错,灵气也比外界浓郁几分。   然而,白梨的神识甫一探入谷中,便敏锐地捕捉到了数道刻意收敛却并不算高明的气息埋伏在四周。   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谷口及内部几处关键节点上,布设着粗糙的阵法灵光。   那是一个困阵,手法相当粗陋,阵纹勾勒潦草,节点衔接生硬,灵力流转滞涩。   在白榆眼中,简直漏洞百出,如同孩童用树枝在地上胡乱划出的涂鸦。   她心中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这可真是……班门弄斧,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没想到随便晃悠,还能碰到在她最擅长的领域如此献丑的。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用神识细细扫过,很快摸清了埋伏者的底细。   一共五人,除了引她来的那个筑基期的诱饵,剩下的四人中,竟有一人是金丹后期修为,气息凝实。其余三人,则都是筑基八九层的境界。   “金丹后期……”白梨心中了然,“怪不得敢在这里设局钓鱼。”   “一个金丹后期,搭配几个筑基,再有阵法占了先手地利,对付警惕不足的修士,确实颇有胜算。” 第110章 太专业了   她心念飞转,迅速评估着局势。对方布下的是困阵,旨在拖延,配合强手突袭。   仙人跳多为劫财,轻易不敢下死手,毕竟能穿得起她这身行头、多半有些背景,身上都有触发式的防护或传讯手段。   先不说能不能杀了人,毕竟宗门世家子弟比起散修来讲,同一个小境界基本无敌,难保不会自讨苦吃。   就算杀了人,也是后患无穷,宗门世家子弟身上多有强力防护与反制手段,以及临死影像回传,难以彻底灭口,且容易引来疯狂报复。   只是劫财,对方吃个闷亏,多半也就自认倒霉,毕竟这种事,说出去实在丢脸,长辈师尊也未必愿意为此大动干戈。   那男修见阵法已启,同伙也在隐蔽之处,心中大定,搔首弄姿地贴近白榆:“仙子,我们就在这里……岂不更添野趣?”   白榆故作迟疑地看了看四周:“就在这儿?野合?” 她面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刺激与犹豫交织的神色。   那男修连连点头,伸手欲搭上她的肩膀:“在此地,以天地为席,难道不是别有一番趣味?仙子放心,此地绝不会有人打扰……”   他话音未落,悄悄与那金丹后期修士交换了一个眼色。   显然,所谓的野合不过是麻痹她的最后一步,真正的趁其不备,恐怕就在她意乱情迷、最无防备的瞬间。   白榆可没兴趣真和这位清凉男修来一场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野合。她倒也没那么不挑。   就在那男修自以为得计,眼神越发迷离、伸手欲进一步动作的瞬间。   白榆的手指微动,几道细微的灵光弹出,精准无比地射向四周几处看似寻常的岩石、树丛之后。   那里,正是另外三名筑基修士的藏匿之处,他们本打算在野合中途、白榆最无防备时才暴起发难。   几声极其轻微的闷响传来,伴随着几声压抑的惊呼与痛哼。   白榆扔出的是以束缚与麻痹为主的缠丝符与定身符,旨在先废掉几个小喽啰,免得待会儿碍手碍脚。   变故来得太快,那搔首弄姿的男修脸上的笑容都还没收回去,就僵在了脸上,眼神茫然。   “蠢货!露馅了!” 一声带着明显恼火的女声响起。   只见一个穿着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布衣女修从岩石后转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把看起来像是砍柴刀的家伙。   她先是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那男修一眼,显然觉得这美人计开场就演砸了,业务能力有待提高。   女修二话不说,立刻双手掐诀,试图启动预备好的困阵,“起!”   ……四周静悄悄。   只有山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瀑布的哗哗水响。她预设的阵法,连个火星子都没冒出来。   女修脸上的表情从凶狠,迅速变成了错愕。她不信邪地又试了一次,甚至还跺了跺脚,阵法依旧毫无反应。   “啊?” 女修这下真有点懵了,抬头看向依旧笑眯眯、仿佛在欣赏什么街头杂耍的白榆,脱口而出:“我阵法呢?我那么大一个困阵呢?”   白榆耸耸肩,一脸无辜:“可能今天天气不好,阵法休假?”   女修被她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意识到阵法恐怕是早就被这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肥羊给无声无息破掉了。   她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警惕,但倒也没慌。   毕竟,阵法只是锦上添花,她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有信心的。   她提着刀,大步流星地朝白榆走来,气势汹汹。   “少废话!把值钱的交出来,姐就当今天没这回事!” 她挥了挥刀。   白榆看着她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脸上笑容更深,甚至带了点鼓励的意味:“这么热情啊?”   那女修冲到近前,刀带着破风之声,眼看就要触及白榆的衣角。   就在刀锋几乎要贴上肌肤的刹那,白榆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女修只觉得眼前的目标骤然消失,刀势毫无阻碍地劈在了空处,力道甚至让她往前踉跄了半步。   她惊愕地抬头,只见白榆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百丈开外的瀑布之畔,水汽缭绕中,正笑吟吟地望着她,仿佛从未移动过。   “?!”女修彻底愣住了,大脑一时没能处理这完全超出认知的景象。   再快的身法也会有残影和灵力波动!   也不是什么障眼法或幻术,她的神识清晰地捕捉到对方就是消失然后出现在另一个坐标!   这完全违背了她所知的修仙常识!   “你……你这是什么邪术?!”   女修脱口而出,脸上的凶悍彻底被惊疑不定取代,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扮猪吃老虎的老妖怪。   白榆被她这话逗得差点笑出声,眨了眨眼,故意掐着嗓子,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道:   “哎呀~这位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呢?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正道修士哦~才不是什么邪修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那枚纹路奇特的符箓若无其事地收了起来。   这符箓的奥秘在于其上的特殊术式,是白榆结合自身对阵道的理解和对空间之力的感悟,自行钻研出来的独门手段。   只要符箓灵力未耗尽,且符箓存在于某处,她便能借此进行精准的传送,极为便利。   女修被白榆那故意装出来的甜腻嗓音弄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再看她那副轻松的模样,以及方才那完全无法理解的空间挪移,心中那点劫财的念头是彻底熄火了。   她当机立断,猛地向后跃开一大段距离,将长刀横在身前,摆出防御姿态:   “行了,算老子看走眼!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说着,她警惕地盯着白榆,脚下缓缓移动,显然是想开溜了。至于那几个还捆在草丛里的同伙和那个已经傻掉的诱饵男修?顾不上了!   白榆看着那女修色厉内荏、缓缓后退、准备开溜的模样,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早在白榆踏入山谷、用神识悄然破坏掉那粗糙困阵的同时,她便已不动声色地布下了自己的阵法。   凭借从浮漪那里获得的力量与对惑心手链的初步掌控,她对幻象一类的精神影响手段,有了远超从前的敏锐与掌控力。   此刻,结合她本就精深的阵法造诣,布下一个笼罩全谷的幻阵,简直如鱼得水。   就在那女修准备转身撤退的刹那,她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   白榆的身影如同泡影般在她眼前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四面八方涌来的、模糊不清却带着凌厉杀意的影子。   “装神弄鬼!”   女修厉喝,挥刀便斩!刀光撕裂了一道幻影,但立刻有更多的幻影填补上来,气息飘忽,难辨真假。   她不敢大意,只能不断出刀,催动灵力护体,与这些杀之不尽的幻影周旋。   殊不知,她每一刀劈出,消耗的都是实打实的灵力,打击的却只是虚无的恐惧。   在这精妙的幻阵引导下,她如同陷入了一个消耗灵力的泥潭,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女修额角已然见汗,呼吸也粗重起来,体内灵力消耗了大半。   就在她心神因疲惫和烦躁而出现一丝松懈的瞬间,地面陡然亮起第二重阵法的光芒。   无数粗壮坚韧、布满尖刺的藤蔓与荆棘,破土而出,速度快如闪电,精准地缠绕上她的脚踝、手腕、腰身。   “什么?!”女修大惊,奋力挣扎,但灵力消耗过多,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而那些藤蔓荆棘却越缠越紧,尖刺扎破衣物,带来阵阵刺痛与麻痹感,更有一股束缚灵力运转的力量顺着刺伤渗入体内。   不仅仅是她,几乎在同一时间,另外四个方向也传来了惊呼与挣扎声。   那个还僵在原地的诱饵男修,以及那三个刚刚被白榆用符箓放倒的筑基修士,也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藤蔓荆棘阵给捆了个结结实实。   五人被强横的藤蔓拉扯着,跪倒在地上,姿势狼狈,动弹不得。   白榆的身影,这才出现,脸上依旧是那副明媚的笑容,对着地上跪成一排的俘虏们,轻松地说道: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然后白榆走到那被藤蔓捆住的金丹女修面前,用一根较为柔软的藤蔓尖,轻轻挑起对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白榆脸上笑容可掬:“你看,我用藤蔓这么热情地招待了你们,大家也算不打不相识。”   “我损失了点符箓,又耗费了灵力布阵……你们,是不是该表示表示?给点灵石,不过分吧?”   那为首的女修被藤蔓尖儿挑着下巴,姿势屈辱,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脱口而出:“还说你不是邪修?!哪个正道能干出这种事!”   白榆用藤蔓尖拍了拍对方的脸颊,声音依旧甜腻:   “这位姐姐,这可就是污蔑我了呢。我明明是路见不平,自卫反击,顺便……要点辛苦费嘛。”   “要是再让我听到这种我不喜欢的话,”   她看向周围那些布满尖刺、蠢蠢欲动的藤蔓,“我可就要让它们,好好招待你一顿啦。”   女修被藤蔓拍着脸颊,再看周围那些蓄势待发的荆棘尖刺,身上被捆缚的地方也开始隐隐作痛。   她心中愤愤,却也清楚形势比人强,这古怪女修手段诡异,心性更是捉摸不透。   她暗暗腹诽:还说不是邪修?哪个正道修士会把人捆成这样跪着,还要拿藤蔓抽人、勒索灵石?   她眼珠一转,瞥向旁边同样被捆得动弹不得、一脸惊恐的诱饵男修,灵机一动,忙道:   “仙子息怒!是我们有眼无珠!您要出气……要出气您抽他吧!”   “他穿成那样,不就是想让人……让人教训吗?您随便抽!灵石我们给!我们给还不行吗?”   那男修闻言,脸都白了,惊恐地看向白榆,又看向自家老大,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问号。   白榆听着这女修的甩锅言论,再看看那男修吓得快要晕过去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死道友不死贫道?”   她笑眼弯弯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有意思。你们这队伍……内部感情还挺深厚的嘛。”   白榆笑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收回勾着女修下巴的藤蔓,语气轻快地说道:   “好啦,玩笑开过了。现在,把你们的灵石、法宝,都拿出来让我鉴赏鉴赏?嗯……放在哪里了?”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那诱饵男修身上。   男修被她看得一哆嗦,眼神躲闪,期期艾艾地开始交代。   一会儿说灵石在腰间的暗袋,一会儿又说有几件值钱的法宝藏在了靴底的夹层,言语间半真半假,试图蒙混。   白榆本就擅长察言观色,对人的心理活动把握极准,此刻再加上从浮漪那里得来的、能感知他人情绪的能力,更是如虎添翼。   她几乎立刻就判断出他并未完全说实话。   她脸上笑容不变,声音依旧轻柔:“哦?都说完了?没有别的东西了?”   男修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点头:“没、没有了,仙子,都在这儿了……”   “这样啊。” 白榆点了点头,似乎信了。   但下一刻,一根藤蔓骤然扬起,藤蔓上有着细密的尖刺,毫不留情地朝着他裸露的皮肤抽了下去。   “啊——!” 男修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呼,被抽到的地方立刻浮现出一条清晰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白榆并没有停,操控着藤蔓又抽打了几下。她慢条斯理地问:“现在呢?想起来还有别的东西了吗?”   男修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忙不迭地喊道:“有有有!我说实话!储物法宝……在我、在我的脐钉上!”   白榆挑眉,操控着另一根更纤细的藤蔓,灵巧地探过去,将他肚脐上那枚脐钉取了下来。   “解开禁制。” 白榆命令道。   男修不敢违抗,忍着疼,解开了脐钉上的储物禁制。   白榆神识探入其中,里面的空间不大,但堆放的东西……却让她这个见多识广的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见里面琳琅满目,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某方面专用物品。   材质从皮革到金属,甚至还有一些带着奇特功能的法器,以及不少布料节省的衣物。   白榆沉默了半晌,才说道:“你这里面的装备,还挺丰富、挺专业的嘛。”   那男修被她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事已至此,反而破罐子破摔,小声嘟囔道:   “那客人的癖好千奇百怪的……”   “有的就喜欢拿鞭子抽我,有的非要给我戴项圈……”   “还有的要求更多……我们干这行的,当然得准备齐全,有备无患嘛……”   白榆:“……”   她一时竟不知该评价这伙人业务熟练好,还是服务周到好。   果然,任何一行,想要出类拔萃,都需要专业素养和敬业精神啊。 第111章 黑吃黑   白榆将那些灵石和一些她觉得尚有意思、或是材质特殊的法器收了起来,至于那些专用物品,她并没有太大兴趣。   接着,她又依次光顾了那几个被捆着的筑基修士,将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搜刮一空。   最后,她才慢悠悠地踱步到那被藤蔓捆得最结实、也是唯一还勉强保持镇定的金丹女修面前。   白榆没有立刻索要财物,而是微微俯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   《七谛禁法》中的真幻禁律悄然运转,其核心在于看破虚妄,洞察真实。   虽然白榆尚未将此律修至大成,无法完全洞悉本源,但用以窥探基本骨龄与灵力流转,已是足够。   “唔……”白榆歪了歪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现在是金丹后期修为,骨龄应该还不到两百岁吧?”   那女修闻言,脸上警惕之色更浓,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看出来的?”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这反应等同于直接承认了,不由有些懊恼。   白榆没有理会她的疑问,反而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继续说道:“以你的年纪、修为,又是女修……”   她顿了顿,修仙界中,同样资质条件下,宗门确实更偏向于招收女修。   原因无他,女修具备孕育子嗣的能力,这是男修无法比拟的优势。   无论子嗣将来的天赋偏向何方:   母亲是音修,女儿可能对音律一窍不通反而擅长剑道。   母亲精于丹火,女儿或许毫无炼丹耐性却痴迷阵法,这都是常有的事。   但那份源自母亲的血脉联系,总会让子嗣对母宗多一分天然的亲近感与潜在的助益。   对于追求长远传承与势力交织的宗门而言,这是一笔值得投资的、隐形的人情。   因此,按常理推断,以这女修的年纪、修为和性别,也完全有资格被一流宗门看中,吸纳为内门弟子,获得系统的培养和相对安稳的修炼前景。   “……完全可以尝试加入一个一流宗门,我估计也能混个内门弟子当当,前途光明,资源稳定。”   白榆语气里带着点不解和探究,“所以为什么要搞这个?”   她的意思很明显:为什么要做这种风险不小、名声不佳、看起来也没什么前途的仙人跳勾当?   女修听了白榆这番条理分析的正道前途论,非但没有被说动,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又荒谬的事情。   脸上的那点懊恼和警惕都被一种近乎嘲讽的古怪表情取代。   她扯了扯嘴角,即使被藤蔓捆缚着,姿势狼狈,眼神里却透出一股混不吝的劲头。   她扯了扯嘴角,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正道门派?呵,都是些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混蛋!老子不当那摇尾乞怜的家犬!”   她喘了口气,看向白榆的眼神复杂,有自嘲:“搞这个?是,不光彩,风险大,朝不保夕。但老子自在!”   “灵石来得快!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守那些狗屁的破规矩!”   她声音提高,“今天栽在你手里,是老子技不如人,老子认了!但要让我再去那些宗门里装孙子、受鸟气?呸!”   她啐了一口,眼神锐利如刀:   “老子宁可在这片地界当条野狗!至少每一块骨头,都是我自己凭本事抢来的、骗来的!啃起来,真他爹的香!”   白榆静静地听着,清晰地感受到她话语中翻涌的浓烈愤恨与怨气,那是对所谓正道宗门的不屑与抗拒。   结合她的骨龄、修为,以及这份决绝的态度,白榆心中迅速有了推测:   此人必定因为正道宗门而经历过极不愉快、甚至可能涉及背叛、掠夺与伤害的往事,才让她宁可选择这条充满风险与污名的道路,也不回头。   白榆闻言,兴致更浓:“哦?对正道宗门有这么大的偏见?看来……是有些故事呀。”   她蹲下身,与对方平视,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说来听听?一定很有趣的吧?”   那女修被她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又露出那种果然如此的讥诮表情:   “你还说你不是邪修?哪个正道路子的人像你这样,把人捆了,打劫完了,还逼着听故事的?!”   白榆心念微动,那缠绕在女修身上的藤蔓骤然收紧了几分,尖刺更深地扎入皮肉,带来一阵刺痛,又有新的血珠沁了出来。   “唔!”女修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我不喜欢听这种话哦。”   白榆的声音轻柔,她维持着平视的姿态,“想让我放了你,就给我说说。我对你的故事,比对你的灵石……兴趣更大。”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察觉的奇异波动悄然弥漫开来。   那是她调动了从浮漪那里得来的的能力。   她开始搅动、放大对方此刻最强烈的情绪,就是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愤恨与不甘。   然后悄然降低心防,增强对方倾诉与发泄的欲望。   “怎么?”   白榆继续用语言诱导,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敲在对方最敏感的心弦上:   “被人骗了?抢了?还是……被当成了用完就丢的垫脚石,像垃圾一样扔了出来?”   她的话语精准地踩在了可能的痛点上,配合着那无声无息的情绪煽动,女修眼中的愤恨如同被浇了油的火苗,骤然升腾。   被强行压制的屈辱记忆,连同对眼前这个邪性女子莫名生出的、一丝难以抗拒的倾诉冲动,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她的理智防线。   她咬着牙,瞪着白榆,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她眼神里的挣扎几乎要溢出来,既想破口大骂,撕碎对方那可恶的笑脸。   又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推动着,想要将积压在心底的脓血彻底倒出来。   然后让这个诡异的、强大的旁观者看看,那些道貌岸然的混蛋,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那女修瞪着白榆,语气又冲又呛,偏偏还带着点自嘲的狠劲:   “行!你想听是吧?老子就给你讲讲这帮正道的腌臜事!”   “我娘是个散修,练刀的,路子野,但有真本事!”   “她出了意外……就剩我,还有她拼了命保下来的刀谱和几样用得顺手的家伙。”   她啐了一口:“那时候老子傻!以为拿着娘的东西,找个正经门派拜进去,就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呸!光他爹的祖宗!”   “天刀门,听过没?三流货色!但那时候对我这种野路子出来的,也算是个前程了!”   她声音拔高,“老子进去了,嘿,还真走了狗屎运!被门主看中了,收为亲传弟子!”   “那老娘们……咳,门主她老人家,眼光毒,说老子是块练刀的料子,心性也好,比她那不成器的儿子强!”   她说到这里,眼神复杂了一瞬,有对那位门主的感念,但随即被更深的怨愤淹没:   “她儿子,是个绣花枕头的玩意儿!自己本事稀松,心术不正。”   “门主觉得他不是练刀的料,不怎么待见他,反而对老子青眼有加,那草包就忮忌上了!”   女修继续道,语气里除了愤恨,还夹杂着一丝别扭,“门主……本来有意撮合我们。再加上那龟儿子……长得确实还挺人模狗样的。”   她眼神飘忽了一下,声音低了点,似乎想起什么,但立刻又被怒火盖过:   “老子那时候也是猪油蒙了心!结果呢?他就想骗老子的传承!根本不想嫁给老子!”   “可能觉得老子这野路子出来的,配不上他那天刀门大少爷的身份吧!”   “那个龟儿子!他不敢明着跟他娘对抗,就玩阴的!”   她声音又拔高了,带着被愚弄的羞恼:   “说什么欣赏老子天赋独特,性子直率……老子那时候年轻,没见识过人心能脏成什么样,还真信了他的邪!”   “东西到手了,他觉得老子没用了,就彻底翻脸!”   “趁门主外出,叫了一帮跟他一路货色的狗腿子,把老子堵在没人的地方,往死里打!”   “一边打还一边骂,说老子是不知哪来的野狗,也配跟他平起平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哈哈!”   她怒极反笑,“去他爹的天鹅肉!这天鹅老子现在看到就想吐!”   “老子被打得半死,丹田受损,差点废了!像块破抹布一样被扔出城,让我自生自灭!”   说到这里,她的情绪更加复杂,怨恨中掺杂着委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伤心:   “门主?哼,事后或许知道了吧……但那是她亲儿子!一个半路捡来的、差点被打死的徒弟,跟亲生骨肉比,算个屁!”   白榆听完她那番夹杂着愤恨、委屈与武断猜测的控诉,并没有立刻发表看法,而是提出了一个问题:   “那你有问过门主吗?事后,有试着和她联系过、问清楚吗?”   她目光清澈,直指核心,“你怎么就那么肯定,她一定是选择放弃了你,偏袒了儿子?”   那女修被问得一愣,眼神下意识飘忽了一下,嘴硬道:“联系了又如何?她还能为了我这么一个外人,把她亲儿子怎么样不成?老子不信!”   话虽如此,那底气却明显不足,显然她根本就没尝试过联系,只是凭着受伤后的痛苦与怨恨,自行脑补了最坏的结果。   白榆轻轻摇了摇头:“你不去联系,不去问,怎么就知道一定是你想的那样呢?”   “我看你对你那位师尊的描述,她似乎不是个心思深沉、是非不分的坏家伙。”   她顿了顿,回忆着女修之前提及门主时的零星话语:   “她是不是那种性格比较直爽、大大咧咧,做事更看重本心和实际,没那么弯弯绕绕的人?”   那女修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被说中了什么,脱口而出:“你……你怎么知道?!”   白榆见状,脸上露出了然又狡黠的笑容,甚至故意对她眨了眨一边眼睛,wink了一下:“因为我比你聪明呀~”   那女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的小动作弄得心头一跳,脸上莫名热了一下。   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梗着脖子高声道:“呸!少来这套!老子可不搞女同!勾引我没用啊!”   白榆看着她那副色厉内荏、眼神乱飘的样子,眼中促狭之意更盛。   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故意将脸缓缓地、一点点地凑近对方。   随着那张明媚带笑的脸庞在视野中不断放大,距离越来越近,那女修的脸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涨红。   她一开始还能强撑着,嘴里骂骂咧咧:“你、你干什么?!离老子远点!怪不得刚才那小子没勾引到你,原来你他爹的好这口!磨镜是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气势也越来越弱。   当白榆的鼻尖几乎要轻轻触碰到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时,她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屏住了,骂声戛然而止。   眼神慌乱地闪烁了几下,最后竟像是不知所措般,紧紧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紧张地颤动着,身体也微微僵硬。   气氛在这一刻凝滞。   然后,白榆带着恶作剧得逞般愉悦地笑出了声。   她并未真的亲下去,而是就维持着这个极近的距离,慢悠悠地问道:“怎么?这么自恋呀?觉得我会亲你?你刚才不是还说你可不搞女同吗?”   那女修被这话激得猛地睁开眼睛,对上了白榆近在咫尺、盈满笑意的桃花眼。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憋不出来,只剩下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你耍我?!”和无处遁形的尴尬。   白榆欣赏够了对方羞恼交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这才稍稍退开些许,但脸上那促狭的笑意仍未散去。   她话锋一转,重新拉回了正题:“好了,不逗你了。说回正事。”   她看着女修,慢条斯理地说道,“按你所说,你那位师尊对你其实还不错,至少是真心认可你的资质,也有意栽培,甚至……还想撮合你们?”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对方:“那你为什么宁可自己在这里瞎猜,瞎恨,甚至宁可跑来做这种营生,也不愿意去当面问问你师尊?”   “你怎么就知道,这其中也许有你也不知道的隐情呢?也许……事情并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样?” 第112章 绮光城   那女修被她这么一说,脸上的红晕褪去一些,被一种更深的烦躁和茫然取代。   她撇了撇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甘:“……联系不上了。”   “嗯?” 白榆挑眉。   “那个花瓶草包!” 女修恨声道,显然指的是门主之子:   “他在把我打个半死扔出去之前,就把我在宗门里的魂灯、弟子身份牌,还有和师尊联系的通灵玉……”   “全他爹的抹消或拿走了!老子现在就是个已故或者叛逃的黑户,拿什么联系?”   白榆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感叹了一句:“果然啊……最毒男人心。下手倒是够绝,断得干干净净,生怕你师尊找到你。”   这话显然说到了女修心坎里,她立刻用力点头,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愤慨表情,对白榆这句总结给予了高度认同。   “所以啊,” 白榆看着她,语气放缓:“你师尊可能……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她或许只知道你失踪了,或者听信了她儿子编造的什么叛逃、意外的谎话。”   “她未必是不护着你,而是根本不知道需要护,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护。”   那女修怔住了。   这个可能性,她不是没在心里最深处隐约想过,但每次都被更强烈的怨恨和亲生儿子肯定比徒弟亲的武断念头压了下去。   此刻被白榆如此直白地点出来,她眼中闪过一丝动摇和迷茫。   “我……我不知道。” 她声音干涩,第一次露出了些许不确定:“他最开始……就是有点高傲,看不起人。”   “但……长得是真好看,对我也还算客气。我、我也没能料到……他能坏到这个地步。”   那份最初的好感,与后来的背叛和伤害形成了尖锐对比,让她更加难以释怀,也更加不愿意去深究如果和可能。   白榆没再接话,直接开始动手搜刮战利品。她示意对方解开储物法宝的禁制,动作麻利地将里面看得上眼的灵石和一些材料收走。   那女修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赚来的家当被拿走,脸上露出混合着肉痛和不爽的表情。   尤其当白榆的指尖偶尔无意擦过她被藤蔓勒紧的皮肤时,她更是浑身不自在,有种被骚扰了的怪异感。   搜刮完毕,白榆瞥了一眼对方那把其貌不扬的砍柴刀,随口问道:“看你家底也不算薄,怎么还用这么把朴素的刀?不换个好点的?”   那女修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和别扭。   她其实一直用着这把破刀,并非真的穷到换不起。   内心深处,她始终惦记着师尊当初赠予她的那把刀,那把刀还留在天刀门。   在她心里,只有那把刀才是自己的刀,其他的再好,也像是别人的东西,用着不顺手,也不对味。   这执拗背后,何尝不是对那段师徒情分未曾完全放下的证明?   但这些小心思,她绝不肯承认。于是梗着脖子说:“老子就喜欢砍柴刀!顺手!要你管!”   白榆一看她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就懒得再跟她掰扯这个。   她自顾自地拿出通灵玉,联系了一个人:星云观的林晚。   林晚是白榆在观中认识的少数擅长交际、处事灵活的女修之一,从外门一步步晋升内门。   简短沟通后,白榆从自己储物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枚样式简洁、质地温润的玉牌,上面刻着星云观的云纹标记。   这算是个凭证,不算特别贵重,但足够林晚认出并给予相应的关照。   她直接将玉牌塞进了对方的衣领里,冰凉的玉牌贴着皮肤滑入。   “喏,拿着这个。” 白榆语气平淡,“要是怕回天刀门再被那毒夫算计,或者……想找你师尊问个明白又不敢单独去,”   她顿了顿,看着对方,“就拿上这个,去星云观,找林晚。她会看在我的面子上帮你。”   做完这些,白榆才直起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   那女修感受着衣领里冰凉的异物,又抬头看看白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错愕表情,半晌才道:“你……你原来还真是正道啊?”   “那不然呢?”白榆反问道,语气轻快,“接下来,愿不愿意去,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轻盈地坐上她那华丽的星莲座。   直到星莲座升空,化作一道流光欲走之际,她才心念微动,那些捆缚着五人的藤蔓荆棘才如同活物般迅速松开、退去。   那女修重获自由,将玉牌掏出来,握在掌心。   她抬起头,望向白榆消失的远方天际,半晌,她才低声嘟囔了一句:“真是个奇怪的修士。”   奇怪,强大,行事亦正亦邪,让人完全捉摸不透。   但最后塞给她的这枚玉牌,以及那几句关于师尊和天刀门的话,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她早已强行压下的波澜。   她低头,又看了看手中的玉牌,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他爹的。”她骂了一句,不知是骂白榆,骂那个草包大少爷,还是骂自己,“老子得回去一趟。”   此刻,白榆正乘着星莲座,悠然地飞行在空中,视野开阔,清风拂面。   她确实觉得路途遥远。   从朔方域一路南行至朱明域,即便以修士的脚程和飞行速度,也非短时间内可达。   若是图快,大可以寻个大城,花费不菲的灵石,通过大型传送阵直接挪移到南域附近,能节省大量时间。   事实上,她之前也曾起过这个念头,甚至还为此起了一卦,推演了一番。   卦象显示,若走传送阵,固然便捷,却可能平平稳稳,了无新意。   而若选择一路流浪着过去,慢是慢些,途中却似乎隐有机缘牵动,星辉明灭不定。   白榆本就是喜好新奇之人,什么机缘暂且不论。   光是沿途可能遇到的不同风物、各色人物、乃至像刚才山谷中那样的小插曲,就比直接传送过去要有趣得多。   修仙之路,若只求速度与捷径,未免失了许多探索的乐趣。   她有的是时间,慢悠悠地流浪过去,看看这广袤神州的不同风貌,说不定真能撞上什么意想不到的惊喜呢。   想到此处,她心情更佳,机缘不机缘的另说,这旅途本身,已足够让她期待了。   然后白榆一路不急不缓地飞行,终于抵达了朔方域的边界。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陆地在此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色彩奇异的汪洋大海。   海水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七彩流光,随着光线与波浪的起伏,折射出斑斓变幻的光晕,瑰丽至极,恍如仙境。   这便是分隔朔方域与都广域的天然屏障:绮光瀚海。   与之相对的,天穹也仿佛被这奇海渲染,时常浮现绚烂的霞光,美不胜收。   就在这绮丽的海岸线上,矗立着一座规模不小的城池,直接以海为名,唤作绮光城。光听名字,仿佛是一座坐落在童话海域旁的浪漫之城。   然而,此地乃是朔方域最南端的边界,背靠广袤内陆,面朝看似美好但实则险恶莫测的绮光瀚海。   特殊的地理位置,造就了此地特殊的风貌。   海上并不太平,盘踞着不少亦商亦盗的势力,他们平日里在海上劫掠、冒险、探寻资源,偶尔也需要上岸补给、销赃、或是享受陆地上的生活。   绮光城,便成了他们的落脚点。   此地的城主府势力,远不及这些常年刀头舔血、在奇诡瀚海中讨生活的海盗或冒险者势力强大。   城池的秩序,与其说是由城主维系,不如说是在各方势力微妙的平衡与默许下,形成的一套独特规矩。   街上行走的修士,大多气息彪悍,眼神警惕,随身兵器几乎从不离手,各种口音、穿着奇装异服的人物混杂其间。   白榆收起星莲座,步行至城门处。守卫只是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收取了不算高的入城费,并未多做盘问,显然见惯了各色人等。   她踏入城中,石板街道略显陈旧,两旁建筑风格粗犷实用,少有精致装饰。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酒馆里的喧哗、甚至偶尔传来的兵器碰撞与喝骂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而混乱的生命力。   白榆轻轻舒了口气,由衷地低叹了一句:“真是……民风淳朴啊。”   她上辈子便是个骨子里向往冒险与自由的人,渴望挣脱一切束缚,去探索未知的世界,体验截然不同的人生。   眼前这座混乱、鲜活、充满了野性与不确定性的边界之城,恰恰触动了她心底那份久违的渴望。   她没有急着去寻客栈或探查什么,而是循着空气中飘来的、最浓郁的酒香与喧闹声,径直走进了一家看起来客人最多、气氛也最热烈的酒馆。   酒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麦酒、劣质灵酒、烤肉的浓烈气息。   木制的桌椅厚重粗犷,上面布满了刀砍斧劈和酒渍留下的痕迹。   形形色色的客人挤满了大厅,有大声划拳拼酒的健壮修士,有低声交谈、眼神闪烁的冒险者,也有独自坐在角落、浑身包裹严实的独行客。   白榆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柜台后面。   那里坐着一位女子,正是这家酒馆的老板。她肤色是常年被海风和日光洗礼后的小麦色,泛着健康的光泽。   紧身的皮革背心勾勒紧实的腰腹线条,裸露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既不显得过分贲张,又充满了野性的美感。   她眼神懒洋洋地扫视着酒馆内的动静,带着一种见惯风浪的从容。   白榆走到柜台前,那老板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她身上,在她那身与酒馆格格不入的华丽紫袍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但并未多问。   “老板,”白榆开口,声音清亮,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初来乍到,有什么推荐的酒品吗?要够劲儿,也要有你们这儿的特色。”   那老板听了白榆的要求,深褐色的眸子在她脸上又扫了一圈。   通常这种穿着华丽、面皮白净的年轻人,要么滴酒不沾,要么浅尝辄止,一开口就要够劲儿还要特色,倒是少见。   不过,开酒馆的,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她只是挑了挑眉,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行啊。沧霞酿,酒色金红,暖烈,一杯下肚,从喉咙烧到肚子,血气上涌。”   “裂喉烧,赤红如岩浆,入口像刀子刮,够劲儿。”   “还有我们这儿自酿的海魂浊,颜色浑浊,后劲绵长,能醉倒一头海兽。都给你来一杯?”   白榆笑眯眯地点头:“都要,麻烦了。”   “好。” 老板干脆利落地应下,转身去取酒。   这时,旁边一张大桌上,之前正在高声划拳、嗓门洪亮的几个女修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其中一个格外健壮、皮肤晒成古铜色、胳膊肌肉虬结的女修,一边仰头灌了一大口酒,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朝白榆这边努了努嘴,大声笑道:   “嘿!看那边!穿得花里胡哨的那个……看着斯斯文文的,没想到还挺豪放啊!一来就要尝遍咱们这儿的硬货?”   她嗓门极大,毫不避讳,转头朝着柜台方向喊了一声:   “老板!给这老妹儿……咳,给这位道友上酒!让咱们也开开眼,看看是不是真能喝!”   她这话引得同桌几人都哄笑起来,目光也都带着善意的揶揄投向了白榆。   酒馆里的其他客人也有不少被吸引,纷纷看了过来,气氛顿时更热闹了几分。   白榆听到那声称呼,又看了看那健壮女修豪爽的笑容,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也朝着那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带笑的模样。   很快,三只硕大的木制酒杯被老板娘依次放在了白榆面前。每只杯子里的酒液颜色、状态都截然不同,散发出或浓烈或奇异的香气。   白榆先端起了那杯沧霞酿。酒液呈现出一种瑰丽的金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真的蕴藏着一抹晚霞。   她凑近闻了闻,一股带着谷物醇香和某种特殊灵果气息的味道直冲鼻腔。她举杯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初时顺滑,但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气流便顺着食道一路烧了下去,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让她的脸颊瞬间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身体内部仿佛被点燃了一小簇火苗,气血随之微微翻涌。   “够劲。”白榆低声赞了一句,眼睛微微发亮。   放下沧霞酿,她又拿起了那杯裂喉烧。这酒的颜色更深,近乎赤红,粘稠度也更高,如同一小杯缓慢流动的岩浆。   她没有犹豫,同样喝了一口。   这一次的感觉截然不同。   酒液刚入口,就带来一种极其强烈的刺激感,仿佛真的有无数细小的刀片刮过喉咙,带来一阵尖锐的灼痛和麻痹。   那烈性远超沧霞酿,冲得她忍不住轻咳了一声,眼角都沁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第113章 赌局   旁边那桌的健壮女修见状,哈哈大笑了几声,声音洪亮:   “老妹儿!这裂喉烧可不是像喝甜水儿那么灌的!得小口小口抿,慢慢品!喝猛了,可不是扎喉咙嘛!”   白榆闻言转过头,对着那健壮女修露出一个笑容:“原来如此,受教了,谢谢姐姐提醒。”   她平复了一下喉咙里的灼烧感,这才端起了第三杯,海魂浊。   这酒的颜色是一种深邃的、近乎墨蓝的色泽,细看之下并不算清澈,里面仿佛有极细微的、如同星沙般的沉淀物在缓缓流转。   比起前两杯的张扬,它显得内敛而神秘。   酒液入口,预想中的猛烈刺激并未到来。   口感反而有些奇特,初时微凉,带着淡淡的、类似海盐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冽香气,不算特别甜,但顺滑醇厚,并不难喝,甚至可以说……有点好喝?   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仔细品味。   然而,这酒的厉害之处并不在于入口的瞬间。   几口下肚后,一股绵长厚重的暖意才如同潜伏的深海暗流,悄无声息地从胃部缓缓升腾,顺着经脉蔓延开来。   那暖意并不灼热,却异常持久,带着一种令人身心放松、微醺欲睡的安宁感,仿佛整个人都被海水包裹,飘飘然,懒洋洋。   “这酒……有点意思。”白榆品了品,觉得这海魂浊反倒是最需要小心慢饮、后劲可能最大的。   就在她沉浸在酒意与新奇体验中时,在光线更暗的酒馆角落里,那位包裹严实的独行客,正透过喧嚣人群,落在白榆身上。   他的注视极为隐秘,不仅得益于其高超的修为所带来的气息完美收敛,似乎还拥有某种特殊的天赋或法门,能极大程度地消弭自身的存在感与窥探意图。   即便是神识敏锐如白榆,在未刻意针对探查、且微醺放松的状态下,也未能立刻察觉这道来自暗处的、持续的注视。   独行客似乎对白榆颇感兴趣,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细微移动,观察着她品酒时的神态变化,听着她与旁人的交谈,却又始终保持着安静,如同蛰伏在阴影中的夜枭。   白榆又抿了一口海魂浊,转向柜台后的老板,闲聊般问道:“老板,这绮光城里,除了喝酒,还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可去吗?”   老板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地下有赌场,热闹,也乱得很,鱼龙混杂。”   她说到这里,才抬眸瞥了白榆一眼,“还有倌楼,里面的男人很会伺候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往来这片海的商人,大多下了船,不是来这儿喝几杯,就是奔着那两个地方去。怎么,对这儿感兴趣?”   白榆端着酒杯,闻言眨了眨眼,脸上因酒意泛起的红晕更显娇妍。   她轻轻晃着杯中深蓝色的酒液,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好奇:“原来如此啊,听起来,都挺热闹的。”   那健壮女修听到白榆和老板的对话,不由得又转过头来,粗声笑道:   “老妹儿!赌场那地方,可不是你这细皮嫩肉能随便凑热闹的!”   她摆了摆手,语气带着过来人的告诫,“里面花样多,坑更深!别说你这种刚来的,就是咱们这些老跑海的,一个不留神也得栽进去!”   “到时候别说灵石,怕是连身上这身漂亮袍子都保不住,真就只剩个裤衩子哭着出来了!”   她同桌的几个女伴也纷纷点头附和,显然对赌场的凶险深有体会。   白榆闻言,脸上笑容不变,她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不会的啦,姐姐放心。我就是好奇,进去看看热闹,长见识。赌博什么的,我是不会碰的。”   她说得诚恳,配上那张因酒意微醺而显得格外无害的漂亮脸蛋,倒真像是个只是贪图新奇、不知江湖险恶的单纯后辈。   那健壮女修看她这副模样,虽然还是觉得白榆过于天真,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到时候可别哭鼻子”,便又转回头和同伴继续拼酒了。   然后,在众人或好奇或打量的目光中,白榆不紧不慢地,竟将那三大杯分量十足、风格迥异的烈酒都喝完了。   沧霞酿的暖烈,裂喉烧的灼辣,海魂浊的绵长后劲……寻常修士恐怕早已面红耳赤、脚步踉跄,甚至倒头就睡了。   然而白榆只是脸颊上那层薄薄的红晕稍微深了些许,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更添几分娇艳。   她的眼神依旧清亮,动作依然稳当,仿佛刚才喝下的不是三杯能放倒悍娥的烈酒,而是三杯清甜的果汁。   旁边那桌健壮的女修们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好家伙!老妹儿,深藏不露啊!海量!真海量!”   白榆对着老板和那桌热情的女修们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取出几块灵石放在柜台上,分量只多不少。   “酒很不错,多谢款待。” 她语气轻快地说完,便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出了喧闹嘈杂的酒馆。   夜风吹来,拂动她的发丝和衣袂,那点酒意带来的微热被风一吹,更是散去了大半,只余下神清气爽。   就在白榆身影消失在酒馆门外的同时,角落阴影里,那位从头到尾安静得像是不存在的独行客,也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如同融入黑暗的一缕烟,同样朝着门口走去,不远不近地,暗戳戳跟上了前方那道紫色的身影。   白榆离开酒馆后,并未立刻前往赌场,而是在绮光城略显混乱的街道上随意溜达起来。   夜晚的城池比白天更加喧嚣,各种灯光将街道映照得光怪陆离,往来行人形色匆匆,或醉醺醺,或警惕十足。   走着走着,白榆心中渐渐升起一丝微妙的异样感。   似乎……有人在跟着她。   她的神识已然铺开,细致扫过身后及周遭,却并未发现任何形迹可疑、或对她怀有明确恶意的目标。   那只是一种长期在复杂环境中生存、锻炼出来的、近乎本能的直觉。   像是背后有一道极轻的、若有若无的目光,如影随形,又像是空气流动中一丝难以言喻的凝滞感。   她停下脚步,假意欣赏路边摊贩售卖的奇异海产,眼角的余光迅速而自然地扫向身后。   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几个悍娥勾肩搭背地走过,几名行色匆匆的修士与她擦肩,远处有巡逻的城卫懒洋洋地靠在墙边……没有谁的目光特意停留在她身上。   “奇怪……”白榆心下嘀咕,但并未放松警惕。她对自己的直觉向来信任,尤其是在这鱼龙混杂的绮光城。   既然无法立刻揪出尾巴,那就多做几手准备。   她装作漫不经心地继续前行,指尖却极其隐蔽地弹动了几下。   几道微不可察的灵光悄然没入沿途经过的几个不起眼的角落,这些都是她特制的传送符箓,是她为自己预留的退路。   只要这些符箓的灵力未耗尽,她便能随时瞬移至此。   做完这些,她心中稍安。更何况,她腕间的惑心手链还赋予了她虚化的能力。   有了这些依仗,白榆那点被窥伺的不快很快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对即将探索之地的浓厚兴趣。   “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唇角微勾,不再纠结于那道似有若无的视线,按照原定计划,辨明方向,朝着城中地下赌场的入口走去。   白榆进入地下赌场后,豁然开朗,灯火通明,极尽奢华。   地面铺着厚实柔软的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浮在半空,洒下璀璨却不刺眼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高级熏香的味道。   大厅极为宽敞,划分出不同的区域。   有的区域摆放着巨大的赌桌,围满了神情亢奋、大声呼喝的修士。   有的区域则较为安静,修士们围坐在较小的桌旁,进行着类似牌九或其他带有博弈性质的游戏。   更远处,还有单独隔开的雅间,帘幕低垂,显然是供身份更高或赌注更大的客人使用。   形形色色的修士充斥其间,有衣着暴露的男修穿梭其中送酒水,也有眼神精明、气息沉稳的庄家与荷官,更多的则是陷入狂热或懊丧的赌客。   气氛喧嚣而紧绷,金钱与欲望在这里赤裸裸地流动。   白榆这身打扮一进来,立刻吸引了场内不少目光。   那紫袍星石的华美,以及她从容不迫、带着点好奇打量四周的姿态,在众多或紧张、或贪婪、或颓唐的面孔中,显得格外醒目。   几乎在她进来同时,一名身着性感服饰的年轻侍者便迎了上来。   他穿着一件材质轻薄的深色长袍,衣襟交叠处只用一根细带松松系住,领口开得极低,轻纱般的面料若隐若现地遮掩着线条优美的胸膛,引人遐思。   他容貌俊秀,身材修长匀称,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眼神却锐利地评估着客人的价值。   “这位仙子,欢迎光临。”   侍者微微躬身,动作间衣袍滑动,露出更多细腻的肌肤,声音悦耳动听:   “第一次来?需要为您介绍一下玩法,或是兑换些筹码吗?”   白榆的目光从那些光怪陆离的赌局上收回,落在侍者身上,将他那身惹火的装扮和眼中的评估尽收眼底。   “好啊。正愁不知道怎么玩呢,麻烦你带带我。” 她的语气坦然,仿佛对眼前这带着明显目的的服务习以为常。   “好的,仙子请随我来。” 那侍者见她应得爽快,笑容更深,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态,步履轻盈地走在前方。   他显然受过严格训练,行走间姿态优雅又不失魅惑,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让人欣赏,又不至过于冒犯。   他一边引路,一边用悦耳的声音介绍着:“我们这里玩法多样,看仙子喜欢哪种。”   “那边的大桌是灵骰竞猜,赌大小,也赌点数组合,简单直接,最是热闹。”   “旁边的区域是千机牌,变化多端,更考验心算与运气。若是喜欢安静些,还有斗兽、鉴宝等雅趣玩法……”   白榆饶有兴致地听着,目光随着他的指引扫过各个区域。   赌场内的氛围确实极具感染力,赢家兴奋的欢呼与输家不甘的低吼,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贪婪,都构成了一种独特的、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魔力。   “听起来都挺有意思。”白榆点点头,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一张玩灵骰竞猜的赌桌上。   那张桌子周围聚了最多的人,气氛也最是火热,骰盅摇晃的哗啦声和赌客们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先去那边看看热闹?”   “仙子好眼光,灵骰最是直观有趣。”   侍者从善如流,引着她走向那张赌桌,同时低声提醒,“仙子初玩,可先少押些,熟悉一下规则和气氛。筹码兑换处在那边,”   他指了指大厅一侧的柜台,“用灵石或等价物皆可。”   白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柜台后面站着几名气息沉稳的修士,显然是赌场专门负责兑换和资金管理的人。   她并未立刻去兑换,而是先凑到了赌桌旁,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兴致勃勃地观看起来。   那侍者也安静地侍立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既不妨碍她看热闹,又能随时提供服务。   角落里,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也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赌场大厅。   他并未靠近,只是选了个能清晰看到白榆所在赌桌的角落位置,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继续着他那无人察觉的观察。   白榆站在赌桌旁看了一会儿,很快就看出了些门道。   那用来摇骰的骰盅和里面的骰子显然都是特制的法器,能够隔绝绝大多数修士的神识探查,避免有人作弊。   同样,骰盅摇动时发出的声音也经过了特殊处理,并非简单的哗啦声,而是混杂着某种规律难辨的灵力波动,干扰听觉判断。   不过,白榆敏锐地察觉到,那声音的干扰并非完全随机、毫无破绽。   偶尔会有一两声相对清晰的撞击音泄露出来,仿佛在故意给人线索,引诱赌客们去猜测、去分析,以为自己能够凭借过人的耳力或经验抓住那一丝规律。   实则,这很可能正是赌场的高明之处,给予虚假的希望,让人在差点猜中的懊恼与下次一定行的亢奋中不断下注,最终泥足深陷。   看明白了大致规则和潜在猫腻,她便不再旁观,径直走向侍者之前指示的兑换处。   兑换处的修士见她过来,态度恭敬。   白榆也没多话,直接将她的灵石一部分转移到一个没有禁制的储物袋,里面的灵石不多不少,正好一万颗。   “全部换成筹码。”   一万中品灵石,按照修仙界通行的兑换率,相当于一百万下品灵石!   即使在这样挥金如土的赌场里,也算得上是一笔比较惊人的赌注了。 第114章 碧眼侍者   周围几个正在兑换或路过的赌客,都不由得侧目,看向白榆的眼神里充满了惊讶、羡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兑换处的修士面色不变,显然是见过大场面的,迅速清点完毕,取出相应的筹码。   那是一种特制的、类似圆形钱币的东西,材质非金非玉,入手温润,却又异常坚硬,上面铭刻着复杂的防伪阵纹和代表不同面值的符号。   每一枚都价值不菲,其本身的材质就堪比同价值的灵石,确保了筹码的真实与信用。   同时,她们还递给白榆一个精致小巧的储物袋,专门用来存放和清点筹码,方便取用。   白榆将筹码袋随手拎在手里,那随意的态度仿佛拎着的不是百万下品灵石,而是一袋普通的石子。   一直跟在她身旁的侍者,此刻脸上的笑容已经不仅仅是职业化的热情,更添了几分发自内心的热切。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有点钱的年轻女修,没想到竟如此豪气!   这样的大客户,若是伺候好了,光是提成就能让他赚得盆满钵满。   “仙子真是爽快人!” 侍者的声音更加轻柔恭谨,腰也弯得更低了些:   “这边请,楼下有更雅致的局,玩法也更精妙,更适合您这样的贵客。”   他引着白榆,不再停留于大厅这些普通赌桌,而是朝着通往更深处、铺着地毯的旋梯走去。   显然,一万中品灵石的入场费,让她直接获得了进入更高档次赌局的资格。   那里,赌注更大,对手可能也更有趣。   角落里的阴影,也随之无声无息地移动,意图跟随白榆踏上那铺着厚毯、通往更深处的旋梯。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上第一级台阶时,两道几乎与旋梯旁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倏然向前一步,如同无声的壁垒,拦在了他的面前。   这是两名身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劲装的女修。   她们身姿挺拔,气息沉凝内敛,眼神锐利如鹰,她们显然是赌场安排在贵宾区入口的守卫,职责便是筛选客人。   左边那名女修抬起一只手,动作干脆利落,声音低沉平直:“这位客人,请留步。”   她微微侧身,挡住去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   “楼下是贵宾区,需查验资格或由专人引荐方可进入。”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那两名女修冰冷而坚决的注视下权衡着什么。   并未争辩,也未尝试硬闯,只是微微颔首,仿佛接受了这个规则,然后便无声地向后退去。   片刻之后,赌场后方一处相对僻静的、供侍者短暂休息和更衣的区域。   一名刚刚换好班、正打算去前面招呼客人的年轻侍者,忽然感觉到后颈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刺痛和酥麻感。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眼前便骤然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出,伸手接住了他倒下的身体,动作迅捷而轻柔,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黑影将他拖入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隔间,迅速剥下他身上那套标志性的、领口开得颇低的深色侍者长袍,换到了自己身上。   借着隔间外透入的微弱灯光,终于能看清此人的真容。   他有着一头修剪得整齐的齐肩短发,发丝乌黑柔顺,发尾平直,正是时下在某些男修士中流行的样式。   额前的刘海同样修剪得整齐利落,不显厚重,恰到好处地露出那双碧绿色眼眸。   肤色是略显苍白的冷调,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线条清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如同最上等的翡翠,在昏暗光线下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而幽冷的光泽。   这发型在他身上,因他英挺的五官和略显苍白冷峻的面容,平添了一种奇特的、介于精致与疏离之间的轻灵感。   此刻,他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身上这件过于清凉的侍者长袍。   衣襟敞开,轻薄的布料几乎遮不住什么,露出大片紧实而线条分明的胸膛。   他显然很不习惯这种暴露的穿着,眉头微蹙,碧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厌烦和窘迫。   但他很快调整了呼吸,将那份不适强行压下。   他将从昏迷的侍者身上取下的代表身份的玉牌,挂在自己腰间,又对自己的头发与衣袍稍作整理。   再次出现在通往贵宾区的旋梯前时,他已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虽然依旧面容英俊得惊人,甚至因为那双碧绿眼眸而更添异域风情,但此刻他低眉顺目,俨然一名训练有素的侍者。   他手中还多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杯灵气盎然的酒水,仿佛正要为楼下的贵宾送去。   这一次,当那两名黑衣女修的目光扫来时,他并未停顿,只是微微颔首示意,露出腰间代表侍者身份的玉牌。   其中一名女修目光在他脸上和托盘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觉得这张新面孔有些过于出色,但并未深究。   毕竟,赌场侍者流动性大,且常会招募一些容貌出众者以吸引客人。   她侧身让开了道路。   碧眼侍者步伐未乱,托着托盘,踏着柔软的地毯,缓缓走下了旋梯,进入了那更为隐秘、也更为奢华的贵宾区域。   乌离本以为进入这更宽敞却也更为错综复杂的贵宾区后,需要费些功夫才能找到白榆的踪迹。   然而,他刚一踏下旋梯,目光只略略一扫,便立刻被大厅中央、一张最为华丽醒目的赌桌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那张赌桌周围聚拢的人最多,气氛也最是热烈。而众星捧月般坐在主位上的,正是白榆。   她姿态闲适地靠在座椅上,一身紫衣星石在璀璨的灯光下流光溢彩。   面前堆放着如山般、各色面值的珍贵筹码,几乎要满溢出来,显然已经赢得了惊人的数目。   此刻,她正用指尖拈起一枚新赢来的筹码,在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她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桃花眼弯弯,用一种既像感叹又像调侃的轻快语气说道:   “诶呀诶呀~怎么这么简单的呀?我还以为多难玩呢。”   她身旁,之前那位引路的俊秀侍者几乎化身成了最贴身的仆从。   他半跪在白榆座椅旁,一只手托着盛满晶莹灵果的玉盘,另一只手时不时拿起一颗剥好皮、去了籽的灵葡萄,恰到好处地送到白榆唇边。   每当白榆目光微动,瞥向手边时,他便会立刻端起早已准备好的、灵气氤氲的灵酒,小心地递到她手中。   白榆享受着这周到至极的服侍,吃颗葡萄,抿口酒,然后随手将一堆筹码丢上赌桌,继续她那简单的赢钱游戏。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这种挥金如土、又稳操胜券的快感之中,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慵懒而耀眼的光芒,如同暗夜里最夺目的星辰,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乌离站在旋梯口的阴影处,碧绿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白榆那副挥洒自如、大杀四方的模样。   他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而是如同其他侍者一般,自然地端着托盘,在宾客之间穿梭,不动声色地朝着那张最热闹的赌桌靠近。   很快,他便来到了白榆所在的主桌附近。   这里气氛热烈,围观者和参与下注的客人众多,侍者们也需要频繁地穿梭添酒送果。   乌离看准一个空隙,步伐平稳地端着托盘,便从人群的缝隙间挤了进去,恰好停在了白榆座椅的另一侧,与之前那位殷勤服侍的侍者一左一右,形成了微妙的对峙。   他并未像另一位侍者那样立刻俯身讨好,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碧绿的眼眸低垂,看着手中的托盘,仿佛真的只是在等待客人取用酒水。   然而,他出色的容貌、整齐独特的发型,即便是在这美色云集的赌场贵宾区,也显得颇为扎眼。   原本服侍白榆的那位俊秀侍者,正捻着一颗葡萄准备递过去,见状动作顿时一僵。   他飞快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向这个不速之客,眼中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警惕:这家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懂不懂规矩?   竟然敢直接凑到他的客人身边,这分明是来抢生意、抢提成的!   他上下打量了乌离一番,尤其是在乌离那张过分英俊、尤其是那双罕见碧眸上停留了片刻,心中警铃大作。   这家伙……皮相比自己还好!   而且气质独特,对那些口味挑剔、见惯了各色美人的贵客而言,说不定更有吸引力!   这要是被他得了宠,自己辛辛苦苦伺候了半天的大肥羊,岂不是要便宜了别人?   他狠狠瞪了乌离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然而乌离却仿佛没看见一般,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   俊秀侍者心中更气,却又不敢在客人面前发作,只能强压怒火,更加卖力地试图吸引白榆的注意,将那颗葡萄送到白榆唇边,声:“仙子,请用……”   白榆支着脸颊,慢条斯理地吃下侍者递到唇边的葡萄,甜美的汁液在口中化开。   她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筹码,心中盘算着:是时候该收尾了。   挣了这么多,再赢下去,恐怕赌场方面就该另眼相看,甚至想办法挽留她了。她可不想为了点灵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打定主意,她随手从筹码堆里抓起一把,看也不看,便直接塞进了身旁那位一直殷勤服侍她的俊秀侍者敞开的衣襟里。   “伺候得不错,赏你了。”她语气轻快,如同打发一只讨喜的小宠物。   那侍者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连忙躬身道谢,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刚才对乌离的那点不满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打发了这个,白榆的目光才仿佛不经意般,落到了站在另一侧的乌离身上。   实际上,自从进入这贵宾区,她看似沉迷赌局、享受服侍,实则一直悄然运用《七谛禁法》中真幻禁律的破妄之眼,细致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她的人。   这里的人修为普遍不低,金丹期比比皆是,甚至还有几个元婴修士,而侍者们大多是筑基期。   然而,眼前这个碧绿眼睛、齐肩短发的侍者,在她的破妄之眼下,却呈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状态。   表面气息是筑基期,但她看到,其真实修为远超筑基,是元婴中期。   并且,她竟无法通过破妄之眼窥破其种族本源,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更高阶的力量或天赋,完美地遮掩了他的根脚。   她的破妄之眼修炼时日尚短,对于化神期及以下的修士,能做到感知无痕,分神期若探查不细也难察觉。   但一个身处人界的修士,若非必要,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伪装修为、甚至遮掩种族?除非……他根本就不是人。   以及当时在酒馆,她就曾用破妄之眼悄然扫过那位包裹严实的独行客,修为是元婴中期,且种族本源模糊难辨。   只是当时觉得此地龙蛇混杂,三界如今也算相对和平,有些异族或隐藏身份的修士游历至此也不稀奇。   但现在,在赌场贵宾区,一个侍者身上出现了与酒馆独行客完全一致的观察结果:元婴中期,种族未知。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再联想到之前,那道若有若无、让她心生警兆的窥视感,种种线索串联起来,答案呼之欲出。   白榆心中笃定:钓出来了啊。   就是这家伙,从酒馆跟到赌场,甚至还换了身份混进这贵宾区。如此大费周章地追踪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悄然运转从浮漪那里得来的、能感知情绪的能力,探向眼前这个碧眼侍者。   反馈回来的情绪波动却让她微微一愣。   好奇,如同孩童发现了从未见过的新奇玩具,又像是学者遇到了无法解释的谜题。   有趣,一种纯粹的、仿佛看到什么好玩事物的兴味盎然。   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定义的喜欢?不是男女情爱那种,但她也说不清具体这种喜欢是什么。   不过最关键的是,她感知不到任何恶意。   这反而让白榆更觉有趣。   既然不是冲着杀人夺宝或其他糟糕的图谋来的,那对方这番费尽心机的跟踪,就纯粹是对她这个人感兴趣?   一个元婴中期的神秘家伙,像条小狗一样跟着她,还伪装成侍者混到她身边,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和有趣?   这理由听起来既荒谬又莫名地有点可爱?尤其是考虑到他并非人族,那么这番举动就比较合理了。   思及此,白榆脸上那抹笑意染上几分促狭,桃花眼微眯,如同盯上猎物的狐狸。   她朝站在她身旁、依旧端着托盘、低眉顺目的乌离勾了勾手指。   “你,过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离我近点。” 第115章 坏猫   乌离那双碧绿的眼眸静静地看着白榆,像是某种被呼唤后、正权衡要不要立刻给出回应的矜持生物。   白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觉得更有趣了。   她也不催促,只是歪着头,好整以暇地等着。   片刻后,乌离终于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原先半臂的距离缩短为两拳之隔。   他端着托盘的手依旧很稳,碧眸低垂,并未直视白榆。   白榆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倒酒。”   乌离依言放下托盘,执起酒壶。   酒满后,他停手,将酒杯轻轻推至白榆手边,然后收回手,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步指令。   白榆拿起酒杯,却没喝,而是说:“喝了它。”   她将酒杯举到乌离面前:“你喝多少,我就给你多少筹码。”   他微微蹙眉,似是有些烦躁,又像是被某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打乱了节奏。   那双碧绿的眼眸直直地看进白榆的桃花眼里,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不想移开视线。   白榆没有催促,也没有移开目光。   她只是那样看着他,笑意盈盈,眼底却是一片等待好戏上演的兴致。   片刻的静默。   最终,是他先动了。   乌离伸出手,接过那杯酒。   他垂眸看了一眼杯中清冽的液体,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那双碧眸再次抬起,静静地望向白榆,仿佛在问:这样,可以了吗?   白榆将面前堆积如山的筹码随手拨进专用的储物袋里,她拎起袋口,站起身,衣摆如流云般垂落。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朝乌离丢下一句:“跟上来。”   赌场里侍者与客人之间的陪伴属于私下自愿的交易范畴。   客人可以点名,侍者也可以拒绝,赌场并不禁止,但也不会从中抽成或强制。   这是绮光城地下赌场多年来的规矩,也是这灰色地带心照不宣的默契。   此刻白榆这一声,在他人看来,意味再明显不过。   乌离闻言,脚步几乎没有迟疑,灵巧地跨出一步,稳稳跟在她侧后方。   他依旧低垂着眼,端着托盘,姿态恭顺如真正的侍者。   一旁那半跪在地的俊秀侍者眼睁睁看着这一幕,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眼底却翻涌着难以抑制的忮忌。   他伺候了这位贵客半晚,剥葡萄、斟酒、也不过得了那把赏赐。   而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碧眼侍者,什么都没做,甚至只倒了一杯酒给自己喝,就被点名跟上去?   那可是一万中品灵石的豪客!   他咬了咬后槽牙,又不敢表露太过,只能目送那道紫色的背影领着那位碧眼侍者,穿过人群,走向筹码兑换处。   兑换处的修士见白榆过来,目光在她手中的储物袋上停留了一瞬。   她用神识扫了一遍,数额不小,但她的表情纹丝未变。   做这行多年,见过一夜暴富的幸运儿,也见过输到只剩底裤的赌徒。   眼前这位客人的赢面确实可观,但并未踩到那条会被请去喝茶的红线。   更何况,赌场最忌讳的就是坏了规矩,赢了钱就扣人,传出去,这绮光城地下赌场也别开了。   她神色平静地清点、兑换,将一枚容量更大、品质更高的储物袋推到白榆面前,声音公事公办:“您的灵石,请收好。”   白榆接过袋子,满意地收入怀中。   她转身,目光越过大厅里依旧喧嚣的赌桌与人群,朝来时的旋梯走去。   乌离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那不远不近、刚刚好的距离。碧绿的眸子里,映着她翩然的衣角。   白榆带着乌离往旋梯口走去,周围依旧灯火辉煌、人声鼎沸,赢家的欢呼与输家的咒骂交织成赌场特有的喧嚣。   她步履从容,神色如常,身后那道碧色的目光依旧不远不近地跟随着。   然而,就在两人刚刚踏入光线略暗的过渡区域时,乌离动了。   他出手极快,无声无息。   一道灵光自他袖中悄然探出,如游丝般缠上白榆的手腕,瞬间化作一道精密而柔韧的禁锢。   那法器气息幽微,显然并非寻常之物。   整个过程中,乌离的步伐甚至没有乱上半分,依旧保持着侍者应有的恭顺姿态。   白榆没有反抗。   她任由那道灵光落在自己腕间。她当然能反抗,传送符箓遍布全城,虚化能力随时可用,她的神识早已锁定了周围至少三个可供跳跃的坐标。   真要跑,眼前这位碧眼侍者根本拦不住她。   但她就是不想跑。她就是想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这份纯然的好奇,让她看起来真的像是一个被偷袭成功、尚未反应过来的普通金丹修士。   乌离似乎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他的碧眸低垂,确认白榆无法反抗后,便收回手,动作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带离赌场大厅。   他步伐很快,穿过走廊,推开那扇熟悉的、通往侍者休息区的侧门,进入那个他之前换装的杂物隔间。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个字。   更衣隔间内,那名被他打晕的男侍者仍在昏睡。   乌离将白榆轻轻靠在墙边,然后换上了自己原本那身包裹严实、从头遮到脚的装束。   兜帽重新拉上,阴影遮住那双罕见的碧绿眼眸和那头整齐的齐肩黑发,将他重新变回酒馆里那个沉默神秘的独行客。   换好衣服,他折返到白榆身边,俯身,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乌离抱着她,步伐平稳地走出了赌场。   绮光城的夜,比白天更加喧嚣。   灯火从各色店铺、酒馆、以及某些门帘低垂的暧昧场所流淌出来,将路面染成一片斑驳的光河。   喝醉的水手搂着倌楼的小倌踉跄而过,刚刚收工的冒险者三五成群,大声争论着某次劫掠的分成。   几对明显刚达成交易的男女,正旁若无人地朝着附近的小巷或客栈走去,在这座民风淳朴的边境之城,这种事再寻常不过。   没有人多看乌离和白榆一眼。   乌离穿过三条街巷,绕过一片低矮的民居,最终在一家不起眼但干净整洁的客栈门前停下。   他显然对这里很熟悉,直接上了二楼,用客栈对应的凭证解开房间的禁制。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窗边挂着一盏未燃的旧灯笼。   他将白榆轻轻放在床榻边,随即抬手,将兜帽缓缓褪下。   那张脸又露了出来。昏暗的室内,烛火未燃,唯有窗外渗入的些许微光,勾勒出他的轮廓。   而那双碧绿的眸子,在这片昏暗中泛着幽光,一动不动地落在她脸上。   白榆忍不住有点想笑,于是她就真的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在昏暗的房间里像忽然亮了一瞬。   “怎么?”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一路跟踪我,从酒馆开始,一直跟到赌场,还费那么大劲扮成侍者……就是为了把我抓到你的房间里来?”   乌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兜帽已经摘了,那头整齐的头发在微光下显得格外乖顺,与他说出的话完全不符。   “是啊。”   他回答得理所当然,碧绿的眸子里没有半点心虚,反而透出一种近乎坦然的恶劣:   “你很有趣,也很好闻。我为什么不能抓你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而且你的修为还比我低。”   白榆闻言,挑了挑眉,也不恼,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装了?”   她慢悠悠地开口:“刚才在赌场不是还装筑基装得挺像的么?倒酒,递杯子,低眉顺眼的……”   “现在怎么不接着演了?”   乌离歪了歪头,那张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我已经把你抓回来了,”他理直气壮,“干嘛还要继续演?”   白榆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他小腿上。   “那你抓我做什么?”她收回脚,仰着脸看他,“嗯?”   “我还没想好。”乌离说得坦然,仿佛把人掳回房间但不知道要干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着点不满的控诉:“但你踹我做什么。”   白榆笑得眉眼弯弯,信口胡扯:“反抗啊,你把我掳回来,我难道还要乖乖躺着不成?”   乌离闻言,嘴角那点笑意又深了几分,碧绿的眸子里漾着毫不遮掩的得意。   “你已经被我的法器绑住了,”他慢条斯理地说,“反抗不了。”   话音刚落,他突然也坐到了床沿,床榻微微下陷,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他没有看她,而是垂着眼,伸手捏了捏白榆被法器束缚的手。   捏了两下,他的动作顿住,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对流转着幽光的银紫手链上。   “你戴的手链,”他轻声开口,“我之前就注意到了。”   他顿了顿,碧眸抬起,对上她的眼睛。   “好漂亮。很适合你。”   然后乌离又开始凑近。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贴上白榆颈侧的皮肤,轻轻地嗅了一下。   随即,他似乎觉得这个姿势很舒适,干脆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蹭了蹭,动作自然得近乎理所当然。   他的呼吸喷洒在白榆的脖颈,温热,绵长,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白榆被他蹭得有些痒,垂眼看着埋在肩窝的那颗脑袋,刘海整齐,发尾齐肩,此刻毫无防备地赖在那里。   这习性,绝对是小动物。就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物种了,她在心里笃定地想。   正想着,颈侧又传来温热的气息,他几乎是贴着她的皮肤开口,带着毫不掩饰的满足:“你好好闻。”   白榆偏了偏头,笑着说:“你知不知道这很冒犯啊?尤其我们还不认识,你还是个绑架犯。”   乌离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嘴角反而勾得更深,那点恶劣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被我抓回来了,”他慢条斯理地说,语气理直气壮得令人发指,“就是我的。不冒犯。”   话音刚落,他又凑过来蹭了一下,像在强调什么。   然后他稍稍退开一点,碧绿的眸子认真地看着她,脸上那点恶劣收了几分,竟有了几分正式的意味。   “而且我们现在可以认识一下啊。”他说,“我叫乌离。乌黑的乌,离开的离。”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她:“你呢?”   白榆眨眨眼,张口就来:“王五。”   乌离愣了一下。   然后他盯着她,碧眸里写满了控诉:“别以为我是傻子。”   他声音沉了一点,却还是掩不住那一丝少年人被敷衍后的委屈:“这个一听就是假名。”   他盯着她,碧眸里写满了执着。   “我要真的名字。”   白榆看着他这副执着又委屈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歪了歪头,故意拖长了语调:“唔……可是我不想告诉绑架犯我的真名,怎么办?”   乌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盯着她看,像是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   片刻后,他垂下眼,伸手又捏了捏她被法器缚着的手,动作轻轻的。   “……我又不会害你。”他低声说,嗓音闷闷的,“我就是想知道你叫什么。”   白榆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给我解开啊。”   她故意晃了晃被法器缚住的手腕,语气轻飘飘的。   其实她随时可以虚化脱身,但她就是想看看这家伙会怎么接。   乌离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开了口,毫不犹豫,理直气壮:“才不要。”   他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像怕她下一秒就消失似的,碧眸里写满了警觉。   “我给你解开你就跑了。”   “那我不告诉你名字了。”白榆故意别过脸,不去看他。   乌离没说话。   白榆用余光瞥过去,他正盯着她看,那张精致的脸上,方才那点恶劣和理直气壮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委屈。   碧眸湿漉漉的,像一只试图卖乖挽回局面的坏猫。   “告诉我嘛……”   他凑过来,声音放得很软,尾音拖得长长的。   鼻尖蹭过她的脸颊,又埋进她颈侧,像方才那样轻轻拱了拱。   蹭完,他又抬起眼看她,碧眸里写满了控诉,像一只已经使出浑身解数卖乖、却发现主人依然不为所动的猫。   “我都这样了你还不心软吗?”他语气里带着货真价实的委屈,尾音微微上扬,仿佛在质问一件天理难容的事。   白榆一听,反而更想笑了。   她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装不下去了?”   乌离眨了眨眼。   那点委屈倏地收了个干净。他嘴角又勾了起来,碧眸里重新浮起那层恶劣又明亮的光。   “反正你也跑不了。”他慢悠悠地说,语气恢复了理直气壮,“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一直问你,一直缠着你。”   他顿了顿,凑近了一点:“你总会告诉我的。” 第116章 可爱的猫咪   白榆心中觉得好笑。   她其实很想知道,如果自己现在虚化脱身、传送符箓一闪直接消失在这间客房里,这家伙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是愣在原地?还是气急败坏地满城找她?   想想应该都很有趣。   不过……还是再陪他玩一会儿吧。   毕竟这家伙确实挺有意思的,难得碰到这么个既恶劣又天真的奇怪生物,她还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物种呢。   于是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好吧,你这个坏家伙。”   她说:“我叫白榆。”   乌离歪了歪头,那头整齐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白鱼?”他重复道,眨眨眼睛,“小鱼干的那个鱼吗?我很喜欢吃小鱼干的。”   白榆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小鱼干?果然是猫科动物吧。   她忍住笑,一字一顿地纠正:“榆树的榆。”   “哦。”乌离应了一声,语气平淡,似乎对这件事并没有太在意,“好吧。”   白榆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起了坏心思。   她歪着头,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不过按照你的叫法,白鱼,小鱼干的那个鱼。”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那我可以理解成狸奴的狸吧?”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你说对不对,狸奴?”   “别叫我狸奴。”乌离皱了皱眉毛,“我才不是猫那么逊的动物,我超级厉害的。”   白榆没有接他的话。   她只是歪着头,慢悠悠地开口:“乌离……乌狸。”   “黑猫吗?”   乌离的肩背明显僵了一瞬,那头整齐的短发仿佛都跟着炸开了几缕。   他瞪着她,碧眸里写满了惊愕,他没想到会被猜中。   这是他第一次来人界游历,伪装得明明很好,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自认没有任何破绽。   而她,一个修为远低于他的金丹修士,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片刻后,他眨了眨眼,那点惊愕像被风吹散的烟,慢慢消失,他的唇角重新浮起笑意。   “不是人又如何?”   他歪了歪头,嗓音又恢复了从容,碧眸里却亮得惊人:“你怎么猜出来的?”   白榆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碧眸,忍不住又想笑。   这家伙,被戳穿了种族,第一反应不是警惕、不是否认,而是带着一点雀跃和好奇,像在玩一个终于有人接住谜底的游戏。   “猜的。”她随口瞎编,“你暴露得可太多了。蹭来蹭去,闻来闻去,还爱吃小鱼干。”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语调:“这不是猫是什么?”   乌离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都说了我不是猫!”   他强调,声音都拔高了一点:“猫那么逊,只会晒太阳抓老鼠,我比它们厉害一万倍!”   “哦。”白榆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那请问这位比猫厉害一万倍的阁下,到底是什么物种呢?”   乌离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垂下眼,睫毛在碧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似乎在犹豫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眼看她,那点恶劣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   “……九尾玄猫。”他低声说。   白榆眨眨眼。   九尾玄猫。她在典籍里读到过,那是上古灵兽,通体漆黑如夜,碧瞳幽然似磷火。   传闻它们生来便与寻常猫族不同,每一条尾巴都是一条命,修为越深,尾数越多。   金丹期开一尾,元婴期以上便可修成二尾,化神可成三尾,不过只是可成,而非必然。   有些玄猫元婴期是一尾,甚至到了合体期也未必能长出第二条。但若天赋卓绝,便有机会修至九尾,近乎不死。   她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歪头看向乌离。   “那不还是猫吗?”   她语气轻飘飘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你在诡辩什么?就是猫咪。”   乌离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不是猫!”   他强调,碧眸里写满了急切:“九尾玄猫和普通猫根本不一样,我们有传承、有神通、有九条命,普通猫有什么?”   白榆没说话,只是歪着头看他,嘴角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乌离被这目光看得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而且普通猫也不会化形。”   白榆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好,不是猫。”   她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语气却带着敷衍,“是九尾玄猫,超级厉害的那种。”   乌离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在哄小孩。”他控诉。   “没有。”白榆眨眨眼,“我在哄一只会化形的、超级厉害的——”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猫咪。”   乌离炸毛了。   那头齐整的短发明显蓬了一圈,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好像说什么都会被绕进去。   最后他干脆不说了,只是抿着唇,用那双碧绿的眸子委屈又愤愤地瞪着她。   白榆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心情大好。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白榆收了笑,“那你现在是几尾?”   乌离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低声回答:“……一尾。”   顿了顿,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但我很快就能二尾了。比那些修炼几百年还是一尾的厉害多了。”   白榆眨眨眼,没接他后半句话,只是问:“那你今年多大?”   乌离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一百二十六。”   白榆愣了一下。   一百二十六岁的元婴期。放在人族,这是天才,放在九尾玄猫一族,从一尾修到二尾,也不过是少年刚至的年纪。   她看着他气鼓鼓的侧脸。   确实是只幼猫。   “哦。”她点点头,语气如常,“那还挺小的。”   乌离立刻转过头,碧眸瞪得圆圆的:   “我不小!我马上就可以去参加族里的成年试炼了!”   白榆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乌离又慢慢把目光移开了。   “……等我长出第二条尾巴。”他小声补充。   白榆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那不还是没有成年?未成年嘛。”   乌离抿着唇,没说话,但那头整齐的头发明显又蓬了一圈。   白榆没打算放过他,继续歪着头,像在研究什么有趣的课题:   “那你们族里,要是一直都没修出来两条尾巴,比如到了三百岁、五百岁,还是一尾,是不是就一直都是未成年啊?”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哈哈哈,几千岁的未成年?”   乌离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她说的好像……确实是族里的规矩。   “……那不是。”他声音闷闷的,“那种情况会有别的评定方式。”   他顿了顿,又飞快地补了一句:“而且我不会一直是一尾的。”   白榆看着他那副明明被戳中痛处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好好好,你很快就能二尾。”她顺着他说。   乌离瞪着她,碧眸里写满了控诉,却找不到更好的反驳。   最后他只能别过脸,闷闷地嗯了一声。   白榆歪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摇摇头,“你现在还不是二尾啊,所以还是未成年呢,小猫咪。”   她顿了顿,目光从他的下颌扫到那双忽然凝住的碧眸,唇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哎呀哎呀,那你还去酒馆和赌场?”   她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而且赌场那件衣服……领口开那么低,胸肌都露出来了。真是少儿不宜呀。”   乌离的脸腾地红了:“那不是我自己要穿的!”   他终于憋出一句,声音都拔高了,“那个侍者本来就穿成那样,我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底气不足的嘟囔:“……只是借了他的衣服而已。”   白榆眨眨眼,故作惊讶:“哦?原来不是你自己挑的呀?我还以为你喜欢那种风格呢。”   “我没有!”乌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碧眸瞪得圆圆的,“谁、谁会喜欢那种衣服!”   白榆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好好好,不喜欢不喜欢,那酒馆呢?”   她慢悠悠地问,“未成年不是不能喝酒吗?你跑进去干嘛?”   乌离抿了抿唇,别过脸。   “……我只是进去坐坐。”他闷声说,“又没喝。”   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像是辩解,又像是自言自语:“而且人界的规矩,我又不一定要守。”   白榆点点头,从善如流:“哦,人界的规矩不守,那九尾玄猫一族的规矩呢?”   乌离愣了一下。   “未成年不能自己跑出来游历吧?”白榆歪着头,“你是偷跑出来的对不对?第一次来人界?”   乌离的脸又红了一点。   他没有回答。   白榆笑意更深。   “那赌场呢?”她继续追问,“未成年不能赌博哦,小猫咪。”   白榆一脸惋惜和告诫,继续说:“以后可千万不要去那种地方呀,赌徒是没有前途的。”   “我才不是——”   乌离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他转过头,碧眸直直地看着她,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却已经恢复了从容。   他眨了眨眼,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带着点恶劣的弧度。   “你被我绑在这里,”他慢条斯理地说,“你猜猜,未成年能不能绑架?”   白榆愣了一下。   随即,她笑出了声。   “能能能,”她顺着他说,“未成年也能绑架,乌离小猫咪超厉害的。”   乌离眉头又皱了起来:“不是小猫咪。”   “好好好,不是小猫咪。”   白榆从善如流:“是九尾玄猫,一尾,未成年,偷跑出来游历,擅长伪装成侍者、跟踪陌生女修、以及用法器绑人。”   她顿了顿,歪头看他:“我说得对不对?”   乌离抿着唇,没有反驳。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那你呢?”   “嗯?”   “你叫什么,几岁,什么门派,为什么一个人跑这么远?”   “为什么喝酒那么厉害,为什么不怕我?”   “为什么赌博那么厉害,能赚那么多灵石?”   他顿了顿,碧眸直直地看着她,“为什么我绑你你也不挣扎?”   白榆眨了眨眼。   “问题好多。”她感叹。   乌离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碧眸里写满了固执。   白榆看着他可爱的表情,叹了口气。   “白榆,”她说,“骨龄十九,星云观阵修。一个人游历是因为想,喝酒厉害是因为天赋异禀,赌博厉害嘛。”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理所当然的弧度:“是因为我聪明呀。”   “那不怕我呢?”乌离又问,“为什么不怕我?”   白榆看着他,碧眸像两汪沉静的深潭,正认真地等着她的答案。   她想了想。   “因为你比较可爱。”她说。   乌离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又红了。   “……我不可爱。”他低声说,别过脸,“我是凶兽。”   “嗯,凶兽。”白榆点点头,语气真诚,“超级凶的,把我绑在床上动都动不了。”   乌离转回头,碧眸里写满了“你明明在嘲笑我”的控诉。   但他没有反驳。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你为什么不挣扎?”   白榆看着他,她想了想,决定说一半真话。   “因为好奇。”她说,“想知道你跟着我想干嘛。”   乌离眨了眨眼,“那现在知道了?”他问。   “现在知道了。”白榆点头:“一只未成年玄猫,第一次来人界,不知道干嘛,看见一个有趣的就叼回窝里了。”   乌离抿了抿唇,似乎想反驳,又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我才没有叼。”他最后只挤出这么一句。   白榆笑了。   “好,没有叼。”她说,“是用法器绑的。”   乌离别过脸,不说话了。   但他的手还握着白榆的手,没有松开。   白榆低头看了看自己还被法器缚着的手腕,又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解开我吗?”她语气轻飘飘的,“我们都交心了呀,还是说你就要一直绑着我?”   乌离抿着唇,没有说话。握着她手的力道却没松。   白榆歪了歪头,忽然倾身向前。   她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   “那我可就要反抗了。”她在他耳边轻声说。   乌离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他没有动。   那双碧绿的眸子微微睁大,像一只被忽然靠近不知所措的幼兽,明明想后退,却硬撑着不肯露怯。   “……你反抗不了。”他低声说,嗓音有些发紧。   “是吗?”   白榆弯起唇角,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没有退开,反而将下巴轻轻靠在了乌离的肩膀上。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乌离的脸更红了,那张精致的面孔此刻像是染了晚霞,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有那双碧绿的眸子微微垂着,睫毛不安地颤动,像被风吹过的潭水,再也藏不住涟漪。 第117章 高攻低防   片刻后,乌离垂下眼,指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   那柔韧的法器灵光闪了闪,随即如水般褪去,无声无息地没入他袖中。   白榆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腕,满意地点点头。   “这不就好了。”她笑着说,却依然没有从他肩头移开。   乌离别过脸,只留给她一个红透的脸颊和闷闷的一声:“……嗯。”   白榆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明明刚才,这家伙还在她脖颈间蹭来蹭去,绑她的腕,捏她的手,鼻尖贴着她皮肤嗅闻,呼吸烫得她发痒。   现在呢?   她只是靠过来,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他却连呼吸都乱了。   白榆在心里给这只九尾玄猫下了个精准的定义:高攻低防。   进攻的时候嚣张得很,绑人、蹭人,一套连招行云流水,完全不带脸红。   可一旦对方不退反进,他就立刻缴械,从脸颊红到脖颈,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有点想笑,又觉得确实可爱。   于是她没动,继续把下巴搁在他肩头,近距离欣赏他那张越来越红的脸,以及那双不知道往哪儿放的碧眸。   乌离终于忍不住了。   “……你看什么。”他闷声开口。   “看你啊。”白榆答得理所当然。   乌离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他想说“有什么好看的”,又想说“你别看了”,但这两句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最后都被堵在喉咙里。   他只是抿着唇,别过脸,把那侧同样染上薄红的脸颊藏进阴影里。   白榆看着他这副明明窘迫得不行、却还要硬撑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忽然动了动,作势要从他肩头移开。   “既然这样,”她一边慢条斯理地直起身,一边语气轻松地说,“那我就走啦。我们接下来各自去游历,怎么样?”   话音未落,乌离的反应比她想象中更快。   几乎是同时,他的手已经环了上来,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回带。   白榆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经陷进了柔软的床褥,眼前是乌离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把她按在床上,那头整齐的头发因动作微微散落几缕,碧绿的眸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就知道。”他低声说,“我一旦解开法器,你就要走。”   “不许走。”他抿了抿唇,补充道,声音更沉了些,“不然我就继续绑住你了。”   白榆躺在他身下,仰头看着他那张努力板起来、却依然藏不住红晕的脸,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真是……”她弯起唇角,语气里满是纵容,“一只坏猫。”   乌离也笑了,那笑意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被纵容后的理直气壮,以及一丝掩不住的恶劣。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白榆,碧眸里亮晶晶的,像终于扳回一局的赢家。   “我就坏,怎么了?”他慢条斯理地说,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谁让你修为比我低,还被我抓住了?”   他说着,又低下头来,将脸埋进白榆的颈侧,鼻尖蹭过她的皮肤,轻轻嗅了嗅,又蹭了蹭,像在确认什么令他安心的气息。   “你真的很好闻。”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窝传来,带着满足的喟叹,“我很喜欢。”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你要是来妖界,应该会很受欢迎。好多妖都喜欢这种气息。”   白榆眨了眨眼,望着乌离,语气轻快:“是吗?那我要是在妖界,就找个比你修为高的。然后让他打跑你,我就跟对方走了。”   乌离的瞳孔骤然收缩,从圆润的弧度变成两道细长锋利的竖线,像某种被触动了本能的、陡然警觉的捕食者。   他盯着白榆,一眨不眨,那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得意,只剩下一种近乎凝滞的专注。   “……那些妖可没有我友善。”他开口,嗓音压得很低:“他们会把你吃得干干净净。”   白榆看着他骤然收紧的竖瞳,听着他那句沉甸甸的警告,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他们会怎么吃我?”她歪了歪头,“嗯?和我详细说明一下呀。”   乌离盯着她,他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躺在他身下,被他按在床上,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语气软绵绵地追问。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卡住了。   妖界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那些关于猎物和捕食者的千百种说法,此刻在他舌尖滚了一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就是那样。”他别过眼,“反正不是好话。”   白榆看着他这副明明想放狠话却不知从何放起、硬撑着一本正经却连耳尖都在发烫的模样,笑意更深了。   “到底怎么吃呀?”她歪着头,语气天真无邪,“你说详细一点嘛,嗯?烤着吃?煮着吃?还是生着吃?”   乌离的眉头皱了起来:“……没有那些。”   他闷声说,“妖界里的妖一般不吃人。”   三界如今相对和平,虽然暗流涌动,但明面上没有谁会轻易挑起战端。   吃修士,等同于往平静的湖面扔一块巨石,后续的追查、复仇、势力倾轧,足够让任何一个族群焦头烂额。   更何况,以人为食,那是邪道才干的事,一旦被发现,妖界自己就会清理门户,免得给人族落下开战的把柄。   白榆当然知道,她就是故意的。   白榆眨了眨眼,唇角的弧度又扬高了几分,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笑眯眯地看着他。   乌离盯着她脸上的笑容,那双碧眸里浮起一丝警觉。他忽然意识到,她从头到尾都知道答案,她只是在逗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从她弯起的唇角慢慢移到那双盛满笑意的桃花眼,又慢慢移回来。   “……是没有这些。”他开口,嗓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些许侵略感。   “但他们也不会轻易放走你。”   他顿了顿,凑近了一点。呼吸交缠,那双碧眸直直地望进她眼底。   “会把你抢回去,带回自己的地盘。从头到脚……”   “舔舐一遍,啃咬一遍。”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落到她的下颌,又落到她颈侧那道被衣领半掩的弧线,最后重新抬起来,对上她的视线。   “每一寸。”他轻声补充。   白榆迎着他的目光,眨了眨眼。   “哦。”她语气平平,听不出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那还挺麻烦的。”   乌离愣了愣。“……麻烦?”他重复道,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对啊。”白榆歪了歪头,语气轻快,“从头到脚舔舐啃咬一遍,那得多长时间啊?一个时辰?太费时了。”   乌离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发现自己又被绕进去了。   明明是想告诉她妖界的其他妖有多危险,她刚才那句“找别人”有多让他……让他不舒服。   可她说来说去,关注点却落在时间太长,太麻烦上,一点都不害怕。   “……不是时间的问题。”   他有些气闷,盯着她,试图把话题拽回正轨:“就是会留下气味,标记伴侣,让别的妖知道你是他的。”   “而且你浑身上下都会是他的咬痕。”   他看着她,目光顺着白榆额头、眉骨、眼尾、鼻尖,落在下颌,又沿着颈侧那道细腻的弧线一路往下。   “脖子,锁骨,肩膀,手腕,脚踝。”   他每说一处,目光便落向一处。   “还有那些……更隐蔽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几乎消失在两人交缠的呼吸里。   白榆忽然笑了,桃花眼弯成两道盈盈的月牙,眼底盛满了亮晶晶的、促狭的光。   乌离盯着她。   “……你笑什么?”他闷声问,语气里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他明明在说很严肃的事情。   白榆止住笑,眼角还挂着一点笑出来的水光。   “那我直接用灵力消除了不就好了吗?”她歪着头,“咬痕而已,又不是什么治不好的伤,多简单。”   乌离愣了一瞬,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他们就会再舔舐啃咬你一遍。”他的声音沉下去,“直到气味渗进你血肉里,灵力也冲不掉为止。”   “哦。”白榆点点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会吗?”   她顿了顿,把那两个字慢悠悠地吐出来:“小猫?”   “我当然不会。”乌离立刻反驳,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强压下去,“都说了我很友善了。”   他顿了顿,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从来不乱咬人。”   白榆看着他这副明明窘得要命、还要努力维持凶兽尊严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嗯,”她点点头,语气真诚,“超友善的。”   乌离抿着唇,没有接话。   但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她脸上,那双碧眸里的竖瞳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变回了圆润、柔软的弧度。   白榆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超友善的玄猫阁下,”她仰着脸看他,语气软绵绵的,“能不能从我身上起来呀?难道你就要一直这样压着我?”   乌离慢慢撑起身,从她上方移开,坐到了床沿。   那头整齐的头发因动作微微散落几缕,垂在他眉眼边,衬得那双碧眸愈发幽深。   “……那你不许跑了。”他低声说。   白榆也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被蹭乱的衣襟。   “行啊。”她应得爽快,桃花眼弯弯的,“我今天不跑。”   她顿了顿,歪头看他,笑意更深:“那明天呢?难道你要缠上我了呀?”   乌离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唇角慢慢漾开,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对啊。”他慢条斯理地说,理直气壮,“接下来我要和你一起游历。”   白榆眨了眨眼。   “我答应了?”她问。   乌离也眨了眨眼。   “你也没拒绝啊。”他说。   白榆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只猫真是坏得理直气壮。   不过算了,她本来也无所谓。   毕竟想走的话,她随时可以走。虚化、传送,她有很多种方法从他眼前消失,且保证他连她衣角都摸不着。   只是此刻,她觉得他确实有几分意思。那点少年人的骄矜、高攻低防的反差,都让她觉得……姑且陪他玩几日也无妨。   她垂下眼,将眼底那抹真实的漫不经心敛去,再抬眼时,已换上一副三分无奈、七分纵容的神情。   “行吧。”她叹了口气,像是在让步于某个执意要跟来的小东西,“我接下来要去都广域游历。你要去吗?”   乌离的眼睛倏然亮起,那光芒从碧眸深处一路烧上来,将那张精致的面孔染得生动而鲜活。   他弯起唇角,笑意里是毫不遮掩的、少年人特有的得意与雀跃:“当然啦。”   他顿了顿,微微眯起那双碧眸:“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到哪里。”   然后他歪了歪头:“别想跑。”   白榆望着他那双盈满得意与餍足的碧眸,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好啊,好啊,”她应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哄慰的纵容,“我不跑。”   “你瞧,我是金丹前期,你是元婴中期。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呢,我怎么跑得掉?”   这话说得巧极了,仿佛真的将两人之间的修为差距视为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仿佛她当真只是那只被他叼回窝里、再也逃不脱的猎物。   至于她腕间那对手链足以让她在任何时候虚化。   至于那些遍布沿途的传送符箓只需她一个念头便能将她送去百里之外。   至于她真正的神识强度早已逼近元婴门槛。   这些,他都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乌离听着她的话,碧眸里的光又亮了几分,那点少年人特有的、被顺毛后的餍足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他没有说话,但微微扬起的下巴和松开的眉宇已经将那份得意展露无遗。   白榆看着他那副模样,终于没忍住,抬起手,轻轻落在他发顶。   那头整齐的头发比她想象中更顺滑,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过,像在安抚一只餍足后仍不肯乖乖的幼猫。   “而且,”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带着几分柔软和蛊惑,“你可以保护我,是不是?”   她顿了顿,指尖从他发间滑落到他耳侧,轻轻点了点那片藏在刘海下的耳朵。   “嗯?乌离。” 第118章 装无辜   乌离没有立刻回答,他任她的手停在自己耳侧,碧眸微微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那头整齐的头发因她方才的抚弄而有些凌乱,几缕发丝散落在额前,让他那张精致的脸平添了几分少男特有的、柔软的无措。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但他的手却抬了起来,覆上她落在他脸侧的手背。   “我会保护你。”   他抬起眼,碧眸里那点少年人的得意与餍足不知何时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认真的光。   “我不会让别的妖把你抢走。”他说,“也不会让你被欺负。”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人也不行。”   第二日,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细细碎碎地铺了一地。   白榆靠在床沿,看着乌离将那件包裹严实的斗篷往身上拢,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别戴你的兜帽了。”   乌离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白榆歪了歪头,桃花眼里盛着窗外透进来的、浅金色的晨光。   “你长得很好看啊,”她语气轻描淡写,“干嘛要遮住?”   乌离眨了眨眼,那双碧绿的眸子里先是掠过一丝极快的、来不及捕捉的怔忡,随即那怔忡便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是那种少年人特有的、被夸赞后藏也藏不住的得意,却又偏要装作不甚在意的矜持。   他垂下眼,手指在兜帽边缘停了一瞬。   然后他将那厚重的布料缓缓褪下,露出那双在晨光下愈显清透的碧眸,露出那张精致的脸。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还是泄出了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   白榆弯起唇角,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朝门口走去。身后是极轻的、紧随其后的脚步声。   两人并肩走出客栈。   清晨的绮光城褪去了夜里的喧嚣与暧昧,显露出另一种更为沉静、更为辽阔的美。   头顶的天空是极清澈的蓝,像是被水洗过千百遍,干净得没有一丝杂云。   远处,绮光瀚海在晨光下泛着层层叠叠的七彩涟漪,那色彩从海面一路蔓延到天际,将整片天空都映照成流动的、梦幻般的虹色。   海风拂过,带着微咸的、清凉的气息。   白榆驻足,望向那片无垠的斑斓。   “真好看啊。”她轻声说,“神异又美丽……”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这才是修仙嘛。”   乌离站在她身侧,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绮丽的海。   “确实很漂亮。”他的语气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新奇,“人界还有这种地方。”   然后白榆扬起笑容,那笑意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接下来,我们启程啦。”她的声音轻快,“都广域和朔方域,就隔着这片辽阔的绮光瀚海。所以……”   她顿了顿,歪头看他:“我们要乘船前往。”   海风拂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她随手别到耳后,露出那张在光影交错间愈显明媚清丽的脸。   那双桃花眼弯成浅浅的月牙,盛着远处流动的虹色,也盛着他怔怔望过去的、来不及收回的倒影。   “当然也可以走传送阵,”她继续说,“但那样的话,还有什么游历的感觉?”   晨光恰好从她侧后方洒落,将她整张脸的轮廓都勾勒成柔软而明亮的剪影。   “不是吗?”   乌离望着她。   他感觉自己胸腔里那颗向来安稳的心脏,在这一刻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被逗弄时的窘迫,不是被戳穿时的羞恼,不是那些少年人特有的兵荒马乱。   只是很单纯的、毫无预兆的——   觉得她很好看。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将它按回心底,它就已经从眼底溢了出去,落进他望向她的、那一片怔然的碧色里。   “……那当然。”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我偷溜出来,”他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就是为了看看人界各种有趣的地方。”   他顿了顿,碧眸里那层怔然的光缓缓沉淀下来,化作一片坦荡的、明亮的笑意。   “要是走传送阵,岂不是白溜出来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偷跑出妖界、尾随陌生女修、用法器绑人这一系列行径,都是再正当不过的游历方式。   白榆看着他,忍不住又笑了。   “好,”她说,“那我们就坐船,慢慢漂过去。”   她转身,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晨光将她的背影勾勒成一道轻盈的剪影。   乌离跟上去,海风从身后吹来,将他那头整齐的头发吹乱了几缕。   他没有去理,只是望着前方那道紫色的身影,碧眸里那层明亮的笑意,不知为何又深了几分。   两人并肩走到海岸旁,码头上比城中更热闹几分,各色修士往来穿梭。   有即将登船的旅客,有兜售海图与避水符的小贩,也有只在胸前缠了几块绷带搬运货物的码头力工。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气味,以及某种属于远航前的、混杂着期待与不安的独特氛围。   那艘将要载他们横渡绮光瀚海的大船静静泊在岸边,船身漆成深沉的黛青色,吃水极深,桅杆高耸,隐隐可见船体各处镌刻着繁复的纹路。   这船虽以灵石驱动,航速远超凡世任何舟楫,但要横跨这片无边无际的七色海域,仍需整整一月。   绮光瀚海便是如此辽阔。   修仙世界,理当如此辽阔。   若瞬息可至,那些藏于旅途中的奇遇、沉淀于时光中的心境、像风拂过的各种修士,又该从何处寻得?   白榆径直走到收灵石的修士面前,随手从储物袋里拈出一枚上品灵石,抛进对方手里。   那修士是个女子,身形健壮,肤色是常年在海边晒出的深麦色,一双眼眸锐利而有神。   一道陈旧的刀疤从她左眉斜贯至颧骨,非但不显狰狞,反而平添几分凌厉的悍气。她稳稳接住灵石,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抬眼的瞬间,目光在面前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先是白榆。紫衣星石,银帛流云,桃花眼里漾着闲适的笑意,整个人像从哪幅工笔仕女图上走下来的,精致得与这码头格格不入。   再是乌离。碧眸幽然,头发齐整,那张精致的面孔在晨光下愈显出众。   他安静地站在白榆身侧,明明未着华服,也未刻意展露气势,却偏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刀疤女修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逡巡了片刻,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几枚灵石收进腰间的皮囊,朝船头方向扬了扬下巴。   “三层左侧,甲字七房。船行一月,餐食另付。”   白榆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身朝舷梯走去。   乌离却没有立刻跟上,他注意到了那道目光。   那刀疤女修的眼神里没有恶意,那是一种更微妙的了然的笑意。   她的视线在他和白榆之间轻轻一掠,便收回了,仿佛只是码头生涯中再寻常不过的一瞥。   乌离忽然弯起唇角。   那笑意很浅,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被某种隐秘认可后藏也藏不住的骄矜与餍足。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理所当然地,朝白榆身侧又靠近了一点。   近到能闻见她发间那缕若有若无的、他第一次嗅到时便觉安心的气息。   然后他保持着这个距离,与她并肩踏上舷梯。   乌离望着前方,望着船头那面绘着波纹的旌旗在海风中猎猎翻卷。   船行一月,前路漫漫,足够发生很多事。   他唇角那点骄矜的笑意始终没有收起来。   两人沿着舷梯一路向上,穿过二层偶有交谈声漏出的廊道,最终停在三层深处那扇刻着甲字七号的房门前。   白榆推开门,屋内陈设比想象中更宽敞些,一应用具虽称不上奢靡,却处处透着妥帖与舒适。   床榻铺着细软的灵蚕丝被褥,窗边设有一方小几并两只蒲团,几上搁着青瓷茶具,窗外便是那片无垠的、在日光下泛着七彩涟漪的瀚海。   她扫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径直倒进了那张床榻上。   整个人陷进被褥间,她才懒洋洋地开了口:“你非要和我住一起是吧。”   乌离抱臂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怎么了?”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被纵容后的骄矜,“我这是怕你跑了。”   白榆侧过脸,对上他那双碧眸,忍不住弯起唇角。   “哦,”她点点头,语气真诚,“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乌离眨了眨眼,一时分不清她是真的在夸他还是又在逗他。   但他很快便决定不去深究。   反正无论哪一种,他都不讨厌。   下一瞬,他的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晃,原本站着人的位置,此刻已蜷着一道截然不同的、毛茸茸的存在。   是一只通体漆黑如墨的长毛猫。   毛发浓密而蓬松,在从窗口斜照进来的日光下泛着幽微的、绸缎般的光泽。   更奇异的是,那纯黑的底色上,隐约流转着几缕极淡的暗金色纹路,若隐若现地游走在它的脊背与尾尖。   而那双眼睛,此刻因形态的变换而显得愈发明亮,像是两枚嵌在墨玉中的稀世宝石。   它轻轻一跃,四条腿稳稳落在床榻边缘。   白榆愣住了。   怎么会有如此貌美的猫咪!   这个念头从她心底倏然浮起,就已经化作行动。   她伸出手,一把将那只端坐在床沿、正微微歪头看着她的黑猫捞进了怀里。   手指埋进那层厚实柔软的长毛里,触感比她想象中更温暖、更顺滑,几乎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太可爱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毫无防备的柔软。   乌离窝在她怀里,任由她揉搓,碧眸微微眯起,那点得意几乎要从眼尾溢出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人界的修士对动物形态总是格外宽容,这是他来之前便听说过的。   那些在化为人形时会被警惕、被防备的动作,一旦换成四足着地、毛茸茸的样子,便成了可以被原谅、甚至被欢迎的亲近。   他微微仰头,凑近她的颈侧。   那条带着细小倒刺的舌头轻轻探出,从她下颌的皮肤开始,一路缓缓舔舐至衣领边缘。   白榆轻轻笑出了声:“有些痒的啦,乌离。”   她尾音拖得长长的,却依然没有停止手上的揉弄,“别舔了。”   乌离的尾巴轻轻晃了晃。   他没有停。   那双碧眸微微眯着,瞳孔里的光流转着餍足,他的小心思,似乎奏效了。   他继续舔舐着那片温热的皮肤,舌上细小的倒刺每一次拂过,都在白榆颈侧带起一阵细微的、难以抑制的战栗。   白榆嘴上说着“别舔了”,却没有推开他,甚至没有试图把他从怀里拽出去。   她只是指尖微微用力,捏了捏他那截覆满柔软长毛的后颈,那是幼猫最怕被碰的位置。   但他又不是幼猫,他才不管。   他微微眯起碧眸,悄悄观察着她的反应。   她微微偏着头,露出更多颈侧的皮肤,唇角弯着一抹弧度,似乎是拿他没办法。   他心中有些得意。   他的舌头继续游走,从下颌那道弧线,到颈侧,再到锁骨边缘那片在衣领半掩下若隐若现的温热皮肤。   每一寸都留下他微湿的气息。   每一寸都染上属于他的印记。   白榆低头,看着那只正埋在自己颈侧、舔得忘乎所以的黑色长毛猫。   她意识到了,方才那些温热的触感、那些若有若无的战栗……原来不是她想多了,而是他确实在……   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吧?   变成猫,跳上床,往她怀里钻,舔她脖颈,每一步都让她只顾着rua那只貌美的猫咪,忘了去想他到底在做什么。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于是她的手准确地捏住他那截覆满柔软长毛的后颈,轻轻一提。   乌离的身子顿时悬在半空,四条腿无措地垂下来,那双碧眸倏地睁大,看起来无辜又茫然。   “你是故意的吧?”她笑着问。   乌离尾巴僵了一瞬,随即软软地垂下来,轻轻晃了晃。   他歪了歪头,那双碧眸望着她,眨了眨。   “喵。”他叫了一声。   白榆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那双碧眸里那点刻意装出的无辜底下,分明还藏着一丝来不及收干净的得意。   然后她笑出了声。 第119章 乘风破浪   “行,”她把他放回自己怀里,却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又捏了捏他那只猫耳朵,“你装,你继续装。”   乌离窝在她怀里,没有动。   只是那条蓬松的尾巴,悄悄搭在了她的腰侧。   他安静地趴在她胸前,碧眸半阖,仿佛一只困了想找个地方睡觉的无辜小猫咪。   只是那条尾巴,依旧不紧不慢地,搭在她腰上,偶尔轻轻扫过。   船在绮光瀚海上航行了十日。   这片七色海域远比想象中辽阔,日升月落间,除了偶尔掠过的鱼群,便只剩下船身破开浪涛时那永不停歇的水声。   十日里,白榆和乌离越来越熟悉。   每当只有两人在屋内时,乌离便会毫不犹豫地化作猫形。   那团蓬松的墨色会轻轻一跃,稳稳落在她膝上,然后蜷成软软的一团,下巴抵着她的腿,碧眸半阖,尾巴懒洋洋地搭在她身侧。   白榆便一手陷在他那厚实的长毛里,不紧不慢地顺着,另一只手或是翻看玉简,或是推演阵法,偶尔也会托腮望向窗外那片永无尽头的七彩波涛。   今日亦是如此,只是乌离没有变猫。   他坐在白榆对面,一手托着腮,碧眸安静地望着她,看她取出一方精美的阵盘。   白榆开始推算,其上的星点也随之明灭变幻,参宿与井宿的光芒微微闪烁,而危宿方向,一点幽暗的光点若隐若现。   她盯着阵盘看了片刻,唇角微微弯起。   有趣。   按照盘面所示,接下来这片水域会有一些波折。   她推算过这艘船的航速,以目前的路线,怕是跑不出这片区域。   而再过几日,危宿的警示会更明显,那是突发危险的征兆。   她非但不紧张,反而觉得这才是游历该有的样子。   一帆风顺有什么意思?   总得有些波折,有些意外,有些可供日后回味的故事,才不枉这一路漂洋过海。   正想着,对面传来乌离的声音:“你还会卜算啊?”   白榆抬眼,对上那双盛满好奇的碧眸。   他托着腮,刘海微微垂落,遮住半边眉骨,那双幽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白榆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转过头,望向窗外那片依旧平静的海面。   “接下来,”她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要变天了呢。”   窗外,碧空如洗。   绮光瀚海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柔的七彩涟漪,看不到半点风暴将至的痕迹。   几只海鸟远远掠过水面,翅膀在阳光下镀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乌离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又转回来看着她。   “……现在不是挺好的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还有一点被她那副模样勾起来的好奇。   白榆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桃花眼里漾着一点促狭的光。   “我们接下来出去甲板上吧。”她的语气轻快,“会很有趣的。”   乌离眨了眨眼,唇角也跟着慢慢弯了起来。   “好啊。”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跃跃欲试,“那我看看你到底算得准不准。”   两人起身离开房间,沿着狭长的廊道向甲板走去。   楼梯尽头的舱门半敞着,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将白榆的衣袖吹得轻轻扬起。   天色依旧碧蓝如洗,海面依旧平静无波。   远处的水天相接处,那抹绮光瀚海特有的七彩霞色正在午后的日光下缓缓流淌,温柔得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船上的其他乘客三三两两散在各处,有人在栏杆边闲聊,有人在打盹,也有人正端着茶杯悠闲地望着远方。   白榆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淡淡扫过,没有停留。   她当然可以去提醒船长和游客。   但然后呢?他们未必会信,一个看起来修为只到金丹的女修,随口说几句要变天了,凭什么让这些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去相信?   更何况……   她弯了弯唇角,眼里漾开一圈毫不掩饰的兴味。   算了,懒得装了。   她就是想看好戏。   这艘船的航速是可以调整的。   若是全速前进,以绮光瀚海的辽阔程度,倒也并非完全无法驶出这片即将变天的区域。   但她没说,也不会说。   一定很有趣吧?   她在心里想象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画面:   骤然变色的天、翻涌的海浪、惊慌的人群、还有那个观测天气的修士忽然发现自己漏算了时的表情。   值回票价了。   乌离站在她身侧,问道:“你究竟算出来什么了?”   白榆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谜语人式的微笑:“你接下来就知道了。”   乌离眨了眨眼,他发现自己好像又被绕进去了。   两人并肩走向船舷边的栏杆。   时间一点点流逝。   起初,一切都还如常。海风依旧温和,阳光依旧懒洋洋地铺在水面上。   但不知从何时起,那风的节奏开始变了,不再是一阵一阵轻柔的拂过,而是猛的吹来。   海面也开始有了变化,原本温柔起伏的波浪渐渐变得汹涌起来,一层层浪涌从远方推来,拍打在船身上。   船身的摇晃幅度越来越大,甲板上那几个打盹的人终于被晃醒了,茫然地四下张望。   而天空,那片碧蓝如洗的天空,此刻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   不知从哪里涌来的乌云层层叠叠地压过来,将日光一点一点吞噬。   负责操船的那几名修士面色凝重起来。   其中一个手持法器,正对着天空反复观测的修士,眉头越皱越紧。   另一个站在一旁,似乎在等待什么指令,目光不断在船长室的方向和海面之间来回逡巡。   绮光瀚海固然美丽。   但它的危险,也是出了名的。   船长室的门紧闭着,但从那扇厚重的舱门内,传出了通过扩音阵法放大的、沉浑有力的女声。   “全速前进!所有船员各就各位!升起全部防护阵法!”   甲板上顿时忙碌起来。   方才还在悠闲喝茶、打盹闲聊的乘客们此刻纷纷变了脸色,或匆忙退回舱内,或抓住栏杆稳住身形,也有人凑到船边试图看清远处的海面。   那些船员们则脚步飞快地奔向各自的位置,甲板各处开始亮起一道道阵法的灵光。   白榆倚在栏杆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海风将她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几缕碎发被风卷起,在她颊边轻轻晃动。   她非但没有退回舱内的意思,反而微微仰起脸,感受着那股越来越强的、夹杂着水汽的劲风。   “有意思。”她轻声说。   乌离站在她身侧,学着她的样子靠在栏杆上,却没有看那些忙碌的船工,而是一直看着她。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他说。   白榆转过头,桃花眼里盛满了笑意。   “当然啦。”她说,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很有趣,不是吗?”   乌离看着她,唇角也跟着弯了弯:“虽然确实有趣,但是我讨厌水。”   他爹的!”不远处传来一声咒骂。   白榆循声望去,只见那个观测的修士脸色难看。   她身旁站着另一个修士,闻言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也拧了起来。   “疯狗浪和风暴潮。”观测修士咬着牙说,“他爹的,两样凑一块了。”   旁边的修士啧了一声:“危险了啊。”   疯狗浪,那种毫无征兆骤然掀起的巨浪,能将一艘巨船像玩具般抛上半空。   而风暴潮来时,狂风裹挟着海水倒灌,整片海面水位骤然抬高,连经验最丰富的舵手也难以稳住航向。   在这片绮光瀚海上,出意外本就是常事。   这片海域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危险异常。   除了多变的天气,还有潜伏在七彩波涛下的妖兽,以及在这片灰色地带伺机而动的海盗。   每年在这片海上失踪的修士,不知凡几。   白榆倚在栏杆边,目光从那两名神色凝重的修士身上移开,重新落向远处那片愈发汹涌的海天。   风更大了,几乎要将人从甲板上掀下去的狂暴气流。   她不得不伸手握住栏杆,稳住身形,衣袂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长发在风中狂乱地飞舞。   但她依旧没有退回舱内的意思。   乌离站在她身侧,一只手也搭上了栏杆。   他没有看她,而是望着远处那片正在翻涌的海面,碧眸微微眯起。   那头整齐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几缕发丝贴在额前,他却顾不上理会。   “你不怕?”他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还是清晰地传进了她耳中。   白榆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在昏暗的天光下依旧明亮,带着一种毫无道理的雀跃。   “怕什么?”她说,“又死不了。”   话音刚落,远处海面骤然隆起,来得毫无征兆,前一瞬海面还在剧烈起伏,下一瞬,一道近乎垂直的水墙便从海底拔地而起,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巨船推来。   那水墙高得惊人,仰头望去,几乎要触到那片低垂的铅灰色云层。   疯狗浪。   甲板上响起一片惊呼。   那些还留在外面的乘客纷纷踉跄着奔向舱门,船员们死死抓住最近的固定物,面色煞白。   操舵室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铃声,船身开始艰难地转向,试图以船头迎向那道即将压来的巨浪。   但来不及了。   白榆握着栏杆的手收紧了些许,桃花眼却依旧亮晶晶地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水墙。   那水墙的顶端已经开始倾泻,无数吨海水即将在下一刻砸上船。   船有阵法防护,光罩在巨浪砸下的瞬间骤然亮起,将整艘船笼罩其中。   海水轰然撞上光罩,激起漫天白沫,船身剧烈震颤,却并未有水渗入甲板。   但疯狗浪的冲击力远非寻常风浪可比。   那层光罩在承受了这一击后,明显暗淡了几分,阵法的灵光闪烁不定,像是在艰难地重新凝聚。   白榆握着栏杆的手收紧了些许,桃花眼却依旧亮晶晶地望着那道正在倾泻的水墙。   那水墙的顶端已经开始崩塌,无数吨海水以摧枯拉朽之势砸向船身,在阵法光罩上炸开层层叠叠的白色浪花。   那景象壮阔得近乎恐怖,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在昏暗的天光下,那些飞溅的水沫竟然折射出绮光瀚海特有的七彩微光,像是整片海洋都在这一刻燃烧起来。   她微微仰起脸,唇角弯着一个满足的弧度。   真好看。   她心想,这才是游历该有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白榆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侧过脸,看向身侧的人。   乌离没有看她。   他望着那片正在发狂的海,碧眸微微眯着,刘海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几缕发丝贴在额前。   他抿着唇,那张精致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那只揽在她腰间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白榆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   她没有挣开,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转过头,继续望向那片正在酝酿下一波巨浪的海。   船身剧烈摇晃,阵法光罩又一次亮起,迎向第二道疯狗浪。   天气变得越来越糟糕。   那些铅灰色的阴云不再只是沉沉地压着,而是开始翻涌、旋转,像是有什么巨物在云层深处搅动。   云隙间再无半点微光透下,整片海天被笼罩在一片近乎黑夜的昏暗中。   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风中夹杂着越来越密集的水汽,暴雨马上就要来了。   这就是风暴潮,它几乎必然伴随着极端天气:狂风、暴雨、雷电、巨浪。   而此刻,它与疯狗浪叠加在一起,风暴潮抬升了整片海域的水位,让那些本就惊人的巨浪获得了更高的起点。   疯狗浪则在这样的基础上酝酿出更加恐怖的冲击力。   两者配合,威力翻倍。   真是一对默契的搭档。   白榆握着栏杆,望着远处那片正在翻涌的海面。   又一道巨浪正在成形,那隆起的弧度比方才更高、更陡,几乎要触及那片低垂的云层。   船身的阵法光罩尚未完全恢复,灵光在昏暗的天色下明灭不定,像一盏风中残烛。   操舵室内,船长正死死把着船舵,手臂上青筋暴起,她的目光穿透那片狂暴的海洋,锁定了下一道即将袭来的巨浪。   不能躲。   在这片已经彻底发狂的海域,任何试图规避的转向都可能让船身侧对巨浪,那将是一场灭顶之灾。   唯一的生路,就是以船头迎上去,硬生生撞穿那道水墙。   真正的乘风破浪。   巨浪压下。   船头昂起。 第120章 风浪之后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白榆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正在倾泻的水墙,像是在欣赏一场为她一人上演的盛大演出。   船身与巨浪轰然相撞。   阵法光罩在撞击的瞬间亮到极致,几乎要刺瞎人眼,旋即暗淡下去,近乎熄灭。   无数吨海水从船头两侧炸开,化作漫天白沫,又瞬间卷走。   船身剧烈震颤,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艘船被巨力抛起,几乎要脱离海面。   然后,船头破浪而出。   它从那道水墙的另一侧穿出,船身重重砸回海面,溅起又一轮滔天白浪。   甲板上的阵法光罩明灭了几下,终于勉强重新稳定下来,虽然比之前又暗淡了几分,但至少还在。   白榆轻轻呼出一口气,唇角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厉害。”她轻声说。   不知是在夸这艘船,还是在夸那位正死死把着舵轮的船长,又或者,只是在夸这场太过精彩的风暴。   雨终于落下来了。   豆大的雨滴砸在阵法光罩上,溅起无数细密的水花,发出连绵不绝的噼啪声响。   那声音密集得几乎要盖过风声浪声,像千万面鼓同时在耳边敲响。   雷电也在此时加入。   一道银蓝色的闪电撕裂云层,从天际直直劈入远处的海面,照亮了那一瞬间翻涌的波涛。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滚过海面,滚过船身,滚进每一个人心底。   白榆仰起脸,望着那片正在疯狂倾泻的天空。雨水在阵法光罩外汇聚成一道道水流,模糊了远处的一切。   但她知道,在那片模糊之后,还有更多的巨浪在酝酿,还有更多的风暴在逼近。   她笑了。   这才是修仙。   不是安安稳稳地修炼,不是按部就班地突破。   而是在这样的风暴里,感受天地之威,感受自身之渺小,却又在这渺小中,生出一股人定胜天的倔强。   她侧过脸,看向身边的人。   乌离依旧揽着她的腰。他的碧眸映着远处偶尔闪过的电光,和近处她带笑的脸。   他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了一瞬。   白榆忽然凑近了些,在他耳边开口:“好玩吗?”   乌离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双近在咫尺的、盛满了笑意的桃花眼,看着她唇角那抹得意。   他忽然也笑了。   “……嗯。”他应了一声。   揽在她腰间的手,又紧了一分。   白榆的目光又落在甲板上那些忙碌的身影上。   船员们正在拼尽全力维持着阵法的运转。   几名修士围在阵法核心周围,将自身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其中,让那层已经暗淡了大半的光罩勉强维持着最后的稳定。   她们的脸色都很难看,额角青筋暴起,却没有人退缩,也没有人抱怨。   只是咬着牙,把自己能给的每一分灵力都挤出来,投进这场与自然的搏斗里。   另一些人已经冲回了船舱深处,那里有整艘船的灵力核心,有驱动阵法、维持航行的发动机。   她们守在那些轰鸣的器械旁,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出现的故障,用自己的命去换这条船继续向前。   每一个人都在努力。   每一个人都在抗争。   白榆看着她们,心中忽然涌起一丝奇异的、柔软的喜悦。   她在看这些修士,与这天地之威正面相抗。   她们没有一个屈服,没有一个放弃,甚至没有一个流露出完了的神情。   她们只是咬着牙,瞪着眼,把自己的一切都押上去,赌这条船能撑过这场风暴。   在这样的时刻,面对足以碾碎一切的天地之力,她们依旧选择昂着头,撞上去。   不屈,不服,不认。   真好啊。   她心想,能看见这些,真好。   在狂风骤雨之中,那艘船一次又一次闯过巨浪的围剿。   船身剧烈颠簸,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阵法光罩在每一次撞击后都变得更加暗淡。   但没有人停下,没有人退缩,甲板上的修士们轮番上阵,将自己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阵基。   船舱深处的发动机旁,更多人守着那跳动的心脏,让船在这片发狂的海域上保持全速。   她们在闯。在迎着那些铺天盖地的巨浪,硬生生闯出一条生路。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撞击都让阵法的光芒暗淡几分,每一次撞击后那些维系阵法的修士都面色苍白地退下,换上另一批人。   直到最后一次。   那一道巨浪来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凶猛。   它从黑暗中骤然隆起,以摧枯拉朽之势压向船身。阵法光罩在撞击的瞬间勉强亮起,随即熄灭了。   灵力耗尽。阵法暂时无法启动。   巨浪轰然砸下。   无数吨海水失去了最后的阻碍,如同千万只巨掌同时拍落,狠狠砸上甲板。   一双手臂从白榆身后伸来,将她紧紧箍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乌离。   他揽着她,用整个身体为她挡下了最猛烈的冲击。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从头到脚浇透,但他的手没有松开半分,反而收得更紧,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   白榆没有施展避水诀。   她只是任由那些海水冲刷过自己,任由那股冰凉将自己包裹,然后感受着身后那个同样湿透的、却滚烫的胸膛。   他揽着她的力道大得近乎蛮横,像怕她下一秒就会被这风暴卷走似的。   甲板上,那些船员们也都没有施展避水诀。   她们已经没有多余的灵力去做了。   有些人正死死抱着桅杆,有些人趴伏在甲板上抓紧一切能抓的东西,有些人只是靠在一起,用自己的身体为同伴挡住迎面扑来的浪头。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崩溃,只有沉默的、拼尽全力的抗争。   巨浪终于过去。   船身从水底挣扎着浮起,剧烈地颠簸了几下,终于重新稳住。   快要闯过去了。   白榆在乌离怀里微微动了动,看向他的脸。   那张精致的脸此刻湿透了,刘海凌乱地贴在额前、颊边,水珠顺着下颌一滴滴坠落。   他的碧眸依旧亮着,在这昏暗的风暴中像两团幽微的火焰,正定定地看着她。   “都说了不喜欢水了。”他低声说。   但他揽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白榆弯起唇角,抬手拭去他脸颊上的水痕:“知道。”   在狂风骤雨之中,在巨浪拍击过后,两人就这样紧紧相拥。   海水从他们身上淌下,在甲板上汇聚成流,又很快被下一波浪花冲散。   但那份温度,那份隔着湿透的衣物传来的、属于彼此的体温,却在这片冰冷的风暴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滚烫。   乌离低下头,将脸埋进她湿透的颈侧。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安静地靠着,感受着她脖颈间那缕依旧熟悉的、此刻被雨水冲淡了却依旧存在的气息。   白榆抬起手,轻轻揉了揉他湿漉漉的发顶。   船继续向前。   终于,船身猛地一轻,像是挣脱了什么无形的束缚。   前方的海面骤然开阔,阳光从云层缝隙间倾泻而下,将那片海域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后方依旧是狂风骤雨,依旧是铅灰色的云层和翻涌的巨浪,但那些已经被他们甩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冲出来了。   甲板上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些方才还在与风暴搏斗的修士们,此刻顾不得浑身湿透,顾不得狼狈不堪,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有人抱在一起又笑又喊。   船员们互相拥抱。熟悉的、陌生的,在这一刻都成了共历生死的同伴。   她们拍着彼此的肩膀,捶着彼此的背,笑着骂着。   也有亲吻的。   不知是哪一对先开始的,或许是一直并肩维系阵法的搭档,或许是风暴中互相搀扶的伴侣。   她们在劫后余生的狂喜中拥抱,然后自然而然地吻在一起,旁若无人,毫无顾忌。   白榆望着这一切,忽然笑了。   这就是海上啊。   她心想。在陆地上,在那些规矩森严的宗门里,这样的场面或许会被侧目,会被窃窃私语。   但在这里,在这片刚刚吞噬过无数生命的海洋面前,在这群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修士中间。   这就是活着。   就是值得拥抱,值得亲吻,值得用一切能用的方式庆祝的活着。   她收回目光,转向身侧。   乌离正看着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那双碧眸里此刻流转的光。   不再是少年人惯有的骄矜或恶劣,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知是谁先靠近了一步。   又或者,是两个人同时。   他们的身影在阳光下交叠。白榆抬手勾住他的后颈,乌离低下头,两人的唇轻轻碰在一起。   起初只是试探般的触碰,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   但很快,那试探便被某种更灼热的东西取代。   乌离揽着她腰的手收紧,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白榆的指尖则没入他湿漉漉的发间,将他拉得更近。   阳光从他们头顶洒落,将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身后是那片依旧狂暴的风雨,身前是这片风平浪静的蔚蓝。   欢呼声、笑闹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却像是隔着一层柔软的水幕,变得遥远而模糊。   白榆的舌尖轻轻探入。   就在这一瞬间,她察觉到了什么。   那细微的、粗糙的触感从她唇间滑过,不是舌头该有的光滑,而是一点点细小倒刺。   她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   妖在兴奋的时候,总会露出一些本来的样子。   她没有退开,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两人唇间,像一声满足的喟叹。   她揽着他后颈的手收紧了些,将那个吻延续得更深、更久。   乌离揽在她腰间的手,也收得更紧了。   那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身后那片风暴彻底远去,久到甲板上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久到阳光将两人湿透的衣物晒得半干,久到连海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白榆终于稍稍退开些许。   她的唇还留着他的温度,舌尖依稀记得那细微的、粗糙的触感。   她望着面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碧眸此刻微微眯着,瞳孔是餍足后柔软的圆润,不再是兴奋时收紧的竖线。   他的脸颊染着一层极淡的薄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藏在那头依旧湿漉漉的刘海下。   她忍不住抬手,拨开他额前那几缕凌乱的发丝,露出那双此刻软得像两汪春水的眼睛。   “露馅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笑意。   乌离眨了眨眼:“……什么?”   “舌头。”白榆弯着唇角,拇指轻轻擦过他下唇,“有倒刺。”   乌离愣了一瞬。   随即,那张精致的脸上,薄红更深了一层。   他别过眼,不去看她,声音闷闷的:“……不小心。”   “嗯,不小心。”白榆点点头,语气真诚,“兴奋起来就不小心了。”   乌离的耳尖红透了。   他想反驳,想说“我才没有兴奋”,想说“那是妖族的本能我也控制不了”。   但那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最后都被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是抿着唇,用那双湿漉漉的碧眸控诉般地瞪着她。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落了落,落在她的唇上。   那原本只是粉红色的唇瓣,此刻微微肿着,颜色也比方才深了许多,像被什么反复碾过。   乌离的控诉僵在了脸上。   他盯着那处红肿,碧眸里的光先是凝固,然后一点一点变得复杂起来。   有心虚,有懊恼,还有一点点藏也藏不住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   “……我弄的?”他问,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确定。   白榆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又想笑。   “不然呢?”她说,语气轻飘飘的,“还能是我自己咬的?”   “……疼吗?”他问,声音闷闷的。   白榆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又心虚又心疼的模样,终于没忍住,弯起唇角。   “不疼。”她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下次轻点。”   乌离其实有些兴奋。   他垂下眼,努力把那股往上冒的得意压下去。   但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和那双碧眸里倏然亮起来的光,根本藏不住。   “还有下次?”他努力装出随意的样子,尾音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那太好了。”   白榆看着他这副明明兴奋得要命、还要故作矜持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倒是挺会顺杆爬。”她说。   乌离别过眼,没接话,但揽在她腰间的手,又紧了一分。 第121章 庆祝   夜幕降临。   风暴过后的海面格外温柔,月光从云层缝隙间倾泻而下,将整片绮光瀚海染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船身轻轻摇晃,像一个终于可以歇息的摇篮,载着满船劫后余生的灵魂,缓缓驶向远方。   甲板上有几盏特制的灵光灯,暖黄色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将周围映照得温暖而明亮。   船员们三三两两聚在灯光周围,有人搬出了珍藏的酒坛,有人端来了海味,也有人只是坐着,望着那片温柔的海面,什么都不做。   白榆靠在船舷边,手里端着一杯不知名的海酿。那酒液是淡青色的,带着一股奇异的鲜甜,是这片海域独有的风味。   她小口啜饮着,桃花眼弯弯的,望着那些正在笑闹的船员们。   “道友!”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榆转过头,看见那个脸上有刀疤的收灵石女修正大步朝她走来,手里拎着两只硕大的酒坛。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船员,都是白天在风暴里拼过命的熟面孔。   “来来来,一起喝!”   刀疤女修不由分说地将一只酒坛塞进白榆怀里,自己举起另一只,仰头就灌了一大口:“今天能活着,得好好喝一顿!”   白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接过酒坛,也学着她的样子灌了一口,那酒比方才的海酿烈得多,烧得喉咙微微发疼,却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好酒!”她说。   刀疤女修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爽快!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周围的船员们也跟着笑起来,纷纷围拢过来。   有人给白榆递烤鱼,有人拉着她坐下,有人开始讲起自己在海上遇到的各种奇闻异事。   那些故事有真有假,有惊险有滑稽,在酒精的催化下,显得格外生动。   白榆来者不拒,喝酒,吃鱼,听故事,偶尔也插几句嘴。   她本就擅长与人打交道,此刻更是如鱼得水,很快就和那些船员打成一片。   刀疤女修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和她碰一下酒坛,两人越喝越投缘。   乌离只是安静地坐在白榆身侧,膝盖几乎要贴上她的腿。   他手里也端着一杯酒,却没有怎么喝,只是偶尔抿一小口,更多时候是在看她。   看她笑着和船员碰杯,看她被故事逗得前仰后合,看她桃花眼弯成月牙、脸颊微微发红。   月光从她身后洒落,将她的侧影勾勒成一道柔软的剪影。   白榆又灌了一口酒,忽然转过头,正对上他那双在月光下愈显幽亮的碧眸。   “看我干嘛?”她问。   “好看。”乌离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一旁的船员们忽然发出一阵暧昧的笑声。   刀疤女修灌酒的动作顿住,嘴角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人,朝白榆和乌离的方向努了努嘴。   “哎,我说……”她拉长了语调,声音里满是促狭,“我今天可是看见有人在甲板上接吻了,啧啧啧~”   周围的船员们顿时起哄起来。   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大腿,还有几个喝高了的直接喊出声来:“谁啊谁啊?让我们也看看热闹!”   刀疤女修朝白榆挤了挤眼:“就是咱们这位道友和她身边这位俊俏小哥儿。”   “风暴里抱得那叫一个紧,后来阳光出来了,嘴对嘴亲得那叫一个投入,我可都看见了!”   “哦……”众人拉长了声音,笑声更响亮了。   有个船员凑过来,脸上挂着坏笑:“要不你们现在再来一个?让大伙儿开开眼!”   “对对对!再来一个!”   “别害羞嘛,海上不讲那些虚的!”   “来来来,我们给你俩腾地方!”   那些船员们纷纷往后挪,真的给两人留出了一小片空地。   灯光映在她们脸上,每一双眼睛里都盛满了看好戏的期待。   白榆端着酒杯,桃花眼弯弯的,看不出半分窘迫。   “你们就这么想看亲吻?”她扬声问,语气里带着笑意和调侃,“在海上这么多年,还没看够啊?”   刀疤女修第一个笑出声来,“看不够看不够!海上日子苦,就指着这点乐子活呢!”   周围的船员们纷纷附和,笑声更响了。   一位船员挤眉弄眼地说道:“就是就是,道友别害羞嘛,要不你先喝一杯壮壮胆?”   “都娘们有什么的,”另一个膀大腰圆的船员扯着嗓子喊,“又不是小男人,害羞成那样!不亲就不是女人!”   这话一出,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有人拍手,有人跟着起哄:“说得好!不亲不是女人!”   刀疤女修笑得直拍大腿,朝白榆挤眼:“听见没?不亲可就是不给咱们姐妹面子了啊!”   白榆看向乌离。   灯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精致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颜色。   他的脸颊微微泛着红,不知是被起哄闹的,还是刚才那几口酒的缘故。   但他的碧眸里,分明亮着一层藏不住的、跃跃欲试的光。   白榆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也许是再调侃那群船员几句,也许是别的。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乌离已经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下一瞬,他低下头,吻了上来。   周围的起哄声瞬间炸开,口哨声、拍手声、笑骂声混成一片,有人高喊好样的,有人拍着大腿笑得直不起腰。   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幕,变得遥远而模糊。   白榆只感觉到那双揽着自己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像是怕她会跑掉。   还有唇上那片温热的、带着酒味的柔软,和那细小的倒刺。   他又兴奋了。   她在心里笑了笑,抬起手,勾住他的后颈,将这个吻延续得更深、更久。   那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起哄声从震耳欲聋变成稀稀落落,久到有人开始笑着骂“够了够了别秀了”。   白榆终于轻轻推开乌离。   她的唇比方才又红了些许,桃花眼里漾着一层被酒意和亲吻浸润过的、慵懒的水光。   她望着面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碧眸微微眯着,他的脸颊比方才更红了,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藏在那头微微凌乱的刘海下。   白榆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伸手拿过刚才放下的酒杯,又抿了一口。   乌离依旧揽着她的腰,没有松开。   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她身边,下巴抵在她肩头,像一只终于餍足的、懒洋洋的猫。   刀疤女修凑过来,朝白榆挤了挤眼。   “小道友,”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语气里的促狭,“你这小郎君,哪儿捡的?长得可真俊。”   白榆弯起唇角:“自己跟来的。”   刀疤女修挑眉,“自己跟来的?”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好奇,“怎么个回事?你给说道说道?”   白榆抿了一口酒,桃花眼里漾着几分促狭的光,然后瞥了乌离一眼。   “之前他把我绑走的,”她语气轻飘飘的,“这不就认识了嘛。”   船员们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笑声。   “哟!”   “原来这位小哥是小辣椒啊!”   有个船员笑得直拍大腿,朝白榆挤眉弄眼:“道友,那你可有的受了!这种小辣椒,不好降服!”   乌离听着那些话,眉头微微皱起。   “切。”他轻嗤了一声,别过脸去,不想理会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船员。   但那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是暴露了他此刻并非真的无动于衷。   白榆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   她抬起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那头整齐的刘海被她揉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   他没有躲,只是微微垂下眼,任由她的手在他头顶作乱。   刀疤女修看着这一幕,轻啧了一声:“娘们可不能被个小男人压一头啊。”   她拖长了语调,“姐妹,你有点女子气概行不行?这么惯着他,以后还不得上房揭瓦?”   周围的船员们又是一阵哄笑。   就这么闹到半夜,甲板上的人散了大半,有的回舱休息,有的靠在船舷边继续小声聊着,也有几个喝得太过、直接躺平睡过去的,被同伴七手八脚地抬走。   白榆和那帮船员打了半宿的牌,赢了又输、输了又赢,最后算下来,储物袋里又多了几十枚中品灵石。   刀疤女修输得直拍大腿,骂骂咧咧,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唠了这么久,早就熟了,有人拍着她的肩膀说“以后路过绮光城记得找我们喝酒”,有人拉着她的手非要教她唱海上的歌谣,还有几个喝高的抱着她哭。   白榆一一应着,笑着一一推开那些过于热情的拥抱。   她也喝了不少,酒坛空了五个,她的杯子里换过不知多少轮。   此刻酒意一层层翻涌上来,让她的脸颊泛着薄薄的红,桃花眼也像是浸了水,漾着一层慵懒的、迷蒙的光。   头有点晕了。   她撑着船舷站起来,晃了晃,脚下有些发软。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白榆侧过脸,对上乌离那双在月光下愈显幽亮的碧眸。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唇抿成一条线,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不赞同:“喝多了。”   白榆眨了眨眼,弯起唇角。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好像是有点。”   乌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撑住。   白榆靠在他身上,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气息。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不用自己走,不用费力气,只要靠着他就好。   “……走吧。”乌离低声说。   他扶着她,慢慢朝舱房的方向走去。   身后,刀疤女修还在喊着什么,隐约是“明天接着喝啊榆妹”,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舱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廊道上微弱的光线和远处隐约的笑闹声。   屋内很暗,只有窗隙漏进的一点月光,在床沿和地板上铺开一小片银灰色的光。   船身轻轻摇晃,像一只温柔的手,推着这间小小的舱房,缓缓摇进夜的深处。   乌离扶着白榆,小心地将她安置在床榻边。她的身体软得像一捧水,沾到床沿便自然地往后靠去,半躺进那堆叠着的被褥里。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泛着薄红的脸映得愈发生动,桃花眼半阖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颤动的阴影,唇微微弯着,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乌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白榆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久到她几乎要真的睡过去。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白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睁开眼,对上他那双在昏暗中愈显幽亮的碧眸。   那里面没有平日里的恶劣,没有少年人的骄矜,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小心的认真,和一点点藏也藏不住的、怕听到错误答案的紧张。   白榆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软,在月光下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她抬起手,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将他拉近了一点。   “你觉得呢?”她问,声音懒懒的,还带着酒后的沙哑。   乌离被她拉着,顺势在床沿坐下。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沉默又蔓延开来。   白榆也不催他。她依旧半躺在被褥里,握着他的那只手没有松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没跟人……这样过。”他说得有些艰难,像是每一个字都需要仔细挑选。   “在妖界的时候,那些同族都说,要是喜欢谁,就叼回窝里,蹭上自己的气味,让她沾上自己的印记……”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拧起:“但是你不让我蹭,也不让我舔。”   白榆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弯起唇角。   “我没不让。”她声音懒懒的,“是你太肆无忌惮了。”   乌离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碧眸里的光比方才更深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沉淀、凝聚。   “所以我也不知道,”他说,“我们现在算什么。”   他垂下眼,望着两人交握的手。   “我绑了你,你也没跑。我跟着你,你也没赶。我亲你,你也没躲。”   他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数一件件他不敢确定的事情,“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你也喜欢我。”   白榆撑着身体坐起来,靠得离他更近了些。   近到两人的膝盖轻轻碰在一起,近到她的呼吸能拂过他的脸颊,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每一次轻微的颤动。   “乌离。”她轻声唤他。 第122章 吃喝玩乐   他抬起眼,白榆望着他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碧眸,弯起唇角。   “我要是没跑,”她说,一字一句,慢悠悠的,“没赶你,也没躲你……”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乌离愣住了,他看着她。   看着那双桃花眼里盛满柔和的光,看着她唇角那抹带着纵容的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被月光勾勒得分外温柔的轮廓。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但他不敢确定。   “……因为……”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也……”   他没有说完。   因为白榆已经倾身向前,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那吻很轻,很软,像一片羽毛拂过,带着一点海酿的余香。只是轻轻一触,便退开了。   乌离僵在原地,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那双碧眸也睁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混乱与惊喜。   白榆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出了声。   “对。”她语气轻快的说,像是在回应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就是那个意思。”   乌离眨了眨眼,然后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他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收得很紧,下巴抵在她肩头,呼吸拂过她的颈侧,带着一点点压抑不住的急促。   “……我能亲你吗?”他闷声问,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   白榆愣了一下,随即,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她偏过头,凑到他耳边,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促狭:   “这会就知道问了?下午亲我的时候怎么不问?晚上在甲板上当着那么多人亲的时候怎么不问?”   乌离的动作僵住了,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不肯抬起来,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被戳穿后的羞恼:“……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白榆继续逗他。   “……那时候还没确定。”   “那现在确定了,就知道问了?”   乌离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双手却依旧揽着她的腰,没有松开。   白榆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肩膀都在轻轻颤动。她抬手揉了揉他埋在自己肩窝里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行吧,”她笑着说,语气里满是纵容,“准了。”   乌离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那双比方才更亮的碧眸,和那张微微泛红的脸。   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低头,吻了上来。   他的唇贴着她的,先是轻轻触碰,然后缓缓加深,一点一点地、仔细地品尝着,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记忆里。   白榆揽着他的后颈,回应着这个吻。   月光从窗外洒落,将两人的身影投在舱房的墙壁上,交叠成一道温柔的剪影。   不知过了多久,乌离终于微微退开。   他的额头抵着她,呼吸有些乱,那双碧眸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他的脸颊泛着薄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藏在那头微微凌乱的刘海下。   白榆望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怎么?亲完了?”   “……没有。”乌离说,声音闷闷的,却掩不住那微微上扬的尾音,“还想亲。”   白榆笑出了声:“那你怎么停了?”   乌离看着她,碧眸里那层餍足柔软的光里,忽然又浮起一点熟悉的恶劣的弧度:“因为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白榆笑着问:“嗯?什么问题?”   乌离凑近了些:“我们现在,是那种可以想亲就亲的关系了吗?”   白榆笑着,伸手捏了捏他那红透了的脸颊。   “是。”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的说,“是那种可以想亲就亲的关系。”   乌离的眼睛亮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又低下头,将这个想亲就亲的权利,行使了第二次。   白榆确实有些头晕眼花了。今晚喝得实在太多,那些酒后劲像涨潮的海浪,一层叠着一层,终于将她彻底淹没。   她揽着乌离后颈的手软了几分,整个人往后靠去,陷进那堆叠的被褥里。   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泛着薄红的脸颊上,落在那双半阖的桃花眼里,将那片迷蒙的水光映得越发朦胧。   乌离跟着俯下身。   他没有松开她,反而随着她的动作压得更近了些。   白榆感觉到他的舌尖探进来。   那触感温热而柔软,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粗糙,是他兴奋时会露出的、属于妖族的细小倒刺。   那些倒刺轻轻扫过她的唇瓣,扫过她的舌尖,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的战栗。   她没有躲,她只是揽着他的手又收紧了些,将这个吻延续得更深、更久。   那眩晕感因为亲吻而愈发强烈,却也因为亲吻而变得格外美妙。   像整个人都被泡在酒里,软绵绵的,懒洋洋的。   乌离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状态,他微微退开些许,低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碧眸映得格外温柔,却也将眉间那一点担忧照得分明。   “醉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白榆眨了眨眼,弯起唇角:“嗯,”她应了一声,“有些头晕,喝得太多了。”   乌离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该让你喝这么多酒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知的埋怨,“你还要和她们厮混,喝酒,赌博……”   “算了,”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无奈,“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喝酒,之后是去赌场。早该知道了。”   白榆听着他这一本正经的数落,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是不是把你这个未成年带坏了?”她笑着说,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可不要学我啊。”   乌离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我才不小。”他强调,声音拔高了一点,“更何况,我年龄比你大。”   白榆笑着看他。   “可是人类十八岁就算成年了呀。”她慢悠悠地说,语气里满是促狭,“你又不是人。”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而且,我是女人,你是男人,不一样。”   她抬手,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你可不要学我喝酒赌博这些坏习惯呀。”   乌离看着她,看着那双盛满笑意的桃花眼,看着她那张在月光下愈发明媚的脸,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又被绕进去了。   “什么叫我是男人就不一样?”他闷声问。   白榆晕晕乎乎地想了想,脑袋里像灌了一团浆糊,便随口答道:“嗯……这就是人类社会里的一些文化习俗啦。”   她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女人做这些,吃喝闝赌什么的,都没人说什么。但男人嘛,就稍微有些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不管男女,这些都是不太好的习惯啦。”   乌离听着她这番话,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他的碧眸盯着她,那目光从困惑变成思索,又从思索变成一种警觉的光芒。   “……吃喝闝赌?”他重复道,一字一顿。   白榆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乌离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还要闝?”他问,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度,带着被什么触动了敏感神经的警觉和不满。   白榆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昏沉的脑子转起来,然后她笑出了声。   “没有没有,”她笑得直摆手,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随口说的,你别当真。”   乌离盯着她,碧眸里那点警觉和不满没褪去,反而因为她的笑更深了几分。   “随口说的?”他重复。   “随口说的。”白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一些,“喝多了,乱说的。”   乌离盯着她,碧眸里的警觉和不满丝毫没有消退。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在她脖颈侧轻轻咬了一口。   那力道不重,却也不轻,刚好能让她感觉到一点微微的刺痛,和那些细小犬齿擦过皮肤时的触感。   “我不信。”他闷闷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来,“你之前在赌场,那个侍者服侍你的样子,我还记得呢。”   他顿了顿,又咬了一口,这次比方才更轻,更像是一种带着控诉的抱怨。   “还有你往他胸口里塞筹码,”他的声音更低沉了,“那么熟练。”   白榆被他这两口咬得清醒了一点。   酒意还在,脑袋依旧晕沉,但那股微微的刺痛和脖颈间传来的触感,确实让她混沌的意识清晰了几分。   她低下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颈侧、正散发着“我不高兴”气息的毛茸茸脑袋。   白榆忍不住笑了:“那是表演,逢场作戏。”   她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装给他们看的,不然怎么显得我是个容易被骗的肥羊?”   乌离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但那揽在她腰间的手,又收紧了一分。   白榆任由他抱着,手指依旧在他发间轻轻摩挲。   酒意让她整个人都软绵绵的,思维也比平时慢了许多,但此刻她忽然想起什么。   她低头,凑到他耳边,声音里带着笑意:   “不过说起来……你当时扮成侍者,在我旁边站着的时候,胸也露了不少。”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促狭:“我是不是也该吃醋?”   乌离的动作僵住了,他埋在她颈窝里的脑袋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似乎停了一瞬。   只有露出来的那一截红透的耳尖,出卖了他此刻的兵荒马乱。   “……那是伪装。”他闷声说,“那个侍者本来就穿成那样,我只是……借了他的衣服。”   “哦,”她慢悠悠地说,“借衣服的时候,没顺便借点别的?比如他那坦荡的做派?”   乌离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他强调,声音拔高了一点,“我是为了跟踪你才换的衣服,又不是为了——”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碧眸里那点被调侃后的窘迫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的光。   他盯着白榆,目光在她那张带着促狭笑意的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在逗我。”   白榆眨眨眼,笑容更灿烂了:“呀,被你发现了。”   乌离抿着唇,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又在她脖颈侧轻轻咬了一口。   “……坏。”他闷闷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来。   白榆笑出了声,“彼此彼此。”她说。   这几日,船行平稳,海面温柔得仿佛那场风暴从未存在过,白榆几乎每日都和那些船员混在一起。   白天喝酒,晚上打牌,赌注从灵石到海货再到谁输了学海兽叫,花样百出。   白榆脑子转得快,手气也很好,几天下来赢了一堆灵石,还有好几坛据说是船员私藏的好酒。   输急眼的刀疤女修骂骂咧咧地拍桌子,说“榆妹你是不是偷偷出老千了”,换来白榆一脸无辜的表情和满桌的哄笑。   榆妹这个称呼,不知什么时候就叫开了。   那些船员们不再叫她道友,不再用那种对陌生人的客气称呼。   她们喊她榆妹,喊得自然又亲近,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有人给她递酒的时候会顺手拍拍她的肩,有人输急了会拽着她的袖子耍赖,有人喝高了会搂着她絮絮叨叨讲自己年轻时的风流事。   白榆来者不拒,笑着应对,在这片漂浮的、远离陆地的海上,在这群热忱的船员中间,她忽然生出几分亲近之感。   这些人,挺好的。   某一晚,酒过三巡,白榆靠在船舷边,望着那片在月光下泛着七彩微光的海面,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她随口说,“我会些卜算。”   旁边的船员们愣了一下,随即有人笑起来:“榆妹你还会这个?算算我明天能不能赢回本?”   白榆笑了笑,没有接那话茬,只是说:“前几天我算了算,感觉这趟旅途不太顺利。”   有人问:“不顺利?风暴?”   白榆摇头:“不是风暴。”   她没有细说是什么,海盗也好,妖兽也罢,说出来也未必有用。   她只是告诉她们,再过几日,可能会有意外危险,让她们提前做些准备。   船员们互相看了看,没人追问细节,也没人质疑她为什么这么说。   刀疤女修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行,”她说,语气比平时正经了几分,“榆妹你既然说了,我们心里有数。”   海上讨生活的人,最信的就是直觉和预感,更何况白榆还会卜算。   白榆这些日子和她们相处,是什么人她们心里有数。没必要无的放矢,更没必要拿这种事开玩笑。   刀疤女修拍了拍她的肩,“谢了,要真出啥事,咱们还得靠你多算算呢。”   众人笑了一阵,又散了,各自回去休息。   白榆依旧靠在船舷边,望着那片平静得近乎虚假的海面。夜风吹起她的发丝,轻轻拂过脸颊。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微微侧过脸,露出一个笑。   乌离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腰。   “……又喝这么多。”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白榆靠进他怀里,任由他扶着自己,慢慢朝舱房走去。 第123章 银浪海盗团   今日,阳光正好,风平浪静。   绮光瀚海难得露出这样温驯的一面,波光粼粼的海面像一块巨大的、流动的宝石,将日光揉碎成千万片金鳞。   船身轻轻摇晃,甲板上有船员懒洋洋地靠着船舷晒太阳,也有人趁这好天气擦拭兵器。   太安静了。   白榆靠在船舷边,眯着眼望着远处那片过于平静的海天,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她正准备开口提醒什么。   远处海面上,一道黑影浮现。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同时浮现,如同一群潜伏已久的猎手,终于露出了獠牙。   那些黑影迅速逼近,轮廓越来越清晰,是船。   一艘艘形制怪异、通体漆黑的快船,船头雕刻着某种狰狞的海兽,桅杆上悬挂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银色的浪纹,翻涌的波涛,一轮残月。   银浪海盗团。   甲板上瞬间炸开了锅。船员们丢下手里的东西,冲向各自的位置,警报的铃声急促地响起,穿透整艘船。   刀疤女修从舱内冲出来,脸色铁青,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咬着牙骂了一句:   “他爹的!是银浪!”   白榆握着栏杆,望着那些逼近的海盗船,眼里没有惊慌,反而充满兴味。   她身旁,乌离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   那双碧眸微微眯起,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船,眼底没有什么紧张,只有一种淡淡的不耐烦。   在海盗的快船迅速逼近、将这艘巨船团团围住之后,远处的海面上,终于浮现出旗舰。   那是一艘远比周围快船更加庞大、更加狰狞的战船。   船身通体漆黑,吃水极深,船首雕刻着一头栩栩如生的海兽,似蛟非蛟,似鲨非鲨,张开血盆大口,獠牙森然。   桅杆上悬挂的银浪旗帜比那些快船更大、更醒目,在海风中猎猎翻卷。   而站在船首的,是一名男子。   海上男海盗虽然也不算稀奇,但能坐到船长之位的男海盗实属是凤毛麟角。   而眼前这位,非但是船长,还生着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他的身量颀长,一袭霁色衣袍在海风中微微扬起。   肤色是常年在海上漂泊后留下的浅麦色,却丝毫不显粗糙,反而衬得那张脸愈发出挑。   眉眼是那种带着几分凌厉的俊美,眉骨高耸,眉峰压得很低,眼窝深邃,眼尾微微上挑。   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似笑非笑,像一头暂时还不打算动爪子的野兽,正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猎物。   一头长发被海风吹得微微凌乱,几缕发丝拂过脸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负手而立,望着眼前这艘被包围的巨船。   天蓝的衣袍本该是温柔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因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平白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   周围那些海盗船像是得到什么信号,齐齐停住了逼近的动作,只保持着包围的阵型,静待着那艘旗舰的下一步指令。   甲板上,船员们的脸色更差了。   刀疤女修盯着那个船首上的身影,咬着牙挤出几个字:   “银浪那个男的……居然亲自来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船员忍不住低声嘀咕:“咱们这船又不是商船,就是载客顺带点货,小打小闹的……怎么还惊动他亲自出动了?”   这话说出了在场许多人的疑惑,银浪海盗团在这一带凶名赫赫,那位男船长更是出了名的神出鬼没。   寻常劫掠,根本轮不到他露面,那些快船上的小头目就足够应付了。   能让这位亲自出马的,要么是油水丰厚得足以让整个海盗团倾巢而出的大买卖,要么就是……别的什么。   刀疤女修没有接话,她的脸色比方才更难看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艘黑色旗舰。   白榆注意到了她的沉默。   她知道什么。   白榆的目光从刀疤女修脸上滑过,又落向远处那艘越来越近的旗舰,若有所思。   有意思。   看来,这船上,恐怕藏着什么连大部分船员都不知道的东西。   话音未落,船舱深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白榆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身影从舱门内缓步走出。   那是一名女子,身形高挑挺拔,一头深褐色的长发间隐约泛着几缕赤红,像是被火光淬过,在阳光下闪着灼眼的光泽。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衣摆随着步伐微微扬起。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笑容,唇角几乎要扬到耳根,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野性,张扬,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肆无忌惮,像是这片海上最危险的风暴也无法让她皱一下眉头。   这艘船的船长,终于露面了。   她走到船舷边,双手叉腰,仰头望向远处那艘黑色旗舰,望向船首上那道天蓝色的身影。   那双眼睛眯了眯,带着一种打量猎物般的、毫不掩饰的兴味。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却与她那张扬的笑容截然相反,沉稳,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后才有的庄重。   “一个男的当船长,也不知道银浪那群娘们怎么想的。”   甲板上几个年轻船员听到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白榆站在一旁,悄然运转起破妄之眼。   目光从船长身上扫过,分神期。修为浑厚,根基扎实,难怪能在这种危险航线上跑这么多年。   又落向远处那道天蓝色身影,同样是分神期。   两人修为相仿,真要打起来,胜负难料。   分神期,在这片海上,已经是最顶尖的那一批了。   再往上,炼虚、合体,出行自有更隐秘的法子,绝不会乘这种载客的船晃悠。   白榆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弯起。她的破妄之眼虽妙用颇多,却也有其界限。   若要事无巨细地看穿一切,最多只能跨越两个大境界,再往上便会被其察觉到。   至于煽动情绪那点手段,虽然可以影响高境界修士,但极易被察觉。   对面前这两位分神期修士,还是安分些为好。   远处那艘黑色旗舰缓缓逼近,终于在与这艘客船相距不足十丈的位置稳稳停下。   那些快船早已将客船团团包围,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船上的海盗们手持各式兵器,目光灼灼地盯着甲板上的众人。   那道天蓝色的身影依旧负手立在船首。   他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望着这艘被围困的客船,望着甲板上那些神色各异的船员和乘客。   海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那张极具攻击性的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始终没有褪去。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海风,落在每一个人耳中:“交出来。”   甲板上一片死寂,船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   乘客们脸色发白,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往后挪。   刀疤女修咬着牙,目光不断在船长和那海盗头子之间来回逡巡。   只有船长的笑容,更深了,她依旧叉着腰,仰头望着那道天蓝色的身影,野性十足的笑容咧得大大的。   “交什么?”她扬声问,“我们这船小本经营,可没什么好东西入得了你银浪大当家的眼。”   远处,那道天蓝色身影的眉梢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周围那些快船上的海盗们齐齐动了。   她们动作整齐划一,像受过严格训练的精兵,迅速从船上跃起,朝客船甲板上落来。   数十道身影同时落地,将甲板上的船员和乘客团团围住。   那些海盗手中刀剑寒光闪闪,却没有立刻动手,只是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旗舰上,那道天蓝色的身影依旧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从甲板上缓缓扫过,掠过那些面色发白的乘客,掠过握紧兵器的船员,掠过咧着嘴笑的船长。   然后,在某处停住了。   白榆对上那双眼睛。   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双微微上挑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回船长身上。   “我亲自来,”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船长咧着嘴笑,没有接话。   他也笑了:“交出来,你们走。不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乘客。   “那就一起留下。”   船长咧开嘴,笑得更肆意了:“交你爹个头。”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周身灵力骤然暴涨,整个人如同一道赤色闪电,直直朝旗舰上那道天蓝色的身影扑去。   那道天蓝色的身影终于动了,他从船首一跃而下,天蓝衣袍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与那团赤焰般的身影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轰——   两道分神期的灵力对撞,激起的气浪将周围的海面都压得凹陷下去,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朝四周疯狂扩散。   数艘靠得太近的快船被掀得摇晃,船上的海盗们不得不死死抓住船舷才能稳住身形。   “不错嘛!”船长的笑声在半空中炸开,带着一股子疯劲儿。   两道身影纠缠在一起,从空中打到海面,又从海面打回空中,灵力碰撞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与此同时,甲板上也彻底乱了。   海盗们不再等待命令,纷纷朝船员们扑去。船员们也没有退缩,在这片海上讨生活的人,哪个不是刀尖上舔血?   双方瞬间战成一团,乘客们也没有闲着。   有乘客抄起随身的法器加入战局,有乘客护着身边人往舱内退,也有几个明显身经百战的,反手就砍了回去。   毕竟修仙,大家都很武德充沛。   而那些包围在四周的海盗船也没有闲着。   船上的灵力炮开始轰鸣,一道道灵光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焰砸向客船。   客船周身的防护阵法骤然亮起,光罩在炮弹撞击下剧烈震颤,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与此同时,客船两侧的舱门打开,炮口亮起刺目的灵光,随即狠狠回敬过去。   轰隆声此起彼伏,海面上炸开一朵朵灵力碰撞形成的巨大浪花。   甲板上更是热闹,刀光剑影,法术横飞,呼喝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有人被踹下海,有人被法术轰飞,也有人背靠着背互为倚仗,在混战中杀出一条路。   之所以裴渡知道了船上有那东西,自然是因为船上有内应。   这艘船这次招收了一批新船员,乘客也是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   谁也不知道那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新船员,或者那个一直缩在角落不敢抬头的乘客,究竟是否是眼线。   他要的东西,是灵汐秘境的空间核心,也就是秘境的钥匙,谁拿到它,谁就能掌控秘境的开启与归属。   如今这钥匙,就在这艘船上。   两道分神期的身影在浪涛间纠缠了不知多久,终于各自退开,隔着数十丈的海面遥遥对峙。   船长向燎那头发间泛着赤红的长发被海水打湿,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野性十足的脸愈发张扬。   她咧着嘴,笑得肆意,仿佛方才那场激战只是一场热身。   裴渡站在她对面的浪尖上,天蓝色的衣袍被海水浸湿了大半,却依旧站得笔直。   那张极具攻击性的脸上,笑容始终没有褪去。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慵懒的调子,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怎么,向燎,现在给世家当狗了?”   向燎挑了挑眉。   “绮光瀚海的秘境,”裴渡继续说,“你都要把钥匙交给那些世家?好歹也是在这片海上混过的,如今骨头这么软?”   向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她抬手撩了撩贴在脸上的湿发。   “说的好像你有多正义似的。”她扬声说,“你拿到了,还不是归了你银浪?也是私有。有什么区别?”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这么善良,怎么还当海盗呢?”   裴渡没有反驳,他只是嗤笑了一声:“曾经的赤潮海盗团船长,”   他一字一顿,语气慢悠悠的,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来,“桀骜不驯,在这片海上谁的面子都不给。如今……”   他顿了顿,唇角那抹弧度更深了几分:“也是自愿给世家当家犬了?” 第124章 三方博弈   向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光骤然冷了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她死死压住,却还是从缝隙里泄出一丝灼人的温度。   “家犬?”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   向燎盯着他,盯了好几息,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方才那般张扬肆意,而是带着一种更冷的、更危险的东西。   “裴渡,”她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与那张狂的笑容形成奇异的反差,“你一个男的,跑到我面前大放厥词?”   “银浪的当家?呵。”她嗤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一群娘们让个男人骑到头上发号施令,也好意思叫海盗团?”   裴渡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的眉头微微拧起,薄唇抿成一条线,那双极具攻击性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不悦。   向燎对上他那双眼睛,笑容反而更深了。   “怎么?”她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挑衅,“不爱听啊?不爱听也忍着。谁让你是个男的呢。”   裴渡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向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度,一字一顿,“你最好祈祷,今天之后,你还能站在这儿跟我嘴硬。”   此刻在船上,混乱依旧,白榆在乌离的护送下,慢慢朝船舱的方向移动。   乌离站在她身侧,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将所有试图靠近的海盗尽数挡下。   他的身形轻灵而鬼魅,在混乱中穿梭自如,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得可怕。   他说过要保护她,他说到做到。   白榆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落向那些正在激战的船员和乘客。   她微微阖了阖眼,悄然运转起那从浮漪处得来的能力,感知情绪。   铺天盖地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   愤怒,恐惧,兴奋,贪婪,杀意,求生的本能,拼死的决心。   那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无数条颜色各异的丝线,在整艘船上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白榆静静感知着,试图从这片混乱中找到些什么。   那个新船员,表面恐惧,心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那个缩在角落的乘客,看似瑟瑟发抖,实则心跳平稳,目光时不时扫向船舱。   还有那边几个……等等。   她捕捉到了一缕与众不同的情绪。   那情绪极淡,几乎要被周围的混乱淹没,却带着一种异样的……紧张?期待?守护?   白榆睁开眼,目光落向船舱深处某个方向,就是那儿。   她收回感知,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这一路可真够波折的。   先是风暴,又是海盗,现在连分神期的修士都亲自下场打架了。   她一个金丹期的小修士,居然能赶上这种热闹,也是挺厉害的。   她心里这么想着,脚步却没有停,继续朝那个方向移动。   乌离依旧守在她身侧,碧眸微微眯着,警戒着周围的一切。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白榆对他弯起唇角,轻轻摇了摇头。   乌离抿了抿唇,没有多问,只是又靠近了她一点,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   到了船舱深处一个地方,这里的廊道比上面狭窄许多,光线也暗了下来,只有每隔几步嵌在墙壁上的灵灯发出昏黄的光。   白榆停下脚步。   前方拐角处,一道身影斜倚在墙上。   是刀疤女修。   她身上有几处新添的伤口,衣襟被扯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隐约的绷带。   但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惯常的、吊儿郎当的表情,仿佛外面的混战与她无关。   她看见白榆和乌离走过来,没有惊讶,也没有动弹。只是那样斜倚着,目光在白榆脸上转了一圈。   “榆妹。”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点疲惫,“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白榆在她面前站定,没有绕弯子。   “你们船里究竟藏着什么?”她声音平静,直直地望着对方。   刀疤女修的表情僵了一瞬。   随即,她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咧嘴笑了。   “藏什么?”她重复了一遍,“咱这船小本经营,能藏什么好东西?”   白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刀疤女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望向廊道深处那片更暗的阴影。   沉默蔓延了几息,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度,带着一点无奈。   白榆笑了一下:“银浪那位男船长最开始不就是说了吗?”   她语气轻飘飘的,“让你们交出来东西。所以你们肯定藏着很重要的东西吧,不然他亲自跑这一趟干什么?”   刀疤女修盯着她,沉默了一瞬,她开口问:“那你怎么知道在这里?”   白榆的笑容更深了一点,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这你就别管了。”她桃花眼弯弯的,“反正船上有银浪的内应,这事儿你总该知道吧?”   刀疤女修的脸色变了一瞬。   随即,她低低骂了一句什么,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爹的。”她闷声说,语气里满是懊恼和无奈。   “榆妹,”她开口,声音沙哑,“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你带着你的人,去船舱内安全点地方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现,行不行?”   白榆没有动,她只是靠在廊道的墙壁上,桃花眼弯弯地看着对方:   “内应嘛……我猜猜。那个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的新船员,还有那个缩在角落脸上有雀斑的年轻乘客……”   刀疤女修的脸色变了,她盯着白榆,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白榆笑了笑。   “所以,”她慢悠悠地开口,目光直直地望着对方,“你们到底藏着什么东西?值得那位男船长亲自跑一趟,还安插了不止一个内应?”   刀疤女修沉默了。   她垂下眼,盯着脚下那片被昏暗灯光照亮的木板,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几息后,她抬起头。   “灵汐秘境的空间核心。”她低声说,“我们这趟,名义上是载客,实际上……是替人运送这东西。”   白榆眨了眨眼,语气依旧轻飘飘的:“空间核心那种重要的东西,为什么要乘船?”   “你们船长是分神期吧?有很多其他方式可以快速到达吧?”   她顿了顿,桃花眼里漾着一点玩味的光:“干嘛非要走这条慢悠悠的海路?”   刀疤女修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   她盯着白榆看了好几息,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然后她叹了口气。   “榆妹,”她低声说,声音沙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白榆弯了弯唇角,没有回答。   刀疤女修看着她那副模样,又叹了口气。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在整理思绪。   “传送阵走不了。”她说,声音压得更低了,“那种东西,一进传送阵就会被感应到。”   “那边有专门监测空间波动的法器,我们试过,刚进阵就差点被堵住。”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廊道深处。   “御空飞行也不行。那种东西会散发一种特殊的灵力波动,飞得太快太远,反而更容易被追踪。”   “只能慢慢走,用船身的阵法压制它的气息,混在普通货物里,一点一点挪过去。”   她收回目光,看向白榆。   “所以选了这条路。慢是慢了点,但至少安全。”   白榆听着,若有所思。   “那现在呢?”她问,“银浪都追上门了,还安全?”   刀疤女修的脸色沉了一瞬。   “……他爹的。”她低低骂了一句。   白榆听完,轻轻感叹了一声:“真是一场大戏啊。所以我猜你们是给世家送的?哪个世家?”   刀疤女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白榆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那就说得通了,三方博弈啊。”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唇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我猜,银浪背后也有人吧?不然怎么能跟世家掰手腕?”   她慢悠悠地说,“绮光瀚海这片地方,海盗再猖狂,也不敢真跟世家正面硬刚。除非……他们背后也有靠山。”   刀疤女修盯着她,盯了好几息。   “榆妹,”她说,摇了摇头,“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白榆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刀疤女修叹了口气,终于开了口。   “清河城崔氏。”她低声说,“崔家要这东西。”   “银浪背后是哪个,我不清楚。但能在海上猖狂了这么多年还没被剿干净,肯定有人罩着就是了。”   白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你就守好这里,”白榆开口,语气轻快,“我就先走……”   话没说完。   廊道尽头的墙壁骤然炸开,碎石与木屑飞溅,一道天蓝色的身影裹挟着凌厉的灵光破壁而入!   紧接着,向燎的身影也从那破碎的洞口追了进来。   那头泛着赤红的长发彻底散开,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身上的伤口不比裴渡少,血顺着衣襟往下淌,她却浑然不觉,或者说,那些血反而让她更加兴奋。   “裴渡!”她笑着喊,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穿透了廊道里的混乱,“跑什么跑!老娘还没打够呢!”   裴渡没有理她。   他的目光已经在廊道里转了一圈,扫过刀疤女修,扫过白榆,扫过乌离。   与此同时,更多身影从那破碎的洞口涌入,是银浪的海盗。   她们身上同样带着伤,却没有丝毫退意,反而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朝廊道各处扑去。   乌离几乎是在裴渡闯入的同时就动了。   他的手臂收紧,将白榆整个人圈进怀里,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朝廊道另一端的出口掠去。   “我让你离开了吗?”   一道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却不容置疑的意味。   几道身影骤然拦在了廊道尽头。那是银浪的海盗,她们的动作快得像鬼魅,瞬间封死了唯一的去路。   裴渡穿过混乱的廊道,走到她们不远处站定。   他身上带着伤,天蓝色的衣袍被血迹洇湿,却依旧站得笔直。   他的目光从乌离身上滑过,落在他怀里那个只露出半张脸的身影上。   白榆正好抬起眼,对上那双眼睛。   裴渡的眉梢微微动了动。   “这小郎君可以走,”他开口,声音慵懒,目光却定在白榆脸上没有移开,“你留下。”   向燎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追逐,就靠在残破的墙边,双手抱臂。   那头散乱的长发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团燃烧的火,衬得她整个人愈发疯癫。   “哟?”她拉长了语调,目光在裴渡和白榆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怎么,老处男看上人家了?”   裴渡似乎僵了一瞬。   向燎笑得更欢了,“啧啧啧,”   她摇着头,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人家都有情人了,你还要强抢?知三当三啊裴渡……”   “银浪的当家,就这点出息?”   “知三当三?”裴渡重复了一遍,声音慵懒,带着一丝玩味:“向燎,你一个连男人都管不住的手下败将,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向燎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快到几乎难以察觉,但她的眼底确实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她没有接那句“连男人都管不住”,只是将那点情绪死死压住。   “手下败将?”她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药味,“裴渡,你睁大你那狗眼看看,谁他爹的是手下败将?”   裴渡终于侧过脸,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打了一炷香,你伤比我多。不是手下败将是什么?”   “裴渡你个龟儿子!”向燎骂着,抬脚就要往前冲,却被身旁的刀疤女修一把拽住。   “船长!”刀疤女修压着声音喊,“正事!正事要紧!”   向燎挣了两下,但刀疤女修嘴里不停地念叨“正事正事”,那声音像一盆冷水,一点一点浇在她心中的火焰上。   不是被手下败将那句话激的,她和裴渡打了这么多年,实力从来都是五五开,谁也压不了谁。   今天这一架,她没输,他也没赢。那声手下败将,不过是嘴皮子上的便宜。   真正让她失控的,是前面那句,那句她不想接、也没法接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如此反复了几次,终于平静下来。   “……行了。”向燎低声说,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被强行压下去的烦躁,“我没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正事要紧。” 第125章 海盗的待客之道   今日,白榆已经到了银浪海盗团的旗舰上。   她此刻端坐于一间极尽奢华的舱房之中,雕花的灵木家具错落有致,地面铺着软毯,纹路间隐隐有灵光流转。   桌上陈设着灵果与酒盏,角落里燃着安神的熏香,处处透着主人刻意的、近乎炫耀的礼遇。   若忽略那些密密麻麻镌刻在门窗墙壁之上的禁制,此处倒真像是一间待客的上房。   白榆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复又放下。   她的心情,着实有些难以言说。   谁能料到呢。   看一场热闹,竟将自己也看进了这热闹里。   昨天那场混战的结局,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荒诞。   那位头发间夹着赤红的向燎船长,最后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空间核心给保住之后还让裴渡吃了个暗亏。   裴渡呢,大概也是觉得再打下去损耗太大,就算抢到钥匙也未必划算,便顺势收了手。   但他也没空手回去,他抢了不少东西,比如她。   白榆想起昨天最后的场景:乌离那双骤然收缩的竖瞳,头上冒出的猫耳,妖态毕露,以及那只死死扣在她腰间不肯松开的手。   她只是按住他的手,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都广域清河城等我,通灵玉联系,我会没事的。   乌离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碧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最后,他松开了手。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只猫好像真的长大了那么一点点。   白榆收回思绪,正打算倒杯酒喝一口,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那脚步声在她不远处停住。   “想什么呢?”那道慵懒的声音响起。   白榆依旧望着窗外,海面波光粼粼,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张轮廓映得格外柔和。   她没有动,只是开口:“在想这房间挺不错的。”   她顿了顿,弯了弯唇角,“你们银浪对俘虏都这么客气?”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   “俘虏?”裴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觉得你是俘虏?”   白榆终于转过头,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靠在窗边,姿态随意。   “不然呢?”她说,“我被你的人请到这艘船上,门外还有人守着,这不是俘虏是什么?”   裴渡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他就那样站着,目光在她脸上逡巡,那双眼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   从眉眼到脖颈,从脖颈到腰线,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属于猎食者的审视。   “俘虏不会住这么舒服的房间。”他终于开口,声音慵懒,“俘虏也不会被我亲自来看。”   白榆歪了歪头:“那这个房间怎么这么多禁制?”   她慢悠悠地说,抬起手,指尖随意地点了点墙壁、窗户、门扉的方向,“三道困阵,两道锁灵禁制,还有那个……”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角落里一盏不起眼的灯,“那灯里藏着监视用的法器吧?”   裴渡没有因为被戳穿而有任何不自在,反而弯了弯唇角:“眼力不错。”   白榆对上他的目光,笑容愈发灿烂:“既然我不是俘虏,那就放了我?嗯?”   裴渡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走近了两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然后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她的距离,那张极具攻击性的脸近在咫尺,眉眼间的弧度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危险。   “放了你?”他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点沙哑,“我好不容易抢回来的人,为什么要放?”   白榆看着他,没有躲开那道肆无忌惮的目光。   三道困阵,两道锁灵禁制,还有角落里那盏灯里藏着的监视法器。   换作别的金丹修士,确实插翅难飞。   但她是白榆。   锁灵禁制这种东西,说到底只是限制灵力外放而已,体内运转无碍。   她留在绮光城的空间符箓,催动时靠的是内里灵力,压根不需要外放。   除非哪天有人把她从头到脚封得严严实实、一丝灵力都转不动,否则她想走,随时能走。   之所以还在这儿待着,纯粹是因为她不想灰溜溜地传送回绮光城,再转道传送阵去都广域清河城。   白榆看着他,忽然轻笑了一声:“你确定不放我走?你难道不调查一下我的背景吗?”   她靠在窗边,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后院聊天:“如果我是散修,那也就罢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一分,“可如若我是大宗门的子弟呢?”   裴渡盯着她看了好几息,那双极具攻击性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胆大到有些过分的女修。   她不怕他,从刚才到现在,她没表现出半点害怕。   不是强装的镇定,而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好像随时可以离开,好像这场所谓的被俘,不过是她陪他玩的一场游戏。   这就有意思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往椅背上一靠,那抹弧度又浮上嘴角。   “大宗门?”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哪个宗门?”   白榆歪了歪头:“你猜呀。”   裴渡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猜?”他重复了一遍,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她的距离,“我现在把你抢回来,你让我猜你的背景?”   白榆没躲,也没慌。她就那样靠在窗边,任由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那不然呢?”她说,“你直接问,我就得直接答?”   裴渡姿态依旧散漫,却收敛了方才那股压迫感:“倒也是。直接问就答,那也太没意思了。”   白榆眨了眨眼,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   裴渡将她的表情变化收进眼底,唇角那抹弧度更深了一分。   “怎么?”他问,“以为我会威胁你?还是逼供?”   白榆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裴渡摇了摇头,像是觉得她这个想法很有趣。   “小姑娘,”他声音依旧是那种慵懒的调子,却不带半点戾气,“我虽然是海盗,但还没下作到用那些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更何况是你这样的。”   白榆歪了歪头:“我这样的?”   裴渡点点头。   “聪明,胆大,还好看。”他一个一个数着,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欣赏,“这样的,硬来多没意思。”   “那你想怎么来?”她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点挑衅,“软的?”   裴渡的眉梢动了动,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你这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撩我?”   白榆笑出了声:“想多了。我就是好奇。”   裴渡看着她,他没有任何不自在,反而像是被勾起了更大的兴趣:“好奇什么?”   白榆歪了歪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好奇你把我抢来,到底想干什么。”   她轻笑,“总不会是因为看上我了吧?”   裴渡没有立刻回答,屋子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窗外的海浪声隐隐传来。   然后他开口了:“如果是呢?”   白榆愣了一下,垂下眼,唇角弯了弯,再抬起来时,那抹笑意更深了些:“那你眼光不错。”   裴渡怔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   他的眉眼都舒展了些,让那张极具攻击性的脸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你倒是不谦虚。”   “有什么好谦虚的?”   阳光洒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你夸我聪明胆大好看,我都听着呢。难道要我假装没听见,或者红着脸说哪里哪里?”   裴渡没有说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那个小郎君,”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是妖修吧?猫科动物?”   白榆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唇角的弧度丝毫未变。   裴渡慢悠悠的说道:“妖修嘛,耳朵尾巴藏不住的时候还挺可爱。”   他顿了顿,“不过床上就不一定了。发情期一到,兽性上来,可不讲究什么温柔不温柔。”   白榆听到这里,心里忽然冒出一点微妙的感慨。   自从她到了朔方域边界,碰上的这些男修,真是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乌离是那种高攻低防的小辣椒,撩一下能红半天耳朵。   眼前这位也是相当直白,荤段子张口就来,脸都不带红一下的。   像她们朔方域的男修大多不会这么直白。   她倒也不是不喜欢,她这人向来博爱,什么类型的都能欣赏。   只是偶尔会觉得,其他地方养出来的男人确实和北边不太一样。   她弯了弯唇角,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轻飘飘地回了一句:“各花入各眼。”   裴渡闻言,眉梢微微挑起:“妖嘛,身上总有些稀奇古怪的特征。猫舌头上的倒刺,你受得了?”   他顿了顿:“人就不一样了,至少知道轻重,也没有稀奇古怪的特征。你说是不是?”   白榆听完,反而弯了弯唇角:“那我若是就偏好妖修呢?说不定人家有倒刺的,反而更舒服呢?”   裴渡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白榆。   “那你和你那位小郎君,”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到哪一步了?”   白榆眨了眨眼,没有回答。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他那条舌头,是只能舔你脖子,还是能往下?”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像是在捕捉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要是往下的话,”他继续说,“那玩意儿,舔多了会疼的吧?人可不会。”   他说完,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回应。   白榆沉默了两息。这人确实是直白得可以。坦坦荡荡,说什么都像是在聊家常,脸都不带红一下的。   她弯了弯唇角,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也没有恼羞成怒,只是回了一句:“你倒是挺关心这个。”   “你经历过吗?”她慢悠悠地反问:“就说得这么天花乱坠。谁知道你到底行不行,舌头灵不灵活呢?”   裴渡听完,笑了一声:“我当然没有经历过。”   他语气里没有半点遮掩:“所以,分神的元阳,对你很有补益吧?”   “而且,我可以学习啊。”他顿了顿,“我们一起多加练习,怎么样?”   白榆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得承认,她被诱惑到了。   分神期的元阳,确实对她的修行有补益。若是只有这一层,她或许还会犹豫。   毕竟为了修为和陌生人上床,总归有点不太对劲,她不是那种唯修为是图的人,修为高的丑人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但是……   她的目光从他眉眼滑下来,滑过高挺的鼻梁,滑过那抹带笑的唇角,滑过衣服下隐约可见的身体线条,最后落回那双盛满兴味的眼睛上。   这人很有姿色啊。   而且不是那种精致的好看,是另一种,带着点野性的、侵略的、让人想看看他在别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的好看。   裴渡任由她打量着,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他唇角那抹弧度越来越深,那双眼睛里的光也越来越亮,像是终于等到猎物上钩的猎人。   “怎么样?”他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沙哑,“考虑一下?”   白榆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语气轻飘飘地开口:“也不是不可以。”   裴渡的眉梢动了动。   “但你和我双修完,就必须放了我。”她顿了顿,目光落回他脸上,“把我放到都广域观澜城。”   观澜城,都广域通往绮光瀚海的主要港口,临海而建,往来商船络绎不绝。   她说完,唇角弯了弯,又补了一句:“同意的话,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裴渡听完,轻笑了一声。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沉了沉,像是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胆大到有些过分的女修。   “怎么,”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想一夜情然后就跑了?”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她的距离。   “那我岂不是亏大了?人没了,元阳也没了,就换一晚上的快活?” 第126章 定金   白榆笑了笑:“你怎么吃亏了?你分神期,都不知道多大了。我可还是很年轻呢。”   她顿了顿,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老牛吃嫩草,怎么能算你吃亏?”   白榆她当然知道,分神期的元阳,对金丹修士的补益有多大。   真要论起来,这笔买卖他确实是亏的。   人家修行几百年攒下来的东西,给她一夜就没了,换来的不过是一晚上的快活。   但这不妨碍她倒打一耙。   裴渡听完,挑了挑眉。他没有急着反驳,只是那样看着她。   “老牛吃嫩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了,“小姑娘,你倒是挺会算账。”   “不过你漏算了一件事。”   白榆眨了眨眼。   裴渡的唇角慢慢弯起来,那抹弧度里带着点野性的、掠夺前的兴味。   “我要是真的只是想吃你这口嫩草,”他一字一顿,慢条斯理地说,“你觉得,我需要跟你谈条件?”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那样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沉得惊人。   白榆丝毫不慌,反而看着他,毫无惧色。   “当然,你可以不谈。”她语气轻飘飘的,“但是……”   她顿了顿,姿态愈发慵懒随意:“这就是一夜情和长久的区别了。”   裴渡的眉梢动了动。   白榆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弯了弯,继续说下去:   “你不可能一直束缚着我吧?锁灵禁制也好,派人看守也好,能困我一时,能困我一世?”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那样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裴渡盯着她看了好几息。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强迫她。   他虽然现在是个海盗,杀人越货眼睛都不眨一下,但那是对外人。   对自己真心喜欢的人,他绝不会用那种手段。   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的喜欢他,愿意和他做那种事情,而不是被绑着、被关着、被逼着。   那种事,他做不出来。   更何况,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夜风流。   他从小受的那些教育,早就刻进了骨子里,贞洁这种东西,他看得比命都重。   那些合欢宗的男修,见一个睡一个,把双修当喝水,他是打心眼里瞧不上的。   男人可以活得野,但不能活得随便。   他要的,是能长久的关系,就算成不了道侣,也得是恋人,是情人,是能一直留在身边的人。   一夜情?那算什么东西。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白榆身上。   其实从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隐约猜到了,这姑娘多半是大宗门的亲传子弟。   那身紫袍上的星石,那条银帛的质地,还有她周身那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儿,都不是寻常修士的气度。   若出自世家,他多半能认出几分来历,可眼前这个,不在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世家之列。   所以只能是宗门。   可他还是把她抢过来了。   没办法,他太清楚了,这样的人,今天错过,往后未必还能再见。   世界这么大,茫茫人海,他去哪儿找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他活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碰到一个真正让自己心动的,他绝不允许自己就这么放走。   所以抢了。   至于以后怎么办……那是以后的事。先把人留住,其他的,慢慢来。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聊了这么久,他居然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对了,”他开口,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那股慵懒的调子,“你叫什么名字?”   白榆挑了挑眉:“你抢我之前没问?”   裴渡笑了笑,“抢的时候没想起来。”他语气慵懒,“现在补上。”   白榆望着他,桃花眼里漾着一层亮晶晶的光:“我叫王五。”   裴渡盯着她看了两息:“……你觉得我信?”   “我可是听到有人叫你榆妹了。”他慢条斯理地说,“所以,你到底叫什么?”   白榆眨了眨眼,没有半点被戳穿后的窘迫。   “想知道?”她问,“裴渡船长?”   裴渡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白榆稍微起身,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探,上半身直接支到了桌子上。   那张桌子不宽,她这样一探,便几乎要贴到他面前。   她抬起手,指尖落在他脸颊上,从他脸颊慢慢滑向下颌,像是在描摹什么。   裴渡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任由那只手在自己脸上游走。那抹弧度还挂在唇角,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比方才沉了几分。   白榆对上他的目光,弯了弯唇角。   “答应把我送到都广域观澜城,”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给他一个人听的耳语,“我也不是不可以……给你一点定金。”   裴渡没有立刻回答,他就那样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任由她的指尖在自己脸上缓缓游走。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海浪声。   裴渡忽然笑了,那笑声很低,从喉咙里慢慢溢出来,带着点慵懒。   他没有躲开她的手,反而微微偏了偏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掌心,像一头终于被顺毛顺舒服了的野兽。   “定金?”他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些,“什么定金?”   白榆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指尖落在他唇瓣边缘,在他唇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暗示什么。   裴渡的呼吸顿了一瞬。   白榆弯了弯唇角,那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来,带着点得逞后的狡黠。   她终于开口,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接吻,和我的名字。”   “这是定金。”她歪了歪头,目光落进他微微沉下来的眼睛里,“要吗?”   裴渡轻轻握住白榆的手,将她停在自己唇边的那只手拢进掌心里。   他没有用力,也没有拉开,只是那样握着,像是在传递什么。   “我不需要你做自己不愿意的事情。”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如果只是为了所谓的离开。”   白榆微微睁大眼睛,像是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人。   看来这家伙虽然是肉食系,荤段子一堆,但为人还是比较正派嘛,不搞强制爱那一套。   不过转念一想,这满屋子的禁制,角落里那盏藏着监视法器的灯,还有门外那些守着的人……   嗯……   为人也不算特别正派,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   她还以为要搞什么“我得不到你的心但我可以得到你的人”,或者“强扭的瓜不甜但解渴”之类的呢。   想到这里,白榆差点把自己逗笑。   她垂下眼,把那点笑意压下去,再抬起眼时,桃花眼里又漾起那层让人捉摸不透的光。   她抽回手,重新坐回窗边那张椅子上,姿态随意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你干脆把我放了呗。”她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提议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裴渡看着她,那只手还维持着方才握她的姿势,悬在半空中,过了两息才慢慢放下来,搭在膝上。   他没有因为她的抽离而有什么不悦,反而弯了弯唇角:“直接把你放了?不可能。”   白榆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桃花眼弯弯的。   “你刚才不是说,不需要我做不愿意的事吗?”她慢悠悠地说,“我现在不愿意待在这儿,你放不放?”   裴渡盯着她看了两息。   “不愿意待在这儿,”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还是不愿意待在我身边?”   白榆眨了眨眼:“有区别吗?”   “当然有。”裴渡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逡巡,“不愿意待在这儿,我可以换个你喜欢的地方。不愿意待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唇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那我得想办法让你愿意。”   白榆听完,忽然笑了:“想办法?什么办法?”   裴渡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沉了沉,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然后裴渡起身。   “办法多的是。”他声音压得很低,“不过今天不急。”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唇角,又从唇角落回那双桃花眼里:“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   裴渡离开了房间,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廊道尽头。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白榆靠在椅背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真无聊啊。   她试着动了动灵力,体内运转无碍,但灵力只要试图外放,便会被这满屋子的锁灵禁制压得死死的。   她从袖中摸出通灵玉,玉面灰蒙蒙的,没有半点灵光,和一块普通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玩不了。   她盯着那块毫无反应的玉,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开始以最险恶的心思揣测裴渡。   如果是她要囚禁一个人,那肯定会把他所有的联系与快乐都切断,通灵玉?收走,储物袋?封掉。   任何人都不许靠近,只有自己偶尔出现,给予一点虚无缥缈的关怀。   让那个人在漫长的孤独中慢慢崩溃,在绝望中抓住唯一能看见的那只手,把那点施舍当成救赎。   长时间与世隔绝,失去所有社会关系的支撑的人会对那个唯一能接触到的存在产生一种扭曲的依赖。   痛苦与关怀交织在一起,足够在任何人心里种下斯德哥尔摩的种子。   当然,这只是白榆的揣测。   她的想法里总是不经意地露出那么一点底色,以己度人,自己心黑便觉得人人都心黑。   虽说她对囚禁这种事兴趣不大,嫌麻烦,嫌耗时,嫌需要投入太多心力维持,但这不代表她不懂。   她太懂这些手段了,懂到只要往那间屋子扫一眼,就能脑补出一整套精神控制的流程。   而此时,船长室里,裴渡正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海面发呆。   他完全不知道那间屋子里正在上演怎样的心理分析。   裴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无垠的海面上,神情平静。   他在回想方才那间屋子的布置。   灵果,挑了银浪最好的那一批,色泽饱满,灵气充沛。酒,从某个商队劫来的百年陈酿。   书,让人翻遍了整艘船,杂谈游记话本子,但凡能解闷的全都搬了进去。   窗边的软垫特意加厚了一层,怕她靠久了腰疼。   他自认为这安排无可挑剔。   他唯一没想到的是通灵玉,他自己对那东西素来无感,在他从前的认知里,消遣该是读书、饮酒、观景,而不是对着块玉牌戳戳点点。   所以他压根没意识到,有人会因为玩不了通灵玉而无聊到开始分析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这也是以己度人。   两个人,一个被困在屋里,正用最阴暗的心思揣测对方的意图,一个坐在船长室里,正琢磨对方会不会喜欢自己挑的灵果。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解读对方,也都错得离谱。   就这么过了几日,日子比白榆想象中好过一些。除了不能玩通灵玉,其他的都还好。   甚至还有海盗时不时往她屋里送东西,今天是一盘烤得金黄的海鱼,明天是一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大虾,后天又是一碗海鲜羹。   别说,还真挺好吃的。   银浪的厨子,手艺比她预想的高出一大截。   今日来的不是送饭的小喽啰,而是两个看着有些眼熟的女修,好像是那天第一批跳上甲板的,身手利落,气势凌厉,属于那种一眼就知是老海盗的类型。   她们推门进来,一个手里端着托盘,另一个空着手,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白榆身上。   白榆正靠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不知谁送来的杂谈。见她们进来,她合上书,弯了弯唇角。   “我的好姐姐们,”她慢悠悠地开口,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你们把我放了怎么样?”   端着托盘的那个健壮女修挑了挑眉,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放了你?”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笑意,“我们船长你还瞧不上?”   另一个麻花辫女修凑过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咧开一个八卦的弧度:   “我们船长,长的颇有姿色吧?修为也高,分神期呢。身材那更是没得说……”   她顿了顿,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跟他睡过没?” 第127章 海盗船上的生活   白榆听完她们这一唱一和,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们怎么这么八卦?”她靠在窗边,桃花眼里漾着促狭的光,“我当然没和你们船长睡过啊。”   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修闻言,点了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想想也是,”她说的头头是道,“要是睡过了,肯定就不会还在这个屋子里了。”   旁边那个刚放下托盘的健壮女修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抱起手臂靠在门边。   麻花辫女修往前凑了凑,眼睛里的八卦之光愈发旺盛。   “那你和我们船长睡呗。”她语气轻快,“这有什么的,女人又不吃亏嘛。”   白榆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麻花辫女修见她没有反驳,顿时来了劲,继续往下说:“而且,在海上混不也挺好的?”   她掰着手指头数:“吃得好,住得好,没人管,想抢谁抢谁。”   “你多和我们船长睡睡,再过个几年,修为高点……”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银浪不就是你的了?”   话音刚落,她的后脑勺上就挨了一巴掌。   那健壮女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后,这一巴掌拍得结结实实,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正经点。”她声音沉稳,面无表情,“船长听见了,不把你削一顿。”   麻花辫女修捂着后脑勺,非但没恼,反而笑得更欢了。   “削我?”她揉了揉被拍疼的地方,“船长听见了,说不定还要夸我呢。”   “我这不是在劝降嘛,以船长的风格,这不得给我记一功?”   健壮女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脑子有坑。   白榆看着她们,忽然在心里叹了口气。   要是没有出那档子意外,她现在应该快到都广域了。   算算日子,就算那场风暴耽误了些时间,也该望见观澜城了。   可现在呢?还在海上漂着,漂得还不知要漂到什么时候。   难道她真的要通过符箓传送回绮光城,然后再转道传送阵?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盘刚送来的东西上,是一只硕大的海蟹,散发着诱人的鲜香。   算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这几日的伙食是真的好。银浪的厨子不知道什么来路,做出来的东西比她吃过的许多酒楼都强。   烤鱼外焦里嫩,海鲜羹浓而不腻,今天这螃蟹更是一看就新鲜,蟹肉饱满,蟹黄肥美。   她咬了一口,蟹肉非常鲜嫩。   “唔,”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抬眼看向那两人,“你们银浪的厨子哪儿找的?手艺不错。”   麻花辫女修一听这个,眼睛都亮了。   “那当然,”她凑过来,语气里带着点炫耀,“我们船长专门从岸上请来的,花了大价钱的。”   “说是做海盗也不能亏了嘴,你听听,这话说得多有水平。”   健壮女修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原话是就算抢来的灵石也得有个地方花,吃进肚子里最实在。”   白榆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们船长还挺有意思。”   麻花辫女修连连点头,趁机又往前凑了凑。   “所以嘛,考虑一下呗?跟我们船长睡……”她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又被拍了一下。   “你能不能换个词。”健壮女修面无表情地说。   麻花辫女修揉了揉脑袋,从善如流:“行行行,那和我们船长处处?处处总行了吧?”   白榆咬着蟹腿,闻言抬眼看她,“我当然考虑了。”   她叹了口气,“我和你们船长说的是和我睡了就放我走。可是你们船长不同意,唉。”   麻花辫女修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哇,”她拖长了语调,脸上的表情从八卦变成了夸张的震惊,“你想睡了就走人?这么无情?”   她往前凑了凑,目光在白榆脸上转了一圈,啧啧了两声:“睡了我们黄花大闺男美人船长,就提起裤子不认账了?”   她摇着头,一副世风日下的表情,“不会是要找你之前那个小情人吧?”   健壮女修听完白榆的话,神情倒是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我们船长姿色不错,”她开口,语气沉稳,“除了性格要更野一点,其他方面挑不出什么毛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白榆脸上:“还是说你更喜欢那种温润贤惠、贤夫良父型的?”   她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经验之谈,“那多没意思。海上的男人,不也别有一番风味嘛。”   麻花辫女修在旁边连连点头,趁机插嘴:“就是的啦!”   她凑过来,“我要是长成你这幅样子……”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遗憾:“早就勾搭富家公子吃绝户去了。”   白榆放下手里的蟹腿,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桃花眼里漾着亮晶晶的笑意。   “吃绝户?”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笑意,“你们替我规划得挺长远啊。”   麻花辫女修一脸理所当然:“那可不,先跟我们船长处处,处好了就是银浪的半个当家的。”   “等修为上去了,整个银浪都是你的。到时候再往岸上发展发展,那些世家公子什么的……”   她顿了顿,挤眉弄眼:“不是随便你挑?”   白榆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船长知道你们在这儿帮他拉皮条吗?”   麻花辫女修摆摆手:“这怎么能叫拉皮条呢?”   她一脸正气:“这叫为船长的终身大事操心。我们银浪上上下下谁不知道,船长这么多年就没正眼瞧过谁。好不容易瞧上一个,我们不得帮帮忙?”   白榆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你们帮上了吗?”   麻花辫女修挤眉弄眼:“这不正在帮吗?”   健壮女修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沉稳:“行了,别贫了。”   她看了白榆一眼:“我们就是来送饭的,顺便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其他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她说着,朝麻花辫女修扬了扬下巴:“走了。”   麻花辫女修站起来,把托盘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白榆一眼:   “真不考虑一下?我们船长真的不错,长得好看,修为高,还洁身自好,这么多年一个相好都没有,干净着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点认真:“不过记得给我们船长一个正宫名分啊,不然我们可不行。”   说完,健壮女修一把将她拽了出去,门合上,房间内又只有白榆一人。   又过了一段时间,裴渡过来了。   这几日,裴渡几乎每天都会来。   有时候是来聊天的,靠在窗边跟她讲海上的见闻,哪片海域有暗礁,哪个季节的鱼最肥,哪艘商船最不经抢。   白榆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两句嘴,把他那些惊心动魄的海盗生涯当成话本子来听。   有时她懒得搭理他的时候,他就那么安静地待着,倒也不打扰她。   她靠在窗边翻话本,他就坐在对面看着她,一看就是半个时辰,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白榆问他看什么,他就说“看你”,坦荡得让人没法接话。   更多的时候,是来送礼物的。   法器、法衣、首饰、丹药……各种各样的东西,源源不断地送进来。   有的装在精致的匣子里,有的就直接放在托盘上端进来,堆得房间都快放不下了。   白榆觉得这人送的礼物都挺不错的。   但唯一的问题是她现在用不了灵力。   这几日最让她头疼的,不是无聊,而是……清洁问题。   锁灵禁制锁了她所有的灵力,那些平时动动念头就能解决的琐事,现在全都成了麻烦。   不过还好,裴渡没那么变态,浴室那种地方,他倒是没装监视法器。   虽说修士比凡人强得多,不至于一身汗臭,但这般事事亲自动手,还是让她觉得……麻烦死了。   穿衣也是,幸好她的法衣有自动清洁效果,这几日一直穿着也没事。   不然万一脱下来让别人换洗,她的法衣被别人拿走了怎么办?   她可是很喜欢自己这套法衣的,以及法衣里还有她那些符箓灵石,以及自己的法器,那可是她宝贵的家当啊。   所以她一直没换那套裴渡送的法衣,不管他送多少东西过来,她都只是收着,放在一边。   门被推开,那道天蓝色的身影走进来。他手里没拿东西,只是空着手,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   “你为什么不换我给你的法衣?”他问。   白榆挑了挑眉:“灵力都用不了,换什么法衣?”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轻飘飘的:“万一我脱下来放到一边,法衣被收走了怎么办?”   裴渡听完,愣了一下,随即,他笑出了声。   “收走你的法衣?”他走到她对面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觉得我缺那点东西?”   白榆靠在窗边,闻言轻笑了一声:“你当然不缺啊,但我觉得万一你是变态呢?”   裴渡的眉梢动了动。   白榆对上他的目光,笑容愈发灿烂:“要私藏我的衣服……做坏事怎么办?”   裴渡轻笑了一声,“我并没有那种癖好。”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我不是那种会拿你的贴身衣物去……”   他顿了顿,唇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独自回味的人。”   白榆听完,面不改色,她只是靠在窗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好了,”她打断他,“别说你那些荤段子了。”   “我们开诚布公谈一谈吧?裴渡船长?”   裴渡脸上的笑意微微敛了几分,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沉了沉:“谈什么?”   白榆没有立刻回答,她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她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谈你打算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裴渡的眉梢动了动,“关?”   他语气里带着点微妙的不满,“你觉得这是在关你?”   “不然呢?”她问,桃花眼里漾着促狭的光,“有吃有喝有礼物,就是不能走,这不是关是什么?”   裴渡盯着她看了两息,“你可以走。”   白榆挑了挑眉,裴渡对上她的目光,唇角那抹似弧度又浮了上来:“只要你说一句,你想留下来。”   白榆顿了一瞬,她看着他,忽然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裴渡此人的魅力。   不是那些荤段子,不是那些礼物,也不是每日来看她的这份执着,而是此刻,这句话里藏着的东西。   他要的从来不是把她关在这里。   那些禁制,那些守卫,那些抢夺的做派,都只是手段。   他真正想要的,是她的一份真心。   只要她对他有一点点真心实意的喜欢,只要她有一份愿意留下的心,他就会放她走。   他要的从来不是囚禁,而是那份心意本身。   原来如此,她重新审视起面前这个人。   今日他穿着那身天蓝色的长袍,领口敞得很开,一直开到腰际,露出里面紧实的肌肉线条。   外罩是一件轻薄半透的宽袍,料子上用银线绣着精致暗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海上的男人,大抵都穿得少些,天热,也自由。但那份精致,那份讲究,分明不是寻常海盗该有的。   她忽然有点好奇,这人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白榆轻笑了一声:“既然你一开始就没有囚禁我的想法,为什么要故意吓唬我?”   裴渡看着她,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吓唬你?”他语气里带着点无辜,“我什么时候吓唬你了?”   白榆挑了挑眉:“满屋子的禁制,监视的法器,门外的守卫,还有你时不时说的那些话……”   她顿了顿,“我不用一一列举了吧?”   裴渡听完,非但没有心虚,反而笑得更坦然了:“可是我要是不布置禁制,你就会跑了吧?”   他语气慵懒,“你才不会老老实实地待着。”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所以这不能怪我。”   白榆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脸皮可真厚。”她说。   裴渡没有回答关于脸皮厚的那句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沉静而坦荡,像是终于等到了可以开口的时机。   “所以,”他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愈发清晰,“只要你有一点点真心,只要你有一份愿意留下的心,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念头。”   他顿了顿,唇角那抹弧度柔和下来:“我就放你走。”   白榆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春日里第一次绽开的花,又像是海面上偶然跃起的那道波光。   裴渡怔住了,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那张脸上绽放的笑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那双桃花眼弯成月牙的形状,里面漾着亮晶晶的光,像是盛满了整个绮光瀚海的波光。   她的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地落在他的心尖上,轻轻地,柔柔地,却比任何风浪都更有冲击力。   他见过她促狭的笑,见过她狡黠的笑,见过她漫不经心的笑。但这样甜的,这样纯粹的,这样不带任何算计的……   他没有见过。   原来她笑起来,是这个样子的。   原来这就是她真正开心时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有些人愿意为了一张笑脸去死。   “……就这么简单?”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意。   裴渡望着她,喉结微微动了动。   他点点头,“就这么简单。” 第128章 更衣挽发   白榆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着他。   窗外的海浪声一层一层涌进来,不急不躁,像是在给这段对话做背景音。   过了几息,白榆终于开口:“你倒是挺会做人,这样一说,我倒成了那个不识好歹的人了。”   裴渡摇了摇头,“不是不识好歹,是给你选择。”   “我想要的,是将来有一天,你想起我的时候,不是因为被我关过,而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唇角那抹弧度又柔和了几分:“你自己愿意。”   白榆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猎食者的压迫,没有海盗的野性,只有一片坦坦荡荡的、近乎温柔的真诚。   白榆起身,那条原本松松搭在臂弯间的银色披帛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她身侧摇曳出一道柔软的弧线,像是被海风吹皱的月光。   她走到他面前,然后俯下身,一只手撑在他身侧的椅背上。   距离骤然拉近。   裴渡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越来越近的那张脸,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漾着的光。   那光芒里带着笑意,带着狡黠,还带着一丝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勾住他的下巴。   “我愿意。”   她轻轻笑着,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给他一个人听的耳语。   然后她吻了上去。   她的唇先是轻轻的触碰,像是在试探什么。   然后她伸出舌尖,缓缓舔过他的唇瓣,那动作很慢,很轻,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挑逗。   裴渡的反应慢了一拍,然后他动了。   他的手猛地抬起,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压向自己怀里。   白榆猝不及防,身体向前倾倒,便直接跨坐到了他腿上。   裴渡的手扣着她的腰,将这个吻加深、加重。   他确实不熟练,动作里带着几分生涩的莽撞,但那股子野劲儿却让人招架不住。   他的吻不像她那样游刃有余,而是带着一股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的凶猛,像是海上第一次捕到猎物的年轻海盗,全靠本能行事。   过了很久,他才放开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乱。   裴渡看着她,“怎么样?”他问。   白榆喘了口气,“不怎么样,还得再练练。”   裴渡笑了两声,带着点餍足和毫不掩饰的坦然。   “当然不怎么样,”他手还扣在她腰上,没有松开的意思,“毕竟没有过这种经历。”   “之后我们多练练?”他问,“反正就算是现在开始往都广域观澜城走,也得几日不是吗?”   白榆笑了笑,她依旧跨坐在他腿上,没有起身的意思。   “裴渡船长,”她慢悠悠地开口,“你还好意思说妖修在床上不温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根据你亲吻的表现推断床上的事情,”她一字一顿,“你确定你温柔?嗯?”   裴渡挑眉,不但没有被问住,反而笑意更深了。他一只手还扣在她腰上,拇指隔着衣料轻轻摩挲。   “我不一定温柔,”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那种海盗特有的慵懒感,“但一定知道轻重。”   “而妖可不一定。发情期一到,兽性上来,那可真是……”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只知道抱着人往死里折腾,哪管你受不受得住。”   白榆笑了笑,依旧跨坐在他腿上,她歪着头看他:“你就非要拉踩人家妖修吧?”   裴渡挑了挑眉,非但没有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说:“我可没有拉踩,这就是事实。”   白榆看着他,桃花眼里漾着的那层笑意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认真的神色。   “那你现在愿意放我走了吗?那就发个誓。”   修仙世界的誓言,从来不是随口说说的事。   一旦立下,便有天道见证,若是违背,轻则修为受阻,重则神魂受创。   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规矩。   裴渡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沉了沉:“你不信我?”   白榆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很软,带着点嗔意。   “当然不是。”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心口,“但你要是发了誓,我才能更喜欢你,不是吗?”   裴渡盯着她看了两息,然后他笑了。   他抬起手,握住她点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行。”   他举起另一只手,三指朝天,声音清晰而郑重:   “我裴渡在此立誓,近期必将白榆送至都广域听澜城,若有违背,甘受神魂本源受创之罚。”   话音落下,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震动了一下,那是天道见证的印记,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   白榆看着他,笑意更深了,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我就是喜欢你这种磊落的人呢。”   “说话算话,不拖泥带水,该发誓就发誓,该放人就放人……”   她顿了顿,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这样的男人,才值得人喜欢,对不对?”   裴渡任由她的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游走,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被夸得有些飘飘然的餍足。   “你倒是会说话。”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   白榆歪了歪头,一脸无辜:“我说的是实话呀。”   裴渡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行,实话。”他松开握着她的那只手,往椅背上靠了靠,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现在誓也发了,你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白榆眨了眨眼,“当然。”她语气多了几分认真,“我叫白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白色的白,榆树的榆。星云观修士。”   裴渡思索了一下,“星云观……”他重复了一遍,那双眼睛里的光微微动了动。   星云观他当然知道,阵修、符修、卦修三脉俱强,在神州北域名头极响。   他想了想最近的日子,好像正是宗门小比的时候,二十年一比,对他这种活了更久的人来说,着实有些频繁了。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白榆。”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你的名字很好听。”   白榆弯了弯唇角,没有说话。   裴渡看着她,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浮上嘴角。   “那现在,”他慢悠悠地开口,“可以换我送给你的法衣了吗?”   他朝那堆礼物扬了扬下巴,白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堆法衣的最上面,是一件天蓝色的大袖衫,料子轻薄半透,上面用银线绣着精致的暗纹,和她身上那件重工的紫袍完全是两种风格。   旁边还放着配套的盘金抱腹抹胸、褶裙,以及几件头饰,一应俱全,一看就是用心配过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件紫袍确实好看,星石、银帛、繁复的纹样,哪样都是精品。但好看归好看,穿在身上也是真的厚重。   她倒是很喜欢自己现在的衣服,从款式到颜色,从配饰到细节,每一处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   只是偶尔会想,要是在现代,穿这么一身在夏天出门,怕是走两步就得热晕过去。   幸好这是修仙世界。   她抬起头,对上裴渡的目光,“怎么,这么想看我穿你挑的衣服?”   裴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唇角那抹弧度慢慢加深:“当然。”   白榆挑了挑眉,“那你先把锁灵禁制解了。”   她又抬起手,指尖戳了戳他的脸,“都怪你。”   她控诉道,语气里带着点撒娇似的埋怨:“我这几日穿衣洗漱都好麻烦的。本来用灵力,全部很快就弄好了。因为你的原因……”   她拖长了语调,“我真的是要累死了。你知不知道我这身衣服穿脱起来有多麻烦?”   裴渡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瞪圆了的桃花眼,看着她戳在自己脸上的那根手指。明明是控诉,是埋怨,可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就……   这么可爱。   他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个词。   “好好好,都怪我。”他握住她戳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放在唇边轻轻碰了碰:“是我考虑不周,让我们白榆姑娘受委屈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浮上来。   “那……”他慢悠悠地开口,“今天我帮你换,怎么样?就当将功补过了。”   白榆笑了,那笑声清脆得像一串风铃,在安静的屋子里荡开。   “裴渡船长,”她慢悠悠地开口,桃花眼里漾着促狭的光,“你的小心思可真是昭然若揭了啊。”   “我可是害怕你帮我换衣服的时候就兽性大发了呢。”   裴渡轻笑了一声。   “这么不信任我?”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没有半分被冒犯的不悦。   他低下头,在她唇角落下一个轻吻,然后,将她从自己腿上抱了下来。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房间的几个角落,抬手虚虚一划。   一道道灵光从他指尖溢出,没入墙壁、地面、那盏不起眼的灯中。   锁灵禁制,解了。   困阵,解了。   那盏藏着监视法器的灯,灵光一闪之后,收回到裴渡的储物袋中。   他转过身,看向白榆:“现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任何监禁你的东西了。”   白榆看着他,桃花眼里漾着亮晶晶的光。她没有说话,只是弯了弯唇角,然后拿起桌上那套天蓝色的法衣。   灵力流转,只是一瞬,她身上那件重工的紫袍便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他送的那套天蓝色衣裙。   盘金抱腹抹胸勾勒出腰身,褶裙垂落至脚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最外面那件大袖衫轻薄半透,天蓝色的底子上用银线绣着精致的暗纹,从肩头一直蔓延到袖口。   半透明的材质让她肩膀和手臂的线条若隐若现,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站在那里,周身笼着那层半透的蓝色,像是海上偶然升起的晨雾,又像是从哪幅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裴渡看着她,忽然忘了呼吸,那身法衣,是他亲手挑的。   他知道穿在她身上会好看,但没想到这么好看。   更重要的是,那天蓝色,和他身上这件一模一样。她站在那里,和他站在一起,就像是一对恋侣。   白榆对上他的目光,弯了弯唇角:“这下满意了吧?”   裴渡轻轻牵起她的手:“不满意。”他说。   他没有解释,只是牵着她的手,引着她走向梳妆台前。   白榆被他按着肩膀坐下,透过面前的铜镜,看见他站在自己身后。   她今日的发饰是一对紫晶流苏对夹,配着同色的发带,将那头乌黑卷曲的长发半披半扎。   那紫色与她先前那身重工法衣极配,但与此刻身上这套天蓝色的衣裙,确实有些不太相衬。   裴渡的手轻轻落在她发间,他先将那对流苏对夹取下,放在梳妆台上,又将那根发带解开,同样轻轻放下。   白榆的头发全部披散开来。   乌黑的卷发如海藻般铺散在她肩头、背后,镜里的她,没了那些华丽的装饰,反而显出另一种慵懒的美。   裴渡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镜中的倒影,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台上的梳子,开始替她梳理那一头浓密的头发。   白榆透过铜镜看着身后的裴渡,莫名觉得此刻的他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没有荤段子,没有那股子海盗的野劲儿,甚至连嘴角那抹弧度都收敛了几分。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手上动作轻柔细致,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存与恭敬。   像极了那种世家公子侍奉妻子梳洗的模样。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直接说了出来:“感觉你现在一点都不像海盗,反而像那种大家公子。”   裴渡正在给她戴一枚发饰,那是一支后压流苏。   银蓝相间的坠子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与她此刻身上的天蓝色衣裙相得益彰。   他的动作很稳,将流苏轻轻别入她发间,然后才退后半步,透过铜镜与她对视。   那一头乌黑的卷发依旧披散着,只多了这一件精致的点缀,简约却恰到好处。   衬得她整个人慵懒而温柔,像是一幅刚画好的美人图。 第129章 大家公子   裴渡的动作顿了顿,那双眼睛里的光微微凝住,像是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下。   大家公子。   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久到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曾经确实就是那样的人,穿着锦衣,守着规矩,学着那些繁文缛节,活成别人期望的样子。   世家子弟,什么都要学,包括如何体贴,如何温柔,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温良恭俭让的丈夫。   可他偏偏不喜欢。   不喜欢那些规矩,不喜欢那种生活,不喜欢被驯化成一个温顺体面的大家公子。   所以他逃了,当海盗,吹海风,抢东西,说荤话,活成另一个样子。   可现在,他却在给她梳头。   动作轻柔,细致,像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他的目光落在镜中她的脸上,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漾着的促狭。   她是无心的,只是随口一说,却刚好戳中了他最不愿意回想的那段过去。   “大家公子?”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品这四个字的味道。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抬起手,轻轻拨了拨她垂落的卷发,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那你就当是,我特意为你学的。”   白榆敏锐地察觉到裴渡那一瞬间的异样,快得像错觉,快得像海面上偶然掠过的飞鸟,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在天际。   她透过铜镜望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光闪了闪,又恢复了惯常的模样。   她没有追问,有些事,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裴渡放下梳子,牵起她的手。   “走吧,”他说,“在屋里闷了这么久,该出去透透气了。”   他牵着她走出房间,穿过廊道,踏上甲板。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清爽的气息和无垠的自由。   阳光洒落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将整片绮光瀚海染成流动的七彩。   白榆站在船舷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她正望着海面出神,忽然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回头一看,几个海盗正挤在远处,朝她们这边探头探脑。   有扎着麻花辫的那个,有送过饭的健壮女修,还有几张生面孔,此刻全都眼睛亮晶晶的,目光在她和裴渡之间来回逡巡。   麻花辫女修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说:“哎哎哎,看见没看见没?牵手了!”   另一个海盗捂住嘴,笑得肩膀直抖:“我赌赢了!我就说咱们船长定能俘获那个女修的芳心。”   健壮女修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嘴角抽了抽。   她们自以为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场的哪个不是修士?那些悄悄话一字不漏地飘进白榆耳朵里。   白榆侧过脸,看了裴渡一眼,眼里漾着促狭。   裴渡面无表情地扫了那群人一眼。   海盗们瞬间作鸟兽散,一个个溜得比谁都快。   只剩下麻花辫女修临走前还不忘冲白榆竖了个大拇指,嘴型分明在说:“厉害啊姐妹!”   白榆忍不住笑出了声。   白榆扭过头看他,“你们银浪的人一个个都这么有意思?”   她问道,“那个扎麻花辫的女修叫什么名字?我觉得她挺有意思的。”   裴渡垂眸看着她,他思索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口:“忘了。”   白榆挑了挑眉:“真的忘了?”   裴渡伸出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银浪那么多人,”他说,“我怎么可能都记住名字。”   “裴渡船长,”白榆慢悠悠地开口,“你怎么连女修的醋都吃啊?”   裴渡笑道,“我这可不是胡乱吃醋。”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轻轻收紧了些,“海上女人多,男人少。有时候又会在海上漂泊很长时间不靠岸……”   他顿了顿,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   “有些女修就会互相帮忙。床笫之间那点事,有时候女人比男人更懂女人。”   “你要是跟她混熟了,哪天她拉着你交流经验,我找谁说理去?”   白榆一听,感觉真的是非常不一样,这也许就是地域差异吧。   她此前认识的沈清樾,还有她那位师兄,对于所谓的磨镜之好都是一知半解。   而面前这位,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很懂啊。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裴渡船长,你懂的很多嘛。”   而裴渡之所以对此有所了解,实则是世家生活里见得太多了。   女子磨镜,在世家之中几乎是司空见惯的事,许多世家女男女不忌,身边伴侣往来不绝。   更有那些纯粹偏好磨镜的,偏偏因家族联姻,被迫迎娶男子入门,婚后对丈夫冷若冰霜,夫妻形同陌路。   他自小所受的教导中便有这一条,若将来嫁入这样的人家,妻子好磨镜也不必阻拦,不必介怀,只要不威胁到你的地位,便随她去。   那些话,他听过太多遍,早已刻进骨子里。   至于海上,则又是另一番光景,女人多,男人少,漂泊日久,总要寻些排遣的法子。   女人与女人之间相互慰藉,在这片海上实在算不得什么新鲜事。时日一长,再隐秘的事也成了公开的秘密。   此刻他的思绪忽然飘远了一瞬。   随即他便回过神来,唇角那抹笑意重新浮起:“女人凑一块儿,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事不能聊?”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在海上这么多年,我要是真的一点不懂,那才奇怪吧。”   白榆思索了一下,觉得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这几日在船上,她算是领教了这些海盗的作风,荤段子张口就来,调侃起人来毫不含糊,连送个饭都能聊出花来。   海上的人,确实比岸上的野得多。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那倒是。”   “这几天我可算见识了。荤段子一个比一个溜,调侃别人可来劲儿了。你们银浪从上到下,是不是都这样?”   裴渡笑了笑,“从上到下?她们可比我懂的多。”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牵起她的手,引着她往另一边走去。   海风拂过,吹动她身上那件天蓝色的大袖衫,银线绣成的暗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裴渡走在她身侧,步伐不紧不慢,偶尔抬手指一指远处的海面,说那是哪片海域,哪里有暗礁,哪条航线最安全。   很快到了夜晚,远处的波涛声隐隐传来,像是某种缓慢而温柔的节奏。   裴渡牵着白榆的手,穿过廊道,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他的房间陈设也很讲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张雕花木几,上面搁着茶具和几本翻旧了的书。   是有审美与格调的房间。不像海盗,倒像哪个世家公子的书房。   裴渡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将她轻轻抵在门边,他低头吻了下来。   那吻落在她的唇上,很轻,然后他往下移,吻她的下颌,吻她的脖颈,吻她锁骨上那片细腻的皮肤。   直到那抹胸的边缘,他停住了。   白榆没有阻止他,从始至终,她只是靠在门上,任由他的吻落在自己身上。   此刻见他停下来,她轻笑了一声,“怎么,裴渡船长。”   她慢悠悠地开口,“从某方面还挺有原则性的嘛……”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不白日宣淫,晚上才做这些事情?”   裴渡抬起头,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双眼睛里的光映得格外幽深。   “白天有白天的事。”他说,“看海,聊天,带你四处逛,这些事,晚上做不了。”   他顿了顿,抬起手,指尖轻轻拨开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   “至于晚上……”   “晚上的时间,当然要做晚上该做的事。”   话音落下,他重新低下头,吻落下来。这一次比方才更深、更重,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渴望。   他的手轻轻勾住她抹胸的边缘,往下拽了一小截,温热的唇落在那片刚刚暴露出来的肌肤上。   白榆没有阻止,她只是靠在门上,任由他动作,任由那些吻落在自己身上。   她的手抬起来,轻轻落在他发顶,慢慢摩挲着,一下,又一下,像安抚,又像鼓励。   裴渡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更深地埋下头去。   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那扇门上,落在交叠的身影上,落在那件天蓝色的大袖衫上。   它已经从肩头滑落,松松垮垮地挂在臂弯间,银线绣成的暗纹随着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褶裙是单层的,覆盖着她的腿,里面只有一层薄薄的遮蔽。裴渡的手探入那片轻薄的衣料之下。   他的手指勾住那层遮蔽的边缘,轻轻往下一扯。   下一瞬,裴渡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她整个人腾空,只能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脖子。   那件本就松散的抹胸又往下滑了几分,堪堪挂在胸前,褶裙的裙摆垂落下去。   裴渡的衣物比她少得多。   那件天蓝色的长袍本就敞着,此刻更是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一大片紧实的胸膛。   随着他将她抱起,那件外袍彻底滑落,堆叠在地上,像一摊被月光浸透的海水。   白榆勾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那件大袖衫还挂在臂弯间,褶裙早已凌乱不堪,堆叠在两人之间。   她的后背抵着门板,身前是他滚烫的体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窗外是无垠的绮光瀚海,月光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银鳞,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而窗内,裴渡的手掌托着她,将她抵在那片微凉与滚烫之间。两人像两尾缠绕的游鱼,随着暗涌的潮汐轻轻摆动。   窗外海浪声声,一层一层冲击着船身。   白榆的后背在门板上轻轻滑动,那件大袖衫早已不知何时彻底滑落,堆在脚边,和那件天蓝色的外袍纠缠在一起。   抹胸还挂在身上,却早已松垮得不成样子,褶裙凌乱地堆在腰间,随着每一次暗涌轻轻晃动。   她仰起头,后脑抵着门板,呼吸很乱。灵力不断涌入,冲刷着她的经脉。   分神期的元阳,对金丹修士而言本就是过于澎湃的馈赠。   她下意识攥紧了他的发,指尖穿过那片被她揉乱的发丝,用力一扯。   裴渡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又有另一种东西在克制。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看着她紧抿的唇,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愈发明亮的桃花眼。   他的动作慢下来。   像是退潮时的海水,终于给了礁石喘息的机会。   窗外海浪声声。   窗内亦是海浪声声。   第二日清晨。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凌乱的床榻上,落在交叠的身影上,也落在地上那堆纠缠在一起的衣物上。   天蓝色的大袖衫皱巴巴地堆在门边,和那件同样被抛弃的外袍缠在一起。   那条褶裙揉成一团,可怜巴巴地挤在角落。还有那件抹胸,堪堪挂在床沿,摇摇欲坠。   银蓝流苏、还有某条不知是谁的腰带,零零散散落了一地。   白榆靠在裴渡怀里,目光落在地上那堆狼藉上,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裴渡船长,”她慢悠悠地开口,“你可真是……”   她顿了顿,朝地上那堆衣物指了指。   “衣服随便扔在地上。也不收拾。”她说着,桃花眼里漾着促狭的光,“堂堂银浪的大当家,就这点教养?”   裴渡搂着她的腰,闻言轻笑了一声,他没有动,只是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等会我收拾。”他的声音也是懒懒的,“不过现在就让它在地上继续扔着吧。”   他顿了顿,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反正现在穿了也是要脱的。不如让它在那待会儿。”   白榆扯他的脸,指尖捏着他的脸颊往两边轻轻一拉。   “好啊,裴渡,”她慢悠悠地开口,“昨天还说你有原则,不搞白日宣淫的。今日就要破戒?”   裴渡任由她扯着自己的脸,非但不躲,反而笑得更深了。   “昨日是昨日,”他的声音因为被她扯着脸颊而有些含糊,“今日是今日。”   他顿了顿,抬手握住她扯自己脸的那只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再说了,”他看着她,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原则这种事,不就是为了喜欢的人破的吗?” 第130章 到达清河城   白榆笑了一声:“就是你自己食髓知味了吧。”   裴渡没有否认,“当然啊。”他的语气非常理所当然,“对于你,我可是生理性喜欢。”   他的手指轻轻拨弄着她散落的卷发:“喜欢你的味道,喜欢你的声音,喜欢你看我时的眼神,喜欢你扯我头发时的力道……”   “连你刚才嫌弃我乱扔衣服的样子,我都喜欢。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没有一处不喜欢。”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所以食髓知味怎么了?”   白榆笑了一声,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行行行,但至少考虑一下我是金丹期,你是分神期吧?”   “我又不是体修。”她说着,语气里带着点控诉,“真的受不了太长时间的灵力冲击与体力消耗啊。”   裴渡挑了挑眉:“好,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所以……”   话音未落,他忽然动了。   翻身将白榆轻轻压住,自己的身体却向下滑去。白榆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他压住了自己的双腿,整个人埋了下去。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清晨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散开的黑发上,落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落在那双骤然睁大的桃花眼里。   有什么温热的、柔软的东西落在她小腹上。   然后向下。   很慢,很轻,像是某种仪式般的虔诚。她的呼吸乱了一瞬,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床褥。   时间过得很快。   这几日,白榆算是彻底见识了裴渡的野。   每日双修已是常态,他已经很注意分寸,知道她金丹期的体魄承受不住太久的灵力冲击。   每次都会在她快要到极限时停下来,抱着她缓一缓,等她恢复些再继续。   但问题是……他似乎永远不满足于一种方式。   有时她在桌边看书,他便钻到桌底,掀开裙摆,将她拉进另一种修行。   那身天蓝色的衣裙轻薄柔软,裙下便是光裸的腿,倒是方便了他。   有时她站着看海,他便贴上来抱着她,又或蹲下身,隐没在她裙摆之下,只留她一人靠在船舷边,咬着唇忍受那一波波涌来的浪潮。   书房,甲板,窗边,都能发现他早已等着。   白榆有时候想,这人是不是把前半辈子憋的全补回来了。   不过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她的修为蹭蹭往上涨,短短几日便从金丹前期突破到了金丹中期。   她忽然有些意动。   双修提升修为,从某种角度来说,真是太爽了。   尤其是睡高境界、元阳纯粹的修士,要是睡几个分神以上的,甚至合体期……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   这天,裴渡忽然拿出一枚留痕符递给她。   “留一缕灵力在里面。”他说。   白榆接过来,依言注入一丝灵力。符纸微微一闪,那一缕属于她的气息便被封存其中。   裴渡收好,又从怀里取出另一枚,那是他自己的留痕符,已经注好了他的灵力。   “这个给你。”他递过来,“以后用传讯符,把这丝灵力压进去,就能精准发给我。”   白榆接过,看了看那枚符纸,又看了看他。   “这方式也太传统了吧。”她吐槽道。   裴渡挑了挑眉,也不恼,只是凑过来又揪着她亲了一会儿。亲够了,才放开她,依旧是那副慵懒带笑的模样。   “能用就行。”   白榆笑着摇摇头,从袖中取出通灵玉,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才是我们年轻人的方式。”她说,“通灵玉,加一下?”   裴渡闻言,从袖中取出通灵玉。   那玉牌样式古朴,灵光内敛,一看就是品质极好的那种,但表面干干净净,连个多余的划痕都没有,显然是平日里很少拿出来用的。   两人加上好友,白榆满意地弯了弯唇角。   然后她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   “就是因为你,”她有些控诉的说,“锁灵禁制,害我好几日没玩上通灵玉。”   她顿了顿,又锤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年轻人真的很离不开通灵玉的?”   裴渡伸手将她搂进怀里,轻轻笑了一声:“好好好,是我错了,惹得我们白榆姑娘不快。”   他顿了顿,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那你想怎么罚我?嗯?”   白榆推了推他,“别暗戳戳给自己谋福利了,裴渡船长。”   她抬眼看他,“当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罚你?罚着罚着就罚到床上去了吧?”   裴渡被她戳穿,非但不心虚,反而笑得更坦然了。   “被你看穿了。”他语气里带着点无赖,却又有几分让人生不起气的真诚。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关于海上那些事,关于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关于以后怎么联系,什么时候再见。   裴渡的话很多,像是要把这几日没说完的、以后可能没机会说的,都在这最后的时间里说完。   很快,船身轻轻一震,听澜城到了。   裴渡搂着她的腰,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   吻的时间很长,长到像是在拖延时间,长到像是在努力把这份触感刻进记忆里。   他终于放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不舍,几分认真。   “别忘记我。”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以后也要念着我,想着我,要和我发消息,和我交流。”   白榆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点难得露出来的、属于舍不得的情绪,忽然觉得有些心软。   她弯起唇角,踮起脚,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好。”她桃花眼里漾着温柔的光,“我会记得你的。一定。”   两人在码头分别。   裴渡站在船头,天蓝色的衣袍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那双眼睛始终落在她身上,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也没有移开。   白榆没有回头,穿过热闹的码头,她径直朝城中的传送阵走去。   都广域清河城,那是她和乌离约定的会合之地。当时被迫分开,她便与他约好,待脱身后便去清河城相见。   乌离和那艘船上的船员们一起去了清河城,想必他已经久等。   传送阵的光芒亮起,将她的身影吞没。再睁眼时,已是另一番天地。   清河城,由世家崔氏掌管,据说崔家世代重视文教,家中子弟无论修不修仙,都要先读书明理。   这份风气自然也浸透了整座城池,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带着几分书卷气。   这座城井然有序,街道宽阔平整,两侧屋舍精致而不奢华,处处透着一种书卷气的雅致。   沿街可见茶肆、书坊、笔墨铺子,偶尔有书生模样的人擦肩而过,衣冠整洁,步履从容,连交谈都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旁人。   城中绝大多数人都彬彬有礼,即便是在街边摆摊的小贩,招呼客人时也带着几分文雅气。   没有粗声大气的叫卖,没有推搡拥挤的人群,只有一种内敛的、矜持的热闹。   白榆刚从传送阵里出来,脚还没站稳,便被拥入一个怀抱。   是乌离。   他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终于等到她出现的那一瞬,整个人便扑了过来,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半分顾及场合。   那头整齐的头发蹭在她颈侧,那双碧眸埋在她肩头,看不见表情,只能感觉到他收紧的手臂,和那微微颤抖的呼吸。   街边有人侧目,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带着几分克制的诧异。   这座城池的人,向来内敛守礼,当街拥抱这种事,实在太过出格。但乌离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顾不上。   白榆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   她抬起手,轻轻揉了揉他埋在自己颈侧的那颗脑袋,指尖穿过那头柔软的短发,一下一下,慢慢地安抚着。   “好了,好了。”她轻声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乌离埋在白榆肩膀处,闷闷的声音从她颈侧传来:“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的声音很低,“我没有说到做到。”   “没事,”白榆声音温柔,“不怪你。谁能想到呢?”   乌离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松开手。   他退后半步,牵住她的手,那力道紧得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碧眸里还残留着方才的情绪,却又多了几分别的什么。   他凑近了些,又在她身上轻轻嗅了嗅。   “你身上有那个海盗的味道。”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满,“很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我当时留你身上的味道还浓。”   白榆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在心里笑了笑。   不愧是妖啊,鼻子真灵。   乌离在那种失而复得的情绪慢慢消散后,终于注意到了其他不一样的地方。   她身上的气味。那个海盗的气息浓得几乎要盖过她原本的味道。   还有她的修为,金丹前期到金丹中期,不过短短几日。   他的眼睛倏然变了,那双碧眸里的瞳孔骤然收缩,从圆润的弧度拉成两道细长锋利的竖线。   那里面翻涌着什么,不只是愤怒,还有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懊恼和自责的东西。   他盯着白榆,一眨不眨:“他是不是对你做什么了?”   白榆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牵着他穿过街道,走进一处僻静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灰墙,将外界的目光隔绝开来。   阳光从头顶洒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有鸟鸣从远处传来,衬得这方小天地愈发安静。   白榆松开手,转过身,面对着他。   她抬起手,轻轻捧住他的脸。   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拇指在他微微绷紧的皮肤上慢慢摩挲,一下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乌离,”她轻声说,“看着我。”   乌离盯着她。   那双碧眸里的竖瞳像两道细长的裂痕,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他逼迫你的?”   白榆一字一句,清晰而温和,“是我自己愿意的。”   “你愿意?”乌离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涩,“你愿意和他……”   他没有说完。   白榆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弯了弯唇角,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眼角。   “乌离,”她说,“你是在怪自己,还是在怪我?”   乌离愣了一下。   “我没有怪你。”他闷声说,别过脸,“我在怪我自己。”   白榆把他的脸扳回来,迫使他重新看着自己:“那你就别怪自己了。”   她语气轻快了些,像是在故意逗他,“我没事,我好好的,修为还涨了。这不是好事吗?”   乌离抿着唇,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他忽然开口:“那我呢?”   他那双碧眸里倒映着她的脸:“他亲你了吗?抱你了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做了几次?”   乌离直接托住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白榆的身体腾空,下意识地攀住他的肩膀。   她的腿被分开,垂在他腰侧,整个人被他抵在巷子一侧的灰墙上。   他抬起头,那双碧眸近距离地盯着她:“告诉我。不要骗我。”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他亲过你哪里?”   白榆没有挣扎,她就那样被他抵在墙上,双手攀着他的肩膀,腿环在他腰侧。   她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碧眸,看着里面翻涌的、藏也藏不住的情绪。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你明明不舒服,”她轻声问,“为什么还要问得这么清楚呢?”   乌离看着白榆,他没有躲开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却也没有被安抚住,反而将脸往她掌心蹭了蹭,随即又抬起眼,目光直直地锁着她。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   白榆愣了一下,她看着他那双带着委屈、倔强、还有几分较劲的碧眸,忽然有些心软。   于是她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好啦,”她声音温和,“别较劲了。”   乌离没有说话,他只是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里有委屈,有自责,还有藏也藏不住的在意。   妖界的规则,向来与人界不同。   那里更加直白,更加赤裸,一切都靠实力说话。   强大的女妖身边,从不缺少求偶的雄兽,他们争斗,他们竞争,交配权由女妖一言而决。   她可以选择一个,可以不选择,也可以选择多个,那是属于强者的权力。   而弱小的女妖,则可能被强大的雄兽强取豪夺,没有选择,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因为在那片土地上,是男妖离不开女妖,而非女妖离不开男妖。   乌离从小在这样的规则中长大。他不会怪她,她愿意也好,被迫也罢,那都是她的事。   他怪的,从来只有自己。怪自己太弱,怪自己没保护好她,怪自己让她落入那样的境地。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他闷闷地开口,“是我的问题。我没有保护好你。” 第131章 补回来   白榆看着他,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傻子。”她轻声说,“这怎么能怪你?”   乌离抿着唇,没有说话。   他只是那样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竖瞳微微颤动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白榆叹了口气。   她捧着他的脸,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你是觉得你实力弱小,才导致我被他抓了吗?”她轻声问。   乌离抿着唇,没有说话。但那微微颤动的竖瞳,已经给出了答案。   白榆叹了口气:“可你才元婴,他是分神期。”   “只是你出生晚了,不是吗?这怎么能怪你?”   乌离看着她,那双碧眸里的光暗了暗。   “可我还是太弱了。”他闷声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藏也藏不住的懊恼。   白榆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但这不怪你。”她说,退开些许,看着他。   乌离的睫毛颤了颤。   白榆看着他,此刻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温柔:“你才一百二十六岁,在妖族还是幼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你护着我从混战里冲出去,你按照约定在这里等我,你见到我第一反应,是担心我有没有被强迫。”   她顿了顿,弯了弯唇角:“乌离,你做得很好。”   乌离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埋在她颈侧,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她的皮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他强迫你的。”   白榆微微怔了一下,“我说了,是我自己愿意的。”她轻声说。   乌离没有抬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但如果不是你愿意,他会放过你吗?”   白榆没有说话。   乌离也不需要她的回答。   “不会。”他自己替她答了,“分神期,想做什么,金丹期拦不住。”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   “所以是他强迫你的。”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认定的、不需要反驳的事实。   白榆听着他的话,忽然明白了他的逻辑。   在他的认知里,这不是她的问题,她说什么,他信什么。   但即使她说是自愿,他也不觉得那是她的选择,一个金丹期,面对一个分神期,有什么真正的选择可言?   是那个人把她抢走的。   是那个人困住她的。   是那个人,不管用了什么方式,让她最后说了愿意的。   所以,是那个人的问题。   不是她的。   她弯了弯唇角,抬手揉了揉他埋在自己颈侧的那颗脑袋:“好,是他的问题。”   乌离这才把白榆放下,然后他的手紧紧牵着她的手,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   白榆也不挣,任由他牵着。   两人并肩走出巷子,踏上了清河城整洁宽阔的街道。   行人依旧步履从容,偶尔有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也只是微微一掠,便收回去了。这座城池的人,连好奇都克制得恰到好处。   白榆边走边问:“所以你现在正在崔家安排的地方住着?”   之前她用通灵玉和乌离简单交流过,知道他和那些船员们一起被安置在崔家的客舍里。   不过通灵玉上三言两语,总不如当面说来得清楚。   乌离点点头。   “嗯。”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和那些船员们一起,在崔家安排的地方。”   白榆牵着他边走边聊,穿过几条街道,很快便望见了崔家的地界。   那真是一片连绵的屋舍,一眼望不到尽头。   整片区域几乎占了半个城池,以一条宽阔的街道为界,划分得清清楚楚。   街道对面是崔府,高门大院,朱漆铜钉,门前立着两尊石兽,气势凛然。青砖灰瓦,飞檐斗拱,处处透着古意与沉稳。   正门对面立着一道巨大的照壁,雕着山水祥云,将府内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照壁与府门之间隔着一片开阔的空地,铺着平整的青石。   而他们所在的这一侧,则是另一番景象。   街道两旁屋舍林立,虽不及对面崔府那般精致,却也整齐有序。   这里是和崔家相关的人居住的地方,客卿、幕僚,还有那些为崔家办事的外人。   也有一些铺子,卖的是笔墨纸砚、书籍古玩之类。   白榆抬眼望去,目光落在那片错落有致的屋舍上。   “就这儿?”她问。   乌离牵着白榆,在那片错落有致的屋舍前停下脚步,“嗯,就这,住所还不错。”   白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想夸两句崔家待客周到,忽然感觉手被他握紧了一分。   她转过头,对上乌离那双碧眸。   那双碧眸里的光重新变得明亮而张扬,唇角弯起的弧度里带着他特有的骄矜又恶劣的意味。   “你还没回答我呢。”   白榆眨了眨眼,开始装傻:“什么?”   “他和你做了几次?”乌离一字一顿地问,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你刚才没告诉我。”   他顿了顿,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现在补上,一次都不能少,我要全部补回来。”   白榆本来打算继续装傻来着。   但听到他这话,实在没忍住,弯起唇角笑出了声。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碧眸,忽然觉得这只猫真是……可爱得不行。   “你知道怎么和人双修吗?”她慢悠悠地开口,“妖和人双修,要相对不一样一点的吧?”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嗯?你确定你会?”   乌离的眉头微微皱了皱,那双碧眸凝滞了一瞬,像是被什么突然卡住了。   他确实不会。   人和妖不一样,双修时灵力的运转方式、经脉的承受能力、乃至气息交融的节奏,都截然不同。   更何况他修为比她高出一截,元婴对金丹,稍有不慎,灵力失控,伤到她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抿着唇,那双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像是在努力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白榆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很开心,她笑得眉眼弯弯,肩膀都跟着轻轻颤抖。   乌离被她笑得耳尖泛红,抿着唇盯着她,那双碧眸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控诉。   “你笑什么。”   白榆笑得更厉害了。   “笑你啊,”她好不容易止住笑,眼里还漾着水光,“不会还说要补回来,一次都不能少……”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打算怎么补?嗯?”   乌离的耳尖红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像是在努力憋着什么。   过了几息,他忽然别过眼:“……我可以学。”   乌离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远处那面照壁:“我不会伤到你的。”   白榆看着他,看着他那红透的耳尖,弯起唇角,慢悠悠地开口:“那你怎么找人和妖的双修功法?嗯?”   乌离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那双碧眸盯着远处那面照壁,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他抿着唇,没有说话,因为白榆问到了点子上。   人和妖双修的功法,妖界其实是有的,但他没看过。   以前根本没想过会用上,哪里会特意去找来看?   更何况,他是偷溜出来的。要是去问同族的妖,岂不是自投罗网?他不想让任何妖知道他在人界。   他的耳尖更红了。   白榆看着他那副被问住的样子,笑意更深了。   “嗯?”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我们乌离这么厉害,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乌离抿了抿唇,终于转过头看她。   那双碧眸里带着几分窘迫,几分懊恼,“……你别笑了。”他闷声说。   白榆笑出了声。   “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她嘴上说着,嘴角却依旧上扬着,“那你说怎么办?”   乌离看着她,看了好几息,然后他忽然抬起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你教我。”他声音低低的。   白榆笑了一声,抬手戳了戳他的脸:“你就非要在大门口问这种东西?我们先进屋吧。”   乌离这才意识到两人还在崔家客舍门口,虽然这条街上人不算多,但偶尔也有行人路过,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他抿了抿唇,牵着她的手往里走。   然后他扭过头看她:“我们妖界里,双修很多都是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大家都会注意避开的。”   白榆被他拉着往里走,听到这话,忍不住又笑了:“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你们妖界倒是挺野的。”   乌离点点头,“大家都会注意避开的,看到了就走远点,没有妖会凑过去看。”   白榆挑了挑眉:“所以你们妖界在这方面,还挺有默契的?”   乌离想了想,点点头:“算是吧,反正大家都这样,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两人穿过客舍的大门,踏进一方整洁的庭院。青石铺地,几株翠竹摇曳,角落里还摆着一口石缸,养着几尾锦鲤。   乌离牵着她往里走,走到一间屋前停下。   “就这间。”他说,然后推开门。   屋内陈设简洁却不简陋,窗边还放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不知名的小花。   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地面上,铺成一片温暖的光斑。   白榆扫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还不错。”   乌离松开她的手,转身把门合上。   门扉合拢的轻响在安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白榆回过头,对上他那双幽亮的碧眸。   他站在门边,看着她:“现在,可以开始教了吗?”   白榆笑了一声,倚在桌边,“这么着急啊?”   乌离没有说话,只是朝她走近了一步:“当然,他做了多少次,我就要做多少次。”   白榆笑看着他,身子往后靠了靠,倚在桌沿边,姿态慵懒得很。   “可是我也不知道啊,”她慢悠悠地开口,“毕竟我又没有和妖双修过,实在是没有这份经验啊。”   乌离的脚步顿了一瞬,他看着她,那双碧眸里的光微微凝住,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意思?”他问。   白榆看着他这副表情,忍不住笑得更开心了。   “意思就是……”她拖长了语调,故意逗他,“我只和人双修过,没和妖双修过。人和妖的经脉走向不一样,灵力运转方式也不一样。”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所以啊,你让我教你,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教。毕竟我也不懂你们妖是怎么弄的。”   乌离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看着她,那双碧眸里的光明明灭灭,像是在努力思考什么。   “那你和他……”他顿了顿,抿了抿唇,“你们怎么做的?”   白榆眨眨眼,故意逗他,“你是想听细节?”   乌离的耳尖又红了。   “……不是。”他闷声说,别过眼,“我是想知道,人族和妖族,到底哪里不一样。”   白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戳了戳他的心口:“不一样的地方多了,经脉走向不同,灵力核心的位置不同……”   话没说完。   乌离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双碧眸里的光比方才更亮了些,却带着点不满的控诉。   “这些我当然知道了。”他打断她,声音闷闷的,“我是说……”   “抛开灵力交流,抛开修炼。”他一字一顿,“就是交配,人和妖有什么不同?”   白榆被他揽在怀里,闻言微微一怔。   那双碧眸直勾勾地看着她,瞳孔又变成了细长的竖线,像是某种被本能驱动的猎食者。   “灵力交流看功法就好了。”他说,“我是说,就是交配具体该怎么做?”   “你和他……”他顿了顿,喉结微微动了动,“是什么感觉?”   那双竖瞳牢牢锁着她,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好奇,在意,还有一丝较劲。   “他是怎么让你舒服的?”   白榆看着他,丝毫没有什么窘迫的情绪,反而有些想笑。   “一瞧你就没有看过双修功法,是不是?”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双修功法里,是会有大概方式的。”她说。   所谓双修功法,从来不只是灵力流转,那里面会详细记载阴阳交合之道,会说明身体该如何契合,灵力该从何处进入、何处流转、何处交汇。   就像一本详尽的、不带任何情感的科普书。   乌离怔了一下。   “双修功法还有这个?”他语气里带着点意外,“我一直以为只有灵力流转什么的。”   白榆笑他,那笑声清脆,在安静的屋内荡开。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她笑得眉眼弯弯,“不会走就要学跑步了?”   那笑容猖狂得很,像一只终于逮到机会嘲笑笨猫的狐狸。   乌离看着她,看着她笑得那么开心,看着那双眼里盛满的、明晃晃的嘲笑。   他没有说话。   只是低下头,直接吻了上去。 第132章 要功法   白榆的笑声消失在唇齿之间。   那个吻来得很突然,乌离像是终于忍够了她的调侃,他的唇压下来,舌尖探进去,不给她任何躲闪的余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开她。   白榆微微喘着气,唇舌间还残留着那种麻麻的感觉,亲得太久,再加上那些倒刺,不麻才怪。   她抬起眼,对上乌离那双碧眸。   他看着她,看着她微微红肿的唇,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还笑吗?”他问。   白榆抬手摸了摸自己微微发麻的嘴唇,“好啊你,恼羞成怒了就直接亲我?堵我的嘴?”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你这只猫怎么这么坏啊。”   乌离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谁是猫?我才不是猫!”   白榆看着他这副炸毛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我亲爱的玄猫阁下,”她慢悠悠地开口,“不是猫,你是什么?”   乌离瞪着她,他没有再和她斗嘴,而是直接弯下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白榆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放倒在床榻上。   床褥柔软,陷下去一块。她仰躺着,对上乌离那双近在咫尺的碧眸。   他撑在她上方,手臂撑在她身侧,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你笑得好烦。”他说,“再继续这样,我就要从头到脚舔舐你一遍了。”   “你会吗你?”白榆的语气带着些许挑衅。   她顿了顿,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比如某种隐秘的地方?”   白榆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乌离的脸颊,似乎是在安抚,但说出的话却完全没有安抚的意味。   “裴渡,”她慢悠悠地开口,“啊,忘记你不知道他的名字了,就是那个海盗。”   乌离的竖瞳骤然收紧。   白榆将那反应收进眼底,笑意更深了:“他可是亲吻舔舐过很多次哦。比如钻到我裙底……”   乌离的瞳孔收缩得几乎成了一条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盯着她,盯着那张还在说着话的嘴,盯着那双盛满促狭笑意的桃花眼。   然后他低下头,埋进她颈侧。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随即是湿软的触感,他的舌尖抵上她颈侧,轻轻舔过。   白榆的笑声顿了一瞬。   她没有推开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乌离没有抬头,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解她的衣襟。   然后他的舌尖从她颈侧慢慢滑到锁骨,又顺着锁骨的弧度,一点一点往下。   白榆的呼吸也乱了一瞬。   她低头,只能看见他那颗埋在自己胸前的脑袋,看见那头凌乱的短发,看见那终于暴露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乌离。”她轻声唤他。   他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白榆轻笑了一声:“你知道你这样像什么吗?”   乌离的动作顿了顿。   他稍微抬起头,松开嘴,那双碧眸近距离地看着她,里面带着一点被突然打断后的茫然。   “像什么?”他问。   白榆弯起唇角:“像小奶猫吃奶。”   乌离愣了一下。   那张精致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凝成眉间一道深深的折痕。   “小奶猫?”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拔高了几分,“吃奶?”   白榆点点头,一脸无辜。   “对啊,你看你刚才那个样子,埋在我这儿……”她笑意更深,“不是小奶猫是什么?”   乌离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乌离盯着她看了好几息,他盯着她,盯着她那张还在笑的脸,盯着那双盛满促狭的桃花眼。   最后,他闷闷地开口:“……小奶猫就小奶猫吧。”   话音落下,他愤愤地低下头,又埋进她胸前。   时间过得很快。   衣物在床榻上凌乱地散落着。   白榆那件重工的紫色法衣早已不复最初的规整。   交领被扯开,露出里面大片细腻的肌肤,墨色的宫绦松松散散地垂在身侧,早已起不到任何作用。   裙摆凌乱地堆叠着,而底下那条裤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靠在床头,呼吸有些乱。   而乌离此刻正埋在紫色之下。   他的脑袋微微动着,紫色的裙摆垂落在床榻,并随着动作轻微移动。   他那身黑色劲装也早已松散,衣襟被扯开大半,露出里面紧实的胸膛。   又过了一段时间。   床榻上的衣物一件件回到它们该在的位置。   白榆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只是她脸颊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红晕,眼里漾着尚未完全散去的水光。   乌离也整理好了自己的黑色劲装,他理了理头发,然后转过头看她。   “你刚才可是承认了,”他开口,语气里带着藏也藏不住的志得意满,“我比那个海盗舔的好。”   白榆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谁让你舌头有倒刺啊。”她打断他,“真的有些太……”   乌离并没有等她说完。   他往前凑了凑,那双碧眸近距离地盯着她,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怎么?”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太舒服了?”   白榆看着他,她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打他。   “你倒是会顺杆爬。”她抬起手,戳了戳他的脸。   乌离没有躲,反而往她手上蹭了蹭,像一只终于讨到好处、正在心满意足地享受抚摸的猫。   那双眼睛还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白榆叹了口气。   “是是是,太舒服了。”她承认,“满意了吧?”   乌离的唇角弯得更深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往前凑了凑,在她唇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一触即分。   然后他退开,看着她,那表情像偷吃到了鱼的猫。   “行了行了,”白榆摆摆手,“别得意了。你还没学全呢。”   乌离眨了眨眼。   “那继续学?”他问,语气里带着点跃跃欲试的期待。   白榆看着他,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就不能歇会儿?”   乌离歪了歪头,非常理直气壮,“为什么要歇?又不会累。”   白榆抬脚,轻轻踢了踢他鼓起的某处,“你是真的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   乌离僵住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感受蔓延开来,然后直冲脑海。   他此前当然有过发情期,妖族的本能,谁也躲不过。   每到那种时候,他就会觉得烦躁,浑身不对劲,像是有火在体内烧,却不知道该怎么灭。   所以他去打架,打到自己精疲力尽、打到那股火被疼痛和疲惫压下去为止。   他以为那就是解决的方式,熬过去,就好了,但此刻,被她轻轻踢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原来不是那样的。   原来那种烦躁,那种烧灼感,是有别的办法可以解的。   他的呼吸重了一瞬,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动不动。   白榆将他的反应收进眼底,她挑了挑眉。   “怎么?”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促狭,“你不会是……第一次感受到这个?”   乌离那双碧眸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茫然,震惊,还有一种被打开新世界大门后的、不知所措的空白。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以前……”他开口,“发情期的时候,就是去打架。”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白榆慢悠悠地开口:“你明明之前还说什么妖界都是野合,大家都会自觉避开之类。还有要和我双修,做很多次……”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笑意更深:“搞了半天,你就是口嗨?”   乌离瞪了她一眼,那双碧眸里面翻涌着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还有一点不知该如何反驳的窘迫。   “知道和知道到底怎么做是两回事。”他声音拔高了一点,“我知道有这种事,知道大家会做,但我又不知道具体怎么弄……”   他顿了顿,抿了抿唇。   “再说了,”他别过眼,“以前也没人让我有想学这些的想法。”   白榆笑了,她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你可真可爱。”她说。   乌离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她伸手摸出了通灵玉。   白榆靠在床头,一只手拿着玉牌,另一只手还搭在他肩上,姿态慵懒得很。   她垂眸看着通灵玉,指尖在上面轻轻点着,显然是在给人发消息。   乌离凑过去看了一眼。   “……你在干嘛?”他问。   “找人要一份人和妖双修的功法。”白榆头也不抬地说。   乌离愣了一下:“……你找谁要?”   白榆垂眸看着通灵玉,指尖在上面轻轻点着,闻言弯了弯唇角:“一个合欢宗的道友。”   乌离凑过去看了一眼。   通灵玉上,那条消息已经发了出去:   【洛道友,我今日准备与妖修双修,可否有人和妖双修的功法?】   “男的女的?”他问,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白榆抬眼看他:“男的啊,怎么了?”   乌离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合欢宗我又不是不知道,很出名的双修宗门,我们妖界也有流传的故事。”   他顿了顿,往前凑了凑,那双眼睛近距离地盯着白榆:“他是不是你的情人?”   白榆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情人?你是不是对合欢宗有什么误解?”   乌离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那双碧眸里的警觉丝毫没有减退。   “之前我宗门小比的时候认识的,”白榆的语气轻飘飘的,“很聪明的一人。”   乌离的眉头又皱紧了几分。   “你还夸他。”他声音闷闷的,“他到底是不是你情人?”   白榆笑了,“那是因为他本人就比较聪明啊,纯粹的欣赏而已。”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此刻另一边,洛风刚从一处秘境中出来,衣袍上还沾着些许尘土,却无损他半分风姿。   他此刻正在都广域某处,取出通灵玉看了一眼,然后指尖在玉牌上轻轻一点,开始回复:   【白道友,别来无恙,人和妖双修之法,合欢宗确有收录。】   【只是这类功法,需得因类制宜,不知与道友双修的妖修本体为何?】   【还望告知一二,我好为道友挑选最合适的那一卷。】   乌离凑过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他问这么多干嘛?”   白榆笑了一声:“人家好心给你挑功法,你还不乐意了?”   乌离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白榆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收回目光,指尖在通灵玉上轻轻点动,开始回复:   【本体是猫科动物。】   通灵玉那端,洛风的回复来得很快。   【合欢宗收录的功法里,正好有几卷专门针对猫科妖修的,只是……】   【这类妖修,天赋异禀之处颇多,尤其舌上倒刺……若是不懂门道,极易伤到人族。白道友确定准备好了?】   乌离凑在旁边,一字不落地看完,那双碧眸里的竖瞳又收紧了几分。   “……他什么意思?”他闷声问,语气里带着点被质疑后的不满。   白榆笑了一声,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回复洛风:   【所以这不是来找洛道友讨功法了嘛。有备无患。】   洛风的目光落在白榆那条回复上,他仿佛能看见她说这话时的模样。   那双桃花眼弯成月牙,唇角噙着狡黠的笑,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赖皮,却又让人生不出半点不悦。   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他指尖轻点,回复道:   【功法名录我已发予道友,共计三卷。一卷主灵力交融,一卷重神识共鸣,最后一卷……】   【专精阴阳调和之道,对双方默契要求极高,但若运用得当,滋味亦最是妙不可言。】   【另,白道友若在修炼中遇到什么疑惑,随时可以问我。】   白榆看着洛风发来的那几行字,唇角弯了弯。她指尖轻点,回复道:   【多谢洛道友,改日请你喝酒如何?】   洛风的目光落在白榆那条回复上,他轻轻笑了一下,眉眼间的柔光又深了几分。   【不必言谢。倒是白道友这酒,我记下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玉牌上轻轻点动,又补了一句:   【不知白道友此时在何地?若离得不远,这酒或许不必等到改日。】   他确实有私心,此刻借着这顿酒,顺势问出她的位置,也不算突兀。   若是离得不远,能见上一面,自然更好,若是远了,也无妨,至少知道了她此刻的动向。 第133章 三日的劳累   白榆看着洛风发来的消息,眼里漾起一丝笑意。   这是……想见面?   她弯了弯唇角,指尖在通灵玉上轻轻点动,回复道:   【在都广域清河城,崔家的地界。洛道友这是想来找我喝酒?】   乌离凑在旁边,盯着那行字,眉头又皱了起来,“……他问你在哪儿干什么?”   白榆抬眼看他,笑意更深:“想来找我喝酒吧。”   乌离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但那双碧眸里写满了“我不高兴”四个大字。   白榆忍不住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就喝酒,你想什么呢?”   乌离别过眼:“……我没想什么。”   白榆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笑得肩膀都在抖。   通灵玉那端,洛风的消息很快又来了。   【清河城?倒是巧了。】   【我此刻也在都广域,离清河城不算太远。】   【若是白道友方便,三日后我可抵达,届时讨一杯酒喝,不知是否叨扰?】   白榆看完,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正要回复,忽然感觉腰侧一紧,乌离的手环了上来,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怎么了?”她侧过脸看他。   乌离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通灵玉上那几行字:“他真的要来?”   白榆点点头:“嗯,说三日后到。”   乌离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但他环在她腰间的手,又收紧了一分。   白榆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喝个酒,”她说,“你至于吗?”   乌离别过眼:“……没有。”   白榆笑得更厉害了。   她收回目光,指尖在通灵玉上轻轻点动,回复洛风:   【随时恭候洛道友大驾。】   这三日,乌离像是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   自打洛风把那几卷功法送来,他便拉着白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就开始缠着白榆了,他那股热情劲儿,简直像是要把之前落下的全部补回来。   白榆有时候觉得好笑,但最让白榆觉得有趣的,是他每次双修后必问的那句话。   “这次是我伺候得好,还是那个海盗?”   他问得理直气壮,碧眸直勾勾地盯着她,那双竖瞳微微收紧,像是如果她敢说半个不字,他就要立刻证明给她看。   白榆每次都想笑,但她偏不给他痛快。   “嗯……”她故意拖长了语调,“让我想想啊。”   乌离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还要想?”   白榆点点头,一脸认真:“当然要想啊,毕竟你们两个风格不太一样。”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裴渡吧,比较野,比较……嗯,怎么说呢,直接。你嘛……”   她想起这几日的种种,有一次双修到一半,他忽然变成半妖形态,那双毛茸茸的猫耳朵从发间冒出来,顺滑的长尾巴也从身后探出,缠上她的腰。   他用那条尾巴轻轻摩挲着她的皮肤,从腰侧一路向下,最后……   她想到这里,呼吸都乱了一瞬。   不得不说,有些刺激。   还有他每次都要问“谁更好”的执着,还有那双碧眸里藏也藏不住的较劲。   他好像非要在这场比拼里赢过裴渡不可,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深入,都在用尽全力证明自己。   白榆回过神,对上乌离那双等得有些着急的碧眸。   她弯起唇角,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你嘛,”她语气里带着笑意和纵容,“较劲,每次都要问,每次都要比,生怕自己输了似的。”   乌离抿了抿唇:“……那你倒是说,谁好?”   白榆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你,你最好。”   乌离的脸又红了:“真的?”   白榆点点头:“真的。”   乌离盯着她看了两息,然后他又凑了过来:“那再来一次。”   白榆被他按在床榻上,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亮晶晶的碧眸,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这才刚完事多久?   她抬起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脸。   “乌离,”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就不能歇会儿?”   乌离歪了歪头,一脸理所当然。   “为什么要歇?”他问,“又不会累。”   白榆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忽然有些感慨。   她这次游历,碰到的都是什么人啊。   裴渡,海盗,分神期,荤段子张口就来,钻裙底钻得理直气壮。她在他那儿待了几天,每天不是双修就是在去双修的路上。   乌离,九尾玄猫,元婴期,学完就开始没日没夜地实践。比裴渡还夸张,至少裴渡还知道让她歇会儿,这只猫简直不知道歇息二字怎么写。   一个比一个纵欲,她感觉自己都快阴虚了。   虽然双修确实有益修炼,这几日灵力运转也顺畅了不少,金丹中期也稳固得不能再稳固,但她又不沉迷这种事情。   她叹了口气,看着乌离那双碧眸,忽然有些想念一个人。   洛风。   他说三日后到,今天是第二日。   快了。   等洛风来了,她就能从这种纵欲的生活里被捞出来了。至少喝酒聊天的时候,乌离总不能再缠着她吧?   她弯了弯唇角,抬手揉了揉乌离的发顶:“行行行,再来一次,但说好了,就一次。”   乌离的眼睛亮了:“好。”   他答应得飞快,低头就埋进她颈侧。   白榆看着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忽然又叹了口气。   她真的,需要洛风赶紧过来。   终于到了第三天。   白榆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觉得连窗外的阳光都比往日明媚了几分。   她翻身下床,动作比平日里利落了几分。那件重工的紫色法衣被她穿戴得整整齐齐。   乌离靠在床头,那双碧眸里的光暗了暗。   “你见他就这么高兴?”他闷声问。   白榆回过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高兴啊,终于能出门了,能不高兴吗?”   白榆和洛风约在清河城的一间楼里见面。那楼她听说过,据说是城里文人墨客最爱去的地方,精致雅静。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坐在那儿,好好喝一杯,好好聊聊天,做些正常修士该做的事,而不是天天被这只小猫缠着。   乌离看着白榆这副迫不及待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皱。   那双碧眸里闪过一丝什么,但最终只是闷声说:“……那你早点回来。”   白榆回过头,冲他笑了笑:“一定。”   说完,她推开门,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白榆很快到了醉仙楼。   这楼确实名不虚传,从外面看便已是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处处透着文雅之气。待她踏入楼中,更是觉得耳目一新。   雅间在二楼临窗的位置,推门而入,迎面便是一方小小的室内造景。   假山流水,苔痕翠竹,几尾锦鲤在清澈的水中悠然游动,水声潺潺,衬得整个空间愈发清幽。   窗边设着一张矮几,上面已经摆好了酒具和几碟精致的点心。几上的香炉里燃着不知名的熏香,烟气袅袅,若有若无。   白榆满意地点点头,在窗边坐下,难得享受这片刻的清闲。   窗外是清河城的街景,行人从容,屋舍俨然,偶有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结伴而过。   没等太久,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白榆抬眼望去,便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洛风今日依旧穿着那身妃色的法衣,衣料柔软,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   松敞的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在斑驳的光影下愈发显得随性而魅惑。   眉眼含笑,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漾着柔光,像是春日里融化的湖水。   “白道友,”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让人听了便觉得舒服的缠绵调子,“久等了。”   洛风进来的第一眼,便注意到了白榆的修为。   金丹中期。   他记得很清楚,上次宗门小比见她,她还是金丹前期。如今不过一年不到,便已到了中期。   修炼不可能这么快。   除非……   他几乎是瞬间便联想到了她之前问他要的那份功法。   若与修为远高于自己的妖修双修,得其元阳,修为确实能突飞猛进。   所以,是那个妖修的修为比较高?元阳也起了作用?   洛风的思绪转得极快,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在白榆对面坐下,姿态依旧闲适,眉眼含笑。   “白道友,”他开口,“不过数月未见,道友修为便已精进至此,当真是可喜可贺。”   白榆闻言,弯了弯唇角。   “大概是双修的原因吧。”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洛风闻言一怔,随即,他笑出了声,他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也抿了一口。   “白道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你这般坦率,倒显得我方才那些客套话多余了。”   他顿了顿,唇角笑意更深:“不过,能让你修为精进至此,想来那位妖修修为不低。”   白榆笑了,然后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倒也不完全是妖修的缘故。不过那就说来话长了。”   她放下酒杯,忽然往前凑了凑,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我感觉,我真的很有去合欢宗修炼的天赋。”   她歪了歪头,笑得愈发灿烂:“要是我真是合欢宗的修士,绝对也是超级厉害的那种。”   洛风看着她,眼底的欣赏又深了几分。   通透,坦然,毫不扭捏。   白榆说起双修二字时的神态,就像在聊今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没有半分羞赧,也没有半分刻意。   她对合欢宗没有轻视,对用双修提升修为这件事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甚至还能大大方方地说“我很有天赋”。   这样的心态,才是最难得的。   修炼之路本就千千万万,有人苦修,有人靠资源,有人靠双修,都是各凭本事。   偏偏有些人喜欢给自己的路贴上正道的标签,对旁人的选择指指点点。   而白榆,从不在意这些。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他其实是不喜欢合欢宗的。   不喜欢那些总用狎昵眼光看他的人,不喜欢因为他是合欢宗的男修就把他当作玩物的感觉,并且,他非常厌恶肢体接触。   所以他没有选择合欢宗最常见的双修功法,而是选了另一条路,一条无需双修、可正常积累修为的功法。   只是它的特性是,一生只能与一名女子双修,但双修效果,远比寻常双修要好。   如今他对合欢宗倒也没什么恶感了。他是属于合欢宗的修士,并且母亲是宗主,他自然会为宗门做事,仅此而已。   但对于任何肢体接触,他依旧是本能抗拒的。   洛风看着眼前这个笑得狡黠又灿烂的女子,收回思绪,弯了弯唇角。   “白道友这话,”他语气里带着笑意,“若是让我母亲听见了,怕是要当场收你为徒。”   白榆闻言,笑得更加灿烂了。   “果然不管我在哪里,”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都是掌门亲传弟子的命啊。”   洛风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笑。   这人,还真是……   他还没想好怎么接话,白榆又开了口。   “不过,”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是真的挺佩服你们合欢宗的人的。”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双修久了,有时候真的是很厌烦的。”   洛风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厌烦?这个词从白榆嘴里说出来,配上她那张带着几分感慨的脸,忽然让他有些想笑。   “厌烦?”他重复了一遍。   白榆点点头,一脸认真。   “是啊,”她叹了口气,“一天天从早到晚逮着我双修,幸好你来了……”   她顿了顿,朝他举起酒杯,“让我从那种生活里解脱了。”   洛风听完,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他摇了摇头,也举起酒杯,与她轻轻碰了一下。   “所以,”他语气里带着笑意,“白道友这是感谢我?”   白榆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当然啊,”她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要不是你来了,我今天还得在床上度过。”   洛风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忽然有些好奇,那个让她厌烦的妖修,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能把一个心态如此通透的人,逼到想逃?   “那位妖修……”他斟酌着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很缠人?”   白榆放下酒杯,长叹一口气:“三天,整整三天,我基本都是在双修。”   洛风听着,唇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听起来,白道友这几日过得……确实充实。”   白榆瞪了他一眼:“你这是在笑话我?”   洛风摇摇头,一脸无辜。   “不敢。”他说,“只是觉得,能让白道友这般厌烦还心甘情愿陪了三日的妖修,想必有其过人之处。” 第134章 跑到天涯海角   白榆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她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不过你说得对,他确实……嗯,有他的好处。”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洛风。   “对了,你呢?”她问,“合欢宗的修士,应该对双修这事很习以为常吧?你也会觉得厌烦吗?”   洛风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他看着白榆那双盛满好奇的桃花眼,看着她那张坦坦荡荡、毫无试探意味的脸,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对于任何肢体接触都很抗拒,更别说到双修这种地步。   留在合欢宗,是因为一些原因。若是可以……他大概会选择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他修的功法特殊,无需靠双修提升修为。   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人默默修炼过来的。那些合欢宗弟子习以为常的事,在他这里,反而成了最陌生的东西。   但这要怎么跟她说?   说我没双修过,说我其实对这种事没什么经验,还是说我修的功法一生只能与一人双修,所以到现在还是……   若是让她知道了这一点……   他几乎能想象到她的反应,那双桃花眼会瞪大,里面会盛满惊讶,然后是好奇,然后是……他并不想要的东西。   他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洒脱,通透,所以她知道了一定会觉得沉重,一定会觉得麻烦,一定会与他保持距离。   他不是她的师兄,也不是她的什么盟友,只是一个萍水相逢、偶尔交换些好处的道友,她凭什么要接下这份麻烦的责任?   她一定会退开的,说不定连这次问他要功法的事,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思及此,洛风忽然有些羞愧。   一方面,是那七情流转阵中不受控制的幻象,那些画面明明只是阵法催生的虚妄,却像是刻进了心里,怎么都抹不掉。   另一方面,是更深的、他自己都不愿细想的念头。   他在骗她。   若是她不知道这个事实,若是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与他相处,与他亲近,甚至……提出与他双修?   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弯唇角带着狡黠的笑,她会不会像对待那个妖修一样,坦然地、毫无负担地靠近他?   然后呢?   然后她就会知道了。知道之后,木已成舟。白榆是那种会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的人。   哪怕她再嫌麻烦,哪怕她再想逃,只要是她自己选择的、做下的事,她就会担起来。   她会负责的。   一边是阵法催生的欲念,一边是刻意隐瞒的心思。两者交织在一起,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抬起眼,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厌烦?”他语气依旧轻松,唇角那抹笑意丝毫未变,“白道友这话,倒是让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白榆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打趣道:“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洛风看着她,唇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散去:“倒也不是难回答。”   他语气依旧是那副让人舒服的缠绵调子,“只是白道友这个问题,让我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合欢宗的修士,也并非人人都热衷双修。”   他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有人是为了修炼,有人是为了享乐,也有人……只是恰好留在了这里。”   他抬起眼,看向白榆。   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依旧是那层化不开的柔光,让人看不出深浅。   “至于厌烦与否,”他弯了弯唇角,“大约是因人而异的。”   白榆敏锐地察觉到,洛风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那番滴水不漏的回应,分明是在绕开什么。   不过她也不在意。   反正她又不是来审问他的。回不回答,都无所谓。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倒是会说话,说了半天,等于没说。”   洛风闻言,非但没有被戳穿的窘迫,反而笑得更坦然了些。   他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举;“白道友慧眼如炬。洛某这点小心思,果然瞒不过你。”   白榆挑了挑眉:“所以你是承认自己在敷衍我?”   洛风摇摇头:“不是敷衍。”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她脸上,“只是有些问题,答与不答,都不影响此刻的酒香,不影响窗外的风景。”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也不影响我与白道友坐在这里,好好喝一杯。”   白榆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真是……   太会说话了。   明明是绕开了问题,偏偏被他说的好像是“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此刻对饮”一样。   她笑了一声,也不追问了。   “行,”她端起酒杯,“那就喝酒。”   洛风也举起杯,与她轻轻一碰。   窗外,清河城的街景依旧从容,偶有书生结伴而过。   雅间里,流水潺潺,锦鲤悠然游动,衬得这方小天地愈发清幽。   两人对坐饮酒,聊些有的没的,白榆说这一路上的见闻,洛风说秘境里的趣事。   气氛轻松得很,仿佛方才那个被绕开的问题,从未存在过。   酒过三巡,白榆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她说,放下酒杯,“我现在住在崔家客舍里,你有住的地方吗?又或是你还有其他的打算?”   洛风弯了弯唇角:“还没定,原本想着喝完这酒,便在清河城里寻间客栈住下。”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轻轻掠过:“怎么?白道友这是要给我安排住处?”   白榆闻言答道,一本正经地开口:“当然。友人远至,当扫榻相迎,若使之无所安顿,岂非失礼于人乎?”   她说得字正腔圆,眼里却满溢着促狭,显然是在故意逗他。   洛风愣了一下,随即他笑出了声:“白道友,你这文绉绉的模样,倒是让我有些不习惯了。”   白榆笑了一声:“这是入乡随俗嘛。”   她抬手朝窗外指了指,“清河城的人说话,大概就是我刚才这种。”   洛风顺着她的手看向窗外。   街上行人步履从容,偶有交谈声隐隐传来,确实是那种温文尔雅、字斟句酌的调子。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白榆。   她依旧是那副促狭的模样,桃花眼弯弯的,分明是在拿他寻开心。   “所以,”他慢悠悠地开口,“白道友这是在向我展示,自己这几日在清河城学到的成果?”   白榆点点头,一脸认真:“对啊,是不是学得很像?”   洛风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明明在装模作样、却怎么也藏不住笑意的脸,忽然觉得可爱极了。   “像,”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极了。”   两人喝完酒,起身走出雅间。   门一推开,白榆的脚步顿住了。   走廊上站着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人。   金色。   满眼都是金色。   那人穿着一件金灿灿的重工法衣,衣料上绣着繁复的纹样,在走廊的灯光下反射出光芒。   头上的发冠更是夸张,金光闪闪,镶着各色宝石,两侧还垂着长长的流苏对簪,一直落到快肩膀的位置,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珠光宝气,晃得人眼睛疼。   白榆感觉自己眼睛受到了攻击。   她下意识眨了眨眼,才看清那人的脸。   倒是生得极好。   一双杏眼,本该是圆润可爱的形状,偏偏被他微微扬着下巴、斜眼看人的表情衬得满是骄纵。   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唇角向下压,一副谁欠了他钱的模样。   那张脸明明带着几分可爱,却被那副表情生生扭转成另一种画风:骄蛮,张扬,无法无天。   一旁的店小二站在他身侧,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像是吞了苦药又吐不出来。   走廊里,有几个刚喝完酒出来的客人,一见到这人,直接低着头快步离开,还有几个站在远处,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那人听见了动静,朝那边扫了一眼。   只是一眼,那几个窃窃私语的人脸色一变,立刻闭嘴,低着头匆匆走了。   在场的哪个不是修士,那些话一字不漏地飘进了白榆耳朵里,她通过旁人的议论大约了解了此人是谁。   崔家独子,崔元瑾。   他的母亲一生只娶他父亲一人,夫妻情深,琴瑟和鸣,从无半分薄待。   家中上下又将他捧在掌心长大,从不必看人脸色、不必委屈求全。   所以被宠得无法无天,和崔家那低调内敛的家风完全是两个极端。   白榆看了洛风一眼。   那眼神很明确:快走,省得惹麻烦。   洛风微微颔首,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两人默契地往旁边移了移,准备像方才那些客人一样,绕过这位,悄无声息地溜走。   然而——   “站住。”   一道骄纵蛮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榆脚步一顿,回头。   那双杏眼正盯着她,本该可爱的眼型此刻写满了不满。   他微微扬着下巴,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整个人金光闪闪地站在那里,像一只开屏的、但心情很不好的孔雀。   “你是谁呀?”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见了人连个招呼都不打,转身就走?”   白榆:“……”   她心里叹了口气。   这是心情不好,逮谁咬谁吧。   白榆直接抓着洛风的手腕,拔腿就跑。   那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洛风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随即也加快脚步,两人一溜烟往楼下冲去。   身后传来崔元瑾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愤怒:“你给我回来!谁准你跑的!”   那双杏眼瞪得溜圆,本该可爱的形状此刻满是恼火。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飞快消失在楼梯口,气得狠狠跺了跺脚。   流苏随着动作晃得哗啦响。   “你们给我等着!”他冲着空荡荡的楼梯喊,“我记住你们了!”   旁边店小二的表情更痛苦了。   白榆和洛风一路跑着,穿过醉仙楼的长廊,冲下楼梯,踏出大门,脚步一刻不停。   街道上的行人纷纷侧目,看着这两道身影飞快地从身边掠过,又很快消失在街角。   洛风被她拽着手腕,脚步跟着她的节奏,耳边是呼呼的风声,眼前是她飞扬的发丝。   她的眉眼弯弯,桃花眼里盛满了笑意,那头乌黑的卷发随着奔跑在风中轻轻飘扬,偶尔有几缕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不知名的香气。   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   两人一路跑着,穿过几条街巷,直到拐进一处僻静的小巷子。   白榆终于停下来,靠在墙上,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在安静的巷子里荡开,带着恶作剧得逞后的畅快和得意。   她笑得眉眼弯弯,笑得肩膀轻轻颤抖,那张脸上满是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愉悦。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洛风。   巷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一方窄窄的天空透下些许微光。   那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她的眼里漾着亮晶晶的笑意,像是盛满了星星。   巧笑嫣然。   洛风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此刻还牵着他的手腕,像是某种无声的、亲密的宣告。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只还握着他的手。   心动。   又一次。   巷子里很安静。   只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白榆笑够了,终于松开洛风的手腕。她靠在墙上,仰着头,长长地舒了口气。   “哎呀,”她语气里还带着笑意,“好久没这么跑了,还挺刺激。”   洛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忽然有些恍惚。   方才在醉仙楼里,他们谈天说地,喝酒聊天。   方才在奔跑的路上,她牵着他的手腕,发丝拂过他的脸颊,笑声在他耳边回荡。   此刻在这幽暗的巷子里,她靠在他身侧,眉眼含笑,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明明只是寻常的相处,明明只是和她躲一个麻烦……   “洛风?”   白榆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回过神,对上她那双带着几分好奇的桃花眼。   “想什么呢?”她问,歪了歪头。   洛风弯了弯唇角:“没什么,只是在想,方才那位崔公子,会不会追上来。”   白榆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出了声:“追上来?那我们就继续跑啊,跑到天涯海角。”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   可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在邀请他参与一场永无止境的冒险。   洛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越来越快。   “好。”他轻声说。   过了好一会儿,白榆才止住笑。她抬手理了理被跑乱的头发,又整了整衣襟。   “好了,”她说,“该回去了。”   洛风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巷子,重新踏上清河城整洁宽阔的街道。   行人依旧从容,日光依旧温柔,仿佛方才那场小小的逃亡,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但洛风知道,方才那句话,他会记住很久。   他侧过脸,看着身旁那道紫色的身影,看着她飞扬的发丝,看着她弯弯的眉眼。   他忽然想,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倒也不错。 第135章 被请入崔府   两人到了崔家客舍。   白榆熟门熟路地和守在门口的崔家仆役打了个招呼,简单说明洛风是客,需要安排一间住处。   那仆役问了几句便点头应允,领着他们往里走。   客舍占地不小,庭院错落,回廊曲折,处处透着崔家那份精致内敛的讲究。   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一片小小的竹林,便到了乌离分到的那处庭院。   正房是乌离住的,两侧各有厢房,空着几间。   “就这吧,”她对洛风说,“空房间多,你随便挑一间。”   话音刚落,正房的门开了。   乌离走了出来。   他显然是察觉到白榆回来了,那双碧眸直直地看向她,先是亮了一瞬,随即,目光落到了她身侧的人身上。   他穿着一身妃色的法衣,衣料柔软,随着风轻轻摆动。   衣领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衬着那张眉眼含笑的俊脸,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慵懒的风情。   乌离的防备心,一瞬间升到了最高。   而洛风,也在同一时间打量着乌离。   修为,他感知不出来。那只能说明,对方至少是元婴期,高于自己这个金丹。   长相,确实不错。眉眼精致,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发型也独特,修剪得整整齐齐,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   还有那双眼睛,碧绿的,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什么藏在阴影里的、警觉的兽。   他又想起白榆之前说过的话。   “一天天从早到晚逮着我双修。”   “幸好你来了,让我从那种生活里解脱了。”   纠缠不休。   此刻,那双碧眸正盯着他,里面写满了毫不掩饰的警觉和敌意。   洛风弯了弯唇角,那笑容温文尔雅,眼底却带着几分谁也看不透的深意。   “这位便是乌离道友吧,”他开口,“久仰。”   乌离依旧站在门口,那目光毫不掩饰,像是某种在评估来者威胁性的、本能的审视。   洛风任由他打量着,唇角那抹笑意丝毫未变。   白榆看看乌离,又看看洛风,忽然觉得这场面有些好笑。   “咳,”她清了清嗓子,“乌离,这位是洛风,合欢宗的道友,就是帮我找功法的那位。”   乌离那双碧眸充斥着敌意。   合欢宗,找功法,男的,长得还这样,他刚要发作,白榆就眼疾手快的立马凑过去,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乌离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还带着笑意的眼睛,心情忽然就愉悦了。   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亲他。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向着自己。   乌离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双碧眸里的敌意瞬间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餍足和得意。   他抬起眼,看向洛风:“……哦,进来吧。”   洛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白榆踮脚亲过去的那一瞬,乌离那满身的刺瞬间软了下来,那种变化太明显,明显到他想装作没看见都难。   他弯了弯唇角,眼底的笑意依旧温和,看不出什么异样。   “多谢。”他说完,便转身朝那间空着的厢房走去。   步伐从容,衣袂翩然。   推开门的瞬间,他微微侧过脸,余光掠过院中那两人。   白榆正抬手揉着乌离的发顶,眼里漾着笑。   乌离任由她揉着,那双碧眸却依旧盯着他的方向,像是在宣示什么主权。   洛风收回目光,踏进屋里,轻轻合上了门。   屋内陈设简洁,窗边放着几株不知名的绿植。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他靠在窗边,忽然想起方才那一幕,他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那位乌离道友,确实如白榆所说,很缠人。   院子里,白榆收回了揉乌离头发的手。   “行了,”她说,“你也该放心了吧?”   乌离抿了抿唇:“……他住多久?”   白榆眨眨眼:“不知道啊,看他自己吧。”   乌离的眉头又微微皱了皱。   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牵起她的手,往正房走去。   “干嘛?”白榆问。   “进屋。”乌离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双修。”   白榆:“……”   天刚蒙蒙亮,白榆便从乌离的纠缠中脱身而出。   她简单整理了一下衣物,推开门,晨风扑面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当然,如果忽略掉脸颊上那层尚未完全褪去的薄红的话。   她穿过庭院,走到洛风住的那间厢房门前。   抬手,轻轻敲了敲。   “洛风?”   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随即,门从里面打开。   洛风站在门内,依旧是那身妃色的法衣,衣领微微敞着,露出好看的锁骨线条。   白榆站在门外,晨光从她身后洒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的眼睛弯弯的,唇角带着笑,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除了脸颊上那层淡淡的、不太自然的红晕。   洛风的目光在那层红晕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他弯了弯唇角:“看来白道友昨夜歇得不错。”   白榆笑道:“好啊,打趣我是吧?”   洛风轻笑了一声:“这可冤枉我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的意味,“洛某只是见白道友面色红润,想来是修为又有精进,替道友高兴罢了。”   他说着,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进来说?”   白榆也不客气,抬脚就跨了进去。   白榆走到桌边,很自然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洛风跟着走过来,在她对面落座。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晨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套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茶具上,也落在白榆那张还带着薄红的脸上。   洛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白道友这么早过来,”他开口,“是有什么要事?”   白榆托着腮,眼睛弯弯地看着他:“没事就不能来找你?”   洛风微微一怔,随即,他笑了。   “自然能。”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求之不得。”   白榆听他这么说,笑得更灿烂了。   “求之不得?”她重复了一遍,“洛道友这话,听着怎么有点……”   洛风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也深了几分:“有点什么?”   白榆歪了歪头,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狡黠:“有点像是在撩我。”   洛风愣了一下。   “白道友,”他说,摇了摇头,“你这张嘴……”   “我这嘴怎么了?”白榆眨眨眼,一脸无辜。   洛风看着她,看着那张明明在装无辜、却怎么也藏不住笑意的脸,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没什么。”他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只是觉得,和白道友说话,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坑里。”   白榆笑出了声:“掉坑里?那你现在掉进来了吗?”   洛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   洛风垂下眼,抿了一口茶。   “也许吧。”他轻声说。   白榆终于说到正题,她收起那副促狭的表情,语气也正经了几分:“你有什么打算?”   洛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打算?”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白道友这是要赶我走?”   白榆笑了一声。   “谁要赶你走了?”她说,“我就是问问,你是打算在清河城多待几日,还是有什么别的安排?”   洛风看着她,看着那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的桃花眼,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多待几日?   还是别的安排?   他原本的打算,只是来赴约喝顿酒,见一见这个让他有些在意的女子,喝完酒,便该离开了。   可现在……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看着她那双等着他回答的眼睛,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我……”他开口,顿了顿,又抿了一口茶,像是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弯了弯唇角:“还没想好,白道友有什么建议?”   白榆托着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建议?”她慢悠悠地开口,“我的建议可多了,就看你敢不敢听。”   洛风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白榆轻轻笑了一声。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看着他,看得洛风都有些莫名。   然后她站起身,看向他,那张脸上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我们不如现在出一下门如何?”   洛风微微一怔。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忽然有些明白了什么。   洛风弯了弯唇角,也站起身:“好啊。”   两人刚踏出崔家客舍的大门,白榆的脚步便顿住了。   街道对面的墙上,赫然张贴着几张画像。   那画像上的面孔,她再熟悉不过。   一个眉眼弯弯,桃花眼含笑,赫然是她自己。   旁边那一张,眉眼含情,唇角微扬,正是洛风。   画工精细,栩栩如生,一看便是出自高手。画像旁边只有一行小字:崔府有请。   白榆的目光从画像上移开,扫向街道四周。   街角处,几名身着崔家服饰的仆役正朝他们走来,步伐不紧不慢,态度恭敬却不失笃定。   为首那人走到两人面前,微微躬身:“两位贵客,我家公子有请。”   白榆弯了弯唇角,“走吧,去见见那位贵客。”   崔府非常之大,穿过第一道门,是长长的回廊,两侧是精致的园林景致,假山流水,曲径通幽。   白榆本以为这便已经是崔府的全貌,却不想越往里走,景致越发不同。   又走了一刻钟,领路的女修在一道月洞门前停下,侧身让开。   “二位请。”   白榆抬眼望去,脚步微微顿了顿。   门内的景象,与方才一路走来的清幽雅致截然不同。   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檐下挂着成排的琉璃宫灯,即便在白日里也透着几分华贵的光。   廊柱上雕着繁复的云纹,用的是真金描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脚下的地砖也换了,不再是青石,而是某种泛着温润光泽的玉料。   风格与之前迥异。   奢华,张扬,毫不掩饰的富贵。   白榆的唇角微微弯起。   看来,那位骄蛮公子住的地方,到了。   两人随着那女修继续往里走,穿过那道月洞门,眼前的景象愈发奢华。   回廊两侧每隔几步便有一盏琉璃灯,即便是在白日里也点着,灯里的火焰不知是什么材质,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廊柱上的雕纹越发繁复,金漆用得毫不吝啬,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庭院里种着的花木也都是珍品,有些白榆认识,是只有在灵气充沛的地方才能养活的品种,有些不认识,但光是看那枝叶间流转的灵光,便知价值不菲。   正前方,是一座三层的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比方才一路走来见到的任何建筑都要华丽。   楼前站着几个仆役模样的男修,个个低眉顺目,不敢抬头。   领路的女修在楼前停下脚步,朝里扬了扬下巴:“公子在二楼等着二位。”   说完,她便退到一旁,不再往前。   白榆看了洛风一眼,洛风微微颔首。   两人抬脚,踏入楼中。   楼内更是金碧辉煌。地上铺着厚厚的织锦地毯,踩上去软得像是踩在云里。   楼梯扶手雕着繁复的花纹,镶嵌着各色宝石,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白榆一边上楼,一边在心里感叹,这位崔公子,真是把奢靡两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二楼,一道门半敞着,里面隐约传来懒洋洋的声音:“进来吧。”   白榆推开门,屋内,崔元瑾正歪在一张铺满软垫的矮榻上。   矮榻另一边有一个金碧辉煌的梳妆台,其上还有各种看起来就非常富贵的发冠步摇以及各种首饰。   他今日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金色系,却比昨日那件更加华丽。   衣袍上绣着大朵大朵的金色牡丹,每朵花蕊都缀着一颗小小的宝石,在光线下闪闪发光。   他看见白榆和洛风进来,那双杏眼微微眯了眯,唇角勾起一个满是得意的笑。   他盯着白榆,慢悠悠地开口:“你倒是再跑啊?怎么不跑了?”   他从矮榻上坐起来一些,流苏跟着轻轻晃动:“好大的胆子,竟敢把本公子耍得团团转!”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我告诉你,你跑不掉的,整个城都是我的人!”   白榆听着他这一连串的控诉,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话真多。   她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地开口:“我以为多大点事呢,原来就为了这点小事兴师动众啊。” 第136章 骄蛮公子   崔元瑾的表情僵了一瞬,那双杏眼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被噎住了,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小事?”他重复了一遍,“你把本公子当猴耍,这叫小事?”   白榆一脸无辜。   “当猴耍?”她眨眨眼,“我什么时候把你当猴耍了?”   崔元瑾气得直接从矮榻上站了起来。   “昨天!醉仙楼!”他指着白榆,“你看见我就跑!本公子喊你你都不停!”   白榆点点头,一脸恍然大悟:“哦,那个啊。”   她说:“我那不是怕打扰公子雅兴嘛。”   “你看你当时站在那儿,多威风,多气派,我们这些路人哪敢凑过去碍眼?”   崔元瑾又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满是真诚(?)的脸,一时竟分不清她是在夸他还是又在耍他。   洛风站在一旁,唇角微微弯着,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戏。   崔元瑾盯着白榆看了好几息。   那双杏眼里的情绪变了几变,从愤怒到狐疑,又从狐疑到一种“你当我是傻子吗”的了然。   “你少来这套。”他冷哼一声,重新坐回矮榻上,翘起二郎腿:“本公子见过的世面多了去了,你这点小把戏,骗得了谁?”   白榆眨眨眼:“什么小把戏?”   崔元瑾扬起下巴:“装傻充愣,避重就轻,转移话题,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昨天就是故意耍我,今天又想糊弄过去,本公子不吃这套!”   白榆忍不住笑出了声:“行行行,崔公子慧眼如炬,是我小看你了。”   崔元瑾得意地哼了一声。   “知道就好。”他顿了顿,又眯起眼睛,“所以,你打算怎么赔罪?”   白榆歪了歪头:“赔罪?”   崔元瑾点点头,理直气壮:“对,赔罪,你昨天让我丢了面子,还让我派人贴了半天的画像,这些,都得赔。”   “那崔公子想要我怎么赔?”白榆问。   崔元瑾想了想。   那双杏眼在她身旁的洛风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   “你们两个,”他说,“陪我玩几天。”   白榆听到此言,她故意微微睁大眼睛,表情夸张:“抓我回来,就是为了让我陪玩啊?”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崔元瑾一眼:“崔公子这么缺玩伴啊?”   崔元瑾的脸僵了一瞬,那双杏眼瞪着她,里面写满了恼羞成怒。   “你……你这是什么眼神!”他拔高了声音,“谁、谁缺玩伴了!”   白榆没有回答。   她只是那样看着他,脸上的怜悯更浓了几分。   崔元瑾气得从矮榻上又站了起来:“本公子是给你们面子!”   他强调,“多少人想陪本公子玩,本公子还不乐意呢!你们应该感恩戴德!”   白榆点点头,表情愈发真诚:“是是是,感恩戴德,崔公子大人大量,不计前嫌,还愿意赏脸让我们陪玩,我们真是三生有幸。”   崔元瑾听着她这番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挑不出毛病。   他抿着唇,盯着她,那双杏眼里写满了怀疑。   洛风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白榆那张故作真诚的脸,看着她那双压不住笑意的桃花眼,忽然有些想笑。   又要搞事情了。   不过……算了算了。   用白道友的话说就是,不是也很有趣的吗?   白榆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不过……”   “崔公子这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的,上窜下跳的,真是看得我头晕啊。”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跟树上蹦来蹦去的猴子似的。”   崔元瑾的动作僵住了,那双杏眼瞪得比刚才还大。   “你……你!”他指着白榆,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白榆眨眨眼,一脸无辜:“我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啊。”   话音落下,她看着崔元瑾那副站着卡顿住的模样,直接走过去,一屁股坐到了他那张铺满软垫的矮榻上。   那动作自然得很,仿佛那是她自己的地盘。   崔元瑾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崔公子,”白榆慢悠悠地开口,“我真是站累了,还是这地方舒服啊。”   她顿了顿,伸手拍了拍身下的软垫。   “料子倒是不错,软得很,坐着舒服。”   “就是这审美嘛……”   她抬眼扫了一圈这满屋的金碧辉煌,又看了看崔元瑾那身金光闪闪的装扮,摇了摇头。   “花哨得晃眼。”她顿了顿,对上他那双瞪得溜圆的杏眼,“和你这个人一样。”   崔元瑾气得脸都红了。   “你给我滚下来!”他指着白榆,“那是我的榻!谁准你碰的!”   白榆坐在榻上,纹丝不动。   崔元瑾更气了:“气死我了!占我的地方,还敢说我审美差!”   白榆抬眼瞥他。   “刚才你上窜下跳的,”她慢悠悠地开口,“我还以为你天生不爱坐、就爱蹦跶呢,所以我才坐到你的软榻上啊,崔公子。”   崔元瑾脸色涨红。   “我那是生气!”他反驳道,“才不是爱蹦!”   他顿了顿,那双杏眼瞪得溜圆:“你才像猴子一样蹦来蹦去!”   白榆听完,笑得愈发灿烂了。   “我像猴子?”她歪了歪头,“那你刚才那模样,上蹿下跳、蹦来蹦去的,是猴子成精了?”   崔元瑾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驳起。   白榆拍了拍身边的软榻,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语气里带着几分主人待客般的从容。   “行了,别站着了。”她说,“再蹦,真成小毛猴了。”   崔元瑾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指着白榆,手指都在抖。   “你——你——!”   “我怎么了?”白榆一脸无辜,“我好心让你坐,怕你站着累,你还不领情?”   崔元瑾深吸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气死了。   从小到大,他在清河城横着走,谁见了他不是恭恭敬敬、小心翼翼?   谁敢这么跟他说话?谁敢占他的榻、说他审美差、还把他比作猴子?   眼前这个女人——   他狠狠瞪着白榆,瞪了好几息,然后,他忽然一屁股坐到了榻的另一端。   白榆挑了挑眉。   崔元瑾瞪着她:“这是我的榻,我凭什么站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起来!”   白榆直接懒洋洋地闭上了眼睛:“我就不起来啊,有本事,你把我拽下去。”   崔元瑾那双杏眼瞪着她,只觉得一股火直冲天灵盖。   “反了你了!”他拔高声音,“敢占本公子的榻,看我怎么收拾你!”   崔元瑾上前一步,伸手就掐了一把她的胳膊。   白榆睁开眼,对上他那双瞪得溜圆的杏眼,忍不住笑了一声。   “就这?”她语气里满是挑衅。   崔元瑾见她纹丝不动,更气了。   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憋了半天,终于又动了,弯下腰,伸手去抢她身下的枕头。   崔元瑾拽着枕头一角,用力往自己这边扯,一边扯一边气鼓鼓地瞪着她。   “我让你躺!”他一字一顿,“我让你占我地方!”   枕头被他扯得移了位,白榆不得不跟着挪了挪。   崔元瑾见她动了,更来劲了。   “再不起来,”他瞪着她,“我就把你头发揉成鸡窝,把你脸画花!”   白榆听完,故意换上一副害怕的表情:“好吧好吧,我起来就是。”   她说着,当真从榻上站了起来。   崔元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服软。   白榆站好,整了整衣襟,然后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崔公子大人大量,人美心善,”她慢悠悠地开口,“一定不会计较这些的吧?”   崔元瑾听着这话,那张原本还气鼓鼓的脸,瞬间变了,他的唇角微微上扬。   “那当然,”他扬起下巴,“本公子当然不会计较,但你得留下陪我玩。”   于是接下来的三日,白榆和洛风便真的开始陪这位崔公子玩了。   说是赔罪,崔元瑾却完全没有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相反,他大方得很,带着他们逛遍了清河城的各处景致,吃遍了城里最好的酒楼,还时不时掏出些什么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塞给她们。   “这个给你。”他把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塞进白榆手里。   “这个也给你。”又往洛风怀里扔了一袋灵石。   白榆看着手里那些价值不菲的东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要白不要。   她照单全收,脸上笑得灿烂:“崔公子真是大方。”   崔元瑾扬起下巴,流苏晃了晃:“那当然,本公子对朋友向来大方。”   白榆听到“朋友”两个字,微微挑了挑眉。   她看着眼前这位穿着金灿灿法衣、浑身珠光宝气的大少爷,忽然觉得,他似乎像是个……有点孤独的孩子。   身边围着的人多,真正能陪他玩的,怕是没几个。   白天,他们陪着崔元瑾到处逛。   晚上,白榆回到客舍,乌离照例迎上来,那双碧眸里写着明晃晃的“我要双修”。   白榆眼疾手快,抬手抵住他的胸口。   “今晚不行,”她一脸正经,“我要和洛风去打探秘境的消息。”   乌离的眉头皱了起来:“秘境?”   白榆点点头,表情认真得不行:“对,很重要的事,你自己先休息吧。”   说完,她便溜出了门。   乌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那双碧眸里写满了怀疑。   但终究没追上去。   白榆出了门,站在院子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完美脱身。   夜色渐深,白榆站在院子里,抬头望了望天,又看了看洛风那间窗户里还亮着光,隐约可见一道人影坐在桌前。   她犹豫了一瞬,刚才对乌离说的话,不过是随口扯的借口。   真要现在去敲洛风的门,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算了。   她转身,打算出去外面鬼混一晚上,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白榆回过头,洛风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张眉眼含笑的俊脸映得愈发柔和。   “白道友,”他开口,“这么晚了,怎么还在院子里站着?”   白榆眨了眨眼。   “啊,那个……”她顿了顿,忽然笑了,“我刚跟乌离说,要和你去打探秘境消息。”   洛风微微一怔。   随即,他也笑了。   “原来如此。”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那白道友现在,是打算去哪儿打探?”   白榆笑出了声。   “我哪儿知道。”她摊了摊手,悄声说,“随口说的借口而已。”   洛风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那……进来坐坐?”他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免得白道友在外面站着,被人看见了不好解释。”   白榆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理:“好。”   她抬脚,走进了洛风的房间。   白榆坐下,洛风执起茶壶,为她斟了一杯茶。茶水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苦香气。   他将茶杯轻轻推到她面前,动作从容不迫,目光却落在她脸上,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洞察的了然。   “白道友之所以陪着那位崔公子,”他慢悠悠地开口,“是有目的的吧?”   白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洛风说得没错,她当然有目的。   前些日子她在通灵玉上缠着江云轻,各种招数轮番上阵,甜言蜜语信手拈来,软磨硬泡无所不用其极,终于从那位看似冷淡的剑尊嘴里撬出了关于她母亲的线索。   清河城,崔家。   所以她才会选择来清河城。不是因为风景好,不是因为任何表面上的理由。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崔家来的。   而如今,崔元瑾主动送上门来,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当然要陪他玩。   陪得越久,接触越深,才有可能触及崔家那些隐秘的东西。   那些被尘封的往事,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需要一个缝隙才能窥见。   毕竟,就算她顶着星云观亲传弟子的名头,正儿八经地登门拜访,也接触不到崔家的核心机密。   世家最重规矩,外人就是外人,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被层层封存,被小心掩埋,不是三言两语能撬开的。   但现在——   崔家最受宠的独子,那个被宠得无法无天、却也孤独得没什么真正玩伴的骄蛮公子,主动缠上了她。   她只要陪他玩,就能顺理成章地进出崔府,就能接触到那些平日里接触不到的人,就能一点一点,把那扇紧闭的门推开一条缝。   她看着眼前这杯茶,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抬起眼,对上洛风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洛道友可真敏锐呢。”   这话说得轻巧,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赞赏,却已经等于承认了。   两个聪明人,点到即止,洛风不问她要查什么,她也不必解释。   他既然能看出来,自然也能猜到,她要做的事,不方便说,也不必说。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散开。 第137章 套路   洛风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那澄澈的茶汤上,语气多了几分幽微的感慨。   “世家大族,”他缓缓开口,“表面上风光无限,内里却总是藏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东西。”   白榆听完,轻笑了一声,然后才开口:“不止世家大族,宗门也是啊。”   洛风听完,也笑了一声:“确实。”   他放下茶杯,语气多了几分认真:“白道友若需要帮助,随时可以开口。”   白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洛道友这话,是客套,还是真心?”   洛风弯了弯唇角:“白道友觉得呢?”   白榆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润的脸。   他帮自己,图什么?   他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交情也说不上多深。   他大可以喝完酒就走人,大可以置身事外,大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他偏偏主动开口,说要帮忙。   不过,总归是好事,白榆轻轻笑了笑。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她对上他的目光,“若是需要,一定找你。”   洛风点点头:“好。”   窗外夜色渐深,月光从竹叶缝隙间洒落,在院子里铺开一片斑驳的银灰。   屋内灯光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息,却并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有种难得的、安静的默契。   第二日,白榆和洛风如约继续陪着崔元瑾,这一日,崔元瑾带着他们去了城外的一处庄园。   说是庄园,其实更像是一座被崔家圈起来的私人游乐场,有山有水,有亭台楼阁,还有成片成片的奇花异草,以及专门豢养的各种珍禽异兽。   崔元瑾今日换了一身淡金色的法衣,没那么晃眼了,却依旧精致得过分。   他走在前面,一路絮絮叨叨地介绍着庄园里的各处景致,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又带着几分“你们快夸我”的期待。   白榆很配合,她夸庄园漂亮,夸崔元瑾眼光好,夸那些花养得精致,夸那些异兽稀奇。夸得真诚,夸得自然,夸得崔元瑾嘴角越扬越高。   夸完了,她还会时不时逗他两句。   “崔公子,这花叫什么名字?”   “这个啊,叫……”   “哦,没听过。你取的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一听就是你取的风格,花里胡哨的。”   崔元瑾气得瞪她,瞪了两息,又忍不住笑了。   洛风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唇角也微微弯着。   崔元瑾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他看似骄纵蛮横,实则孤独得要命。身边的人对他毕恭毕敬,却没有一个敢真正靠近他。   从小到大,身边的人要么是毕恭毕敬的仆役,要么是别有用心想攀附的客人,要么是那些端着架子、张口闭口规矩的长辈。   他想要玩伴,却没有人敢真正陪他玩,谁敢跟崔家独子没大没小?谁敢惹他不高兴?   可白榆敢,她敢损他,敢逗他,敢占他的榻,敢跟他抢枕头。她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人,而不是崔家独子。   她也愿意陪他做那些在别人看来不务正业的事。   崔元瑾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人,一天下来,他看着白榆的眼神越来越亮。   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稀罕的宝贝,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缠着白榆说话,缠着她陪自己玩,缠着她夸自己,哪怕那些夸赞里总是夹着几句损他的话。   因为他太孤独了。   从小到大,没有人像白榆这样陪过他。   崔元瑾觉得,这是他长这么大,最开心的几日。   而洛风呢?   洛风也陪着他。   一路同行,话不多,却从不缺席。   他狂奔时,洛风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他絮絮叨叨讲故事时,洛风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附和,他逗那些小兽时,洛风站在一旁,唇边始终噙着那抹温和的笑意。   洛风是个好同伴。   崔元瑾心里清楚。   可不知为什么,每次看见白榆和洛风并肩站在一起,每次看见他们交换那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眼神,每次看见白榆笑着和洛风说话时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   他心里就会升起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也不明白那是什么。   只是偶尔会想:要是洛风不在,只有白榆陪他玩,该多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又会立刻把它压下去。   他在想什么?洛风也是朋友,陪了他这么多天,他怎么能这么想?   可那种感觉,还是会在不经意间冒出来。   他不懂那是什么。   但洛风懂。   洛风站在一旁,看着崔元瑾望向白榆时那越来越亮的目光,看着他在自己和白榆说话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那双杏眼里偶尔掠过的、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弯了弯唇角,什么都没说。   天空的晚霞正盛,橙红与绛紫交织,层层叠叠地铺满西边天际,将整座庄园染成一片温暖的、流动的金红色。   远处的山峦被霞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近处的花木也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有晚归的鸟儿从头顶掠过,鸣叫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悠长。   三人还站在庄园的花园里,崔元瑾扯着白榆的袖子,那双杏眼在霞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他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表情,不是平日里那种骄纵蛮横,而是另一种更柔软的、像是怕被拒绝的紧张。   “你能不能留在崔府?”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的阁楼很大的,有好多房间,可以给你住。”   白榆看着他,弯了弯唇角。   “行啊,”她语气轻快,“反正我是你请来的。崔公子说留,我哪里敢走啊?”   崔元瑾听着前半句,眼睛都亮了几分。可听到后半句,那双杏眼又瞪了起来。   “你怎么不敢?”他反驳道,声音拔高了些,“你胆大得很呢!敢占我的榻,敢说我像猴子,还敢当着我的面跑!”   白榆笑出了声。   然后崔元瑾又转向洛风,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你就不用和本公子回去了。”   洛风闻言,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看不出半分被排斥后的不悦,反倒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好。”他点了点头,“崔公子安排便是,洛某随意。”   毕竟他早就清楚,白榆留在崔府,自然有她的目的。   既然如此,他离开,反而能让她更方便行事,这点默契,他们之间还是有的。   白榆看了洛风一眼:乌离那边,就拜托你了。   洛风对上她的目光,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微微颔首,却已经足够让她明白:放心,我会去说。   同时那眼神里还藏着一丝只有她能读懂的调侃:白道友可真是个忙人,这边应付完崔公子,那边还得安抚那乌离道友。   白榆弯了弯唇角,算是回应了他的调侃。   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   崔元瑾站在一旁,全然没有察觉,只是见洛风答应得爽快,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他又扯了扯白榆的袖子,那双杏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   “走吧走吧,”他语气里满是迫不及待,“我带你去看看我阁楼的全貌。可漂亮了,你肯定没见过那样的……”   崔元瑾就这样扯着白榆的袖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离开庄园往远处走去。   洛风收回目光,也转身朝庄园外走去,步伐从容,唇边始终噙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等回到崔家客舍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洛风穿过庭院,踏进那方小小的院落。月色清冷,竹影摇曳,一切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不同。   然而乌离站在廊下,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精致的脸映得愈发苍白。   他靠着廊柱,双手抱臂,那双碧眸直直地盯着洛风,准确地説,是盯着洛风身旁那片空空荡荡的夜色。   没有人,白榆不在。   乌离的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他本来心情就不好。这几日,白榆和他相处的时间肉眼可见地减少,白天陪着那个莫名其妙的崔公子,晚上回来就躲着他。   昨晚更过分,直接借口说要和洛风去打探什么秘境消息,一整个晚上都没回来。   后来实在忍不住,偷偷摸出通灵玉,在妖界论坛上发了一条求助。   【我的伴侣是人修,之前还和我相处得很好,但自从一个人类男修来了之后,和我相处的时间就变少了,最近都不和我双修,这是为什么?】   很快,就有回复冒了出来。   【人修?呵呵,大多三心二意。这种情况下,很可能是外面有人了。你说的那个男修是什么修士?】   乌离回复道:【合欢宗修士。】   下面立刻炸了。   【合欢宗?!】一个妖回复道,隔着通灵玉都能感受到那股咬牙切齿的恨意,【你伴侣是不是和你说,她跟那个男修只是朋友?千万别信!】   乌离盯着那行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之前也有一个人界的情人,】那个妖继续控诉,【结果就被一个合欢宗的男修勾走了!那男的整天端着个笑脸,说话温温柔柔的……】   话发完后就被另一个妖怼了。   【是你自己不行,还好意思怪合欢宗男修?自己没实力别在这儿狗叫。妖不更特殊?肯定是你自己本体太丑了。】   【本妖是一条大美蛇,】那妖继续洋洋洒洒,【舌头灵活细长,还有两根,比你们这群丑吊厉害多了。羡慕吗?忮忌吗?哈哈哈哈……】   【蛇?谁喜欢你那蠢样!】立刻有妖跳出来反驳,【我们狐狸才是最受喜欢的!毛茸茸的,又会撒娇,人修最喜欢我们这种!】   【你这个蠢蛇,骂狗干什么?】又一个妖加入战局,【狗怎么你了?狗忠诚!狗靠谱!比你们这些冷血玩意儿强多了!】   乌离看着通灵玉上那条越滚越长的骂战,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默默收起了通灵玉。   然后他就在廊下站着,一直站到洛风回来。   此刻看到白榆不在,乌离的心情直接跌到了谷底。   乌离那双碧眸盯着洛风:“她在哪里?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洛风对上那双眼睛,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白道友,你可真是给我找了一个大麻烦。   不过话说回来,她能让自己帮她传话,说明她信任自己。   她相信他能处理好乌离的质疑,相信他不会说漏嘴,相信他们之间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默契,足够支撑起这场戏。   想到这里,洛风心里生出几分微妙的、难以言说的自得。   这几日与白榆相处,那种心照不宣的暗流涌动,那种眼神交汇时的无声交流,那种一个眼神就能传递千言万语的默契。   他从未与人有过这样的时刻。   洛风弯了弯唇角,不疾不徐地开口:“崔公子邀请了白道友去崔府参观,今晚便留在那边了。”   乌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正要开口质问,洛风却不给他机会,继续说道:“白道友此行是为了正事,难道乌离道友就这么不相信她?”   “还是说,乌离道友觉得自己在白道友心里,就这么没有分量,随随便便就会被别人比下去?”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句句戳在要害上。   一边把白榆的行为定义为正事,让乌离无法反驳,一边又用不相信她来堵住他的质疑。   最后那一句,更是直接把问题从她为什么不回来变成了你是不是不信任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   乌离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洛风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乌离道友若是不放心,大可以亲自去崔府问问白道友。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迟疑,“清河城的规矩,外人擅闯崔府,恐怕不太方便。”   他说完,朝乌离微微颔首,便转身朝自己屋里走去。   留下乌离一个人站在原地,眉头紧锁,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怀疑,有不甘,还有一点被戳中软肋后的、说不清的烦闷。 第138章 星云观把弟王   此刻,另一边,白榆和崔元瑾正站在他那座楼阁的第三层,他的私人房间里。   说是房间,其实更像一座小型的宫殿,四壁镶着精致的雕刻,地上铺着厚厚的织锦地毯,踩上去软得像是踩在云里。   靠墙立着一排多宝格,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珍玩,玉石雕成的小兽,流光溢彩的法器,还有一些白榆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东西。   最夸张的是那张床,紫檀木的架子,雕着繁复的云纹,镶嵌着各色宝石。   床帐是淡金色的,用银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床上铺着厚厚的锦褥,堆着好几个软枕,每一个都绣着精致的花样。   金碧辉煌。   崔元瑾揪着她的衣袖,一屁股坐到了床沿上,然后拽了拽她,示意她也坐下。   白榆从善如流,在他身边落座。   崔元瑾转过头看她,那双杏眼在满室的珠光宝气里显得格外明亮。   “你是什么宗门的啊?还是散修?”他问,“你可以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吗?一定很有趣。”   白榆笑了笑,语气随意地答道:“我是星云观的修士。”   崔元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星云观?”   他那双杏眼里盛满了新奇和向往:“我记得星云观是在一座浮岛之上的吧?整座宗门飘在天上,云海环绕,星辉洒落,一定很有趣!”   他说着,整个人都往前倾了倾,像是恨不得现在就飞上去亲眼看看。   白榆正要接话,却见他脸上的光芒忽然暗了下去。   那双杏眼里亮晶晶的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盖住,一点一点地黯淡下来。   他垂下眼,望着自己揪着她衣袖的那只手,唇角抿了抿。   白榆微微怔了怔,她凑近了些,歪着头去看他的脸:“怎么了?好好的,脸色这么不好?谁惹我们崔公子不开心了,嗯?”   崔元瑾抬起头,对上她那双盛满关心的桃花眼,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没什么。”   白榆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   沉默蔓延了几息。   崔元瑾忽然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我没出过清河城。”   崔元瑾依旧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对面那堵镶着金纹的墙,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小到大,我一直待在这里。最远的地方,就是城外的庄园。”   他顿了顿,那张精致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别扭的表情。   他嘴唇往下撇了撇,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和不服:“爹娘不让我出去清河城。”   白榆听完,忍不住笑了一声。   “崔公子,”她慢悠悠地开口,“你现在才什么修为?筑基大圆满而已。”   崔元瑾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   白榆没理会他那点小情绪,继续说道:“我筑基的时候,也只能在流光城和星云观之间转悠。”   “长辈不让出门,不是因为不想让你出去,是怕你出事。筑基期的小修士,在外面随便碰上点什么事,都可能回不来。”   崔元瑾听着她的话,那双杏眼里的光明明灭灭,像是在努力消化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我知道。”   他垂下眼,手指又揪了揪她的衣袖:“我知道爹娘是为我好。”   他说,“我就是……就是有时候会觉得闷。”   白榆看着他,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唇角,看着他那副明明知道道理却还是忍不住委屈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心软。   她抬起手,又揉了揉他的发顶。   崔元瑾没有躲,甚至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可以撒娇的人的、孤独的小兽。   “快了,”白榆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等你结了丹,想去哪儿,就没人拦着你了。”   崔元瑾抬起眼看她:“真的?”   白榆点点头:“真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结丹之前,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吧。外面坏人可多了,像你这样的……”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意更深:“一看就很好骗。”   崔元瑾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谁好骗了!”他反驳道,声音拔高了几分,“本公子聪明得很!”   白榆笑出了声:“是是是,聪明得很。”   她顺着他说,语气里满是促狭,“聪明到连筑基期不能乱跑的道理,都要别人讲。”   崔元瑾瞪着她,那张脸又气鼓鼓的,却怎么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最后,他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白榆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   崔元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了口:“那你们是怎么下浮岛的?”   他那双杏眼里面盛满了好奇,“我听说是有那种在空中会飞的船,可以在云海里航行,一定很好玩吧?”   白榆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起了坏心思。   她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脸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其实不是。”   “不是?那是什么?”   白榆看着他,表情认真得不行:“我们星云观的修士,都是直接跳下去的。”   崔元瑾的眼睛先是猛地瞪大,随后他的腮帮子微微鼓了起来。   “你当本公子是傻子?”他瞪着她,“直接跳下去?修为低的不摔成重伤起步?”   白榆继续瞎扯,脸上的表情愈发高深莫测。   “我们星云观就是这样的,”她的语气一本正经,“摔不死的,才能成为星云观的修士。”   崔元瑾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双杏眼里写满了怀疑。   白榆没理会他的表情,继续说道:“你听过鹰吧?就是那种翱翔天际的鸟。”   “据说它们教幼崽飞翔的时候,会直接把雏鹰推出巢穴,让它从万丈悬崖上坠落。”   “能在坠落中奋力振翅、飞起来的,才配做真正的鹰,飞不起来的……”   她顿了顿,摊了摊手:“那就没有然后了。”   崔元瑾的眼睛又瞪大了几分。   白榆看着他这副模样,忍着笑,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们星云观也是这样对待弟子的。入门第一天,师尊就会把我们带到浮岛边缘,然后……”   她做了个往下推的动作。   崔元瑾盯着她,盯着她那张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脸,盯着那双明明在憋笑却偏要装出一本正经的眼睛。   然后,他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袖子:“你这人,嘴里就没一句正经话。越说越离谱……”   他顿了顿,腮帮子又微微鼓了起来:“再胡说我可不客气了!”   白榆终于不再逗他。   “好吧好吧,”她笑着说,“其实我们是乘坐星槎,一种可以在空中穿梭的法器,像船一样,但能在云海里航行。”   崔元瑾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不过嘛,”白榆顿了顿,“其实也有意外摔下来的。”   “我们星云观的浮岛周围布置了阵法,专门防止这种意外。要是谁不小心掉下去,或者……”   她笑了一下,“压力大了想跳下去放松放松,浮云就会接住你,把你慢慢送回岛上。”   崔元瑾听得很是认真,那双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听什么新奇的故事。   “你们还会故意跳下去?”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白榆点点头:“对啊,从万丈高空坠落,被云朵接住,整个人陷在软绵绵的云里,然后慢慢飘回去,比什么都解压。”   崔元瑾听得津津有味,“你们星云观真是好有趣。”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清河城才叫无趣呢。”   他顿了顿,撇了撇嘴:“崔家的人也都无趣透了。一个个都太克己守礼,见面就是公子万安,公子慢走,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话。”   “没人敢跟我开玩笑,没人敢扯我的袖子,更没人敢……”他看了白榆一眼,腮帮子又鼓了起来,“把我比作猴子。”   白榆听着他这番抱怨,忍不住笑出了声。   “所以,”她慢悠悠地开口,“崔公子这是嫌身边人太恭敬,反而觉得我这个敢把你比作猴子的,比较有意思?”   崔元瑾的那双杏眼瞪着她,里面写满了惊讶,还有一点被戳穿心事后的别扭。   “谁、谁觉得你有意思了!”他别过脸,声音拔高了几分,“本公子只是……只是没见过你这么没规矩的人!”   白榆点点头,一脸认真:“是是是,我没规矩,我胆大包天,我敢占崔公子的榻,还敢把崔公子比作猴子。”   “崔公子大人大量,不跟我一般见识,还留我住这么漂亮的阁楼,我真是三生有幸。”   崔元瑾听着她这番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挑不出毛病。   他转过头,盯着她,盯着那张明明在恭维自己、却怎么看怎么像是在逗自己的脸,腮帮子又鼓了起来。   “你这人,”他闷闷地开口,“说话怎么总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找一个合适的词:“……让人接不上话。”   白榆笑得更开心了:“那崔公子就别接啊,听着就行。”   崔元瑾瞪着她,瞪了好几息。   然后,他忽然也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近乎撒娇的意味,“本公子愿意接,你管不着。”   白榆忽然牵住他的手,她看着他,那双桃花眼显得格外明亮,像是盛满了整个夜晚的星光。   只是望向谁,谁便觉得被偏爱。   “想体验一下我们星云观修士日常的感受吗?”她问,“想的话,就握紧我的手。”   崔元瑾对上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被她这样看着,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他反握住了她的手。   “……好。”他说。   白榆牵着他起身,没有任何预兆,直接从窗户中跳了出去。   崔元瑾的瞳孔骤然收缩,还没来得及惊呼,身下星莲座已然展开,稳稳托住了两人。   冰晶花瓣在夜色中折射着微光,星核流转,将他们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星辉之中。   星莲座载着他们不断攀升,风声在耳边呼啸,夜越来越近,脚下的崔府越来越远。   那些金碧辉煌的楼阁、那些雕梁画栋的庭院,渐渐缩小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仆役们的呼喊声从底下传来,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夜风里。   月亮近了,星星近了。   崔元瑾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些原本遥不可及的星辰,此刻仿佛触手可及。   微凉的夜风拂过脸颊,带着高空特有的清冽。他从最开始的微微紧绷,到后来的睁大眼睛。   再到现在的兴奋。   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的、仿佛要冲破胸腔的兴奋。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白榆坐在他身侧,紫色的法衣袖口和裙摆上,那些星石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微的光芒。   银色的披帛轻轻飘荡,像是裁下了一片银河,又像是拖曳着一道流动的星光。   崔元瑾忽然觉得——   天上的星星,好像都没有她耀眼。   那颗原本遥不可及的星辰,此刻仿佛都从天空坠落下来,只是为了陪他。   他的心开始砰砰砰地跳了起来。   白榆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那笑容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这就是我们星云观的日常。”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他耳里,“星子临肩,月华覆顶,恍与青天咫尺。”   她顿了顿,那双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所以啊,我们星云观的修士,很多都沉迷于观察那片星空……”   崔元瑾听着她的话,那声音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   他听不太清她在说什么。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砰,砰砰。   越来越快。   星莲座还在攀升。   脚下的崔府已经彻底化作一片模糊的光点,清河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幅铺展开来的、微缩的画卷。   再往上,只剩下这片无垠的夜空,和那些越来越近的星辰。   崔元瑾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几乎要盖过风声,盖过自己的一切思绪。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他只知道,他看着白榆的时候,看着她那张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脸,看着她那双盛满月光的桃花眼,看着她唇角那抹淡淡的笑意。   他就移不开眼。   白榆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看他:“怎么了?”   崔元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只能摇了摇头。   白榆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没有追问,只是收回目光,继续望着那片无垠的星空。   崔元瑾依旧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方才她说的那句话。   星子临肩,月华覆顶,恍与青天咫尺。   此刻他们就在青天咫尺之处。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这些。   他只知道,他想一直这样看着她,想一直这样坐在她身边,想让这一刻永远不要结束。   星莲座在夜空中缓缓悬浮,载着两个人,和两颗各怀心事的心。 第139章 真假掺半   白榆牵着他的手,忽然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更加灿烂,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孩子般的兴奋。   她凑近了些,那双眼直直地望着他:“想抛弃一切的规矩,就像流星一般,自由地飞行一次吗?”   崔元瑾看着她,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只能点了点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白榆的笑意更深了。   “好,”她握紧了他的手,“我们来吧。”   白榆用力握着崔元瑾的手,崔元瑾也用力握着白榆的手。   两人的手心都微微发烫,那种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靠近,又像是两颗心,终于在这一刻交汇。   然后,白榆操控着星莲座,从高空直直俯冲下去。   风声骤然变得尖锐。   崔元瑾的眼睛瞪大了,那种失重的感觉瞬间攫住了他,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近乎疯狂的快感。   他们从天空坠落,速度快得像是要冲破一切束缚,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风在耳边呼啸,星光在身侧流转。   是自由。   是放纵。   是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星莲座在快要触及地面时骤然拉起,贴着清河城的屋舍飞掠而过。   尾部的流光在夜空中拖曳出一道长长的、璀璨的痕迹,像一颗真正的流星划过天际。   底下有人抬起头,望着那道转瞬即逝的光。   “谁这么张扬?”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推了推旁边的人,“如此招摇,成何体统?”   旁边的人还没来得及回答,那道流光已经消失在夜空中。   星莲座掠过最后一道屋檐,流光在夜空中拖曳出长长的尾迹,随即悄然收敛。   白榆操控着它穿过那扇敞开的窗户,稳稳落回崔元瑾的阁楼内。   冰晶花瓣轻轻合拢,星核的光芒渐渐暗淡,一切归于平静。   窗外,是依旧高悬的明月和散落的星辰,窗内,是满室的珠光宝气和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白榆侧过脸,看了一眼身边这个被自己带着私奔了一圈的公子,忽然有些想笑。   她现在这模样,怎么那么像那些话本子里、专门拐骗大家公子的狂徒?   深更半夜,翻墙私会,带着人家出去疯跑一圈,再偷偷送回来。   嗯,一模一样。   白榆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   她收回思绪,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崔元瑾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   从方才在高空俯冲时开始,他就一直这样握着,她没松,他也没松。   此刻站在屋里,他的手还紧紧攥着她,力道甚至比方才更紧了些。   崔元瑾也正看着她。   那双杏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里面翻涌着复杂的光,有方才那一场狂飙后尚未散尽的兴奋,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新奇的情绪,还有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迷蒙的茫然。   但他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看着她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脸。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不想松手。   白榆对上他那双亮得惊人的杏眼,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怎么?”她问,“舍不得松手了?”   崔元瑾愣了一下,那张精致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窘迫,耳根悄悄地红了起来。   他想反驳,想说“谁舍不得了”,想说“本公子只是忘了”,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因为他确实舍不得。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从小到大,他见过无数人,身边围着的仆役、客卿、世家子弟,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   带他跳出那扇窗户,带他从高空俯冲而下,带他像流星一样划过夜空,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自由。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温柔而专注的眼睛,忽然觉得心跳又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又像是整个人被什么温暖的、柔软的东西包裹住。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是不想让这一刻结束。   不想让她走。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白榆歪了歪头,等着他的下文。   “你今天晚上,”崔元瑾声音拔高了一点,“可以陪我睡吗?”   白榆微微一怔。   崔元瑾见她不说话,腮帮子微微鼓了起来,又补了一句:“就是陪我说说话。本公子的房间这么大,多你一个也无所谓。”   白榆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明明在请求却偏要装出骄蛮模样,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心软。   不过,她心里也在暗暗庆幸,幸好近日她特意打听了一下崔府的状况。   崔元瑾的母亲,也就是崔家家主,此刻正在闭关悟道。   然后崔元瑾的父亲,此刻不在清河城,似乎是归宁了。   不然,她真觉得自己可能会被扫地出门。   深更半夜,私会,共处一室,还有这种带着几分依赖的请求……   她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画面:骑着鬼火的黄毛……   嘶。   打住打住,不能再想了。   更关键的是,她接近崔元瑾的目的还不纯。   她收回思绪,对上崔元瑾那双还在等回答的杏眼,唇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晚上要我陪你?”她开口,“你这是……离不开我了?”   崔元瑾的脸腾地红了,那张白皙的脸上迅速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   他瞪着她,那双杏眼里写满了慌乱和窘迫:“谁、谁离不开你了!本公子只是……只是……”   他顿了顿,想找个理由,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别过脸:“……你爱陪不陪。”   白榆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加灿烂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故意凑近去看他那张红透的脸。   “生气啦?”   崔元瑾不理她,依旧别着脸。   白榆又凑近了些。   “崔公子?”   还是不理。   白榆忍不住笑出了声,不再逗他,语气也软了下来:“好好好,我陪你。”   崔元瑾的耳朵动了动。   他转过脸,看着她:“真的?”   白榆点点头:“真的。”   崔元瑾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又在逗自己。   然后,他轻轻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白榆四下看了看,指了指靠墙的那张相对窄小简约的软榻:“那我睡那儿?”   崔元瑾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是下人睡的,你睡床上。”   白榆挑了挑眉:“那你呢?”   崔元瑾那双杏眼里写满了理所当然:“本公子当然也睡床上。”   白榆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床上?崔公子,你这是要和我同床共枕?”   崔元瑾的脸又红了一分:“谁、谁要和你同床共枕!”   他反驳道,明显底气不足,“本公子的床大得很!睡两个人绰绰有余!你、你别想太多!”   他说着,还朝那张紫檀木的大床扬了扬下巴,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白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床上铺着厚厚的锦褥,堆着好几个软枕。别说躺两个人,就是再躺两个,也宽敞得很。   她收回目光,又看向崔元瑾,弯了弯唇角。   “行,”她语气轻快,“那崔公子可得好好守着你的地盘,别半夜把我踹下去。”   崔元瑾哼了一声:“本公子睡觉规矩得很。倒是你,别半夜踢我。”   白榆笑出了声。   两人各自洗漱收拾,待到真正躺下时,夜已经很深了。   床确实很大。两个人躺在上面,中间还能再躺两个人。   锦褥柔软,枕头蓬松,还带着一股淡淡的、不知名的熏香。   崔元瑾躺在她旁边,隔着一段距离。   他没有说话,但白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沉默蔓延了几息。   “……你睡了吗?”崔元瑾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白榆弯了弯唇角:“没。”   崔元瑾沉默了一瞬,又开口:“……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白榆侧过脸,看向他:“讲故事?”   崔元瑾点点头:“小时候,有仆役给我讲故事才能睡着。后来大了,就不用了。但今天……”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今天,他想听。   白榆收回目光,望着头顶的床帐,想了想:“好,那我给你讲一个。”   她开始讲,讲星云观的浮岛,讲那些在云海里航行的星槎,讲那些偶尔会从天上掉下来、又被浮云接住的修士。   讲流光城的酒馆,讲绮光瀚海的风暴,讲那些在海上讨生活的、粗粝却热忱的人。   崔元瑾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偶尔笑出声。   不知讲了多久,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白榆侧过脸,看着他那张已经沉入梦乡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   她轻轻笑了笑。   这位崔公子,其实也只是个孤独的孩子罢了。   第二日,白榆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洒满了整间屋子。   身侧的床榻空着,崔元瑾不知何时已经起了。   她坐起身,理了理衣襟,刚穿戴整齐,房门便被推开了。   崔元瑾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摆着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热茶。   他今日换了一身衣袍,不如前几日那般华丽张扬,却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清爽的少年气。   “醒了?”他走到桌边,把托盘放下:“快来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白榆弯了弯唇角,走到桌边坐下。   她是金丹修士,早已不需睡眠,更不必饮食。   但有时候,陪着人吃一顿早饭,陪着人睡一场觉,比什么都更能让人放下心防。   只有交付了真心的模样,才能换得别人的真心。   崔元瑾也坐下,托着腮看她吃,那双杏眼里亮晶晶的,藏不住什么话。   白榆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忽然开口:“这里承载了你从小到大的时光,我想多了解一些,可以给我讲讲吗?”   崔元瑾来了兴致,开始兴致勃勃地给她介绍崔府的布局。   崔府占地极大,外院是接待宾客、处理庶务之所,书房、会客厅皆在此处,来往的人最多,也最是寻常。   中院是崔家嫡系居住之地,崔元瑾的楼阁便在此处,相较外院更为清幽雅致,却也不算禁地。   而内院——   “母亲不让我进去。”崔元瑾表情有些不满,“她说那里是存放族中辛密的地方,历代卷宗、先祖手稿、还有一些不能给外人看的东西,都在里面。”   “不过也不只是那些。内院很大的,有专门的静心室,用来闭关参悟道法的。”   “还有历代先祖闭关悟道的地方,有供奉文星的高阁。”   “还有有刻着先贤文章的石林,据说站在那儿就能感受到他们的道韵……”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变成一声抱怨:“反正什么好东西都在里面。可惜我进不去。”   白榆顺着他的目光向窗外望去。   远处,内院的入口并不显眼,只是一道月洞门,门扉紧闭,两侧立着两名修士。   她们周身气息沉凝,目视前方,对来往之人视若无睹,却让人一眼便知,擅闯者,绝讨不了好。   但真正让白榆在意的,不是守卫。   而是那道门本身。   门上刻着一行字,笔力遒劲,墨意森然:以文入道,以理证仙。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忽然想起关于崔家的那些传闻。   崔家,修的从来不是寻常的道。   他们以文入道,不执著于善恶之分,只顺从本心之念。   文是他们的根基,理是他们的规矩,仙是他们的归宿。   传闻崔家的修士,一言一行皆可为法。提笔写字,字字可成杀招;吟诵文章,句句可化文韵。   那些书页翻动的声音,那些墨迹晕染的痕迹,落在旁人眼中是风雅,落在敌人眼中,便是催命的符咒。   清河城之所以如此重视文教,正是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在追寻那条路,以文入道。   白榆收回目光,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崔元瑾,他正托着腮看她,那双杏眼里盛满了信任和喜欢。   她早就知道崔元瑾喜欢她,或许比洛风知道得更早,又或许从第一眼看见他那双杏眼时,她就隐约明白了。   昨晚的飞行,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恰到好处的温柔,既是真的,也是套路。   喜欢这件事,说穿了不过是那些套路:带他做没做过的事,说他想听的话,给他别人给不了的陪伴。   真心掺在其中,假意也掺在其中,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几分真几分假。   不过她并不觉得有什么愧疚。   崔元瑾确实挺可爱的,她也很喜欢逗他玩。但喜欢是喜欢,利用是利用。   没有他的喜欢,她根本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她弯了弯唇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第140章 打闹   白榆放下茶杯,目光从远处那道月洞门收回,落在崔元瑾脸上。   “那里面你都从来没进去过?”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一次都没有?”   崔元瑾摇摇头:“没有。小时候我还想偷偷溜进去过,结果还没靠近那道门,就被守卫拎回来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母亲知道后,罚我抄了整整一个月的书。抄的都是什么……《崔氏家训》《山河志》之类的,手都抄酸了。”   白榆笑了一声:“那你还想进去吗?”   崔元瑾想了想,诚实地点点头。   “想。”他随即又撇了撇嘴,“但母亲说我还不够格。”   白榆挑了挑眉:“不够格?怎么才算够格?”   崔元瑾眼里流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有无奈,有委屈,还有一点倔强。   “我们崔家的道,”他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以文入道,以理证仙。说是这么说,但做起来……”   他顿了顿:“首先得把崔家的基础功法练好。那些字怎么写、怎么落笔才有威力、怎么运转灵力,都有规矩,都得精通。”   白榆点点头,表示理解。   这就像符修画符,每一笔每一画都得按照一定的规律,错了就是错了,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然后呢?”   崔元瑾抿了抿唇:“然后……得有自己独创的东西。”   他声音低了些,“自己写的诗,自己做的文章,自己悟出来的道理。”   “别人的东西,再怎么好,终究是别人的。只有自己的,才能真正发挥出威力。”   他顿了顿,垂下眼。   “但我写的那些……”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白榆看着他,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唇角,忽然明白了什么。   以文入道,说到底,还是要看经历。   文章憎命达,没有经历过大悲大喜,没有体会过世事沉浮,写出来的东西终究是浮的,落不到实处,自然也落不到道上。   而崔元瑾呢?   他太顺了。   从小到大,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唯一的孤独,也不过是身边没人陪他玩。   可放眼整个修仙界,比他孤独的人多了去了,比他苦的人更是数都数不清。   他的母亲又太宠他,宠到他可以在清河城横着走,宠到他可以穿那些张扬的衣服、做那些出格的事,宠到他连一点真正的风雨都没经历过。   这样的他,怎么可能写出有分量的东西?   白榆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文章憎命达,这道理,她懂,崔元瑾的母亲也一定懂。   所以不让他进那道门,不是因为不爱他,恰恰是因为太爱他。   有些东西,没经历过就是没经历过,悟不到就是悟不到。   她放下茶杯,看向崔元瑾。   他还在看着她,那双杏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白榆弯了弯唇角。   “没什么,”她语气轻快,“只是在想,你以后肯定会进去的。”   崔元瑾眨了眨眼:“为什么?”   白榆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里有着一种他看不懂的神情,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崔元瑾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腮帮子又微微鼓了起来。   “你说话啊,”他催促道,“为什么?”   白榆放下茶杯,终于开口:“因为你才多大?”   崔元瑾皱了皱眉:“我二十一岁,怎么了?”   白榆笑了一声:“二十一岁,在修士里算什么?少年刚至而已,你急什么?”   崔元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可是母亲说……”   “你母亲说的没错。”白榆打断他,“你现在确实不够格。但那是因为你经历得太少,不是因为你笨。”   她顿了顿,看着他:“文章憎命达,这话你听过吗?”   崔元瑾点点头:“听过。”   白榆弯了弯唇角:“那就对了。你太顺了,什么都没经历过,怎么可能写出有分量的东西?”   她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但你总会经历的。这世上没有人能一辈子顺风顺水,你母亲护不了你一辈子。”   崔元瑾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有不服,有茫然,还有一点隐隐的、说不清的期待。   白榆对上他的目光,忽然又笑了。   “所以啊,崔公子,”她慢悠悠地开口,“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着急,是好好活着。等以后经历得多了,自然就能进去了。”   崔元瑾盯着她看了好几息。   “……你说话怎么跟我母亲似的。”他闷闷地开口。   白榆笑出了声。   “那可不敢当,”她说,“我可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儿子。”   崔元瑾的脸又红了:“你——!”   他瞪着她,瞪了好几息,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等等,”他皱起眉头,那双杏眼里带着几分警觉,“你说我小,那你多大?”   白榆眨了眨眼。   她今年十九,比他还小两岁。   “你猜。”她说。   崔元瑾瞪着她,那双杏眼里写满了警觉。   “你让我猜?”他拔高了声音,“本公子凭什么猜?”   白榆摊了摊手,一脸无辜:“那你就别猜呗。”   崔元瑾被她这副无赖模样噎了一下,腮帮子又鼓了起来。   他盯着她,盯着她那张云淡风轻的脸,盯着她那双盛满促狭的桃花眼,忽然福至心灵。   “你肯定比我小!”他斩钉截铁地说。   白榆挑了挑眉:“哦?何以见得?”   崔元瑾扬起下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你要是比我大,早就直接说了。不说,就是心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刚才那表情,明明就是在逗我。”   白榆看着他,看着他这副忽然开了窍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错嘛,”她说,“崔公子还挺聪明的。”   崔元瑾得意地哼了一声。   “那当然。”他又凑近了些,那双杏眼里带着几分好奇,“所以你到底多大?”   白榆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弯了弯唇角:“我十九岁。”   崔元瑾愣了一下。   “十九?”他重复了一遍,“你才十九?”   白榆点点头,一脸坦然。   崔元瑾盯着她,盯着她那张云淡风轻的脸,盯着那双始终带着笑意的桃花眼,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十九岁。   比他还小两岁。   可这两天,他被她逗得团团转,被她哄得服服帖帖,被她带着从窗户跳出去在夜空里飞驰,被她哄着讲了一堆自己的事……   还有刚刚他被她教训得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结果她比自己还小?   他脸微微泛红:“你十九岁,凭什么一副长辈的样子?”   白榆笑道:“我虽然身体年龄十九岁,但是心理年龄绝对比你大啊。而且……”   她顿了顿,掌心轻轻抬起,一团凝实的灵光浮现其间,“我修为可是金丹中期哦。”   崔元瑾的表情僵住了。   他盯着她掌心里那团灵光,盯着那凝实得近乎实质的灵力,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话,全成了笑话。   筑基大圆满。   他练了这么多年,才到筑基大圆满。   而她,十九岁,金丹中期。   他的脸又红了起来,这次不是生气,是……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   就是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好像真的……挺没用的。   白榆看着他这副模样,收回掌心的灵光,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好啦,”她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修为这东西,慢慢来就是了。你才二十一,急什么?”   崔元瑾抬起眼看她。   “……你真十九?”他闷闷地问。   白榆点点头:“真十九。”   崔元瑾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忽然别过脸。   “……你骗人。”   白榆笑道:“好好好,我骗人。其实我一百岁了,还有一个你这么大的儿子。”   崔元瑾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脸腾地红了。   “你!”他指着她,手指都在抖,“你胡说八道什么!”   白榆眨眨眼,一脸无辜:“不是你让我承认骗人的吗?”   崔元瑾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他只是瞪着她,瞪着她那张笑得灿烂的脸,最后,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不跟你说了。”   白榆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加开心了。   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崔元瑾不理她。   她又扯了扯。   还是不理。   白榆笑了一声,凑过去,歪着头去看他的脸:“真生气了?”   崔元瑾依旧别着脸,不理她。   但那双红透的耳尖,已经出卖了他。   白榆故意凑过去,欠欠地开口:“崔公子,你刚才还非说我比你小,等我承认了十九岁,你又说我骗人。”   “好,那我顺着你的意思,说自己一百岁,你又说我胡说八道……”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这是什么?左右脑互搏?”   说完,她笑得愈发猖狂,眉眼弯弯,肩膀都在抖。   崔元瑾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颈,整张脸红得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他瞪着她,瞪着她那张笑得灿烂的脸,瞪着她那双盛满了促狭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直接低下头,再也不肯抬起来。   白榆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   简直和愤怒的小鸟里的那只小红鸟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轻轻动了动他的手臂:“崔公子?”   崔元瑾没动。   她又捏了捏他的手:“元瑾?”   崔元瑾的手微微一颤,还是没有抬头。   她凑近了些,声音放得更软:“真不理我啦?”   沉默蔓延了几息。   然后,崔元瑾终于抬起头。   那脸上还带着几分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瞪着她,瞪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脸,嘴唇动了动,声音闷闷的:“……你烦不烦。”   两人又闹了一会儿。   当然,主要是白榆负责逗弄,那张嘴一刻不停地撩拨,崔元瑾负责被她说得羞恼,脸红一阵白一阵,偏偏又拿她没办法。   “你、你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你——!”   “你什么你?崔公子,你脸红什么?”   “……我没脸红!”   “哦,那是我看错了。”   崔元瑾瞪着她,瞪了好几息,最后终于败下阵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人。   “不和你说了。”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你不是说要去藏书阁吗?本公子带你去。”   白榆看着他这副强装镇定的模样,忍着笑,站起身来。   崔元瑾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   那动作自然得很,仿佛已经做过很多次。   两人穿过回廊,走过几道月洞门,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停下。   藏书阁的位置很隐蔽。   周围是一汪浅浅的池水,水上有座小小的石桥。   池边种着几株垂柳,柳枝随风轻摆,将这片区域半遮半掩。   从外面看,这只是一座不起眼的小楼,隐在垂柳池水之间,朴素典雅。   若不是崔元瑾带路,白榆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一处建筑。   走近了,才能感觉到那层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   是阵法。   崔元瑾牵着她踏过石桥,走到门前。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牌,按在门上的凹槽里。   一阵轻微的嗡鸣声过后,门开了。   白榆跟着他走进去。   里面别有洞天。   极大,极深,极曲折。   空间像是被某种高明的术法反复折叠、拉伸过,辽阔得几乎失去了边界。   目之所及,是层层叠叠的书架,一排接一排,向四面八方延展开去,竟望不到边际。   头顶也不是寻常楼阁的屋顶,而是一层层向上收拢的回廊与书阁,一眼望去,仿佛没有尽头。   回廊曲折环绕,楼梯隐在书架之间,走过去才发现另有天地。明明站在同一层,转个弯,便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阳光从不知何处洒落,在地面上铺开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墨香和纸香,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陈年檀木的气息。   白榆站在门口,望着这片书海,忽然有些恍惚。   这哪里是藏书阁,分明是一座用书砌成的迷宫。   每一排书架都在邀请人深入,每一条回廊都在引诱人探索,仿佛走进去,就会迷失在书的世界里,再也出不来。 第141章 崔府藏书阁   崔元瑾牵着白榆的手,轻车熟路地往里走。   他边走边讲,声音清亮,指着这边说是平日读书的地方,指着那边说是存放基础功法之处。   白榆由着他牵引,目光却忍不住流连于四周,那些高耸的书架、盘旋的楼梯、隐在暗处的转角,当真是一座巨大的迷宫,走进去便不知身在何处。   他带着她沿一道回廊楼梯往上走,阶石踏上去有清浅的回响。转过几道弯,穿过几重书架,最后在一处停下。   “这层最里面那排,”他抬手指向远处,“我还没看过。总之……很没意思啦。”   白榆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藏书阁最深处的区域。   书架比别处更加古朴,木料是深沉的赭色,边缘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光泽,像是沉淀了无数个晨昏。   架上陈列的玉简与书册,隔着层层叠叠的书架和曲折的回廊,看不真切,却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威压。   光影从高处洒落,在那片区域铺开一片朦胧的昏黄,越发衬得那里幽深难测,仿佛走进去,便会迷失在时间的褶皱里。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崔元瑾。   他正仰着脸看她,那双杏眼里盛着几分期待,又藏着一点紧张。   白榆弯了弯唇角。   “挺厉害的,”她说,声音清浅,却透着真诚,“比我们星云观的藏书阁还大。”   她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星云观的藏书阁自然也是极好的,七座阁楼悬浮于云海之间,按北斗七星之序排布,每一座九层高,檐角飞翘,在月色下如仙宫一般。   可那些阁楼再高,也有尽头,书架再多,也不至于无边无际。站在那里,你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知道前方还有多远。   而崔府的藏书阁不一样,它是那种仿佛望不到尽头的地方。   一眼望去,只觉无边无际,深不可测,像是整个天地的书卷都汇聚于此,永远也走不完,永远也看不尽。   仿佛自己不是站在一座楼阁里,而是站在一片由文字堆砌成的汪洋之前。   学海无涯。   这个词,她今日才算真正体会到它的分量。   崔元瑾的眼睛亮了:“真的?”   白榆点点头,眸中笑意浅浅:“真的。”   崔元瑾的唇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扬。他努力抿了抿唇,想要端出那副骄蛮公子的架子,却怎么也藏不住眼底的笑意。   “那当然,”他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我们崔家可是……”   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因为白榆已经松开他的手,走到最近的一排书架前,纤长的手指拂过一枚玉简,将它轻轻拿起。   白榆微微阖上眼,神识探入那枚玉简。   玉简之内,那些字一个一个浮现在意识之中,笔画清晰,墨意森然,像是有人在虚空中一笔一划地写就,每一道笔锋里都凝着书写者那一刻的心境与意绪。   她只略略一扫,便知这是崔家最基础的入门功法。   讲的是如何以心御笔,以意驱墨,让寻常的字句生出非凡的威力,字须端正,笔须有力,否则落墨便失了神韵。   讲的是如何诵文引气,在读书念文之时,用意念与字音牵引天地灵气入体。   同样的篇章,不同的人念来,威力可以天差地别,全看那一刻的心境是否澄明,意绪是否专注。   文修之道,最重心境,心静则笔稳,心明则意清,心正则字正。   那些字句里藏着的,不只是灵力的流转,更是书写者那一刻的所思所感、所悟所得。   同样的字,心浮气躁时写出来,与心澄意定时写出来,可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白榆看了片刻,便将玉简放下。   阵修与文修,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就好比她上一辈子的工科与文科的区别。   阵修讲的是逻辑,是推演,是算力与洞察。   而文修,要练字,要做文章,要讲究心境与感悟。   片刻后,她将玉简放回原处。   崔元瑾凑过来,那张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又藏着一点紧张。   “是不是很深奥?”他问,“所以不是我的问题,对吧?”   白榆看着他,弯了弯唇角:“若是让我做文修,大约也会发愁。”   “文章、诗词、练字,每一样都要打磨,都要讲究意境与心境,与我们阵修的路数,确实不太一样。”   崔元瑾听完之后问道,“那你们阵修是什么样子?”   白榆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辞:“阵修更重逻辑与算力,要算方位,算时辰,算灵力流转的节点。”   “所以更看重智虑通达,推演迅捷,与你们文修讲究心境澄明,倒是两条路。”   崔元瑾听着,那双杏眼里浮起一层茫然。   他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那些话从他耳边掠过,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听得见,却抓不住。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张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的脸,忽然觉得,她懂的东西,好像真的很多。   白榆看着他这副茫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崔公子听不懂了?”她开口,眼里盛满了笑意,“傻傻的真可爱。”   崔元瑾一听,立马从方才那点茫然的心绪里挣了出来。   “谁傻了?”他拔高了声音,“本公子才不傻!”   白榆笑而不语,她就那么看着他,那双眼睛像是一汪春水,又像是藏着无数说不尽的话。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看着他那双杏眼,看着他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看着他慢慢变红的耳尖。   藏书阁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和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崔元瑾被看得有些心虚了。   那双杏眼里的气势一点一点矮了下去,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小兽,被人轻轻一戳,便不知该往哪里躲。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这么看本公子做什么?”   白榆依旧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继续看着他。   崔元瑾被她看得更不自在了。   他扯了扯她的袖子,力道轻轻的,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撒娇:“你倒是说话啊。”   白榆终于笑了出来。   “我看你,”她慢悠悠地开口,“是因为你真的很可爱啊。”   崔元瑾的脸腾地红了。   那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藏都藏不住。   他瞪着她,瞪着她那张笑得灿烂的脸,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许看。”   白榆笑着说:“好吧,那我不看了。”   她说完,当真收回目光,伸手又拿起另一本纸质的书册,随手翻了几页。   是一本游记,写的是修仙界的各处见闻,某处秘境的奇景,某位散修的逸事,某座仙城的繁华。   她看了几页,又轻轻放了回去。   崔元瑾站在原地,看着她真的不再看自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方才被她看得不自在,现在她不看了,他又觉得……不舒服。   他抿了抿唇,跟在她身边,亦步亦趋,像一只不肯离开主人半步的小兽。   见她把那本游记放回去,他凑过来问道:“你喜欢看什么?我可以帮你找。”   白榆想了想。   “有没有那种,”她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记载崔家往事的书?”   崔元瑾愣了一下:“往事?”   白榆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无辜极了,像只是随口一问。   崔元瑾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无辜的脸,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可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白榆见他这副模样,微微往前凑了凑。   那双眼睛近距离地看着他,里面盛满了温柔。   她看人的时候,总是这样,不管看谁,都像是带着几分深情,几分专注,让人忍不住陷进去。   “因为你在崔府啊,”她轻声说,“所以我想了解。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有什么样的历史往事。”   崔元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里面只有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他别过脸,不敢再看她:“……有是有,不过那些都在最里面那排,就是我说还没看的那些。”   白榆弯了弯唇角:“那你陪我去看看?”   崔元瑾转过头,对上她那双眼眸。   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光,像是盛着一整个春天的温柔。   她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仿佛他说什么,她都会应。   他张了张嘴,想说“好啊”,想说“走吧”,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点点头。   白榆笑得更开心了。   她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   那动作自然得很,仿佛已经做过很多次。   崔元瑾低头看了看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侧脸,心跳又快了几分。   两人并肩往藏书阁深处走去。   穿过几排书架,绕过一道回廊,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白榆握着崔元瑾的手,一步一步往里走。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感受着这片书海深处的静谧。   崔元瑾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时不时侧过脸,偷偷看她一眼,然后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她的侧脸在昏黄的光影里,真的好漂亮。   白榆松开崔元瑾的手,走到那排古朴的书架前。   她的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扫过,那些书册大多没有书名,只有一些隐约的记号,像是只有崔家人才看得懂的密语。   她伸出手,轻轻拿起其中一本。   指尖刚触到书册的封面,一股尖锐的刺痛猛然袭来。   她的神识深处被狠狠刺了一下,像是一根无形的针,直直扎进她的意识里,又狠又快,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白榆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试着翻开那本书。   封页纹丝不动。   她又试了一次,想要感知其中玄机,那股刺痛再次袭来,比方才更加猛烈,像是某种警告。   白榆收回手,神色平静,心里却已经有了计较。   这应当是崔家独有的术法,以某种方式烙印在这些书册之上。   不是简单的禁制,更像是……一种认主的手段。只有被允许的人,才能触碰,只有血脉相连的人,才能翻阅。   外人伸手,便会被拒之门外。   崔元瑾注意到她的动作,凑了过来。   “怎么了?”他问,那双杏眼里带着几分疑惑和关切。   白榆收回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股刺痛还在神识深处残留着。   她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这本书好像不太欢迎我。”   崔元瑾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她方才碰过的那本书,又抬头看她。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疼吗?”   白榆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关切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挺疼的,”她说,“神识被刺了一下,像是有人拿针扎我。你们崔家的书,脾气还挺大。”   崔元瑾抿了抿唇。   他伸出手,去拿那本方才刺痛她的书册。   指尖触到封面的瞬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轻轻一翻,书页便顺从地展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白榆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些字迹落在她眼里,像是一片游动的墨点,明明清晰可辨,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她凝神再看,那些字便开始扭曲、旋转,像是活过来一般。   他看了看白榆,又看了看那本在他手里乖得不行的书,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它好像只听崔家人的话。”   白榆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知道,”她语气依旧轻松,“所以不怪你。”   崔元瑾看着她的笑,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堵。   她明明被刺痛了,却还在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能闷闷地开口:“那……你想看什么?我帮你翻,读给你听。”   白榆看着他,他就那样站在她面前,手里捧着那本刺痛了她的书,脸上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歉意。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看这些,没有怀疑她的动机,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只是因为她想看,他就愿意帮她,哪怕那些书是崔家的隐秘,哪怕他根本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她真的觉得,崔元瑾简直太可爱了。   他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兽,把最柔软的肚皮露给她,全然不知这世上还有人心险恶这回事。   她弯起唇角,笑了,那笑容很甜,很软,像是春日里第一缕阳光落在积雪上,又像是夜风里悄然绽放的昙花。   那双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里面盛满了光,盛满了柔软,盛满了他看不懂的、却让人忍不住沉溺的东西。   “谢谢你。”   崔元瑾的心跳砰砰砰地跳了起来。   “谢、谢什么……”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耳尖又红了起来,“本公子只是……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白榆轻轻唤了他一声:“元瑾。” 第142章 与君同赴九重游   崔元瑾低头看着手中那本书册,清了清嗓子。   “那我念了。”他偷偷抬眼看了白榆一眼,见她正笑盈盈地望着自己,耳尖又红了一分,连忙把目光收回,落在书页上。   那些文字是古老的、带着几分晦涩的文言文,记录的是崔家历代先贤的逸事。   哪一代家主在某次秘境中偶得机缘,哪一位长辈在某场论道中一鸣惊人,哪一位前辈在某次危机中以一篇诗文退敌千里……   他的声音清朗,在安静的藏书阁里慢慢荡开。起初还有些拘谨,读着读着,便渐渐入了神,像是真的走进了那些尘封的往事里。   “……崔氏一族,起于微末。初代家主以布衣之身,携一卷《诗文集》入清河,设帐授徒,开蒙启智。”   “彼时清河不过小镇,民风粗朴,鲜有读书之人。家主每日晨起诵读,暮时著书,风雨无阻,寒暑不辍……”   白榆安静地听着。   崔元瑾读得很认真,一字一句,偶尔遇到生僻的字会顿一顿,然后继续往下念。   那些文字在他唇间流淌,讲述着一个家族的起源,如何从一介布衣,一步步走到今日的显赫。   “第三代家主,名讳崔砚,少时游历四方,遍访名山大川,归来后闭关十载,著《山河赋》一卷。”   “此赋成时,天地为之色变,清河城外百里之地,一夜之间草木疯长,异兽奔走。自此,崔氏以文入道之名,始传于外。”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白榆一眼。   白榆正看着他,目光柔和,唇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崔元瑾的耳尖又红了,低下头,继续念。   “第四代家主崔衡,生平最喜与人论道,曾与七大宗门长老辩经三日三夜,辩至酣处,以指为笔,凌空写下一个道字。那字悬于半空三日不散,观者无不顿悟……”   书页翻动,时光在字里行间流淌。   白榆听着那些过往,那些属于崔家的辉煌与沉淀,心里渐渐拼凑出这个家族的轮廓,一代又一代人,用笔墨书写自己的道,用文字刻下自己的印记。   那些书册里沉睡的,不只是往事,更是一个家族的魂。   崔元瑾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第七代家主崔澹,建藏书阁,尽收天下典籍,曰:‘吾不能尽读天下书,愿后来者能。’”   他念完这一句,忽然停了下来。   白榆看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那双杏眼里浮着一层她看不懂的光,像是被什么触动,又像是在努力理解那些字句背后的东西。   “怎么了?”她轻声问。   崔元瑾抬起头,看着她。   “她们……”他开口,声音有些涩,“都好厉害。”   白榆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点茫然的、向往的神情,忽然有些明白他在想什么。   那些先辈,每一个都那么耀眼。著书立说,辩经论道。她们留下的不只是功业,更是一种让人仰望的高度。   而他呢?   他连最基础的东西都还没做好。   白榆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我……”他开口,却又顿住。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榆看着他,弯了弯唇角。   “你什么?”她问,语气轻柔。   崔元瑾抿了抿唇,终于开口:“我是不是……很没用?”   白榆笑了笑:“我们崔公子怎么这么不自信呢?”   “没关系的,你们文修注重心境,注重经历,你只是经历得太少了。”   崔元瑾看着她:“可是我二十一岁才筑基大圆满,而你,十九岁,现在已经是金丹中期了。”   白榆的心思飘忽了一瞬。   金丹中期……说起来,倒也不完全是她自己修炼来的。和裴渡那几日双修,修为便蹭蹭往上涨,像是白捡的一样。   她收回思绪,弯了弯唇角。   “因为我们修炼的方向不一样啊,”她语气轻松,“每一种修行体系都有它的特点,不是吗?”   崔元瑾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盛满了笑的桃花眼,心里那点委屈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读那些泛黄的书页。   白榆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句。   直到崔元瑾翻到某一页,声音忽然顿住。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微微怔了怔,然后轻声念道:   “……家主崔少游,早年曾游历四方,于某处偶遇一女修。”   “其人剑意通玄,风采绝世,家主与之论道三日,临别时为其作词一首。”   他顿了顿,似乎在辨认后面的字迹:   “词名已不可考,只余残句,剑修之名亦被抹去……”   白榆忽然开口:“等等。”   崔元瑾抬起头,看着她。   “你们这里,”她问,“有没有单独收录那首词的册子?或者相关的玉简?”   她顿了顿,弯了弯唇角,语气轻快地补了一句:“能让我看看吗?我挺好奇的,什么样的剑修,能让你们家主写词。”   崔元瑾问,“我母亲写的词?”   白榆点点头,崔少游是崔元瑾的母亲,崔家当代家主,以文入道的巅峰人物。   这首诗既然是她的早年之作,应当会有更完整的记载。   崔元瑾想了想,从书架上又抽出几枚玉简:“我找找。”   崔元瑾又找了很久,他翻过几枚玉简,又翻阅了几本纸质的书册,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并不顺利。   白榆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些书页上,神色平静。   终于,崔元瑾停下动作。   “只有几句记载,”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不全。”   他捧着那枚玉简,轻声念出残句:“剑倚青天笛倚楼……”   念到一半,他顿了顿。   “……后面被抹去了。”   他继续往下看,跳过那些被抹去的部分。   “剑芒一掣动神州。”   他又是停顿:“又被抹去了一段。”   白榆的目光微微凝住,却没有说话。   崔元瑾继续往下念,这一次,字句终于清晰起来。   “青天剑起万魔休,气贯长秋,势破江流。与君同赴九重游,道亦相求,心亦相投。”   他念完,抬起头看向白榆:“只有这些了。”   白榆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枚玉简,看着那些残存的字句,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模糊的、拼凑不齐的画面。   剑倚青天。   剑芒动神州。   与君同赴九重游。   道亦相求,心亦相投。   她忽然有些恍惚。   那个被抹去的名字,那些被抹去的过往,所以,是她的母亲白倚青吗?   她想起幼年时,母亲曾在她面前施展过剑招。   那时她还小,看不懂那些剑光流转中的玄妙,只记得母亲说,这套剑法叫青天剑法。   那些残句里的字眼,忽然和记忆深处的画面重叠在一起。   所以,那个被抹去的剑修,那个让崔少游写诗的人,是她的母亲。   可为什么会被抹去?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才会让崔家,或者说,让崔家现任家主崔少游,如此郑重地掩埋一个人的存在,又如此不舍地留下这几句残篇?   白榆又想到,不过这也证明了崔家绝对掩藏着她母亲的秘密。   所以,她找对了。   崔府,崔府家主崔少游,必然和她母亲认识。   而且,绝不是敌人。   这一点她早就知道。   毕竟,若是敌人,她那位亲爱的师叔江云轻,是绝对不会告诉她的,就算她死缠烂打、软磨硬泡,他也绝不会把她往火坑里推。   所以,崔少游和她母亲,至少曾经是朋友。   白榆垂下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心底。   “还有别的吗?”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方才的恍惚从未发生过。   崔元瑾点点头,他继续翻阅,继续朗读。   那些古老的记载在他唇间流淌,讲述着崔家一代又一代人的过往。   白榆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将那些信息一点点收进心底。   直到崔元瑾翻开新的一页,声音忽然顿了顿。   “家主崔少游……”他念道,眉头微微皱起,“曾于都广域连云海受重伤。”   他顿了顿,似乎在辨认后面的字迹:“连云海?”   他重复了一遍,那双杏眼里浮起一层茫然:“母亲去过连云海?”   他继续往下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段被抹去了,”他说,抬起头看向白榆,“为什么受的伤,当时发生了什么,全部都没有记载。只有这一句……”   “于都广域连云海受重伤。”   他念完,合上书册,脸上带着几分困惑。   “好奇怪,”他说,“母亲的过往,怎么这么多被抹掉的地方?”   白榆没有说话。   都广域是一片环形区域,中央那片浩瀚的海,便是连云海。   崔少游在那里受重伤,却没有任何记载留下,为什么受伤,发生了什么,全都没有。   是被谁抹去的?   还是她自己抹去的?   她垂下眼,将这个名字默默记在心里。   接下来,崔元瑾一枚一枚玉简地看,一本一本地翻,遇到模糊不清的地方便皱眉,遇到完整记载的地方便轻声念出来。   白榆安静地坐在他身侧,听着那些古老的字句从少年唇间流淌而出,像是听一场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回响。   时间在书页翻动的声音里悄然流逝。一枚又一枚玉简被拿起又放下,一本又一本古籍被翻开又合拢。   那些古老的记载支离破碎,像是有人刻意打碎了一面镜子,只剩下零星的碎片散落各处。   崔元瑾又念到一句:“自此之后,崔少游再未踏足连云海。”   崔元瑾继续往下翻,忽然咦了一声。   “这里有一首完整的词。”他说。   白榆抬眼看他。   崔元瑾清了清嗓子,轻声念道:   “一别仙尘万事休,空余旧影忆风流。当时共语星垂夜,此日独悲月满楼。”   “云杳杳,路悠悠,人间无处再回眸。纵有千言何处寄,风满寒汀水自流。”   他念完,抬起头看向白榆。   白榆没有说话。   这首词里,藏着太多说不出的东西。那些被抹去的名字,那些被掩埋的过往,那些只能在这样隐秘的角落里,用这样隐晦的方式留下的痕迹。   她们继续翻阅。   但再也没有找到更多,关于连云海,所有的记载都语焉不详,像是有人用一层厚厚的雾,将那片海域和那段过往严严实实地罩住。   关于那位剑修,更是只字未提,姓甚名谁,是死是活,统统没有。   只知道当年也是在连云海。连云海之后,便再也没有任何记载。   白榆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查不出更多了。   真正的秘密,一定在内院。   可她进不去。就算进去了,那些藏在最深处的东西,她也未必能打开。   更何况,崔府必然有高境界的修士坐镇,她这点修为,只怕刚踏进内院半步,就会被逮个正着。   不过……   她垂下眼,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至少知道了连云海这个关键的信息,就够了。   她看向崔元瑾。   崔元瑾合上书册,揉了揉眼睛。   “不看了?”他问。   白榆点点头:“不看了。”   两人并肩走出藏书阁。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明月高悬,将整座崔府笼罩在一片银灰色的清辉里。   崔元瑾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回走。   两人走在回廊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崔元瑾的手还握着她,没有松开。   他走得不快,像是在刻意放慢脚步,让这段路变得更长一些。时不时侧过脸看她一眼,欲言又止,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白榆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却没有戳破。   她还在想着连云海的事。   那片海域,究竟藏着什么?崔少游在那里受了重伤,为什么所有的记载都被抹去?她的母亲,又是在那里发生了什么?   那些疑问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看得见,却捞不上来。   “白榆。”   崔元瑾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白榆转过头,对上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杏眼:“嗯?”   崔元瑾抿了抿唇,似乎在犹豫什么。   “……你今天,”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是不是有心事?”   白榆微微一怔。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忽然有些意外。   这位大少爷,平日里被逗一逗就脸红,怎么看都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可此刻,他看着她的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少见的敏锐。   白榆弯了弯唇角:“有吗?”   崔元瑾点点头。   “有。”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刚才在藏书阁里,有好几次都不说话。”   白榆看着他,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没什么,”她语气轻柔,“就是看到了些东西,想了一会儿。”   崔元瑾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   然后,他忽然开口:“你要是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   白榆微微一顿。   崔元瑾继续说下去:“我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可以帮你问母亲。等她出关,我去问她。”   白榆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笑,那笑容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好,”她说,“那就拜托崔公子了。”   崔元瑾的耳尖又红了,他别过脸:“……不客气。” 第143章 与骄蛮公子分别   夜晚,崔元瑾和白榆依旧睡在一张床上。   崔元瑾侧着身,那双杏眼在黑暗中望着白榆,里面盛满了不舍。   “你明天真的要走?”他问,声音闷闷的。   白榆点点头。   崔元瑾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沉默蔓延了几息。   “那你还回来吗?”他又问。   白榆看着他,看着他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弯了弯唇角:“我会的。”   崔元瑾没有再说话,只是往她身边挪了挪,靠得更近了些。   第二日。   白榆收拾好准备离开。   崔元瑾站在她面前,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不开心,腮帮子微微鼓着,却没有再说什么挽留的话。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件又一件东西,往白榆手里塞。   一袋沉甸甸的上品灵石,足够她挥霍很久。   一枚刻着崔家印记的玉牌,说是以后来清河城可以畅通无阻。   还有几本从藏书阁里拿的游记,说是给她路上解闷。   这还不算完。   还有一堆法器。   一件护身的软甲,轻薄得几乎没有分量,却泛着温润的灵光。   一枚可以抵挡炼虚一击的玉佩,做工精致,镂空的花纹里嵌着细碎的宝石。   还有一柄小巧的匕首,鞘上镶着红宝石,拔出来寒光凛冽。   还有各种首饰。   一对流苏步摇,金丝盘绕成繁复的花纹,每一缕流苏末端都坠着红宝石,在光线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   他把它塞进白榆手里,说“戴着玩”,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他库房里最不起眼的一件。   一枚雕刻着云纹的簪子,通体莹润,顶端镶着一颗鸽卵大小的明珠,珠光温润,隐约有灵力流转,是件能静心凝神的法器。   一条镶着宝石的腰链,金丝编成,流光溢彩,说是可以隐匿气息,行走在外最实用不过。   一双镯子,通体金灿灿的,雕着缠枝花纹,花纹间嵌着细碎的钻石,在阳光下闪得人眼睛疼。   最后还有一件法衣。   崔元瑾把它从储物法器里取出来时,白榆只觉得眼前一片金光。   那是一件通体金色的法衣,料子是极好的云锦,上面用银线和彩线绣着繁复的图案,祥云、仙鹤、缠枝莲花,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衣领袖口镶着金边,整件衣服流光溢彩,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是给你的。”崔元瑾说,把法衣塞进她怀里,“和我那件是一样的料子。”   白榆低头看着怀里那堆东西,再看看自己身上那件紫色的法衣,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崔公子,”她说,“你这是打算让我把崔府的家当都背在身上游历?”   崔元瑾瞪了她一眼:“本公子乐意。”   白榆笑出了声。   她将那堆东西一件一件收好,抬起头看着他。   崔元瑾也看着她。   沉默了几息,他忽然开口:“之后要与本公子联系。你可不能忘了本公子。”   白榆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认真的杏眼,弯了弯唇角。   “好好好,”她语气轻快,“我怎么可能忘了你呢?等你修为高了,可以来找我一起游历啊。”   崔元瑾用力地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两人告别。   白榆转身离开,走出崔府的大门,走出那条长长的巷子,回到崔家客舍。   乌离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一看见白榆,那双碧眸便亮了一瞬。可下一瞬,他的目光落在院子另一边。   洛风正从自己的屋里走出来,显然也是准备出发的样子。   乌离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为什么也要跟来?”   白榆看了洛风一眼,又看了看乌离那张写满了“我不高兴”的脸,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洛道友正好也要往泠音阁那边去,顺路,就一起走了。”   乌离的眉头皱了起来。   “泠音阁?”他重复了一遍,“你要去泠音阁?”   白榆点点头。   “嗯,本来就是要去的。之前被别的事耽搁了,现在该办的事办完了,也该继续走了。”   乌离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洛风,那双碧眸里的警觉丝毫没有减退。   洛风迎着他的目光,弯了弯唇角,看不出半分情绪:“乌离道友放心,洛某只是顺路,不会叨扰太久。”   乌离哼了一声,别过脸:“……谁管你叨不叨扰。”   白榆看着乌离这副别扭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走过去,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好啦,”她说,“路上有个伴,不是挺好的吗?”   乌离任由她揉着,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还是时不时落在洛风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警惕。   三人收拾妥当,离开了崔家客舍。   清河城的街道依旧整洁清幽,行人依旧从容有礼。阳光从屋檐间洒落,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   白榆走在中间,左边是乌离,右边是洛风。   乌离时不时侧过脸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又飞快地收回目光。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牵住了她,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洛风则不紧不慢地跟着,偶尔开口说一两句话,语气温和,神色从容,仿佛身边那位妖修的敌意完全不存在。   白榆心里其实是乐见其成的。   洛风要同行,她虽然不清楚具体原因,但这简直是天降的好事。   有他在,她和乌离双修的时间和机会必然会大大减少,虽说双修有益修炼,可凡事过犹不及。   有洛风在,真好。   她悄悄松了口气。   然后她动了动心思,悄然运转起那从浮漪处得来的能力,探向洛风的情绪。   她去的是泠音阁。   泠音阁与合欢宗积怨已久,这是整个修仙界都清楚的事。   两宗之间那些陈年旧账,她虽不甚了了,却也听说过一二。洛风是合欢宗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即便如此,他还是要与她同行。   是因为什么呢?   若说喜欢,她自然知道。可洛风此人,她看得分明,他欣赏她,对她有好感,但他骨子里终究是更重利的人。   合欢宗的修士,从小耳濡目染,权衡利弊几乎是刻进本能的东西。   若说想与她深交,给她妖修功法,千里迢迢来清河城陪她饮酒,这些已经够了,再往前,便是越界。   那他还要跟着,图什么?   感知回来的东西,让她微微怔了一瞬。   那是一片极为复杂的情绪。   喜欢与欣赏浮在最上层,清晰分明,一如她此前对他的判断,洛风对她有好感,这一点她早就心知肚明。   可再往下探,便是另一番光景。   欺骗,愧疚,期望,利用。   那些情绪纠缠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在他心底最深处无声翻涌。   他欣赏她,这是真的,他希望与她深交,这也是真的,其中掺杂着利益的考量。   她当然明白,毕竟星云观大多性冷淡,她这样的性格,对于合欢宗来讲,是一个很好的与星云观结交的机会。   可他还在隐瞒什么。   像是明知自己行差踏错,却依旧不肯回头,像是在等待某个特定时刻的来临,更像是在下一盘棋局,而她,是棋盘上最关键的一颗子。   白榆收回感知,神色如常。   她没有去猜测他隐瞒的具体是什么,洛风这个人,心思深得很,她早就知道。   不过……   她弯了弯唇角。   这样才有意思,不是吗?   三人出了清河城,便不再耽搁。   白榆此行已经耽误了太久。楚玉微在通灵玉上问了不止一次,语气从最初的“你什么时候来”变成了“你到底还来不来”。   再拖下去,那位表面清冷内里馋嘴的楚道友怕是要亲自来找她算账了。   所以她决定不再进城,直接御空飞行。   乌离的法器是一件极适合长途飞行的东西,一团黑色的云朵,触感柔软。   那云朵色泽深邃,却并不阴沉,反倒透着一种奇异的质感,像是将夜空的颜色揉碎了铺展而成。   三人坐在云上,朝泠音阁的方向疾掠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云海在下方翻涌,景色瞬息万变。   乌离坐在法器上,却心情烦躁。   在他的设想里,这趟飞行本该是他与白榆独处的好时机。   在他的法器上,在他的地盘里,四周是茫茫云海,头顶是辽阔苍穹,再没有旁人打扰。   他可以将她揽进怀里,让她背靠着自己的胸膛,坐在这团柔软的云朵上。   风从身侧掠过,云从脚下流淌,而她就在他怀中,任他拥着,任他吻着她的后颈,任他将脸埋在她颈侧,感受她温热的呼吸和细微的颤栗。   风声会淹没所有的声响,云海会遮去所有的痕迹,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结果呢?   洛风也坐上来了。   那人就坐在不远处,姿态闲适,神色从容,仿佛这一切再自然不过。   他甚至还有闲心欣赏云海,偶尔还和白榆说几句话,语气温和得让人挑不出错。   乌离看着他的侧影,那双碧眸微微收紧。   他快烦死了。   他看了一眼白榆,又看了一眼洛风,心里的烦躁一层层往上涌。   他本来可以和白榆亲近的,在他的云上,在他的怀里,在离天最近的地方。   现在全被这人搅和了。   他抿着唇,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浑身散发着一种烦躁的气息。   白榆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乌离别过脸:“……没什么。”   白榆挑了挑眉,没有追问。   若是白榆拥有读心术,此刻一定会万分庆幸洛风的同行。   因为在乌离炽热而不知收敛的念想里,这趟飞行本该是一场无休无止的纠缠。   从清河城到泠音阁,少说也要飞上几日。   这几日里,在他的云上,在他的怀里,在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他绝不会让她有片刻喘息的机会。   她会被他拥着、吻着、纠缠着,从云海这头到云海那头,从白日到黑夜。   乌离的心情更低落了,他坐在云朵的一角,那双碧眸时不时瞟向白榆,又飞快地移开,再瞟向洛风,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白榆察觉到了,但她决定装作没察觉。   洛风也察觉到了,他也很善于装作没察觉。   于是三人就这么沉默地飞着,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过了一阵,乌离终于忍不住了。   他挪了挪位置,凑到白榆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白榆由着他,没有挣开。   乌离得了默许,胆子更大了一些。他把下巴抵在她肩头,脸埋在她颈侧,轻轻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猫。   白榆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乌离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洛风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乌离道友与白道友感情真好。”   乌离抬起头,那双碧眸盯着洛风,带着几分警觉:“当然好。”   洛风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收回目光,继续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神色从容,仿佛方才那句只是随口一问。   乌离盯着他的侧影看了几息,确定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才又把脸埋回白榆颈侧。   三人乘着乌离那团黑云法器,朝泠音阁的方向疾掠而去。   行了约莫三日,前方云海忽然生出异变。   起初不过是薄薄一层雾气,自天边漫卷而来,白榆未曾在意,只当是寻常的云气变幻。   可那雾越来越浓,越来越重,乳白色的烟岚翻涌升腾,如活物般从四面八方合围而至,将黑云团团裹住。   白榆微微蹙眉:“这雾气不对。”   洛风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带着几分警觉:“神识探不出去。”   乌离试着催动法器往外冲,可那黑云在雾中绕了几圈,无论如何也冲不出这片诡谲的白。   四周茫茫一片,方向尽失,仿佛被困在一团无边的棉絮里,天地俱寂,唯余三人呼吸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雾气忽然散尽。   眼前豁然开朗,却并非他们先前飞经的那片天空,而是一座巨大的浮岛,孤悬于云海之中。   那浮岛残破已极,断壁残垣,蔓草丛生,但依稀能辨出昔日的规模。   几座石殿倾颓歪斜,殿身爬满藤蔓,石缝里开出星星点点的野花。   风从废墟间穿行而过,发出幽幽的呜咽,像是这座死去的岛屿在轻声叹息。 第144章 奇遇   白榆望着眼前景象,忽然有些想笑。   她这一路走来,怎么就这么不顺畅?   先是风暴,再是海盗,又是在崔家查旧事,如今连御空而行都能误入什么秘境遗迹。   她记得之前看的小说里的主角们也是这般,一路波折不断,奇遇、机缘、美男,接踵而至,仿佛天地都在追着她们跑。   她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个主角命,怎么一路上和主角一样各种波折不断呢?   她忍不住在心里默默盘算起来。   若是她所在的世界是一本小说,那她大抵是个女配吧,她实在和主角不搭。   主角嘛,要么修无情道,清冷孤高,一路斩情证道。要么是复仇流,身负血海深仇,步步为营。   要么是凤傲天,越阶一打n,打不过就突破,突破完继续打。   再不然就是什么废柴逆袭、宗门弃徒、天降系统,总之得有个不普通的起点。   而她呢?父母双全,也很爱她。   虽然父母身上有各种隐秘,她这次出来就是为了查这些事,但父母如今也都在现代活得好好的,没有惨死在她面前,也没有留下一句“你要替我报仇”就咽气。   她想到这里,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然后白榆压下思绪,抬眼看向前方那座浮岛。   “走吧,”她说,“我们看看这地方有什么名堂吧。”   三人降落在浮岛遗迹上,落脚处是一处残破的石台,地面铺着大块青石,缝隙里长满草。   石台边缘立着几根半塌的石柱,柱身雕着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被岁月侵蚀得只剩下隐约的轮廓。   白榆环顾四周,这浮岛比从远处看着更大。废墟连绵起伏,向岛屿深处延伸而去。   倾塌的石殿、歪斜的高塔、半埋在地下的石门,层层叠叠,错落分布。   藤蔓爬满断壁,野花从石缝里探出头来,在荒凉中透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生机。   远处隐约可见几株老树,枝干虬曲,叶片稀疏,也不知在这无根之地上活了多少年。   “这地方……”洛风打量四周,“看起来年代很久远了。”   乌离牵着白榆的手,那双碧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白榆也在看,那些倒塌的石殿,残存的纹路里隐约能看出阵法的痕迹。   那些歪斜的高塔,残留的基座上刻着某种她看不懂的古老文字,就连脚下这些青石,铺排的方式都暗含章法,不像是随意为之。   “是座上古遗迹,”她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有阵法痕迹。”   乌离眨了眨眼:“危险?”   白榆摇摇头:“现在未必。太久远了,一般的阵法应该早就不起作用了。”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遗迹深处,“不过,也许里面还留着什么东西。”   乌离的眼睛亮了亮,他对好东西的敏感度向来很高。   洛风则更谨慎一些:“进去看看?”   白榆点点头:“来都来了。”   三人往遗迹深处走去。   乌离依旧牵着白榆的手,不肯松开。洛风走在一旁,不远不近,目光扫过四周的断壁残垣。   穿过一片倒塌的石柱群,绕过一座半塌的石殿,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曾经开阔的广场,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尽头立着一座保存相对完好的大殿。   那大殿比周围那些残破的建筑完整得多。石阶尚在,门扉尚在,就连殿顶的瓦片都还整整齐齐地铺着。   殿门半掩,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什么。   白榆停下脚步,望着那座大殿。   “进去看看?”洛风问。   白榆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那扇半掩的门,望着门内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心里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的预感。   “进。”她说。   三人走进大殿,门内比想象中更加幽深。   外面看着只是一座普通的大殿,踏进来才发现,里面的空间远比外表大得多,又是空间折叠之术的痕迹,将一座寻常的建筑拓展成现在这副模样。   大殿正中是一条宽阔的甬道,两侧立着高大的石柱,一根根延伸向深处的黑暗。   柱身雕着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黑暗中隐隐泛着幽光,像是什么古老的力量还在微弱地流转。   甬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座高台,台上似有什么东西,被黑暗遮得严严实实。   乌离握紧了白榆的手,他的本能告诉他,这地方不对劲。   好像像是有什么在黑暗深处看着她们。   洛风也感觉到了。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两侧那些泛着幽光的石柱,眉头微微蹙起。   “这些纹路……”他开口,“像是某种禁制。”   白榆没有说话。   她也在看那些纹路,那些纹路虽然还在发光,但流转的方式已经散乱,彼此之间断了联系,像是被时间磨损得支离破碎。   但就是这里不对劲,这座遗迹太破了。   破到她一进来就觉得不对劲,修仙界的大能们,哪个不是手段通天?   哪个不是死后还要留几道后手,等着后来人上门?   那些真正的传承之地,哪一个不是机关重重、禁制森森,恨不得把“我很危险”四个大字刻在门上?   可这里呢?   残垣断壁,荒草蔓生,连阵法都磨得只剩几道微光。随便什么人,只要飞进那片雾,就能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这不对劲。   除非……   是鱼饵。   她抬脚继续往前走,乌离和洛风跟上。   甬道比看着更长。三人走了一阵,那些石柱依旧一根根向后掠去,只有脚下这条青石铺就的路,笔直地通向尽头那座高台。   终于,他们走到甬道尽头。   高台就在眼前,那是座三层高的石台,每层都有石阶相通。   台上立着一座石龛,龛中似有什么东西,被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光罩护着。   白榆的目光落在那光罩上,光芒流转间,隐约可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是一枚玉简,又像是什么别的。   “还有禁制。”洛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白榆点点头。   她走上石阶,一层,两层,三层,最后在那光罩前停下。   光罩里的东西终于看清了,是一枚玉简,通体莹白,静静地躺在石龛中。   这东西,不简单。   白榆盯着那光罩,看了片刻。   “能破吗?”乌离凑过来问。   白榆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看那光罩上流转的纹路,那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禁制手法,古老,繁复,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那些纹路的走向,那些灵力流转的节点,隐隐约约和她所学的东西有些相似,却又似是而非。   像是……同源,但分叉了。   她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   这位不知名的前辈,一边把遗迹搞得破破烂烂引人上钩,一边又在这光罩上留下这么复杂的禁制,分明是在钓鱼。   不过,她愿者上钩。   白榆弯了弯唇角:“试试。”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那层光罩。   指尖触上光罩的瞬间,白榆只觉得一股极轻的力道从接触点传来,像是某种试探,又像是某种确认。   白榆没有收回手,反而将神识缓缓探入那层薄薄的光罩。   那些流转的纹路在她意识中渐渐清晰起来,繁复的线条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每一道纹路都指向一个节点,每一个节点又连接着更多的纹路。   复杂,精妙,却又有一种诡异的秩序感,像是某个人故意布下的谜题,等着后来人一步步解开。   她专注于破解,没有留意身后。   洛风站在不远处,他当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这座遗迹太破了,破得不像是自然衰败,倒像是有人故意让它破成这样。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多了几分思索。   乌离站在另一侧,只是本能地觉得这地方怪怪的,握紧了白榆的手。   白榆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层光罩之中。   那些纹路在她意识中渐渐铺展开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分明。   她看见那些节点的排列方式,看见那些灵力流转的路径,看见这整个禁制的底层逻辑,和她所学的东西同根同源,却又演化出了另一套体系。   像是同一位老师,教出了两个不同的学生。   她闭上眼,神识顺着那些纹路游走,一点一点地拆解,一点一点地推演。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睁开眼。   指尖轻轻一点。   光罩上漾开一圈涟漪,像是被石子击破的湖面。那些纹路剧烈地颤动起来,光芒明灭不定,随即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石龛里的玉简完全暴露出来。   白榆伸手,将它拿起。   玉简入手温润,触感细腻,显然材质非凡。她将神识探入其中,然后愣住了。   里面只有一道残影,那道残影负手而立,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看出是个身形颀长的女子。   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过脸,像是在看白榆,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地方。   片刻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能破我这禁制,倒是有几分本事。不过……”   她顿了顿:“破完就走?也不看看旁边有什么?”   白榆愣了一下。   旁边?   她下意识转头。   高台一侧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门。   那门原本隐在阴影里,此刻却清晰可见,门扉微敞,里面隐约有光透出。   白榆看着那道门,又看了看手里那枚玉简,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这位前辈,还真是会玩。   她将神识再次探入。   那道残影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行字浮现在意识中:“进去看看,有惊喜。”   白榆:“……”   她收回神识,转头看向洛风和乌离。   洛风的目光落在那道门上,神色微微一凝。   白榆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怎么了?”   洛风沉默了一瞬,才开口:“这场景……有些熟悉。”   他没有多说,但白榆懂了。   宗门小比那次,他也是这样,眼睁睁看着一道回廊突然出现,然后她消失在其中,再出现时,已经是另一番天地。那一次,他什么都没能阻止。   洛风看着那道门,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多了几分谨慎。   “白道友……”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少见的迟疑。   乌离也皱起了眉。他握紧了白榆的手,那双碧眸盯着她。   白榆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没事,”她语气轻快,“这位前辈绕这么大圈子,又是布禁制又是留玉简的,总不会是害我。”   她抽回被乌离握着的手。   “等着我。”   说完,她转身,推开了那道门。   门在她身后合上。   洛风和乌离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下一秒,他们脚下一空。   白榆推开门,迈步跨了进去。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她站在原地,四下打量,然后愣住了。   这不是她想象的那种密室,眼前是一片辽阔的空间,一眼望不到边际。   脚下是某种不知名的石材铺就的地面,光滑如镜,隐约能照出人影。   头顶是高不可测的穹顶,星星点点的光芒镶嵌其间,像是微缩的星空。   而远处,一座又一座石碑林立,高低错落,绵延向视野尽头。   白榆:“……”   这是要干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一道声音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顽劣的笑意:“来啦?等你好久了。”   白榆抬起头,试图找到声音的来源。   “别找啦,我不在。”那声音继续说,“就剩一道残影,懒得出场,你自己玩吧。”   白榆沉默了一瞬:“玩什么?”   那声音笑了。   “看见那些石碑了吗?”她说,“每一座石碑上都是一道阵法,或者一道禁制,或者一道需要算的题。解完一个,才能去下一个。”   白榆:“……”   “解完所有,就能拿到我的传承。”那声音顿了顿,“解不完嘛……”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反正这道残影快散了,管不了那么多。”   白榆:“……”   这位前辈,真是……够顽劣的。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最近的那座石碑。   碑上刻着一道阵法,繁复的纹路交织成网,一看就知道不好解。   她盯着看了片刻,忽然发现碑文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限时一炷香。超时?我也不知道会怎样,反正不会死吧,大概。”   白榆:“……”   大概。   她开始破解。   阵法一道,她本就擅长。那些纹路在她眼中渐渐分解成一个个节点,灵力流转的路径清晰起来,破绽也清晰起来。她心算片刻,便找到了最关键的切入点。   抬手,灵力注入。   石碑微微一颤,阵法无声消解。   那道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赞赏:“哟,挺快的嘛,不错不错。”   白榆没有理会,走向下一座石碑。   接下来的时间,她在一座又一座石碑间穿梭。   有的是禁制,需要找到正确的破解顺序,有的是计算题,要在限定时间内算出灵力流转的节点位置,还有一种是纯粹的推演,给出一道阵法的残图,让她补全缺失的部分。   她越解越快,越解越顺手。   那道声音时不时冒出来,点评几句:   “这题我当年解了三天,你才一炷香?要不要这么打击人?”   “不错不错,思路对了。”   “哎呀,这道题你可想错了,重来重来……哈哈,骗你的,对了。”   白榆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却又觉得……挺爽的。   这种感觉,就像上辈子做数学题一样。   一道难题摆在面前,头脑飞速运转,思路渐渐清晰,最后得出答案的那一刻,那种快感无可替代。   她一边解,一边忍不住弯起唇角。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走到最后一座石碑前。   那道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最后一题了。解完这个,我的传承就是你的。”   白榆抬起头,看向那座石碑。   碑上没有阵法,没有禁制,只有一行字:“你叫什么名字?”   白榆愣了一下。   那声音笑了一声,顽劣依旧:“逗你玩的。真以为最后一题这么简单?”   话音落下,石碑上忽然浮现出一道繁复的阵图,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白榆深吸一口气,开始破解。 第145章 奇怪的前辈   与此同时,洛风和乌离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地方。   脚下一空的那一刻,他们便知中了招。来不及反应,眼前已是天旋地转,待回过神来,周遭的景象已然大变。   四周是雕花的墙壁,角落立着架子,架上摆着几件古朴的器物。   是一间布置得颇为雅致的房间,和外面那座破败的遗迹完全是两个世界。   乌离站稳后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要冲向来时的方向,可四周全是墙壁,连一道门都没有。   “别费劲了。”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乌离抬起头,那双碧眸里写满了警觉。   那声音继续说:“她在里面做题呢,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你们俩在这儿等着吧。”   乌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把她怎么了?”   那声音笑了一声。   “没怎么。就是让她解几道题。”她顿了顿,“放心,死不了。解完了就出来了。”   乌离抿着唇,没有说话。但他那双碧眸里的竖瞳微微收紧,显然并不放心。   洛风倒是冷静得多。   他抬头望向虚空,忽然开口:“前辈有何指教?”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没什么指教。”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愉悦,“单纯好奇,你们俩,哪一个是她的情人?”   乌离和洛风同时愣住。   那声音没有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还是说,两者都是?”   她的语气里除了促狭似乎还带着一丝微妙的酸意:“啧啧,她可真是艳福不浅啊。”   乌离一听就急了。   “只有我才是她的情人!”他立刻开口,声音拔高了几分,说完还看了洛风一眼,又补了一句,“他才不是!”   洛风站在一旁,闻言微微一怔。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那抹笑意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像是心底某处被什么轻轻触动了,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但他很快收敛了那点情绪,抬起头,望向虚空。   “前辈,”他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让人舒服的调子,“她在里面可还顺利?我们何时能见到她?”   “急什么?”她懒洋洋地说,“她在里面解题解得正爽呢。你们俩就在这儿老实待着,等她解完了,自然就出来了。”   她顿了顿,语气又变得促狭起来:   “放心,我虽然爱看热闹,但还不至于拆散人家小情侣,虽然看起来好像不止一对?”   乌离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都说了只有……”   “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那声音打断他,笑意更深,“你说是就是吧。”   洛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唇角的弧度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声音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什么也没说。   只是心里已经转起了别的念头。   这个小子,表面上一派从容,明明在意,偏要端着,明明心里有话,偏要藏在最深处。   她最喜欢这样的人了。   她已经在盘算,等她解完题,该怎么安排接下来的小意外。   比如,让这只小猫先和她见面,让他好好享受一下重逢的喜悦;而这个心思深沉的小子嘛,就让他晚那么一点点。   晚到刚好能撞见点什么。   她想想就觉得有趣。   视线转向白榆那边。   她正站在最后一座石碑前,盯着上面那道阵图。   太复杂了,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道阵法都复杂。   那些纹路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一道线条都在流动,每流动一次,阵图就会发生微妙的变化。   白榆盯着它看了三息,然后弯起了唇角。   有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神识缓缓探入其中。   那道声音忽然又冒了出来,懒洋洋的:“哟,还在看呢?我还以为你会直接上手。”   白榆没有理会。   那声音继续说:“这道题我可提醒你,当年我解了整整七天。七天七夜,不吃不喝,就盯着它。”   白榆依旧没有说话,目光锁定在阵图的变化规律上。   那声音也不恼,自顾自地往下说:   “当然啦,我那时候比你小一点,水平也没你现在高。所以你用不了七天,大概三四天吧。”   白榆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那声音笑了一声:“开玩笑的。放轻松,放轻松。”   白榆深吸一口气,继续推演。   阵图又变化了一次。   她捕捉到了规律。   那道声音又来了:“哟,是不是看出来点什么了?不错不错,有前途。不过我得提醒你,这阵图一共有七十二种变化,你才看到第三种。”   白榆:“前辈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   然后:“不能。”   白榆:“……”   那声音继续说:“一个人解题多无聊啊,我这不是陪你聊聊天嘛。”   “你知不知道,我以前那些徒弟,一个个跟闷葫芦似的,急死我了。好不容易碰到个有趣的,还长得怪好看的,不逗你逗谁?”   白榆的手微微一顿。   她忽然觉得,这位前辈说的“逗逗你”,可能不只是说话这么简单。   阵图又变化了。   她收敛心神,继续推演。   那声音安静了片刻,忽然又冒出来:“对了,你那两个小朋友,我给你安置好了。放心吧,没亏待他们。”   白榆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但那声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了一声,便消失了。   白榆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压下,继续盯着那道阵图。   纹路流转,变化万千。   她的神识在那张密不透风的网中穿行,一点一点地拆解,一点一点地推演。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阵图上忽然亮起一道光。   所有的纹路同时停止流动,然后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白榆收回神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解完了。   那道残影终于出现了。   这一次,她看清楚了。是个眉眼带笑的女子,气质疏阔,透着几分散漫。   她就那么随意地站着,却让人移不开眼,像是山间的清风,又像是天边的流云。   “能走到这里,”那女子开口,“说明你不仅有点本事,还有点胆子。”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她指了指旁边那道流光,“这个,是送你的见面礼。”   白榆看着那道流光,没有动。   那女子继续说下去:   “里面是我毕生所学的阵道心得。这套心得,就当是……给有缘人的一点馈赠。”   她顿了顿,忽然眨了眨眼。   “不过,拿了东西,得帮我办件事。”   白榆挑了挑眉。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那女子看着她的表情,笑出了声。   “放心,不是什么难事。”她说,“等你以后到了某个地方,自然会知道。”   白榆看着她,等着下文。   但那女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身影开始渐渐消散。   她望着白榆,脸上忽然浮起一丝感怀的笑意:“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要是消散前我都不知道,会死不瞑目的。”   白榆看着她,忽然弯了弯唇角:“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   她顿了顿:“我的名字是白榆。”   那女子的身形微微一顿。   消散的光芒里,她看着白榆,看着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年轻女子,看着她那双明亮的桃花眼,看着她唇角那抹淡淡的笑意。   “原来你叫白榆啊。”她轻声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很好听。”   她笑了,那笑容和白榆方才看到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再是顽劣的,促狭的,看好戏的。   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复杂的、白榆看不明白的弧度。   然后她消散了。   无声无息,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只留下那道流光,轻轻飘到白榆面前,没入她的眉心。   铺天盖地的信息涌来。   阵法的根基,推演的法门,布阵的思路,破阵的诀窍,从最基础的入门之道,到那些精妙到近乎诡异的偏门手法,层层叠叠,一一在她脑海中铺展开来。   她看见那些纹路如何交织成网,看见那些节点如何彼此呼应,看见那些她从未想过的推演方式,像是有人在她面前,一笔一笔地画出一片全新的天地。   白榆沉浸其中,一时竟忘了身在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是空间传送阵法。   早就布好的。   白榆眼前一花,等再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了一片陌生的地面上。   四周是连绵的青山,远处有流水声,空气清新得像是刚被雨水洗过。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是实地,不是浮岛。   被送出来了。   她抬起头,下意识寻找乌离和洛风的身影。   然后她只看见了乌离,乌离站在不远处,正朝她跑来,那双碧眸里写满了急切。   而洛风……她环顾四周,没有找到他,似乎被送到另一边去了。   白榆站在原地,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这位前辈,还真是……玩心重。   白榆站在原地,又想到刚才被传送的很短一瞬间看到的阵法痕迹。   那些节点的排布方式……那些灵力流转的路径……那种瞬间发动的机制……   和她正在研究的东西,一模一样。   不,比她研究得更深入,更完善,更成熟。但思路,完全相同。   就像是从同一条根上长出来的两棵树,一棵还只是幼苗,另一棵却已经枝繁叶茂。   白榆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在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方才接收的传承,那些阵道心得,那些推演手法,那些精妙绝伦的思路……全都历历在目。   从基础到精深,从理论到实战,那位前辈把自己毕生所学都给了她,唯独没有空间阵法。   一点都没有。   那位前辈给她的东西里,关于空间的部分,干干净净,一字不提。   可她明明会。   而且用得这么好。   白榆想起方才那道消散前的身影,想起那个她看不明白的笑容,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古怪的念头。   这位前辈……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会来,甚至知道她正在研究什么。   白榆收回思绪,抬起头,望向乌离跑来的方向。   不管怎样,那些答案,以后总会知道的。   乌离已经跑到了她面前,那双碧眸上下打量着她,从头发丝看到脚尖,像是在用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检查一遍。   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捏了捏,又顺着手臂往上探了探,最后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那双竖瞳里写满了紧张和后怕。   “你没事吧?”他问,“那个女人没对你做什么吧?”   白榆愣了一下:“那个女人?”   乌离点点头,眉头还皱着:“就是那个声音。她把我们关起来,还问奇怪的问题,不过我没理她。”   白榆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问什么了?”   乌离的表情僵了一瞬:“没什么。”   他说得太快,快得不正常。   白榆挑了挑眉,却没有追问。那位前辈的性子,她算是领教过了,不逗人才奇怪。至于问的是什么,她大概能猜到几分。   她四下看了看:“洛道友与我们似乎分开了。”   乌离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瞬,那双碧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雀跃。   “我们别找他了。”他的语气努力维持着平静,却藏不住那点幸灾乐祸的情绪。   白榆正要开口说什么,脚下的地面忽然微微一颤。   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升起,瞬间向外扩散,在他们周围画出一个完整的圆。   那光芒升腾而起,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罩,将两人笼罩其中。   白榆愣住了。   故意的。   绝对是故意的。   那位前辈,大概早就计算好了时机,只等乌离跑到她身边,便触发这道阵法。   白榆上前伸手触碰。   指尖触及光罩的瞬间,一股柔韧的力道将她轻轻弹了回来。   白榆挑了挑眉。   她沿着光罩走了一圈,果然在正前方发现了一行字。   那行字悬浮在半空,字迹飘逸,一看就是那位前辈的手笔:   “想出来?做点该做的事就行。温馨提示:荒郊野外也挺有意思的哦~”   白榆盯着那行字,沉默了三息。   荒郊野外,确实是荒郊野外。青草没过脚踝,背后是一块巨大的山石,不远处有溪流声,头顶是湛蓝的天空。   没有软榻,没有褥子,没有枕头,只有这片天地,这块山石,这丛青草。   那位前辈……还真是用心良苦。   乌离也看到了那行字。   他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那道将两人笼罩的光罩上,又落在那行温馨提示上,最后落在白榆脸上。   那双碧眸里,亮得惊人。   “她说……”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飘,“做点该做的事?”   白榆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那位前辈,到底是有多闲?到底是有多想看她困扰?   光罩上又浮现出一行小字,比上面的字小一号,却更加欠揍:   “别想着破阵哦,这阵是我专门为你布的,你现在的水平,嗯……再练几年吧。乖,好好享受。”   白榆:“……”   她忽然很想把那位前辈从消散的边缘拽回来,好好问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乌离已经走到她身边,手臂环上了她的腰。   “前辈说得对,”他凑到她耳边,声音低低的,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别破阵了,好好享受吧。” 第146章 前辈的恶趣味   白榆转过头,对上他那双眼睛:“你倒是会顺杆爬。”   乌离一脸无辜:“是前辈说的。”   白榆笑了一下:“怎么,这会就是前辈了?”   她斜睨着他:“刚才还说是那个女人。乌离,你变脸的速度还真是快。”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乌离理直气壮,“反正她现在做的是好事,好人就该叫前辈。”   白榆没再理他,然后直接推开他,转过身,开始研究那道困住她们的光罩。   神识探出,触及那层淡金色的屏障。柔韧,绵密,却又有一种让人无处着力的滑溜感。   她试着推演那些纹路,试着寻找破绽,试着用自己知道的所有方法去试探,然而没有用。   这道阵法,比她想象的精妙太多。   以及,布阵之人的修为,远超她现在的境界。以她如今的水平,想强破这道阵法,几乎不可能。   她不信邪,又试了一次。   依旧纹丝不动。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什么。   空间传送。   她动念催动那些符箓,然而……没有任何反应。   那些平日里只需一个念头便能启动的空间标记,此刻像是被什么死死压住,怎么也无法触发。   白榆微微一顿。   连空间传送都封了?   她盯着那道光罩,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   这阵法,是专门针对她的。   那些封禁的手法,那种克制空间传送的方式,像是有人对她的手段了如指掌,然后布下天罗地网,专门等她来钻。   可她才刚刚开始研究空间传送不久,连半成品都算不上。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对她的思路这么熟悉?   那位前辈,到底是谁?   光罩上忽然又浮现出一行字:   “别费劲啦,你现在的水平,破不了的。好好享受吧,这地方是我特意挑的,风景不错,空气挺好,旁边还有条小溪哦。”   顿了顿,下面又多了一行小字:   “不用太想我,反正我们以后还会见面的,虽然对你来说可能是很久以后的事。”   “加油哦,榆榆。”   白榆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以后还会见面?   可她已经消散了。   除非……   她忽然想起最后那个笑容,想起那道传送阵法的纹路,想起那种与她如出一辙却又更加成熟的空间传送思路。   以及,这个涉及到空间封锁的阵法,和她正在研究的东西同源,却远比她现在能触及的层次更高。   一个荒谬的念头忽然浮上心头。   但她没有往下想。   因为乌离已经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   “别看了。”他凑到她耳边,声音低低的,“前辈都说了,你现在出不来。”   白榆深吸一口气。   那位前辈,真是……   她忽然很想问问她,到底有多闲,才能设计出这种局面。   白榆拿出通灵玉,正在想该怎么和洛风说这件事。   乌离的手已经探了过来,他轻轻拨开她披散的头发,露出来后颈那一截白皙的肌肤。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白榆的思绪断了一瞬。   “别这么着急,”她偏了偏头,试图躲开他的唇,“先让我想想怎么和洛道友说这件事。”   乌离不管,他继续吻着白榆的后颈,手臂环着她的腰,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白榆有些无奈。   算了。   反正迟早要双修的。   于是她懒得再管他,直接低下头,开始在通灵玉上敲字:   【我和乌离现在被困在一个地方了,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汇合,稍等一下。】   她发完这条,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又补了一条:【应该不会太久。】   那位前辈的意思,应该是做完就能出来了吧?   她想着,速战速决吧。   片刻后,洛风的回复来了。   【白道友不必着急。我这里似乎是一处迷宫,走了许久仍辨不清方向,且停留稍久,周围便会自行变换。看来那位前辈……着实用心良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白道友那边若需时间,尽可安心。我这边……全当是领略前辈留下的奇景了。】   白榆看完这几行字,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用心良苦,这个词用得真妙。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乌离闷闷的声音:“发完了?”   白榆把通灵玉收回袖中:“嗯,完了。”   白榆话音未落,后颈就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乌离轻轻咬了咬那片皮肤。   “那就开始正事吧。”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呼吸拂在她脖颈,滚烫得不像话。   白榆轻哼了一声:“干嘛咬我?”   乌离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凑近了些,唇贴着她被咬过的那片皮肤,轻轻蹭了蹭。   那动作带着几分讨好,几分撒娇,像是一只刚刚做了坏事、正在试图蒙混过关的猫。   “没用力。”   白榆笑了一下:“但是我也有点痛诶。”   话音刚落,温热的触感又落了下来,他的舌尖轻轻扫过那片皮肤,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她疗伤。   “下次注意。”   白榆正要说什么,他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这几日,你都没理我。”   白榆愣了一下:“没理你?我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吗?”   “不是那种理。”他说。   话音未落,他的手忽然收紧,将她从身后直接抱了起来。   白榆的身体腾空,下意识地攀住他的手臂。   她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双脚离地,悬在半空。   乌离将脸埋在她颈侧,蹭了蹭:“是那种。”   然后乌离就那样抱着她,一步一步挪到那块山石前。   石头刚好齐腰高,表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带着微微的凉意。   白榆的手撑在石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乌离的手从她腰间滑过,解开她腰间的系带。   紫色的法衣松散开来,他吻着她的后颈,一下又一下,顺着脊椎慢慢往下。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次……没有人打扰了。”   他的唇落在她后颈上,一寸一寸往下游移。那些细小的倒刺轻轻擦过皮肤,带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白榆伏在石头上,双手撑着石面。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他的衣服,还是她的,她已经分不清了,只感觉腰间被温热的掌心覆住。   “冷吗?”他问,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白榆伏在石头上,闻言轻笑了一声:“我姑且也算是金丹修士,这个天气怎么可能冷?”   她微微偏了偏头,看向乌离。   “而且……”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弧度:“我都被你弄热了。”   乌离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没有说话。   只是低下头,在她肩上轻轻咬了一口。   白榆轻哼了一声:“又咬?”   乌离没有回答。   他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   然后他的吻继续往下。   落在肩胛骨的位置,又顺着慢慢滑下去。   白榆的呼吸乱了一瞬。   她偏过头,想说什么,却被他的动作打断了。   他的手托着她的腰,微微往上抬了抬。   白榆的手指下意识在石面上蜷了蜷。   身后传来乌离低低的、满足的轻哼。   那双碧眸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低头吻着她的肩膀,一下又一下,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如果忽略他的动作那么有力的话。   风从远处吹来,拂过两人交叠的身体,带着草木的清香和微微的凉意。   他的手从她腰间滑到身前,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压在微凉的石头表面。   白榆的呼吸越来越乱。   乌离伏在她身后,唇贴着她的耳廓:“这次……你跑不掉了。”   风从远处吹来,穿过山林,拂过草叶,带走了一些声音,也带来了一些声音。   洛风停下脚步,他站在一片树林里,四周是参天的古木,枝叶交错,将天光筛成细碎的光斑。   他已经走了很久,或者说,他以为自己走了很久。在这座迷宫里,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方向也失去了意义。   每走一段,周围的景致就会无声变换。方才还是松林,转眼就成了枫林,方才还是上坡,下一刻就变成了下坡。   他试过停留,停留得久了,景致也会变,像是这座森林有自己的意志,不肯让他窥见真容。   那位前辈,当真是用心良苦。   他收回思绪,正要继续往前,风中忽然传来什么。   很轻,很远,若有若无。   洛风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侧耳倾听。   那声音又来了,是一声轻哼,带着几分压抑的颤意,转瞬便被风吹散。   洛风站在原地,目光落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也是树林,和四周没什么不同。枝叶掩映,光影斑驳,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声音确实是从那里传来的。   他抬起脚,朝那个方向走去。   白榆之前研究那道困住她们的光罩时,便已探明了它的底细。   这阵法远比她想的周全。它能隔绝外界的一切感知,光罩之内发生的事,外面既看不见也听不见。   哪怕有人在一步之外,也只会觉得这里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甚至等她们出去之后,阵法也会自动抹去所有痕迹。   所以她并没有额外布置阵法。   她不知道的是,那位前辈在布阵时,特意留了一丝缝隙。   只给一个人,只给一个方向,只给白榆那种若有若无、听不真切、却足以让人心跳漏一拍的声音。   恶趣味。   彻头彻尾的恶趣味。   而此时的白榆,她还不知道。   洛风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起初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确认,确认那声音还在不在,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每走一段,那声音就会再次传来,像是故意在引路。   那声音时有时无,有时是一声极轻的闷哼,有时是压抑的喘息,被风撕成碎片,断断续续地飘进他耳中。   他听不真切,却足够让他辨认方向,以及辨认出那是谁的声音。   白榆。   他知道那是白榆。   他当然也知道那是什么声音,那里发生了什么。   合欢宗出身,他怎么会不知道。   可他依旧往前走着。   周围的景致依旧在变换,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只是一直走,一直走,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树林忽然稀疏起来。   有光从枝叶间漏下,落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空地边缘立着一块巨大的山石。   那块山石齐腰高,表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在斑驳的光影里泛着温润的色泽。   山石旁没有人。   但他听到了声音,比方才更清晰,更近,近到仿佛就在耳边。   洛风停下脚步,他没有再往前走。   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块空荡荡的山石。   他知道那里有人。   他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她伏在石头上,长发散落,衣襟凌乱。   而她身后,那个碧眸的少年正拥着她,一下一下,不知疲倦。   洛风垂下眼,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   只是听着。   听着那些若有若无的声音,被风一阵一阵地送过来。   时间在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里缓慢流逝。   洛风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只知道那声音有时高些,有时低些,有时密集得像夏日的骤雨,有时又舒缓得像春日里的微风。   他垂下眼,唇角的弧度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没有走。   不是不想走,他试过,试着迈开脚步,试着转身离开,可脚像是被钉在地上,怎么也动不了。   那位前辈的阵法,大概还有这层作用。   他这么告诉自己。   可他知道,他这套话术连自己都无法骗过去。   风又吹了过来。   这一次,那声音格外清晰,是一声低低的呜咽,尾音微微颤抖,像是到了极致。   洛风的睫毛微微一颤。   他垂下眼,盯着脚下那片地面,盯着在那些光影里浮动的尘埃。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清河城的巷子里,她牵着他的手腕奔跑,发丝拂过他的脸颊,笑声在风里荡开。   他想起她说,那我们就继续跑啊,跑到天涯海角。   那些话,他都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他也记得另一件事,功法是他亲手给的。人和妖如何双修,那些她后来和乌离做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她说的时候坦坦荡荡,他答的时候也滴水不漏。   合欢宗的人,最应该看淡这些,双修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想起母亲。   合欢宗宗主洛清莲,修的便是合欢宗最常见的功法,可与天下人双修,可对千万人留情,却不能有道侣。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规矩,是整个合欢宗的铁律,修炼这个功法、修炼这一道的人,不能结侣,不能专一。   因为专一于一人,修炼就会慢下来,慢到几乎停滞,无法突破。   想要走得远,就只能不断前行,不能为任何人停留。   宗主如此,长老如此,绝大多数合欢宗修士都如此。   所以那些修士们,心里可以有真爱,可以真心实意地爱着某个人,却依然会与他人双修。   因为这就是合欢宗。   洛风从小就看着这一切,他以为他早就懂了。   可此刻,听着风中传来的那些声音,他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比父亲好到哪里去。   那些若无其事的从容,那些温和得体的笑意,全是装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只手轻轻攥住了他的心脏,不重,却让他呼吸有些不畅。   此刻,听着那些声音,他忽然有一瞬间想问自己:   你在做什么?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没有答案。   或者说,有答案,但不敢承认。   风停了,那些声音也停了。   四周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洛风抬起头,望向那块山石的方向,那里依旧空荡荡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一切应该结束了。   于是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从容,神色依旧平静。   只是袖中的手悄然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第147章 离开阵法   而此刻的白榆,正伏在那块山石上,气息还未完全平复。   她的衣衫凌乱得不成样子。那件紫色的法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露出一截脊背。   墨色的腰带早已不知何时松脱,软软地垂在身侧,起不到任何束缚的作用。   裙摆凌乱地堆叠在腰间,而裙摆之下,那条本该存在的裤子,早已不知踪影。   大概落在身后的草地上,和那些被揉乱的青草混在一起。   那条银色的披帛没有掉落,它缠在乌离的臂膀上,像是某种暧昧的宣告。   乌离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站在她身后,双手还握着她的手,胸膛贴着她的后背。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颈侧,轻轻蹭了蹭,像一只餍足的猫。   阳光从头顶洒落,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过他们裸露的皮肤,带走了一些热度,也带来了一些凉意。   她们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没有察觉到不远处曾经有人来过,没有察觉到脚步声,没有察觉到风里曾经传来过别的什么。   因为那位前辈,早就替他们安排好了这一切。   洛风所在的那座迷宫,本就会干扰人的感知。他所站的位置,看似离山石不远,实则被阵法层层隔开。   他看得见方向,听得见声音,却永远无法真正靠近,也无法被那边的人察觉。   所以此刻,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有人曾经站在不远处,听着那些声音,站了很久。   然后白榆开口,声音还带着沙哑和慵懒:“好了,打住,现在应该就可以离开阵法了吧。”   她动了动手,乌离还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压在石头表面,不知是忘了松开还是故意不放。   她挣了挣,他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白榆偏过头,瞥了他一眼。   那双碧眸还半阖着,睫毛微垂,脸上带着餍足后的慵懒,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状态里完全出来。   他察觉到她的动作,手指下意识地收得更紧,像是在说:再待一会儿。   白榆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用力挣开他的手,抬手用肘关节抵住他,往后一推。   乌离被她推开,那双碧眸眨了眨,里面写满了茫然和一点点被拒绝后的委屈。   白榆没有理他,起身开始整理自己凌乱的衣物。   那些凌乱的衣物被灵力牵引,瞬间归位。   紫色的法衣拢好,交领系紧,墨色的腰带束在腰间,草地上的裤子在灵光下整洁如初,在灵力下也归位。   乌离站在原地,那双碧眸里的茫然渐渐变成了另一种情绪,不满。   “你急着走干什么?”他开口。   “急着走?”白榆重复了一遍,“乌离,我们在这里待了多久了?洛道友还在迷宫里转呢。”   乌离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当然记得洛风。那个讨厌的、碍事的、总跟在她们身边的合欢宗修士。   他本来都快忘了这个人的存在,刚才那段时光太美好,美好到他几乎以为世界上只有她们两个。   现在白榆一提,他又想起来了。   “他在迷宫里转他的,”乌离闷声说,“又死不了。”   白榆终于回过头看他,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她弯了弯唇角。   “你倒是挺会想。”   “本来就是。”他说。   白榆没有接话,只是收回目光,朝阵法光罩走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乌离也在用法术收拾自己了。   她走到光罩边缘,伸出手。   这一次,没有弹回。   那光芒依旧凝实如初,依旧静静地笼罩着这片天地,却没有再阻拦她。她的手轻轻探出,穿过了那层光。   可以出去了。   白榆看着自己探出光罩的手,忽然弯了弯唇角。   她破不掉这道阵法,这是实话,也是理由。   等她们走出去,这道光罩会依旧立在这里,静静地等着下一个误入此地的人。   下一个被坑的人。   白榆想到那个画面,笑意更深了。   不知道下一个踏进这里的是谁。   不知道ta会不会像她一样,先研究阵法,发现破不掉,然后发现,哦,原来只有做完该做的事才能出去。   不知道ta会是什么表情。   她越想越觉得有趣。   两个恶趣味的人,隔着时间的河流,就这样达成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这种“等你进来就出不去了,除非嘿嘿嘿”的阵法,留给后来人,想想就很有意思。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乌离也跟着出来。   他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道依旧完好如初的光罩,眨了眨眼,显然没懂她在笑什么。   白榆收回目光,拿出通灵玉。   屏幕亮起,洛风最后那条消息还停留在上面:   【白道友那边若需时间,尽可安心。我这边……全当是领略前辈留下的奇景了。】   她看着那行字,弯了弯唇角。   她想了想,指尖轻点,开始打字:   【洛道友,这边的阵法已经无法困住我们了。你那边的迷宫可有变化?】   消息发出去。   片刻后,回复来了。   【巧了,就在方才,周围的景致忽然稳定下来,不再变换。想来那位前辈的阵法,便是以此为终。】   白榆盯着那行字,微微怔了一下。   就这么巧?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乌离已经凑过来,下巴抵在她肩头。   “可以走了?”他问。   白榆收起通灵玉,点点头:“走吧。”   于是一段时间后,三人汇合。   白榆远远便看见那道妃色的身影,站在一片林间空地中央,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他似有所感,抬起头,朝她们的方向望来,目光相接的瞬间,他弯起唇角,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白道友。”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让人舒服的调子,“乌离道友。”   白榆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洛道友没事吧?”   洛风摇摇头:“无事。只是多走了些路,领略了些奇景。”   他顿了顿,笑意深了一分,“比不得白道友那边……想必更加精彩。”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听不出任何异样。   白榆笑了一声:“精彩谈不上,就是被困住了,费了些功夫才出来。”   洛风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当然不会追问。   因为他知道那些“功夫”是什么。   他知道她呼吸乱掉时的声音,知道她最后的那声呜咽。   那些声音此刻还在他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清晰得像是发生在耳边。   他没有听见过她这样的声音。   他听过她的笑,清脆又促狭,听过她说话,慵懒又欠欠的,听过她喊洛道友,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撩拨的意味。   可他没听过这种。   这种从另一个人怀里发出来的、被另一个人弄出来的声音。   他面上依旧笑着,看不出任何波澜。   “那便好。”他语气依旧得体,“既然人都齐了,我们继续赶路?”   白榆点点头:“走吧。”   三人重新启程。   洛风望着前方,唇角的弧度始终没有变过。   他没有看她,也不敢看她。   于是三人重新坐上乌离那团黑云法器,继续朝泠音阁的方向飞去。   云海在脚下翻涌,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洒落,将三人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乌离依旧牵着白榆的手,坐在她身侧,那双碧眸时不时瞥向洛风,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警觉。   洛风则坐在另一边,不近不远,姿态闲适,望着远处的云海,不知在想什么。   白榆靠在乌离肩上,望着那片茫茫云海,忽然开口:“我这一路上,怎么就这么不顺利呢?”   乌离侧过脸看她。   白榆掰着手指头数:“先是风暴,然后是海盗,再是崔家的一些事情,现在又是秘境遗迹,又是被困住……”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我感觉我就没有顺利过。”   洛风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风中几乎听不真切,却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深意。   白榆偏过头看他:“洛道友笑什么?”   洛风对上她的目光,唇角依旧噙着那抹笑意。   “没什么。”他说,“只是觉得,白道友这一路,确实……精彩得很。”   白榆眨了眨眼,总觉得他这话里有话,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想了想,决定不再追问。   “精彩是挺精彩的,”她说,重新靠回乌离肩上,“就是太累了。”   乌离闻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累了就睡。”他说。   白榆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云朵载着三人,继续向前飞去。   飞行又持续了两三日,云层在脚下翻涌,按照这个速度,再有大半日,泠音阁便该到了。   此刻正是上午,阳光从云隙间洒落,将三人的身影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白榆忽然开口:“停一下。”   乌离眨了眨眼,还是操控着法器缓缓降落,黑色的云朵穿过云层,落在一片僻静的山林边缘。   洛风抬眼看向她:“白道友有何打算?”   白榆起身从法器下来:“我要进城买点东西。”   乌离眨了眨眼:“买东西?”   白榆点点头,没有多解释,只是朝城池的方向走去。   乌离跟上去,洛风也起身跟上。   白榆忽然停下脚步,看向洛风:“洛道友,陪我去一趟?”   然后又看向乌离:“你就不用陪我去了。”   洛风微微一怔。   乌离的眉头立刻皱得更紧了:“为什么他能去我就不能去?”   乌离站在原地,那双碧眸盯着她,里面写满了不甘。   白榆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这三日飞行,她总觉得洛风有些怪怪的。   他依旧温和得体,可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有时候她看过去,会发现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一触即离,快得像是错觉。   有时候她开口说话,他会微微怔一下,然后才笑着回应。   然后她悄悄探了探他的情绪,感知回来的东西让她愣了一瞬,那情绪太复杂了,复杂到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喜欢、欣赏、期待这些她熟悉的情绪还在,可底下多了些别的。苦涩,压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灼伤后的隐痛。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隐约觉得,和那日脱不了干系。   打定主意,白榆走到乌离面前,抬手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乌离的动作顿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那股气已经没了大半。   “……你又来这套。”他闷闷地说。   白榆弯了弯唇角:“乖乖等着,很快回来。”   乌离抿了抿唇:“……知道了。”   白榆笑了一声,转身朝洛风走去。   洛风已经站起身,安静地等着。见她过来,微微颔首,什么也没问。   两人并肩朝城池的方向走去。   乌离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那双碧眸里又浮起那层熟悉的敌意。   那个洛风,最好别让他逮到什么。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城池的小道上。   路不宽,两侧是低矮的灌木和野花,偶尔有鸟雀从枝头掠起,扑棱棱飞远。   白榆走得不快,像是真的在散步。洛风跟在她身侧,步调与她保持一致,不紧不慢。   沉默蔓延了几息。   白榆忽然开口:“洛道友,这几日陪我赶路辛苦你了。”   洛风微微侧过脸,看向她:“白道友客气,同行而已,谈何辛苦。”   白榆点点头,没有接话。   又走了几步。   “说起来,”她忽然又说,“那日被困在秘境里,洛道友一个人在迷宫里转了那么久,想必很是无聊?”   洛风神色也没有变化:“还好。那位前辈留下的迷宫虽然曲折,却也颇有趣味。走一走,全当是赏景了。”   白榆弯了弯唇角:“赏景?在一片会自己动的迷宫里赏景?”   洛风也笑了:“正是。”   他说:“正因为会动,才更有意思。你不知道下一刻会看到什么,不知道下一步会走到哪里。这种未知,反倒让人……有些期待。”   白榆看着他。   他也看着白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白榆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洛道友说话,总是这么有意思。”她说。   洛风跟在她身侧,没有接话。   白榆忽然又开口,这次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这几日,你看我的眼神,有些不一样。”   洛风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白道友果然敏锐。” 第148章 旁听还是路过?   白榆闻言,唇角弯起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她微微扬起下巴,桃花眼里满是得意。   “那当然啦,足智多谋、明察秋毫、洞若观火,说的就是我这种人。”   洛风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的脸,看着她那双盛满了得意和狡黠的眼睛,看着她那副明明在自夸却让人觉得理所当然的可爱模样。   忽然觉得心里那层压了几日的阴翳,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一条缝。   他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比方才真实了几分,不再是假面,而是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的弧度。   “白道友,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很招人喜欢。”   白榆闻言,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笑得更灿烂了:“既然我这么招人喜欢,洛道友难道不该对我坦诚吗?”   洛风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看着她唇角那抹狡黠的笑,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见过很多人,形形色色,来来往往。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明明在逼他开口,却让他生不出半点厌烦。   明明在戳他并不想提的事,却让他觉得,好像说出来也没那么难。   他垂下眼,轻轻笑了一声:“白道友,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话,让人很难拒绝。”   白榆一脸无辜:“是吗?那我以后多说点。”   洛风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沉默蔓延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了:“那日在迷宫里,我听到了一些声音。”   洛风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前方那条蜿蜒的小道:“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但足够让人知道,那边在发生什么。”   他说完,看向白榆:“这就是白道友想知道的。”   白榆站在原地,安静地听着他说完。   她没有打断,没有插话,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他脸上,神色平静。   直到他的话音落下。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   那点猜测,那些念头,此刻全都被证实了。   为什么她们出去的那一刻,洛风的迷宫也刚好稳定下来,不是巧合。是那位前辈故意安排好的。   为什么他的情绪会那么复杂,苦涩、压抑、隐痛,不是无缘无故。是他站在那里,听了很久。   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会不一样,为什么他会偶尔怔住,为什么他的笑意底下藏着东西,全都有了解释。   现在答案清楚了。   他听到了。   但问题是,听到了什么程度?是只能听到声音,还是……看到了画面?   白榆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若是能看到画面,那就太尴尬了。虽然她脸皮厚,但这种被熟人围观现场的事,换谁来都得别扭一阵子。   不认识的人倒也无所谓,反正这辈子不会再见面,可洛风不一样,以后还要继续来往,还要一起喝酒聊天,要是每次见面都想起这茬……   她默默在心里把那位前辈又问候了一遍。   但若是只能听到声音……   那还好。   毕竟声音这东西,暧昧归暧昧,总比画面好接受。而且她对自己的声音没什么羞耻感,叫了就叫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关键是得搞清楚。   白榆看着他,开口问:“洛道友,你说的听到,是只听到了声音,还是……看到了什么?”   洛风闻言,微微一怔。   他看着白榆那双眼睛,没有羞恼,没有窘迫,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和探究。   “只听到声音。”他语气平静,“那位前辈的阵法,隔绝了视线。我只能听见,看不见。”   白榆眨了眨眼:“什么都看不见?”   洛风点点头:“什么都看不见。”   白榆弯了弯唇角,语气轻快,“那就好。要是被看到了,那可就太尴尬了。”   洛风看着她,看着她这副坦然模样,忽然觉得她真是……   他找不到词来形容。   只是觉得,心里那团压了几日的情绪,好像消失了一些。   他轻轻笑了一声:“所以,白道友,只是听到,不算什么?”   白榆笑了一下:“只是声音而已,以及,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更何况,我又不是那种会被这种事困住的人。洛道友若是因此尴尬,那是洛道友的事,我可对此不负责哦。”   洛风听完,怔了一瞬。   随即,他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然后又像往常一般摸出那柄折扇,轻轻摇了摇。   “那白道友,”他问,语调多了几分促狭,“就不问问,我具体听到了什么?听了多久?”   白榆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也笑了。   他倒是恢复得快。   白榆看着他摇扇子的模样,歪了歪头,脚步却没有停,继续朝城池的方向走去。   “那洛道友想告诉我吗?”她问。   洛风跟在她身侧:“白道友若想知道,我自然可以说。”   他说:“只是不知道白道友听了之后,会不会觉得……尴尬?”   白榆笑了一声:“尴尬?”   她侧过脸看他:“洛道友,我刚才说了,我不会被这种事困住。”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无所谓。”   洛风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坦坦荡荡的脸,忽然觉得,她确实是他见过的,最难被拿捏的那种。   他收起扇子,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那我说了。”他说。   白榆点点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洛风沉默了一瞬,似乎在组织语言。   “那日我在迷宫里走着,”他开口,“忽然听见了一些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但大概能分辨出……”   他顿了顿:“是你的声音。”   白榆面不改色,点了点头,表示继续讲。   洛风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起:“我起初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继续说,“可那声音一直断断续续地传来,时高时低,时远时近,我听了一会儿,才确定不是幻觉。”   白榆眨眨眼:“听了一会儿?”   洛风点点头:“然后我就顺着声音前进,看到一块巨石,声音好似就是从巨石上传来的,于是我听了一段时间,直到结束。”   白榆沉默了半息。   然后她忽然笑出了声:“洛道友,你倒是实诚。”   洛风摇了摇扇子:“白道友问,我便答,至于听了多久……”   他顿了顿,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浮起一丝促狭。   “大概是从白道友伏在石头上开始,到白道友那声……结束为止。”   白榆脚步微微一顿,她侧过脸看他,眼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好笑,还有一点被挑起了兴致的玩味。   “洛道友,”她慢悠悠地开口,“你这是……全程旁听?”   洛风摇着扇子,笑得无害:“白道友若不介意,那就是旁听,白道友若介意……”   他顿了顿:“那便是不小心路过。”   白榆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洛道友,你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洛风的扇子微微一顿:“白道友,这话从何说起?”   白榆歪了歪头,一脸无辜:“从何说起?”   “从你站在那里听了全程开始,从你听完之后还盯着我看了三天开始,从你现在……”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还问我介意不介意你听到这些。我不介意,你就是直接坦诚表示就是旁听,我介意,你还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她笑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路过?洛道友,你这路过,可真够久的。”   洛风轻轻叹了口气,将折扇合拢,在掌心敲了敲:“白道友,你一定要把我说得这么……”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这么心怀不轨?”   白榆眨眨眼:“我有吗?”   洛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白榆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当然,只有一点点。   “好吧好吧,”她摆摆手,“洛道友是被迫的,是那位前辈的阵法太阴险,是迷宫走不了,是……”   她顿了顿,忽然又笑出声来:“是听了全程也没办法。”   洛风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也笑了。   “白道友,”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话,很容易让人……”   他没有说完。   白榆歪了歪头:“让人什么?”   洛风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那张坦坦荡荡的脸,忽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说,重新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只是觉得,和白道友说话,永远猜不到下一句会是什么。”   白榆弯了弯唇角:“那不是挺好的?人生嘛,有点惊喜才有趣。”   洛风点点头:“确实。”   两人继续往前走。   城池已经不远了,隐约能看见屋舍的轮廓。   青石板路的边缘已经出现在视线尽头,偶尔有行人从那边走来,步履从容,与这山野间的宁静相映成趣。   白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她侧过脸看他,“洛道友既然听了全程,那想必也知道……我们做了多久?”   洛风侧过脸看她,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哭笑不得:“白道友,你确定要聊这个?”   白榆歪了歪头,一脸无辜:“为什么不聊?反正都说到这份上了,洛道友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洛风看着她,看着那双盛满了“我就是想逗你”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他轻轻叹了口气:“白道友,你若真想听,我自然可以说,只是……”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你确定要听我描述,你当时是什么样子?”   白榆眨眨眼:“什么样子?”   洛风看着她,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浮起一丝促狭:“声音的高低起伏,频率的快慢节奏,中间停了几次,最后那声……”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尾音拖了多长。”   白榆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很,没有半点被反将一军的窘迫,反而带着一种“你终于肯接招了”的兴奋。   “洛道友,”她慢悠悠地开口,“你记得这么清楚?”   洛风摇开折扇,不紧不慢地扇了扇:“被迫听的,想记不住都难。”   白榆点点头,一脸认真:“那你说说,最后那次,尾音拖了多长?”   洛风的扇子彻底停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坦坦荡荡、毫无羞赧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他摇了摇头,将折扇收起:“白道友,我认输。”   白榆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在风里荡开:“跟我斗嘴,你还嫩了点。”   洛风看着她,看着那张笑得灿烂的脸,忽然也笑了:“确实。”   两人继续往前走,城池已经在眼前了。   白榆走着走着,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她微微皱起眉,像是在思索什么。   洛风侧过脸看她:“怎么了?”   白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有些飘忽。   片刻后,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微妙的感慨:“我最近……是不是说话越来越没边了?”   洛风微微一怔,他看着白榆,看着那张难得露出思索表情的脸,忽然有些想笑。   “白道友是指……”   白榆摆摆手:“荤话。”   她直言不讳:“我最近说荤话的频率,是不是有点高?”   洛风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白道友才发现?” 第149章 到达泠音阁   白榆瞪了他一眼。   不过这绝对不是她的问题。   绝对是因为裴渡。   她想起那几日在那艘船上,每日除了双修,就是和裴渡拌嘴。两人都是荤话高手,有来有回,谁也不让谁。   有一回她趴在窗边看海,他从身后贴上来,手不安分地探进她裙摆。   她回头瞥他一眼,慢悠悠地说:“裴渡船长,你这手怎么比你的嘴还不老实?”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哑:“嘴忙着亲你,手只好自己找地方。”   还有一次她坐在桌边喝茶,他从桌底钻进来,掀开她的裙摆。   她低头看他,挑眉道:“裴渡船长,你这爱好,是不是有点见不得光?”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裙底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见不得光?那你还夹这么紧?”   她笑了一声,抬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肩膀:“别说得好像你多委屈,舌头再往里点,别光在外面蹭。”   他握住她的脚踝,低头印下一个吻,声音含糊不清:“遵命,我的白榆姑娘。”   还有一回双修完,她瘫在床上,他还在蹭来蹭去。   她闭着眼骂他:“裴渡,你是泰迪吗?天天发情?”   他闷笑了一声:“刚才谁抓着我头发说再深点?”   她抬脚抵在他胸口:“那是让你深点,又不是让你没完没了,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   他握住她的脚踝:“海上没时辰,只有天亮和天黑。现在天还没亮,再来一次?”   她一脚踹过去:“滚。”   他笑着躲开,又凑过来:“滚也行,滚到你身上去。”   那些对话,现在想起来,都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他带进了另一个频道。   白榆在心里默默谴责了一下裴渡。   都是他的问题。   洛风看着她这副表情复杂、眼神飘忽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一声:“白道友在想什么?”   白榆收回思绪,对上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没什么。”她的语气一本正经,“就是在想,有些人,真的是害人不浅。”   两人说着话,便很快进了城。   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城池,比集镇繁华,却又不似清河城那般世家林立。街道两侧商铺林立,行人往来不绝,烟火气十足。   白榆脚步轻快,直奔城中最大的那间酒楼。   洛风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熟门熟路地走进去,酒楼掌柜是个眉眼精明的中年女修,见白榆衣着不凡,立刻堆起笑脸迎了上来。   白榆也不废话,直接点了一堆菜,烧鸡、烤鸭、酱肘子、卤牛肉、蜜汁叉烧,全是浓油赤酱、香气霸道的荤腥之物。   掌柜的听着,眼睛都亮了。   “仙子这是要宴客?”   白榆点点头,随口敷衍:“嗯,朋友多。”   掌柜的也不多问,立刻吩咐后厨去做。   白榆站在柜台前等着,神色如常。   不多时,几个食盒被拎了出来。   白榆接过,满意地弯了弯唇角,随手一挥,那些食盒便凭空消失,被她收进了储物法器里。   那种法器,专门用来存放死物,里面时间流速为零。   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食物不会坏,丹药不会失效,灵草不会枯萎,甚至连尸体都不会腐。   白榆满意地点点头,付了灵石,转身往外走。   洛风跟上去,与她并肩。   出了酒楼,白榆忽然侧过脸看他:“洛道友刚才笑什么?”   洛风微微一怔,随即他弯起唇角:“没什么,只是觉得,白道友对朋友,倒是用心得很。”   白榆笑了笑,侧过脸看他:“我对你也很用心,不是吗?毕竟你也是我很好的朋友。”   洛风闻言,扇子微微一顿。   他看着白榆,看着那张笑得坦荡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喜悦是真的,她说他是她很好的朋友,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坦然,真诚,不带任何算计。   能被这样一个人当成很好的朋友,他确实应该高兴。   可那喜悦刚浮起来,就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很好的朋友。   他垂下眼,轻轻笑了笑。   可是……   他不想只做朋友。   他想……   洛风重新抬起眼,对上白榆的目光:“那我可真是荣幸,能被白道友用心对待。”   白榆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洛风跟在她身侧,扇子摇得不紧不慢,只是握着扇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乌离此时正窝在那团黑色的云朵法器上,手里攥着通灵玉,戳戳点点。   屏幕上,妖界论坛的界面不断刷新。   他其实没什么具体想看的,只是不想让自己闲着,闲着就会想她,想她就会烦,烦了就更想她。   他随手点开一个帖子。   标题:【人妖恋到底靠不靠谱?在线等,挺急的。】   楼主:本人狼族,最近和一个人类女修好上了,甜是挺甜,但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像是在看宠物。有没有过来妖给点建议?   热评第一:建议分。人修心眼子多,你玩不过。   热评第二:楼上自己没本事别误导妖。我跟我家那位三百年了,好得很。关键是你得够漂亮够强。   热评第三:有些人类就喜欢毛茸茸,楼主你这是踩中xp了,偷着乐吧。   乌离面无表情地划过。   又一个帖子。   标题:【合欢宗的男的到底什么毛病?】   内容:我道侣最近认识了个合欢宗的,整天跟我说那人人好、温柔、善解人意,我寻思我也没差啊?结果她昨晚睡觉喊了那人的名字。我现在很想杀人。   热评第一:合欢宗的男的,懂的都懂。表面上温温柔柔,背地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热评第二:兄弟,你道侣是不是还跟你说“我们只是朋友”?经典语录,记下来。   热评第三:建议你直接杀过去对峙。我当年就是犹豫了一下,结果那合欢宗的男修趁虚而入,现在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乌离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默默点了个赞。   白榆和洛风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其实也就过了半个多时辰,但对乌离来说,那半个多时辰简直像是过了半年。   他把妖界论坛从头刷到尾,又从尾刷到头,点赞了无数条骂合欢宗男修的帖子,又在心里把洛风翻来覆去骂了好多遍。   此刻看见那两道身影并肩走来,他的第一反应是,终于回来了。   第二反应是,她们怎么有说有笑的?   白榆走得不快,侧着脸跟洛风说话,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洛风走在她身侧,摇着那把破扇子,偶尔点点头,偶尔也笑着回几句。   两个人并肩而行,看上去……居然还挺般配。   乌离的脸瞬间黑了,他从云朵上跳下来,大步流星地朝她们走去。   那双碧眸里的竖瞳微微收紧,脸上写满了“我不高兴”四个大字。   白榆远远就看见他了,她弯了弯唇角,正要开口。   乌离已经走到她面前,二话不说,捧着她的脸就亲了下去。   亲完,他才放开她,那双碧眸直直地盯着她:“怎么去这么久?”   白榆回道:“不就半个时辰嘛。”   乌离的眉头皱了起来:“半个时辰很久,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白榆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   她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好好好,很久。”她顺着他说,“下次快点,行了吧?”   乌离盯着她看了两息:“……你说的。”   白榆点点头:“我说的。”   乌离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洛风,那双碧眸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敌意,还有一点挑衅。   洛风站在一旁,神色如常:“乌离道友,久等了。”   乌离没理他,只是牵起白榆的手,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这个合欢宗的,看着就烦。   三人重新坐上乌离那团黑色的云朵法器,继续朝泠音阁的方向飞去。   这一次没有再出什么意外。云海在脚下翻涌,天际线渐渐开阔,约莫飞了半天,前方的景致忽然一变。   万顷镜湖铺展在眼前,那湖水清可见底,平静如镜,将天空的云影和远山的轮廓一并倒映其中。   湖面上薄雾袅袅,氤氲如纱,将远方的景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大片大片的莲池错落分布,粉的白的荷花从碧绿的莲叶间探出头来,在微风里轻轻摇曳,送来阵阵清雅的香气。   水榭楼台依水而建,飞檐翘角,雕栏玉砌,处处透着精巧与雅致。   几艘画舫在湖面上缓缓而行,船身雕刻着繁复的纹路,舱内隐约可见人影绰约,偶尔有丝竹之声飘来,恍如仙境。   湖心岛静静地卧在镜湖中央,泠音阁的殿宇便建在那岛上,宫殿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景致。   船上那些修士,无论女修还是男修,穿着打扮都极为出尘。   浅蓝、水蓝、深蓝,层层叠叠的蓝色在船上流动,像是将这一湖碧水穿在了身上。衣袂飘飘,步履轻盈,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清雅的韵味。   白榆看着眼前的景象,轻轻叹了一声。   真好看。   乌离也看呆了。他眨了眨那双碧眸,目光从湖面,莲池和水榭楼台上滑过,最后落在白榆脸上。   “这就是泠音阁?”   白榆点点头:“好看吧?”   乌离想了想,诚实地点点头:“好看。”   白榆弯了弯唇角,正要说什么,一艘画舫已经朝他们驶来。   船头站着一名女修,穿着水蓝色的长裙,裙摆随着湖风轻轻飘动。   她的发髻高高挽起,五官清丽,眉眼温柔,整个人透着一股泠音阁特有的、出尘的气质。   画舫在白榆三人前停下,那女修微微欠身:“可是白榆白道友?”   白榆点点头:“正是。”   那女修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师姐已经等了你好久呢,这几日总是出神,我们私下都在猜,能让师姐这样的,究竟是哪位贵客。”   她的目光从白榆脸上移开,落在她身侧。   然后,那笑容微微一凝。   洛风正站在白榆另一边,摇着折扇,神色从容。他察觉到那女修的目光,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那女修的脸色微妙地变了变,她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眉眼间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审视。   “原来是合欢宗的道友,久仰大名了。”   “早就听闻合欢宗的修士最善交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连我们泠音阁的客人,都能一路护送至此。”   洛风闻言,神色不变:“道友说笑了,洛某不过是恰好顺路,与白道友同行一程罢了。”   那女修看着他,却不再说什么。   她重新转向白榆,脸上的表情瞬间又换回了方才那副温柔的模样,变脸之快,让人叹为观止。   “白道友请随我来,师姐在湖心岛等候多时了。”   白榆点点头,抬脚跨上画舫。   乌离跟在她身后,那双碧眸地扫过四周。洛风正要跟上,那女修却轻轻一挪脚步,恰好挡在他面前。   她微笑着看着他:“这位道友,画舫狭小,恐容不下太多人。道友不妨……自行前往?”   白榆在一旁,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她微微偏过头,看着洛风被挡在船舷外,看着那女修温柔又坚决的表情,感觉十分好笑。   洛风瞥见她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白榆已经抢先一步。   “好姐姐,”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这位洛道友是我请来同行的,路上帮了不少忙。姐姐便通融一下,让他一同上去可好?”   她说着,那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语气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我保证,他上了船一定安安静静的,不打扰姐姐。”   那女修闻言,微微一怔,她侧过脸,看向白榆。   白榆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笑意,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   那声“好姐姐”叫得自然得很,像是认识了许多年,又像是天生就会这样说话。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师姐会为了这个人出神了。   她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既然白道友都这么说了,”她微微侧身,“那便上来吧。”   洛风朝她微微颔首,抬脚跨上画舫。 第150章 凌波宫   画舫在镜湖上缓缓穿行,穿过层层莲叶,穿过袅袅雾气。   水波在船尾漾开细碎的涟漪,将那些粉的白的花瓣轻轻推开,又轻轻聚拢。   远处有丝竹声飘来,悠扬婉转,散进了雾里。   白榆站在船头,低头望着那片湖水,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侧过脸,朝那女修露出一个笑。   “好姐姐,你们泠音阁的人,没有人下水游泳吗?”   那女修微微一怔,她看着白榆,忽然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   下水游泳?   她们泠音阁的弟子,每日抚琴、品茶、赏花、观雾,衣袂飘飘,举止从容,什么时候做过这等……这等不拘小节的事?   她弯了弯唇角,笑容依旧温柔得体,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白道友说笑了,”她语气轻柔,“镜湖水凉,弟子们素来只在船上赏景,少有下水的。”   白榆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她收回目光,继续望着那片清澈的湖水,唇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水下有东西。   方才那一瞬间,她的神识掠过水面,隐约察觉到湖底深处有一股极为隐蔽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极轻极淡,若不是她修习过《七谛禁法》,恐怕根本不会注意。那股灵力被层层禁制包裹着,掩藏得滴水不漏。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就像星云观浮岛上空的星星里藏着秘境一样,这镜湖底下,大概也藏着什么。   她没有再往下想,只是将目光收回,落在水面上,神色如常。   那女修站在她身侧,见她不问了,也没有多想。只是目光越过白榆的肩头,望向湖心岛上若隐若现的殿宇。   “快到了。”她轻声说。   画舫缓缓穿过一片密密层层的莲叶,水波推开,荷花轻摇,前方的雾气渐渐散开一些,露出湖心岛的轮廓。   那岛比远处看着更大,殿宇层层而上,飞檐翘角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宫殿四周环水,遍植荷花与睡莲,粉的白的花瓣浮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水雾从湖面升起,丝丝缕缕,缠绕在回廊与殿角之间,将整座岛笼在一片朦胧的烟霭里。   殿外延伸出长长的水榭回廊,栏杆雕着莲花纹样,精细繁复,每一朵都姿态不同。   回廊的尽头连着画舫停靠的泊位,船身轻轻靠岸,水波漾开。   那女修率先踏上石阶,回身朝白榆伸出手:“白道友,小心脚下。”   白榆握住她的手,稳稳上了岸。乌离跟在她身后,那双碧眸扫过四周的回廊、殿宇、那些隐在雾中的亭台楼阁,目光里带着几分新奇。洛风最后上来,步伐从容,折扇收在袖中,神色温和。   几人刚在泊位站定,便有一名男修从回廊那头走来。   他穿着浅蓝色的长袍,衣料轻薄,裁剪贴身,腰间系着一条腰带,垂着细细的流苏。   他的面容清秀,眉目柔和,皮肤白净,整个人透着一股精心打理过的美。   他先朝那女修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而自然,唇角弯起一个讨好的弧度。   “师姐辛苦了,”他轻声说,“这几日镜湖风大,师姐莫要着凉。”   那女修点点头,神色淡淡,却也没有拒绝这份关心。   男修的目光随即转向白榆,那双眼睛微微一亮,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微微侧身,声音愈发轻柔:“这位便是白榆白道友吧?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楚师姐能等到白道友,真是太好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真挚的欢喜,像是在替什么人高兴。白榆弯了弯唇角,道了声谢。   男修的目光这才落到乌离和洛风身上,他的笑意微微一收,朝乌离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目光没有多作停留。   然后他看向洛风,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变了变。   “这位便是合欢宗的洛道友吧?”他开口,“久仰大名,早就听闻合欢宗的修士最是善解人意,最会哄人开心……”   他顿了顿,目光在洛风脸上轻轻一转,笑意深了一分,带着不太明显的刻薄。   “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只是我们泠音阁清苦,怕是要委屈洛道友了。”   他说完,也不等洛风回应,便侧过身,朝乌离和洛风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位请随我来,客房已经备好了。”   乌离没有多想,转身跟着他走,毕竟反正被刺的不是他。   洛风站在原地,看着那男修的背影,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跟了上去。   那女修站在白榆身侧,看着三人走远,才开口,“白道友见笑了,我们泠音阁的男弟子,对合欢宗总是……很有看法。”   白榆弯了弯唇角:“理解,毕竟两家有旧怨嘛。”   那女修笑了笑,没有接话。   “走吧,”她说,“师姐该等急了。”   那女修领着白榆穿过回廊,绕过几座殿宇,渐渐穿过了湖心岛的中心区域。   周围的景致悄然变化,殿宇不再密集,林木愈发幽深,脚下的路也从宽阔的石板变成了窄长的栈道,两侧是密密层层的竹林,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雾气比方才更浓了些,带着一种淡淡的青色,像是从竹子下一缕一缕渗出来的,丝丝缕缕缠绕在栈道两侧。   空气里浮动着清浅的草木香气,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墨兰气息,幽冷而干净。   白榆走在那女修身侧,目光越过栏杆,望向栈道两旁的水面。   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这里没有莲花,从踏上栈道开始,她就没有看见过一朵莲花。   水面干干净净,那些在镜湖上随处可见的、粉的白的莲花,在这里一株都没有。   栈道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水域,宫殿临水而立,三面环水,被雾障和竹林半遮半掩。   那宫殿的规制比方才一路走来见到的任何一座都要恢弘,月白色的殿墙,青黛色的瓦顶,檐角鎏金。   殿门是玉白色的,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字迹清隽,笔锋却藏着几分凌厉,两侧立着两盏琉璃灯,映得门前的水面泛着淡淡的金色。   白榆站在门前,抬眼望着那块匾额。匾上刻着几个字,被藤蔓半遮,看不太清。她正要细看,那女修已经上前,轻轻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殿门。   殿内比门外看着更加开阔,迎面是一道长长的回廊,两侧种着墨兰和紫竹。   石板路两侧引了活水,浅浅的水渠里养着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   穿过回廊,又是一进院落,院中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搁着一只未收的茶盏,杯中的茶早已凉透。   那女修没有停留,径直穿过院落,沿着一条更窄的石径往里走。   “师姐喜欢清静,”那女修边走边轻声说,“所以住得深些。”   白榆点点头,没有多问。   石径的尽头,是一座独立的偏殿,月白的墙,青黛的瓦,门前挂着轻纱,被风轻轻吹动,露出里面一张琴案。   殿前是一方小小的水榭,匾上写着凌波宫三个字。   那女修在殿门前停下脚步,侧身让开。   “白道友,”她轻声说,“师姐在里面等您。”   说完,她微微欠身,转身沿着来时的路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石径的尽头。   白榆站在殿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扉。   门扉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方开阔通透的殿内空间。整面的落地窗将湖光天色引入室内,水波的光影在白玉地面上轻轻漾动,像是铺了一层流动的银箔。   卧床是乌木嵌螺钿的,螺钿在幽暗处泛着细碎的光,床幔是轻纱,垂落如烟。   梳妆台、案几皆为整块白玉与紫檀精制,纹路天然,不加雕饰,只有边角处细细地描了几笔金线。   楚玉微就坐在案几前。   “你怎么才来?”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意,“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白榆站在门口,看着楚玉微那张故作淡然的脸,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   “路上耽搁了些,”她抬脚跨进殿内,顺手带上了门,“楚道友不会生气了吧?”   楚玉微闻言,那双澄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恼意,于是她瞪了白榆一眼。   “我之前给你发消息,你都没有回我。”   白榆看着她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她走到案几边,不紧不慢地坐下,与楚玉微隔着一张案几的距离。   “那不是因为我路上出意外了嘛,”白榆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不是故意不回你的。”   楚玉微抿了抿唇,没有接话,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分明在说:什么意外能耽搁这么久?   白榆见她这副表情,又往她身边凑了凑。   “好啦,”她笑着说,“我给楚道友赔罪。”   话音落下,几个精致的食盒凭空出现在案几上。   那股浓郁的、霸道的、带着油脂和香料气息的荤腥香味,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   楚玉微的脸猝然红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指尖灵光一闪,落地窗前的轻纱瞬间合拢,将那片透进来的湖光天色遮得严严实实。   楚玉微收回手,瞪着白榆,“你……你不要这么突然好不好?”   白榆支着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很灿烂。   “怎么了?楚道友,你这里不是很偏僻吗?又不会有人来,没人看到的。”   楚玉微的脸还红着,闻言抿了抿唇,那双澄澈的眼眸里漾着几分恼意。   “万一呢?泠音阁弟子众多,总有人会路过。你下次……要谨慎一些。”   白榆看着她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你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楚玉微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些被轻纱遮住的落地窗,那些被刻意隔绝的视线……   孤殿,独处,纱帘低垂,外人不可见。   这不是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分明就是……   她倏地转过头:“白道友!你、你怎可如此言语!”   楚玉微的脑海里,此刻正翻涌着一些她平日里绝不会思考的念头。   她方才还慌慌张张地把窗纱合拢,生怕被人看见那些荤腥吃食,可落在旁人眼里,遮遮掩掩的,哪里还分得清是在藏吃的还是在藏别的什么?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那张乌木嵌螺钿的床榻,扫过那些垂落的轻纱床幔,又飞快地收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   白榆她……该不会是在暗示什么吧?   她倏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将那些已经合拢的轻纱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寸都遮得严严实实。   然后她站在那里,背对着白榆,双手垂在身侧,“你……你方才那些话,莫要再说了。”   白榆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在想什么,忍不住笑出了声。   “楚道友,你想到哪里去了?”   楚玉微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回头。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白榆,“……我没有想什么。”   她终于开口,“只是白道友说话,未免太不讲究了些。”   白榆看着她那故作镇定的背影,笑意更深了。她没有再逗她,只是将食盒往案几中央推了推,顺手掀开了一角盖子。   那股浓郁的、霸道的荤腥香气瞬间涌了出来,混着酱汁的咸甜和油脂的焦香,在殿内弥漫开来,将方才那点暧昧的气氛冲得干干净净。   “好啦,”白榆语气轻快,“不逗你了。快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楚玉微终于转过身。   她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半开的食盒上。   盖子掀开的那一角,露出里面金黄油亮的烤鸭皮,酱汁浓稠,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白榆唇角弯了弯,却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将食盒一一打开,烧鸡、烤鸭、酱肘子等等一样一样摆在案几上。   楚玉微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桌子丰盛的吃食,看着白榆正在等她过来,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窘迫和慌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大半。   她走过去,在白榆对面坐下:“你怎么带了这么多?”   白榆支着脸:“给楚道友赔罪嘛,路上耽搁了这么久,不备厚礼,怕你不让我进门。” 第151章 大音希声   两人吃完,案几上一片狼藉,楚玉微抬起手,指尖灵光微动,连空气中残留的荤腥气息都消失的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前后不过几息,殿内便恢复了方才的清雅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白榆支着脸,看着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眼睛里带着笑意。   楚玉微察觉到她的目光,手上动作顿了顿,却只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她重新端坐在案几前,腰背挺直,此刻的她,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泠音阁那位出尘的琴师,从容,淡远,不食人间烟火。   仿佛方才那个捧着猪蹄、吃得眉眼弯弯的人,从未存在过。   白榆支着脸看她,忽然开口:“楚道友,我们一直以道友相称,是不是有些太疏离了?”   楚玉微抬起眼,看着她。   白榆对上她的目光,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然后压低了声音,“我们都这么熟了,不如换一个叫法?”   “比如……”她拖长了语调,像是在认真思考,又像是在故意吊人胃口,“你叫我榆姐姐?白姐姐?还是……”   她顿了顿,目光在楚玉微脸上轻轻一转,“你更喜欢叫我阿榆,榆榆,或者榆儿?”   楚玉微听完,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双澄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慌乱:“白道友,你确定你的年龄比我大?”   白榆眨眨眼,没有回答。   楚玉微见她不答,继续说下去:“你不知我年岁,便要我叫你姐姐,这于礼不合。”   “至于阿榆、榆榆、榆儿……”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这些称呼,未免太过……亲昵了些。”   这几个字在她舌尖滚了一圈,忽然变了味道。   她想起泠音阁那些师姐们私下里的闲谈,那些被刻意压低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磨镜之风在门内本就盛行,她从小耳濡目染,又怎会不知道,有些称呼,只有在最亲密的时候才唤得出口。   阿榆,榆榆,榆儿,一字比一字缠绵。若是在那种时候……白榆会是什么样子?   还会像现在这样笑嘻嘻地逗她吗?还是会软了声音,红着脸,凑在她耳边叫她……   她的脸倏地烧了起来。   这念头来得太快,快到她来不及压下去,便已经在脑海里铺开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她用力攥了攥袖口,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死死按回去。   不对,她不该想这些。白榆只是在逗她,和往常一样,随口一说,哪有那些意思。   可是……   她忽然又想到另一件事。方才她问白榆确定年龄比她大吗,白榆没有回答。   不回答,就是比她小。比她小,还让她叫姐姐,这像什么话?要叫也该是白榆叫她……   姐姐。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些师姐们最爱聊的话本子,那些缠绵悱恻的故事里,总是有一个年长的,一个年幼的。   年幼的那个最会撒娇,最会哄人,最会在情动之时软了声音,唤一句“姐姐”,再唤一句“好姐姐”,直唤到年长的那位心都化了,什么都依她。   那白榆要是也这样……   她倏地站起身,垂着眼,不去看白榆,只是攥着袖口,努力不去想刚才的那些东西:   “你……你方才既不反驳,便是比我小,既如此,哪有让年长的唤你姐姐的道理?”   白榆也站起来了,她往前迈了一步,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又缩短了几分。   “那我唤你姐姐,嗯?”她轻声说:“楚姐姐,玉微姐姐……”   楚玉微的睫毛颤了颤。   白榆将她的反应收进眼底,笑意更深了,她压低声音,用那种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   “我的好姐姐,这么唤你可以吗?”   楚玉微几乎是在听到的瞬间,便看见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画面里白榆就站在她面前,不是这样笑嘻嘻地逗她,而是被她抵在某处,发丝散乱,眼里漾着水光。   白榆会这样叫她,一声又一声,声音会越来越软,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只有她能听见……   “姐姐……”   “好姐姐……”   “你可饶了我吧……”   楚玉微甚至来不及分辨那些画面是从哪本不该看的话本子里翻出来的,还是从哪个不该听的师姐私语里听来的,它们就这样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一个比一个清晰,一个比一个要命。   她甚至来不及说半个字,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流光,倏地消失在殿门外。   那道水蓝色的光影在石径上一闪,便融入了外面的水雾之中,快得像是身后追着什么洪水猛兽。   凌波宫里只剩下白榆一人。   白榆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掩的殿门,看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那笑声清脆如铃,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望着楚玉微消失的方向,眼里满是恶趣味和得逞的笑意。   另一边,楚玉微那道水蓝色的流光穿过重重水雾,越过几道回廊,待她反应过来时,已经停在了最内侧那片隐秘的水湾前。   她站在原地,望着前方那片被雾障层层遮掩的水面,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里是她师尊楚云归平日里独坐抚琴的地方,希声水榭。   水榭半悬于湖面,深色檀木为骨,白玉栏杆为饰,檐角挂着几枚玉铃,无风时寂然无声,有风时也只听得见极淡极轻的清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临湖那一面敞开,设着一张整块白玉雕成的琴台,水榭四周的水势与雾障是天成的屏障,将这里与外界隔绝开来。   可此刻,水雾里透出一个人影。   月白色的法衣,浅蓝渐变晕染,像是将清晨的天光披在了身上。   那人肤色极白,侧脸线条清瘦,凤眼微垂,唇色浅淡,她坐在白玉琴台前,手指虚虚搭在一把无弦琴上。   楚云归,泠音阁宗主。   楚玉微的脚步骤然顿住。她站在水榭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里那点方才被白榆搅得翻涌不休的躁意,在这一刻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凉透了。   她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她怎么就忘了,师尊这个时辰最常待的地方,就是希声水榭?   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还没来得及转身,琴台前的人已经抬起眼。   “玉微。”   楚玉微的脚步僵住了。   楚云归停下抚琴的动作,侧过脸看向楚玉微。   她的那双凤眼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只是在楚玉微身上停了一瞬,便让楚玉微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你跑什么?”楚云归问,“毫无风度可言。”   楚玉微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想要编一个像样的理由,可那些话还没到嘴边,便被楚云归的下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楚云归没有追问,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把无弦琴上。   “去,把泠音阁的戒律抄一百遍,抄到你明白什么叫规矩为止。”   楚玉微站在原地,垂着眼,没有说话。她面上还是那副恭顺的模样,腰背挺直,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心里那点委屈和不情愿,已经悄悄地从某个角落探出头来,在胸腔里转了一圈。   一百遍,她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只觉得手都开始隐隐发酸了。   那本戒律她从小抄到大,闭着眼都能默出来,里面的每一条规矩她都能倒背如流。   尤其是行止有度,不得失仪这一条,她每次抄到这里都要停一停,想一想自己今天是不是又做了什么有失体面的事。   她偷偷抬了一下眼皮,飞快地瞥了楚云归一眼。那张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仿佛方才那一百遍只是随口说的一件小事。   楚玉微把目光收回来,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然后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是。”   转身,楚玉微沿着来时的路走出去,步伐不疾不徐,腰背挺得笔直,水雾将她那道水蓝色的身影一点一点吞没。   她走得很稳,和来时那道慌不择路的流光判若两人。   楚玉微的身影被水雾吞没,脚步声也渐渐远去,水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檐角的玉铃偶尔发出一两声极淡的清音阁。   楚云归开始弹琴,没有弦的琴自然不会发出声音,或者说,至少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这样。   可她的手指在琴面上拂过、按下、挑起,动作从容而精准,仿佛那琴上真的有弦在等着她。   她的指法很慢,不急不躁,像是某种她独自遵守了很多年的节奏,旁人的来去、旁人的慌张,都打不乱它。   可水榭之外的那片湖,却不一样了。   镜湖从中间裂开了,没有征兆,没有过渡,没有水花四溅的挣扎。   琴音直接将水波整整齐齐地劈成两半,两边的湖水迅速退去,露出湖底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淤泥与碎石,露出那些被水浸泡了万年的石阶与残碑,露出更深处的、那道连光都照不进去的裂隙。   楚云归没有看那片湖,她只是继续弹着那把没有弦的琴,指尖不疾不徐地拂过琴面。   楚玉微走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去时慢了许多,一百遍《戒律》压在她心口,沉甸甸的,连带着那张脸也带着闷闷的郁气。   她努力维持着那副出尘的姿态,可若有人仔细看她,便能发现她的唇角微微往下撇了一点,像是受了什么委屈又说不出口。   她推开凌波宫的殿门,正想着白榆大约已经走了。那人向来坐不住,方才又那样闹她,逗完了自然就跑了,她这么想着。   她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案几,扫过垂落的纱帘……   然后她看见了床,床幔半掩,轻纱垂落如烟,一道紫色的身影斜斜地倚在里面。   那些纱幔轻轻晃动,将那道身影遮得若隐若现,看不清面容,看不清神情,只有那一抹紫色格外醒目。   楚玉微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藏在纱幔后面的身影,忽然觉得胸口那点方才还堵着的郁气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东西。   那人躺在她的床上,枕着她枕过的软垫,纱幔半遮半掩,紫色若隐若现,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极荒唐的念头……   像什么?像妻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的耳根便烧了起来。   她正站在门口发愣,床幔里那道紫色的身影忽然动了动。   纱帘轻轻一晃,先探出来的是一截白皙的手腕,腕间那对银紫交织的手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紫晶流转着细碎的光。   那只手搭在床沿,指节微微曲起,像是在等什么人过来牵。   然后纱帘被撩开,白榆撑起身来,散落的长发从肩头滑下去,有几缕落在颊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   她在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慢慢弯起唇角:“回来了?”   楚玉微忽然有些后悔回来得太快了,她想着白榆大约已经走了,想着自己可以安安静静地坐下来抄那一百遍《戒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回心底最深处。   可白榆没走,她躺在自己的床上……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点不该有的慌乱压下去:“你还没走。”   白榆没有动,她依旧那样半撑着身子,歪着头看她。   “等你啊。”她说得理所当然。   楚玉微的脚步顿了一瞬,她垂下眼,不去看那张脸,不去看那双眼睛,不去看那截搭在床沿的手腕。   她走到案几前坐下,将袖口理了理,从柜中取出厚厚一叠空白书册和笔墨。   白榆看着那叠书册,挑了挑眉:“抄什么?”   楚玉微没有抬头,只是将墨研开,然后笔尖蘸上墨,声音平静:“戒律。”   白榆眨眨眼,有些惊讶。她从床上坐起来,走到楚玉微身边:“你被罚了?为什么?”   楚玉微的笔顿了顿,她没有抬头,声音依旧平静,只是在尾音处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师尊说,我方才着急忙慌,失了风度,让我抄一百遍戒律,抄到明白什么叫规矩为止。”   白榆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百遍?”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就因为跑得太快失了仪态?”   楚玉微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笔尖落在纸上,开始一笔一划地写第一个字。   白榆忽然觉得自己从小到大在星云观的日子,简直是无法无天。   她家师尊张月鹿,虽然修炼上对她有要求,功课从不含糊,可罚她抄书这种事,印象中一次都没有过。   她在星云观,除了修炼以外,基本是肆无忌惮也不会被任何教训的,她家师尊对她在修炼之外的事情都很纵容。   她觉得这泠音阁的规矩,也未免太不讲道理了些。   跑得快也要罚,那她这种跑得更快、笑得更放肆的,怕是要被罚到地老天荒。 第152章 偷懒   白榆在楚玉微身边坐下来,支着脸看她抄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开口:“你就这么老老实实抄?一百遍,手不酸啊?”   楚玉微的笔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又往下撇了几分,那点委屈藏都藏不住。   “师尊说,抄到明白规矩为止。我若偷懒,她一眼便能看出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一百遍而已,又不是没抄过。”   白榆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往楚玉微身边凑了凑,“我可是符修兼阵修哦。”   她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要不要拓印符?把你的字迹拓下来,灵力一催,便能生成好几份,看着和手写的一模一样。”   楚玉微的笔又顿住了,她抬起眼,看了白榆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犹豫,几分心动,还有一点挣扎。   白榆将她的反应收进眼底,笑意更深了,又往前凑了凑:“或者阵法也行,抄录阵。你只管写第一遍,后面的它替你代劳。”   楚玉微盯着她看了好几息,那双澄澈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心动,挣扎,还有一点被诱惑后的、对自己不争气的懊恼。   她抿了抿唇:“……师尊会发现的。拓印符出来的字迹一模一样,一看便知是取巧。阵法虽好,可那灵力痕迹,师尊怎会看不出来?”   白榆听她这么说,非但没有心虚,反而笑得更灿烂了。她往楚玉微身边又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我的拓印符,和别人的可不一样。”她竖起一根手指,“寻常拓印符,几遍写的一模一样,一看就是假的。”   “但我这个,会以一定规律进行变换,每一遍都有细微差别,和手写的一模一样,经过很多人认证的,绝不出错。”   楚玉微的睫毛颤了颤,没有接话。   白榆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阵法也是。我布阵的手法,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点灵力痕迹,轻易看不出来。”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我靠倒卖这个可是赚了不少灵石。”   楚玉微看着她,将那点快要压不住的心动死死按回去,声音却比方才更低了:“……真的看不出来?”   白榆往她身边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寻常检查,绝对看不出来。除非你师尊闲到把每一页都翻来覆去地用神识仔细审查,她总不可能费这个功夫吧?”   她看着白榆那张说得眉飞色舞的脸,忽然觉得这人旁的功夫如何她不敢断言,可这些歪门邪道的本事,怕是真的精通得很。   也不知星云观那位张月鹿掌门,知不知道她这位亲传弟子在外面替人出这些主意。   可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转了一瞬,便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确实很心动。   于是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笔放下了。   白榆的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她支着脸低声问:“那你要用什么?拓印符?还是阵法?都可以现在制作哦。”   楚玉微看着她那张笑得欠揍的脸,心里那点最后的挣扎,也跟着散了。   楚玉微坐在案几前,手指搭在笔杆上,却迟迟没有动作。她看看桌上那叠空白书册,又看看白榆,眼眸里翻涌着纠结。   白榆看着她这副模样,笑出了声:“这么纠结?不如都给你看看效果?”   楚玉微还没反应过来,白榆已经取出了她的云篆笔和符纸。白榆没有停顿,一笔勾连,从头至尾,没有半分凝滞。   楚玉微是音修,对符道知之甚少,可她看得出好坏。这张符,纹路清晰,灵力流转顺畅,一看就是精通此道的人才能画出来的。   白榆将画好的符放在一旁,拿起楚玉微方才写的那张纸,又取了一叠空白书册压在下面。   白榆一口气复制了十份,每一张的字迹都和原稿一般无二,可若仔细看,每一张又都有些极细微的差别,这一张的横画略重些,那一张的撇笔稍轻些,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刻写下的字,自然、真实、挑不出毛病。   白榆将那叠书册推到一边,收回云篆笔,将手搭在桌面上。楚玉微起初没有在意,以为她只是在等自己的答复,正要开口说选拓印符,然后她看见了。   那些从白榆指尖流出的灵光,丝丝缕缕,无声无息。它们落在案几上,不过是几息之间,阵便已经布好了。   白榆将楚玉微写的第一页放入阵中。阵法亮了一瞬,随即,空白书册上开始出现字迹,就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握着笔,一笔一划地替她写。   楚玉微看着那些字迹,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早就知道白榆符阵双修,天赋极高。   可她从来没有这样直观地看过,那些本该用在斗法、破阵、探索秘境的本事,被这人随手拿来,替人抄书作弊。   那张符,画得行云流水;这个阵,布得举重若轻,随便哪一样拿去正经用处,都足够让人侧目。   可白榆偏偏用它们来做这种事,还做得兴致勃勃,做得理所当然,做得好像在做什么天经地义的大好事。   楚玉微看着她,忽然有些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像是好笑,又像是无奈,可在这好笑和无奈之外,还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浮上来,温暖而柔软。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点了点那张拓印符。   白榆看着她,笑意更深,“选这个?”   楚玉微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张拓印符从桌上拈起来,放在眼前看了又看。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真是什么都会。”   白榆眨眨眼,一脸理所当然,“那当然,不然怎么敢在楚道友面前献丑呢。”   楚玉微没有接话,她只是将那张符纸小心地放在那叠空白书册的最上面,又将自己的原稿压在旁边。   白榆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催促,只是支着脸,笑眯眯地等着。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那阵法呢?”楚玉微忽然开口,“你方才布的那个……以后还能用吗?”   白榆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怎么,还想留着下次用?”   楚玉微的耳根又红了一瞬。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我只是觉得……你布阵的样子,很好看。”   白榆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更深了几分:“那我再给你布一个,留着以后用。”   楚玉微没有拒绝。   白榆从袖中取出一枚圆形的玉盘,巴掌大小,通体温润,边缘刻着浅浅的云纹。那是用来承载阵法的法器,方便携带,随取随用。   白榆布置好阵法后将玉盘推到楚玉微面前:“你往后要使用它,直接注入灵力就好了。不想费灵力的话,放灵石也行。阵法自己会运转,不用你操心。”   一百遍就这样轻轻松松地完成了。   楚玉微看着案几上那叠整整齐齐的书册,每一页的字迹都和自己的手书一般无二,横平竖直,撇捺舒展,挑不出半点毛病。   她从前抄戒律,哪一次不是抄到手腕发酸、指尖发麻,抄到夜深人静只剩她一人对着满纸规矩发呆。   可这一次,她什么都没做。   她坐在案几前,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不真实的轻松。   像是背了许久的重物被人悄悄接过去,肩头骤然一轻,连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白榆就坐在她旁边,支着脸,眉眼弯弯地看着她,“怎么样?是不是很轻松?”   楚玉微没有回答,她只是将那叠书册收好,又将白榆给她的那枚玉盘小心地放进袖中。   然后她转过头,对上白榆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   “谢谢。”她说。   白榆支着脸:“楚道友,既然这么感谢我,不如为我弹一首曲吧,可以吗?”   白榆就这样看着她,没有催促,没有逗弄,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听她弹一曲更重要的事。   楚玉微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垂下眼,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然后,她抬手,七弦古琴便无声无息地浮现在案几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双手轻轻搭在琴弦上。   琴声从她的指尖流出,深沉处如夜风穿过松林,松针簌簌落在石阶上,清亮处如月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干干净净。   低回处又如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夜里,对着空屋子自言自语,说了什么听不清,只是那声音一直在,绕散不掉。   楚玉微不知道白榆听不听得懂,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弹什么。   只是觉得这一刻,这间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只有这张琴,只有这些声音。   什么规矩,什么风度,都不重要了。   白榆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楚玉微。灯光落在楚玉微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描得很柔和,她垂着眼,睫毛微微颤动,指尖在琴弦上游走,不急不缓。   琴声渐渐低了下去,像潮水般慢慢退去,弦上的震颤终于完全静止,最后一个音散在空气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楚玉微的指尖还搭在弦上,没有收回来,她没有看白榆,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夜色浸透的湖水。   白榆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她见过很多人弹琴,在雅集上,在擂台上,在那些热闹的、需要应酬的场合。   可没有一个人像楚玉微这样,让她觉得这首曲子不是弹给所有人听的,而是只弹给她一个人听的。   “玉微。”白榆轻声唤她。   楚玉微的睫毛颤了颤,终于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白榆看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光,像是湖面的月色被人捞起来,碎在眼里。   楚玉微没有说话,只是弯起唇角,很轻很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落在白榆眼里,比方才那些绕梁不绝的琴音还要动人。   白榆伸出手,轻轻执起楚玉微的手,那双手她见过许多次,抚琴时,执杯时,拢袖时,每一次都让人觉得那是一双不染纤尘的手。   可此刻握在掌心里,她才真正看清楚,指尖上有茧,左手和右手都有。   右手的茧薄一些,是常年勾、挑、抹弦留下的痕迹。   左手的茧稍微厚一点,食指,中指,无名指最为明显,这是是在琴面左侧按弦、移动,做出按音、滑音、吟猱等音色留下的痕迹。   白榆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将那些指尖一根一根地看过去,然后白榆用她的拇指轻轻按了按那些茧。   楚玉微坐在她对面,指尖被她握在掌心里,她想说“没什么好看的”,想说“弹琴的人都是这样”,想把手抽回来。   可她看着白榆低垂的眼睫,看着她一寸一寸地抚过那些茧,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耳根的热意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她垂下眼,没有抽回手。   “玉微。”白榆又唤她。   楚玉微的睫毛颤了颤。   “你弹得很好听。”白榆的声音很轻,“很动人。”   楚玉微不知道该怎么应这句话,只是坐在那里,任她握着自己的手,任她的拇指从那几枚茧上慢慢滑过。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手是这样值得被人好好看一回的东西。   白榆的拇指轻轻摩挲过那些茧,一下,又一下。   “很辛苦吧。”她说。   楚玉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白榆低着头、认认真真看着她指尖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白榆没有抬头,她只是继续抚弄着楚玉微的手指。   “小时候,”楚玉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刚开始学琴的时候,手指磨破了,还要继续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这些话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甚至没有对自己说过。   可此刻,在这间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殿里,在白榆低着头看她的手的这一刻,那些藏了很多年的话,就这样从唇边滑了出来。   白榆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疼吗?”   楚玉微垂下眼,弯了弯唇角,“早就不疼了。”   白榆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将她的手轻轻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白榆将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指尖抵着指尖。   “小时候,你一定很疼吧。”   楚玉微没有说话。她看着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看着白榆,忽然有些恍惚。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第153章 话本   白榆没有再问,她只是安静地握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玉微,你的手比我稍微大一点点。”   白榆的手贴在楚玉微的手里里,指尖刚好抵在她指腹中上方的位置,差一点便能齐平。   楚玉微垂下眼,看着两只贴在一起的手。白榆的手很软,肤若凝脂,指如青葱,像是山间刚长出的柔荑。   她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清的冲动,于是她将五指轻轻收拢,将白榆的手拢进掌心里。   白榆微微一怔。   楚玉微没有看她。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将另一只手包住,看着那些薄薄的茧贴上柔软的、没有痕迹的皮肤。   她的拇指轻轻滑过白榆的指节,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像是抚琴时揉弦的动作,却比揉弦更慢,更轻,更不像是她自己会做的事。   白榆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她就那样任楚玉微握着,灯光落在楚玉微的耳根上,照出来浅浅的红色,可她的手却稳得很,一点都没有抖。   过了好一会儿,楚玉微才松开手,她抬起眼,对上白榆的目光,轻声说:“是大了些。”   白榆看着她,眉眼弯弯,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笑着。   楚玉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没有躲开,只是垂下眼,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你今晚就留下吧。我修炼的地方灵力充沛,正好一起修炼。”   她说完便站起身,也不等白榆回答,径自往殿后走去。   白榆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袭水蓝色的长裙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起身跟了上去。   修炼的地方在凌波宫的最深处,推开一门,里面便是一方不大却极为精洁的静室,地面铺着整块的暖玉,四壁嵌着夜明珠。   这几日,白榆便留在了凌波宫。白日里,楚玉微该抚琴抚琴,该修炼就修炼,该待客处理事物就处理。   到了夜里,静室的门一关,便只剩下她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修炼,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待着,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可凌波宫外的世界,却远没有这般安静。   最先传开的,是那日接白榆上岛的女修,她本不是多嘴的人,可架不住同门问。   问的人多了,话便一句一句地漏了出去,白道友啊,生得好看,说话又好听,穿一身紫衣,师姐见了她,眼睛都亮了几分。   这话传了几道,便成了“师姐见了白道友,眼睛都移不开了”。   最先兴奋起来的不是女修们,而是那些男修,他们素日里没什么事,最擅长的便是编排这些风月之事。   起初还只是私下里悄悄议论,说楚师姐那位客人长得如何好看,说两人如何如何亲密。   议论了几日,便有人不满足了,开始动笔,先是有人写了一篇,藏在书案的抽屉里,被同门翻了出来,传阅一圈,又添了几笔,再传出去,再添几笔,渐渐地便成了话本。   话本还分了好几派,有一派写得极雅致,写的都是些清风明月、琴瑟和鸣的句子。   两人在月下对坐,一个弹琴一个倾听,眉目传情,点到即止,从头至尾,没有半个字的逾矩,却让读的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一派的读者最多,泠音阁的修士们私下传阅,看完还要叹一句“这才是知己”。   另一派便没有这么矜持了,着笔于两人之间的暧昧难言,眉眼官司、欲语还休。   这一派在男弟子中流传最广,他们读得津津有味,还要互相传抄,添上自己的揣测。   还有一派,走得更远些,他们专写那些旁人不敢写的东西。   翻开第一页,便是一段让人耳热心跳的文字,写那弹琴的手如何灵巧,轻拢慢捻,按弦揉弦,每一根指头都有它的用处。   这派话本写得极露骨,传阅的范围便小了许多,只在几个胆大的弟子之间悄悄传看,看完还要骂一句“写这玩意儿的真是缺德”,骂完又忍不住再看一遍。   这些话本被藏在书案底下、枕头夹层里、琴谱的封皮后面,传得小心翼翼,却又传得飞快。没有人敢拿到楚玉微面前,也没有人敢在白榆路过时多嘴。   直到某一日,白榆和楚玉微同时被叫去希声水榭。   传话的弟子站在凌波宫外,语气恭恭敬敬,说是阁主请白道友一同前往。   白榆正靠在窗边研究那位前辈给的阵法,闻言抬起头,和楚玉微对视了一眼。   楚玉微也微微蹙了蹙眉,显然不知道师尊为何要见白榆。   两人出了凌波宫,沿着那条窄长的栈道往外走。白榆侧过脸看楚玉微,见她眉心还微微蹙着,便弯了弯唇角。   “你师尊叫你我能理解,叫我做什么?我觉得我一个金丹小修士,还不足以让泠音阁阁主亲自接见的。”   楚玉微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在白榆身侧,步调不紧不慢,她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水雾,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师尊做事,自有她的道理,你也不必太紧张。”   白榆笑了一声:“我没紧张啊,我就是好奇。”   楚玉微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加快了脚步,水雾越来越浓,栈道的尽头,希声水榭的影子在雾中若隐若现。   两人走到希声水榭前,楚云归就坐在那张白玉琴台后面。琴台上没有琴,只搁着一本书册,倒扣着,看不清名字。   她一手搭在书册边缘,姿态闲适,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易开口的威仪。   她今日穿的是白底浅蓝晕染的法衣,发间束着一顶银冠,余下的发披散在肩后,利落又从容。   白榆站在那里,对上了那双眼睛,她心里先是一紧,随即冒出一个念头:怪不得楚玉微是那个样子。   这位前辈太有那种Mommy感了。   那种高高在上的,掌控一切的,让你想低头又忍不住想靠近的,明明什么也没做,光是坐在那里,就让人想喊一声妈妈。   如果这位前辈在现代发一条短视频,大概率在评论区会听取妈声一片,私信估计也会爆炸,一堆puppy估计会很想被管教吧。   她在心里默默给这位泠音阁阁主贴了个标签,然后飞快地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去。   楚玉微上前半步,微微欠身:“师尊。”   白榆也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晚辈白榆,拜见前辈。”   楚云归看着白榆,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那双凌厉的凤眼柔和了些许。   “你就是白榆?星云观张月鹿的弟子?”   白榆老老实实地点头:“是,前辈。”   楚云归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白榆,凤眼微微眯了眯。   “过来。”楚云归说。   只叫了她,白榆微微一怔,下意识看了楚玉微一眼。   楚玉微站在一旁,眉头微微蹙起,显然也不知道师尊要做什么。   白榆收回目光,心里转了几个念头。   反正这位前辈总不会害她,她一个小金丹,害她图什么?二来她又不是泠音阁的人,怕什么?   于是她抬脚走上前去,在琴台对面坐下来,姿态自然得很。   楚云归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水榭里安静了几息。风从敞开的临湖一侧吹进来,檐角的玉铃轻轻响了一声,极淡极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然后楚云归开口了:“我让你坐下了吗?”   白榆对上楚云归那双凤眼。那眼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   楚玉微的眉心蹙得更紧了,指尖微微蜷了蜷,却没有开口。她知道师尊的性子,她开口只会让事情更糟。   白榆并没有站起来,只是将身子坐得更直了些,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挂着那副乖巧的笑容。   “前辈没让,是晚辈冒失了。”   “可晚辈想着,前辈让我过来,总不会是让我站着的吧?若是站坏了,岂不是给前辈添麻烦?”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笑意更深了些。   “所以晚辈就自作主张坐下了,前辈若是不高兴,我站起来便是。”   楚云归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那双凤眼微微眯起,目光在白榆脸上慢慢转了一圈。   她是真没想到以张月鹿那个性子,居然会教出这样的弟子,嘴上说着“我站起来便是”,屁股却连抬都没抬一下。   “金丹中期,”于是她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站一会儿就站坏了?我怎么不知道修士有这么娇气?”   白榆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比方才更灿烂了些。   “前辈说得是,修士自然不娇气。可晚辈想着,您日理万机,见晚辈一面不容易,总不能让您仰着头说话吧?”   楚玉微站在一旁,袖中的手悄悄攥紧了。她了解师尊,师尊不喜欢人在她面前耍小聪明。   可她也了解白榆,白榆那些话听着乖巧,实则一句比一句有自己的主意。   她张了张嘴,想替白榆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师尊最厌恶别人在她说话时插嘴。   水榭里安静了几息,风拂动桌面上那本倒扣的书册,书页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   楚云归的目光从白榆脸上移开,落在那本书册上,手指搭上去,将那几页快要被风吹开的书页压回原处。   然后她抬起眼,又看向白榆:“张月鹿就是这么教你和长辈说话的?”   白榆现在已经开始怀念她家师尊了,她在星云观这些年,撒泼打滚也好,肆无忌惮也罢,师尊最多说她几句,叹口气,便再没有下文。   可面前这位,是另一个极端,从她踏进水榭到现在,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被审视,被掂量。   只能说幸好她不是泠音阁的弟子,不然那可真是完蛋。   她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脸上依旧乖巧。   “师尊只教晚辈,见了长辈要守规矩,要知礼数,要尊敬。”   “可晚辈想,尊敬长辈的方式有很多种。站着是尊敬,坐着也是尊敬。若是让长辈仰着头说话,那才不是尊敬吧?”   楚云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那双凤眼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只是那样看着她,白榆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   终于楚云归开口了:“你倒是生了一张巧嘴。”   白榆正要故作谦虚两句,忽然感觉到一只手伸了过来。   楚云归的指尖轻轻勾起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仰起脸,对上那双居高临下的凤眼。   白榆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可心里已经转过好几个念头。   这位前辈到底想干什么?给她下马威也就算了,动手是什么意思?   楚玉微再也忍不住了:“师尊……”   楚云归没有松手,只是侧过脸,看向楚玉微。   那双凤眼微微眯起,目光在楚玉微脸上停了一瞬,便让她把后面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玉微,”楚云归开口,声音不急不缓,“为师在和客人说话。你插什么嘴?还是说,为师平日里太纵着你了,让你忘了规矩?”   楚玉微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去。“徒儿不敢。”   楚云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白榆。她的指尖还搭在白榆下颌,没有收回来。   “张月鹿有没有教过你,”楚云归开口,“在长辈面前,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白榆答得很快,语气也很乖巧:“教过,可晚辈方才说的那些话,哪句不该说,还请前辈指点。”   楚云归看着她,忽然又笑了,那笑意比方才深了些,却没什么温度:“哪句都不该说。”   她顿了顿,目光在白榆脸上转了一圈,“你在星云观,也是这么说话的?”   白榆心想,那可不是,在星云观她可比这肆无忌惮多了。   楚云归没等她开口,继续说道:“看来是张月鹿太惯着你了,让你这般没大没小,不知轻重。”   白榆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声音依旧乖巧:“前辈教训得是,是晚辈不知分寸,说话没个规矩。若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请前辈大人大量,不要与晚辈计较。” 第154章 幸好不是泠音阁修士   楚云归依旧勾着白榆的下巴,指尖微微用了些力道,迫她仰着脸与自己对视。   那双凤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惜你不是我泠音阁的弟子。”她开口。   “若你是我泠音阁的人,哪能一句大人有大量就揭过去?”   “张月鹿会惯着你,由着你这般没大没小,不知分寸,我可不会,我定要好好管教你,让你知道什么叫做规矩。”   白榆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乖得不行。   她在心里默默再次庆幸自己不是泠音阁的弟子。不然落在这位手里,那可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   毕竟她又不是抖M,对这种严厉的Mommy型长辈,那可真是敬谢不敏。   她一边想着,脸上的表情却依旧一如既往,眉眼弯弯的,像是被训得心悦诚服,又像是根本没往心里去。   楚云归看着白榆,看着那张故作乖巧的脸,看着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一样的花心风流,来这里还带着两个男修,一个妖修,一个合欢宗的……呵,那人的儿子。   她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看着旁边楚玉微那副藏不住的焦急,忽然觉得有些倦了。   那些陈年旧事翻涌上来,又沉下去,像是水底的淤泥被搅动了一下,浑浊片刻,又归于沉寂。   她收回手,指尖从白榆下颌滑开,落回桌面上那本倒扣的书册边缘。   “罢了。”她开口,“张月鹿的弟子,我也不好代为管教,她纵着你,是她的事,我若越俎代庖,倒显得我不懂规矩了。”   楚云归的目光从白榆脸上移开,落向站在一旁的楚玉微,“玉微,你也过来,坐下吧。”   楚玉微的睫毛颤了颤,应了一声“是”,便走到白榆身侧,端端正正地坐下。她垂着眼,腰背挺得笔直,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那藏在袖中悄悄攥紧的手指,还是把她那点心思暴露了个干净。   白榆就在楚云归眼皮子底下,伸手握了一下楚玉微的手,那动作极快,只是轻轻一握便松开了。   楚玉微的指尖微微蜷了蜷,她心里那点方才还悬着的焦急,现在被搅得乱七八糟,她怕师尊为难白榆,可白榆倒好,还在师尊面前这般放肆,真是胆大包天。   她想瞪白榆一眼,又不敢在师尊面前轻举妄动,只能维着持那副端端正正的模样,可耳尖却悄悄红了。   楚云归自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先是在楚玉微的耳尖停了一瞬,又落在白榆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上,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将桌面上那本倒扣的书册翻过来,露出封面。   白榆和楚玉微同时看过去,封面上写着六个字:凌波宫秘闻录。   楚玉微的脸,在看清那五个字的瞬间,立刻浮现出来一层薄红。   凌波宫,那是她的住处,秘闻录,这个书名她并不陌生,在泠音阁中,那些暧昧的、缠绵的故事,总是爱起这样风雅的名字:秘闻、逸事。   有好事的师姐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本,趁她不在的时候塞进她案几上,她翻开第一页就明白了那是什么。   可她没想到这种东西会出现在师尊的书案上。   白榆也看见了那五个字,她心想,凌波宫是楚玉微的住处,秘闻录……大约是什么记载泠音阁往事的笔记?或者哪位前辈留下的修炼心得?   毕竟名字起得这般雅致,想来是正经东西。   楚云归的手指搭在书册边缘,她看着楚玉微那张越来越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知道这书怎么来的吗?”她问。   楚玉微摇了摇头,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楚云归的目光又落在白榆脸上:“你呢?”   白榆眨眨眼,一脸无辜:“晚辈第一次来泠音阁,怎么会知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看这名字,写的应该是凌波宫的事。”   “凌波宫住的是玉微,前辈不问玉微,反倒问晚辈,莫非这书里写的,和晚辈也有关系?”   楚云归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搭在那本书册上:“这几日,泠音阁的弟子们闲来无事,写了不少东西,这本,是其中写得最好的。”   “文笔老练,情节生动,人物形象也拿捏得准。尤其是那些……细节,写得尤为传神。”   白榆听她这一番话,心里渐渐生出几分不对劲来。文笔老练,情节生动,人物形象拿捏得准,这是在点评话本子?   她侧过脸,看了楚玉微一眼,楚玉微的脸已经烧得通红。   白榆收回目光,她想起这几日在泠音阁,那些修士看她的眼神,她原以为是因为旁人觉得新奇,现在想来,怕是不止新奇这么简单。   凌波宫是楚玉微的住处,秘闻录这三个字听着正经,可若真是正经的典籍,楚玉微不会羞成这样。   再联想楚前辈方才那番话,她忽然明白了。   所以,这难道是她和楚玉微的同人文?   白榆倒是完全不觉得羞耻,她甚至还有几分好奇,那文章里写了什么?有没有把她的风姿写出来?   若是话本子把她写得不够出彩,那才是委屈了她。   她支着脸,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倒扣的书册上,已经在盘算着要不要借来翻翻。   楚玉微就不一样了,她坐在白榆身侧,垂着眼,睫毛颤动,明明被写这种文章不是她的错,可她还是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楚云归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你慌什么?为师又没说要罚你。”   白榆听完,感觉有一种微妙的不对劲,于是又观察了一番楚云归阁主,感觉楚前辈似乎……内核没有那么正经古板严厉?   虽然她的行为很严厉,真的会在楚玉微跑得没风度时罚她抄一百遍戒律。   可严厉底下有别的什么,像是藏在厚厚冰层下面的水,看不见,但它一直在流。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心里有个念头,这位前辈,和她表现出来的样子,好像不太一样。   楚云归拿起这个话本,随意翻开一页,开始轻声朗读:“弹琴的手,最是灵活,轻拢慢捻,按弦揉弦……”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咬字清晰,可那些字句从她唇间落出来的时候,楚玉微的脸越来越红。   白榆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楚玉微现在的样子,特别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火爆辣椒,整张脸红透了,头顶冒烟,似乎随时都要炸开。   楚云归继续往下念,“楚玉微指尖有茧,食指中指无名指皆有,粗粝摩挲之处……”   她顿了顿,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在白榆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去,“直弄得白榆软了腰肢,连声讨饶,越是求饶,那人便越是不肯放过。”   楚云归合上书册,看向白榆:“你觉得,写得如何?”   白榆眨了眨眼,对她来讲,这种程度的描写落进耳朵里,跟听人念菜谱没什么区别。   写得确实不错,画面感很强,就是把她写得也太不争气了,什么叫软了腰肢连声讨饶?   她抬起眼,对上楚云归那双看不出情绪的凤眼,弯了弯唇角。   “写得挺好。文笔细腻,情感真挚,尤其是对人物心理的把握,很见功力。”   楚云归看着白榆,“哦?那你觉得,这段描写,符合你吗?”   白榆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   “不太符合。”她的语气非常真诚,“晚辈自认没那么不中用,就算要讨饶,也得再过几个回合。”   楚玉微觉得自己可能快要晕过去了,她想说什么,想打断这段越来越离谱的对话,想拉着白榆赶紧离开这里。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嘴巴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只能坐在那里,听这两个人用平淡的语气讨论一本写她和白榆的暧昧缠绵故事。   楚云归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她很快压下去了,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可那一下没藏住的弧度,已经让白榆捕捉到了。   “哦?”楚云归说,“所以你觉得,自己讨饶是会的,只是没那么快。”   白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句话的潜台词,默认会被弄到讨饶,默认会被弄到软了腰肢,默认那些话本子里写的,除了太快了之外,都是真的。   她张了张嘴,想往回找补两句,可看着楚云归那副表情,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了。   楚玉微在旁边已经彻底放弃了,垂着头,目光涣散地看着自己膝上的手指。   她什么都不想说了,她只想回去抄戒律,就算是抄一百遍一千遍,都比坐在这里强。   楚云归没有再追问,只是她一闪即逝的表情让白榆觉得自己的风评已经救不回来了。   “行了,”楚云归说,将书册往楚玉微面前又推了推,“拿回去。看完了告诉为师,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她顿了顿,目光从楚玉微低垂的头顶滑过,“还有,传这些话本子的人,为师已经处置了,你不必理会那些闲言碎语。”   楚玉微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抬起头,看了楚云归一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楚云归已经收回目光。   “行了,都回去吧。”她说。   楚玉微站起身,将书册收进袖中,动作极快,像是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白榆也跟着站起来,规规矩矩地朝楚云归行了一礼:“晚辈告退。”   两人退出水榭,沿着来时的栈道往回走,走出很远,白榆才回头看了一眼。   水雾将希声水榭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侧过脸看向楚玉微:“玉微,你的脸怎么还是这么红?”   楚玉微终于有反应了,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白榆,“你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白榆眨眨眼,一脸无辜:“我是尊敬楚阁主啊,前辈问我什么,我自然要答什么,这叫真诚。”   楚玉微看着她那张无辜的脸,一时竟分不清她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在故意气自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往前走。   白榆跟上去,脚步轻快,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玉微,”她又唤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你生气了?”   楚玉微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白榆小跑两步跟上她,“真生气了?我那不是实话实说嘛,我总不能对前辈撒谎吧?”   楚玉微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身,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白榆。   “你……”她开口,“你就不觉得羞吗?”   白榆眨眨眼:“羞什么?”   楚玉微深吸一口气:“那些话本子,写的是……是……”后面的话她怎么都接不下去。   白榆看着她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却没有再逗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楚玉微的手。   “有什么好羞的,又不是你写的,别人爱写什么写什么,爱传什么传什么,关我们什么事?”   楚玉微低下头,看着白榆握着自己的手:“可是……师尊看到了。”   白榆笑了一声:“你师尊还当众念了呢,她都不当回事,你慌什么?”   楚玉微没有接话。她知道白榆说得对,可心里那团乱麻就是解不开。   羞是真的,恼是真的,怕也是真的。   怕师尊觉得她不够文雅得体,怕师尊觉得是她给了那些人口实,怕师尊失望。   白榆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楚玉微的手,慢慢地往前走。   两人走了一段路,楚玉微忽然开口:“你方才说,再过几个回合会讨饶……那是真的吗?”   白榆愣了一下,侧过脸看她。   楚玉微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前方的路,耳根又红了一小片,白榆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猜。”她说。   楚玉微抿了抿唇,挣开白榆的手,加快脚步,把白榆甩在身后。   白榆笑着追上去,栈道上留下两串轻快的脚步声。 第155章 出发,前往秘境   等回到凌波宫后,白榆扯了扯楚玉微的袖子,声音软软的,像是在撒娇:“玉微姐姐,给我看看这个话本怎么样~”   楚玉微的脚步顿住了,她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点心绪,又悄悄地爬了上来。   她垂下眼,不去看白榆那张笑嘻嘻的脸:“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黏黏糊糊的。”   她说完便觉得自己这话实在没道理,白榆说话向来如此,又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可她又说不出别的理由,只是觉得玉微姐姐这四个字,落在耳朵里烫烫的,让人不知该把手往哪里放。   她觉得自己应该把袖子抽回来,应该板起脸说“有什么好看的”,应该把话本藏起来,不让白榆看见那些更不像话的东西。   可她不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些把白榆写得连声讨饶的段落,她竟然想让白榆看。   不是想看她出丑,是想知道她看了会是什么反应。是像在师尊面前那样,笑嘻嘻地说写得挺好?还是会难得地红一红脸?   最后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白榆听见了,立刻松开她的袖子,把手伸到她面前。   楚玉微看着那只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白榆绕进去了,可她还是从袖中把那本书册取出来,放在白榆掌心。   白榆接过书册,她倒要看看,这被楚阁主亲口认证“文笔老练、情节生动”的话本子,到底写了些什么。   翻开第一页,她的表情还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致,翻到第二页,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翻到第三页,她的表情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这写的是什么?楚阁主刚才念的几句都能算是这话本最清水的几句了。   这话本里写的,比她想象的直白得多,有楚玉微用指尖慢慢弄她,写她泪眼朦胧地说着“别弄了”,写楚玉微不肯停,反而更深。   有两人互相厮磨的段落,写得缠绵又细致,还有写楚玉微“弹琴”,写她的声音如何从低到高、如何像一首曲子,写她想捂嘴,写楚玉微把她的手拿开,说喜欢听,然后她就羞得满脸通红。   白榆看着那些字,心情很复杂,她觉得自己被冤枉了,她与爱哭娇弱柔软害羞的形象完全不搭边吧。   她自认在某些事情上虽然不介意做被动的那一个,毕竟无论是躺平被动还是女上位主导,对于她来讲只要享受到了就好。   可也不至于像话本里写的这样,随便被人碰一碰就软了腰肢、连声讨饶。   还有,对于声音,她在那种时候没有声音才奇怪吧,只能证明对方技术太菜了。   她有声音才能说明对方把她伺候到位了,这是对对方的肯定。   至于捂嘴,她更是想都没想过。她要是被人弄得叫出声来,只会大大方方地叫,说不定还会亲对方一口,夸一句“不错,继续”。   她往后又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这一页的开头写的是画舫。   她和洛风在画舫上,周围是层层叠叠的莲叶,水雾弥漫,孤男寡女,气氛暧昧。   她看着那些文字,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页就写到了两人衣衫半解,在画舫上偷情,然后被楚玉微当场撞破。   白榆忍不住轻啧了一声,怎么还有ntr情节?   她往下看,越看越觉得荒唐,写她心虚得不敢抬头,写她支支吾吾地解释,越描越黑,写楚玉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她追上去解释,楚玉微吃醋,然后她心虚,楚玉微就把她双手绑住……   白榆沉默了一瞬。她在心里把这段情节过了两遍,得出一个结论:不合理,非常不合理。   先不提她和洛风以及楚玉微是纯友谊这件事,单纯从她的性格来分析,她不会心虚。   就算真的被抓现行,捉奸在床,她也只会笑嘻嘻地逗对方,问一句“吃醋了?”,这才是她。心虚?不存在的。   她叹了口气,合上书册,楚玉微坐在旁边,脸还红着,可眼神一直在偷看她,偷看那个话本。   白榆侧过脸,对上那双偷看的眼睛,她伸手扯了扯楚玉微的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控诉。   “玉微,你们泠音阁也太偏心了吧。”   “你看看,写的都是我怎么被你弄,怎么讨饶,怎么泪眼朦胧,怎么捂着嘴不敢出声,我哪有这么娇软?”   “我一个星云观的天才修士,在你们泠音阁的话本子里,怎么就成这个样子了?”   楚玉微的睫毛颤了颤,目光飘到书册上,又飞快地移开。   白榆扯着她的袖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你们泠音阁的师弟师妹们,是不是特别敬重你这个师姐?”   “写话本都不敢把你写得太软弱,就把我写成那样,好让你威风?”   楚玉微的脸红了一瞬,垂下眼不去看她:“他们写的什么,我哪里管得了?”   白榆故意拉长语调叹了口气,“好吧,你们泠音阁的人就会欺负我。”   楚玉微看着她,看着那张明明在装可怜、却怎么也藏不住笑意的脸,心里那点方才还乱糟糟的情绪,不知怎的就安静下来了。   她没有接话,只是将白榆面前那本摊开的书册合上,推到桌角,又拿起茶壶给她倒了杯茶。   白榆接过茶,抿了一口,又抬眼看楚玉微,她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样子,只有耳根还残留着一点浅浅的红色。   “不好看就别看了。”楚玉微说。   白榆笑了一声,放下茶杯:“玉微,你师尊今天叫我过去,就为了这事?”   楚玉微轻声说:“师尊做事,自然有她的道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也不知。”   白榆看着她,看着她垂下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角,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伸出手,将桌角那本被推远的书册又拿回来,在手里翻了翻,翻到某一页停住,看了几眼,又合上了。   “写得其实还行,就是把我写得不太对。”   楚玉微抬起头,看着她。   白榆对上她的目光,弯了弯唇角:“下回让他们写之前,先来问问我。我亲自教他们,什么叫真正的白榆。”   楚玉微瞪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把那本书册从白榆手里抽走,塞进袖中。   “没有下回了。”她说。   第二日一早,乌离便寻到了凌波宫。   白榆正在殿外的水榭边站着,她听见脚步声回头,便看见乌离站在栈道尽头,那双碧眸里没有平日里的骄纵和恶劣,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微微皱着眉。   “我族中有些事情,”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得回妖界一趟。没办法继续游历了。”   白榆看着他,没有问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好。”   乌离抿了抿唇,那双碧眸盯着她,像是在等什么。   等了一会儿,见她只是站在那里,便忍不住又开口:“你不要忘记我。”   白榆笑了一下:“怎么可能?”   “记得和我用通灵玉交流。”他又说,“以后一定要来妖界找我。”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定。”   白榆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理直气壮地说“你被我抓回来了就是我的”。   那时候的恶劣,此刻都收了起来,只剩下藏也藏不住的不舍和认真。   “好,”她说,“一定。”   乌离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忽然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那吻来得急,去得也快,像是怕亲久了就舍不得走。   白榆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去吧。”   乌离终于松开手,转身朝栈道另一端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一眼,白榆冲他挥了挥手,他便转过头,不再回头,那道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白榆站在水榭边,望着那片被雾气吞没的栈道,站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这几日她一直在想接下来的行程。去朱明域,除了去合欢宗查一些东西以外,还有另一个缘由,朱明域有一处古老的秘境,今年会打开。   消息是洛风告诉她的,那秘境无法被私有,突然出现,无人知道它的来历,也无人能独占。   最要紧的是,限制修为在元婴以下。她金丹中期,刚好能进。   她转过身,朝殿内走去。楚玉微正坐在案几前翻一本琴谱,见她进来,抬起眼。   “你那位妖修道友走了?”她问。   白榆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支着脸看她:“玉微,我要去朱明域一趟,你去不去?”   楚玉微翻琴谱的手顿了顿:“朱明域?”   白榆将秘境的事说了一遍。楚玉微听完,垂下眼想了想,片刻后抬起头:“去。”   次日清晨,楚玉微去希声水榭向师尊辞行。   楚玉微踏上栈道的时候,楚云归正坐在那张白玉琴台后面,没有抚琴,也没有看书,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湖面,不知在想什么。   “师尊,”楚玉微行了一礼,“弟子今日启程,特来辞行。”   楚云归收回目光,看着她:“秘境凶险,自己当心。”   楚玉微应了一声“是”。楚云归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楚玉微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别的吩咐,正要告退,楚云归忽然又开口了。   “玉微。”   楚玉微停下脚步。   楚云归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片湖面上。雾气在那里缓缓翻涌,将一切都遮得模模糊糊。   “有些事,”楚云归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不要想,有些人,不要喜欢。”   “喜欢一个无望的人,只会把自己困住。”   楚玉微站在那里,看着师尊的侧脸,忽然觉得,师尊说的好像不只是自己。   她想问,可楚云归已经收回目光,端起桌上那盏茶,抿了一口。   “去吧。”她说。   楚玉微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水榭,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说不清是什么,师尊说不要喜欢无望的人,什么意思?   水榭里,楚云归放下茶盏,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湖面,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洛清莲。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另一边,三人刚刚离开泠音阁,正站在镜湖旁的岸边,白榆站在中间,左边是楚玉微,右边是洛风。   楚玉微的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姿态从容,脸上是那副惯有的出尘模样。   洛风站在右边,折扇收在袖中,望着另一侧的远山,神色温和,看不出在想什么。   两人之间隔着她,不说话,也不看对方。毕竟泠音阁与合欢宗的旧怨摆在那里,两宗的弟子见了面,不冷脸相向已经是给足了她面子。   白榆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肩负着调解气氛的重任,毕竟,无论是洛风还是楚玉微,能一起走这一趟,都是因为她。   “洛道友,”她开口,语气轻快,像是完全没察觉到气氛有什么不对,“那个秘境在朱明域的哪里?”   洛风侧过脸看她,唇角微微弯起:“在朱明域靠近碧萝山一带。”   “秘境是突然出现的,上个月才被人发现,如今消息已经传开了,不少修士都在往那边赶。”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这种突然现世的秘境,往往凶险与机缘并存,去的人不会少。”   白榆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们出发吧。”   她抬手召出星莲座,冰晶花瓣在晨光中层层绽开,星核流转,将周围的水面映出一片细碎的光斑。   她盘腿坐上去,姿态随意。   楚玉微的飞行法器则是一方薄薄的云绫,那绫罗是极淡的蓝色,与天光融在一起。   她轻轻踏上去,衣袂被风托起,裙摆垂落,整个人像是站在一片流动的云上,远远看去,真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而洛风的法器……竟然是一片叶子?青翠欲滴,脉络清晰,他站在那片叶子上,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神色从容,像是随时要吟一首诗。   白榆看着那片叶子,又看了看自己身下这座华丽得过分的星莲座,再看看楚玉微脚下那抹仙气飘飘的云绫,觉得大家都好装。   她努力把唇角那点笑意压下去,然后说:“走吧。”   星莲座率先向前掠去,拖出一道长长的流光。身后,云绫和飞叶不紧不慢地跟上。 第156章 沙漠   三人飞行了五日,终于到了都广域的边界,从高空望下去,脚下的景色已经悄然变了模样。   不再是泠音阁那片烟波浩渺的湖泊,不再是崔家清河城周围连绵的青山,而是一片漫无边际的、土黄色的荒芜。   大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烤干了水分,裂出一道道深深的纹路,偶尔有几丛枯草从裂缝里探出头来,也被晒得发白,风一吹就碎。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见一片更深的、更沉的黄色,那是都广域与朱明域之间横亘着的超级大沙漠。   此刻还是上午,阳光已经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没有云层遮挡,没有山风,空气里浮着一层热浪,把远处的景物蒸得扭曲变形。   白榆觉得整个人就像是被放进了一个巨大的烤炉里,四面八方的热气都在往身上挤。   “前面有个城,”洛风的声音从右侧传来,“边境之城,叫沙洲渡。往来都广域和朱明域的修士大多在那里歇脚。”   白榆顺着他的方向望去。远处的黄沙里果然有一片建筑的轮廓,和周围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那就先去歇歇,”她说,“飞了五日,也该落地歇息一会了。”   星莲座开始下降,越往下,热气越重,白榆忽然无比想念泠音阁那片清凉的湖水,想念楚玉微殿里的茶,想念那些被水雾浸透的早晨。   星莲座落在沙洲渡的城门前,城门开着,没有守卫,只有几个修士进进出出,见了她们也不多看,各走各的。   白榆收起星莲座,踩上地面的瞬间,一股热意从脚底窜上来,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   “先找个地方落脚,”洛风已经走到前面,回头看她,“明日一早再进沙漠,现在走太晒。”   白榆点点头,跟上去,三人穿过城门,走进沙洲渡。街道不宽,两旁的房屋低矮,厚实,窗户开得很小,大概是怕风沙灌进来。   偶尔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树从墙角探出来,叶子稀稀拉拉的,被晒得发卷。   洛风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那客栈比旁边的房子大一些,上面写着“沙洲驿”三个字,字迹已经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   三人走进去,掌柜是个穿着灰布袍的老妇,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也不多问,收了灵石,递了三把钥匙,往楼上一指。   二楼,三间房,挨在一起。   白榆接过钥匙的时候,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   法衣上的避暑符文一直在转,凉意贴着皮肤,可那股从外面渗进来的热还是无孔不入地往骨头缝里钻。   像被人架在火上慢慢烘,不至于难受得受不了,就是提不起精神,什么都不想做,连话都懒得说。   她踩上楼梯的时候,木板在脚下吱呀吱呀地响,楼道上光线昏暗,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两个人。   洛风走在她后面,神色如常,步伐不紧不慢,好像这几日的飞行和这片能把人烤干的热气对他半点影响都没有。   楚玉微依旧是那副出尘的模样,脸上看不出半分倦意,没有半点狼狈。   白榆看着她们,忍不住开口:“你们两个人,难道就不感觉难受?这种天气?”   洛风抬起眼,看着她那张完全打不起精神的脸,唇角微微弯了弯,没说话。   楚玉微站在他身后,目光从白榆脸上掠过,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白榆等了一会儿,见两人都不接话,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楼道的尽头是她的房间,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她没回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白榆一进去,便径直倒在了床上,床板硬邦邦的,枕头也硬邦邦的,可她连挑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仰面躺着,一动不动。   这鬼天气,真是要命。   法衣上的避暑阵法一直在运转,丝丝凉意贴着皮肤,可那股从外面渗进来的热还是无孔不入地往骨头缝里钻。   她躺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论起能装,还得是泠音阁和合欢宗。她在这鬼天气里,是一点都装不了。   她盯着房梁,忽然想起来,她可以布阵啊。都怪这该死的天气,把她脑子都热的迟钝了。   她从床上下来,闭上眼,神识探出,指尖灵光微动,九曲凝渊阵的变体,去掉那些繁杂的困敌幻象,只留寒意。   冰蓝色的霜纹从她脚下蔓延开来,沿着地面的纹路游走,爬上墙壁,爬上窗框,在门扉上结成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霜花。   房间里的温度开始下降,像是深秋的溪水从脚边淌过,又像是朔方域的初雪落在掌心。   那股干燥的、把人烤干的热气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冷。   在这种天气里布置寒冰阵法,耗费的灵力比平时多出一倍不止,毕竟逆着天地之势,消耗自然大。   不过白榆觉得可太值了,她站在房间中央,感受着那股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衣领,钻进袖口,舒服极了。   她果然还是更喜欢冷,上辈子的北方,这辈子的朔方域,都是她很适应的环境。   这种能把人烤化的鬼地方,她是一天都不想多待。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的街道依旧是那副灰扑扑的模样,远处的沙漠依旧是那片无边无际的黄。   白榆靠在窗框上,望着远处那片被热浪蒸得扭曲的沙漠,忽然觉得精神又回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紫色的法衣,又看了看窗外的烈日,弯了弯唇角,还是阵法好用。   敲门声忽然响起,白榆从窗边转过身:“进来吧。”   门被推开,洛风站在门外,他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两只粗陶杯,杯中的液体是琥珀色的。   他走进来,将托盘放在桌上,正要说什么,忽然顿住了,感受着这股与窗外烈日格格不入的寒意,忍不住笑了一声。   “白道友真是……这是在过冬吗?”   白榆没回答,只是从窗边走过来,顺手拿起桌上那杯琥珀色的水,也没细看,拿起杯子凑到唇边灌了一大口……然后差点吐出来。   她硬是咽下去了,放下杯子,看着洛风,语气里带着几分控诉:“甘草金银花茶。”   洛风点点头:“解暑的,边境之城只有这个。”   她叹了口气,把那杯茶推到桌角:“我最讨厌这两种东西,一股怪味。”   洛风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忽然觉得她在别的事情上精明得让人无处躲藏,在这种小事上却坦率得像个孩子。   他弯了弯唇角,将那杯被她推到桌角的茶端过来,放在自己面前:“倒是洛某考虑不周了,竟不知白道友不喜此物。”   他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甘草的甜腻混着金银花的清苦,在舌尖上化开,是他喝惯了的味道。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白榆那杯上。杯沿还沾着一点水渍,琥珀色的液体少了一口。   他伸手将那杯茶端起来,送到唇边:“既然如此,我替你喝。”   白榆看着他拿起自己喝过的那杯茶,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洛风绝对是在撩她。   要是平时她大概会笑眯眯地接一句“洛道友不介意我喝过吗”,或者故意凑过去问“好喝吗”,看他怎么接招。   可今天她不想动,从进了这片沙漠开始,她就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是懒的,她现在只想躺着什么都不想管。   所以她决定假装不知道,她把目光从洛风身上移开,重新落向窗外那片黄澄澄的沙漠,声音懒洋洋的。   “那多谢洛道友了。”   洛风端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顿。他看着白榆靠在窗边的侧脸。   他垂下眼,将杯中剩下的茶饮尽,将两只空杯放回托盘上:“白道友好好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洛风离开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白榆闭了闭眼,觉得那股懒意又涌上来了。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方才轻了些。   白榆睁开眼:“进。”   门被推开,楚玉微站在门外,感受到房间内的寒冷,微微蹙起眉:“你布的阵?”   白榆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凉快吧?”   楚玉微站在门口,感受着那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冷意,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若隐若现的冰蓝色霜纹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脚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房间里确实太冷了。   楚玉微觉得白榆有时候真的不太靠谱,固然修士不会因为这点寒气就着凉生病,可把房间弄成这样,未免也太夸张了些。   她走到桌边坐下,抬起眼看白榆。   白榆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眼里满是得意,楚玉微看着她那张笑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你这阵布得也太过了”,想说“外面是沙漠不是雪山”,想说“你就不怕把自己冻着”。   可她看着白榆那副终于缓过劲来的、精神奕奕的样子,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她从进了这片沙漠开始就一直蔫蔫的,提不起精神,说话都懒得说,现在终于活过来了,她要是再泼冷水,好像也不太好。   “还行。”楚玉微回复道。   “你这阵,能维持多久?”她问。   白榆想了想:“一整天没问题,晚上要是冷了,撤掉就是了。”   楚玉微垂下眼,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盒,她将玉盒放在桌上,指尖在盒盖上轻轻一叩,盒盖便自动弹开,露出里面几颗圆润饱满的果子。   果子是淡青色的,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还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   白榆愣了一下,看着那些果子,又看看楚玉微,楚玉微没有看她,只是将玉盒往她面前推了推。   “方才在街上看见的,想着你大概会喜欢。”   白榆伸手拿起一颗,咬了一口,果皮很薄,牙齿刚碰到就破了,汁水涌出来,酸酸甜甜的。   白榆忍不住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又咽下去,抬起头看着楚玉微。   “你不吃吗?”她问,将玉盒往楚玉微那边推了推。   楚玉微摇了摇头,目光从那几颗果子上掠过:“我不太喜欢吃酸的。”   不太爱吃酸的,却特意去买了一盒?在这种鬼地方,找这种果子怕是不太容易,她抬起眼,看了楚玉微一眼。   楚玉微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指尖搭在玉盒边缘,像是在等她把剩下的吃完好收起来。   白榆咬着果子,含糊地笑了一声:“那可真是谢谢玉微了。”   楚玉微没有接话,只是在等白榆吃完后,将玉盒收回,抬起眼看向白榆:   “明日还要赶路,早些歇息。夜里若觉得冷,把阵撤了便是,莫要贪凉。”   白榆支着脸,看着她那副端端正正,一本正经的样子,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顿了顿,忽然又笑了一声,“玉微,你现在有点像楚前辈诶,太严肃了。”   楚玉微的睫毛颤了颤。她的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嘴唇微微抿了抿,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她想说自己才没有严肃,想说她只是随口叮嘱两句,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出来像是在辩解。   她垂了垂眼,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师尊是师尊,我是我。”   白榆笑得更开心了,却没有再逗她。楚玉微见她不再说话,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下来,侧过脸:“那果子,你若喜欢,明日再买。”   然后她又说:“早些歇息。”说完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第157章 巨型蝎子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完全亮,沙洲渡还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暗色里,远处的沙漠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三人几乎同时下楼。洛风已经站在客栈门口,他回头看见白榆和楚玉微,微微颔首。   楚玉微走在白榆身侧,白榆看了她一眼,觉得她就算是赶路,也是好看得很。   星莲座升起的时候,东边的天际才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她们必须趁着这个时候出发。横断大沙漠,全速飞行也得十多日,而正午的太阳,是这片沙漠最毒的东西。   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整整六个小时,阳光会像熔化的铁水一样倾泻下来,烤得沙粒滚烫,空气扭曲,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晃动。   金丹期以下的修士,在这种烈日下无遮无拦地站上半个时辰,便会灵力紊乱、神魂受损,危及性命。   金丹期虽不至于那么快就倒下,但若没有防护,在这片沙漠里曝晒过久,同样撑不过去。   三人的衣袍都有避暑避光的符文,法衣上那些精细的纹路会将大部分热意挡在外面。   但那层薄薄的防护只能隔绝最直接的伤害,挡不住那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无处不在的炙烤。   白榆盘腿坐上去,冰晶花瓣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楚玉微踏上云绫,洛风踩上飞叶,三人掠进那片还笼罩在暗色里的沙漠。   飞行之初,一切都还好,空气是凉的,拂在脸上很清爽。   沙漠在脚下铺展开来,沙丘连绵起伏,像一片凝固的海,月光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在沙面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太阳升起来了,先是东边天际染上一层淡金,然后那金色越来越浓,越来越亮,白榆眯着眼看着那道渐渐铺开的光,心里知道,好日子到头了。   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变了。   阳光砸在沙丘上,砸在三人身上,砸在每一粒沙尘上,把所有的水分都逼出来,又在一瞬间蒸干。   白榆感觉到那股熟悉的、令人烦躁的热意又回来了,法衣上的避暑符文开始运转,凉意贴着皮肤,像一层薄薄的水膜。   可那水膜外面就是整片沙漠烤出来的热气,无孔不入地渗进来,她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估算了一下时辰,还没到最难熬的时候。   “得加快些,”洛风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比较认真:“午时之前,最好找个地方歇一歇。”   白榆点点头,没有说话。楚玉微在左侧,云绫紧紧跟在星莲座旁边,她的脸色还好。   太阳越升越高,光线从橘红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一种近乎刺目的、白晃晃的颜色。   天空蓝得发脆,没有一丝云,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所有的热气都闷在下面。   沙丘开始蒸腾,热浪从地面升起来,将远处的景物扭曲成模糊的、摇摆的虚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滚烫的、像是要把人身上最后一点水分都榨干的气息。   白榆侧过脸看了看洛风和楚玉微。   洛风踩在那片青翠的叶子上,神色如常,仿佛这沙漠的热气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而楚玉微站在云绫上,依旧清绝出尘,裙摆纹丝不乱,发髻一丝不苟,如同仙子。   白榆看着他们两个,觉得自己更热了,于是她问道:“你们就不觉得难受吗?”   楚玉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玉壶,递过去。   白榆接过来,拔开塞子,一股清凉的、带着淡淡花香的液体涌出来,她喝了一口,是凉的,像是清晨的露水落在舌尖上。   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才把玉壶递回去。   “好点了吗?”楚玉微问,声音淡淡的。   白榆点点头,重新坐好。可没过多久,她的嘴又闲不住了。   “这太阳是不是有毛病,”她的语气像是在撒娇:“跟个火炉子似的贴在脸上。”   “还有这沙漠,到底有多大?飞了半天,看到的全是沙子,黄的,黄的,还是黄的。连棵草都没有。”   她往四周望了望,叹了口气:“我现在算是明白什么叫绝望了。”   她靠在星莲座上,仰着脸看那片越来越亮的天,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委屈:   “我想回星云观了,我想念我们那儿的云海,想念那些永远凉丝丝的风,想念我那张软榻……”   洛风听着她这一连串的抱怨,唇角弯了弯,没有说话,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水囊,递过去。   白榆接过来喝了一口,不是方才楚玉微给的那种带着花香的凉水,而是清冽的、像是刚从山涧里打上来的泉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甘甜。   她喝了两口,把水囊递回去,洛风接过来收好,依旧没有说话。   楚玉微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盒,打开,里面是几颗灵果,果肉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看着就凉快。   她将一颗递过去,白榆接过来塞进嘴里,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上炸开,酸酸甜甜的。   “这是什么果子?”她含含糊糊地问。   楚玉微没有回答,只是又递了一颗过来,白榆接过来,靠在星莲座上,一边嚼着果子,一边继续抱怨。   说她回去之后一定要在房间里布十个八个寒冰阵,把整个屋子冻成冰窖。   说她要在屋顶上种满藤蔓,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说她要跟师尊建议,以后星云观的修士出门历练,坚决不能来沙漠。   她有时候抱怨太阳,有时候抱怨风,有时候什么都不抱怨,只是安静地嚼着果子,看着那片怎么都飞不到头的沙海。   楚玉微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泠音阁的时候,她见过太多端着的人,包括她自己。   每一个人都像一座精心雕琢的玉像,美丽,但不真实。   大家坐在一起喝茶,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笑的时候要掩着嘴,坐的时候要挺直腰,好像谁先露出疲态谁就输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像白榆这样。她感觉白榆很好看,她的心中在此刻想不出来什么词汇,就是好看和鲜活。   洛风也在看白榆,他见过她很多样子,在宗门小比时得意的笑,在合欢宗聚会时漫不经心的应酬,在清河城巷子里牵着他奔跑时飞扬的发丝。   可他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嘟囔着说想回星云观,说再也不来了,说要在星云观的软榻上睡三天三夜。   他觉得她可爱,让人心中发软的可爱,想给她遮太阳,想给她递水,想听她继续絮絮叨叨地说那些有的没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听她说。   三日的飞行,将白榆对这片沙漠的最后一点容忍也磨尽了。   白天是酷刑,太阳悬在头顶,像一只永远不会移开的眼睛,把光与热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   法衣上的避暑符文转得再快,也挡不住那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无处可逃的燥热。   而沙漠的夜晚是另外一个世界,白日里那股要把人烤化的热气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利的冷。   白榆从星莲座上跳下来,脚踩在沙地上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口夜风,觉得自己的cpu终于可以正常运转了。   洛风和楚玉微也落了地,法器在空中悬停太耗灵力,而横断大沙漠全速飞行要十多日,这才第三天,日子还长。   三人在沙地上走着,权当是休整。   白日里死寂的沙漠,此刻活了过来。沙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游走,留下细长的、蜿蜒的痕迹,又被风吹平。   响尾蛇从沙丘的阴影里探出头来,尾尖轻轻震动,发出细碎的声音。   角蝰把自己埋在沙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等着不长眼的猎物踩上来。   蝎子举着螯钳在月光下横行,尾钩高高翘起,在沙地上投下一道弯曲的影子。   这些都是剧毒的,有些毒能让人在几息之间麻痹,有些会让人从骨头缝里痒出来,恨不得把自己的皮都扒了。   并且,它们大多极其隐蔽,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神识扫过去,有时候什么都感觉不到,它们本就是这片沙漠的一部分。   好在有白榆,白榆将破妄之眼缓缓展开,那些隐匿在沙层深处的灵力波动,那些与沙石几乎融为一体的体温痕迹,在她眼中一一显形,无所遁形。   “左前方三尺,沙面下两寸。”她懒洋洋地报出一个方位。   洛风指尖微动,折扇唰地展开,一道薄如蝉翼的灵光从扇骨边缘飞出,无声无息地没入沙地。   那灵光薄得几乎看不见,速度却快得惊人,切过沙层如同切过流水,连一粒沙子都没有惊动沙面下微微一动,随即归于沉寂。   一只角蝰被切成两段,从沙层里翻出来,尾巴还在微微抽搐。   白榆瞥了一眼那只角蝰的尸体,目光落在洛风手里那把折扇上。   扇面上“风花雪月”四个字非常之显眼,另一面的鸳鸯戏水若隐若现,怎么看都是风雅之物。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洛道友,你这扇子,外头画的是风花雪月、鸳鸯戏水,里头藏的却是……”   “这叫什么?表里不一?还是深藏不露?”   洛风折扇一合,在掌心轻轻敲了敲:“白道友说笑了,风花雪月是它,武器也是它。不过是看用在什么地方罢了。”   白榆又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另一边,楚玉微的古琴浮在身前。她的指尖搭在琴弦上,姿态从容得不像是在这片满是毒虫的沙漠夜空下踱步。   白榆报出一个方位,她便拨动一根琴弦,然后沙面上便有一道细细的裂痕无声地蔓延出去,准确地命中目标。   至于她自己,主要负责侦查,其他的话她懒得出手,不是不能打,是没必要。   阵法大多数都是固定区域的,在沙漠里赶路用不上。这种走一路打一路的活儿,本来就不是阵修该干的。   所以,阵修的缺点就在于这里,机动性差。   至于符箓,她当然有,但就算她储物袋里的符纸再多,也架不住这片沙漠里无穷无尽的蛇虫鼠蚁,要是每只都扔一张符,她早就倾家荡产了。   就这么走了一段,沙丘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像是砂石滚落的声响。   白榆的破妄之眼最先捕捉到它们,沙层下面,三团灵力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上翻涌,每一团都比她之前在沙漠里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大,都要凶。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沙面便炸开了。   第一只从沙丘侧面冲出来,通体漆黑,甲壳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尾钩高高翘起,钩尖上凝着一滴暗紫色的毒液,在夜色里幽幽发亮。   紧随其后的是第二只、第三只,从不同的方向钻出来,将三人的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复眼在月光下反射着幽绿的光,盯住什么便不肯移开。尾钩急促地摆动,发出声响,那是发情期的雄蝎子特有的信号。   金丹巅峰,三只。   白榆叹了口气,终于祭出了她的阵盘。   洛风已经将那柄软剑从腰间抽了出来,他左手持扇,右手握剑,足尖一点,整个人便腾空而起。   “白道友放心。”   而楚玉微则是十指搭上琴弦,足尖一点,升了起来,裙摆在月光下轻轻飘荡。   “莫要太久。”   白榆弯了弯唇角,足尖一点,也浮了起来。她悬在半空,与洛风和楚玉微呈三角之势,将那片沙地笼在下方。   她没有犹豫,先是布置了一个阵法,流沙缚阵,好方便楚玉微和洛风打斗。   沙地动了,那三只巨蝎正冲到半途,脚爪忽然陷了下去,像是踩进了什么看不见的泥沼。   它们挣了一下,拔出来,往前迈一步,又陷进去,越挣越深,越陷越快。   三只金丹巅峰的巨蝎,就这样被拖在了原地,尾钩疯狂摆动,螯肢在沙面上乱抓。   洛风和楚玉微已经动了。   洛风的软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弧线,与此同时,扇骨边缘飞出的薄刃也无声无息地切入蝎子的关节。   扇与剑交替掩护,一虚一实,让人分不清哪一下是佯攻,哪一下是真的要命。   楚玉微悬在半空,古琴横于身前,十指修长,琴音高亢时,无形的音浪层层叠叠地撞向巨蝎的甲壳。   低回时,琴音则丝丝缕缕钻入巨蝎,直透神魂,那些巨蝎的动作开始出现细微的凝滞。 第158章 星陨   而白榆悬在半空,她轻轻将阵盘往上一抛,阵盘便悬在半空,盘面上星辰密布,像是一幅星图。   但是星图美则美矣,却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什么,好看,却摸不着。   而此刻,星辰打破了那层隔阂,从盘面倾泻而出,将这片荒芜的沙漠吞没。   沙地不再是沙地,天空不再是天空,目之所及,尽是星辰。   银蓝的、淡紫的、冷白的,有的悬在头顶,有的沉在脚下,有的从身侧缓缓流过,触手可及。   白榆站在这片星海的正中央,如同天上巡游的星辰仙子。   她身穿的紫色法衣袖口与裙摆点缀着细碎的星石,此刻与周围的星光遥相呼应,银色的披帛在她臂弯间轻轻飘荡,像是一道被截下的银河。   洛风和楚玉微的攻击同时顿了一下,她们像是被人从战场上一把拽起,丢进了天宫,丢进了银河。   目之所及不是沙不是蝎不是毒液,而是无穷无尽的、流动的星海。   那一瞬间,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动,只有星光在无声地流淌。   但战场终究是战场。   洛风最先回过神。他没有再看那些星辰,只是继续攻击,剑尖专挑甲壳的缝隙下手。   楚玉微的指尖也重新落回琴弦,琴音再次流淌,音浪层层叠叠地撞向巨蝎,推得它们脚步踉跄。   那三只巨蝎已经受了伤。   洛风的剑在它们身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裂纹。   楚玉微的琴音凝成的波纹在甲壳上炸开,裂纹一道道蔓延。   暗绿色的浆液从甲壳裂纹里渗出来,滴在沙地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可金丹巅峰的妖兽,甲壳终究是硬的,那些伤不轻,却还不足以让它们倒下。   它们依旧在流沙中挣扎,尾钩依旧高高翘起,螯肢依旧在沙面上乱抓,一时半刻,死不了。   白榆没有看她们。她的全部心神都在那些星辰上。   这座阵法前摇太长,长到她在平时对敌时根本找不到机会布置。   敌人不会给她时间,不会让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她布置好。   可现在不一样,洛风和楚玉微替她拖着,她有了足够的时间。   白榆终于将阵法布置好,目光平静的不像是在看三只金丹巅峰的妖兽,倒像是在看早该被清理掉的杂草。   “好了,洛道友,玉微,你们现在离开那三个蝎子。”   洛风剑尖一挑,借力向后飘出数丈。楚玉微的琴音骤然收住,无声无息地退开。   两人一左一右,悬在白榆两侧,看着那片被星辰笼罩的沙地。   星辰之间,银紫色的灵力锁链骤然出现,将三只巨蝎死死捆住。   锁链勒进甲壳的缝隙,勒进关节的软处,勒得它们无法动弹。   白榆悬在星光之中,然后抬起左手,轻轻挥下。   “星陨。”她轻声说。   悬在巨蝎头顶的那几颗星辰轰然砸下,银蓝的、淡紫的、冷白的星光拖出长长的尾焰,像真正的流星从天际划过,砸在巨蝎的背甲上。   第一颗砸下去,甲壳碎了,第二颗砸下去,浆液四溅。第三颗、第四颗,一颗接一颗,没有间隙,没有停歇。   星光炸开,冲击波裹着碎裂的甲壳和暗绿色的浆液向四周横扫,沙地剧烈震颤,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痛苦地翻滚。   等星光散去,那三只巨蝎已经彻底没了什么形状。甲壳碎成渣,浆液渗进沙里,连尸体的残片都见不到。   沙地上也多了三个大坑,坑的边缘被冲击波烧得发黑,像是被天火犁过一遍。   白榆放下左手,低头看着那三个坑,神色平静。   阵盘悬在她身前,沙海上的星辰缓缓回到阵盘中,让阵盘重新变的星光璀璨。   白榆将阵盘收回,唇角浮起那抹一如既往的笑容,明媚的,带着几分的随意 ,然后她从空中缓缓落地。   洛风和楚玉微也缓缓落地,她们都没有说话。   那些星辰从阵盘中倾泻而出的时候,她们以为自己看见了天宫,那些星辰从天上砸下来的时候,她们才知道那不是天宫,是刑场。   美丽而危险,温柔而暴烈。   然而这只是白榆手段中的一种。   这座大型阵法展现出来的能力,才只是两种而已,锁链捆缚,星陨轰击,它的完整面貌,如同海面的冰山,只露出了一角。   洛风看着白榆,看着她又变回往日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心跳却怎么也压不下来。   砰砰砰。   砰砰砰。   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重。   他想起方才她悬在星光之中的模样,周围是无穷无尽的星辰,她的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神性的淡然。   那一刻她不像白榆,而像是一位仙子,像是她本该站在那儿,本该挥手引来星辰,本该在星光的簇拥下俯瞰众生。   她不属于这片沙漠,不属于这个战场,也不属于人间。   楚玉微也在看白榆,她见过很多美丽的东西,泠音阁的烟波浩渺,镜湖的莲叶接天,希声水榭的晨雾,凌波宫的月光。   可从来没有一种美,让她觉得如此震撼。   那些星辰从阵盘上倾泻而出的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然后升起了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触动。   她看着白榆,看着她从天上落下来,看着她从那种平静的、几乎不像凡人的神性中抽身,重新变回那个笑嘻嘻的、没个正形的白榆。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很远,又很近。   远的时候像天上的星辰,看得见摸不着,近的时候就在她身边,扯她的袖子,叫她玉微姐姐,把脸埋在她肩上撒娇。   不过两种样子都是她,哪一种她都喜欢。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古琴收回,将裙摆上的沙粒拂去,垂着眼,像是什么都没想。   横断大沙漠终于在身后了。   白榆从星莲座上跳下来的时候,脚踩在实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十多天的黄沙、烈日、毒虫和夜里那股干燥的冷,全都被甩在了身后。   她站在金珀城的城门前,仰头看着那座由金褐色巨石垒成的城门,门楣上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守护图腾。   金珀城比沙洲渡大了不止十倍,街道宽阔,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商铺和客栈,用的都是当地那种金褐色的石材。   门窗上挂着彩色的布幔,有些屋檐下还悬着一串串风铃,被沙漠吹来的热风拨动,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空气里飘着香料和烤肉的香气,混着一股说不清的、像是某种油脂被太阳晒化了的气味。   白榆的目光从那些布幔和风铃上移开,落在了街上的人身上。   这里的人穿得和她完全不一样,女人们上身只穿一件抹胸,或红或绿或金,紧紧裹着胸口,露出一截腰肢和肚脐。   下身有的穿灯笼裤,裤脚收在脚踝,有的穿长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腰间的金链叮当作响。   男人们穿得更少。大多赤裸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胸膛和腹肌。   有些人穿开襟的短衫,衣襟大敞,从锁骨一路敞到人鱼线,皮肤被晒成蜜色,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更让白榆移不开眼的是,几乎每个男人的乳头上都戴着金饰,有的是小小的圆环,有的是细细的链子,有的还缀着一粒宝石,随着他们的动作轻轻晃动。   白榆走在街上,目光从那些胸膛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逛一座活的、会走路的雕塑展览馆。   每一尊雕塑都是蜜色的皮肤、紧实的肌肉、和金灿灿的、款式各异的乳饰。   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哪里是城池,这分明是巧克力奶的海洋。   她在心里把那些胸膛以及乳饰分门别类地过了一遍,觉得自己的审美在短短几息之间被拔高了一大截。   然后她收回目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人,可嘴角那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洛风走在前面,步伐从容,神色如常。他穿的是那身妃色法衣,衣领微敞,在泠音阁的人面前算是出格的,可到了金珀城,他这一身简直称得上保守。   他目不斜视地从那些坦胸露乳的男人身边走过,折扇不紧不慢地摇着,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楚玉微走在白榆身侧,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出尘的样子。   可她的目光偶尔会从那些金饰上飞快地掠过,然后更快地收回来,耳根悄悄染上一层极淡的红。   白榆看着楚玉微那副想看又不好意思看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好笑,她弯了弯唇角,伸手扯了扯楚玉微的袖子。   “玉微,你说,他们戴那些东西,疼不疼?”   楚玉微的耳根又红了一分,她没有回答,只是将袖子从白榆手里抽出来,加快了脚步,白榆跟上去,笑意更深了。   金珀城的街道很长,两旁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卖什么的都有,香料、丝绸、宝石、法器、灵丹,还有白榆叫不出名字的、奇奇怪怪的当地特产。   街上的行人也多,白榆走着走着,又忍不住开始看了。   这里的人比金珀城的太阳还热情。   她们注意到白榆一行人,三个外乡人,穿着与金珀城截然不同的衣袍,走在街上像三朵从别的枝头飘落的花。   尤其是白榆,肤色白皙,一头乌黑的卷发半披半扎,在满街蜜色皮肤的当地人中间格外显眼。   男人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落在她那身与当地风格迥异的紫色法衣上,忽然就来了兴致。   一个年轻男修从路边摊后探出身子,赤裸的上身在阳光下泛着蜜色的光,胸口缀着两颗小小的红宝石。   他朝白榆微微挺了挺胸,那两颗红宝石便晃了晃,像是故意要引人注目。   白榆还没来得及移开目光,旁边又有一个男修拨弄了一下那条细细的金链,链子连着乳钉。他朝白榆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白榆努力装作一个正经人。她才不是那种容易被美色迷惑的人。然后把自己的目光从那些金灿灿的乳饰上一点一点地移开。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桃花眼半阖着,做出一副淡然模样。   但是她心里却已经在想:等一会安顿下来,她一定要找个借口一个人出来逛逛。   倒不是不是为了看什么,就是单纯想了解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嗯,风土人情。   三人在一家旅馆门前停下,那旅馆比方才路过的几座都更气派些。   白榆抬头看了一眼,隔着门扉能隐约看见里面的布局,比外面看着宽敞得多,显然用了空间折叠之术。   她收回目光,没有急着进去,秘境的消息是洛风告诉她的,碧萝山的那座秘境,据说经过调查,大概还有一个半月才会打开。   确切知道这个时间的人不多,她算一个,所以现在不急了。   于是三人踏入,大堂比外面看着更宽敞,穹顶高挑,垂着几盏琉璃吊灯,光线温润如水,将整座大厅笼在一片暖金色的光晕里。   地面铺着深色的石材,打磨得光滑如镜,隐约能照见人影。   前台站着一个人,那男人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开襟短衫,衣襟大敞,从锁骨一路敞到腰际,露出一片紧实的胸膛。   胸口的皮肤被晒成了均匀的蜜色,线条分明的肌肉在灯光下起伏有致。   最惹眼的是他胸前挂着的那一条细细的金链,链子两端连着乳钉,垂在胸口的弧线上,随着他抬手放手的动作轻轻摆动。   他的五官算不上惊艳,在白榆见过的那些美人里,他大约只能排到还行那一档。   但胜在那股子金珀城特有的、毫不遮掩的奔放劲儿,让人看着就觉得新鲜。   他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白榆身上。紫色的法衣,乌黑的卷发,银色的披帛,还有那双看着就深情的双眼。   “三位客人,”他开口,“住店?”   白榆点点头,他便低下头去翻那本登记册,翻了几页,忽然抬起眼,朝白榆招了招手。   “这位客人,您过来看看,这间房您喜欢吗?” 第159章 庆典   白榆走过去,凑到柜台前。   那男人并没有把登记册转过来给她看,反而是侧过身,让出半边柜台,将胸口那片敞开的、缀着金饰的肌肤正好摆在她眼前。   然后那男人轻轻握住了白榆的手,放在了他自己胸前,白榆微微一怔,然后顺势轻轻拨了拨那条垂在胸口的金链。   那男人微微挺了挺胸,笑意更深了。   “客人好眼力,这链子的做工,在整个金珀城都找不出第二根。”   白榆又揪了揪那枚乳钉,然后她看着那个男人,语气真诚:“确实不错。”   那男人笑得更开怀了,低下头在登记册上划了几笔,将一块刻着房号的牌子递给她。   “给客人升了套房,”他眨了眨眼,“楼上左手边第三间,景致最好。”   白榆接过牌子,道了声谢,转身就往楼梯口走去。   身后传来那男人的声音:“客人慢走,晚上若有什么需要,随时下来找我。”   白榆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靠在柜台上,朝她抛了个媚眼,胸口的金链随着他靠过去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白榆弯了弯唇角,收回目光,踏上楼梯。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壁灯,暖金色的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白榆走在中间,楚玉微在左,洛风在右。   楚玉微没有说话,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洛风也没有说话,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忽然开口了。   “白道友,方才那位,”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言语之间,倒是颇为……熟稔。”   白榆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洛风继续往说:“初次见面,便邀客人夜间下楼相会。这般做派,想来平日里也是这般……广结善缘。”   白榆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洛风,仰起脸,那双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洛道友,”她说,“我有那么饥不择食吗?”   洛风的脚步微微一顿。   白榆看着他微微怔住的表情,笑意更深了。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只有两个人能听的悄悄话:“就算是一夜情,也要找洛道友这样的才好。”   洛风微微一怔。那怔忡很短,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白榆已经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推开了房间的那扇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   洛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门板。   “……白榆。”   他低声唤了一句。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那两个字从他唇间滑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是渴望,是试探,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忍不住泄出的一丝缝隙。   走廊里很安静。楚玉微已经进了自己的房间,隔壁的门也合上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这扇门前,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第二日下午,白榆一个人出了门。   昨夜在通灵玉上翻了大半宿,把金珀城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座城之所以能在横断大沙漠边缘如此繁华且可以供修为低的人居住,是因为上古时期的一场天火。   据说很久以前,有陨星从天际坠落,拖着长长的火焰砸进这片沙漠,将方圆百里的沙地熔成琉璃,也将地底深处的灵脉引了出来。   那场天火之后,这片原本寸草不生的荒漠边缘,忽然变得可以居住了。   因为陨星的坠落,灵力从沙层深处渗出来,让这座城有了存在的根基。   没有那天火,这片土地至今仍是黄沙漫天、寸草不生的绝地,所以金珀城的居民为了纪念,每六十年办一次节日庆典。   白榆觉得这机会难得。六十年一次,她今年正好赶上了,不去看看未免太亏,所以她出了门。   洛风不在,她出门前敲了敲他的房门,没有回应,大概是自己先出去了。楚玉微倒是应了一声,隔着门板说今日要练琴,不去。   白榆没有勉强,一个人走下楼梯,穿过大堂,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把整座城照得金黄。   那些金褐色的巨石砌成的房屋在日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像是整座城都被镀了一层蜜。   白榆顺着人流往前走,没有目的,只是随便逛逛。街边的摊贩比昨日多了不少,卖什么的都有。   有人在卖一种会发光的沙子,装在琉璃瓶里,说是从当年陨星坠落的地方挖来的,带在身上可以辟邪。   有人在卖一种奇怪的乐器,形状像弯月,吹起来声音呜咽,像沙漠里的风。   还有人在卖小吃,把肉切成薄片,烤得滋滋冒油,撒上当地特有的红色粉末,又香又辣,吃得白榆嘴唇都红肿了。   她一边走一边吃,一边吃一边看。看那些金珀城的男人依旧袒胸露乳,看那些乳环乳钉在阳光下晃来晃去,看那些蜜色的胸膛从她眼前一一掠过。   她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甚至能面不改色地从一位身材极好的男修身边走过,目光都不带偏一下的。   ……大概吧。   于是白榆继续漫无目的地走在人群中。   今日没有人走在她左右,没有人替她挡开那些过于热情的视线。   洛风不知去了哪里,楚玉微留在客栈练琴,只剩她一个人,被金珀城正午的人潮裹着,慢慢往前推。   那些男人们很快就注意到了她。   第一个凑上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赤裸的上身在阳光下泛着蜜色的光,胸口的乳环缀着两颗小小的绿松石。   他走到白榆面前,微微挺了挺胸,那两颗绿松石便晃了晃。他伸手将其中一枚乳钉取下来,托在掌心,递到白榆面前。   那枚乳钉不大,金质的底座上嵌着一粒打磨成水滴形的绿松石,在日光下泛着光泽。   他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她,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金珀城男人特有的热情。   白榆看着那枚乳钉,又看了看他那张笑得灿烂的脸。她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在通灵玉上查了金珀城的节日来历,知道是为了纪念上古那场天火,知道每六十年办一次,可具体到这些细节……男人为什么要把胸口的饰品取下来递给她?   不过对方都给她了,她不接是不是不太礼貌?所以她伸手接过来,道了声谢,随手收进袖中。   那男人的眼睛亮了。他朝旁边的人群扬了扬下巴,人群中响起几声零散的笑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朝他举了举酒杯。   白榆没太在意,继续往前走。   然后第二个来了。这一个比方才那位更精致些,乳钉上镶的不是绿松石,是红宝石,两颗,左右对称,用一条细细的金链连着。   他将整条链子取下来,双手捧着,递到白榆面前,白榆看了看那两颗红宝石的成色,觉得比方才那颗绿松石值钱多了。   她接过来,收进袖中。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接踵而至。样式各异,宝石不同,唯一相同的是每一件都做工精细,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东西。   白榆来者不拒,给了就收,收了就塞进袖中。   周围的人群开始注意到她了。不只是男人,女人们也在看她。   那些金珀城的女子,穿着抹胸和灯笼裤,腰间的金链叮当作响,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朝她捂着嘴笑。   白榆从她们身边走过时,听见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都选了也不是不可以”,语气里带着笑意,还有一点意味深长的促狭。   有两个女子终于忍不住了,从路边走过来,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手臂。   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穿着金色的抹胸,腰间系着一条缀满宝石的链子,却不掩那双眼睛里明亮的光。   “小妹妹,”她说,“你收了这么多,是想把我们金珀城的男人都带回家吗?”   白榆眨了眨眼:“收东西还有讲究?”   那女人笑得更开怀了,和身边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另一个女子凑过来,挽住白榆另一只手臂,歪着头打量她那张白皙的脸。   白榆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左一右两条手臂已经挽了上来。   左边那位穿金色抹胸,蜜色皮肤在日光下泛着缎子似的光泽,一头深棕色的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愈发透亮。   她的手臂搭在白榆腕间,力道不重,却带着白榆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偏。   右边那位比左边还要高出半头,金色的短发很利落,她的肤色比同伴更深一些,是那种被烈日反复亲吻过的、带着野性光泽的深蜜色。   五官轮廓比当地人更深邃,眉骨高挑,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像是不太爱笑的那种人。   她的眼睛是浅金色的,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看向白榆的时候,就像是猎豹在打量猎物。   白榆被她们夹在中间,两条手臂像两道温柔的锁链,将她箍得严严实实。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然后她偷偷的用破妄之眼观察两人的修为,发现两个都是化神期,还是化神巅峰。   于是白榆放弃了挣扎,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算了,算了,不是自己没出息,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右边那位金发的女子察觉到白榆不再挣了,忽然低下头,凑到白榆耳边,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   她的呼吸拂过白榆的耳畔,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沙漠里某种野花被太阳晒透后散发出的干燥香气。   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低:“乖。”   左边那位棕色长发的女子将白榆的手臂往自己那边拉了拉,琥珀色的眼睛像是一整片被晚霞点燃的湖面。   她低头看着白榆,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没有促狭,没有调侃,只有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恰到好处的暖意。   “玛莎,”她轻声唤道,“你吓到她了。”   被唤作玛莎的金发女子抬起头,那双浅金色的眼睛从白榆脸上掠过,落在同伴身上。   “珈璃,你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白榆被夹在中间,左边是珈璃温热柔软的手臂,右边是玛莎清冽利落的气息,两条胳膊都抽不出来,两个化神她都惹不起。   她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自说自话,完全当她不存在,或者说,当她是件被挑中的、正在被两个买家讨价还价的货物。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再不开口,可能真的要被她们架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了。   于是她扬起脸,眼睛眨巴了两下,声音放得又软又甜,甜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嗲了。   “这两位姐姐,”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撒娇,“你们这是要把我带哪儿去啊?”   珈璃低下头看她,却并没有回答,只是将白榆的手臂又往自己那边拉了拉,像是在说:跟着走就是了。   玛莎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前方那条街道上,看起来漫不经心,可她的手稳稳地扣在白榆腕间。   白榆等了片刻,没有人回答她。   两个人挽着白榆穿过几条街巷,七拐八拐,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门楣上悬着一块暗金色的匾额,刻着几个笔画繁复的字,白榆认不出,只觉得那字迹像被风吹散的沙,又像流动的火焰。   白榆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珈璃牵着往里走。   玛莎的步伐不紧不慢,那身黑色的抹胸和灯笼裤在暖白色的灯光下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利落,沉默,不好惹。   珈璃终于停了下来。她松开白榆的手腕,转过身,面对着白榆,歪了歪头,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小妹妹,”她说,“你来了金珀城,又赶上了我们的节日,怎么能穿着这一身逛?”   白榆低头看了看自己,紫色法衣,银线暗纹,袖口裙摆缀着星石,银色的披帛在臂弯间轻轻飘荡,她觉得这一身挺好的。   可她抬起头,对上珈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见那里面明晃晃的强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深吸一口气,接过珈璃递来的那身衣服。 第160章 大姐姐们请温柔一点   那是一件金珀城当地女子的服饰,颜色是金珀城里少见的蓝紫色渐变。   像是天际最后一抹蓝紫被揉碎了织进经纬之间,又像月光石在地底沉睡了千年,醒来时带着幽冷的光。   抹胸的料子厚实些,贴着皮肤的一面衬了一层极薄的软缎,凉丝丝的。   裙子却轻得多,多层薄纱叠在一起,外层是半透明的,纱上绣着细碎的金箔。   裙身正面收敛,侧边却开了叉,从大腿中段一直延伸到脚踝,开叉的地方有着轻纱覆盖,像隔着晨雾看水,看得见波光,看不见底。   配着裙子的是两只羽袖,应该箍在大臂中段,袖身从臂膀垂落到手肘下方,边缘镶着一圈细密的金线流苏。   那羽袖的料子比裙子更薄,近乎透明,覆在裸露的皮肤上像一层染了色的雾,添了几分欲说还休。   玛莎站在白榆身后,没有说话。她身上是黑色的抹胸与灯笼裤,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里显得过于沉暗,像一截被遗忘在黄昏里的影子。   而白榆此刻正准备用灵力快速换上,这种事她熟,灵力一催,旧衣褪去,新衣上身,不过一息之间的事。   然而,她刚抬手,珈璃已经挽住了她的左臂,玛莎不知什么时候从身后贴了上来,右臂也被轻轻扣住。   白榆愣了一下,然后她就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着,穿过一道珠帘,走进了一间更小的屋子。   那间屋子不大,四壁都是镜子,镜面映出无数个重叠的人影。   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不算明亮,却恰到好处地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柔和暧昧。   白榆站在中间,珈璃在她面前,玛莎在她身后。四面镜子将她们的身影不断复制、延伸,从不同的角度映出她被夹在中间的样子。   前面是珈璃那双琥珀色的、带着笑意的眼睛,后面是玛莎浅金色的、没什么表情却始终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被困在这一小片镜子的迷宫里,无处可退,也无处可逃。   白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尾音微微发颤:“你们两个人,要对我做什么?”   珈璃低下头看她,然后抬起手,指尖轻轻拨开白榆垂落在颊边的一缕卷发:“当然是帮你换衣服啊,小妹妹。”   身后的玛莎没有说话。但白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自己,以及她的手指还搭在自己的手臂上,没有松开。   白榆深吸一口气,决定再做最后一次挣扎:“姐姐,我自己会换衣服,哪用得着这么麻烦姐姐?我用灵力,一息就好。”   珈璃笑了一声,她歪了歪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把白榆慢慢看了一遍。   “一息?小妹妹,那多没意思呀。”   玛莎没有说话。但她搭在白榆手臂上的那只手忽然滑了下去,两只手一左一右,不紧不松地扣住了白榆的两只手腕。   那力道不大,却像两道细细的铁箍,刚好让她挣不开,却又不至于弄疼她。   珈璃偏过头,看了玛莎一眼,唇角那抹弧度深了几分。   “玛莎,”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温柔的、哄小孩似的调子,“温柔一点。”   玛莎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白榆身上。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带着些许不耐烦。   “我没用力。”   珈璃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白榆,她抬起手,指尖从耳畔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到锁骨,不轻不重,刚好让白榆起了一层细小的颤栗。   “小妹妹,”珈璃凑近了,近到白榆能看清她琥珀色眼睛里自己那张脸,“你乖一点,我们快一点,你不乖,我们慢一点。”   白榆的后背贴着玛莎温热的胸口,手腕被玛莎轻轻扣着,面前是珈璃那张越来越近的脸。她被夹在中间,哪里都去不了。   她想挣扎一下,她真的想,可她动了动手腕,玛莎的掌心便贴得更紧了一些。   她往后靠了靠,玛莎的胸口便离她更近了一些,她往前倾了倾,珈璃的指尖便从她锁骨滑到了肩头。   她哪里都去不了,哪里都动不了。   白榆在心里把“识时务者为俊杰”念了三遍。   然后她闭上眼睛。   那一刹那,珈璃笑了一下,她抬起手,指尖搭在白榆的衣领上。她将衣领往外轻轻一拨,紫色的布料从那截白皙的肩头滑落,露出一小片被法衣遮掩了许久的肌肤。   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那片皮肤上,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冷玉。   珈璃的指尖落在那片肌肤上,不轻不重地抚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享受什么。   “小妹妹,”她轻声说,“睁开眼啊。”   玛莎没有说话。她站在白榆身后,两只手依旧握着白榆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去,让人没法忽略。   她的目光越过白榆的肩头,落在那片裸露的白皙肌肤上,浅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几乎透明,看不出什么情绪。   珈璃低头看着那片被灯光照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你叫什么名字啊,小妹妹?”   白榆感觉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前边的狼笑盈盈地看着她,后边的虎沉默地扣着她的手腕。   她知道自己不能不睁眼,要是一会儿她不睁眼、不说话,说不定她们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呢。   她睁开眼,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又甜又乖:“两位姐姐,我叫白榆。白色的白,榆树的榆。”   珈璃看着她那副明明被逼得走投无路、却还要装作乖巧的样子,笑了一声。   “人好看,”她的指尖从白榆的肩头滑到锁骨,在凹陷处轻轻点了一下,“名字也好听。”   她偏了偏头,朝玛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她叫玛莎,我叫珈璃。”   然后她的指尖又回到了白榆的衣领上,轻轻往下拨。   白榆的呼吸乱了一瞬,紫色的布料从胸口滑落,露出更多被遮掩的肌肤。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那片白皙柔软的皮肤上。   珈璃的指腹带着薄茧,粗糙的,温热的,从锁骨滑到胸口,她的手指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轻轻捏了一下。   白榆的身体猛地一僵,她下意识地往后缩,想要躲开那只手,可她的后背刚贴上玛莎的胸口,她便收紧了手指。   “别动。”玛莎低声说。   珈璃似乎察觉到了白榆的僵硬,笑了一声,收回了手。   她偏过头看向玛莎:“玛莎,你把她弄疼了。”   玛莎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白榆身上。   她松开了一些力道,拇指在白榆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是她自己在抖。”   珈璃又笑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白榆。   她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白榆的脸颊:“别怕,我们又不会吃了你。”   白榆在心里想:那可不一定。珈璃姐姐看起来温柔明艳,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深处分明都是强硬与不容拒绝。   不管她怎么卖乖、怎么撒娇、怎么软着声音喊姐姐,强硬的态度都不会改变。   这种人她见过,不是最难缠的,但绝对是最难说服的。   身后的玛莎倒是不一样,玛莎不说话,不笑,可她扣着白榆手腕的力道从方才到现在都没有变过,任凭白榆怎么挣都挣不开。   但是,她的攻击性是明面上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不像珈璃那种软刀子割肉、等你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的风格。   白榆在心里飞快地盘了一下:珈璃不好说服,玛莎也许可以。   她侧过脸,尽量让自己的目光显得真诚一些:“玛莎姐姐,你能不能先松开我?我保证不乱动。”   玛莎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面没有什么表情,没有犹豫,没有动摇,她只是看了白榆一眼,便将目光移开了。   珈璃笑了一声,朝玛莎眨了眨眼:“你看,她找你求情了。”   玛莎漫不经心地回复道:“听见了。”   然后她低下头,凑得近了些,近到白榆能看清她睫毛的数量。   “怎么,”她问,“觉得我比珈璃好说话?”   白榆被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盯着,脑海里飞快的转了几个弯,于是她继续卖乖讨巧。   “玛莎姐姐,我一见到你便觉得合眼缘,你站在那儿不说话,也不笑,可我就是觉得你比旁人都好说话。”   玛莎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可她的拇指在白榆腕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白榆捕捉到了那一瞬,心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赶紧趁热打铁。   “玛莎姐姐,你帮我劝劝珈璃姐姐,这衣服我自己换,换好了出去给你们看,行不行?我又不会跑,你们两个在这儿,我一个能跑到哪儿去?”   珈璃站在白榆面前,不急也不恼,等白榆说完了,她才慢慢开口:“玛莎,她说你比旁人都好说话呢。”   玛莎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白榆脸上。   “听见了。”她说。   珈璃笑了一声,她的指尖轻轻拨开白榆垂落在颊边的一缕卷发:“小妹妹,你找她求情,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白榆的笑容僵了一瞬。   珈璃将那一缕碎发别到白榆耳后,指尖从耳廓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到胸口:“她若是对你没兴趣,我叫得动她?”   玛莎突然松开了白榆的手腕,白榆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玛莎的手已经滑到了她腰间。   指尖勾住那条墨色的腰带,轻轻一扯便散了,法衣从她肩头滑落,松松垮垮地堆在腰际。   珈璃配合着她的节奏,将白榆的衣领往两边拨开,那件重工的紫色法衣彻底松散下来,露出里面大片白皙的肌肤。   镜子里映出三个人重叠的影子,珈璃在她面前,玛莎在她身后,两双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一双浅金色的眼睛,全都落在她身上。   玛莎的手掐住了白榆的腰,虎口刚好卡在她腰侧最细的那道弧线上。   珈璃的手落在了白榆胸口,掌心不轻不重地拢了一下。   镜中的画面暧昧而唯美。   白榆被夹在两个女人中间,两双手,一前一后,一上一下,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些被灯光照得发亮的、白皙的肌肤上。   玛莎低下头,凑到白榆耳边,呼吸拂过她的耳廓:“你的腰好软。”   珈璃的指尖在那片柔软的弧线上轻轻按了按。“玛莎,这里才软呢,又白又软。”   白榆彻底放弃了抵抗,只能无奈地说道:“姐姐们别闹我了。”   珈璃轻轻笑了一声:“闹你?”   她说着,指尖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我们是帮你换衣服,怎么叫闹你?”   玛莎忽然开口了:“珈璃,你话太多了。”   珈璃挑了挑眉,没有反驳,只是唇角那抹弧度弯得更深了些。   玛莎低下头,她掐在白榆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点:“站好,别乱动。”   接下来便是一场白榆不想回忆的经历,珈璃的手没有停过,玛莎的手也没有离开过。   白榆被她们翻来覆去地摆弄,从肩头到腰侧,从腰侧到裙摆,她任由那些手指在她身上游走。   等那阵动静终于歇下来,白榆低头看自己,抹胸是那片蓝紫色渐变,裙摆侧边的开叉从大腿中段一路延伸下去,薄纱层叠,走动时像被风掀开的水面。   羽袖箍在大臂中段,袖身垂到手肘下方,边缘的金线流苏轻轻晃动。   珈璃突然又动了,她抬手摘了白榆的所有发饰,一头乌黑的卷发没了约束,蓬蓬松松地散落在肩头。   然后珈璃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将头发分成几缕,编了几条细细的辫子。   她又取来首饰,一枚小小的金扣别在耳侧,几粒金珠串在细辫的尾端,剩下的卷发则是便蓬松地披散在肩后。   她端详片刻,又拿起一条额饰,金丝编成,坠着一粒泪滴形的蓝宝石,正正落在白榆眉心。   腰链是最后戴上去的。   珈璃将那串金链绕过白榆的腰,链子在腰侧垂下一截,末端坠着一枚宝石,刚好落在裙腰与胯骨之间那片裸露的皮肤上。   裙子是低腰的,腰线卡在胯骨上方,肚脐和腰侧那一截皮肤全露在外面,被灯光一照,白得有些晃眼。   珈璃满意地弯起唇角,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走到白榆身后,双手搭在白榆肩上,从镜子里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完成的作品。   “好看。”玛莎抱着手臂说。 第161章 自欺欺人   衣服换好了,头饰也换好了,珈璃却还不肯放人,她站在白榆面前,从袖中取出通灵玉:“小妹妹,加个好友。”   白榆还没来得及回答,玛莎已经将通灵玉递了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举着那块玉牌,浅金色的眼睛落在白榆脸上。   白榆觉得自己好像没有拒绝的余地,于是她取出通灵玉,加了两人的好友。   三人重新走上金珀城的街道。珈璃走在左边,挽着白榆的手臂,玛莎走在右边。   “小妹妹,你是哪个门派的?”珈璃问。   白榆没有隐瞒,她早就感知到这两个人没有恶意,虽然一个比一个不听人说话。   “星云观。”她说。   珈璃的唇角弧度加深:“星云观?小妹妹,我听说星云观的人大多都是性冷淡。少有你这种……风流的。”   白榆:“风流?”   珈璃笑了一声:“你收了那么多,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白榆诚实地摇了摇头。她知道金珀城的节日来历,可这些男人为什么要把胸口的饰品取下来递给她,她一概不知。   珈璃看着她那副茫然的样子,低下头,凑到白榆耳边:   “我们金珀城的男人,若是喜欢一个人,从不吝啬表达。他们会将自己的乳钉、乳环、乳链赠予那人。”   她顿了顿,指尖在白榆手臂上轻轻点了点,“你收了,便是愿意。”   白榆的脚步顿了一下:“愿意什么?”   “愿意和他共度良宵。”珈璃说。   白榆站在原地,她想起方才那些男人们递给她乳钉时的表情,眼睛里的期待,得到回应时的雀跃,转身向同伴炫耀的得意。   她想起路边那些女人们捂着嘴笑的样子,想起那句她没听懂的“都选了也不是不可以”。   她也猜测过是有关于相对暧昧的,男女之情的东西,但着实没想到这么直白,直接就到双修这事情上了,金珀城的人真的太热情了。   那些笑容,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全是因为她收了一堆饰品,全收,来者不拒。   珈璃看着白榆,笑得更开心了。她伸手揉了揉白榆的发顶:“没事,收就收了,你这样的小修士,就算收十个八个也不算多。”   白榆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珈璃已经继续往下说了:“乳钉、乳环、乳链,是男人的心意。女子的心意,则是腰链。”   她低头拨弄了一下白榆腰间那串金链:“你若喜欢一个男人,便将腰链解下,挂在他脖子上,他若愿意,便收下,从此往后,他便算是你的人了。”   白榆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串链子,心想反正自己也不会把它给出去。   她又不是那种到了一个地方就要睡一个地方的人的浪子。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突然想到那一堆乳钉乳环,她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姐姐们,”她开口,“那这一堆乳链怎么办?我没有和他们共度春宵的意思。”   珈璃歪了歪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白榆:“怎么?瞧不上我们金珀城的男子?”   白榆摇了摇头:“珈璃姐姐,别取笑我了,我只是不知道当地风俗嘛。谁知道是这个意思?”   玛莎忽然开口了:“珈璃,别逗她了。”   然后玛莎向白榆解释:“这些饰品,在庆典的夜晚,男人们会施一些小法术。”   “到时候,这些乳钉乳环会冒出光点,顺着光点走,便能找到给你饰品的那个人。”   她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盯着白榆:“你若不去,便不去,没人会逼你。”   珈璃侧过脸看了玛莎一眼,唇角那抹弧度弯得更深了些:“玛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   玛莎没有看珈璃,只是望着前方:“实话实说而已。”   白榆走在中间,看看珈璃,又看看玛莎,决定还是装傻比较好。   三人又在街上走了一会儿,珈璃挽着白榆的手臂,时不时指给她看路边的摊贩和装饰,玛莎走在另一边,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暮色越来越浓,金珀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整座城笼在一片暖金色的光晕里。   街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向城中央那片开阔的广场。   珈璃侧过脸看了白榆一眼:“晚上才是庆典最热闹的时候,现在还早,先跟我和玛莎回家,等天彻底黑了再出来。”   白榆眨了眨眼,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姐姐们,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自说自话?问问我的想法可以吗?”   珈璃挑了挑眉:“好啊,小妹妹,你想不想和我们回家?”   她低下头,凑到白榆耳边:“说不想的话,我们可是要把你绑回去了。”   白榆还没开口,余光里忽然闪过一道金色的光。   玛莎不知什么时候将一条金锁链取了出来,那链子不长,两端各扣着一只窄窄的镯环,内侧衬着一层薄薄的绒。   玛莎没有说话,只是将那链子在指间转了半圈,镯环相碰,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白榆看着那条链子,飞快地弯起唇角,声音放得又软又甜:“当然想啊,姐姐们这么热情,我怎么好意思拒绝?”   珈璃笑了一声,指尖轻轻拨了拨白榆垂落在耳边的碎发。“小妹妹这么乖啊。”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遗憾:“真可惜,本来还想看看你被绑起来是什么样子呢。”   白榆在心里默默地想念了一下楚玉微和苏无妄。楚玉微逗一逗会脸红,苏无妄冷着脸却从不真的为难她,都是好说话的人。   哪一个像这两位,一个笑眯眯地威胁,一个沉默地掏锁链。   玛莎没有反驳珈璃那句感叹,她的唇角微微勾起,那截金锁链还绕在她指间,并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白榆看了那截锁链一眼,觉得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万一她们一会儿突然想找个什么理由把她绑了怎么办?   所以她还是老老实实地走吧,免得给她们找到理由绑她。   三人穿过巷弄,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天地。建筑不再是金褐色巨石堆砌的敦实矮楼,而是用打磨光滑的青金石色砖石砌成的高墙。   墙面嵌着繁复的纹样,深蓝、松石绿、琥珀金交织成几何图案,拱门是马蹄形的,层层叠叠。   门廊两侧立着细长的石柱,撑起半圆形的穹顶,穹顶上绘着星空与沙漠的壁画,金箔镶边,灯火一照便熠熠生辉。   这就是金珀城的城主府。   白榆看见廊道有一面墙,墙上嵌着一幅巨大的壁画,画的是沙漠、落日、驼队,和一群穿着金珀城服饰的人围着一堆篝火跳舞。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两息,发现画里的人会动,篝火的火焰在跳,舞者的衣摆在飘动,连沙漠里的沙丘都在缓缓移动。   珈璃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脸笑了笑:“好看吧?是我母亲从各地搜罗来的法器,嵌在墙里,维持着这幅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应该用了快两百年了。”   珈璃领着白榆穿过一条又一条廊道,廊道的穹顶越来越高,马蹄形的拱门一道接一道,像没有尽头的隧道。   偶尔有仆役从身侧经过,低眉顺目,他们朝珈璃和朝玛莎欠身,唤“大小姐”,“玛莎大人”,姿态很是恭敬。   珈璃点点头,摆了摆手,那几个仆役便退下了,如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白榆扭头向珈璃问道:“珈璃姐姐,你是金珀城城主府的大小姐啊?”   珈璃笑了一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将白榆的手臂又往自己那边拉了拉,算是默认。   白榆又侧过脸去看玛莎:“玛莎姐姐,你呢?他们叫你玛莎大人?”   她的目光从玛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滑到她腰间那枚暗银色的令牌上。   玛莎低头看了她一眼,浅金色的眼睛里依旧是那种看不出情绪的平静。   “金珀城执律司的首席。”她说:“管打架斗殴的。”   执律司,首席,管打架斗殴的。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配上玛莎那张冷冰冰的脸和腰间那枚暗银色的令牌,忽然变得非常合理。   白榆想起方才玛莎取出那截金锁链时的样子,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原来是本职工作啊,管打架斗殴的,可不就随身带着锁人的家伙嘛。   她在心里努力劝说自己那是执法工具,尽量让自己忽略一些不太合理的地方。   那截锁链的做工,那金色的光泽,还有她方才瞥见的、金环内侧那一层绒面。   锁打架斗殴的人,不需要绒面。   那层绒是垫在金属与皮肤之间的,是为了不让锁链磨红手腕、蹭破皮、留下痕迹的。   可谁会需要这种体贴?   她没有往下想,有些事,想多了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人生啊,有时候是需要一些自欺欺人的。   她把那截锁链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海里一并赶出去,弯起唇角:“姐姐们,我们到了吗?”   珈璃笑了一声:“当然啦。”然后她松开白榆的手臂,推开面前那扇门。   门内是一片浓郁的、铺天盖地的深蓝与琥珀金。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四壁垂挂着半透明幔纱,浅金色的纱面上绣着细密的金线,被从穹顶透进来的光一照,像落日沉入沙丘前最后一道光被人剪下来织成了布。   纱幔层层叠叠,将偌大的殿内空间切割成若隐若现的几个区域,看不清全貌。   珈璃将白榆领到一张榻前,自己先坐下了,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白榆也坐。白榆看了看珈璃,乖乖坐了过去。   玛莎没有坐,靠在门边的柱子上,双臂抱胸,那截金锁链依旧绕在她指间。   珈璃侧过身,面对着白榆:“小妹妹,你收了那么多乳钉,有没有哪个是你特别中意的?说出来,姐姐帮你参详参详。”   白榆无奈地回答道:“珈璃姐姐,我就是图个新鲜,哪知道金珀城的风俗?”   “再说了,那些东西我连谁送的都没看清,哪来的中意不中意?”   珈璃笑了一声:“图新鲜?那正好呀,小妹妹。我们这里的人,对你来说,可都是异域风情。”   珈璃的手滑到腰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今晚庆典,那些光点会引着你去找他们,到时候你一个一个见,见完了不喜欢就走,喜欢就留下。”   她顿了顿,低下头,凑到白榆耳边:“反正你也不吃亏,不是吗?”   白榆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一瞬间的心动。   金珀城的男人,她一路走来见了不少,一个比一个热情,一个比一个奔放,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眼睛里的光像是要把人烫化。   她甚至注意到有几个男人打了舌钉,说话时舌尖不经意地露出,那枚小小的金属在齿间一闪,又收回去。   她见过的男修不少,论五官,金珀城这些男人未必比得上她认识的那些,但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毫不遮掩的的热烈,让她觉得很新鲜。   所以她还是心动了一下,但是心动完了,她就把那点心绪按了回去。   她不是那种见一个睡一个的色魔,比起睡遍金珀城的男人,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位浮岛上的前辈将毕生阵道倾囊相授,那些推演手法、布阵思路,她真的非常感兴趣。   浮漪的师尊清源道尊留下的传承,她也只是初窥门径,离真正的精通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更何况,她睡人是有标准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上她的床。天赋,修为,长相,气质,背景,起码得占三样(长相,气质是必不可少的)。   当然,也有例外,除非是熟人,又或者好看得让她实在舍不得放过,她才偶尔破例。   于是白榆弯起唇角,答道:“可是相比和那些男人们共度春宵,我还是更喜欢和姐姐们在一起啊。”   “小妹妹,”珈璃看着她,“你这话说给几个人听过?”   白榆笑着答道:“当然是只跟姐姐们说过呀,别人哪里有这个福气?”   珈璃笑了一声,侧过脸看玛莎:“玛莎,她说只和我们说过呢,你信吗?”   玛莎没有接话,看了白榆一眼,收回目光,然后说:“不重要,反正再问她也不会改口。” 第162章 庆典攻略   此时,城主府的另一侧,洛风正与一位多年未见的旧识相对而立。   伊西斯比他记忆中长高了许多,十四五岁时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单薄,如今已被岁月打磨成一柄出鞘的刀。   她穿着一身深红色的抹胸与灯笼裤,赤足踏着一双编金丝的凉鞋,脚踝上系着一串细碎的银铃,随她的动作发出声响。   她的腰间别着一柄弯刀,刀鞘是黑色的,镶着一粒暗沉沉的红色宝石,刀柄缠着深红色的皮绳,与她身上的衣饰浑然一体。   然而她的五官反而是很可爱的长相,下垂眼,眼尾微微往下耷拉,瞳色是棕色,就像是一只可爱的小狗。   这种眼睛长在旁人脸上,大概会显得无辜、可怜、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头。   可长在她脸上,配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便成了一种奇异的、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反差。   她看见洛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开口:“你们合欢宗的衣服,是不是一年比一年保守了?穿这么多,不热吗?你看看我们金珀城的男子,多热情,多奔放,多懂得讨好女人。”   你穿成这样,在街上走,可没有女人把腰链套在你脖子上。我建议你再脱几件,穿得讨好女人一点,别老端着。”   洛风没有接话。   伊西斯说完那几句垃圾话,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非常狂热和虔诚:“我好想城主大人,好久没见了,上一次见,我还没来得及行礼,她就走了,我真的好想她。”   洛风没有打断她,从少年时第一次见面起,伊西斯就是这样。   三句话不离城主,五句话就要提一次城主大人的恩情,十句话之后的话题必然是如何才能成为城主大人的亲卫统领,如何才能配得上城主大人的栽培与厚望。   他曾经试过在她说到一半的时候插嘴问别的事,然后伊西斯当场就抽出弯刀,问他是不是想切磋一下。   伊西斯还在说,说城主大人上次去合欢宗的时候穿的那件衣服有多好看,说城主大人处理政务的时候有多威严。   洛风安静地站在廊道里,等她说完。   她终于说完了。   洛风等她平复了呼吸,才开口:“伊西斯,庆典的事,你知道多少?”   伊西斯收起那副狂热的表情,那双眼睛重新落回洛风身上,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怎么,你也有感兴趣的事了?我还以为你只对利益和情报感兴趣呢。还是说,你想约什么人?所以来打听庆典?”   洛风没有接话。他太了解伊西斯了,她就是这样的人,嘴比刀快,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完了也不在乎别人怎么回答。   你接话,她就更来劲了,你不接话,她自己说几句觉得没意思,也就停了。跟伊西斯说话,最好的应对就是不应对。   果然,伊西斯见他不接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收了那副调侃的表情。   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你可是问对人了,庆典主要由城主府负责,而我……”   她顿了顿,拍了拍自己胸口:“这次负责管理一部分,庆典的流程,是这样的,首先,金珀城的每一条主街,每隔百步便设一座圣坛。坛中点燃圣火。”   “圣火燃起之后,会有步撵从城主府出发,沿着主街缓缓行进。步撵上的人会将炎露洒向街道两旁。”   伊西斯笑了笑,落在廊道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深蓝与琥珀金交织的天空:“炎露是我们金珀城独有的资源,是上古天火犁地后遗留下来的资源,它像光,像火,又像水。”   “落在人身上,不烫,不疼,反而是温热的,暖洋洋的,对修炼有好处。在我们金珀城,炎露落在了谁身上,就是福气落在了谁身上。”   她收回目光,看向洛风:“最后是圣火宴,在城中央的广场上,摆长桌,铺锦缎,端上最好的酒菜。”   “谁都可以去,不分贵贱,不分内外,只要你来了,就是金珀城的客人。”   “重头戏在后面。酒过三巡,金珀城的男子便上场了,跳舞,展示自己,一个比一个卖力。”   她弯起唇角:“说白了,就是男人求偶,看对眼了,约个地方,共度春宵。”   “我建议你也扭扭。不然到时候,和你相约的人,被我们金珀城的男子迷了眼,你哭都没地方哭。”   洛风没有接话,他只是将折扇从袖中取出,在掌心轻轻敲了敲,等着她把正经话说完。   伊西斯还在说,说圣坛的方位,说步辇的路线,说炎露洒下来的时候像下雨、像落星、像一整片沙漠被天火点燃后又温柔地熄灭。   可洛风已经有些走神了,以白榆的性格,一定对这样的庆典感兴趣。   圣火,步辇,炎露,圣火宴,还有那些跳舞的金珀城男子。   她大概会看得很认真,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点评,哪个跳得好,哪个长得好看,哪个的乳环最有设计感。   她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前凑,她会找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靠着栏杆,支着脸,一边看一边笑。   他可以把路线规划好,避开最拥挤的街段,带她走一条人少却视野开阔的路。   步辇经过的时候,那些炎露会洒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   他不用说什么,她也不用说什么,就并肩走着,看那些光点从天上落下来,看整座城被灯火和烟火照亮,像白昼一样。   他想到这里,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眼中也透露出一丝真实的期待和喜悦。   伊西斯正说到兴头上,一抬眼,看见洛风那张脸,话头忽然顿住了。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微妙嫌弃的神色。   “洛风,你能不能别一副春心荡漾的表情?我看着瘆得慌。”   洛风回过神,脸上又恢复了往常的表情。他看着伊西斯那张写满了嫌弃的脸,没有辩解,没有否认,只是弯了弯唇角。   “你说完了?”   伊西斯翻了个白眼,转过身朝廊道深处走去:“跟我来,我画具体路线给你。”   洛风将庆典的路线、时辰、各处圣坛的位置、步辇经过的街道、圣火宴的安排,一条一条问清楚,又在自己心里默过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取出通灵玉。   他给白榆发了一条消息。   「白道友,庆典在今晚。若你还没有别的安排,我们一起去看?」   发完,他等了很长一段时间,通灵玉依旧没有任何回音。   伊西斯脸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怎么,人家不理你啊?”   洛风没有抬头,拇指在通灵玉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也许是她在做别的事情,怎么可能一直看通灵玉?”   伊西斯笑了一声:“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我不急,又不是我等不到人。”   洛风没有接话,他将通灵玉收回袖中,抬脚往廊道尽头走去。   “我去客栈找她。”   伊西斯看着他的背影道:“真想和你一起去看看到底在不在,还有她到底是什么样子,能让你露出那种表情的人,我挺好奇的。”   她顿了顿,“可惜,我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去做。庆典的事,城主府交给我了 我一定要把庆典所有属于我的任务办好。城主府的任务,就是我的任务。”   洛风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上楼梯,在白榆门前停下,抬手,指节叩在门上,没有人应。   他又叩了一次,依然没有人应。   洛风站在门前,手指还搭在门板上,没有收回来。   他继续等待,心中依然有一丝期待,也许她会忽然出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笑嘻嘻地问他“洛道友你找我呀”。   也许她只是出去逛了,忘了带通灵玉,一会儿就回来,也许……   直到天彻底黑了下来,庆典也彻底开始了,洛风终于不再等待,收回手,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   他走出客栈的时候,金珀城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点亮,将每一条街巷都照得通明。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向城中央的广场,笑声、歌声、脚步声,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乐器发出的声响,混在一起。   洛风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片流动的、喧嚣的、与他无关的热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外面真热闹啊,他想。   而伊西斯站在城主府侧门的台阶上,看着珈璃和玛莎一左一右夹着白榆走过来。   伊西斯从门柱上直起身,朝珈璃微微欠身:“珈璃大人。”   然后她又转向玛莎,同样欠身:“玛莎大人。”   伊西斯的眼睛滑到白榆身上,多看了一会,她的肤色在灯光下白得扎眼,不是金珀城的人。   金珀城的人没有这么白的皮肤,没有这么乌黑的卷发,可她穿着金珀城的衣服,戴着金珀城的首饰,眉心一颗蓝宝石,腰间一串金链。   就像一件被人用异域风格强行装点过的珍贵瓷器。   珈璃弯起唇角,笑容明艳温柔:“伊西斯,她作为步辇的人选之一吧。”   伊西斯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这个人是谁,没有问她从哪里来、凭什么上步辇。   珈璃大人说可以,那就是可以。   “当然可以,珈璃大人。”她说。   伊西斯看着白榆那副被夹在中间、动不了也跑不掉的样子,忽然又问了一句:“珈璃大人,是否要让她作为主路线的人选?”   珈璃笑了一声,然后低头看了白榆一眼:“当然啦,伊西斯,你瞧她多合适,不是吗?”   白榆站在珈璃和玛莎中间,脸上挂着一副强颜欢笑的表情,然而她的眼底只有一种被折腾了一下午之后、已经放弃挣扎的平静。   她想看一眼通灵玉,珈璃说“急什么”,玛莎不说话,只是将那截锁链从指间解下来,似乎是要动手的样子。   于是白榆便不再提了。   此刻她听着珈璃和伊西斯三言两语就定下了她的去处,步辇,主路线,人选之一。   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没有人问她能不能,没有人问她有没有别的安排。   白榆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能不能听一下她的话?   她不是金珀城的人,不是珈璃的妹妹,也不是玛莎的属下,她只是是一个路人甲啊。   她想过反抗,想过拒绝,想过把眉心那颗蓝宝石摘下来摔在地上,说“我不干了”。   可她看了一眼珈璃笑眯眯的脸,又看了一眼玛莎绕在指间的金锁链,把那些话全咽了回去。   她弯起唇角:“好啊,姐姐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准备工作比白榆预想的快得多,珈璃一声令下,仆役们鱼贯而入,捧着各色法器与灵石,在殿内穿梭。   玛莎将那截金锁链收进袖中,从托盘上取下两枚枚暗金色的手环,扣在白榆腕间。   那手环极薄,贴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只有边缘一缕极细的灵光,在她腕骨处明灭不定。   珈璃站在她面前,将一袋灵石塞进她袖中,又取下一对金质的臂钏,套在她上臂。   “拿着。”珈璃说。白榆接过那袋灵石,没有推辞,也没有假惺惺地客气,收下了。   她看着一堆好用的法器和不少灵石,心里那点怨气全没了,反倒觉得下午那两位姐姐一点都不过分,简直是大好人。   就在白榆产生思绪的时候,步辇终于来了。   那是一座被轻纱包裹的、半敞的豪华代步工具,四角悬着琉璃灯,灯里燃着幽蓝色的火焰,将整座步辇笼在一片冷色的光晕里。   白榆被珈璃牵着坐上去,然后珈璃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玛莎没有说话,只是将白榆腰间的金链理了理,然后退开。   步辇缓缓升起,悬在半空,朝主街的方向移动,夜风从四面涌来,将白榆的头发吹的稍微有些乱。   珈璃和玛莎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被灯火吞没,白榆终于有机会取出通灵玉了。   屏幕亮起,洛风的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白道友,庆典在今晚。若你还没有别的安排,我们一起去看?」   她看了一眼时间,消息发来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她指尖在通灵玉上飞快地点了几下,来不及说太多,只回了一行字。   「启明街起点,你在那等我。」   发完,她将通灵玉收回,步辇已经驶出了城主府的侧门,汇入了主街的人流。   灯火如昼,人声鼎沸,金珀城的庆典,终于开始了。 第163章 明月入我怀   金珀城的夜晚已经彻底活了过来,洛风走在人群中,他走得不快,目光从那些异域风情的摊贩上掠过,从那些悬挂在屋檐下的彩色布幔上掠过,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只是时不时取出通灵玉,垂眸看一眼,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反复地看。   也许白榆在忙别的事,也许她没注意到通灵玉的消息,也许她看到了但忘了回,也许她正在来的路上,只是还没来得及回。   也许她不会回了。他把最后这个念头压下去,不让它浮上来。   周围越来越热闹,圣火坛的方向传来一阵阵欢呼,火光将半边天空映成流动的琥珀色。   他突然觉得这座城很大,大到他走了这么久,还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人,然而他再次拿起通灵玉的时候,白榆回复了。   启明街,她在启明街。   启明街,也就是庆典的主路线,从城主府开始,贯穿整座金珀城,是最热闹、最拥挤、最灯火通明的那条街。   他忽然觉得周围的喧哗没有那么让人烦躁了,灯火也没有那么晃眼了。   他从人群中穿过,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行人,匆匆前往启明街,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像是怕错过什么。   他到了启明街的起点,目光从攒动的人头上方掠过,从左扫到右,从近扫到远,都没有白榆。   他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他取出通灵玉,那条消息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启明街起点,你在那等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将通灵玉收回袖中,抬起头,再一次望向人群。   启明街的第一座圣火坛周围挤满了人,女人男人孩子,每个人都仰着脸,等着庆典开始。   他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只觉得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灯火越来越晃眼,人群越来越密,密到他几乎喘不过气。   突然,周围的人发出惊叹。   如同潮水般涌来,压过了一切。洛风抬起头,顺着众人惊叹的方向望去。   然后他再也移不开目光。   步辇从街道的上方缓缓而来,它悬在两三层楼高的地方,通体琉璃,半透明,在夜色中泛着冷润的光。   四角微微上翘,各悬一盏琉璃灯,灯里燃着幽蓝色的火焰,将整座步辇笼在一片清透的光晕里。   步辇四周围着轻纱,那纱薄得近乎透明,却又偏偏隔着一层,像隔着清晨的薄雾看花。   它是半敞的,从外面能看见白榆盘坐在正中央的轮廓,她的发,她的肩,她微微抬起的手臂,她手中托着的那一捧流动的光。   洛风看见了她。   蓝紫色的抹胸,同色的裙摆铺展在琉璃底座上,裙身的薄纱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额前坠着一颗蓝宝石,头发披散着,乌黑的卷发垂落在肩头和背后,发间缀着细碎的金饰,随步辇的移动轻轻晃动。   手腕上各戴着一只金环,贴着她的皮肤,上臂箍着一对金臂钏,钏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在灯光下明明灭灭。   腰间的金链松松地搭在胯骨上,她赤着脚,脚踝上也有金链,垂在脚背,末端的金坠子在她赤足的脚背上轻轻晃动。   她的手中托着一捧光点,那光点是半透明的、流动的、温热的、像被揉碎了的阳光一样的东西。   她将光点轻轻扬出去,落在街道两侧的人群身上,落在孩童举着的琉璃灯上,落在圣火坛中燃烧的火焰上,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没有动。周围的人还在惊叹,还在欢呼,还在伸出手去接那些飘落的光点。   孩童骑在大人的肩头,小手举得高高的,指尖穿过那些流动的光,咯咯地笑。   年轻的女子仰着脸,光点落在她的眉心,她闭了闭眼,像在许愿。   所有人都在接,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这个夜晚被同一片光点笼罩。   洛风只是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白榆将光点一捧一捧地洒向人间。   步辇从街道的上方缓缓驶过,轻纱在夜风中飘动,露出她的侧脸。   她的目光落在街道两侧的人群上,落在那些高举的小手上,落在圣火坛中跳动的火焰上。   然后她微微低下头,目光从人群中穿过,落在了他身上。   她看着他,像高高坐在云端的神明低头看了一眼人间,然后在千万人中,看见了他。   她朝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朝他这边洒下一捧光点,光点如流星般朝他涌来,铺天盖地,将他的视野染成一片流动的暖金色。   周围的人惊呼起来,有人喊“她看我了”,有人喊“她朝我洒的”,有人激动得抓住旁边人的手臂,说“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   她们都觉得那捧光点是洒给自己的,都觉得那个笑容是对自己笑的,都觉得在千万人中,神明唯独眷顾了自己。   只有洛风知道,她是洒给他的。   那些光点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上,比方才更密、更暖。   他站在人群中,周围是鼎沸的欢呼和惊叹,可他觉得那些声音忽然远了,像隔着一层水,听得见,却听不清。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座琉璃步辇,和步辇上那个低头看了他一眼、朝他洒下一捧光的人。   他知道,今夜之后,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见过多少更盛大、更辉煌、更绚烂的场景,他都忘不了这一刻。   忘不了她低头看他的那一眼,忘不了那个笑容,忘不了那捧朝他一个人涌来的光。   明月独照他,神独垂怜他,此生此世,再不会有第二次。   步辇继续往前,洛风开始跟着走,他混在人群中,不远不近地跟着那座琉璃步辇,看它在启明街上空缓缓移动,看轻纱在夜风中轻轻飘荡,看她将光点一捧一捧地洒向两侧的人群。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个方向,落在那道被轻纱遮得若隐若现的身影上,落在那双从纱幔中伸出的、白皙的、戴着金环的手上。   步辇走,他走。步辇停,他停。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周围的灯火渐渐稀疏,人声渐渐退去,那些欢呼的人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他们去了圣火宴,去喝酒,去吃肉,去跳舞,去和心仪的人共度春宵。   启明街的尽头,只剩下零星的几个行人,和街尾那座已经燃了大半的圣火坛。   步辇停了下来,白榆从纱幔中探出身来,赤足踏在琉璃步辇的边缘,朝下看了一眼。   洛风站在街尾的圣火坛边,火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仰着头,看着步辇上那个蓝紫色衣裙、眉心坠着蓝宝石的人,他看着她,像看着一轮不该出现在人间的月亮。   白榆从步辇上轻轻跃下,蓝紫色的裙摆在夜风中展开,那些金饰随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像一串被摇响的风铃。   然后她落进了他的怀里,像月光从天上落下来,落进了一个在夜里走了很久、以为今夜不会有月亮的人的怀中。   她的手搭在他肩上,赤足踩着他的脚背和鞋面,他下意识揽住了她的腰,手掌贴上去的时候才意识到,那一截腰是裸露的。   但是他没有松手,只是轻轻地揽着她。   她仰起头,眉眼弯弯、巧笑嫣然的样子映入了他眼底:“洛道友,你跟着我走了多久了?”   洛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白榆。   她们的离的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闻见她发间那股淡淡的香气。   “从启明街的起点开始,”他说,“到这里。”   白榆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脆,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银铃,在安静的街尾轻轻回荡。   “洛道友,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洛风看着她,答道:“不累。”   白榆又笑了一声,她将搭在他肩上的手收回来一只,指尖点了点他的心口。   “那你打算跟到什么时候?”她问。   洛风想了想,然后说:“跟到你不想让我跟为止。”   白榆将那只手收回来,重新搭回他肩上,整个人往他怀里靠了靠,赤足在他的脚背上轻轻踩了一下。   “那完了,你可能要跟很久。”   洛风没有说话。他只是将揽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像是怕她滑下去,又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在那里。   白榆没有躲,也没有推开他。   她只是仰起头,笑着说:“洛道友,要去看看圣火宴吗?”   洛风看着她,只说了一个字:“好。”   白榆又笑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赤足,然后轻声说道:“可惜我没有鞋子呢。”   洛风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谁都知道这只是托词。   她的储物袋里什么都有,法衣、鞋子、法器、灵石、符纸,塞得满满当当。   就算真的没有,她也可以浮空,可以坐在星莲座上,有一百种办法不让自己赤足踩在地上。   可她没有用。   她只是站在那里,赤着脚,踩着他的鞋子,仰着脸看他,等着他接话。   洛风弯了弯唇角,直接弯下腰,一手托住她的大腿,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抱了起来。   白榆的身体腾空,她的大腿搭在洛风的小臂上,腰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揽住,整个人侧坐在他怀中,比他高出小半个头。   她低头看着他,洛风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将她往上托了托,让她坐得更稳一些。   “走了。”他说。   白榆笑了一声:“好。”   洛风抱着白榆走在启明街上,夜风涌来,将圣火坛的余温吹散,将烤肉与香料的气味吹来。   她的头发垂落下来,乌黑的卷发在夜风中轻轻飘荡,发梢扫过他的脸颊、他的肩,带来淡淡的清香。   洛风这才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近,近到她每一次呼吸他都能感觉到,近到她的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他没有看她,而是把目光落在前方被灯火照亮的街道上,可他的全部感知都在她身上。   她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大腿在他小臂上轻轻蹭了一下,又不动了。   洛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白榆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又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没有戳穿。   她侧过脸,看着街道两旁渐渐多起来的人群,看着那些穿着节日盛装的金珀城男女,看着孩童从她们身边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她一会指着一座圣火坛说“这个比方才那个大”,一會指着路边一个卖烤肉的摊贩说“那个闻起来好香”,一会又低下头问他“洛道友,你饿不饿”。   洛风一一回答,不急不慢,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些什么,只是觉得她的声音很好听。   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男女成双成对,并肩而行,有的手牵着手,有的女子将腰链解下来挂在男子脖子上,牵着男子走。   洛风抱着白榆走在人群中,并不显眼,有人从她们身边经过,笑一笑,便走开了。   毕竟金珀城的庆典,这样的举止不但不显眼,反而再寻常不过。   圣火宴到了,城中央的广场比白榆想象的还要大,长桌从这头摆到那头,铺着深红色的锦缎。   桌上摆满了金器银器,盛着烤肉、蜜瓜、无花果、烤饼、奶酪,和一种白榆叫不出名字的、金黄色的、冒着热气的浓汤。   长桌的两侧点着成排的琉璃灯,灯里燃着琥珀色的火焰,将整座广场照得像白昼一样明亮。   广场中央燃着一堆巨大的篝火,火焰烧得极高,几乎要到夜空,火星从火焰中飞溅出来,飘散在空中,像一群被惊飞的萤火虫。   有人在篝火旁跳舞,有人在长桌边喝酒,有人在人群中穿梭,端着托盘,托盘上是满满的酒杯。   白榆从洛风怀中探出身子,朝那些长桌张望,眼睛亮晶晶的,洛风抱紧了她一些,让她不至于滑下去。   她伸手从桌上抓了一块烤肉,又抓了几个蜜瓜,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了句什么,腮帮子鼓鼓的。   洛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让她坐得更舒服一些。   有人注意到了她,一个年轻男子从长桌边站起来,指着白榆,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是她!启明街步辇上的那个人!”   周围的人纷纷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白榆身上。   “就是她!”“她方才朝我洒了一把!”“什么朝你,明明是朝我!”几个男子从人群中挤过来,有的挺起胸膛,有的将手伸到她面前,像在等什么恩赐。   还有几个更直接的,已经在篝火旁跳起了舞,他们赤裸的上身在火光下泛着蜜色的光,乳钉和金链随他们的动作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第164章 可汗大点兵   白榆咬着一块蜜瓜,看着那些在她面前献媚的男子,眼里满是笑意。   她侧过脸,看向抱着她的洛风,故意逗他:“洛道友,你觉得,哪个跳得最好看?”   洛风没有看那些跳舞的男子。   他的目光从白榆咬过的那块蜜瓜上掠过,从她的唇角掠过,最后落在她盛满笑意的眼中。   他想了想,说:“左边第三个,腰腹力量不够,转体时重心偏了。右边第一个,节奏感尚可,但动作太碎,不够干净。正前方那个……”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太刻意了,讨好得太明显,不好看。”   白榆眨眨眼,咬着蜜瓜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想到洛风是这种反应。   若是她这么逗其他人,比如师兄张砚秋,听了这话大概会暗戳戳地给那些男人上眼药水。   轻描淡写地评一句“这些人的舞姿,倒是与市井杂耍有几分神似”,再漫不经心地提一嘴“听闻金珀城的男子,向来不重贞操”。   若是沈清樾,此刻大概已经满脸不爽了,他会盯着她,问“你看他们做什么”,然后不管白榆说什么,他都会觉得她在敷衍他。   再然后,他就会把她抱到一边,自己拔出剑舞给她看。舞完还要问一句“我比他们如何”。   若是李一弦,他绝对会茶言茶语胡搅蛮缠,白榆想到这里突然有些头疼。   他大概率会控诉她:“阿榆,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以前只看我的。这些人有什么好的?他们有我好看吗?有我……”   他会把每一个跳舞的男子的缺点都挑出来,说得一无是处,再加几句阴暗的揣测,然后把自己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最后还要加一句“你若是喜欢看跳舞,我回去学就是了”,把所有的醋意都化成一句委屈巴巴的承诺,让她心软。   而若是乌离,大概会直接炸毛,那双碧眸里的竖瞳会收缩,脸会黑,嘴会抿成一条线。   他会把她的脸扳过来,让她只能看着自己,如果她还在笑,他就会亲上来,亲到她不再看别的人为止。   若是裴渡,听到这话,大概会笑一声,凑到白榆耳边说:“想看跳舞?好啊,我现在跳给你看。”   然后他会以这个借口把她抱走双修,用一整夜的时间,让她忘记那些跳舞的男人,忘记这个夜晚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一个人。   于是白榆收回思绪,继续看着洛风,她歪了歪头,轻声说:“洛道友,你说的那些,我不太了解。”   “不过我看着他们跳得挺好看的,热情奔放,异域风情,让人看着就觉得眼前一亮。”   她说完,眨眨眼,一脸无辜。   洛风看着她那抹无辜的、明知故犯的笑意,他知道她在逗他,可他看着她,看着她在篝火映照下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她额前那颗流转着幽蓝光晕的宝石,忽然觉得被她逗一逗也没什么不好。   于是他轻声回答:“白道友若是喜欢,可以多看一会儿,庆典难得,六十年一次,错过了这次,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白榆靠在他怀里,听着这句话,觉得这个反应放在洛风身上,倒也不算意外。   毕竟之前,他听了那么久她……那些声音,之后都能面不改色地和她有来有往地聊下去。   这点场面,对他而言大概真不算什么,白榆想到这里,便歇了继续逗他的心思,将注意力转向了桌上的食物。   宴会上的人渐渐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那满桌的食物,总是莫名其妙地少一块。   一只烤羊腿,刚切下来放在盘子里,转眼就不见了。一块蜜瓜,摆得好好的,一眨眼只剩下瓜皮。   一盘金黄色的烤饼,堆得小山似的,不知什么时候就消失了。有人端着酒杯凑过来,想拿块烤肉,低头一看,盘子空了。   抬头四望,只见半空中一只白皙的手拿着烤肉正缩回去,隐没在一个妃色衣袍的男子怀中。   好吃的东西,白榆自己吃了。她吃得眉眼弯弯,腮帮子鼓鼓,不好吃的东西,她便皱起眉头,将那咬了一口的食物塞进洛风嘴里。   洛风也不推辞,全部吃掉了,有些东西味道古怪,有些东西酸得倒牙,有些东西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但他都没说什么,反而带着一抹与往常不同的、真实的笑容,旁边有人看见了,感叹这对小情侣倒是恩爱。   这个时候一个小孩从长桌的另一头挤过来。   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编着一头细碎的辫子,辫梢缀着彩色的珠子,穿着一身金珀城当地的小号衣裙。   她踮起脚尖,小手伸向桌上那盘最后一块蜂蜜蛋糕,指尖离盘子只差一毫米。   然而白榆的手从她头顶伸过去,快如闪电,将蛋糕连盘子端走。   小女孩的手落在空处,愣了一瞬,抬起头,看着那个突然出现在她头顶的、穿着蓝紫色衣裙、眉心坠着蓝宝石的陌生女子。   那女子正将蛋糕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朝她笑了笑。   “好吃。”她说。   小女孩没有哭,也没有闹。她收回手,背在身后,挺直腰背,像是一个小大人:“大姐姐,你好幼稚。”   白榆面不改色,低头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道:“小孩子吃这种东西不健康,我这是帮你分担。”   小女孩歪了歪头:“大姐姐,你就是想吃吧?真拿你没办法,给你好啦。”   白榆看着那张冷冰冰的小脸,看着那双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让人觉得心都要化了的眼睛,心中升起一个形容词:冷脸萌。   她想了想,从羽袖里摸出一张符箓,塞进小女孩手里。   这是她自己画的防御符,能抵挡三次金丹巅峰的全力攻击。   “这个给你,”白榆语气轻快,“拿着玩。”   小女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符纸,又抬头看了看白榆:“大姐姐,你送我东西,是因为抢了我的蛋糕,心里过意不去吗?”   白榆眨眨眼:“不是,是因为你可爱。”   小女孩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符箓,又抬头看了看白榆,她没有问这是什么,只是将符箓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什么宝贝。   白榆看着她明明开心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弯了弯唇角,伸手拍了拍洛风的肩膀:“走吧,抱我走。”   洛风没有说话,只是将她往上托了托,转身朝另一头走去。   身后,小女孩站在原地,攥着那枚符箓,看着那道蓝紫色的背影渐渐被人群吞没。   圣火宴的喧嚣渐渐被夜风甩在身后。篝火的光远了,启明街的尽头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古老曲调。   白榆环着洛风的脖子,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洛道友,就这么回去吗?”   洛风看着白榆,看着她的的唇角弯着,笑意从那里溢出来,漫到眉眼,漫到脸颊,漫到那双一眨不眨看着他的眼睛里。   洛风当然知道她在问什么,她在问“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从她跳下来的那一刻起,从他接住她的那一刻起,从她说“没有鞋子”、他抱起她的那一刻起,从她把咬过的食物塞进他嘴里、他面不改色咽下去的那一刻起,每一件事都是试探,每一件事都是默许,每一件事都在说:你可以,我愿意,你还等什么?   他等了太久,等她自己走过来,等她自己靠进他怀里,等她自己说:你还等什么?   “白榆。”他说。   不是白道友,是白榆。   白榆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纠正他,只是看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洛风没有说话,他吻住了她。   白榆微微一怔,然后回吻了他,她的指尖穿过他的发梢,轻轻收拢。   洛风的吻比她此前与其他人的亲吻的要温柔得多,他的舌尖描摹过她的唇形,不紧不慢,像在确认每一寸轮廓。   白榆脚踝上的金链随着她微微晃动的腿发出细碎的声响。   洛风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他吻得更深了一些,却依旧很温柔,白榆感受着他的唇舌,他的呼吸,他贴在她腰间的那只微微发烫的手。   她隐隐感觉到他有一丝生疏,像是一个读了无数遍琴谱却第一次将手指搭上琴弦的人,指法都对,节奏都对,力度也恰到好处,可那恰到好处本身就是一种破绽。   真正熟练的人不会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真正熟练的人会有偏好,会有习惯,会有那种“我就喜欢这样吻你”的、不讲道理的执拗。   洛风没有。他每一处都做得很好,好到像是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   可这念头只在她脑海里停留了一瞬,便被他下一个吻淹没了。   他学得太快了,方才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生疏,在下一个呼吸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榆的手指忍不住揪他的头发,他没有躲,只是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吻得更深了一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放开她。启明街的尽头很安静,远处的歌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夜风从巷口穿过来,拂过两人交缠的发丝。   白榆的嘴唇红润,脸颊上也染了一层薄薄的红,桃花眼里漾着水光,像雨后被洗过的天。   “洛道友,”她轻快的说道,“你是我亲过最温柔的人呢。”   洛风看着她:“你还叫我道友?”   白榆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我叫你什么呢?”   她歪了歪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然后轻声说:“洛郎?”   她顿了顿,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卿卿?”   洛风没有说话,他的呼吸乱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白榆没有退开,依旧凑在他耳边,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还是……”她拖长了语调,声音暧昧而甜腻:“夫君?”   洛风的手指在她腰间微微收紧了,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白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冰层下面终于被水流冲开了一道裂缝。   白榆被咬了一口,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洛道友,你学坏了。”   洛风没有接话,他知道她在逗他,洛郎,卿卿,夫君,一个比一个过分,一个比一个要命。   她故意凑到他耳边,故意压低声音,故意用那种甜腻暧昧的调子,等着看他的反应。   等他脸红,等他窘迫,等他像那些被她逗过的人一样,或恼或羞或拿她没办法。   但是他偏不。   于是洛风轻声说:“自然是你喜欢哪一个就叫哪一个,你在其他人面前,会这么叫我吗?”   白榆看着他,伸手勾住他的后颈,将他拉近,近到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你猜。”她说。   洛风看着白榆,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我猜你不会这么叫。”   “毕竟,你的那些道友们若是听见了,怕是会很麻烦吧?张道友?还是沈道友?李道友?又或是那位妖族的……”   白榆看着他,语气轻快:“当然啦,你猜对了。”   然后她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那吻很短,只是唇贴着唇,来不及感受便已经飘走了。   她退开,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所以奖励你一个吻。”   洛风看着她,那个吻太短了,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她便已经退开。   然后他看着白榆那双眼睛,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么短?”   白榆眨眨眼,一脸无辜:“奖励嘛,给多给少,全看我心情。”   洛风笑了一声,他没有接话,没有反驳,只是抱着她,朝客栈的方向走去。 第165章 合欢宗秘技   二人很快到了客栈,洛风抱着白榆走过那条廊道,脚步声很轻,和她脚踝上金链细碎的声响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廊道里轻轻回荡。   白榆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闭着眼睛,呼吸平缓而绵长,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懒得睁开。   洛风在她房门前停下。月光从廊道的窗棂间漏进来,落在白榆的侧脸上,落在她额前那颗蓝宝石上,落在她垂落在肩侧的乌黑卷发上。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微微抿着,唇角还残留着方才吻过的、微微红肿的痕迹。   他看了片刻,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白榆睁开了眼。眼里并没有困意,只有一片清明。   她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抱我回房间吧?”   洛风的唇角弯了一下:“好。”   他抱着她走了进去,门在她们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玄关处的柜子比寻常的高柜矮一些,洛风将白榆轻轻放在上面,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低下头,吻落在她的眉心,然后他的吻顺着她的鼻梁滑下来。   他没有急着吻上去,先是用唇轻轻蹭了蹭她的唇角,然后才吻住了她。   他的舌尖描摹过她的唇形,不放过任何一处。然后他轻轻含住她的下唇,吮了一下,很轻。   洛风松开她的下唇,吻从唇角滑到她的下颌,顺着下颌的弧线一路向下,滑到肩头。   那件蓝紫色的抹胸边缘卡在她胸口,他吻着抹胸边缘的那条线,从左到右,不急不慢。   他的舌尖从抹胸边缘探进去一点,又收回来,换成唇,轻轻蹭了蹭那片被衣料遮住的肌肤。   白榆的呼吸越来越乱,洛风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柜面移到了她的腰间,手指在她腰窝处画圈打转。   他抬起头,看着白榆。她的脸颊泛着薄红,眼里有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呼吸急促而浅。   “还叫我道友吗?”他问。   白榆弯了弯唇角,故意拖长了语调,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挑衅:“洛道友,洛道友,洛道友……”   洛风闻言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嘴角依旧含着那抹淡淡的笑意,可白榆感觉到了不一样。   从他贴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那片皮肤渗进来了。   皮肤底下,肌肉深处,骨头缝里,像有什么看不见的、极细极软的东西在她的身体内部轻轻扫了一下。   那痒从腰间蔓延开来,小腹,后背,脊椎,沿着每一节椎骨的缝隙渗进去,酥酥麻麻,就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在她体内轻轻拨动。   白榆忍不住轻喘了一声。   她抬手扯住洛风的头发,指尖穿过他的发丝,收拢,攥紧,然后用力揪了揪。   洛风笑了一声,他的手指依旧搭在她腰间,没有动,那股痒意和酥麻依旧没有停。   白榆的呼吸越来越乱,那些金饰也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又用力揪了揪洛风的头发,然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颤意,几分恼意:“洛风……”   洛风终于停下。他看着她,依旧是那副带着温和笑意的表情,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白榆知道,他绝对做了什么“坏事”。   她的身体还记得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痒,酥酥麻麻的,还没散尽,痒意的余韵依旧在她身体里。   “怎么了?”他轻声问。   白榆松开揪着他头发的手,瞪向他,瞪着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你刚才绝对做了什么坏事了。”   洛风笑了笑,看不出半点心虚:“那可真是误会洛某了。”   白榆看到他这副样子,直接凑过去用力咬了他嘴唇一口。   她咬完后稍微退开一点:“误会?你还好意思说误会?你刚才绝对做了什么。”   洛风唇角笑意深了几分,“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抱了抱你。”   “抱了抱我?”她重复了一遍,“你管那叫抱了抱我?”   洛风看着她那双瞪得圆圆的眼睛,忽然笑了一声:“那你觉得,我做了什么?”   白榆看着洛风,歪了歪头:“别装了,你刚才肯定用了什么手段,合欢宗的……什么手段?”   洛风没有否认,也没有躲,只是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肩上,轻轻笑了一声。   “合欢宗修士的灵力,与寻常修士不同。它可以化作极细极软的灵丝,渗入……与之亲密的人体内。”   “那灵丝进入之后,会沿着经脉游走,触碰,不伤人,不扰灵,只是……”   他的声音带着浅浅的笑意,“只是让人知道,什么叫做情动。”   “合欢宗的双修,从来不是从阴阳结合那一刻开始的。而是从肌肤相触时,就已经开始了。”   白榆看着他:“所以,你承认你做了坏事?”   洛风弯了弯唇角:“我只是解释了一下合欢宗的功法原理,至于坏事,你觉得是坏事,那便是坏事吧。”   一段时间过后,白榆的裙摆只被轻轻撩起一角,从外面看几乎察觉不到什么,只有洛风的手腕没入那片蓝紫色的薄纱之中,若隐若现。   灵力化成的灵丝从指尖渗出来,极细极软,像无数根看不见的蛛丝,沿着最隐秘的脉络游走,渗进最深处的缝隙。   他的唇齿落在她胸前,隔着那层薄薄的抹胸,轻轻吮咬。布料被他的唇浸湿,贴在她的皮肤上。   他没有解开抹胸,只是隔着那层衣料,用唇舌描摹着她的轮廓。   白榆扯开了他的衣领,妃色的法衣从肩头滑落,露出他的锁骨,他的肩膀,他胸前那片白皙的皮肤。   她的指甲掐进他的肩膀,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月牙痕,随他动作的节奏时松时紧。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溢出来,眼泪从眼角滴落,一颗又一颗,顺着脸颊滑到下颌,滴在洛风身上。   她此前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被人用手就弄出生理性的眼泪,从这个方面来看,洛风不愧是合欢宗的修士。   洛风听到了她的声音,那些从她唇间漏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带着颤意的轻喘和低吟,一声一声落进他耳朵里。   他抬起头,看到了她此刻的表情,她的眼里满是水光,睫毛湿漉漉的,脸颊泛着潮红,泪水从眼角滑落,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滴下来。   洛风轻轻舔舐她的眼泪,舌尖将那些温热的液体一点一点卷进唇间。   “白榆,你哭了。”   他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那些在她体内游走的灵丝一根一根地收回,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沙滩。   但他依旧没有抽手,只是停在那里。   “还要继续吗?”他问。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渴望,他的身体在渴望,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每一缕灵力都在叫嚣着想要她。   可他也知道,她不一定想要他。   他很了解白榆,她并不喜欢他,她只是不讨厌他,她对他有好感,有信任,有亲近,可那不是喜欢。   她和他双修,大概率只是体验一下与合欢宗的修士双修是什么感觉,觉得新鲜有意思,觉得和他做这些事没什么负担。   之后他们还是朋友,还是道友,还是那种可以一起喝酒、一起聊天、一起探索秘境的、不远不近的关系。   她不会负责,因为她不知道他的功法意味着什么。   她只以为他是最普遍的那种合欢宗修士,以为他和她一样,只是图个新鲜,图个快活。   但是他不是,他的功法叫作阴阳通天诀,从他修炼的第一天起,他的体内便已凝成一道同心印。   那是修炼这门功法的代价,也是馈赠,这枚印记锁住了他,让他一生只可与一人双修,但也让他念头通达更容易悟道。   那印记安静地蛰伏在他丹田深处,等着那个与他双修的人出现,然后在她体内留下另一道印记。   若他与白榆完成首次双修,他体内那枚同心印便会一分为二,元阳之气裹挟着一缕本源神魂,渡入她体内,不可逆转,不可分离。   自此,她的身体里也会有他的印记。   同心印一旦落下,便永不消褪,并且在印成之后,双方便需共同商定日后双修的次数与深度。   若因故未能完成,欠下的部分便需在后续补回,可一旦定下了契约,便无法更改,因为这是烙印在双方身体神魂里的契约。   更让他无法开口也让他隐隐渴望的是那道印记的另一层作用,他可以通过它感知她是否与他人双修。   无论多远,无论相隔多少山海,只要她与别人肌肤相亲,他便会知道。   阴阳通天诀的修炼者一生只能与一人双修,这一人便成了他一生唯一的归处。   所以他需要知道她的情况,需要知道她是否安好,需要知道她……   他在算计她,这个念头从今夜开始之前就已经在他心底生了根,此刻正疯狂地生长,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贪恋这一刻,贪恋她在他怀里、在他指尖下发出那些声音、流下那些眼泪的模样。   他贪恋到不忍心打破它,又不忍心继续骗她。   所以他犹豫了,她不喜欢枷锁,不喜欢被约束,不喜欢沉重的责任,不喜欢不得不的感觉。   可是他……太渴望了。   所以他又问了一遍:“还要继续吗?”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身后那片墙壁上,像在等一个他既渴望又害怕听到的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她怎么回答,他希望她说“继续”,又希望她说“不”。   白榆刚从那股铺天盖地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浪潮中缓过劲来,呼吸还没彻底平复,她就听见了洛风问的这个问题。   她瞪了洛风一眼,都到了这种地步了,奖池已经积累到快要大保底了,而始作俑者居然停下来问她还要不要继续。   “洛风,你手都放到那里多久了,现在才问我?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她说完,抬手扯住他的衣领,看着他:“你都把我弄成这样了,还要问我继不继续?”   她的手指从洛风的衣领慢慢滑落,沿着他的胸口一路向下,指尖蹭过他锁骨下方那片被衣料半遮的皮肤,经过他的胸膛,最后落在他的腰带边缘,然后轻轻扯了扯洛风的腰带。   “当然继续啊。”   洛风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吻住了她,一边吻一边继续拨弄,灵力凝成的细丝从指尖渗出来,像无数根看不见的蛛丝重新攀上最敏感的角落。   白榆的思维在那一瞬间断了线。那些刚聚集起来的念头,被那铺天盖地的感觉冲得七零八落。   她发出了一些声音,断断续续的轻喘,低吟,含混的、不成词句的音节,全被洛风的唇舌吞了进去。   只剩下闷闷的、含糊的尾音从两人的唇间漏出来。   洛风亲完她,微微退开,看着她低声说:“好,这是你说的。”   他将手轻轻抽了出来,洛风将那只湿漉漉的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低下头,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将那一点清亮的水光卷进唇间,然后他抬起眼,看着白榆。   白榆真的不得不承认这画面很色情。   她看着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看着他慢慢舔过他自己沾湿的手指的样子,看着他指尖还在往下滴的水光,忽然笑了一声。   “洛郎,你这样子真的好色啊。”   洛风听到那声“洛郎”,动作停了,然后他看着白榆,轻轻笑了一声。   “你一会也会这么叫我吗?”他问。   没有等她回答。他将她整个人从柜子上端了起来,手掌托着她的臀,将她稳稳固定在怀中。   白榆的腿环上他的腰,脚踝上的金链随动作叮当作响,胳膊勾住他的后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她低头看着他,桃花眼低垂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唇角还挂着那抹甜腻的笑。 第166章 贞洁和✗✗锁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幽蓝的灯火在帐外摇曳,将交叠的身影投在纱幔上,忽明忽暗,白榆正坐在洛风身上,胳膊勾着他的后颈,整个人被他揽在怀里。   她的头搭在他肩上,脸埋在他颈侧,呼吸乱成一团,脚踝上的金链随身体起伏的节奏轻轻作响。   她在这片浪潮中沉浮,意识被灵力冲刷得七零八落,几乎要溺进去。   然后她察觉到了什么。   元阳,洛风的元阳怎么还在?   合欢宗修士,元阳还在,这意味着他从未与任何人双修过。   一个合欢宗的人,修炼到金丹期,从未与人双修,那他修的什么功法?   白榆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想起洛风曾经说过的话。在清河城,他端着酒杯,说“合欢宗的修士,也并非人人都热衷双修。有人是为了修炼,有人是为了享乐,也有人……只是恰好留在了这里。”   她当时没有多想,只当是他在敷衍她。现在想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也都是在暗示她。   她又想起初遇时他说的难脱身。焚心酿一旦沾了便再难脱身。她以为他在调情,以为这是合欢宗修士惯用的手段,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让人心痒,让人惦记。   原来他不是在调情,他在说实话,他早就告诉她,可她没有听出来。   她又想到他刚才问了两遍,还要继续吗。第一遍她没在意,第二遍她嫌他烦,扯着他的衣领说“当然继续”。   她当时沉浸在他给予的快乐里,满脑子都是那些灵丝、那些拨弄、那些让她从骨头缝里发痒的触感,没有注意到他问这句话时眼底的犹豫。   她以为他就是故意的,想听她说出自己的渴望,结果他不是,他是真的在问,问她自己是不是准备好了,问她愿不愿意接受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当她说出继续的时候,他说“好,这是你说的”。她当时没有在意,也没有细看他的表情。   现在想来,那句话里分明藏着什么,像是一个人终于等到了赦令,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交到了她手上。   她又想起他看她的眼神,想起他偶尔落在她身上的、一触即离的目光,想起他藏在那副温和面目底下的、那些她探到过的复杂情绪:欺骗,愧疚,期望,利用。   白榆脑海里零散的细节浮现、交错、拼凑,所有疑点骤然贯通,心底猛地生出一个模糊的,但让她觉得大事不妙的猜想。   他的功法也许不需要双修,但一旦双修,就会有什么不可逆的事情发生。   绑定?契约?还是别的什么她想不到的东西?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大概率又摊上麻烦了。   白榆的头从洛风肩上抬起来,稍微退开一点,看着洛风。   她的眼里还有着水光,脸上泛着潮红,显然整个人还沉浸在方才的余韵中,可她的眼睛已经清明了几分,眼底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种本能的警觉。   “洛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白榆的话音刚落,洛风的元阳彻底涌入了她体内,灵力沿着经脉奔涌而上,白榆的修为在那一瞬间开始攀升,速度远比正常双修效率高。   但她没有心思关注这个。   在她丹田的最深处,在灵力流转最密集的那片混沌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   洛风的一缕本源神魂,裹挟在他元阳之气的最深处,像一颗被层层包裹的种子,随着灵力的涌入一同沉入她的丹田。   它在那里扎根,安家,与她自身的灵力交织缠绕,像一棵新生的树将根系伸进她的每一寸经脉。   印记?!她内视丹田,有一枚印记落在她的丹田之上,那是两朵莲花,共生于一茎,花瓣相互依偎。   并蒂莲。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洛风轻轻拥住了她,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拉近,近到两人的胸口贴在一起,他呼吸拂过她的皮肤。   白榆用力扯了扯他的头发,声音也比平时急了些:“洛风,你说话啊。”   她等了一息,他没有回答。于是白榆的指尖穿过他的发丝收拢攥紧,又扯了扯他的头发,力道比方才重了一些。   “这到底是什么啊?你别沉默啊。”   洛风依旧没有说话,白榆正要再扯,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她低头,目光越过两人贴合处,落在她左大腿根部的内侧。   那里的皮肤上,不知什么时候浮现了一朵带着露珠的青色睡莲,拳头大小,花瓣半透明如琉璃,中央有一滴晶莹的露珠悬而不落。   白榆低头盯着那朵青色的睡莲,盯了两息。突然发现露珠动了,沿着花瓣的脉络缓缓滚动,在花瓣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白榆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丹田深处涌上来的、说不清是痒还是麻的感觉压下去,伸手将洛风推开了一点。   不推不知道,一推她看见了洛风身上也有痕迹。两条墨绿色的藤蔓,分别从他左右腹部起始,沿着人鱼线斜行向下。   藤蔓继续向下延伸,消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毕竟那东西还在她体内。   白榆原本想扯着他头发质问的心情被强烈的吐槽欲所取代,这是什么?贞操锁吗?   她叹了口气,手搭在洛风肩膀上晃他:“洛风!洛风!你快点给我解释!”   洛风的唇角微微上扬,他此刻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轻松感,像是一切都尘埃落定。   曾经在心底缠绕了太久的那些情绪,欺骗的愧疚,隐瞒的负担,算计的自厌,对未知的恐惧,现在全部消失殆尽。   毕竟木已成舟了不是吗?   白榆看到洛风这副骤然放松下来并且眉眼含笑的样子就觉得他是在挑衅她。   她的手指滑到他的脸颊,掐住他两边的脸用力扯了扯,“洛风!你笑什么笑?你觉得这很好笑是吗?”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我丹田里长了一朵花,大腿根上也长了一朵花。”   “这到底是什么?你在我身上种了什么?那个丹田上的印记是什么?”   “还有我腿上的是什么东西?它会不会消失?会不会一直长在那里?会不会……”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把自己比较关心的一点问出来:“会不会别人也能看见?”   这话问出口的瞬间,白榆的脑子里已经跑过了一整场大戏。   和她双修过的人不是一两个,若是日后碰上了,难免还要继续。   到时候人家往她腿上一瞥,看见这朵青色的睡莲,看见那滴会动的露珠,她怎么解释?   说这是她自己长出来的?谁信。   况且她方才就注意到了,那滴露珠在她情动时会沿着花瓣缓缓滚动,从中央移到边缘,悬而不落。   她就忍不住想,要是她再爽一点,这滴露珠会不会真的流出来?这种痕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类似道侣契约之类的东西。   到时候一群人围上来质问她到底是谁,然后顺着线索找到洛风,抓奸在床,吵成一片,说不定还要打架……   她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头皮发麻,太阳穴突突地跳。   洛风看到白榆这副神情,轻轻笑了一声,他伸手将白榆往怀里带了带,不紧不慢的说道:   “你身上的印记可以隐藏,只有你我能看见,旁人看不见。你也可以选择不隐藏,让它显露出来。它不会主动被别人观测到,除非你允许。”   白榆听到这里,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看不见就好。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洛风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他垂落在肩侧的发丝:“那就好。”   洛风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终于继续说:“我身上的印记,没法隐藏。”   白榆的手指顿了顿,随即又继续把玩他的发丝,没有太大的反应。   她不太在乎他身上留不留痕迹,是否能观测到,反正碍不着她风流就行,印记是他自己的事情,又不是她的。   洛风继续说:“这是功法的代价,阴阳通天诀,一生只能与一人双修。这印记是束缚,也是保障。”   “即使是当我只是想象与你之外的人亲近,不必真正做什么,它们便会骤然收紧,刺痛,灵力也会随之阻滞。”   “更不用说与他人亲近了,不可能,从念头到行动,每一步都被堵死。”   白榆听着,没有说话。   “我所有的欲望,都必须是你。”洛风的手指从她腰间滑到她的手上,轻轻握住,十指交缠。   “当我想自行解决,或者受到第三者的魅惑法术影响时,整根藤蔓会完全显化,用力锁紧,阻止一切越轨行为从念头上变成现实。”   他顿了顿,唇角弯了一下:“想要让藤蔓松开,办法只有一个,就是与你接触。”   “牵手也好,拥抱也好,只要碰到你,藤蔓便会松开,我不再被束缚,也不被惩罚。”   白榆看着他那张在幽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所以还真是贞操锁啊。”   白榆刚才那一瞬间的放松过去之后,一个极其复杂的局面在她脑海中迅速铺展开来。   首先,她必须理清一个关键事实:洛风,合欢宗宗主之子。   合欢宗比起她们星云观,要更加轻视男修,她们星云观的男修,尽管也被轻视,但至少还有当掌门的机会。   而合欢宗不可以,合欢宗素来以女修为尊,宗主之位传女不传男,男子在宗内不过是附属、是点缀、是合欢宗对外结交时用来送出去的那枚筹码。   所以洛风虽然身份尊贵,却并不掌握宗门的继承权,但正因为如此,他的价值反而更加微妙。   洛风只能与一人双修,这是他的核心特质,也是合欢宗手中一张极好的牌。   对于一个需要对外结交的宗门来说,一个只能与一人绑定、双修效率大大提高、还带有贞操锁特性的道侣人选,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资源。   而且白榆隐隐觉得,这功法背后可能还有别的功能,只是她现在还不清楚。   但仅凭已经知道的这些,就已经是很好的资本了。   所以无论是他做了谁的道侣,都不必担心他在外面给女修戴绿帽,不必担心他背后另有算计,不必担心他哪一日会被别人撬走。   贞操锁的特性保证了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背叛,双修效率的提升是对道侣实打实的增益,更别说功法带来的其他她还不知道的好处了。   这是一件天生的、被功法淬炼过的、从骨子里刻出来的、绝对不会背叛的道侣。   而且他好看,既不失名门修士的雅致,又带着合欢宗独有的风情。   他的眉眼,他的唇角,他看人时那双微微上挑的、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这一切都恰到好处,不会太冷让人觉得难以接近,也不会太热情让人觉得轻浮。   他就是那种,带出去不会丢人,带回家不会闹心,放在床上能让人满意,放在身边能让人放心的那种人。   这样的人,无论是用来投资年轻有潜力的女修,还是拉拢已经有名望的大修士,都是万中无一的合适人选。   他的资质,他的容貌,他的功法,这一切都是投资的资本,一切都可以被折算成利益。   而洛清莲,就是那个握着算盘的人。   合欢宗宗主,洛清莲。白榆没见过她,但她听说过这位宗主的事迹。   一个把泠音阁那位男性大能强取豪夺留在合欢宗的女人,一个能把合欢宗带到如今这个位置的女人,不是傻子,也不是善茬。   她会把自己的儿子,一个只能与一人双修的儿子随随便便放在外面游历,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不会。   洛风是一枚棋子,一枚被精心打磨过、等着落在棋盘上最合适位置的棋子。   但是,既然已经把洛风睡了,这件事就不可能装作没发生,虽然她根本不想结侣,更不想负什么责任。   可问题是,洛宗主只要见到洛风,肯定能看出来自己儿子被睡了。   到时候她要么主动站出来,展示自己的潜力和价值,要么就被直接抓过去,被抓过去的话,就不知道是什么待遇了。   她冷静地盘算了一下:以她的修为、天赋、潜力,再加上星云观的背景,洛宗主应该会认为她是个很不错的托付对象。   毕竟,通过她和洛风结合,合欢宗就能跟星云观建立联系。   而在此之前,合欢宗很难结交星云观,阵修大多沉迷阵法懒得理会外界,符修一个个高傲得很,卦修每天坑蒙拐骗不着调。   并且这些人基本全都比较清心寡欲,很难被合欢宗的人攻心结交。   而她白榆,就是一个很好的突破人选。   她不是那种清心寡欲的人,她喜欢美食,喜欢美色,喜欢新奇的东西,她是星云观的一个异类,一个难得的、可以被合欢宗攻破的突破口。   更何况,她作为星云观掌门张月鹿的亲传弟子,资质天赋修为样样出色,以及她的师尊张月鹿也非常宠溺她,所以她继承下一任星云观掌门的概率非常大。   这样一来,通过洛风就能与她、与她背后的星云观深度结合,这样合欢宗就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与星云观交好。   合欢宗对于星云观的阵道、符道、卦道,都有着极大的需求,或者说,每一个宗门都对这三道有着极大的需求。   正是因为这些原因,白榆无比确信:她绝对会被逮去强压着负责的。   这个负责不一定是要真的结为道侣,但至少必须得承认洛风的存在、承认这个关系的存在。   她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就抽身离去。   白榆在一瞬间把这些利害关系全部理清、全部想透之后,嘴角残留的那点笑意彻底僵住了。   她笑不出来了。 第167章 有趣的功法   白榆此垂着眼,盯着两人交握的双手,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早知道不睡了。   可她扪心自问,再来一次她就能管住自己吗?怕是也难。   洛风的容貌确实挺戳她的,从初见时她就觉得这人好看,眉眼含笑,举止从容,既不端着架子,又不轻浮外露,将合欢宗独有的那点风情展现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淡。   这种分寸感本身就是一种引诱,而她对这种东西向来没有太大的抵抗力。   更何况,方才的感觉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很……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至少体验是好的,至少他让她舒服了,也不算血亏。   然后她就被自己这个念头气笑了,体验好归好,代价却是丹田里一枚并蒂莲、大腿根上的青色睡莲,以及即将要面对合欢宗宗主洛清莲的盘问。   就在她脑子里乱成一团的时候,洛风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此刻她们的手指仍然十指相扣,贴合在一起。   两人维持着现有的姿势,他的存在感清晰而温热,灵力的余韵还未完全散去,一阵一阵地轻轻涌过她的经脉。   不合时宜的亲密,不合时宜的坦诚,偏偏又避无可避。   洛风看着她此刻的表情,从方才质问时的急切,到得知印记可隐藏后骤然松弛,再到此刻眼底重新浮上来的那层烦躁与懊恼,他几乎能猜出她的思考路径。   她在后悔,在盘算,在重新评估局势,并且已经得出了一个让她不太愉快的结论。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指腹缓慢地划过她的肌肤,也不急着开口,只是反复地做着这个安抚性的动作。   “白榆,你此刻,大约在想三件事。”   白榆没接话。   “其一,你在后悔,后悔不该碰我,后悔没早一步察觉端倪,后悔此刻木已成舟,你要收拾的局面又多了一桩。”   “其二,你在想我母亲。你在评估合欢宗与星云观之间的利害关系。”   “其三……”他微微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弧度,“你虽然没有说出来,但你心里觉得至少过程不算亏。”   “我母亲那边,”洛风继续说,“你不必独自去扛,此事因我而起,我自会与你一同面对。”   “你若是觉得被迫负责不甘心,也可以由我去周旋。我的母亲,我来应付。你只需做你想做的事便好,不必顾虑太多。”   他说话时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牵动了两人,带来一阵细微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感觉。   白榆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指甲掐了一下他。   洛风顿了顿,等她缓过那一阵,才轻声补充道:“只是有一件事,我想提前与你说清楚。我并非要用这层功法绑住你,若你觉得束缚,我不会强求。这是真话。”   白榆抬起眼,方才那种被情欲搅得迷迷糊糊的柔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醒、锐利,以及一点点被对方抢了先手的不爽。   “你把我的台词说了,那我换个你没说的。”   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从他怀里退开。   “你说你并非要用这层功法绑住我,若我觉得束缚,你不会强求。洛风,我信你说这话时是真心实意的。”   “但你我都知道,这和你母亲怎么想、合欢宗怎么想,是两回事,你的功法就决定,我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不是你强不强求的问题,这是事情已经发生了,而我必须面对。”   她顿了顿,微微偏头:“所以你说你不强求,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问题是,你把话说得太清白无辜了。”   洛风唇角的笑意没有消失,但脸上带了一点无奈:“我承认,方才那句话,我说得的确太无辜了。”   “因为我了解你,若是我把话说得太坦白,你反而会更警惕。但若我说得过于滴水不漏,你又会觉得我在算计。”   “所以我选了一句,你听了会觉得我在算计,但又觉得确有真心的话。”   他微微偏了偏头,语气介于自嘲与坦诚之间:“至少,你没听两句就起身走人,对我来说,这已经是很好了。”   白榆听完,笑了一声,洛风把这件事说得如此坦荡,坦荡到近乎赤诚,反倒让她连发火的由头都找不到。   能把自己的心机剖开来摆在台面上给她看,本身就需要另一种胆量,而她向来欣赏有胆量的人。   但她不是那种会被几句漂亮话哄过去的人。   “起身走人?”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促狭,方才的烦躁已经被另一种更鲜活的东西取代了,那是她遇见有趣的事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我起身,你不会阻止我吗?”   洛风正要开口。   但是白榆没给他这个机会,她故意抬起身体,两人的气息同时乱了半拍。   那种矛盾触感让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她就这么半悬着,不上不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洛风握着她的那只手骤然收紧了一瞬,只是一瞬,随即又松开了,迅速恢复如常,但他的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按在了她的腰侧。   “我会想阻止。”洛风开口,嗓音比方才低哑了几分:“你不用怀疑这一点。”   “我此刻需要用上七八分的定力,才能让我的手不做多余的事。所以你问我会不会阻止,答案是会。我远没有你看上去那么游刃有余。”   他微微一顿,那双向来含笑的眼睛此刻此刻热意翻涌:“只是我从不高估自己的定力。你再悬三息,我大概就要忍不住把你拉回来了。”   白榆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那双眼睛微微弯起来,眼底的促狭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多了几分被逗到的意外之喜。   她歪了歪头:“好啊你,威胁我啊?”   洛风没有否认,按在她腰侧的那只手轻轻扣紧。   白榆故意又悬了一会儿,不为别的,她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真的动手。   这个方才还在坦白自己每一句措辞都经过斟酌的人,这个号称需要七八分克制才能管住自己的人,绷断了那根弦是什么样子。   她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维持着那个不上不下的距离,静静地等待着。   洛风看出来了,她眼里没有怒意,没有抗拒,有的是好奇,以及一点点被勾起来的期待。   她并没有真的生气。   于是他动了,他在她腰侧的那只手轻轻按了下去。   白榆的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哼,软而碎,在房间内听得分明。   “不是威胁,”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是承诺。”   接下来的事情让她终于知道,阴阳通天诀为什么叫阴阳通天诀。   那不仅仅是双修效率的问题,真正的核心在于灵力共鸣的深度。   她与洛风的灵力像是两股各自流淌的溪流,经由这套功法被开凿出一条相通的河道,每一次都是一次交汇,每一次交汇都比上一次更深入、更彻底。   他的灵力涌入她的经脉时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能精准地找到她每一处敏感处,然后一道一道地撩拨过去。   而她的灵力对他也有同样的作用,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她灵力触及处骤然绷紧,能听到他压低的抽气声,能在灵力交汇的瞬间捕捉到他的微颤。   然后还有那朵睡莲,当洛风的指尖第一次无意识地划过她大腿内侧那朵青色睡莲时,白榆整个人弓了起来。   那感觉太过诡异,它就像是绕过了所有的通路,直接从印记处炸开,灌进丹田,再沿着经脉一路奔涌而上。   洛风从她的反应里得到了某种确认,于是他的指尖开始有意识地、反复地描摹那朵睡莲的轮廓。   白榆的声音就这么自然地泄了出来,随着他指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音。   而后,更让她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她低头,看见洛风小腹上那两条墨绿色的藤蔓不知何时已经显形,藤蔓顺着向下延伸。   那两根蜿蜒的藤蔓,竟然在她体内显了形,白榆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她一边流泪一边抬手用力揪住洛风的头发,“洛风,这又是什么?你刚才绝对没有说全。这些藤蔓,为什么会显形?为什么我感觉得到?”   两人鼻尖几乎相抵,洛风的呼吸同样紊乱。   但那双眼睛里除却情潮翻涌之外,还有一种被她逮到之后认命般的坦然,以及一点点不太明显的得意。   “嗯,”他承认得异常痛快,“我没说,因为我怕说全了,你又要觉得我在算计你。”   白榆快被他这句话气笑了:“还用我觉得?你这不就是在算计?”   洛风没有辩解,他的手指覆上她大腿内侧那朵睡莲,指腹轻轻一压,白榆揪着他头发的手瞬间脱力,整个人软在他肩膀上。   洛风偏过头,嘴唇贴上她耳廓:“这些藤蔓,本就是与道侣共享的部分,它们锁着我,也取悦着你。”   白榆在眼泪和喘息中抽空想了想,发现自从这部功法开始运转以来,她解锁的每一项新功能,全都是服务于她的感受。   双修效率是双向的,但那些花样繁多的刺激方式,每一条的终点都指向她。   这功法……怎么所有的功能都是让她爽的?   一道贞操锁锁着他;一朵腿侧睡莲,让他碰一次她爽一次,两根藤蔓,连某些时候都不忘额外照顾她。   她觉得这部功法的设计思路实在太过难以言喻,像是某个上古大能为了让他的道侣满意,把毕生所学全部用在了如何取悦对方这件事上。   等到天色将明未明,两人才终于作罢。   白榆趴在洛风胸口,脸颊贴着他锁骨下方的一小片皮肤,听着他胸腔里尚未平复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健有力。   她不能不承认,这部功法的效率确实高得惊人。仅仅一夜,就达到了她苦修十日才能达到的程度。   这是实打实的收益,是她无法用天赋和运气打发掉的客观事实。   白榆趴在他胸口,用激战后恢复清明的头脑重新盘算了一遍局势。   道侣这个词她不喜欢。太沉重了,但如果不叫道侣,而是叫长期固定修炼道友,或者更直白一点,一个不会背叛、效率极高、颜值在线、技术到位的py。   这笔账算下来,好像还真不亏,甚至可以说,非常划算。   她开始觉得,认下洛风其实也挺好的,但与此同时,她心中升起来一种微妙的不爽,因为洛风先斩后奏了。   从头到尾,他是知情者,她是局中人,他选择隐瞒,然后在木已成舟之后才把真相交到她面前。   她承认他的算计是拿捏准了对她的了解,也承认他的坦荡在一定程度上缓冲了她的愤怒。   更承认他方才在床上那些花样……咳,确实让她没什么好抱怨的。   但先斩后奏这件事本身的实质没有变: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她被卷入了一个涉及她丹田、她的灵力、她身体的不可逆的契约。   白榆讨厌任何越过她本人去决定她自己的事情的行为,无论那个行为最终带来的结果是好是坏。   但除却这份微妙的不爽,另一种情绪也悄然浮了上来。   有趣。   想想看,一个聪明人,费尽心机布了一个局,每一步都在算计之内,每一句话都在为最终的结果铺路。   他隐瞒了功法真相,在关键问题上打了擦边球,用一套滴水不漏的话术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   而最终的结果也确如他所愿:她主动说了继续,她还在这里,她没有起身走人。   他的计谋成功了,从功利的角度讲,这是一场漂亮的博弈,他精准地预测了她的每一步反应。   但如果这只是一场单纯的算计,白榆此刻早就起身穿衣走人了。   她能容忍被人布局,前提是这场局里,布局者自己也押上了同等或者更多更多的筹码。   而洛风押了什么?他押了自己的本源神魂,押了自己的自由,押了他未来所有的可能性,他把贞操锁锁在自己身上,却把钥匙塞进了她掌心。   一个算计她的人,凭什么交出这么大的筹码?   答案是:因为他不只是在算计她,他也在把自己算进去。   他是下棋的人,也是棋盘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他算到了她的脾性、她的反应、她的底线,但在这局棋的最后一步落子之前,先把自己放到了砧板上。   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那他为什么还要赌?   因为她是一个不太会被感动的人,洛风从一开始就知道,坦白是赢得她信任的唯一方式,哪怕这种坦白来晚了。   所以他选择在木已成舟之后,把自己剩下的所有底牌一次性全部摊开,坦诚自己有算计,坦诚自己在措辞上下了功夫,坦诚自己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就已经动了心思。   这种坦诚不是糊弄,也不是博同情,而是他对她的尊重。   他在说: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所以我不打算糊弄你,不如把一切放在台面上,让你自己做决定。   白榆想到这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一个聪明人,费尽心机,把自己也押进了赌局里,最后的赢家是场上一个没有参与赌局也没有下注的人。   这种局面难道不好笑吗?难道不精彩吗?   她最爱看热闹,而这场热闹她自己就是主角。   她既是局中人,又是旁观者,她可以一边享受洛风给的好处,一边欣赏洛风为此付出的代价。   “洛风。”   “嗯。”   “我发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洛风低头看她,没有说话,只是等着她继续说。   “能把一手算计说得这么坦荡,能在坦白的时候让人连气都生不起来,这也是一种本事。”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下巴,“你说是不是?”   洛风握住了她那根胡作非为的手指,唇角弯了弯,没有否认。 第168章 阴阳通天诀   洛风环着她的腰,手指无意识地在她腰侧轻轻摩挲:“还有一件事,我得提前与你说清楚。”   “阴阳通天诀对双修频率有规定。每十年至少需要完成一定次数的双修,若未能完成,欠下的次数会累积,之后需要以原先的约1.25倍补回来。”   白榆正趴在他胸口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他的发丝,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她几乎在一瞬间就理解了这背后的逻辑,这是一种强制性的绑定机制,功法在通过这种方式确保两个人的关系不会冷却、不会疏远、不会有名无实。   一旦建立了联系,就必须持续维系,否则代价翻倍。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道侣契。   修仙界最高级别的道侣契中,也有类似的规定,对道侣间的亲密义务有着近乎严苛的条款,次数、频率、灵力的交融程度,都有明确的要求。   那些高阶道侣契的条款,那些关于频率与义务的规定,那些不可违逆的约束之力,其源头恐怕正是阴阳通天诀这类功法中的契约设定。   或者说,道侣契本身就是从这类功法中剥离、简化、变种出来的,将原本只属于特定功法修炼者的绑定规则,改造成了可以适用于任何修士的契约形式。   而如果这个推论成立,那么合欢宗修士不结侣的原因,也就值得重新推敲了。   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强者为尊,三夫四侍本就是常态。   一个女修有一个正头道侣,再养几个蓝颜知己,这并不冲突,也没人会说什么,道侣是道侣,知己是知己,两者并不互相排斥。   所以合欢宗修士不结道侣,问题不在于道侣契会妨碍她们广撒网,道侣契本身并不禁止这个。   问题出在功法本身。   大多数合欢宗修士修炼的功法,追求的是多方双修、变幻万千,灵力运转的方式本身就带有开放性与流动性。   而阴阳通天诀这类功法,乃至从它衍生出的高阶道侣契,要求的是专一、唯一、排他。   两种功法的灵力属性互相冲撞,一个要流转,一个要固守,一个求变,一个求定。   合欢宗修士不是不想结道侣,而是她们的功法从根基上就拒绝这种绑定,强行结侣,功法相冲,轻则灵力紊乱,重则修为反噬,这才是根本原因。   白榆收回思绪,把合欢宗功法矛盾那堆推论暂且搁到一边,眼下有更现实的问题要解决。   “啊?那我们要不定一次?十年最少一次怎么样?”   白榆已经开始在心里飞速计算,假设定为十年双修一次,那么它的通项公式就是an=5(1.25ⁿ-1)。   她要是五百年没和洛风双修,五百年的50个十年周期,那欠下的就是5×(1.25^50-1)=350320,也就是35万次。   白榆沉默了片刻。   三十五万次,五百年不双修就要补三十五万次,这还只是按十年一次算的。   创造这个功法的大能真是个神人。   设计出贞操锁的是神人,设计出睡莲的是神人,设计出藤蔓情趣功能的也是神人,设计出加倍补偿机制的更是神人中的神人。   还有那些关于功法修炼者取悦道侣的技巧与花样,白榆在方才几个时辰里已经充分领教过了,能把这些东西系统化、功法化、契约化,这位大能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洛风看着她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笑了笑,然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一次不可以。”   白榆抬头看他。   洛风轻声说:“这部功法十年双修次数最低只能定为十次。”   白榆:“……”   十次,an=10×5×(1.25^50-1)。五百年不双修,乘以10——   3503200。   三百多万次。   白榆从三百多万次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开始认真掰扯现实问题:“那要是我们未来修炼有成突破闭关什么的,岂不是动辄就要好多年?”   “又或者去秘境或者游历探索,几百年也没有碰上面,那我们岂不是会积攒一个很恐怖的双修次数?”   她忽然想到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抬头盯住洛风的眼睛:“那要是我一直往后拖延呢?能拖多久拖多久,拖着不还,会怎样?”   洛风看了她一眼,不急不缓地解释起来。   白榆听完洛风解释之后,对于这部功法的契约限制有了更深的理解。   追补期限是两百年,两百年内,欠下的次数只是累积,不会有额外的惩罚。   但一旦超过两百年仍未还清,功法中的灵契之力便会自动生效,施加两种状态。   其一,灵犀感应。周身敏感度翻倍,日常被人碰触都会忍不住轻颤。   其二,情潮倒灌。超过追补期限后,体内会持续涌动着无法平息的欲望,它会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永无止歇,直到积欠的次数全部还清为止。   这两种状态对于切磋和打架以及危机时刻不会波及,但对日常的影响可想而知。   白榆想了想她修炼的七谛禁法,虽然第一条己身禁律可以剥离她自身的情绪欲望。   但是,她得持续不断的剥离,这本身就是一个麻烦,所以她果断放弃了赖账的念头。   她叹了口气:“行吧,那就定吧。十年十次,按时完成就不触发惩罚,听起来也不算什么。”   洛风唇角微微扬起,没有多说什么。   一道金光如丝如缕,在两人之间织成了一道看不见的纽带,然后钻入了双方丹田中的并蒂莲。   洛风看着白榆脸上那种被迫营业般的神色,温声开口:“你也不要觉得只是束缚,这功法本身,也有它的好处。”   “刚才你已经亲身体验过了,双修效率远超寻常功法,但这只是第一个篇章的内容。”   白榆抬起眼看他。   洛风接着说:“阴阳通天诀共有七个篇章。第一个篇章名为合气筑基篇,就是你我现在所处的阶段,双修效率大幅提升,以及……”   他顿了顿:“会带来气运的提升。”   白榆的眉挑动了一下,气运,这东西虚无缥缈,哪怕只是微薄的加成,也已经触及了天地法则中最玄妙的那一层。   能提升气运的功法,整个修仙界恐怕也找不出几部。   “第二个篇章,名为共鸣神通篇,随着双修次数增多,道侣之间会诞生共鸣神通。”   “具体是什么神通因人而异,但无一例外都是两人灵力共鸣到极致后自然孕育出来的能力。”   “第三个篇章,阴阳补天术。若一方因走火入魔、毒素或功法反噬而道基受损,另一方可通过双修将自身纯净灵力渡入对方体内,以阴阳循环的方式逐步修复根基。”   “第四个篇章,养脉化灵篇。若其中与修炼者缔结契约的人资质平庸,可通过与修炼者长期双修,缓慢优化自身根骨。”   “第五个篇章,咫尺天涯诀,修炼此功法的二人,即使在相距万里之时,通过共鸣凝聚一具意念化身。”   “化身只能存在一刻钟,拥有本尊三成实力,可协助战斗、传递法宝或进行紧急支援。化身消散后本尊会短暂虚弱,但能实时共享化身所见所感。”   白榆的目光已经开始认真起来了。   一个可以跨越万里的意念化身,这意味着无论她身处何种险境,洛风都能感知到并赶来支援。   这在秘境探索、对敌作战时的价值,不可估量。   “第六个篇章,”洛风的声音略微沉了沉,“命锁轮回诀。若一方意外陨落,其残魂可被另一方缓慢蕴养,历经千百年之后,可重塑肉身,重塑后的道侣将保留之前所有的记忆。”   “第七个篇章,”洛风停顿了一下,眼神里罕见地露出了一丝不确定,“阴阳合道篇。这个篇章的内容,我不知道,也无法查看。”   “我们现在只解锁了第一个篇章。剩下的篇章,需要随着双修次数的增多,以及修为的提升,才会逐一开启。”   白榆微微睁大了眼睛,心中忍不住惊叹。   合气筑基、共鸣神通、修补道基、优化根骨、万里化身、锁命轮回,还有那个连洛风都无法查看的阴阳合道篇,这七个篇章摆在一起,像一座从山脚到山巅的完整阶梯。   每一级台阶都有明确的路径,每一步都有对应的回报,从效率到气运,从保命到复活,从一个修士最基础的修炼需求一直延伸到修士最恐惧的身死道消。   阴阳通天诀,通天二字,确实不是空口白说的。   白榆对那位设计了贞操锁、设计了各种情趣功能、设计了指数级加倍惩罚机制的上古大能,在心里重新评价了一番。   那位前辈是个神人,毋庸置疑,不是神人研究不出来这种功法。   但能把七个篇章设计得如此环环相扣、层层递进,能在一部功法里同时解决修炼效率、资质上限、道基损伤、远距离支援和死后复活这五大核心难题。   这样的人……   也是一个惊才绝艳的天才。   白榆听完那七个篇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由衷地感叹:“你这部功法,不愧叫做阴阳通天诀,创造这部功法的前辈,真真是一位天才。”   白榆说这话时,眼里没有忮忌,没有酸涩,只有坦荡的赞叹。   她这份能真切欣赏他人才能的胸襟,是她骨子里的自信,也是她最吸引人的特质之一。   洛风看着她眼里那抹亮色,唇角微微弯了弯,没有接话,只是揽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白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对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步辇上吗?”   “我跟你说,那天我本来是自己在街上逛的,结果碰上了两位姐姐……”   她把那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被两位姐姐从街上拐走,到被按在镜子前换衣服戴首饰,再到被塞进步辇里当洒光点的工具人,语气里带着一种很生动的抱怨。   洛风听完,眉梢微微扬起,眼底闪过一丝恍然:“原来如此,那个时候,我也在城主府。”   白榆抬头看他。   洛风解释道:“我是去拜访一位朋友的,她叫伊西斯,是城主府的人。”   “我去找她问圣火宴的流程安排,确认步辇的路线和沿途的最佳观赏位置,本来是想规划好了之后好好带你去看的。”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浅笑:“没想到你就在同一座府邸里,而且晚上就坐上了那辆步辇,成了洒光点的那个人。”   等等,伊西斯。   白榆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洛风:“你朋友叫伊西斯?”   洛风微微颔首。   白榆继续说:“是不是一个……狗狗眼,看起来很可爱,穿着红色衣服的女修?”   洛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意更深了:“你见过她?”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   “你那个朋友……”   “你说的那两位姐姐……”   白榆先笑了出来,摆了摆手:“你先说。”   洛风也不推让,将的情况简单交代了一遍。   “我和伊西斯是少年时相识的,她那时被城主从外面捡回来不久,还在拼命证明自己的阶段。年少时期她随城主来我们合欢宗坐客,机缘巧合下认识了。”   白榆听完,把自己这边的情况也摊开:“带走我的那两位姐姐,一个叫珈璃,一个叫玛莎。”   洛风听到这两个名字,眼底的神色微微一动。   白榆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你知道她们?”   洛风微微颔首,“珈璃这个名字,我知道。她是金珀城城主之女,下一任城主的继承人。”   “我母亲与金珀城城主有些交情,所以虽然我未曾见过珈璃本人,但这个名字是听过的。”   他顿了顿,将已知的信息与自己方才的推测串联起来:“圣火宴是金珀城六十年一次的盛典,步辇上的人选不会随意决定。”   “能把你安排上去,说明那两位在城主府中至少掌握着一部分实权。玛莎这个名字我不熟,但能跟珈璃一起行动,应当也不是寻常人物。”   “玛莎是执律司首席,”白榆补充道,“管城中的秩序,这位姐姐还老拿一根金锁链吓唬我。”   “执律司首席。”洛风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这样就说得通了。   城主府大小姐和执律司首席联手,别说安排一个人上步辇,就是把步辇的路线改了都不在话下。   “这也太巧了,”白榆忍不住感叹道:“珈璃姐姐和玛莎姐姐把我抓去,你去城主府找伊西斯问路线,而你我双方完全不知道对方就在同一座府邸里。”   清晨的微光渗进来,将房间内染成一片朦胧的暖色,两人在榻上又温存着说了好一会儿话。   白榆窝在他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他垂落在肩侧的发丝,姿态懒散而餍足。   洛风的手指在白榆腰间轻轻摩挲着,偶尔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气氛松散而安宁,然而此刻,门突然被敲响了。 第169章 即视感   白榆在洛风怀里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这世上会来找白榆的人有不少,但是这个点,在这家客栈里,恐怕只有一个。   楚玉微。   白榆看了洛风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两个人身上什么都没穿。   法衣、腰带、首饰,从玄关到塌边扔了一路,更要命的是,柜子上、桌角边,都残留着干涸的水痕,在晨光里显出一种暧昧的光泽。   白榆迅速从洛风身上弹了起来。   她赤足落地的同时灵力已经涌了出去,将散落在房间各处的衣物一件件摄回手中。   那套金珀城的服饰被灵力一卷便收入储物空间,她一贯的紫色法衣也穿在了身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前后不过两息。   洛风那边也没慢多少,他单手掐了个诀,等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恢复成了平日里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样。   但衣服能穿,房间里的痕迹不会自己消失,白榆环顾一圈,迅速给洛风甩了个眼神。   洛风点了点头,指尖灵力无声涌出,柜面上、桌角边的水痕转瞬蒸发,床榻布料上干涸的印迹也在灵力的覆盖下迅速褪去,连带着空气中那股暧昧的气息也被驱散。   白榆扫视了一遍房间,确认了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尴尬痕迹,然后她才看了洛风一眼,微微点头。   洛风此刻正气定神闲地站在窗边,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白榆拉开门,楚玉微正站在门外。   “玉微?”白榆眉眼一弯,自然地伸手牵住了她的手,将人往屋里带,“你怎么来了?”   楚玉微被她牵着手跨进门槛,刚要答话,灵力感知便在一瞬间捕捉到了什么,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洛风在这里。   窗外透进来的晨光落在那人身上,妃色衣袍,折扇轻合,正倚在窗边朝她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得像是这间屋子的半个主人。   她心里倏地升起一种微妙的情绪,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   白榆察觉到了楚玉微的心绪,她牵着楚玉微的手没松开,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她一边把人往坐榻那边带一边说:“我正想着待会儿去找你呢,你就先来了,我们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楚玉微被她牵着往里走,指尖在白榆温热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到底没有抽开。   “我昨夜来敲过门,”她在坐榻边坐下,“你不在。”   楚玉微没有看窗边的洛风,目光落在白榆脸上,继续说:“今晨便再过来看看。”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解释:“我并非特意盯着你的行踪。只是昨夜敲门无人应,想着你兴许回来得晚,便今早再来。”   白榆看着她,眼里漾开一点笑意,她挨着楚玉微坐下:“所以你昨天一整天都在练琴?没出去逛?”   “嗯。”楚玉微应了一声:“庆典人又多又杂,我不太喜欢过于热闹奔放的地方。况且泠音阁的修士,日常功课不可荒废,练琴便好。”   她也不是喜欢清静,只是不太喜欢那种过于热闹、人多、人人都很奔放的地方。   庆典上的喧嚣、拥挤、那些毫无顾忌的笑闹与肢体接触,想一想便觉得不自在。   所以她昨天回答“要练琴”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到了夜里,她独自站在白榆紧闭的房门前,敲了几遍都无人应答时,另一个念头便从心底浮了上来。   也许她该答应的。   白榆在外面玩了一整夜,去了那些热闹的、明亮的、人声鼎沸的地方。   而她留在客栈里,对着琴谱坐了一整天,窗外的烟火声远远传来,她拨弦的手顿了几次,心里想的不是下一段曲谱,而是白榆现在在哪里、和谁在一起、是不是又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人。   她把这些念头按下去,今早再来敲门,敲开了,却发现洛风在里面。   “你昨夜,”楚玉微抬起眼,目光从白榆脸上轻轻掠过,“玩得还尽兴吗?”   白榆还没来得及回答,楚玉微的目光终于转向了窗边的洛风。   那一眼让在场两个人都清晰地感受到,她不意外他在这里,但她并不高兴他在这里。   白榆突然觉得这个场景非常有即视感,就像是泠音阁那些师弟师妹们偷偷传阅的话本子里的某些情节。   她和洛风在画舫上,莲叶层层叠叠,水雾氤氲,两人衣衫半解,正到浓时,舱帘被人一把掀开,楚玉微站在船头,脸色很不好。   话本里的她慌慌张张地拢衣襟跟着楚玉微走了,然后支支吾吾地解释,越描越黑,最后被楚玉微绑了双手按在榻上,红着眼眶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当时读到这里,只觉通篇荒唐,还义正词严地说自己和洛风是纯友谊。   她和洛风的纯友谊,嗯……现在只能算唇友谊了。   白榆的眼神微妙地飘忽了一下。   现在这个局面,洛风在她的房间里,楚玉微敲门进来,三个人面面相觑,和话本里的场景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该有的要素全齐了。   区别其一在于话本里写的是画舫,现实里是客栈,其二话本里她衣衫半解被抓现行,现实里她至少已经把衣服穿好了,其三就是话本里她和楚玉微是磨镜之情,现实里是纯友谊。   她迅速把这串不着调的思绪收回来,脸上已经挂上了惯常的笑容,转向楚玉微。   “尽兴,当然尽兴,圣火宴真的挺好玩的,满街都是灯火,还有炎露从天上洒下来,整条街都是亮的。”   “你昨天没去真是可惜了,不过没关系,庆典还有几天,回头我带你去逛。”   说完她偏过头,看向窗边的洛风:“洛道友,我和玉微要说点悄悄话啦,你就先出去吧?”   洛风手里的折扇轻轻摇了两下,闻言眉梢微微一挑,目光落在白榆脸上。   洛道友。昨夜骑在他身上扯他头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称呼。   他没说什么,将折扇一合,向白榆微微颔首,便从两人身侧走过。   “晚些再谈。”他说。   门在洛风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远。   白榆察觉到了楚玉微心情明显变好了很多,于是她眨了眨眼,轻声说:“玉微,我怎么觉得,你现在心情比刚才好多了?”   楚玉微微微一僵,然后道:“没有,你想多了。”   “是吗?”白榆歪了歪头,凑近了一点。   “可是你刚才进门的时候,眉毛是这样的……”她学着楚玉微方才的样子,把眉头微微拧起来。   “现在是这样了。”她把自己的眉头舒展开,“你说,这叫什么?”   楚玉微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户上:“我没有皱眉。”   “有,我看得可清楚了。”白榆弯起眼睛,“现在洛风走了,你就开心了,是不是?”   楚玉微倏地转过头来,看她脸上明晃晃的促狭笑容,到嘴边的辩护又咽了回去。   “我只是不习惯与无关之人共处一室。”她的语调依旧清雅,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   “哦……无关之人。”白榆拉长了调子,“那我是有关之人咯?”   楚玉微的耳根又开始泛红了。她没有接话,只是抬起手将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你看你默认了。”白榆侧过头。   楚玉微垂下眼,目光落在白榆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的悄悄话呢?”   “啊,悄悄话啊。”白榆直起身,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凑到楚玉微耳边。   “悄悄话就是……”白榆压低声音,“玉微姐姐,你刚才真的很可爱。”   她说完那句话,便看见楚玉微那张清丽出尘的脸上,一层薄红缓缓漫上来,像是暮春时节的木芙蓉,被日头一照,花瓣便透出红来。   她抿着唇,眼睫低垂,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嗓音:“我说不过你。”   白榆笑得歪倒在床榻上:“承让承让。”   两人又笑闹了一阵,准确地说,是白榆负责笑闹,楚玉微负责被闹。   白榆一会儿说她脸红像是苹果,一会儿凑过去闻她身上的香气,一会儿又扯着她的袖子说“玉微你再不笑一笑我可要挠你了”。   楚玉微听到“挠你”两个字,终于没忍住弯了弯唇角,随即又飞快地把唇角抿回去,可惜已经晚了。   “笑了笑了,我看见了。”白榆说着,从榻上翻身起来,顺手把楚玉微也拉了起来,“走,出去逛逛。”   两人走在街上,没走几步便遇上了金珀城男子的围堵,一个个蜜色皮肤、胸口挂着金饰的青年迎面走来,大大方方地摘下乳钉往她们手里递。   白榆来者不拒,笑嘻嘻地照单全收,不一会儿掌心便攒了七八枚金饰。   楚玉微则完全是另一副光景。第一个男子递来乳钉时,她微微摇头,道了声“不必”。   第二个上来,她连话都没说,只摇了摇头;第三个还没走到跟前,她已经将目光平平地移向了远处的街角,那人识趣地退了回去。   她自始至终神色清淡,脚步不乱,既不窘迫也不恼怒,只是浑身上下透着一种疏离。   白榆在旁边看得直乐,也不帮她解围。   楚玉微忍了三条街,终于忍到了极限,她一把牵住白榆的手,指尖扣进她指缝间,脚步骤然加快。   白榆被她拽着走,手里还攥着那一把丁零当啷的金饰:“哎哎,玉微,慢点,你刚才可不是这个速度……”   楚玉微不答话,耳根微红,步伐更快了几分。   楚玉微一路把白榆拽过了三条街,直到那些此起彼伏的示好声终于被抛在身后,才松开手。   她回过身,本想说什么,却看见白榆手里还攥着那一把金灿灿的乳钉,笑得直不起腰。   “你还笑,”楚玉微抿着唇,“都收了些什么。”   白榆笑吟吟地看她:“人家热情嘛,我怎么好意思拒绝。”   楚玉微不再接话,两人又在街上闲逛了片刻,没了乳钉攻势,楚玉微总算放松了些。   白榆在路边摊上买了两个烤饼,分了一个塞给她,这次她没有犹豫太久便接下了。   暮色四合时,两人回到客栈,白榆将楚玉微送到她房门口,站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   楚玉微推门进去前,忽然转过身,看了白榆一眼:“明日还出去吗。”   白榆弯起眼睛:“去啊,不过如果你想练琴的话我也可以陪你。”   楚玉微轻轻嗯了一声,合上了门。   白榆回到房间没一会儿,门便被敲响了。   她拉开门,洛风正立在廊下。他看见她,唇角微微一弯便侧身进了屋:“叫我洛道友?”   白榆将门合上,转过身来,歪着头看他:“怎么,洛郎这是希望我给你一个名分?”   洛风没有急着答话,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微微低下头,目光与她齐平。   “名分?我倒是不急。只是今日听见洛道友三个字,忽然觉得……”   他顿了顿,折扇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一记:“你我还是有些生分了。”   白榆踮起脚尖,两条胳膊勾住洛风的脖子,将他拉近了几分,然后轻声问道:“那你觉得,我在别人面前怎么叫你,才不生分?”   洛风低眉看她,她的手臂还勾在他颈后,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他的一缕碎发,姿态亲密而慵懒。   他在心里将那些称呼一个一个地掂了一遍。   洛郎?卿卿?夫君?这些他都听她在床笫之间叫过。   情到浓时她的声音会比平时柔软甜腻三分,带着餍足的慵懒,尾音上扬,叫得他心头发烫。   但这些称呼只属于帷帐之内,是两个人之间最私密的暗语。   于是洛风抬起手,将她脸侧一缕散落的卷发拢到耳后:“就叫洛风,你在别人面前叫我的名字,不生分,也不过分,刚刚好。”   白榆听他答得这样笃定,眼睛弯了弯,凑上去在他唇角亲了一口。   “那说好了,就叫洛风。”她退开一点,语气轻快,“然后还有,你明早辰时前离开,玉微要来找我。”   洛风眉梢微动,这句话的意思是:辰时之前,都是他的。   他没多说什么,只低头在她额角落了一个吻,算是应下了。   灯火幽微,两人又缠到了一处,灵力与气息在静默中重新交融。   效率依旧高得惊人,花样依旧层出不穷,藤蔓显形时白榆骂了他一句,却也没让他停下。   功法规定的契约次数,今晚算是提前还了一笔。   良久之后,灯火只剩薄薄一层幽蓝铺在案面,白榆侧躺在榻上,脑袋枕着洛风的手臂,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洛风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第170章 切磋   这几日,白榆与楚玉微将金珀城热闹的街巷逛了个遍。   楚玉微从最初的浑身不自在,到后来已经能在金珀城男子的热情攻势面前目不斜视地匀速穿过,进步不可谓不显著。   此外,白榆又同洛风将阴阳通天诀第一个十年所规定的双修之数尽数完成,灵力在经脉中流转得愈发圆融,丹田里的并蒂莲色泽也比初时更鲜润了几分。   这日清晨,洛风照例在辰时前便离开了,白榆趴在榻上,懒洋洋地摸出通灵玉,指尖在玉面上随意划着。   仙缘论坛上依旧热闹非凡,她翻了几页,正打算关掉,几条消息从上方闪过。   那是当时珈璃建的群,里面只有三个人:她,珈璃,玛莎。   珈璃:「小妹妹,明日城主府设宴,你记得过来哦。」   白榆:「珈璃姐姐,我能不去吗?」   珈璃的消息几乎是立刻就弹了回来:「不可以。」   白榆还没来得及回,珈璃又追了一条:「现在来城主府找我们吧。」   从头到尾玛莎都没出声,直到这时才发了一条消息,言简意赅:「过来。」   白榆盯着通灵玉上的消息,沉默了一息,然后她老老实实从榻上起来穿好衣服去城主府。   白榆刚走到城主府门口,便有仆从迎上来,像是已经候了她多时,恭敬地领着她穿过前庭、绕过花园、又穿过一道极长的廊道。   白榆越走越觉得不对,上次来的时候,珈璃把她带去了寝殿换衣服,路线她还隐约记得。   这回走的却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越走越开阔,廊道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繁复的阵纹,隐隐泛着灵力波动。   廊道尽头豁然开朗,眼前是一片极其开阔的圆形场地,穹顶高得几乎望不到边际,显然是用了空间折叠技术,内里远比外界辽阔。   场地四周布满了层层叠叠的阵法防护,透明的灵力屏障像水波一样缓慢流转,将场地内外严严实实地隔开。   即使站在屏障之外,也能感受到那种厚重的压制力,这些阵法足以将化神期级别的战斗余波牢牢锁在内部,不会有一丝灵力外溢。   白榆在防护阵外站定,仆从早已无声退下,偌大的场地边缘只剩下她一人。   她的目光穿过那层流转的透明屏障,落在场地中央,然后便再也移不开了。   粘稠的、绵密的、泛着琥珀色光泽的火焰,像被融化的夕阳浇在大地之上,它不似寻常烈焰那般张牙舞爪地舔舐空气,而是缓缓在地面上流淌。   它在珈璃周身缓缓盘旋,缠绕着她从指尖到肩头再缠绕到腰侧的每一寸肌肤,流光溢彩,美丽得让人几乎忘记那是能将化神期修士护体灵光烧穿的焚天之火。   白榆起先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其中一缕金焰漫过地面上散落的一截试剑石,那是修炼专用的,据说能承受元婴巅峰全力一击而毫发无损。   那截试剑石在金焰淌过的瞬间就从固态直接跳过了液态,化为一缕白汽蒸腾而起。   白榆这才明白,那不是液体,那是火焰,珈璃周身那些如溪流般蜿蜒的金色光芒,全是火。   就在这时,珈璃动了,铺满地面的金焰在同一瞬间被唤醒,先前懒洋洋流淌的姿态如幻觉般碎裂。   它们从地面弹起、从空中倒卷、从每一处被遗忘的角落同时涌现,像一张没有死角的天罗地网,以玛莎为中心向内收拢。   白榆看见玛莎站在那片正在收拢的金焰中心,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然后下一瞬,暗金色的锁链从她身后展开。   锁链从她背后、从她脚下、从她周身每一寸空间中无声无息地涌出,暗金色的链环没有任何声响,只有细微的破风声,像蛇信轻吐。   它们并未去正面拦截那些铺天盖地的金焰,而是向四面八方铺展,层层叠叠地占据了场地的每一个角落。   地面、空中、墙根、穹顶之下,锁链在转瞬之间织成了一张无处不在的巨网。   白榆看见流淌的金焰与穿梭的锁链交错而过。锁链并没有和金焰硬碰硬,而是从金焰上方越过,从两侧绕过,从液态火焰的间隙中穿过,然后向珈璃所在的位置收拢。   那些锁链的末端在逼近珈璃时忽然改变了形态,链环边缘生出细密的倒刺,每一根倒刺上都流转着暗金色的灵光。   而就在锁链即将合拢的同一瞬间,珈璃身前凝出了一朵只有拳头大小的火焰花,花瓣层层叠叠,它轻飘飘地向玛莎飘去,速度不快,但白榆注意到它飘过的路径上,空气本身竟然被烧出了微小的空间裂纹。   两个人同时停了手。   锁链停在珈璃身侧,层层叠叠的锁链如群蛇环伺,而珈璃那朵火焰花停在玛莎一尺之外,花瓣缓缓旋转。   珈璃先笑了,金焰如潮水般缓缓退去,那朵火焰花也随之轻轻一颤,花瓣一片一片地剥落、飘散。   玛莎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然后满场的锁链无声崩解,化作暗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中。   两人同时转过身,看向防护阵外的白榆。   白榆此刻正站在防护阵外,她的破妄之眼在方才那短短几息间捕捉到的东西比她的肉眼多得多。   修士到了化神,灵力便不再是单纯的灵力,它被赋予了特性,被刻入了规则。   白榆通过破妄之眼观测到,珈璃的灵力特性是附着与燃烧,并且沾上就很难甩掉,那些火可以停留在任何地方,甚至对手的灵力本身,都能成为它的附着点。   而燃烧的时机完全由珈璃掌控,她可以将火种提前埋在场地任何一个地方,让它们安静地蛰伏,然后在最致命的瞬间同时引爆。   温度同样在她一念之间,可以只是暖融融的、让人舒适的温暖,也可以是连化神期修士的护体灵光都一并烧穿的炽烈。   而玛莎的灵力特性则是束缚与压制,被她的锁链缠住,灵力运转便会被强行压制,越挣扎锁得越紧,越反抗压制得越狠。   更棘手的是锁链的隐蔽性,那些暗金色的锁链穿行时无声无息,连神识都极难捕捉,等你发现的时候,它已经贴上了你的身体。   白榆忽然想起玛莎之前用来吓唬她的那根金锁链,就是那根内侧有着绒面,怎么看怎么像情趣玩具的金锁链。   当时她被那条锁链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觉得玛莎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第二反应就是只能欺骗自己这是玛莎的执法工具。   可现在回头再看,玛莎平日执法大抵用的都是那些无声无息、压制灵力、末端还能生出倒刺的暗金色锁链。   而带绒面的锁链只是玩具而已,嗯…情趣玩具也是玩具嘛。   白榆突然觉得玛莎对她还挺温柔的,当时都没有拿这种灵力锁链吓唬她。   对比场上这些能压制灵力、改变形态、还会随着挣扎收紧的灵力锁链,那条带绒面的金链子简直算得上和风细雨。   幸福感,果然源自对比。   白榆还在思考的时候,浑然不觉场边的防护阵已无声撤去,两道身影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近前。   等她回过神,两只胳膊早已被一左一右牵住了,熟悉的配方,熟悉的位置。   珈璃微微倾身,唇几乎贴着白榆的耳廓,压低了声音道:“小妹妹,发什么呆?莫不是被玛莎吓着了?”   白榆还没来得及答话,另一道视线便沉沉地落在了她脸上。   玛莎微微垂着眼,那双在光线折射下近乎透明的浅金色瞳孔,此刻正安静地凝视着她。   白榆听完,偏过头看向玛莎,脸上绽开一个明晃晃的笑容,声音刻意放得又甜又软:“那倒没有,就是突然觉得,玛莎姐姐对我还挺温柔的。”   “当时在金珀城街上,你只拿了一条带绒面的小金链子来吓唬我,那算什么吓唬呀,分明就是个小玩具嘛。”   玛莎那双浅金色的眼睛依旧盯着她,没有接话,眉梢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白榆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七分调侃三分撒娇:“玛莎姐姐,要是你当时直接掏出灵力锁链来吓唬我,我大概当场就哭了。你是不是怕我哭,才只拿了一条带绒面的出来呀?”   白榆这话确实是故意说的,她如今胆子比刚被绑架那会儿肥了不少,珈璃和玛莎给的那一堆法器还安安稳稳地收在她的储物空间里,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虽说初次见面时这二位用的手段实在不怎么正气,但说到底,从头到尾她们都没有真正伤害过她,反而给了不少好处,某种程度上甚至算得上待她颇有几分青睐。   既然是好姐姐,又没有恶意,那她怕什么?   白榆此人,骨子里就是很容易蹬鼻子上脸的性格,别人给她一分善意,她敢讨十分甜头,别人退一步,她能得寸进尺地往前走三步。   她不是不会察言观色,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她察言观色太精准了,太清楚自己此刻在对方心里的分量,所以才敢这般有恃无恐。   她知道珈璃吃她那套撒娇卖乖,也知道玛莎虽然看起来冷淡,但对她的容忍度很高,既然安全阈值如此宽裕,那她就不客气了。   珈璃听完,轻轻笑了一声,她看着白榆:“小妹妹,你这话让我好伤心,怎么,比起我,你更喜欢玛莎?”   白榆还没来得及把“我不是我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套否认三连打出去,玛莎便开口了。   “你想试试?”   她那双浅金色的瞳孔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草丛深处安静地打量猎物,此刻正一瞬不瞬地锁着白榆的脸。   白榆听完,眉眼弯弯如旧。   她这个人,旁人是见了老虎绕道走,她是看见老虎屁股都要伸手去拔一撮毛的德性。   越是危险的边界,她越想伸一只脚过去踩踩线。   于是她摆出一张十足无辜的脸,声音又甜又软:“玛莎姐姐,试试什么呀?我怎么听不太明白?”   说完也不等玛莎反应,她便扭头看向另一侧的珈璃,眼波流转间笑得愈发灿烂,理所当然的开始撒娇:“珈璃姐姐,我也很喜欢你呀,你和玛莎姐姐各有各的好,我怎么好意思偏心呢?”   这话一出来,珈璃和玛莎同时看向了她。   珈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一眯,随即笑出了声。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白榆:“小妹妹,你胆子好像比上次大了好多呢。”   白榆还没来得及回话,一只手便从她背后伸了过来,指尖穿过她披散的乌黑卷发,不轻不重地握住了她的后颈。   玛莎微微垂下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如常:“你方才说不明白?可我倒是觉得,你什么都明白。”   “我哪有什么都明白,”白榆眨了眨眼,声音又甜又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很难板起脸来训她的娇媚。   “我就是觉得两位姐姐对我好,我才胆子大了那么一点点,要是你们不对我好,我哪里敢呀?”   珈璃听完,琥珀色的眼睛弯了起来,她显然很吃这一套,伸手在白榆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这话我爱听。”   玛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一息,随即收回了手。   两人依旧一左一右地牵着白榆,沿着廊道往外走。   珈璃边走边说,明日的宴会不单是庆典收尾,也是金珀城邀请各路远道而来的修士聚一聚的场合,届时城中但凡有些头脸的人都会到场,城主府这边也会有不少年轻一辈出席。   玛莎话少,全程只说了一句:“明日宴会别乱跑,跟紧我。”   白榆听出来一点弦外之音,明天的宴会不只是一场推杯换盏的应酬,更是一个各方势力都在场并且也许会出意外的局面。   玛莎那句话,更是印证了她的判断,能让她特意开口叮嘱安全的场合,绝不会只是一场普通的宴席。   但问题是,如果有意外,为什么要叫她?   珈璃和玛莎对她没有恶意,这一点白榆从不怀疑,从初遇时把她拐去换衣服,到塞给她一堆法器,再到今日让她旁观化神期的切磋,她们的善意是实实在在的。   正因如此,这话才让她觉得矛盾,如果明日真的有不可控的局面,她们完全可以不叫她来,何必特意在群里强调不可以不来,又一大早就把她拽到城主府?   这绝非多此一举,而是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这个理由是什么,白榆暂时没有答案。   但她很清楚一件事,从她被珈璃和玛莎一左一右挽着胳膊带回城主府的那一刻起,她与城主府之间就已经有了一条无形的线。   之后她坐上圣火节的步辇,向满街人群洒下炎露,在所有人眼里,她身上已经打上了金珀城的烙印。   珈璃和玛莎给她的那些法器,是礼物,也是标记,她们在人前牵她的手,是亲近,也是表态。   为什么是她?这个困惑从最开始就没有散过。她身上当然有值得拉拢的筹码:星云观亲传弟子,张月鹿的徒弟,阵符卦三修的天才。   但金珀城不需要拉拢她,金珀城是边境独立城池,不以宗门为权力核心,所以不是因为她的身份,至少不仅仅是。   她暂时没有答案,但也不急,明日便是宴会,所有现在看不清的东西,到时候都会摆到台面上。   更何况,在一场风暴中,风暴眼反而是最安全的所在,也只有站在风暴眼里,才能看清局势全貌,拿到最准确的信息和最大的利益。   既然明日注定不太平,那站在珈璃和玛莎身边,就是最好的位置。   就在她思索之际,珈璃忽然转头冲白榆笑眯眯地说:“对了,有个跟你差不多大修为也差不多的小家伙,叫伊西斯,明日宴会她也会出席,你想不想先认识一下?”   珈璃又补了一句,语气像在哄小朋友:“就当多认识个同龄人,好不好?”   “好呀。”白榆从思绪中抽离,抬头甜甜地应了一声。 第171章 你也很期待吧?   另一处练武场比方才珈璃与玛莎切磋的那片场地小了一轮,但布设同样精良,四周阵纹流转,将场内凌厉的破风声牢牢锁在屏障之内。   场地中央,一个身穿深红抹胸与灯笼裤的少年正在独自练习,刀身弧度诡谲,刀刃在空气中划过时带起的轨迹阴晴不定,劈砍之间夹杂着角度刁钻的反手抹挑与旋身横扫,凌厉而诡变。   少年在一记旋身横扫的余势未消之际忽然收了刀,然后她转过身,将弯刀往腰间一别,快步走到三人面前,对着珈璃和玛莎行礼:“珈璃大人,玛莎大人。”   伊西斯行完礼之后直起身,目光才转向白榆,她第一眼就察觉到了这是之前被珈璃大人和玛莎大人带过来的修士。   她今日不是那日金珀城的抹胸与纱裙,而是一件星石缀边的紫色法衣。   如果说那日她是一件被人用异域风格强行装点过的珍贵瓷器,那么今天则是瓷器本来的面目,清清爽爽地立在原处。   “这是白榆,”珈璃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星云观弟子,你们年纪相仿,认识一下吧。”   珈璃说完,又转向白榆:“这是伊西斯,你们俩年纪相仿,应当玩得到一块儿去。”   她的话音未落,手掌便在白榆后背上轻轻一推,将白榆往前送了两步,恰好送到了伊西斯跟前。   两个姑娘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几乎能数得清对方睫毛的数量。   “你们自己玩吧,”珈璃退后一步,挽住玛莎的胳膊,笑得明艳温柔,“我和玛莎还有点事。”   白榆转过头,正好撞上玛莎的视线,玛莎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那表情翻译过来大约是老实待着。   然后两个人便并肩沿来时的廊道离开了。   而这一边,白榆弯起眼睛,笑得明媚又坦荡,半点没有初次见面的生分:“你好呀,伊西斯,你刚才练刀的样子看起来很帅。”   伊西斯挑了挑眉,一双狗狗眼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帅?那你眼光还行,不过你这句话该不会见谁都说吧,嗯?”   白榆听完,唇角一弯:“见谁都说?那可没有,你方才那记旋身横扫,起势时如风回旋,落定时如雪飘落,身形俊逸且变幻莫测,我当然要夸一句。”   白榆真诚地凝视着伊西斯:“我若要夸,自然只夸值得的人,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再夸一遍,你刚才真的很帅。”   伊西斯听完,她那张可爱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卡壳的痕迹。   她听过别人说她打架疯,听过别人说她出刀阴、变招快、不按常理来,但从没人用如风回旋如雪飘落这种词来夸她的刀法。   那些到了她嘴里居然成了风景画,她盯着白榆看了两息,最后轻啧了一声:“你说话还挺好听的。”   说完她抱起胳膊,眼里那点审视还没散,唇角却已经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她飞快地把那点笑意压回去,重新变成面无表情的样子。   “行吧,你方才那几句我收下了,不过你要是去茶馆说书,生意应该也不错。”   白榆听见那句去茶馆说书,非但没恼,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笑着说道:“去茶馆说书也不是不行,不过说书人只能讲别人的故事,我更想听听你的,一定很有趣。”   伊西斯挑了挑眉:“我有什么故事?”   “有啊。”白榆一本正经地说,“比如说,你的刀法是怎么练的?方才那几招叫什么名字?”   “还有你那记反手抹挑,出刀角度刁钻得很,我差点以为刀要脱手飞出去了,结果你手腕一转又勾回来,那一下是怎么做到的?”   伊西斯听完,歪着头又看了白榆一眼,这一次她没立刻回嘴。   她注意到白榆方才那句话里一招一式描述得明明白白,能说出这些,说明她是真的在认真看,也真的看懂了几分。   若只是随口奉承的人,观察绝不会细到这个份上,更不会用那种眼神等着听她讲。   伊西斯垂下眼,手指在弯刀刀柄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随即又轻啧了一声:“……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她垂下眼,手指勾住腰间弯刀的刀柄,将整柄刀解了下来:“不过,那我要是不告诉你呢?”   “我跟你又不熟,凭什么给你讲故事?你夸我两句我就要掏心掏肺?那改天来个长得更好看、夸得更好听的,我是不是得把自己家底都抖出去?”   “再说了,我的刀法,又不是茶馆说书的闲杂故事,真要是这样,那我还不如去城门口摆摊,讲一次收十块灵石。”   白榆听完那连珠炮似的一串话,非但没退,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她微微歪了歪头,语气又轻又软:“所以你认为我说话好听,人也长得好看?伊西斯,你方才是在夸我吗?”   白榆没给她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既然你不想给我讲故事,也不想给我展示刀法,那你把刀解下来做什么?”   伊西斯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下一瞬,一道弧光在空气中闪过。   刀贴着白榆的颈侧稳稳停住,距离她的皮肤只隔了一缕被刀风带起的卷发,几根乌黑的发丝擦过刀刃,轻飘飘地落在白榆肩头。   伊西斯握着刀柄,向前倾了倾身,那张可爱的脸上带着一丝嗤笑:“我拔刀?当然是想吓唬你。”   “你看,我刀都架你脖子上了,你倒是躲一下啊。不躲是吧?那我可就多架一会儿了,反正你方才夸我帅,帅的人是不是想做什么都可以?”   白榆没有往后仰,没有去推那柄刀,甚至没有垂眼去看离自己颈侧不过毫厘的刀刃。   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浅浅一笑,语气从容:“那你想对我做什么呢?”   伊西斯盯着她看了两息,刀刃依旧稳稳地横在白榆颈侧,纹丝不动:“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倒是挺会反问。”   她顿了顿,又说:“那你以为,我想做什么?你以为我刀架你脖子上,是在跟你闹着玩?”   白榆没答,只是歪着头看她,眼里盛着笑意,那表情分明在说,难道不是吗?   伊西斯接着说道:“你胆子确实挺大的,不过你这种胆子,要么是真有底气,要么就是被人惯出来的。你是哪一种?”   她的视线在白榆脸上多停了一瞬,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女修确实生得好看。   乌黑的卷发半披半扎,衬得颈侧的皮肤白得发光,就像是像刚取出来的白瓷,还带着窑火的余温。   那双眼睛更过分,眼尾微挑,看过来的时候即使不笑也像在笑,笑的时候更是眼波流转,看块石头都像在看情人。   再加上方才被她拿刀贴着脖子都没收回去的明媚笑容,整个人站在练武场的光线下,明丽得有些过分。   伊西斯收回目光,轻嗤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可爱,所以脾气也好?”   她将刀微微下压,将白榆领口交叠处的衣料轻轻拨开了一点,只露出锁骨下方的一小片肌肤,“告诉你,我这个人最小心眼了。”   伊西斯逼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得只剩一刀柄的空隙。   “你刚才夸我帅,我就当你是在说真话,你说我刀法好,我就当你确实有几分眼力。但你现在这么看着我……”   她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来,明明是看起来像小狗一样无辜的眼睛,此刻却透出一股让人寒毛微竖的攻击性。   “不躲刀,不回嘴,不跑,也不求饶,你在等什么?等我真对你做点什么?”   伊西斯那张可爱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她方才凌厉刀法截然不同的玩味:“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不过,你要是不说话也行,反正我不着急。你说你夸人只夸值得的,那你被刀架着还笑嘻嘻的,也是只对我这样?”   她顿了顿,刀背沿着锁骨下方的皮肤极轻极慢地滑过去:“还是说,你这人就是喜欢被人拿刀抵着说话?这样你更有感觉?”   白榆感觉伊西斯实在是很有意思,不过她心里也清楚,自己要是再不说话,伊西斯大概真的要恼了。   更何况再沉默下去,以伊西斯这张嘴,下一句不定能说出什么更离谱的话来,她的风评可就真要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她可没有这种“被人拿刀抵着才有感觉”的奇怪癖好,也不想被安上这种奇怪人设,要是传出去以后还怎么在修仙界混。   于是白榆抬起眼,唇角一弯,笑意里带着三分挑衅、七分从容。   “我倒没有那种癖好。不过你要是再不把刀收回去,我就要以为你是舍不得挪开了。”   “伊西斯,我之所以站在这里没有躲,不是因为我胆子大或者被人宠坏了,是因为你不敢伤我。”   “因为珈璃姐姐和玛莎姐姐,对吧?你很尊敬她们,对不对?”   白榆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极轻地搭在刀背上,笑意更深了几分:“当然,你也伤不了我。不过我现在更好奇的是……”   “伊西斯,你到底是想吓唬我呢,还是只是想对我做些别的事情?”   伊西斯的刀还横在白榆颈侧,纹丝不动,白榆那两根手指搭在刀背上,力道轻得像是在抚摸一片花瓣。   伊西斯盯着那两根手指看了片刻,又抬起眼,对上白榆那双眼里明晃晃的挑衅与好奇。   她不得不承认,她被问住了。   伊西斯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的几个可能答案迅速过了一遍,然后她突然把刀收回来,别回腰间,动作干脆利落。   她那张可爱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我想做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白榆的问题,然后朝白榆伸出手,捏住了白榆的下巴。   她端详了片刻,然后在脑内搜寻了一圈合适的垃圾话,最后选定了一句:“你这副样子,多少有点想让我对你做点什么。”   她唇角那抹弧度介于调侃与看热闹之间:“你觉得呢?你觉得我想做什么?是把你按在地上?还是把你按在墙上?”   她歪了歪头,眼睛微微眯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   “不过说真的,你挺奇怪的。我刀都架你脖子上了,你躲都不躲,还反过来问我想做什么。”   “你这种反应只有两种解释,要么你蠢,要么你也在等我做点什么。你显然不蠢,所以……”   伊西斯笑着说道:“你也很期待对吧?不然为什么不反抗呢?嗯?”   伊西斯这番话,换个人听大概已经面红耳赤或拔剑相向了,但是她对面的人是白榆。   白榆听完,眼睫微微抬起,眼里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恼怒:“期待?”   然后白榆微微一弯唇角:“伊西斯,你可真有意思。”   “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说,你说我胆子大,你说我眼光好,你问我是不是见谁都夸帅,你问我是不是喜欢被人拿刀抵着,现在你又问我是不是期待。”   她从从容容地抬手将胸前被刀背拨乱的衣领理好,然后她对上伊西斯那双眼睛。   “可这些话都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不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   “你拿刀架我脖子上,是你主动;你挑开我衣领,是你主动;你捏我下巴,也是你主动。”   “从头到尾,动手的是你,动嘴的也是你。”白榆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凑近了轻声说:“所以伊西斯,到底是谁比较期待啊?”   “你问我不反抗是什么意思,那我问你,你对一个刚认识的人又是架刀又是挑衣领又是捏下巴的,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伊西斯的手还停在白榆的下巴上,她听完这番话,非但没有被噎住,反而歪了歪头:“我是什么意思?”   她凑近了一点,近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只隔着两三寸,语气里带着一种理不直气也壮的坦荡,“我的意思不是很明显吗?”   “你长得好看,声音好听,胆子很大也很有趣,这样的一个人站我面前,我多看两眼怎么了?”   她把手从白榆下巴上收回来,往后退了半步,抱起胳膊,唇角微微勾着:“至于我为什么又是架刀又是挑衣领又是捏下巴的……”   伊西斯理不直气也壮地说道:“就是想看看你什么反应。结果你什么反应都没有,还反过来问我,你让我多没面子?”   白榆忍不住笑了一声,往后退半步,语气转为明快的调侃:“好啦,是我的错,让你没面子了。不过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你平时认识新朋友都这么认识的吗?”   她顿了顿,笑意真诚而坦荡:“重新来一次吧,我叫白榆,星云观阵修,不过符箓、卜算都略有涉猎。很高兴认识你,伊西斯。”   伊西斯愣了一下,她方才说了那么多垃圾话,做的事情也称不上礼貌,换个脸皮薄的早该恼了。   结果她不但没恼,反而笑得坦坦荡荡,说要重新认识她,还说自己很高兴。她到底是心太大,还是段位太高?   伊西斯盯着她看了片刻,脸上最后是一种介于无奈与好笑之间的神情:“伊西斯,金珀城城主府的人,刀修,以后会是城主府亲卫统领。”   白榆眉眼弯弯地接了一句:“所以我现在认识的是未来的城主府亲卫统领?”   伊西斯没有否认,唇角微微翘了一下:“是啊,所以你今天能认识我,算你赚了。”   “是是是,我赚大了。”白榆笑着应了一声,伊西斯看着她这副毫无芥蒂的笑模样,忽然觉得有必要把刚才的事说清楚。   她难得正经了几分:“刚才我不是针对你。我这个人说话就这样,对谁都是一堆垃圾话,不是看你不顺眼。”   她顿了顿,看向白榆的眼睛,“我都在夸你呢,你确实长得好看,性格也很有趣。” 第172章 信息差   伊西斯盯着白榆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   她将弯刀从腰间解下来,在手中转了个刀花:“你不是想了解我的刀法吗?光是嘴上说多没意思,来,我们切磋一下。”   白榆听完,微微歪着头,故作善良地说:“伊西斯,我金丹中期,你金丹前期,等会儿要是输了,可不要说我欺负你呀。”   伊西斯听完白榆那句话,上下打量着白榆,嗤笑了一声:“金丹中期?只差一个小境界而已,瞧把你得意的。”   “更何况,阵法符箓都是拉开距离才能施展的手段,卜算的话,在正面根本无法依靠这个对敌吧?”   她唇角微微勾起,声音压低了几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因为你是阵修就手下留情的。恰恰相反……”   她往前逼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得只剩一臂之遥:“我会全力以赴。”   她的视线不紧不慢地凝视着白榆,唇角那抹弧度慢慢加深:“因为,我很期待……”   “等会儿你被我打散了头发、乱了衣襟、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喊停的样子,那个画面,应该比你现在更好看。”   白榆听完伊西斯这番话,没有后退,她只是看着伊西斯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轻声说:“所以,你很想看?”   伊西斯没有否认。她微微歪了歪头,那张可爱的脸上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然后她的手轻轻揪了一下白榆的腰带。   “对,很想。所以待会儿……”伊西斯退后两步,重新拉开距离,“你可别让我失望,白榆。”   两人一同步入演武场阵法中央,阵纹从脚下向四面八方铺展,灵光沿着刻痕流转,四周的空气微微震荡了一瞬,随即整个场地的景象开始变化。   穹顶隐去,墙壁消融,原本空旷的石板地面被大片的泥土覆盖,环境模拟阵法,这是高级演武场的标配。   “你想要什么环境?”伊西斯看着白榆,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调侃,“你选吧,毕竟要是我选,你输了怕是要说我欺负你了。”   白榆听见这话,眼睛微微弯起来。这家伙把她方才那句话原封不动地怼回来了,嘴上不饶人啊。   白榆也不客气,她的神念探入演武场的阵法中枢,飞快地翻过一页页预设地形,沙漠太开阔,没有遮蔽物对她不利,溶洞不错,但空间太逼仄,她的阵法布设空间不足。   她最后选定为热带雨林,潮湿、多雾、光线晦暗,地势高低起伏,藤蔓交错纵横,遍地是天然掩体。   这些对别人来说是干扰,但对一个阵修来说,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每一块覆满苔藓的岩石,都是天然的阵基支点。   她可以藏在树冠里,把符箓贴在藤蔓背面,把整片雨林变成一个层层叠叠的陷阱。   白榆朝伊西斯露出一个无辜而甜美的笑容:“那就热带雨林吧。”   伊西斯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容有一丝微妙和意味深长:“行,雨林,你倒挺会选地形。”   白榆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微表情,是某种可以称得上满意的表情,为什么?   她方才见识过伊西斯的刀法,角度刁钻,变招极快,走的是诡变凌厉的路子,这种打法在复杂地形里确实不会吃亏。   但能让伊西斯露出那种正合我意的神情,恐怕不止于此。   她没来得及细想,阵纹从练武场边缘浮起,柔和的流光像潮水一样向中央合拢,将整片场地吞没。   环境在一瞬间铺展开来。潮湿的空气裹挟着腐叶与不知名花朵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参天巨木撑开层层叠叠的树冠,将天光筛成无数细碎的光柱。   藤蔓如蟒蛇般从枝干上垂落,地面上盘根错节的板根之间是幽暗的沼泽,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瘴气,偶尔冒起一串浑浊的气泡。   场地刚稳定下来,白榆便不见了,她已经无声无息地匿入了高处最浓密的那片树冠之中,指尖托着阵盘,神识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铺展。   她此刻正在以神识编译的方式飞速刻入阵纹,这片雨林的每一棵树、每一根藤蔓、每一条蜿蜒的溪流都是她即将嵌入阵基的天然节点。   她敢在伊西斯面前托大,不是因为轻敌。   在潜伏进树冠之前,她已经往这片雨林的七八个关键位置扔了空间传送符箓,树洞深处、沼泽边缘的石块背面、瀑布后的岩缝、几棵巨木的枝杈交汇处。   每一道符箓都是一扇随时可以打开的任意门,伊西斯就算摸到她身边,她也能在一念之间转移到场地的另一端。   阵修被人近身是死局?那是普通阵修,她白榆不在此列。   就在她的神识即将完成第一个阵基的最后一部分时,下方的瘴气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然后伊西斯动了。   白榆透过枝叶的缝隙向下望去,看见伊西斯的身影在一瞬间从一个变成了数个,每一个都在以完全不同的弧线高速移动,每一步落下的位置都生出一个新的幻影分身。   那些分身有的悬在藤蔓之间,有的立在沼泽水面上,有的倒挂在枝干下方,每一具都栩栩如生。   而伊西斯的真身就在这些分身之间以每刀切换一次的频率不断折射,这一刀从左侧第三个分身的位置斩出,下一刀已经从右侧最高的那个分身手里甩了过来。   白榆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伊西斯看见她选热带雨林时会露出那个微妙的笑容。   伊西斯的刀法是幻术流与空间流的融合。   雨林的晦暗光线、层层叠叠的枝叶、弥漫的瘴气与随处可见的障碍物,对别人来说是干扰,对伊西斯来说却是最完美的投影幕布。   她可以把幻影投射在任何一棵树的阴影里、任何一片水面的倒影上、任何一缕瘴气中。   在这种地形里,她的虚与实之间的边界会比在空旷场地上更难分辨十倍。   白榆在心里飞速地做出了评估:幻术制造虚假的刀光、残像与分身,空间扭曲改变刀气的轨迹和对手的感知位置。   两者叠加之后,敌人眼中真假交错,以为躲开了其实还在攻击轨迹上,以为格挡住了其实刀气已经绕到了背后。   在对手无法看穿虚实的前提下,这套打法堪称无解。   白榆蹲在树冠里,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下方那片被伊西斯搅得刀光错落的空间,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破妄之眼无声运转,那些栩栩如生的幻影分身在视野中变成了半透明的虚影,没有本源神魂的波动,它们只是光的把戏。   无论伊西斯把分身投射得多么逼真,无论她如何将空间扭曲得如何诡谲莫测,在破妄之眼面前,虚就是虚,实就是实,真身就是真身,错位就是错位。   每一刀真正的落点她都看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扭曲的轨迹都被她的眼睛还原。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看着伊西斯的真身从一具分身折射到另一具分身,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场切磋的另一种打法。   已知条件一:伊西斯本人就是空间流。她能在分身之间不断折射穿梭,只要有分身就是定位点,这说明伊西斯对空间波动的感知必然远超寻常修士。   她开局便从地面闪现进了树冠,在伊西斯眼中,这绝不是普通的敛息术或身法,这分明是空间传送。   伊西斯不会像其他修士那样猜测她用了隐匿术或者极快的身法,伊西斯自己是玩空间的,她会很自然地往空间系方向去推,所以,她拥有空间跳跃手段这一点,在伊西斯心里大概率已经被坐实了。   已知条件二:伊西斯精通幻术,那些残像、分身、镜影弧光,都是光线与幻术的复合把戏,换个人早就被晃得晕头转向。   但她拥有破妄之眼,此外,浮漪曾给过她一部分本源,再加上惑心手链的加持,她的幻术水平远超普通修士。   两个信息差,白榆握在手里,一个也不打算浪费。   伊西斯不知道她能看穿虚实,伊西斯也不知道她对幻术的底子比她表现出来的要深得多。   那么接下来的打法就很清楚了:不要暴露破妄之眼,不要暴露自己对幻术的精通,让伊西斯继续以为自己的虚实错位对她有效。   然后,在这个前提下,用一套她意想不到的方式打回去。   所以接下来关键的是阵法的选择,她决定选择那位顽劣前辈留下的阵法。   那位前辈活跃的年代还是阵旗一脉统摄阵道的时期,所有阵法都以阵旗为基。   不过她得到传承时便将一部分其改造为适配阵盘与神识编译的模式,如今运用起来还算得心应手。   白榆最终选定了一个阵法,乾坤倒置阵,这是那位顽劣前辈的得意之作,规则类阵法,一旦启动,阵内方向彻底颠倒:向前变成向后,向左变成向右,对手的每一步直觉反应都会反过来。   白榆称之为改键位大法,这个阵法用在伊西斯这种高机动与走位诡变的对手身上,再合适不过。   但这个阵法有个麻烦,布阵需要较长的时间。   规则类的阵法涉及天地灵气的底层逻辑改写,比单纯的攻击阵法复杂得多,即便是她已经将其压缩到了编译的极限,仍需一段不短的编译时间。   而在布阵过程中,她必须保证神识的编译不被中断。   阵修以神识编译高阶阵法时,若被外力强行打断,反噬是必然的,越高阶、越复杂、需要神识越专注的阵法,被打断时反噬越重。   那些需要全神贯注投入、规则极其复杂的巨型杀阵,如果在关键时刻被暴力中断,虽不至于重伤殒命,但灵力紊乱、神识受损,短期内实力必然大打折扣。   而若是阵修自己主动调整变阵则不同,想换就换,想停就停,神识收放自如,不会伤到分毫。   这是主动与被动之间的本质区别。   空间跳跃则介于两者之间,它不是被外力强行暴力打断,但也并非主动从容地收拢神识。   每一次跳跃,她的编译进度都会因震荡而损失一截,她的神识也会在一次次震荡中积累疲惫。   那些树根下、沼泽边、瀑布后的空间符箓是她的撤退路线,但如果每跳一次神识就疲惫一分,最多到第三次跳跃结束,她的神识就无法支撑她继续编译这个阵法了。   所以她需要的是拖时间,在乾坤倒置阵完成之前,让伊西斯无法真正锁定她的位置。   白榆微微勾唇,选了一个辅助她布置乾坤倒置阵的阵法:镜像阵。   这个阵法不算复杂,胜在启动快、效果直观,能在阵中生成一个与本人几乎无异的幻象替身。   打定主意后,白榆无声地调整了原来布置的阵法,然后修改为她要布置的阵法,镜像阵。   这个阵法不算复杂,但有一个特性,她耗费的灵力越多,生成的幻象便越真实,越难以分辨。   既然要拖时间,那就必须得足够真实,于是她耗费了她三成的灵力去凝练幻象。   流光如丝如缕,从她身边向外蔓延,穿过树冠的枝叶,在离她数丈之外的一根粗壮横枝上悄然凝聚。   一个身影从模糊到清晰,从轮廓到细节,几乎是在三息之内便凝成了形。   乌黑的卷发,紫色的法衣,臂弯间搭着银色的披帛,连眼里灵动的神采都与本人毫无二致。   幻象凝成之后,白榆便开始将自身的气息与身形一同敛去。   她所修炼的七谛禁法,第一禁律便是己身禁律。随着她修为精进,对其领悟愈发深入,掌握了新的技能,敛息术。   七谛禁法中的敛息术远超寻常的敛息术,不仅是藏匿气息,连灵力流转、神识波动都能一并封锁。   此刻,她整个人与周围的树冠融为一体,即便伊西斯用神识扫过来,也只会感知到一片空洞。   除非用肉眼看见,或者修为高于她一个大境界,否则用神识扫过这片区域,只会得出一个结论:这里什么都没有。   伊西斯那双眼睛微微眯起,扫过雾气弥漫的树冠层,唇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跑得挺快,刚才不是挺自信的吗?怎么一开打就跑没影了?”   话音刚落,一道紫色的身影从她左侧的树冠中一闪而过。   伊西斯的刀比她的眼睛更快,一刀已经追着那道身影的轨迹劈了出去。半透明的弧光在空中划过一道扭曲的弧线,却只擦过了一片紫色的衣角。   那道身影落在不远处的另一根枝干上,转过身来,正是白榆。   “谁说我跑了?”白榆歪了歪头:“我只是在选一个风景好的角度看你表演而已。你刚才那个动作挺帅的。”   “看表演?”伊西斯笑了一声,弯刀在手中转了半圈,“那该买票了。” 第173章 美人计   三具幻影分别从白榆幻象的左、右、上方同时斩下,而她的真身则在第四具分身的位置上蓄势待发,准备在白榆闪避的瞬间截断她的退路。   白榆幻象的反应比伊西斯预想的更快,她在三道刀光合拢的前一瞬纵身跃下枝干,脚尖点在沼泽水面上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一道阵纹从她脚下铺展开来。   那是白榆预先布置的几个简易幻阵之一,藤蔓从沼泽中暴起,裹挟着泥水向伊西斯的分身缠去。   与此同时,四道阵纹交织的光墙从不同方向同时升起,将伊西斯的三具分身困在一个狭窄的菱形空间内。   伊西斯的三具分身同时挥刀,弯刀的弧光撞上光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光墙上的符纹被震得剧烈闪烁,但没有破碎。   与此同时,她的真身已经悄无声息地从第四具分身的位置闪出,绕过了光墙的封锁,刀尖直取白榆幻象的后背。   白榆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刀尖触及衣料的前一瞬侧身避开,同时反手甩出三道符箓。   符箓在空中爆开,化作一片密集的冰锥,劈头盖脸地向伊西斯罩去。   伊西斯的身形在原地微微一晃,弯刀画出一圈扭曲的空间场,所有冰锥在进入她身周三尺范围的瞬间方向齐齐偏转,擦着她的衣角飞向了四面八方,钉在周围的树干上,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笃笃声。   伊西斯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你会的还挺多。不过这些小花招拖不了太久,你真正的杀招还没布完吧?”   “被你发现了。”白榆大大方方地承认了,“那你要不要猜猜,我的杀招是什么?”   “不猜。”伊西斯断然拒绝,“我比较喜欢直接用刀问。”   伊西斯的真身正面突进,很多道半透明的刀弧在空中以诡异的弧度闪过,真真假假,肉眼根本无法分辨。   与此同时,她的六具分身在刀弧的缝隙间交错穿梭,弯刀的光芒从不同方向同时亮起,将白榆的退路彻底封死。   白榆终于露出了破绽,她左闪右避,动作依旧敏捷,但节奏开始乱了。   一道真的刀弧擦过她的肩侧,紫色法衣上绽开一道细长的裂口,紧接着,又一具分身从她侧面闪过,刀锋擦过白榆的头发。   白榆连连后退,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衣襟散乱,发丝凌乱,眼里终于露出了几分惊慌失措的神色。   她踉跄着往后退去,直到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坐在沼泽边的一块大约到了膝盖高度的石头上,仰着头,用一种近乎无助的目光看着缓缓逼近的伊西斯。   伊西斯停住了,弯刀稳稳地悬在白榆咽喉前两寸,没有再往前递。   她的呼吸比方才更沉了些,胸膛微微起伏,眼里翻涌着的暗流。   这个画面与她之前说过的那些话重叠在一起,散乱的衣襟、凌乱的发丝、仰头看向她的眼神。   “啧。”   她垂下眼,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自己面前的白榆。   之前伶牙俐齿、从容不迫的人,此刻脸颊染着薄汗,泛着红潮,这画面比她预想的还要……   她搜肠刮肚也没有找到一个准确的词,只是觉得胸口某处沉甸甸的欲望被点燃了。   就在这一刻,白榆的幻象动了,那张脸上原本的惊慌与无助在同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那只白皙的手抬起来,直接握住了伊西斯的刀刃,然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刀从自己咽喉前推开。   刀刃割破掌心,殷红的血沿着刀身的弧度缓缓滑落,在刀刃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朱痕,像白瓷上裂开的一道釉纹。   更多的血从指缝间渗出,顺着掌纹蜿蜒而下,汇成一滴,悬在腕骨处,将落未落。   然后它缓缓落下,打在紫色法衣的衣襟上,洇出一小朵暗色的花,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落在她自己的膝上,落在地面上,溅成几颗细碎的红珠。   血是温热的,但伊西斯胸口那团刚被点燃的火却被骤然浇了一瓢冰水。   她的第一反应是低头看向了那只握刀的手,然后升起来一个与战斗完全无关的念头,她的手流血了。   她的手下意识地松了刀柄,想要伸手去握住那只流血的手,想把它从刀刃上移开,想说你有病吧谁让你用手接刀——   然后她才意识到了问题。   那不是白榆。   面前这个衣襟散乱、发丝凌乱、掌心还在往下滴血的白榆,在她惊愕的目光中开始变得透明。   从发梢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为流光,消散在潮湿的雨林空气里,连落在石面上的几滴血珠也随之化作淡金色的光点,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伊西斯愣住,随即猛地转身。   真正的白榆正从她身后最高的那片树冠中缓缓落下来。   紫色法衣完好无损,乌黑的卷发一丝不乱,银色的披帛在瘴气弥漫的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   她落在一根横生的枝干上,与她遥遥对望,眼里盛着笑意,从容而坦荡,与方才那个跌坐在石头上仰头看她的幻象判若两人。   “你……”伊西斯刚要动,脚下便猛地一个趔趄。   她向左侧跨出一步试图稳住身形,结果身体却向右斜了出去,几乎一头撞上旁边的树干。   她反应极快,立刻反向调整,可调整的结果是又往相反的方向偏了半尺,整个人在几棵树之间踉跄了几步才勉强扶住一根藤蔓稳住身形。   乾坤倒置阵。   向前便是向后,向左便是向右,提刀的手腕翻转角度全部颠倒,甚至她下意识想要稳住重心时,每一块肌肉的发力方向都在背叛她。   她越是依赖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这阵法便越是让她狼狈。   伊西斯扶着藤蔓站稳了,没有急着再动,也没有气急败坏。   她只是抬起头,那双眼睛越过半个场地,落在远处那个笑意从容、衣冠整洁、完好无损的白榆身上。   然后她笑了起来。   她方才还在为那个幻象的消散而惋惜,为那张染着薄汗的脸变得透明而怅然若失。   可当真正的白榆站在她面前时,那种惋惜瞬间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了。   “这才是你。”她唇角的弧度越来越深,“刚才那个确实好看,我承认。你刚才的样子,我这辈子大概都忘不掉。”   “不过,那种一碰就碎的琉璃美人,看一次就够了。你本人,比那个更有趣。”   白榆站在横生的枝干上,与伊西斯遥遥相望,她看着伊西斯在颠倒的世界里笨拙地调整,看着那张可爱的脸上浮现出那种既无奈又兴奋的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多谢夸奖。”白榆弯起眼睛,“不过伊西斯,你之前说过你会全力以赴,我记住了。所以我也不能敷衍你,对吧?”   她取出了一叠符箓,夹在指间,然后歪了歪头:“刚才那个幻象,是用你之前说过的那些话做的。”   “你说想看我就送了你一个,只是没想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投入。你刚才是不是还想伸手来握我的手?”   伊西斯握着刀,眼里翻涌过一层说不清的暗流,她的唇角慢慢地扬了起来。   白榆这番话每一句都是挑衅,可落在她耳朵里,每一句也都是在说:我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把你的话当真了。   这个认知让她胸口那团刚被压下去的火又烧了起来。   “投入?”她轻啧一声,也不恼,“当然投入。我刚才说想看那个样子,你就真给我看了,美人计使得不错。我是不是该说声谢谢?”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你刚才送了我一个幻象,按礼尚往来的规矩,我是不是也该送你点什么?”   她的话音未落,人已经动了,乾坤倒置阵将她每一步的本能反应都颠倒了过来,她看上去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幼兽,踉跄、笨拙、每一步都在犯错。   可她的速度没有慢下来。   她在适应。   她的第一刀落空,斩在离白榆足有三尺远的藤蔓上;第二刀偏离得更离谱,刀锋从白榆头顶上方掠过,削断了几片宽大的树叶。   但第三刀,虽然依旧歪歪扭扭,却已经到了白榆先前站立的那根枝干下方,距离她的脚踝只差不到一尺。   白榆腾空而起,脚尖在藤蔓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向后飘退。   她在后退的同时甩出三张符箓,符箓在空中化作三枚拳头大的雷球,射向她身周的树干。   雷球撞上树干爆开,大片枝叶被炸碎,断枝与碎叶如雨点般坠下,纷纷扬扬地挡住了伊西斯前进的通路。   伊西斯在碎叶与断枝之间穿行,她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颠倒的世界,但已经开始学会利用它。   她故意做出一个向前劈砍的假动作,身体却借着阵法的颠倒向后退去,正好躲开了白榆预判她的位置而打出的一道冰锥符。   白榆看着那记劈歪的假动作,忍不住笑了一声。   白榆在树冠间不断变换位置,一个全新的困阵雏形开始形成,以雨林本身的藤蔓与沼泽为材料,编织一张物理层面上的网。   她方才已经展示了幻象与美人计,现在她要展示的是阵修最擅长的克制,用层层叠叠的阵基将对手的走位逼进死胡同,用预判封死对方的每一次应变,用耐心将战斗拖入自己的节奏。   伊西斯劈开第五道藤蔓的束缚时,忽然发现自己的喘息比预想中更急促。   并非因为体力不支,而是因为她每移动一步都需要先在脑海中反转方向再行动。   这种高强度的精神消耗加上白榆一刻不停的阵法布置与符箓轰炸,将她拖入了一场消耗战。   她抬起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看着站在高处的白榆。   白榆的呼吸平稳如常,法衣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那双眼里依旧是那种从容的笑意,仿佛这场战斗的每一步都在她的计算之内。   她甩了甩手腕,语气里却没有任何怨气:“你这个阵法是真的恶心啊。”   “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这种颠倒方向的规则类阵法,对你自己也适用吧?你站在里面,不也一样分不清左右?”   白榆弯起眼睛,笑意更深了些,伊西斯说的完全正确。   规则类阵法与其他阵法有着本质的区别,寻常的攻击阵、束缚阵、困阵甚至幻阵,都是以布阵者为操控核心,所以布阵者想放谁进来就放谁进来,想让谁不受影响就让谁不受影响。   但规则类阵法不同,它是将整个区域内的某一条天地法则直接改写,阵成之后,这片空间里的规则便不再是原来的规则,而是被重新定义过的新规则。   无论是敌人、友军、路过的飞鸟,还是布阵者本人,只要踏进这片区域,就必须遵守同一条被改写的法则。   白榆大大方方承认了,语气轻快:“当然适用。但我为什么要待在阵里呢,你说是不是。”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的掌心之中,一个极其微小的黑暗奇点无声坍缩成形——归墟引。   那是她压箱底的杀招之一,拥有吞噬一切攻击并定向释放的能力,亦可在她一念之间如同黑洞爆炸般坍塌爆发,威力足以将整片雨林场地夷为齑粉。   当然,她并没打算真的引爆,毕竟只是切磋而已,以及这招即使只是吸收对手的攻击然后释放,对她的神识负担已经非常重了,更别说直接使它坍塌爆发。   她只是让它飘进乾坤倒置阵的范围内,伊西斯一看便知胜负已分。   于是白榆轻轻一弹指,那枚黑色奇点便飘了出去,无声无息地划过雨林潮湿的空气,越过乾坤倒置阵的边界,缓缓靠近伊西斯。   它并没有爆发,只是安静地漂浮着。   但是它周围的空气已经开始微微扭曲,几片飘落的树叶在经过它附近的瞬间被无声地变成肉眼无法观测的碎屑,就连光线都被它完全吸进去了。   就在归墟引飘过阵法边界的那一瞬,伊西斯察觉到了,一种更原始的、本能的警觉。   那个小点在视觉上微不足道,可它掠过之处,连空气都在微微颤抖。   它像无声地悬在颠倒的世界中央,而那个奇点里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   伊西斯的直觉告诉她,她已经输了。那东西如果引爆,自己连反应的机会都不会有。   可白榆没有引爆它。   理智告诉伊西斯这场切磋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可胸口那团火反而烧得更旺了。   她抬起头,越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目光直直地钉在白榆身上。   她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滚烫的的渴望已经快要溢出来:“赢家只站在外面看,不太公平吧。你不是觉得我有趣吗?那就别光站在远处看着。”   “下来,离近点看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伊西斯双手握住刀柄,猛然将弯刀插向地面。   “千镜狱。”   以刀尖落点为中心,千百块镜面在同一瞬间从空气中浮现,将白榆彻底困住。   白榆的身影被映在了无数个镜面里,每一片都倒映着不同的角度,像是一座为她而做的棱镜监狱。   然后伊西斯拔刀,弯刀从地面抽出,在空气中轻轻一斩。   “折光断影。”   一道弧光从刀锋上飞出,撞上最近的一面空间镜面,分裂成两道。两道刀光分别撞上两面镜面,分裂成四道,四道反射为八道,八道分裂为十六道。   每一道刀光在镜面之间弹射的速度都在加快,每一次分裂后数量翻倍。   不到半息,万花筒中便涌起了无数道交错的刀光,从所有可能的角度同时向白榆飞袭而来。   正是因为她知道白榆有空间跳跃。所以她用千镜狱把所有退路都封死了,她要逼白榆进入她自己布置的阵法之中。   她要把白榆从高处的枝干上拽进这片颠倒的世界里,她要白榆无法保持那样从容的姿态,和她站在同一处。 第174章 地痞流氓   白榆没有时间感叹这套连招的精妙。   她的破妄之眼在镜面亮起的瞬间就已经开始疯狂运转,寻找每一道刀光的来向与落点,寻找每一处可能存在的安全空隙。   然后她得出结论:空隙不存在。   乾坤倒置阵占了场地的一大半,千镜狱封锁了另外一小半,两个术法的覆盖范围几乎将演武场的可用空间全部瓜分完毕。   她在千镜狱里无论传送到哪个位置,都会被至少三道以上的刀光击中,唯一没有被千镜狱覆盖的地方,就是乾坤倒置阵的内部。   白榆在瞬息之内做出了判断,她发动了空间符箓,传进了乾坤倒置阵中。   乾坤倒置阵的颠倒法则在一瞬间覆盖了她的方向感,向前变成向后,向左变成向右。   白榆的身法本来就不是强项。   阵修本就不像刀修剑修体修那样常年打磨身体,她对身体的掌控度远不如伊西斯,正面对敌时全靠符箓与阵法的远程轰炸和预判走位。   此刻她刚被拽入一个上下左右全反的规则迷宫,符箓还没来得及取出来,阵法也来不及启动,脚下步伐全乱了套。   她的本能反应是向后退,可乾坤倒置阵将后退变成了前进,她这一步不但没有拉出安全距离,反而往前踩了一步,正好踩在伊西斯那道折射赶来的必经之路上。   而就在她落地的同一瞬间,伊西斯发动了她的折射,从离白榆最近的一具幻影分身中闪出,她整个人如同从豹子直直向白榆扑来。   两个人重重地撞在了一起,白榆感觉到伊西斯的肩膀撞上了自己的锁骨,紧接着一双手臂在失控中环住了她的腰。   弯刀早已在摔倒的过程中脱手飞了出去,刀尖插在几步之外的沼泽地里,刀柄还在轻轻颤动。   两个人失去了平衡,纠缠着向后倒去,白榆的后背先着地,湿润的泥土和碎叶承接了她的坠落,发出一声闷响。   伊西斯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在她落地的那一瞬垫在了她的腰下,本意是护住她,但伊西斯的手臂上覆着一层精瘦的肌肉,就像是一根坚硬的铁棍,硌在白榆后腰的骨节上。   白榆忍不住轻呼了一声,这种尖锐的、从皮肉骨骼传来的刺痛,她从小到大都不太能忍,皮肉之苦于她向来没有半分值得经受忍耐的价值。   那一声轻呼极短,可在这片雨林中,在两人如此近的距离之下,清晰的传到了伊西斯的耳中。   伊西斯胸腔里翻滚着一股灼热的暗流,她将自己的手从白榆腰下慢慢抽了出来,撑在了白榆脸侧的地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她单膝跪在白榆双腿之间,膝盖缓缓上移,轻轻顶在了白榆大腿内侧,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她身下的这个人。   白榆的乌黑卷发散落在湿润的土地和碎叶之间,几缕发丝沾了泥水,蜿蜒贴在颈侧和脸颊上。   她的法衣在方才的翻滚中被扯歪了些许,领口微微敞开,仰面躺在那里。   她的呼吸尚未平复,胸膛轻轻起伏,眉头因为方才的疼痛微微蹙起。   方才站在高处的枝干上从容不迫地俯视她的人,此刻被自己布下的规则困住,落到了泥地里。   这种落差让伊西斯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终于抓到你了。”伊西斯轻声说。   白榆方才站在阵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伊西斯在颠倒的世界里跌跌撞撞,觉得有趣,现在轮到自己了。   伊西斯在阵中能在短短几息内开始踉跄着适应,靠的是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与对肉体的掌控程度。   刀修的身体本能早已刻进了骨髓,闭着眼都能挥刀,哪怕方向反了也能靠不断的试错强行校准。   但白榆不行,让她在颠倒的规则里重新驯化四肢,这件事本身的难度和时长上,都比伊西斯要高出数倍不止。   而且重新驯化自己四肢的整个过程必然是跌跌撞撞、狼狈不堪的。   她脑海里浮现出那幅画面,一想到自己素来从容不迫的模样会变得狼狈不堪,便干脆彻底放弃了挣扎。   更何况她身处乾坤倒置阵之中,这个阵法从外面解开是正向解,按部就班地撤除阵基即可。   可在内部,必须反着来,反向推演她亲手编译的每一道阵纹,把所有加固过的节点倒序拆解。   反正拆解阵法需要较长的时间,与其狼狈地驯化四肢或者躺在泥地里解除阵法,不如先把身上这个更棘手的问题解决了。   她的后背下面是湿软的苔藓和碎叶,黏腻的触感透过法衣渗进来,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她固然没有洁癖,但在雨林这种又潮又黏的环境,身下是半烂的落叶和不知名的湿滑苔藓,头发散在泥水里,鼻子闻到的全是雨林的那股腥气,实在超出了她能心平气和接受的范围。   她抬起眼,对上伊西斯那双眼睛,那双眼里翻涌着的情绪她看得分明,兴奋、得意、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餍足。   伊西斯把她从高高的枝干上拽进了泥地里,现在正居高临下地欣赏自己的战果。   白榆终于忍不住了,她操控着左手在伊西斯的脸颊上拍了两下。   “伊西斯,”白榆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烦躁,“你到底还要压我多久?”   她的眉头蹙着,之前眼里的从容笑意此刻全被烦躁取代,语气比平时快了几分:“你知不知道地上又湿又黏,很难受?”   她越说越觉得不满,又抬起那只手往伊西斯脸上打了一下:“还有你的胳膊,很硬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腰还有点酸,你没听到我刚才被你硌得叫出声了吗?”   她越说越觉得伊西斯真是不可理喻,她浑身不舒服,伊西斯倒是看得很开心。   “你这个混蛋,”白榆的声音抬高了一点,“脑子有问题吗?”   伊西斯没有躲,那几下轻拍落在她脸颊上,不但没有任何威慑力,反而让她觉得胸口那股蒸腾的渴望又升起来。   她听着白榆连珠炮似的抱怨,每一句都敲在她耳膜上,又顺着耳膜一路滑进胸腔里,在那里激起一阵奇异的酥麻。   她知道自己此刻应该道个歉,或者至少说一句“我这就起来”,但是她不想。   白榆越说越恼,带着一种被气到又无可奈何的生动,伊西斯想,原来她不是永远都那样游刃有余的。原来她也会躺在泥地里,蹙着眉头朝人发脾气。   然后她又听到白榆骂了一句混蛋。   伊西斯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那两个字从白榆嘴里说出来,与其说是在骂人,不如说是在用最不客气的方式撒娇罢了。   “对,”伊西斯说:“我是混蛋。”   她顿了顿,微微低下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几分。   “但是白榆,你骂人跟撒娇似的,你自己知道吗?尤其是那句混蛋,你再骂一句让我听听呗。”   白榆听完,心里涌上一股深刻的无力感,伊西斯这家伙太欠揍了,尤其是那句你骂人像撒娇,杀伤力太大了。   伊西斯这家伙,越理她她越来劲。你骂她,她当撒娇听;你推她,她当调情受;你瞪她,她说不定还能从你瞪她的角度里品出几分风情来。   跟这种人较真,只会把自己气死,而对方则乐在其中。   于是白榆放弃了,她懒得再回话,只是又推了推伊西斯的肩膀,意思很明确:起来,别压着了。   伊西斯这才慢吞吞地撑起身子,膝盖从白榆腿间退开,翻身站到一旁。   那双眼里还残留着几分笑意,唇角也还翘着,显然方才白榆那一连串的抱怨让她很受用。   白榆依旧躺在泥地里,没有自己爬起来的意思,她只是抬起一只手,理所当然地伸向伊西斯:“拉我一把。”   伊西斯听到这句话,眉梢挑了一下。   白榆使唤她使唤得如此理所当然,这种理所当然本身就是一种亲近的姿态,而她恰好非常吃这一套。   伊西斯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白榆的手,一把将她从泥地里拽了起来:“刚才不是还骂我混蛋吗,现在倒是肯让我碰了?”   白榆没理她这句话,她站在原地,指尖掐诀,灵光从头一路淌到裙摆,将方才沾染的泥渍与碎叶一并拂去。   伊西斯将弯刀从几步外的沼泽地里拔出来,然后她随手掐诀,身上沾染的泥水和刀上的泥水被她清洁干净。   白榆整理好衣襟,抬起头看着伊西斯,忽然问道:“伊西斯,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说话特别地痞流氓?”   伊西斯闻言,将弯刀往腰间一别,想了想然后回答道:“没有,你是第一个。”   她顿了顿,目光在白榆脸上转了一圈:“怎么,又骂我?”   白榆笑了一声:“怎么能叫骂你?事实如此啊,伊西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没人说过?那大概是没人敢在你面前说吧。”   说完她也不等伊西斯反驳,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勾,那枚黑暗奇点在空气中轻轻一颤,旋即无声地消散在她掌心。   收回归墟引后,她将神识重新铺展开,浸入乾坤倒置阵的阵纹脉络之中,开始一层一层地反向拆解,颠倒的阵纹在虚空中流转重组。   她一面拆解,一面头也不抬地对身旁的伊西斯说:“伊西斯,我正在拆阵法,你这会别捣乱。”   伊西斯果然没有捣乱,她就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安安静静地看着白榆拆解阵法。   那双眼里的灼热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安静的注视。她看着白榆闭目凝神,看着那些繁复的符文一道一道地从空气中浮现、翻转、消散。   半炷香后,最后一道阵纹化消散在空气中,演武场的灵力障壁嗡鸣着降下,热带雨林如海市蜃楼般褪去,露出了原本空旷的地面。   两人并肩从演武场走出来,伊西斯顺手摸出通灵玉,在手心里抛了抛。   “加一个,”她将通灵玉递到白榆面前,眼里还残留着未消的亢奋,“下次再打,我定要破你那个颠倒阵。”   白榆闻言弯起眼睛,也从袖中取出自己的通灵玉,灵光一闪,彼此的神识印记便刻了进去。   她将通灵玉收回袖中,偏过头看着伊西斯:“你就这么确定还有下次?”   伊西斯指尖一转,将通灵玉利落地塞回腰间,她往前凑了半步:“有没有下次你说了不算。我就想和你切磋,你不和我切磋我也会去找你的。”   她又补了一句:“当然,下次我可不会再被你美人计迷惑了,这次是意外。”   白榆听完,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她只是抬手拢了拢散在肩侧的卷发,微微偏过头,那双眼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她比伊西斯高出两寸,此刻垂眼看她,目光便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余裕。   “是吗,”白榆歪了歪头,“下次不会再被美人计迷惑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一臂之遥。   白榆抬起手,用指尖极轻地拨了一下伊西斯耳边垂落的一缕细碎发丝,然后顺着那缕发丝缓缓滑到她的耳廓边缘,捏了一下她的耳垂。   伊西斯那双眼睛下意识追着她指尖,那双眼里那层刚褪去的暗色又悄悄浮了上来。   然后白榆轻轻地笑了一声:“你看,伊西斯,你又说大话了,美人计好用得很。”   伊西斯站在原地,耳垂上还残留着那一抹温热的触感。   她不是没被人撩过,金珀城的女女男男之间直来直往的示好她见得多了,但那些直白的勾引和眼前这个人比起来,简直完全不同。   伊西斯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眼,直直地盯着白榆:“你刚才那句话,我能理解成你承认自己好看,并且也认为我欣赏你吗?”   她往前迈了半步,抬起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白榆的下巴:“所以你到底是想看我有反应,还是想我有反应之后做点什么?”   “如果是前者,那你已经看到了,如果是后者,那你最好提前说清楚,你想要我做什么?” 第175章 天火遗迹异变   白榆听完伊西斯那番直白到近乎挑衅的话,没有顺着她的节奏走,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伊西斯,我现在不能离开城主府,对吧?除非珈璃姐姐和玛莎姐姐过来接我。”   伊西斯没有否认:“对。你猜到了还问我。”   白榆没有回答这句话。她抬起手,握住了伊西斯捏着她下巴的那只手腕,拇指在伊西斯腕骨处轻轻摩挲了几下。   “伊西斯,我知道你效忠的是城主府,也看得出你对珈璃姐姐和玛莎姐姐的尊敬。”   “我不会问你任何让你为难的事,但你可以把能告诉我的都告诉我吗?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   伊西斯垂下眼,看着白榆那只手。   又是这套。   她方才在演武场里已经领教过一次了,这次更直接,直接上手握她的手腕。   “又用美人计?”伊西斯嗤笑了一声,但没有把手抽回来,“想让我告诉你情报?你倒是挺会挑时候,刚才骂我混蛋的时候怎么没这么温柔?”   白榆听完,弯起眼睛,唇角微微一翘,然后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种让人耳朵发痒的柔软。   “伊西斯,你既然都看出是美人计了,那我也不瞒你,对,我就是在套你的话。”   “可你难道不吃这一套吗?你明明知道的,我就是为了情报才这么温柔,但你看,你并没有抽开你的手。”   “所以这种事,最妙的本来就不是真假,是你明知我在用美人计,却还是心甘情愿被我驱使。”   白榆说完,微微歪了歪头,她又往前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伊西斯的瞳孔。   白榆却没有再碰她,只是停在那里,任由这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本身变成一种无声的牵引。   “所以伊西斯,”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   说罢,她往后微微一退,那只握在她腕上的手也随之松开,声音又变得轻快起来:“好啦,美人计到此结束,情报呢?”   伊西斯看了她片刻。白榆这套连环招实在是流畅,先主动承认是美人计,再把她的反应当面点破,最后若无其事地退开半步伸手要情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脸不红心不跳,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伊西斯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能说的部分其实不多,但说了也没什么大碍,毕竟珈璃大人和玛莎大人也没有交代过要对白榆保密。   “行吧。”她抱起胳膊,收起方才那副被美人计撩得心浮气躁的样子,语气恢复正经。   “你知道金珀城是怎么来的吗?上古时期一颗陨星从天而降,天火犁地,砸出了一片能住人的绿洲。陨星砸进地底之后,引出了地下灵脉,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城主府就是建立在这片天火遗迹之上,炎露从陨星坠落的核心地带不断喷洒出来,才有了六十年一次的圣火宴,才有了步辇洒光点的仪式。这是金珀城的根基,也是庆典的来由。”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但就在不久前,天火遗迹出现了异变。这件事牵扯到很多隐秘,由珈璃大人亲自处理。”   “关于明天宴会的事,我知道的也不算多,不过这不是普通的庆典收尾宴。”   “具体是什么,珈璃大人没说,但玛莎大人这段时间一直在调整城主府的防御部署。”   她看向白榆:“而且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天火在之前从未有过任何异常。这次的异变到底是什么,以及意味着什么,我不清楚,核心地带不是我能进去的。”   “所以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至于你在明天的事里扮演什么角色,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你要是还想知道更多,去问珈璃大人。”   伊西斯的话音落下,白榆没有立刻追问。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将方才伊西斯给出的每一条线索在脑海排列。   首先,她为什么会被选上步辇。   伊西斯说天火遗迹发生异变,从未有过;又说这件事由珈璃亲自处理,核心地带连她都进不去。   但与此同时,珈璃和玛莎在街上把她捡回去,换了金珀城的服饰,送上了那个洒炎露的步辇。   炎露来自天火遗迹的核心,步辇上的女子,是整场圣火宴最靠近天火的人。   一个从未出过异常的遗迹忽然出了问题,而珈璃和玛莎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一个外乡人推到那个位置上去,显而易见,这是在安置一枚棋子。   而她白榆,就是那枚棋子。   她不知道自己在步辇上洒下炎露的那一刻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确定,她与天火之间已经产生了某种联系。   其次,明天的宴会会有两件事同时发生。   玛莎在调整防御部署,这说明明天的问题不单是天火异变本身,天火是自然现象,布防不针对天火,布防针对的是人。   有人知道异变会发生,有人在等着这个时机。   要么是外部势力想趁乱攫取天火遗迹的资源,要么是内部有人想借机生事,要么是异变会触发某种连锁反应,引来不该来的东西。   明天的宴会上,天火会出问题,同时会有人趁机发难,这两件事撞在一起,才是珈璃和玛莎严阵以待的真正原因。   最后,她的处境。   她在这场局里是一枚棋子,珈璃和玛莎对她的善意是真实的,但这份善意建立在她有用的基础上。   她被需要到场,被叮嘱跟紧,被安排旁观化神切磋提前适应战斗的烈度,这些安排说明珈璃和玛莎需要她发挥作用,同时也会保护她。   但她们没有把全部真相告诉她,也许是因为她们想看她能靠自己应对到什么程度,也许是其他更加隐秘的原因。   白榆将这些念头妥帖地收进心底,没有在脸上露出半分。她抬起眼,那双眼里盛满了笑意。   “伊西斯,你这个人可真好,我问你什么你都肯说,这份情我记下了。”   伊西斯显然不吃这一套:“你用那种语气夸我,我怎么听着像在给我下套。”   白榆弯起眼睛,笑得坦荡又无辜:“这怎么能是下套呢,我真的是在夸你呀。”   “你不仅刀法好,人也很好,问什么答什么,不像有些人说话拐弯抹角的。下次我再想问什么,是不是还能来找你?”   伊西斯嗤了一声:“下次再说,看你拿什么来换。”   白榆眨了眨眼,故意道:“到时候再送给你一个美人计。”   伊西斯翻了个白眼,唇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廊道尽头终于响起了脚步声。珈璃走在前面,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远远看见白榆和伊西斯并肩站着,唇角便扬了起来。   玛莎落后她半步,步伐依旧沉稳,浅金色的眼睛在灯影下微微一扫,在两人之间短暂地停了一瞬。   “看来你们处得不错。”珈璃走近,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看起来非常满意。   白榆迎上她的目光,正要答话,却忽然顿了一瞬,一种极其细微的异样感毫无征兆地漫了上来。   她甚至下意识地运转破妄之眼去确认,扫过玛莎和珈璃,一切数据都告诉她,没有任何异常。   那感觉只存在了连一息都不到的时间,很难形容它到底是什么,它来得毫无预兆,消散得也毫无痕迹,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但那一瞬间的微妙,确确实实存在过。   “怎么了?”珈璃歪了歪头,显然察觉到了白榆那一瞬间的停顿。   白榆没有皱眉,没有露出任何思索的神色。她把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按回心底,抬起眼时已经是惯常的模样。   “没什么,就是觉得姐姐们回来得比我预想的快一点,我还以为要多等一会儿。”   “你这么可爱,我们巴不得早点过来呢,”珈璃笑吟吟地伸手捏了捏白榆的脸颊,“怎么忍心让你等太久。”   玛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略一点头,算是默认了珈璃的话。   两人又像来时那样一左一右牵住了白榆,白榆在转身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伊西斯,朝她挥了挥手,声音轻快:“伊西斯,明天见啦。”   伊西斯站在原地,冲她点了点头,然后弯腰行了一个利落的礼:“恭送珈璃大人、玛莎大人。”   话音落下时,白榆已经被珈璃和玛莎牵着沿来时的廊道走远了。   走出一段之后,珈璃才偏过头:“小妹妹,方才在练武场看了我们的切磋,感觉如何?”   白榆被她牵着,脚步轻快,闻言弯起眼睛:“震撼。化神期果然不是我能想象的境界,姐姐们的规则之力让我大开眼界。”   珈璃笑了笑,没有接话,像是在等她说下去。   白榆也没有继续夸。她知道珈璃这个问题不是来讨夸奖的,而是在引她开口。   于是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珈璃姐姐的附着与燃烧,玛莎姐姐的束缚与压制,两种规则都很简洁,但越简洁越致命。”   珈璃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她与玛莎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珈璃轻声笑了出来,声音里的满意毫不掩饰:“看得挺准。”   玛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类似于认可的东西。   穿过最后一道拱门,到了第一次珈璃带她过来的地方,中央摆着一张矮桌,上面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乳茶。   角落里的铜炉燃着淡淡的香气,窗棂外透进来的天光已经偏西,在彩釉地砖上拖出斜斜的金影。   “坐吧。”珈璃松开她的手,自己在矮桌对面坐下,玛莎则靠在窗边,双手环胸,没有入座。   白榆坐下来,端起茶抿了一口,姿态从容,然后她放下茶杯,抬起眼:“姐姐们叫我来,不只是为了让我看切磋吧。”   珈璃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开口了:“小妹妹,有件事要告诉你。”   她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不过在说之前,我很好奇,刚才你和伊西斯聊了那么久,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白榆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在心里快速地思考了一下。   伊西斯跟她说的那些,天火遗迹异变、玛莎调整防御部署、明日宴会不是普通收尾宴,这些算机密吗?   伊西斯自己说了“能说的就这些”,说明她是有分寸的,没有把真正不能说的东西抖出来。   但问题是,白榆不知道伊西斯在城主府里到底是什么位置、什么处境。   伊西斯有多受信任?说这些话会不会越界?白榆一概不知,万一珈璃听完觉得伊西斯多嘴、对她产生不满呢?   白榆不喜欢这种可能性。   伊西斯人不错,刀法好,性格也有趣,虽然嘴欠又流氓,但最后还是把能说的都说了。   这份情她记着,所以她不能像个傻子一样和盘托出把人家卖了。   于是她抬起眼,语气轻快而自然:“伊西斯呀,她跟我说了些金珀城的历史,天火犁地、灵脉引出、圣火宴的来历,还有就是她让我别在宴会上乱跑给她添麻烦。”   珈璃听完,笑眯眯地歪了歪头:“就这些?”   白榆语气轻快而坦然:“就这些,她说这些的时候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像一个很好的向导。”   然后她双手捧着茶杯,往椅背上一靠,把话题抛了回去,“不过她显然不是负责把事情告诉我的人,所以我也没有多问。我在等姐姐们告诉我。”   珈璃听完她这番话,唇角微微一弯,伊西斯那孩子对城主府有多忠心,她比谁都清楚,自然不会因为吐露信息就对伊西斯生出什么疑虑。   但白榆这番话说得实在是滴水不漏,只是把一段本地人尽皆知的历史由来娓娓道来,便自然而然地替伊西斯圆了场。   这份聪明与妥帖,让她看白榆愈发顺眼了几分。   她也不戳破,只是顺着白榆的话接了下去:“伊西斯那孩子跟你讲历史由来,说得也不算错,金珀城的一切,确实都是从那一颗陨星开始的。”   白榆捧着茶杯,等她继续。   珈璃抬起眼,目光落在白榆脸上,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但语气变得正经起来。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金珀城是因天火而生,那明天的事,说起来就简单多了。”   “天火异变了。陨星砸进地底的核心地带,被一种东西污染了,金珀城的修炼资源,炎露、灵脉,都与此息息相关。”   “这件事牵扯到很多隐秘,具体是什么,我母亲也没有告诉我。总之交到我手里的任务,就是处理它。”   玛莎靠在窗边,双臂环胸,在这时补了一句:“污染在不断扩大。我们目前把它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但只是控制。”   珈璃认真地看着白榆:“我母亲把任务交给我的时候,告诉我一件事。”   “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告诉过她一个预言,预言的其中一部分是:未来金珀城的天火遗迹核心会发生异变。而解决这件事的人……”   她微微歪了歪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白榆的倒影。   “是你。”   玛莎在一旁点点头,接道:“你不需要知道预言的具体内容,也不需要知道我们是怎么找到你的。你只需要知道,你是解决这件事的关键人物就好。” 第176章 见微知著   白榆捧着茶杯,安静了数息,杯中的乳茶已经凉了,她的指尖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   第一,陨星核心被某种东西污染,污染在扩大,只能控制不能根除。   第二,有人很久以前就留下了一个预言,其中一部分指向了她,那么预言的全部内容是什么?是只有这件事指向她,还是预言里还有别的部分,珈璃没有说?   第三,珈璃的母亲把天火异变交给化神期的女儿处理,更深层的隐秘连珈璃都不知道。   这也很合理,道统隐秘那些大能们向来藏着掖着,杂事基本不管,哪怕涉及一城资源的存亡又如何,那些存在根本不在乎,低阶修士与凡人的死活不过是沧海一粟。   思绪落定,白榆回道:“我明白了,既然预言说是我,那大概不是需要我上场打架。”   “姐姐们是化神期,如果连你们都解决不了的战斗,把我一个金丹期扔进去也无济于事。”   “如果问题能靠武力摆平,你们自己早就解决了,用不着坐在这里跟我解释。所以我的作用一定在别的地方,对吧。”   “我有几个问题。”白榆抬起三根手指,“第一,污染具体是什么东西?它的特性、范围、扩散速度、对人体的影响,目前掌握了哪些?”   “第二,我需要做什么?预言指向我,总得有个具体的指向方式。是需要我去触碰什么东西?是需要我在特定时间站在特定位置?还是需要我用灵力去调和什么?”   “我不需要知道预言全文,但我需要知道我在明天的具体任务是什么。”   “第三,”她眉眼弯弯,语气坦然,“如果这件事办成了,我有什么好处?”   “姐姐们对我好,我记着呢。圣火宴那天给我换衣服戴首饰,后来又给了我一堆法器,这些好我都领。”   “但对我好是一回事,冒着风险掺和一场涉及到很多隐秘的天火异变,又是另一回事。”   “先不说搞砸了我会不会受伤,就说办成了之后。”   “如果我解决了这件事,陨星核心的污染被清理干净,金珀城的炎露和灵脉恢复如初。”   “珈璃姐姐,玛莎姐姐,你们未来还需要在金珀城生活很多年,这些资源对你们很重要,对吧?”   她歪了歪头:“那些大能前辈们不在乎这一城的资源,但姐姐们在乎。所以,这笔账,姐姐们比我会算。”   珈璃听完,怔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   她伸手捏了捏白榆的脸颊,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喜爱:“小妹妹,你可真可爱啊。”   玛莎靠在窗边,没有说话,但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里面那层审视终于彻底消散。   珈璃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我们管污染叫作幻尘,它的特性是如梦似幻,变化多端,没有固定的形态。”   “对人体的影响,”珈璃认真道,“轻微沾染的症状是感官错乱,出现幻象,但持续大约一炷香后自行消退。”   “但如果深度侵蚀,比如进入核心地带长时间暴露,幻尘会渗入经脉,在灵力中扩散,扰乱神识,让人分不清虚实。”   “时间久了,心志再坚的人也扛不住,迟早被幻觉逼疯。”   “脱离幻尘的环境之后倒也不是没救,幻尘会慢慢从体内排出,直到幻尘完全排出后,修士才能彻底清醒。”   “但那东西极难代谢,过程很慢。对低阶修士来说,这种干扰足以致命。至于合体以上的大能,被影响的程度有限,基本不在乎。”   “它的扩散速度不算快,目前被结界控制在天火遗迹的核心地带,但结界只能延缓,不能彻底阻止。”   “它在缓慢向外渗透,如果放任不管,最多三个月,整个城主府都会被覆盖,半年之内,金珀城的炎露和灵脉将被彻底污染。”   她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在白榆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预言说,有一个外乡人,能碰幻尘而不被侵蚀。”   “所以我们需要你进入遗迹核心,接触污染源头,用你的灵力调和它。”   “幻尘本身没有固定形态,但接触到你的灵力之后,它会暂时稳定下来。只要它稳定了,我们就有办法把它抽走。”   玛莎接了一句:“核心地带之前只有我和珈璃进去过。每次停留不到一炷香就必须退出来。”   “我们可以陪你,从源头把污染连根拔掉。你只需要站在那里,维持灵力输出。剩下的我和玛莎来解决。”   白榆听到幻尘二字,心中忽然微微一动。如梦似幻,变化多端,无固定形态,这些特性,怎么听着有几分熟悉?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想起了浮漪,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便被妥帖地压在心底。   浮漪的事与眼下的局面未必有关联,就算有,也不是此刻该拿出来说的,她不打算在任何人面前暴露她与浮漪的联系。   她按下那一瞬间的联想,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珈璃方才那段话上。然后她心里浮起了几个问题。   第一,珈璃说她的灵力能使幻尘稳定下来。这话说得笃定,像是已经确认过,可怎么确认的?   除非她们在某个她没有察觉的时机,已经拿她做过验证。怪不得之后法器灵石塞了一堆,原来不单是示好,也是补偿。   第二,为什么是明天?天火异变正在扩散,玛莎说只能控制不能根除,那处理这件事应该是越快越好。   今天她人已经在城主府了,今天就可以进遗迹核心去解决,何必冒着幻尘继续扩散的风险拖到明天?   除非明天是一个必须的时间节点,庆典收尾宴,各方势力都在场。   玛莎调整防御部署,珈璃选择在宴会的节骨眼上处理天火异变,这意味着这场宴会本身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白榆听完,在心里把珈璃从头到尾重新审视了一番。珈璃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还让她一直觉得这位姐姐真好。   珈璃的心是真黑,手段也是真漂亮。   不过她也不讨厌就是了。   她清楚自己的位置,金丹中期,在化神期面前本来就是蝼蚁,人家愿意拿你当一枚重要的棋子而不是随手可弃的小卒,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更何况有些人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她至少是个关键的,预言钦定的棋子。   而且她总不能什么事都找师尊吧,堂堂星云观掌门亲传弟子,在外面遇上点事就喊师尊来,传出去还怎么混,太丢脸了。   白榆将这些念头收好,抬起眼:“所以,我的灵力能让幻尘稳定,这点已经验证过了,对吧?”   珈璃笑了:“在给你换衣服的时候验证的。一丝极其微量的幻尘接触了你,你没有出现任何症状,而幻尘反而稳定了下来。”   白榆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上几分撒娇式的控诉:“所以那时候就在拿我做实验了。怪不得之后塞了我一堆法器灵石,原来是补偿呀。”   “是怕你不高兴,”珈璃伸过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也是觉得你值得。”   白榆轻哼了一声,也没再追究。   珈璃见白榆没有追问,便继续道:“办成之后,好处自然不会少,遗迹中心产生的炎露,往后每年固定给你留一份配额。”   “炎露这东西,吸收之后可以直接转化为灵力,对于突破尤其有助益,用它来冲击瓶颈,能降低走火入魔的风险。”   “除此之外,炎露还能淬炼经脉、修复暗伤,日后你需要他人炼器或炼丹时拿它当辅料,也是一等一的稀有材料。”   “以及城主府的藏宝阁里还有些东西,你可以进去任选三件。最后,城主府欠你一个人情。日后若有需要金珀城出力的地方,我和玛莎,随你开口。”   玛莎在这时从窗边走了过来,站在白榆身旁,抬手轻轻落在白榆的头顶揉了揉:“不用担心,不会让你受伤的。”   白榆感受着头顶那只手,微微扬起脸,看了看玛莎。玛莎没有与她对视,目光落在窗外,手上的动作却还在继续,又揉了两下才收回去。   白榆收回视线,在心里把方才听到的一切迅速过了一遍。   炎露配额是长期的、有复利效应的资源,藏宝阁任选三件是立即可兑现的收益,城主府的人情则是无形但最有分量的筹码,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更何况,她本来就已经被卷进来了,从她坐上步辇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是这局棋里的一枚棋子。   预言指向她,污染只有她能碰,明天她不去也得去,能在被动的情况下为自己争取到一份丰厚的报酬,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白榆将手中早已凉透的茶杯搁回桌面,脸上是惯常的明媚笑意:“好,珈璃姐姐,玛莎姐姐,我答应了。那我们说说明天的具体安排吧。”   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神情认真而专注:“我需要进入天火遗迹的核心,对吧?”   “那么,明天的每一步,我站在哪个位置、核心内部是什么情况、进去之后幻尘大概会有什么反应、我需要做什么、你们在我身边还是另有打算。”   “所有的,我都要知道。”   三人又议论了小半个时辰,将明天宴会上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位置、每一种可能的变数都逐一推演了一遍。   珈璃展开一张宴会地形图,指尖在金箔压边的图纸上缓缓划过,将宴会地底的天火遗迹核心地带的结构、幻尘目前被压制的范围一一指给白榆看。   玛莎偶尔插话,言简意赅地补充几句关于防御部署和突发状况的应对方案。   白榆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偶尔提一两个问题,语气轻快如常,面上神色未变,心底却已是波澜暗涌。   那些看似零散的安排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且每一个方向都有同一种味道:阴谋的味道。   宴会的地点,珈璃选在了天火遗迹核心的正上方。   白榆几乎是在听到这个地点的瞬间便抓到了关键。并非是她进入地底去处理幻尘,而是等她到了宴会之上,幻尘自己从地底爆发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珈璃根本没打算提前解决这件事。珈璃在等,等幻尘爆发,等在场所有的人都被幻尘波及的时刻。   那一刻,珈璃自己的人,珈璃的敌人,受邀的外来修士,负责宴席的侍从,白榆自己,都会被那种如梦似幻、无孔不入的污染扫过。   而唯一的解法,掌握在珈璃手里,或者说,掌握在珈璃带来和掌控的她手里。   谁能在幻尘中稳住心神,谁能在这突如其来的灾变中安然无恙,谁又会露出破绽、当众失态、乃至被幻尘彻底吞噬,全在珈璃一念之间。   这是一场借天灾行人事的鸿门宴,连城主府自己的人都被蒙在鼓里,一并算进了局中,不分敌我,只分有用与无用。   白榆在心里轻轻感叹了一下,珈璃手段够狠,也够漂亮。   一个能借天火异变来清除异己、同时将自己的威望推到顶峰的人,是一个真正值得忌惮的掌权者。   而玛莎,她回想起方才玛莎每一次插话,那些简短的补充,无一不是精准地落在珈璃计划中最需要执行力的环节上。   武力布防、现场的分区控制、对可能潜入宴会的修士的应对路线,所有这些需要把计划变成现实的工作,全在玛莎手里。   以及,玛莎负责为她护法,在幻尘爆发时,所有人都被幻象与感官错乱所扰,只有她和玛莎站在一起。   玛莎的锁链不会离开她周身三尺,那些压制灵力的暗金色链环既是保护的盾,也是控制她的牢笼。   玛莎之前对她说过的“跟紧我”,“不会让你受伤的”,就是借保护之名,行控制之实。   让她跟紧玛莎,是怕她脱离玛莎的控制,破坏珈璃的计划。   不会让她受伤的,确实是实打实的保护,但这份保护不属于玛莎她自己,或者说不只是,更多的是因为珈璃的需要。   尤其是在白榆这几日的在金珀城的闲逛与调查之下,她知道了一个事实。   玛莎是平民出身,而在以世家为中心的城中,即使天资卓越,想要发展也必须投靠世家,她没有家世背景,没有家族势力可以依靠,她只有珈璃。   所以,她是珈璃最锋利的刀,也是珈璃最默契的同谋。两个人一个负责设计棋盘,一个负责执行落子,天衣无缝。   而玛莎通过此行,将彻底与珈璃绑定,利益与情谊早已不分彼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的野心,从来也不比珈璃小。   但还有一个更深的疑点:城主呢?   天火异变关乎整个金珀城的根基,珈璃在核心地带设鸿门宴、借幻尘清除异己、用一场豪赌来巩固自己的权威,城主不可能毫不知情。   可从头到尾,城主没有出面,没有表态,没有任何支持或反对的行动。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珈璃和她的母亲之间,观念并不一致,城主不赞成珈璃的做法,但也没有阻止。   也许是因为这毕竟是她的女儿,也许是因为她也想看看珈璃能不能成事,又或者,她只是选择了袖手旁观,让现实来教珈璃一个道理。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这对母女之间的关系,远不像表面那样简单。   而白榆此人也丝毫不简单,她与珈璃和玛莎相识不过短短数日,仅仅是听完了明日宴会上每一个环节的布置、每一个时机的选择。   便从这些看似寻常的细节中抽丝剥茧,将珈璃与城主的政见分歧、玛莎在这场豪赌中的野心、乃至整个城主府暗流下的权力格局,一一推演了出来。   三言两语之间,一个庞大而隐秘的棋局在白榆脑海中清晰浮现,见微知著,莫过于此。 第177章 鸿门宴启   第二日,宴会,星坠殿。   穹顶高得几乎望不到边界,整片弧面绘着星空与沙漠交融的壁画,金粉勾线,群星与沙丘在灯光映照下流淌着暗金色的微光。   壁画正中央是一颗被火焰裹挟的陨星,从天穹坠落,拖曳着金色的尾焰,将上古那一场天火降临定格在所有人的头顶。   马蹄形拱门层层叠叠地环绕四周,青金石色的马赛克纹样在拱门边缘交织成繁复的几何图案,深蓝、松石绿、琥珀金,像是将万花筒嵌入了墙壁。   拱门之间悬着镂空吊灯,灯光从雕花缝隙中漏出,在釉面地砖上投下细密的花纹。   地面以赤红、靛蓝、蜜金三色拼接成一幅从中央向外辐射的图腾,图腾的中心是一座由透明琉璃砖铺成的圆形天井。   琉璃之下,深渊中隐约可见金色光点缓缓跳动,那是天火遗迹核心的炎露喷涌口,被阵法与琉璃隔绝在脚下。   长桌从天井边缘向外辐射排开,铺着金线刺绣的深红锦缎。   座椅是低矮的卧榻,织金靠垫与绒毯叠得厚实柔软,宾客侧倚其上,一边饮酒一边俯瞰脚下天井中明灭的微光。   天井正西方的主位空着,那是珈璃的坐榻,比其他宾客高出一阶,铺着金线织成的坐毯。   天井南侧,玛莎已落座,一袭黑色抹胸与灯笼裤,腰间的执律司令牌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光,白榆就坐在她身侧,姿态从容。   场地中央,舞男们赤裸上身,蜜色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柔光。   他们随着乐师的鼓点与琴声旋转、腾跃,手腕与脚踝上的金铃随着每一个节拍叮当作响,动作奔放而有力。   乐师们坐在场地边缘的绒毯上,弹着乌德琴、打着达甫鼓,曲调明快热烈,将整座星坠殿烘托得如同一场盛大的狂欢。   宾客陆陆续续从各道拱门中入场。有金珀城旁支的长老,穿着最正式的织金长袍,由仆从引至天井近侧的尊位。   有附属城池派来的使节,服饰风格与金珀城略有差异,腰间挂着各自城池的令牌,落座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有远道而来的宗门代表,穿着各自宗门的法衣,在引导下入座,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上百人陆续落座,星坠殿中觥筹交错,衣香鬓影,金饰与法器交相辉映。   白榆吃着葡萄,余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她的破妄之眼无声运转,情绪感知也铺展开来,这些人里,有真心来赴宴的,有来探听风声的,有带着隐晦敌意的,也有强作镇定的。   她在心里默默给每一类人排好了位置,然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继续等待尚未出场的正主。   拱门外的廊道中忽然响起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个女修从最东侧的那道拱门中走了进来。   她的肤色是浅蜜色的,被白金色的抹胸长裙一衬,反而泛出一种近乎别样的光泽。   那袭长裙的面料不知是何种灵蚕丝织成,白中透金,金中融白,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光粒在织物表面缓缓流动。   她的金色长发披散在身后,辫尾缀着小巧的银铃,步伐从容时银铃轻响,像是某种仪式的伴音。   她的五官深邃而精致,眉骨高挑,鼻梁挺直,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而她的那双眼睛则是极淡的冰蓝色,清澈、透亮,让人第一眼便觉得这人一定心地纯良。   白榆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在心里给她贴了一个标签:圣子,走到哪里都自带一圈柔和光晕的圣子。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心怀悲悯,要么是比谁都懂得怎么拿悲悯当武器。   “这位女修是哪位?”白榆偏过头,声音压得极轻,然而语气显然非常好奇。   玛莎平静地给白榆解释:“阿芙萨。城主的侄女,也是珈璃的堂妹。”   “如果当年继承权落到旁支手里,现在坐在城主之位上的人应该是她母亲,而下一任继承人……”   “就是她。”   白榆点了点头,目光在阿芙萨身上多停了一息,心里已经有了数,这位大概就是今天的关键人物了。   她的视线随即落在阿芙萨身后那名男子身上。   那位男子的容貌极其出色,眉目精致如画,肤色是匀净的浅蜜色,在金珀城男子常见的热情与奔放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度的深蓝色长袍,从脖颈裹到手腕,腰间束着银丝编织的腰带,衣料上以暗线绣着细密的纹路,行动之间才偶尔折出一缕幽光。   在金珀城男子大多赤裸上身、佩戴乳钉乳链的风俗中,这一身堪称严丝合缝,反倒衬出一种不容亵玩的矜贵。   他的粧容是精心修饰过的,眉尾以黛笔勾勒出柔和的弧度,眼尾扫了一层极淡的金粉,唇上点着薄薄的脂膏,像是一件被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   他跟在阿芙萨身后,步伐从容,下颌微抬,姿态高贵。   而当他的目光越过场地中央旋转的舞男、落在正西方那座空悬的主位上时,那双修饰精致的眼眸里忽然漫上了一层近乎温柔的浮光。   那光只亮了短短一瞬,便被他垂下的眼睫妥帖地收住了。   白榆注意到那位男子将一瞬的温柔神色,感觉到自己的吃瓜之心在迅速燃烧。   她微微侧过身,往玛莎那边凑近了些:“那她身后跟着的那位呢?看起来不是寻常侍从。”   玛莎浅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盯着白榆那张满脸八卦的神色,轻声说:“好看吗?”   白榆转过头看她,玛莎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惜字如金的清冽模样,唇角却有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随即玛莎语调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开始解释起来。   “阿芙萨的正室,萨尔珈。出身高贵,母家手握矿脉与商道,娶了他就等于娶了一整套资源。”   “他曾经是珈璃的未婚夫。”   白榆听到这条八卦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玛莎继续说道:“珈璃拒绝了这桩婚事,后来阿芙萨把他迎娶进门。”   “萨尔珈的母家手握矿脉与商道,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一笔极大的助力,阿芙萨通过迎娶他,拿到了不少原本拿不到的东西。”   白榆听完,眼睛微微一亮。   她微微侧过身,往玛莎那边凑得更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奋:“所以这是旧情难忘啊。”   玛莎没有接话,只是垂眼看着她凑近的脸。   白榆不等她回答,又继续追问:“那珈璃姐姐为什么要拒绝?萨尔珈出身好,家族手握矿脉与商道,长得也好看,这种贤内助娶回来怎么都不吃亏吧。”   “反正珈璃姐姐又不亏什么,不喜欢了以后还可以纳小啊,更何况就算他善殬,那还可以养外室嘛,去一个地方睡几个人,他难道还能抓奸?不可能的事。”   玛莎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手臂从白榆身后绕过,手掌轻轻落在白榆的腰侧,扣住了白榆的腰。   “你倒是很懂。”玛莎微微低下头,“看来这种法子,你以后也打算用。”   白榆被她揽着腰,非但没有半点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诡辩起来:“我只是提供一种理论上的可能性嘛。”   她偏过头,语气里带着控诉,“不过玛莎姐姐,你这偏题了吧。我问的是珈璃姐姐为什么拒绝萨尔珈,你还没回答我。”   白榆不等玛莎解释,眼神忽然微妙起来。   她那双漂亮的眼里闪过一丝促狭,唇角微微翘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整个人往玛莎那边又凑近了几分,然后用气声轻轻说了一句。   “玛莎姐姐,你一直不肯说,难道你和珈璃姐姐好磨镜,你们两个才是一对儿?”   玛莎沉默了一瞬,她将揽在白榆腰侧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些,指尖隔着法衣陷入了白榆腰上的软肉。   “你方才问我什么?”   “我和珈璃,磨镜?”她重复了一遍白榆的话,神色有些微妙和无语。   然后她微微低下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没有空隙,白榆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香气,能看清她浅金色瞳孔里自己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如果我和珈璃真的是磨镜,”她开口,“那天你在城主府被我们按着换衣服的时候,你觉得你还能逃得过去?”   白榆立刻开始装作无辜,然而玛莎没有就此打住,语气反而有些危险。   “你还能坐在这里,是因为我们没打算对你做什么,但你如果继续好奇下去,我可以让你亲自确认一下。”   此刻,珈璃终于姗姗来迟,她今日穿的依旧是一套剪裁利落的金珀城礼制华服,金色的长袍曳地,腰间束着一条宽幅的暗金色腰带,将她修长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挺拔。   蜜色的肌肤在穹顶壁画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琥珀色的眼睛含笑扫过全场,目光所至之处,宾客纷纷起身致意。   她在主位落座,姿态从容而舒展,像一只终于归位的狮王。   白榆注意到,萨尔珈的目光从珈璃踏进星坠殿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那双精心描画的眼眸里充满了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温柔与爱意。那种眼神白榆可太熟悉了。   白榆在心里替阿芙萨叹了一口气,珈璃的堂妹娶了个贤内助,而贤内助的心却在别人身上,就算身体没出轨,这精神出轨是板上钉钉了。   她忍不住去想,阿芙萨是怎么忍下来的?搁她自己,那是万万忍不了的。   就算她自己蓝颜知己一大堆,但她的正室要是敢给她戴绿帽,不管是精神上的还是别的什么,那都不行。   她这边正想着,阿芙萨已经从坐榻上站起身来,向主位上的珈璃举起了手中的琉璃酒杯。   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白金色的长裙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微光,脸上依旧带着圣洁温良的浅笑。   她开口,嗓音清越,措辞得体:“恭贺堂姐主持圣火盛典,天火垂照,金珀永耀。”   阿芙萨祝完第一句,并未落座。她端着酒杯,唇角依旧是那抹无可挑剔的浅笑,继续说了下去。   “圣火六十年一轮回,此次庆典的盛况,金珀城已经许久不曾有过。各方宾客齐聚于此,都是冲着堂姐的面子。”   “母亲在家中时常念叨,说堂姐比我们这些同辈都强,金珀城交到你手里,是整个家族的福气。”   珈璃放下酒杯,笑吟吟地回了一句:“堂妹有心了。”   阿芙萨似乎并不在意珈璃的冷淡回应,她继续说道:“今日宴上宾客如云,堂姐想必有很多事情要操心,阿芙萨不敢多扰,只在此代母亲、代旁支,再敬堂姐一杯。”   她举杯,将琉璃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饮罢,她微微欠身,重新落座。   就在这时,阿芙萨落座后微微侧身,对身旁的萨尔珈低声说了句什么。   萨尔珈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从坐榻上站起身,手中也端起了酒杯。   他转向珈璃的方向,微微欠身:“萨尔珈也敬珈璃大人一杯。愿大人福泽绵长,愿金珀城在大人手中如天火永耀,经久不衰。”   他垂下眼睫,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将酒杯举高了些许:“今日能在宴上见到大人主持大局,萨尔珈不胜欣喜。”   珈璃从坐榻上微微直起身。她的目光落在萨尔珈身上,眼神从方才面对阿芙萨时的疏淡,缓缓柔和了几分。   “萨尔珈,”她开口,“你费心了。我记得你从前不胜酒力,今日不必为我勉强。”   萨尔珈端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垂下眼睫,那双被金粉勾勒过的眼尾泛起了一层红:“大人还记得。”   “当然记得。”珈璃笑吟吟地回道,“你母家近来可好?矿脉与商道上的事,有你在打理,想必井井有条。”   这话一出,席间的气氛悄然变了,几道目光不动声色地从萨尔珈身上移向阿芙萨。   阿芙萨的正夫,被珈璃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这般温言关怀,而说话的人正是当年拒绝过这门婚事的前未婚妻。   有些事不必挑明,在场的哪一个不是人精,有人端起酒杯遮住了唇角微妙的笑意,有人与邻座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而阿芙萨坐在坐榻上,依旧是那副圣洁从容的模样,仿佛此刻被满堂目光微妙审视的人不是她,仿佛她的正夫当着她面对昔日未婚妻流露柔情与她毫无关系。   她的宽厚大度,配上珈璃那副毫不在意的姿态,反而让席间几个原本保持中立的长老微微皱起了眉。   几位旁支的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只是端起酒杯,缓缓摇了摇头。   她身旁的另一位长老却没有这般含蓄,那位长老放下酒杯,用灵力传音:“萨尔珈如今是阿芙萨殿下的正夫,珈璃殿下这般当众关怀,未免失了分寸。”   “此事是殿下私事,我等不便置喙。”摇头的那位老者接了一句,语气看似打圆场,实则一个字都没替珈璃辩解。   而阿芙萨本人,依旧端坐在坐榻上,萨尔珈落座时,她甚至微微偏过身,动作自然而体贴,像是任何一位体贴正夫的妻子。   这番做派落到几位长老眼中,又是一阵无声的感慨。   珈璃殿下锋芒太盛,不懂收敛;阿芙萨殿下倒是不急不躁,顾全大局。   如此一对比,原本在继承人问题上中立的人,心里也不由得多了几分掂量。 第178章 丹羲元君   宴会仍在推杯换盏之间流转,而在这片歌舞升平之下,城主府外围的夜色中,几道无声的黑影正沿着廊道深处缓缓蔓延。   她们来自魔界。   三界之中,人界与妖界的修士皆以灵气为根基,吐纳天地之清,魔界则以魔气为本源,行走于混沌之浊。   妖界是灵气与魔气并存之地,两股力量在群妖栖息的广袤界域中互相缠绕、此消彼长。   而魔界,则是三界中最乱的一界,魔气本身便容易让人情绪极端化,心志稍弱者被魔气浸染日久,便会逐渐偏执、狂暴、乃至彻底疯魔。   正因如此,魔界既是魔道的大本营,也是邪道的温床,那些堕入邪道的正道修士,最终都会逃往魔界,在那片没有规矩的土地上肆意妄为。   魔道与邪道虽功法本源不同,一用魔气一用灵气,但在那弱肉强食的法则之下,两者早已不分彼此。   唯独人界不同,人界只有灵气,并且灵气浓度是三界最高。   这不是天地初开便有的格局,而是上古那场几乎将三界一并打碎的大混战之后,由一个人亲手改写的结果。   那个人名叫明夷,后世丹修尊她为丹羲元君。   她是丹修一脉最古老的道标。   如今的丹修开炉之前仍要默诵她的尊名,她的丹方流传至今的不过寥寥数道残篇,却每一道都是镇派之宝。   她的生平在人界的丹道典籍中记载得详尽而确凿,从拜入山门到证道大乘,每一步都有据可考。   但所有这些功绩,都比不上她在上古三界混战最后一刻做的那件事。   那一战打到最后的天崩地裂之时,三界的灵脉与魔脉被同时撕开,魔气如溃堤般倒灌人界,山河被染成焦黑的废土,正道损伤惨重,然后此刻,明夷做了一个决定。   她将整个天地的灵脉与魔脉一并视为丹炉中的药材,将自己的元神作为最后一味药引,然后点燃了自己。   丹火从她的心口燃起,以她的道基为炉,以她的神魂为薪,将她自己连同天地之间所有的魔气一同炼化。   那一刻,整个人界的天空被丹火映成了金红色,魔气在火焰中尖啸、扭曲、瓦解,然后归于澄澈。   山川重新吐出灵气,江河洗去了腐浊,那些被魔气侵蚀的修士跪在地上,看着自己体内的灵力重新变得纯净。   而她本人,在她亲手点燃的那场丹火中,化为了灰烬。   三界混战的局势自此彻底倒向人界,后世以丹羲二字尊之,此后数千万年,人界再无魔气,灵气浓度冠绝三界。   丹修一脉将她奉为始祖,每一位丹修在炼制高品丹药之前,仍会向她的画像焚香一炷,轻声祝颂:“愿丹羲元君丹火不灭,照我丹途。”   然而,史书上从未记载,这位丹羲元君曾有过一位道侣。   那个人便是清源道尊。   后世的典籍中,清源道尊的记载始终语焉不详,上古大能,法修巅峰,殉道于三界混战,只此寥寥数笔,再无其他。   他的道统传向了何处,师门出自哪里,是否有过道侣,都和三界混战中无数湮灭的真相一样,被一并埋进了时间的废墟里。   数千万年后,魔界的人踏着人界纯净的灵气,走进了这座由天火孕育的城池。   领头的化神期魔修身量瘦高,裹在一件灰黑色的斗篷里,周身魔气被一层薄薄的灵气膜小心翼翼地包裹着。   那是魔界修士数千万年来潜心钻研的成果,自丹羲元君以身炼化天地、将人界魔气尽数转为灵气之后,魔道便从未停止过对那道法门的逆向推演。   一代又一代魔界修士前赴后继,从明夷残留在上古战场遗迹中的丹火余烬里提取灵力样本,从跨界裂隙中捕捉人界渗透过来的纯净灵气反复试验,终于研究出了将灵气逆转为魔气的功法。   但这逆转的效率,远不能与明夷的正向炼化相提并论。   明夷当年以身为薪,丹火所至之处,魔气近乎百分之百被炼化为灵气,那是燃尽一位大乘期丹修全部神魂与道基才换来的极致转化。   而魔界这套功法,不过是对她遗留法门的拙劣模仿,转化率撑不过三成,剩下七成灵气会在转化过程中逸散。   魔修在人界可以存活,灵气膜包裹周身,体内功法缓慢运转,维持基本的行动与隐匿不成问题。   但一旦与人交手,每一招每一式消耗的魔气都远远快过转化的速度,战斗越是胶着,魔气便越是入不敷出。   领头的魔修深知这一点,他的时间不多,星坠殿中的那场宴会不会拖太久,而他必须在珈璃反应过来之前完成阿芙萨交代的任务。   阿芙萨给她们的命令极其明确:第一,在异变爆发时锁住白榆,切断她的灵力输出,让珈璃手中唯一能解决天火异变的钥匙当场失效。   阿芙萨不知道那个女修具体要做什么,但她从得到到信息拼凑出了最关键的一点,珈璃解决天火异变的全部计划,都系在这个外乡人身上。   只要这个人失手,珈璃便满盘皆输。   第二,把场面搅得越大越好,魔气不必藏,动静不必收,让在座所有人都看清楚,魔修不但渗透进了城主府,还在珈璃的眼皮底下动了手。   这两件事的指向无比明确:削弱珈璃的威信。   天火异变之后,珈璃本该是站出来力挽狂澜的那个人,但如果她倚仗的手段在关键时刻失灵,与此同时魔修从暗处杀出、在星坠殿中肆无忌惮地释放魔气,那么这场宴会就不再是珈璃的立威之台,而是她的失职之证。   一个连自己府邸都守不住的继承人,一个让魔修摸到庆典核心渗透进入城主府的继承人,还有什么资格谈集权、谈一言堂?   在人界,正道与魔道私下往来从来不是新鲜事,明面上大家都是正道修士,私下里该做生意的做生意,该换情报的换情报。   只要不被当场抓到确凿证据,所有人都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若是摆到台面上,那就是自寻死路。   阿芙萨若被当场抓到勾结魔修,铁证如山之下,不必珈璃动手,金珀城旁支的长老们第一个就会将她推出来谢罪。   所以这批魔修身上没有任何能指向阿芙萨的信物,任务安排全凭口述,连领头魔修的识海中都种着一枚一旦被搜魂便会神魂俱灭的禁制。   要么全身而退,要么连同性命一并消失在世上,绝不留下任何把柄。   而此刻,宴会已近尾声,觥筹交错之间,宾客们或倚榻低语,或举杯往来,酒过三巡之后的气氛比开场时松快了不少。   舞男们退至场边,乐师的曲调也从激昂转为悠长,穹顶壁画上的群星在灯光中静静流转,仿佛整座星坠殿都沉浸在一片倦意里。   珈璃就在这片倦意中从主位上站了起来,她端起酒杯,琥珀色的眼睛含笑扫过全场。   “诸位远道而来,我不胜荣幸。金珀城六十年一度的圣火盛典,承蒙天火垂照,圣火不熄,方有今日之盛会。”   她微微举高酒杯,“今夜,天火将为诸位展露它真正的光辉。”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天井中央的琉璃面也在同一瞬间向四周轰然滑开。   深渊中的金色光芒猛然涌上,化作一道冲天的光柱,直贯穹顶。   光柱撞击穹顶中央那颗陨星壁画的瞬间,整个穹顶上的星空与沙漠都被点亮,金粉勾线的群星仿佛同时燃烧起来。   漫天光点如暴雨般洒落,金色的、温热的、裹挟着炎露特有灵气的光点飘向全场,落在宾客的肩上、发间、酒杯里,每一颗都微微发热,像陨星在千万年前坠落时溅出的那一滴余烬。   而就在这片极致的光辉之中,在所有人被炎露的光与热夺去全部注意力的那一瞬间,炎露的光点之中,夹杂着另一种东西。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没有固定的颜色,在空气中缓缓扭动、变幻,有时像一缕半透明的丝线,有时像一片被揉碎的虹彩。   它从深渊中一团一团地涌上来,被炎露的金光裹挟着、覆盖着、完美地隐匿在漫天璀璨之中。   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它的存在,更没有人注意到,那些东西正在从光雨中分离出来,飘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白榆注意到了,她腕上的惑心手链在幻尘涌出的一瞬间便微微发热,她的神魂深处也浮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那些对旁人来说如梦似幻、奇诡难测的东西,在她的边缘轻轻擦过,对她没有一点伤害与影响,反而乖巧的停在了她身边。   而当场上其他人终于注意到异常时,已经晚了,天井中涌出的东西变为了纯粹的幻尘。   大片大片的幻尘从深渊中无声喷涌,从地底升向穹顶,它们在空气中肆意舒卷,变幻着不属于世间的色彩,美得令人窒息,也危险得令人心悸。   低阶修士最先倒了下去,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刚刚站起身想要后退,便被幻尘轻柔地裹住了头颅,他瞪大了眼睛,嘴唇无声地张开,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然后整个人仰面倒在卧榻上,脸上还挂着一丝极淡的微笑。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等等。侍卫、侍从、甚至包括几位珈璃自己的亲卫,一个接一个无声地软倒在地。   而在低阶修士无声倒下的同时,元婴期的宾客们开始出现了另一种反应,她们的修为不足以完全抵御幻尘,却也不至于被瞬间拖入沉睡,于是她们便出现了幻觉。   一个元婴中期的修士猛地从坐榻上弹起来,瞳孔剧烈收缩,拔出腰间长剑便向身侧劈去,嘴里嘶吼着无人能懂的名字。   他劈斩的方向本没有人,但剑光扫过之处,另一名同样被幻觉攫住的修士下意识地反击,两道剑光在半空中轰然对撞,冲击波掀翻了卧榻,酒壶与金盘飞上半空,酒泼了满地。   越来越多的元婴修士在幻觉中拔刀相向,有的在追杀自己最恐惧的仇敌,有的在护卫早已不存在的同伴,有的只是单纯地在逃命。   刀光剑影在流光溢彩的穹顶下交叠,哭喊声与怒吼声混杂在乐师早已停歇的寂静里。   而幻尘仍旧从深渊中源源不断地涌上来,覆盖一切,浸润一切,将整座星坠殿搅成一片现实与梦境再无界限的混沌之海。   珈璃站在主位上,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全场,脸上既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只是静静地、耐心地等待着。   阿芙萨的手指在酒杯上微微收紧,她一直以为天火异变是炎露枯竭、灵脉断裂,或者是某种可以被珈璃私藏起来据为己有的资源。   她做梦都没有想到会是这种铺天盖地的、无差别的污染。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的修士,扫过自己身后几个眼神开始涣散的随从,最后落在主位上那个仍旧站得笔直的金色身影上。   珈璃知道会这样,从一开始就知道。   就在此刻,星坠殿外的打斗声从远及近,几道人影撞开殿门跌了进来。   白榆先注意到的是伊西斯,她手中弯刀反握,刀身上沾着尚未干涸的血迹,一脚将她身边一个试图反抗的魔修踹翻在地。   执律司的亲卫从廊道两侧涌入,将数名灰黑斗篷的魔修押进星坠殿中,按在满是光点的地面上。   领头的化神期魔修跪在最前面,漆暗的眼瞳死死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他的任务已经失败了,而失败的原因比他预想的更简单,玛莎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们会从哪条路来。   阿芙萨看着那几个魔修被按在地上,冰蓝色的眸子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萨尔珈在这时从她身边站了起来,阿芙萨下意识地以为他会往后退,退到她身后,退到一个安全的距离,但他没有。   他整了整深蓝色长袍的衣襟,将袖口一丝不苟地抚平,然后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他没有看她,而是径直走到珈璃的坐榻前,跪在珈璃面前:“珈璃大人,您交代我的,我都做到了。” 第179章 鸿门宴结束   萨尔珈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那些还勉强保持清醒的修士,同时将目光投向了那道深蓝色的身影。   珈璃从主位上微微倾身,伸出手,亲自将萨尔珈扶了起来:“辛苦你了,萨尔珈,这些年你在阿芙萨身边周旋,替我递出的每一份情报,我都记得。”   这话一出,几位旁支长老的脸色终于变了。   萨尔珈是阿芙萨的正夫,而此刻,这位正夫跪在珈璃面前,亲口承认自己是珈璃埋下的棋子。   这已经不是夫妻私事,这是政治上的公开处刑。   方才那位皱眉批评珈璃失了分寸的长老此刻一言不发,目光在萨尔珈与阿芙萨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沉沉地叹了口气。   而另一位之前替阿芙萨惋惜的长老,此刻只是端坐着,面无表情地看着阿芙萨那张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的脸。   阿芙萨没有看萨尔珈,也没有看那些长老,她只是抬起眼,冰蓝色的眸子穿过漫天飘洒的幻尘,直直地望向珈璃。   而直到此刻,珈璃才微微侧过头,向白榆投来一个眼神。   玛莎从坐榻上起身,她向白榆伸出手,五指微张,掌心向上:“走。”   白榆将手放进了玛莎的掌心。那只手将她从坐榻上牵起来,带着她向天井边缘走去。   幻尘在白榆眼前让出了一条路,那些扭曲的、变化的、无孔不入的幻尘,在她迈步的瞬间便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玛莎在天井处停下,松开了她的手,退后半步。   白榆站在天井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头顶是漫天翻涌的幻尘之海,身后是刀光剑影与无声的注视。   她抬起双手,灵力在经脉中奔涌而起,紫色的光从她指尖溢出,向四面八方铺展,将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流动的紫色光晕里。   全场的幻尘在同一瞬间停住了。   那些正在向修士们身体中钻入的幻尘,那些在空气中不断膨胀分裂的流光碎片,那些正在催生幻觉将人逼疯的梦魇之息,全部静止在原处。   然后它们向白榆涌来,大片大片的幻尘从星坠殿的每一个角落同时调转方向,铺天盖地地向天井那道紫色的身影涌去。   宾客之中勉强尚存清醒的人瞪大了眼睛。   紫色的灵力从那位女修身上向外扩散,将那些狂乱的幻尘一缕一缕地包裹、渗透、调和。   幻尘触到她的灵力便不再变化,不再扭曲,从不可名状的混沌缓缓褪去颜色,化作一层温润的光尘,静静悬浮在她四周。   而白榆垂着眼,左手手腕上的惑心手链在袖中微微发烫。   她分出了一部分神识,极其隐蔽地探入手链之中,顺着那条只有她才能感知到的联系,轻轻一引。   那些最狂躁的幻尘,那些正在试图钻进她经脉、正在她的灵力边缘试探着想要与她更深地融合的幻尘,被她以手链为媒介无声地压了下去。   它们在紫色灵光的掩盖下驯顺地停下了动作,像是找到了巢穴的幼兽,心满意足地漂浮在她身边。   玛莎在此时抬手,她拿出一个拳头大小、通体透明的琉璃球,球身刻满细密的封印阵纹,她将琉璃球托在白榆身侧,对准那片被调和好的幻尘。   白榆将最后一道灵力精准地注入球口,漫天的光尘被卷入球口,一层一层地压缩密封。   当最后一缕光尘被吸入球中,玛莎合上了封印,将琉璃球托在掌心,转过身,向全场举起那颗流转着光芒的小球。   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但在场每一个还清醒的人,都看清了她掌心里那个被处理干净的、安静封印着的球体。   天火异变,已被她亲手解决。   珈璃从主位上微微转过身,先是看向玛莎与白榆:“玛莎,小妹妹,做得很好。”   然后她转向阿芙萨:“阿芙萨,与魔修勾结,渗透城主府,意图在圣火盛典上制造混乱,你认不认?”   阿芙萨站在原处,漫天尚未散尽的金色光点从穹顶飘落,落在她白金色的长裙上,落在她金色的长发间。   那张圣洁的面孔上冰蓝色的眸子已经恢复了平静,萨尔珈知道她的计划,虽然不是全部,但已经足够定罪了。   她让他参与了一部分,因为她以为她们绑在一条船上,因为她以为他是她的正夫。   阿芙萨扪心自问,她待萨尔珈从来不薄。   当年珈璃退婚,她并没有为此看轻他,而是亲自上门递上婚书,珈璃不要的,她要了,珈璃弃如敝履的,她捧为正夫。   这些年她没有纳小,最多养了几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从未让任何人威胁到他的地位。   她要用人,要借他母家的矿脉与商道,可她给的东西也是实打实的,什么东西没有往他房里送过?什么场合没有让他以正夫的身份陪在身侧?   她以为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她以为他至少会感念这一点。   然后他替珈璃收集了她勾结魔修的全部证据,亲手交到了珈璃手上。她算什么?她这些年的好,算什么?   阿芙萨抬起头,只说了一个字:“认。”   城主府的侍卫从两侧上前,灵锁在幻尘散尽的空气中展开,泛着冰冷的暗金色光芒。   阿芙萨没有挣扎,她任由侍卫将锁链绑上她,然后她跟随侍卫向殿门走去,步伐依旧是来时那般不紧不慢。   走出几步之后,她忽然停了下来,她微微侧过脸,看了萨尔珈一眼。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只有嘲弄。   然后她笑了,是一种撕去了所有伪装的、与她那张脸格格不入的讥笑:“萨尔珈。”   “你以为珈璃堂姐真的喜欢你?她若对你有半分情意,当年就不会退你的婚。从头到尾,你不过是她放在我身边的一枚棋子。”   萨尔珈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而阿芙萨的话并没有结束。   “你都被我玩烂了,”她看着萨尔珈,语气温和,但话语下的恶意快溢出来了,“你觉得珈璃堂姐会要你这个破鞋?”   “你自己照照镜子,你这副身子,这张脸,还有什么值得她多看一眼的?”   萨尔珈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脸,此刻连脂粉都遮不住底下的惨白,他站在满堂宾客的目光之中,站在自己亲手交出去的那些证据所换来的胜利中央,却像是被人剥光了衣裳扔在了冰天雪地里。   破鞋,这两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脸上,他引以为傲的矜贵、体面、精心修饰过的容貌与仪态,在那个字眼面前忽然全都变成了笑话。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向珈璃看去,像是在等一句反驳,等一句她的维护,哪怕只是看在方才那番功劳的份上。   珈璃站在主位前,迎着萨尔珈的目光,弯了弯唇角,然后开口:“萨尔珈,你不必往心里去。”   “阿芙萨被逼到绝路,口不择言罢了,你此番功不可没,金珀城不会亏待你的,先回去歇息吧。”   萨尔珈听到这句话,心中如坠冰窖。他很想反驳,很想说自己不是破鞋,可他的贞洁确实已经不在了,在他的妻子身边这些年,他作为正夫履行过身为一个丈夫的所有义务。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垂下眼睫,重新整了整衣襟,将袖口抚平,然后沉默地转身,沿那道马蹄形拱门走了出去。   魔修们也被执律司的亲卫押走,领头的化神期魔修在被拖出殿门之前,漆暗的眼瞳最后扫了一眼天井的方向,不知是在看珈璃,还是在看那个用紫色灵力调和了幻尘的女修。   星坠殿中一片沉默,卧榻上的低阶修士尚未完全苏醒,几位旁支长老端坐在席间,附属城池的使节们交换着眼神,那些远道而来的宗门代表们也默不作声。   这场宴会上发生的一切,幻尘爆发、魔修潜入、阿芙萨认罪、萨尔珈的当众反水,比她们在金珀城见识过的任何一场庆典都要精彩。   珈璃扫过全场,唇角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浅笑,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在每一个人耳边。   “今日之宴,承蒙诸位不弃,亲临见证,天火遗迹的隐患,圣火盛典之前便已在我掌控之中,如今也已肃清。”   “至于阿芙萨勾结魔修一事,证据确凿,已交由执律司依律处置。此事牵扯之人,执律司自会彻查到底,给诸位一个交代。”   这句话背后的弦外之音,在场的人精们听得清清楚楚,清理门户,才刚刚开始。   那些与阿芙萨有过往来的旁支势力、那些在珈璃与阿芙萨之间暧昧摇摆的附属城池、那些暗地里或许也动过几分心思的家族长老,此刻都生出了隐忧。   珈璃端起酒杯,向全场微微一举:“天火不熄,金珀永安,愿诸位此去,万事顺遂。” 第180章 挑选法宝   今日是白榆选法宝的日子,她在琳琅满目的法宝中看了又看,藏宝阁内灵气氤氲,陈列着无数金珀城数代积累的珍品。   有的以攻击见长,有的以防御著称,有的偏重辅助,有的偏重逃遁,她挑得眼花缭乱。   她随手拿起一枚梭形法宝端详了片刻,无距梭,下品法宝,核心能力是缩地成寸,一次可以遁逃五百里,连续使用三次后需静置恢复。   对于绝大多数修士来说,这几乎是一件保命的神器,五百里三次,足以从绝境中脱身。   但白榆只是看了看便放了回去,她自己对空间法则的研究早已超出了依赖外物的阶段。   若是在她并没有对空间进行研究,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选它,但现在她自己画的空间传送符以及短距跳跃已经足够精准和迅速,无距梭对她最多只能算是锦上添花。   她又拿起一支步摇。这支步摇通体以星河银打造,簪身纤细,簪首垂下一串细碎的白玉流苏,每一颗玉珠都泛着微光。   它的名字是清心摇光步摇,中品法宝,戴上后,注入灵力之后能隔绝外来的幻术侵袭,对神识攻击有显著的削弱效果,同时还能温养佩戴者的神识,缓慢修复神识损伤。   但是这件法宝的功效她也不需要,她的破妄之眼能识破幻术,师尊给她的星髓玉坠的功能有削弱神识攻击,孕养神识的功效,并且比这个效果要更好。   毕竟阵修本就格外看重神识,因此用来护持、温养神识的法宝品类极多,效果也比多数宗门要强上不少。   于是她把步摇放了回去,然后她看见了那杆长柄烟斗。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介于深紫与墨黑之间的沉郁色泽,烟杆细长,烟斗部分是某种不知名的暗色金属,表面以极细的银丝嵌出错综精美复杂的纹路。   烟嘴处镶着一小截温润的白玉,整体造型修长而雅致,带着一种慵懒而危险的优雅。   溯梦烟斗,上品法宝。   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会凝成被攻击者或烟草主人记忆中的场景,栩栩如生,可用于迷惑敌人、传递信息或记录秘境地形。   烟雾本身含有一种极隐蔽的毒素,吸入者在彻底中毒之前毫无察觉,待到发现时毒素早已深入经脉。   它既能制造幻境迷惑对手,又能悄无声息地布下毒素,是一件兼具幻术与毒攻的奇门法法宝。   白榆走过去看了又看,不得不承认这件法器的设计处处合她的胃口,于是她开始与来自灵魂深处的东西做斗争。   她活了两辈子,两辈子所处的世界都笼罩在同一个底层规则之下,女性,是繁衍的根基,是姓氏的载体,是权力传承中不可绕过的那一环。   但是以她的话来讲,她穿越之前的那个社会是母系舅权社会。   女性亲自生育,十月怀胎,生育的沉重代价让女性无法将全部精力投入世俗权力的争夺之中,舅舅们便顺理成章地填补了执行层面的空白。   而修仙界是彻彻底底的母系母权社会,掌门大多是女人,宗主大多也是是女人,城主是女人,灵力让生育损伤降到最低,所以权力牢牢掌握在女性手中。   这两者的差别就是,修仙界的女人,既是被供奉的神明,也是掌握权力的帝王,而她穿越之前的女人,只是被供奉架空的神明。   母系崇拜,月经崇拜,母神崇拜,生育崇拜贯穿了现代从古至今的全部历史。   远古的先民把月经和月相联系起来,新月是月经,满月是排卵期,下弦月是黄体期,女人的身体与天象同频,被认为是最接近神灵的存在。   月经是神圣的、唯一一种不伤及任何生命而自然流淌的鲜血,是生命之门周期性敞开的征兆,这让她们天生便比男性更接近灵性的源头。   她们是神权的掌握者,是姓氏的拥有者与传承者,孩子随母姓是天经地义,整个家族靠女人的血脉维系。   男人没有姓氏,在古代漫长的岁月里,他们甚至连姓都不配拥有,后来时代更迭,男性才逐渐获得了自己的姓。   但姓氏的传承仍然只能通过女人,一个家庭里可以没有男人,但绝不能没有女人,断了女人的血脉就是断了家族的根。   女性掌神权,男性掌皇权,这是古代几千年来不曾打破的格局。   正是因为女性长久地被推崇赞美,所以任何女性不喜的东西,便是污秽,女性排斥的东西,便是不洁;女性厌恶的气味,便是禁忌。   抽烟便是其中之一。烟草让女人皱眉,所以吸烟本身就成了不吉利,成了肮脏,成了一个正经人绝不会碰的污秽之物,哪个人碰烟,走在路上被人打都是活该。   而在她还没穿越前的现代,随着科技的发展催生了变革,越来越多的女性不再满足于神坛上的香火与尊崇,她们要实权,也要崇拜,神坛与皇座,缺一不可。   然而社会之所以不断向前,皆源于女人恒久不息的不满足。   白榆就是在这种规则下长大的,她可以面不改色地钻漏洞、踩红线、在任何道德边界上反复横跳。   但从小刻进身体记忆里的那些东西,比任何自己选择的准则都更难拔除。   她用一百个理由说服自己这根烟斗只是法宝不是烟,但她的手指就是伸不过去,她看见烟斗的第一反应仍然是生理性的排斥。   于是她头也不回地绕过烟斗,走向了更深处,那件烟斗,功能再好,也与她无缘。   穿过一排陈列着刀剑类法宝的区域,又绕过几尊封在琉璃罩中的古旧鼎炉,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静静躺在一方白玉托盘上的银白色绫罗上。   白榆伸手将它取下来,绫罗在她指尖展开,那料子触手微凉,如掬了一捧山间夜雾,又像握住了一片凝固的月光。   绫面在光线流转之间呈现出一种极淡的银辉,不刺眼,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轻轻一抖,整条绫罗如水波般漾开,柔而不软,垂而不坠。   比起她臂弯上那条披帛,这条的质感厚重了不止一分,却又丝毫不显笨拙,反而更多了几许沉稳的华贵。   最重要的是,它是一条可成长的上品法宝,也就是说,将来若有机缘,未必不能越过那道门槛,蜕变为真正的灵宝。   它叫作月华流银纱,现在有四个功能。   第一,月华倾照。绫身展开时可释放出一层银白色月光,覆盖三百丈方圆。月光照射到敌人便无声灼烧其神魂,若在夜间使用,覆盖范围扩大为五百丈,攻击力翻倍。   第二,月隐。月华流银纱在月下可让她完全融入夜色,肉眼几乎不可察觉,只在舞动时留下极淡的银色涟漪。敌人难以判断她的攻击轨迹,也难以定位她的位置。   第三,月幕。绫缎铺展开来可化为一面半透明的银色光幕,抵御攻击的同时,绫身表面会形成扭曲的光学折射层,将命中绫缎的力量滑开或偏转方向,四两拨千斤。与月华倾照一样,这层光幕在月下更为坚固。   第四,月魄归元。绫缎即便破损,只要吸收月光便可自行修复,同时在月下,主人会感到一股温和的暖流透过绫身滋养经脉,相当于附带了微弱的回血与灵力恢复效果。   至于绫罗本身天然具备的缠绕与束缚之能,这倒不必多加赘述,毕竟哪条披帛不会绑人呢。   白榆微微勾唇,指尖一引,一缕精血自指尖逼出,滴落在月华流银纱的绫面之上。   银白色的绫罗接触到血液的瞬间,整条绫身微微一颤,繁复的认主阵纹逐一亮起,她闭上眼,将自己的神识烙印稳稳地刻入其中。   绑定完成后,白榆将臂弯间那条旧披帛解下来,收入储物空间,然后将月华流银纱搭上手臂。   第一件,就是它了。   白榆继续向藏宝阁更深处走去,都看了一番,虽然这些法宝品阶都不低,但对她来说,要么与自身已有的能力重叠,要么就是差了那么一点让她心动的意思。   直到她看见了那幅画卷,白榆将它从托盘上取下来,解开束带,将画幅徐徐展开。   画卷尺幅不算大,展开不过三尺来长,画上的景物精细得惊人,层峦叠嶂,峰回路转,一道瀑布从悬崖间垂下,溪流蜿蜒穿过峡谷,将整幅山水切割出层层叠叠的纵深。   最奇异的是,当她微微倾斜画幅时,画中的瀑布竟然在流动,山间的云雾也在缓慢翻涌。画幅左下角题着四个字:山水画卷。   上品法宝,山水画卷。   白榆很快就理解了它的核心能力:展开之后,能将画中的山峦、河流、悬崖直接投射到现实地形上,瞬间改变地貌,平地起山,坦途化渊。   可以把一片开阔地变成迷宫,把对手困在画卷中的峡谷里,也可以反向运转,把现实中一座真正的山收进画卷带走。   攻伐、困敌、地形改造,乃至搬运地势,都在这三尺画纸之间。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一个人,师兄。她此番在外头浪了这么久,回去要是不给师尊和师兄带点什么,实在说不过去。   师尊那边她自会另备心意,而师兄张砚秋,他攻伐走的是山河大阵的路子,以天地为盘、山川为子,这件山水画卷对他来说非常合适。   有了这件法宝,他便能在最短时间内将任何地形铺展为他的阵法,而不用再花费大量时间与灵力去凭空构造地脉山河。   白榆将画卷重新束好,决定便是它了,她又环顾了一圈藏宝阁中琳琅满目的法宝,没有再伸手。   第三件,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只是并不在这里。   她出了藏宝阁,穿过几道廊道,在偏厅找到了珈璃,而玛莎正在一另边坐着,似乎是刚刚商议完事情。   珈璃正倚在窗边翻看一卷玉简,见她进来便将玉简搁下,笑吟吟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臂弯间那条新换的月华流银纱上停了片刻,显然是认出了这件法宝的来历。   “只挑了两件?”珈璃眉梢微挑,“怎么,藏宝阁里那么多东西,就没有几件合你心意的?”   白榆弯起眼睛,先是夸赞了一番城主府的藏宝阁:“姐姐说哪里话,贵府的珍藏琳琅满目,件件都是外面难得一见的珍品。今日走这一趟,可算是开了眼界。”   她不紧不慢地将话头铺好,才引入正题,“只是第三件,我想要的东西不在藏宝阁里,珈璃姐姐,我想要一小块陨星。”   “金珀城的天火源于陨星坠落地脉,砸出了灵脉,才结合成炎露,可以说金珀城的一切根基,都始于它。   “那颗陨星如今应当仍在天火遗迹的核心,体量应该不小吧?”   白榆略微停顿,观察着珈璃的脸色,然后继续说道:“我清楚陨星是金珀城的根基,绝不敢觊觎核心之物。只是,珈璃姐姐,陨星的一小部分,可以吗?”   白榆之所以要陨星,不是因为一时兴起。她身为阵修,她的核心阵盘星衍阵盘,本质上需要以星体为基。   陨星来自天外,坠地时凿穿地壳、引出灵脉,又在金珀城地脉中滋养出炎露,单凭这一点便足以证明它的特殊。   即便只是一小块,其中蕴含的星核之力与天火余韵,将来在提升阵盘时都是潜力巨大的材料。   当然,那是很遥远的事,师尊给她的星衍阵盘中,那些小星辰已足够她用到很久很久。   但既然遇到了陨星这种可遇不可求的好东西,她绝不会错过。   材料这种事,若等到用时再去寻找便太迟了,天地奇珍大多讲究机缘,机缘来了还瞻前顾后,那才是最大的浪费。   珈璃听完,先是微微怔了一瞬,随即笑了出来:“小妹妹,你倒是眼光毒辣,一开口就要我金珀城的根基。”   她偏过头看向玛莎:“玛莎,你说呢。”   玛莎双臂环在胸前,浅金色的眼睛在白榆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开口:“她帮了这么大的忙,要一小块陨星不算过分。”   白榆听到玛莎那句话,心里微微一动,这句话落在珈璃面前,已经是实打实的帮腔了。玛莎在替她说话。   她最开始其实更亲近珈璃一些。毕竟头一遭见面的时候,珈璃笑得明艳张扬,说话又好听,虽然是一边笑眯眯一边不容拒绝地把她拐进城主府,但至少态度上让人如沐春风。   玛莎不一样,玛莎从头到尾话没超过十句,还掏了条金锁链吓唬她,很难让人第一面就生出亲近之心。   但相处久了,真正更好说话的人反而是玛莎,她不用猜玛莎在想什么,因为玛莎要么不说,说了就是实话。   并且玛莎对她似乎也总有那么几分若有若无的纵容,就算是她胡扯瞎说,玛莎也不会真的把她怎么样,最多是口头吓唬她几句罢了。   比如上次凑到玛莎耳边问她和珈璃是不是磨镜,玛莎也只是揽住她的腰,用那种平淡而危险的语调回了一句“你可以亲自确认一下”。   嘴上说着威胁的话,手上却没有半分力道,不过是吓唬她罢了。   而珈璃就不一样了,她要是敢在珈璃面前胡扯,珈璃是真的会制裁她。   比如她在珈璃面前胡扯“珈璃姐姐你是不是和玛莎姐姐磨镜”,珈璃绝对不会像玛莎那样轻飘飘地放过她。   珈璃当然对她也有几分纵容,可珈璃的纵容是有限度的,笑眯眯地听她胡说,然后笑眯眯地用手段让她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当然,这不代表白榆就不欣赏珈璃了。相反,她极欣赏珈璃,心思深沉,手段漂亮,城府与实力兼备。   借天火异变清除异己,借幻尘爆发引蛇出洞,借萨尔珈的情报网把阿芙萨从头算计到尾,整场局安排得天衣无缝。   这种人,未来绝对能成大事。   金珀城在珈璃手里,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铁桶一块,附属城池一个一个收拢,势力范围不断向外扩张。   她一点都不怀疑珈璃能做到。   但也正因为珈璃的性格如此,和珈璃相处总是要费些心思的,说话得掂量,不能太随意。   在白榆思绪飘忽的这短短几息之间,珈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微微偏过头,看向玛莎,笑了一下。   “看来你还是挺喜欢她的。”珈璃说。   玛莎没有回答,她浅金色的眼睛依旧落在白榆身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珈璃也不追问,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转向白榆:“一小块陨星,可以。你帮了金珀城这么大的忙,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不过陨星的切割需要一些准备,具体的时间和安排,让玛莎回头跟你说。”   白榆弯起眼睛,甜甜地应了一声:“谢谢珈璃姐姐。” 第181章 修仙界的托儿所   白榆便跟着玛莎一同出了偏厅,穿过城主府层层叠叠的拱门,直到走出城主府,玛莎才停下脚步:“你还要继续跟着我?”   白榆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当然啊玛莎姐姐,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方才在偏厅要不是你开口,珈璃姐姐哪有那么好说话。”   说着白榆又往前凑近了半步,“玛莎姐姐,从我到金珀城开始你就一直在帮我。”   “圣火宴那天护着我,宴会那天也护着我,虽然嘴上老是吓唬我,可每次有什么事,站在我旁边的都是你。”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自然而然的亲昵:“我这不是舍不得你嘛。”   玛莎站在原地,浅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透。   她看着白榆,她知道白榆不是在撩人,她只是习惯了用这种方式表达喜欢,习惯了把话说得漂亮又真心,习惯了让每一个听她说话的人都觉得自己是被偏爱的那个。   可恰恰是这种无意识的真诚坦荡才是最麻烦的,因为这意味着这个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不会为她说过的话负责。   玛莎终于开口:“白榆。”   白榆歪着头应了一声:“嗯?”   玛莎抬起手,指尖在她眉心轻轻点了一下:“适可而止。”   白榆被玛莎那一下点得微微一懵,她眨了眨眼,眼里浮现出一层货真价实的迷茫。   她觉得她就是正常说话,不过是把心里想的说出来罢了,怎么就需要适可而止了?   玛莎垂下眼,看见白榆那双眼里不加掩饰的困惑,什么也没解释,只是伸手牵住了白榆的手,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一步,然后迈开步子继续走。   “你不是要跟着我吗?”玛莎偏过头,“走吧。”   白榆被她牵着往前走,心里那点困惑还没完全消下去,嘴上已经自然而然地接上了话。   “玛莎姐姐,你现在要带我去执律司吗?说起来你们执律司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关着一堆人?”   玛莎没理她,白榆也丝毫不在意,自顾自的往下说:“金珀城这么大,肯定有专门刑讯逼供的地方吧。是不是就在执律司底下?”   “那种暗无天日的地牢,关着各种重犯,一堆用以刑讯的工具,说不定还有惨叫声……”   她越说越离谱,说到最后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一声。   玛莎听完她这一连串越说越不着调的话,唇角微微扬了起来:“你想进去看看?也不是不可以。”   话音刚落,暗金色的灵力锁链便从玛莎身后无声无息地浮了出来,锁链在空气中缓缓游移,懒洋洋地从她肩侧探出头来。   其中一根贴着白榆的腰轻轻擦过,力道很轻,可锁链上那种针对灵力的压制之力让白榆的灵力运转微微一滞。   玛莎垂下眼,看着白榆那张依旧笑嘻嘻的脸,不紧不慢地把话说完:“既然你这么感兴趣,今晚留宿执律司如何?我可以亲自招待你一番,让你见识一遍。”   招待?是正常招待?还是她想的那个招待?执律司首席亲自招待,这话从玛莎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是只带她参观一遍地牢那么简单。   但是她装作无辜的样子,故意甜甜的说道:“玛莎姐姐,你肯定舍不得这么对我吧?”   玛莎看着她:“你可以试试。”   话音刚落,那些暗金色的灵力锁链便无声无息地收回她身后,然后她抬手揽住白榆的腰,身形一晃,两人便从原地消失了。   落地的瞬间白榆站稳了脚,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被带到执律司。   眼前是一座不大的洞府,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墙角几株耐旱的沙漠植物从陶罐里探出墨绿色的叶子。   院子中央铺着平整的石砖,几只粗陶茶碗搁在矮桌上,桌边散落着几个布缝的沙包。   这里不像是执律司首席的住所,倒像是寻常人家的院落,不过该有的防护阵法都有。   几个小女孩正在院子里追逐玩闹,身上穿着金珀城常见的衣裙,看穿着打扮都来自平民人家。   领头的那个站得最直,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被按在墙边假装挣扎的小伙伴,小脸非常严肃:“都老实点,我把你们全抓了,一个都不许跑。”   另一个小女孩蹲在墙角当囚犯,闻言立刻回头反驳道:“你这样太没有威严了,玛莎大人才不是这样的,玛莎大人从来不叉腰。”   领头的歪了歪头:“那我应该怎么说?”   “你就说……”蹲在墙角的小女孩努力模仿着,压低了嗓音,“别动。就这样,不用多话。”   她顿了顿,小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然后再这样抬手。”   就在领头的认真模仿的时候,另一个小女孩先发现了院门口的人影。   她眼睛一亮,丢下手里的东西便跑了过来:“玛莎大人回来了!”   女孩子们齐刷刷松开木制武器,一阵风似的涌到玛莎面前,仰着小脸叽叽喳喳地说开了。   “玛莎大人,今天执律司忙不忙呀?有没有人打架?”   “玛莎大人,我阿娘做了椰枣糕,让我带给您尝尝,我放在桌上了您记得吃!”   玛莎松开揽在白榆腰间的手,微微俯身,手落在领头那个板着小脸的女孩头上,轻轻揉了揉:“最近功课如何?有没有偷懒?”   然后她又转向第二个递椰枣糕的女孩,掌心在她发顶多停了片刻,语气远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你阿娘腿好些了吗?”   剩下的小女孩们见状,叽叽喳喳地挤上前来,一个比一个踮脚踮得高,争着往玛莎手底下钻。   “玛莎大人我也要!”   “我也有好好练功,昨天扎了一个时辰马步呢!”   “玛莎大人今天可以教我们吗?上次那一招……”   玛莎一个一个地摸过去,每一个被她摸过头的小孩都像是领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奖赏,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白榆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打扰。   这样的玛莎她从未见过,不是执律司首席,不是珈璃手里最锋利的刀,不是在宴会上冷眼旁观全局的沉默守护者。   只是一个从平民中走出来、回到平民之中、记得每一个小孩名字和她们家里人近况的普通人。   就在这时,女孩中个头最小的一个从玛莎身后探出头来,歪着脑袋打量白榆,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因为年纪比较小而显得格外认真。   白榆对这张脸有印象,就是圣火宴上被她抢走蜂蜜蛋糕的那个小孩子。   小女孩看着白榆,盯了片刻,然后开口:“是你啊,那个抢我蛋糕的幼稚大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几个小女孩齐刷刷地扭头看她,目光从玛莎身上转移到白榆身上。   那个嗓子最亮的小女孩第一个瞪大了眼睛,扯着那个被抢蛋糕的小女孩的袖子叫道:“是她呀!你说的那个抢你蛋糕还说你可爱的大姐姐!”   白榆蹲下身来,与小女孩平视。   她看着那张冷冰冰的小脸上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弯起眼睛,纠正道:“我不叫幼稚大姐姐,我叫白榆。”   小女孩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低头将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小布囊打开,她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东西,摊开在掌心,是符箓。   “白榆姐姐,”小女孩抬起眼,“你上次给我的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白榆伸出手指,轻轻点在符纸上,解释道:“这是防御符,可以保护你。”   小女孩垂下眼睫,小手收紧,将符箓塞回布囊里,声音很轻:“我阿娘说这个很珍贵,让我好好保管,不要弄丢了。”   旁边另一个圆脸小女孩已经等不及了,她踮着脚尖,扒着白榆的胳膊往前凑,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与期待:“好看的大姐姐,我也想要!”   白榆眨了眨眼,伸手捏了捏圆脸小女孩的脸颊,然后将储物空间里的那一叠防御符箓取了出来。   这种符箓她自己画了不少,此刻倒正好派上用场。她将符箓一张一张地塞进一双双摊开的小手里:“来,一人一张,都收好了。”   几个小女孩捧着符箓,互相看了又看,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   “白榆姐姐,这个防御符真好看!”   “白榆姐姐你下次还来吗?我把我的椰枣糕留给你,加了蜂蜜!”   “我也要我也要,白榆姐姐你头发好长好漂亮呀,我能摸一下吗?”   她们扯着她的袖子,攀着她的膝盖,有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已经摸上了她披散的卷发,还有人踮起脚尖试图碰一碰她臂弯间那条银光流转的新披帛。   白榆被这群小土匪围在中间,发髻险些被扯歪,她伸出手挡开几只往她腰上抓的小爪子,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小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吗?   然后她回想了一番。夏天在乡下掏蜂窝,被一群蜜蜂追了整整三条田埂还是没跑掉,最后脸上被蛰了好几个包。   过年的时候带着村里的同伴拿鞭炮炸旱厕,炸得粪水四溅,大人拎着扫帚追出来骂街,她早就跑远了。   还有李一弦,那时候李一弦非常沉默自闭,她学了一句“一弦一柱思华年”,转头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大柱。   不管干了什么坏事,被逮住了她就往李一弦身上一指,说是李一弦干的,李一弦也完全不辩解,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嗯…似乎…好像…有过之而无不及,哈哈,那没事了,小孩子嘛。   白榆和孩子们又闹了一会儿,才被玛莎从人堆里拎出来,带进了屋里。   玛莎的住所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整间屋子安安静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院子里小孩们追赶的笑声。   玛莎给白榆倒了杯茶,白榆接过来抿了一口,和她闲聊了几句关于离开金珀城之后的行程。   说着说着,白榆的心思便飘到了别的地方。她将茶杯搁在桌子上,微微向前倾了倾身。   “玛莎姐姐,当初珈璃姐姐退婚是什么原因?后来又是怎么策反的萨尔珈呀?快给我讲讲嘛。”   玛莎:“你怎么不直接问珈璃?”   白榆没有解释,而是继续撒娇:“玛莎姐姐你告诉我嘛,你最好啦~”   玛莎微微眯了眯眼,终于开口解释道:“珈璃不需要联姻,联姻意味着分权。”   “萨尔珈的母家势力太大,娶他进门,外戚便会顺理成章地渗透城主府,她不喜欢任何人分走她的权力,即使是她的正夫。”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白榆,话语很直白:“而且她认为男人大多不靠谱,他们天生容易为了所谓的爱情背叛一切。”   “既然可以用更高效的手段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那就没有必要冒险与人同行。”   玛莎继续说:“萨尔珈被退婚后不久,阿芙萨便递了婚书。珈璃一直知道他对她的心思,即使已为人夫,那份心思也没有断过。   “所以她只是选了一个合适的时机,给了他一个合适的理由,让他心甘情愿替她传递情报。”   玛莎说完,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双浅金色的眼睛落在白榆脸上,又补了几句,比方才多了一层更深的意味。   “萨尔珈背叛了自己的妻子,也印证了男人的本性。他们很容易背叛,并且感情用事,立场不坚。”   “他今日能为了珈璃背叛阿芙萨,明日就能为了另一个人背叛珈璃。这种人,可以用,但不能信。”   “你现在还年轻,对于男人有玩乐之心无可厚非,但不要轻信他们说的任何话,也不要轻易结道侣,哪怕对方给了你足够的利益。”   “如果非要结道侣,不要轻易让他们分走你的权力,权势和修为才是你最大的倚仗。”   “不要觉得自己足够聪明就不会被背叛,阿芙萨就是一个很好的反例,她不蠢,她只是太自信了。”   说到这里,玛莎便点到为止了,这些话的底层逻辑,是整个修仙界运转了数千万年的常识。   在修仙界,女修并不太需要道侣,孩子女修一个人生,一个人养,并不是什么稀罕事,而是整个修仙界最寻常不过的常态。   各大宗门都有专门的抚育机构,星云观叫承星堂,泠音阁叫清音苑,合欢宗叫春生殿,名字各不相同,功能却如出一辙,就是托儿所。   女修只管生,宗门负责养。从襁褓中的灵乳哺育,到启蒙时的功法择选,宗门一应承担。   世家同样如此,各大世家都在其附属城池开设无数抚育之所,许多平民出身的天才正是因为幼时受世家抚育之恩,最终选择为世家效力。   世家通过这种方式不断吸纳新鲜血液,宗门通过这种方式巩固传承,而这一切的核心,就是女修。   玛莎没有把这些话挑明,但她知道白榆听得懂。   白榆端着茶杯,安静了片刻。玛莎这番话字面上是在说珈璃,实则是在以珈璃和阿芙萨为例子提点她。   萨尔珈能在妻子的卧榻之侧为另一个人传递情报,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任何女修警醒。   他能为了珈璃背叛阿芙萨,未来也能为了另一个人背叛珈璃,背叛这件事一旦开始,就不会只发生一次。   玛莎这番话说到底是在关心她,把她当成一个需要提点的后辈和一个可以讨论这些的同伴。这份心意让她对玛莎的好感又增了几分。   于是白榆认真道:“谢谢你愿意把这些话跟我说,这些话别人未必会对我讲,所以我更要记在心里。”   然后说完这些,白榆又开始对玛莎甜言蜜语。   “以后不管我走到哪里,你都是我的好姐姐,我很珍惜这份情谊,会一直放在心上的。玛莎姐姐这么好,应该不会嫌弃我吧?”   玛莎看着白榆,她认为白榆一定是美色缠身、男色环绕的人,身边从来不缺爱慕者,也不缺她甜言蜜语的对象。   正因如此,她才出言提醒。   她不是男人,也并没有磨镜之好,但连她都觉得白榆这些话听起来确实足够打动人心,那些男人哪里招架得住。   于是玛莎微微点了点头:“你能记住最好。还有,以后若遇上什么难处,传讯给我。” 第182章 邀请前的准备   翌日,白榆去了洛风的住处,洛风正坐在椅子上执卷闲翻,白榆走过去,自然而然地跨坐到他腿上,双臂搂住他的脖颈,低下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洛风放下书卷,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唇角微微弯起。   “洛郎,”白榆微微退开些许:“你那位朋友伊西斯,真的挺有趣的。我们要不要邀请她一起去秘境?”   邀请人之前先征求洛风的意见,这是她觉得起码应该给洛风的尊重。   秘境的消息是洛风的,不是她的,洛风愿意把消息告诉她,那是他与她之间的信任。   但这不意味着她可以理所当然地把消息再转给其他人,更不意味着她可以不经他同意就替他做主,决定与谁同行。   上次没和洛风提前打招呼就叫楚玉微一起,她事后便觉得欠了些妥当,并且楚玉微还是泠音阁修士,而泠音阁与合欢宗素来不太对付。   洛风当时什么也没说,含笑接受了,那是给她面子,但这并不是她可以一再越过他去替他做决定的理由。   洛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不过很快便化作了然。   这几日白榆频繁出入城主府,而据他所知,城主府近日似乎出了些变故,虽然对外压得极严,但该透的风声总会透出来。   他之前便注意到白榆臂弯间那条旧披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法宝,气息与她自身的灵力尚未完全交融,显然是新得不久。   能得城主府以这等品阶的法宝相赠,她在这场变故中扮演的角色必然不小。   既然与城主府打过这般交道,结识伊西斯倒也顺理成章,不过,也就这两日的事,怎的就熟络到要邀去秘境的地步了。   洛风环在白榆腰间的手微微收紧了些,指腹不轻不重地在她的腰侧捏了一下。   “榆君,”洛风微微偏过头,语气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与伊西斯何时这般熟了?”   洛风之所以称呼白榆为榆君,是因为两人双修的次数多了,私下里便形成了一套只有彼此才叫的称呼。   白榆素来没个正形,兴致来了叫他洛郎,恼了便连名带姓的叫洛风,被伺候舒服了便软绵绵地喊卿卿。   洛风也不是省油的灯,论脸皮厚度绝不输她半分,叫她榆君是寻常,叫榆娘是亲昵。   偶尔在榻上将她折腾得狠了,还会贴着她的耳廓低低叫一声娘子,换来她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咬一口。   白榆便将她与伊西斯结识的经过大致讲了一遍,切磋时互相试探,打完倒觉得此人有趣,刀法也诡变漂亮,便想着此番秘境之行不如邀她一道。   洛风听完,眉梢微微一挑,唇角含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与她相识不过几日,便惦记着要叫上她了?”   “是啊,”白榆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桃花眼弯起来,语气坦荡而轻快,“所以这不是来问你了嘛。”   “上次邀玉微同行没有提前与你商量,事后我便觉得有些不妥,那是你的消息,我该先问问你。这次便记住教训,先来找洛郎讨个准话。”   洛风看着她弯弯的眉眼,看着她眼底那片坦荡而认真的神色,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了一下。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揽在她腰间的一只手微微上移,托住她的后颈,在她的唇上落了一个吻。   他微微退开些许,语气带着些许无奈:“榆君,你说你这张嘴,为什么总能说出最合时宜的话。”   白榆眨了眨眼,没有否认。   洛风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些,将她往自己怀里又带近了几分,语气亲昵而珍重:"问都问了,我总不能让你白来这一趟。"   “你想邀便邀,我没有异议。伊西斯此人虽然有些心直口快,但刀法确实过硬,人品也靠得住。”   白榆正要说什么,洛风却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不过她几日之间便让你惦记着要邀她同行,看来你们那场切磋,不止是刀法让你觉得有趣。”   白榆被他这话里话外不动声色的探究逗笑了,她笑着反问:“洛郎,你这是对她有意见,还是对我有意见?”   洛风微微挑眉,语气无辜而坦荡:“我对榆娘自然没有意见。”   “我只是合理推测一下,伊西斯能让你这般上心,总不至于只是因为刀法好看。”   “毕竟论刀法,我当年也领教过,确实诡变,但也不至于让人看一次就念念不忘。”   白榆听他说“念念不忘”四个字,便知道他在这里等着她。   她也不辩解,只是往前一凑,又在他唇上啄了一口:“洛郎若是想让我念念不忘,不如多花些心思在别的地方。”   “榆娘,”洛风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笑意,“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我平时不够用心。”   他顿了顿,托在她腰上的那只手缓缓下滑,指腹沿着她的脊背一路描摹下去,“那你说说,别的地方,具体指哪里?”   白榆被他这一下摸得脊背微微一僵,随即弯起眼睛,凑到他耳边,用那种又软又黏的调子轻轻说了一句。   洛风听完,眼底那层从容的笑意终于被另一种更深的东西取代了,他没有再问,只是低下头,重新吻住了她的唇。   书卷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到了地上,椅背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窗外阳光正盛,透过窗棂在房间里投下细碎的光斑,两人却谁也没有辜负这大好的白日。   待到一切歇下,两人又是衣冠楚楚的模样。洛风站在她身后,修长的手指穿过她乌黑的卷发,将散落的发丝拢起,不紧不慢地替她绾好发髻。   白榆轻快地说:“对了,我一会过去问一下玉微,毕竟此番秘境是我们三人同行,若是再自作主张邀请一个人,那便太不妥当了。”   白榆出了洛风的房间,走到楚玉微的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开了,楚玉微看见白榆后,随即侧身让开,让她进来。   白榆一进门便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拉着她在坐榻边坐下。   楚玉微被她牵着坐下,还未来得及开口问什么事,白榆便直直地看着她,开门见山地说道:   “玉微,我还想邀请一个人一起去秘境。她叫伊西斯,女修,刀法很好,人也信得过。我来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啦。”   楚玉微听完,心底浮上来的第一个念头并非来者是何许人,而是一种微妙的情绪。   她已经忍了洛风同行,那是洛风的消息,她无话可说。   可如今又要加一个人,还是女修,她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是女修反而比听到是男修更不舒服了几分。   “你们认识多久了?”楚玉微问。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有些不妥,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盘问白榆一样。   白榆便将她与伊西斯结识的经过大致讲了一遍,说辞与方才对洛风说的并无二致。   楚玉微听完,垂下眼睫,措辞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文绉绉的酸意:“相识不过几日,便已生出相邀同游的念头。”   “你交朋友的速度,倒是令人佩服。下次若是再遇见合眼缘的人,恐怕我们的秘境之行便要凑足一桌人了。”   白榆听完,非但没有半分窘迫,反而弯起眼睛,往楚玉微那边凑近了些:“友谊何曾计较过时间长短?”   “有些人相识多年,不过是点头之交,有些人刚碰见,便已倾盖如故。我与玉微,不也正是如此吗?”   “当初在宗门小比初遇,我便觉得与玉微投缘,如今可不就验证了我的眼光。”   白榆握住楚玉微的手指轻轻摇了摇:“我与玉微是倾盖如故的知交,所以见了有趣的人便也想带过来让你看看。”   “况且这一路上若是只有你我与洛风三人,泠音阁与合欢宗本就不太对付,气氛难免拘束。多一个人,反倒轻快些。好不好呀?”   楚玉微垂下眼睫,没有再说什么。   白榆最后那句话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她这才意识到,白榆说要邀请伊西斯,理由里竟有一半是在替她考虑,她不喜欢洛风,白榆知道,所以想多一个人来缓和气氛。   而另一半理由,则纯粹是坦荡荡的喜欢,喜欢伊西斯,喜欢到愿意把她拉进自己的圈子里来。   白榆交朋友从来不问时间长短,只问值不值得,而她楚玉微,也曾经是被这样不问来路的喜欢砸中的人。   宗门小比那次初遇,白榆发现她偷吃酱猪蹄,非但没有揭穿,反而笑嘻嘻地帮她遮掩。   她们从认识到交心,前前后后也没多久,白榆待她却比对许多相识多年的同门都更亲近。   那时候她觉得白榆有趣、鲜活、与自己完全不同,现在想来,伊西斯在白榆眼里大概也是这样的,有趣,鲜活,值得结交。   更何况,白榆方才那一串话里,倾盖如故的知交,投缘,验证了她的眼光,每一个词都落在她最柔软的地方。   她不是不知道白榆说话好听,对谁都是这样甜言蜜语信手拈来,可当她把这些话一股脑地堆在自己面前时,她还是不争气地被哄住了。   她把话说得太真诚,真诚到让她觉得自己在白榆心里确实占了那么一个特殊的位置。   她心底那点酸意与不爽依旧还在,但是已经被白榆方才那一番甜言蜜语所战胜了,于是她开口。   “你说得轻巧,泠音阁与合欢宗不对付,你倒是替我着想。可再加一个刀修,你确定不是你自己想热闹,拿我当由头?”   白榆眨了眨眼,正要辩解。   楚玉微已经微微别过脸去,耳根带点浅红,声音也比方才低了些:“既然你觉得她可信,那便邀吧。只是你下次若还要再添人,我可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白榆松开楚玉微的手,转而揽住了她的肩膀,整个人往她身上蹭了蹭,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般的亲昵:“我就知道玉微最好了。”   楚玉微被她这一揽弄得身子微微一僵,她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她靠得这么近,她的呼吸就在她耳侧……   她应该把白榆推开,或者至少说一句“你别靠这么近”。   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微微偏过头,让白榆看不清她此刻脸上的表情。   她开口:“你少来这套,方才说倾盖如故,现在说我最好了,下次再求我什么事,是不是该说我举世无双了?”   “举世无双?”白榆从她肩头抬起头来,眼里盛满了笑意,认真地端详了她片刻,然后说道:“这个词好。”   “下次我就用这个,我家玉微举世无双,琴艺高超,悟性超凡,而且还人美心善,这样说你可满意?”   楚玉微被她这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噎得说不出话来。她想说“谁是你家的”,想说“你别胡说”。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是抿着唇,那张清丽出尘的脸上带着红晕,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倾盖如故也好,举世无双也罢,你这般辞令张口便来,我倒是想知道,还有谁不曾领教过?”   白榆听完,非但没有半分被拆穿的窘迫,反而弯起眼睛,语气坦荡而认真:“对别人自然是客套,可对玉微,我字字句句都是真心。”   楚玉微本来已经打定主意不再接她的话了,可这句一出来,她还是顿了一下。   沉默了许久,她终于开口:“……你这些话,还是留给你的新朋友吧。我可不需要。”   楚玉微将白榆还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轻轻拿下来,放回白榆自己膝上,动作端庄而从容,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心慌意乱从未发生过。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琴案前坐下,背对着白榆,伸手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极轻的琴音。   “行了,”她说,“你不是还要去找你那位朋友说秘境的事吗?快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第183章 动之以情   白榆出了客栈,往城主府而去,时辰正好,玛莎之前便告诉她今日下午可以过去取陨星材料。   到了城主府,玛莎已等在偏厅,将一个刻满封印阵纹的黑曜石匣递给她。   她将石匣妥帖地收入储物袋里,道过谢,又和玛莎闲聊了几句,便问起伊西斯今日在何处。   玛莎说她今日轮休,在自己的住处,白榆按玛莎指的路穿过几道廊道,到了城主府西侧专供亲卫居住的院落。   然后白榆抬手叩了两下伊西斯的门,门上的阵纹微微一亮,片刻后,门从里面被拉开。   伊西斯站在门口,看见是白榆,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往门框上一靠:“你怎么来了?又想找我切磋?”   白榆还没来得及答话,目光便越过伊西斯的肩头,落在了她身后的房间里,然后她就顿住了。   不大的屋子,陈设简单,但四面墙壁上却挂满了同一个人的留影石。   留影石投射的女人是蜜色肌肤,看起来约摸四十多岁,深棕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腰间,发间编着细密的辫子,辫梢缀着琥珀珠。   她的五官深邃,鼻梁如刀削,眼睛与珈璃如出一辙,却少了几分明艳张扬,多了几分沉静的温然。   她的唇角含着一抹温和的浅笑,像是看透了太多世事之后,对眼前的一切都抱以宽容。   她穿的是一袭素雅的长袍,整个人的幻影立在那里,不像一城之主,倒像一位安坐神殿之中的祭司。   金珀城城主,阿娜希塔,珈璃的母亲,伊西斯的救命恩人与此生唯一的神明。   白榆站在门口,心里浮起一种微妙的情绪,这种整个房间都是一个人的幻影……让她想到沈清樾了。   不管怎么说,这种事情都是有些难以评价啊。   她没有回答那句切磋,而是抬起眼,轻声问:“伊西斯,你的房间里……是城主大人吗?”   伊西斯听到这句话,那双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炽热的光,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崇拜:“对!那是阿娜希塔大人,金珀城的城主,把我从沙漠里捡回来的人……”   白榆没有打断她,她看着伊西斯滔滔不绝地说着城主的功绩。   如何把这座边境孤城治理成如今的繁华之地,如何收留了无数像她一样无家可归的孩子,如何在最艰难的时候一个人扛下了所有外部势力的压力。   白榆安静地听着,心里却想起了更多,怪不得。   当初在练武场她问伊西斯明天宴会的事,伊西斯说她知道的不多,核心地带也不是她能进去的。   当时白榆便隐约觉得有些奇怪,伊西斯是负责步辇路线的人,又在城主府供职多年,以她的敏锐程度,不该对天火异变的内情如此一无所知。   宴会上的具体细节连她这个外人都被告知了,而伊西斯这个城主府的人,得到的消息反而比她还少。   原来如此。   一切都说得通了。   伊西斯效忠的是城主本人,不是珈璃,她不是珈璃的人,珈璃自然不会把计划全盘告诉她。   而城主知道自己迟早会把位置传给女儿,所以有意把伊西斯往珈璃那边安排,让她逐步进入珈璃的视野。但珈璃似乎并没有真正接纳她。   珈璃的性格白榆很清楚,掌控欲强,说一不二,她不会轻易将忠诚属于别人的人收为心腹。   伊西斯的处境因此变得微妙:城主在把她往外推,珈璃没有把她往里拉,她悬在两者之间,两头都不算真正扎根。   等到伊西斯终于从滔滔不绝的赞美中回过神来,白榆伸出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好了,让我进屋。你总不能让我一直站在门口听你夸城主吧。”   进屋之后,白榆在椅子上坐下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嘻嘻地调侃伊西斯满墙的画像,也没有顺着方才的话题继续追问城主的事。   她只是安静地坐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神情沉静下来,那双向来弯弯的桃花眼里收敛了所有的嬉笑与促狭,只剩下一片认真而坦诚的郑重。   “伊西斯,作为你的朋友,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件事。”   “你未来与珈璃姐姐相处的时间,会比现在更长。城主的时代终究会过去,往后执掌金珀城的人,是珈璃。”   “而珈璃姐姐的性格,她容不得身边的人侍奉二主,她不需要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亲卫统领,哪怕那个人是她的母亲。”   “城主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她把你安排到珈璃身边,而不是留在自己身边,她不是不要你了,她是在为你铺路。”   白榆顿了顿,目光落在伊西斯脸上,看着那双眼里尚未完全褪去的炽热,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却也更恳切了些。   “你得转变一下方式,伊西斯。你对城主的忠诚与感恩没有任何错,但你表达这份忠心的方式,得让珈璃能接受。”   伊西斯沉默了片刻。白榆这番话让她忽然想起一个人,洛风。当年洛风也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她当时没往心里去,毕竟男人的建议在她耳朵里天然便失了分量,她觉得男人的话听听就得了,没必要细想,一个合欢宗的男人能懂什么权力格局?   可同样的话从白榆嘴里说出来,她听进去了。   白榆是她的朋友,她们第一次见面就打了一架,白榆是凭本事赢得了她的尊重,也是凭坦荡赢得了她的好感。   所以白榆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愿意认真听,也愿意认真想。   她安静了片刻,然后忽然动了,她一把抓住白榆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推倒在自己的床上。   白榆根本没防备她,谁能想到正说着正经话,会被突然袭击,她的脑子反应得过来,可身体跟不上意识。   体术向来不是她的强项,等她意识到自己被推倒的时候,后背已经陷进了伊西斯那张床铺里。   帷幔层层叠叠地从床顶垂落,搭在伊西斯身上、搭在她身上,半遮半掩,将两个人笼在一片昏暗而暧昧的光影里。   “你倒是挺敢说。”伊西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跑到我屋里来,看了城主大人的幻象,就开始教育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有道理?”   白榆也没有挣扎,只是安安稳稳地躺在她床上,等着她把话说完。   伊西斯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轻啧了一声,垂下眼,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不过你说的,我记住了,这事我会再想想。”   白榆终于抬起手,推了推伊西斯的肩膀,力道不大,语气里混杂着微妙的无语:“既然你听进去了,我也不说什么了。”   “不过伊西斯,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我好心好意跑来跟你说正经话,你把我按在床上?”   伊西斯非但没有半分心虚,反而咧开嘴笑了。   她单手撑在白榆耳侧,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表达感谢的方式就是这样。别人想让我按我还不按呢,你就偷着乐吧。”   “所以,”白榆抬起手,用指尖点了点伊西斯的额头,将她凑得太近的脸推远了几分,“你的感谢我收到了,现在能不能让我坐起来说话?我找你有正事。”   伊西斯听完,非但没有松开她的意思,反而浮起笑容:“正事?这样也可以说正事啊,你说吧,我听着。”   白榆懒得和她掰扯了,就这么躺在她身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似是而非的暧昧,然后开口:“伊西斯,要不要和我去秘境?为了邀请你,我可是劳累了半天呢~”   “说服一个同伴还不够,还要说服另一个。我这腰到现在还酸着,你倒好,来了就把我按在床上,一句正经话都不让人站着说完。”   伊西斯听到腰酸和劳累这两个词,嘴角那点笑意逐渐变得微妙起来,她压低身子凑近了几分,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   “腰酸?劳累?你为了让你的同伴同意邀请我,到底干什么了?”   她的手指卷起白榆散落在床铺上的一缕卷发,在指尖绕了一圈,笑嘻嘻地说道:“说吧,是说服你的同伴,还是睡服你的同伴?”   白榆眼里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又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你说呢?既要动之以情,又要晓之以理,还要身体力行,我可真是劳心又劳力。”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伊西斯的肩膀:“所以你到底答不答应?我费了这么大力气才替你争取到一个名额,你若是说不去,我可就白辛苦了。”   伊西斯眯起眼,目光从白榆那张从容又无辜的脸上缓缓扫过。   白榆这番话依旧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可每一个词都像是在往她方才那个猜想上添砖加瓦,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身体力行,劳心又劳力。   她想听的猜测,白榆不给她,可又扔出来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语,那隐隐约约的暧昧,比直接承认更让她心痒。   于是伊西斯唇角微微勾起,她抬起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白榆的下巴:“你为了我,可真是煞费苦心。”   然后伊西斯压低声音说道,“那我问你,你的动之以情,用在我身上了吗?”   “还是只用在了她们身上?你用在她们身上的是哪种,用在我身上的……又是哪种?”   白榆弯起眼睛含笑道:“你先说你答应吗?”   伊西斯嗤笑了一声:“你都这么煞费苦心了,我若是不答应,岂不是白让你劳累一顿?”   白榆听到她说答应,嘴角满意地弯了起来,却没回答她方才关于动之以情的追问,只是抬手握住伊西斯捏在她下巴上的那只手,将它轻轻移开,顺带自然地转了话题。   “对了,还没跟你说,我的同伴里有一个人你或许认识。他叫洛风,合欢宗的修士,认识吗?”   伊西斯愣了一下,她最先浮上心头的念头不是“洛风等的人原来是你”,而是一个她来不及思考便脱口而出的问题。   “你之所以接近我,是因为洛风?”   “你跟我打招呼,觉得我有趣,夸我刀法帅,问我叫什么名字,还说什么如风回旋如雪飘落……”   伊西斯眼里方才那层得意与兴奋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因为他?”   白榆听完她这句几乎是不加掩饰的质问,非但没有半分心虚,反而轻轻笑了出来:“伊西斯,你可真奇怪。”   “我刚才说邀请你一起去秘境,你问我有没有对你动之以情,现在又问我是不是因为洛风才认识你。”   白榆笑着问道:“你好像很在意我对你到底有没有兴趣?”   “我接近你当然不是因为洛风,是因为你有趣,洛风认识你,那是他的事。”   “我在练武场跟你打招呼、夸你刀法帅、问你的名字,是因为你本身就有趣,值得我专门去找你。”   “和洛风有什么关系?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因为洛风认识谁就去和谁亲近的吗?”   白榆抬起眼,伸出手,手掌轻轻贴上伊西斯的脸颊。她贴着伊西斯的皮肤,轻轻地抚了一下。   “不过,你刚才那句话,语气听着挺酸的。你跟洛风不是很熟吗?怎么,怕我认识你,是因为他而不是因为你本身?”   伊西斯听完白榆这番话,眼里翻涌过一层说不清是欲望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   她盯着白榆看了片刻,然后直截了当地承认了:“当然在意,如果你告诉我,你是因为一个不相干的男人才来接近我,我会非常不爽。不爽到……”   她微微压低身子,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鼻尖几乎相触:“不爽到想对你做一些不好的事情。”   白榆听到她这番发言,眼里浮现明晃晃的笑意。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推了推伊西斯的肩膀:“让我起来。”   伊西斯这才从她身上起开,翻身坐到床边。白榆依旧躺在床上,没有自己起来,只是抬起一只手,理所当然地伸向她。   伊西斯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唇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白榆使唤她使唤得如此理所当然,偏偏她还就吃这一套。   她伸出手,一把握住白榆的手,将她从床上拽了起来。   白榆借力坐起身,理了理被压得微皱的衣襟,又抬手拢了拢散在肩侧的卷发。   伊西斯看着她这副从容整理仪态的模样,又想起方才把她推倒在床时她连反抗都没来得及反应的笨拙,觉得她实在是有意思极了。   伊西斯看着白榆说道:“怪不得那天洛风过来城主府找我问圣火宴路线的时候一脸春心荡漾的表情。”   “如果我是男人,大概也会为你神魂颠倒、牵肠挂肚,被你迷得茶饭不思,一天看不见你就浑身不自在。” 第184章 考验   白榆听完,微微一笑,凑到伊西斯耳边:“所以你很骄傲于你身为女人的理性冷静吗?伊西斯?”   话音刚落,她轻轻地朝伊西斯耳廓上吹了一口气,伊西斯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从耳根处窜起一阵酥麻,沿着脖颈一路蔓延到后背。   白榆已经退回到安全距离,笑声清脆如银铃般在房间里回荡开来。   “伊西斯,你刚才说你如果是男人会为我神魂颠倒,可我怎么觉得,你身为女人,好像也经不住考验呀?”   伊西斯揉了揉酥麻的耳朵,眼里翻涌着不甘与蠢蠢欲动。   “你偷袭。”她盯着白榆,语气里带着控诉,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有种再来一次。”   “不来了。”白榆弯起眼睛,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轻快从容,“怕你经不住第二次。”   说完她便收了方才那副撩拨人的姿态,正色道:“我说正事了。秘境的位置在碧萝山,距金珀城有些路程,我们准备一下马上就要启程。”   她将秘境的大致情况简明扼要地交代了一遍,伊西斯轻啧了一声,眼下算是反应过来了,白榆方才那些话全是故意的,先抛出一堆似是而非的暧昧话头,又突然收手说正经事,把她不上不下地吊在那里,自己倒是一脸从容地全身而退。   虽然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是窝火还是心痒的劲儿,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地把秘境的信息听完了。   正事说罢,白榆便向她告别,转身走出了房间。伊西斯靠在门框上目送她,看着那个紫色身影穿过廊道,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白榆。”   白榆脚步一顿,回过头。   伊西斯看着她,说出来的话语直白得毫无遮掩:“你和洛风双修过没?”   白榆眼睛微微一弯,唇角轻轻一翘,对伊西斯露出来一个笑容,像是春日里被微风拂过的桃花瓣,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你猜。”   说完,不待伊西斯追问,白榆已经转过身走了出去,步履轻快,臂弯间的月华流银纱在阳光下拖出一道浅浅的银弧,转瞬便消失在拐角处。   伊西斯靠在门框上,等到她从白榆那个笑容里回过神来,廊道里早已空无一人。   她盯着白榆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自顾自地轻啧了一声:“跑得倒是挺快。”   今天是启程的日子。金珀城的天光一如既往的明烈,白榆站在客栈门外的石阶下,她的左边站着楚玉微,右边则是洛风。   白榆此刻正偏着头与楚玉微说话,语气轻快,时不时弯起眼睛笑一下。   伊西斯从长街另一头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白榆站在正中间,左边那个女修容貌清丽出尘,浑身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   右边那个男修她认识,正是洛风。   楚玉微在看到伊西斯的第一眼,目光便微微地凝重了一下,比起女修来说,她更能接受白榆邀请男修。   如果邀请男修,她心里虽然不痛快,却也只觉得是白榆一贯的作风,她与男修厮混,左右不过是玩玩罢了,当不得真。   可眼前这个女修不同。   白榆见伊西斯到了,便扬起手,替她们互相引见:“玉微,这位便是伊西斯,城主府的刀修,刀法诡谲精妙,我先前跟你提过的。”   “伊西斯,这位是楚玉微,泠音阁的琴修,我的知交好友。”   楚玉微微微颔首:“泠音阁楚玉微,幸会。”   伊西斯回道:“泠音阁的修士果然跟传闻中一样,清雅出尘。幸会,我是伊西斯,白榆的朋友。”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也是洛风的朋友。”   白榆在一旁听着伊西斯的话,忍不住抿住了唇角。   伊西斯之前跟她说话的时候一股子地痞流氓味儿,现在倒好,连成语都用上了,真是难为她了。   白榆很清楚这是伊西斯给她面子,但她就是很想笑。   伊西斯倒是没注意到白榆憋笑的表情,她的目光已经转到了洛风身上。   她抱起胳膊,唇角微微一翘:“怪不得那天你一脸春心荡漾,如果是她的话,那我不意外了。”   她说完这话,不等洛风张口,便继续往下说:“洛风,几天不见,你怎么比以前穿得整齐多了?”   “我记得你以前在合欢宗的时候,衣襟不是敞到腰吗?怎么,现在走良家夫男路线了?”   楚玉微站在一旁,听到伊西斯这番话,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她与洛风本就不对付,泠音阁与合欢宗素来互相看不上眼,一路上她碍于白榆的面子,对洛风只是冷淡寡言,从未当面说过什么。   此刻忽然冒出一个人来,毫不客气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揭洛风的老底,她的心情竟微妙地舒坦了几分。   然后她就立刻收敛了心神,在心里暗暗责备自己,以他人之窘迫为乐,幸灾乐祸非君子之风。   可反省归反省,她抬眼时目光落在洛风脸上,还是觉得伊西斯这话说得确实让人心中舒坦。   她对伊西斯那股微妙的警惕,也在这片刻之间消解了几分。   洛风听到伊西斯那番话,握着折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他太了解伊西斯了,这话表面上是拿他的旧日穿着调侃,实则每一句都落在他最不想白榆注意的地方。   衣襟敞到腰,那是合欢宗的风气,也是他认识白榆之前的旧日做派,伊西斯这是在坏他好事,当着白榆的面含沙射影。   并且他更听出了另一层更微妙的东西,伊西斯对白榆非常感兴趣,并且绝非普通朋友的兴趣。   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伊西斯的心思,而是伊西斯说的的确是事实。   他与白榆初识的时候,衣襟确实敞得比现在多了几分,妃色法衣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领口微敞,那是合欢宗常见的法衣,也是他年少时便已习惯的穿着。   白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是那个样子,那时候他倒没觉得有什么,可现在不同了。   他自问从无任何可指摘之处,白榆之前,他从未与任何人有过称得上亲密的举止,连轻微的肢体接触都不喜。   他的元阳是她拿走的,他的功法是她绑定的,他所有关于情爱的理解都始于她、终于她。   可这些事实是他自己心里清楚,白榆怎么想,那是另一回事。   毕竟她从最开始就不想负责,是他先斩后奏算计了她,才让她签下了这笔不可逆的契约。   她肯认账,肯留下,肯在私下里叫他洛郎、卿卿,那是她给他的好。   可她若是想起来,她最初见到他的时候,他是一个衣襟敞开并且说着模棱两可暧昧话的合欢宗男修。   那她对现在这个衣冠楚楚站在她身边的他,还有几分是全然的信任?   更何况白榆本来就不是会主动要求他解释的性格,她若在心里给他扣了分,连问都不会问一句。   洛风抬起眼,看向白榆,目光坦然而恳切,语气比平时更添了几分认真:“我从前在合欢宗的穿着确实随性了些,这一点伊西斯倒没说错。”   “合欢宗的风气向来如此,曾经我身在其中也未曾觉得有什么不妥。”   “如今不一样了,榆君,况且我以前也不喜欢与人有任何肢体接触,衣襟敞开不过是随了宗门的风气,并非有什么可让人多想的过往。”   他认真的看着白榆,语气甚至称的上紧张:“我从前如何,你大抵听伊西斯说几句便能想象。”   “但是在你之前,真的从未有人近过我的身。从前没有,往后更不会有,我只会与你亲近,相信我好吗,榆君?”   白榆听完洛风这番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心里浮上来的第一个念头则是,她其实没太在意他以前穿成什么样。   当初在灵霄宗初遇的时候,他不就是衣襟微敞、摇着折扇、眉目含笑地坐在旁边吗?   她当时看见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觉得洛风不愧是合欢宗男修,真是个慷慨的男菩萨,穿得清凉又养眼,赏心悦目得很。   大概是她心态还没完全转变过来,并没有拿情人的标准去审视洛风。   当初她还不清楚洛风的功法底细的时候,本就只是打算一夜风流、满足一下对于合欢宗修士的好奇心罢了,她根本没把他当成自己的人。   既然不是自己人,自然不会在意他穿什么给别人看,他衣襟敞到腰又或是干脆只穿轻纱,关她什么事?   可洛风显然不这么想,他在害怕,怕她因为伊西斯几句玩笑话就对他生出芥蒂,怕她本来就不想负责,再添一笔旧账就更留不住她。   白榆在心里感叹了一番,果然啊,爱本身就是一种权力让渡,把伤害自己的权力交给了对方,然后相信对方不会用。   但相信,未必是事实,相信,只是他选择闭上眼睛。   爱是心甘情愿交出控制权,而信任则是赌博,一个人若是足够爱另一个人,那个被爱的人就对他有了天然的支配权。   她已经不需要刻意去掌控什么,他的情绪就已经先替她管住了他自己。   洛风心思多深的人,算计起来连自己都算进去,可此刻因为她可能多想了那么一点点,他的从容便让位给了患得患失和焦虑。   索性她在大多数情况下并没有PUA他人的爱好,除非对方拿着所谓的爱来束缚她、干涉她的自由,那她可就不客气了。   比如浮漪那种搞强制爱还觉得理所当然的,她不仅要PUA回去,还要让对方好好长长记性,想束缚她?没门。   但如果对方的爱是自我管理型的,有良好的自我消化能力,不越界,不绑架,不拿爱当筹码来跟她讨价还价,不给她添麻烦,不干涉她的自由。   那她就很少会动那些操控人心的小手段,并且她也不介意说几句好听的话去哄哄对方。   于是白榆往前走了一步,仰起脸看着洛风,眼里盛着一点笑意:“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你从前穿什么,我又不是没见过,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衣裳就敞着,我那天还多看了两眼呢。”   白榆微微一笑,带点调侃的意味:“我记得那会儿你还刺了我好几句呢,嘴上一点不饶人。”   “不过如今你穿着整齐,也很好看。而且……”她轻轻拉过洛风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地写了一个词:功法。   白榆抬起眼:“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伊西斯在一旁看完这一幕,轻啧了一声:“你俩别黏黏糊糊的好吧,我们都还在这里站着呢。”   “要是这会儿我和这位楚道友不在,你俩是不是当场就要回屋里开始床上打架了?”   楚玉微站在白榆身侧,原本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听到伊西斯这话,脸上浮现出一丝隐隐约约的窘迫。   她觉得这位伊西斯道友实在……实是太过孟浪了些。泠音阁门风清雅,同门之间说话向来含蓄有礼,便是私下最熟稔的师姐妹也不至于如此直白。   不过楚玉微转念一想,方才伊西斯刺洛风那几句听着确实让人舒坦,可见此人虽然口无遮拦,却也不失几分真性情,于是她对伊西斯的好感在短暂的低落之后,又回升了几分。   此刻,洛风已经恢复了从容,唇角微微一弯,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伊西斯,你今天从见面到现在,似乎对我格外关照。”   伊西斯笑了一声:“关照谈不上。这还在客栈门口呢,光天化日的你们就这么你侬我侬的,等上了路,我和楚道友岂不是天天要看你们眉来眼去?”   “说不定哪天一不留神,你俩就不见了……”   白榆听到这里,当机立断截住了她的话头:“好啦好啦,伊西斯,我知道你许久没和洛风见面,想和他多聊几句,不过咱们还要赶路呢,有什么话路上慢慢说。”   她说完,飞快地朝楚玉微递了一个眼神。   楚玉微接到白榆递来的眼神,虽然有些无奈和不爽,但还是适时地开了口。   “时候不早了。既然人都齐了,不如先启程吧。秘境距金珀城尚有路程,早些出发,路上也好从容些。”   然后四人这才从金珀城出发,四道遁光掠过金珀城上空,向秘境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85章 心   四人一路向碧萝山的方向疾驰,白日在云端之上穿行,入夜便寻一处平坦地界落下,各自打坐调息。几个日夜下来,彼此之间也渐渐熟悉了几分。   尤其是白榆、楚玉微与伊西斯三人,都是女子,又都是金丹期上下的年轻修士,抛开初识时的客套之后,话便多了起来。   伊西斯每每发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爆言,白榆便会毫不犹豫地回敬一句同样不着调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离谱。   而这个时候,楚玉微便会适时打断两人之间的话。   今天入夜之后,四人在一片背风的矮崖下歇脚。   白榆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腰肢往后弯出一个柔软的弧度,嘴里不自觉地轻轻哼了一声。   伊西斯正在用匕首削一根树枝,闻言手上一顿,抬起眼:“白榆,你哼得还挺好听的嘛。”   “不过你刚才那个声音,倒是让我想起一些别的事情,你平时在……是不是也这么哼?”   白榆懒洋洋地放下胳膊后,白了伊西斯一眼:“我哼一声你都能听出这么多门道,伊西斯,我看你不是刀修,是淫修。不过话说回来,今日飞了一天,我肩膀也酸腰也酸。”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和腰,看着伊西斯,唇角浮起一个笑容:“你既然这么有研究,不如过来帮我捏捏肩膀、揉揉腰。说不定还能听见更多的声音呢。”   伊西斯眼睛一亮,身子往前一倾,话语已经到了舌尖上:“好啊,你别嫌我弄疼你就行……”   话还没说完,楚玉微已经从两人中间穿了过去。她面不改色,步伐从容,将一个水囊塞进伊西斯怀里:“喝你的水。”   然后她又转向白榆,朝白榆手里塞了几个灵果:“你也是,吃点东西,少说两句。”   说完她便走到另一边,拂袖坐下,将古琴横在膝上,指尖拨过琴弦,泠泠的琴音在夜色里荡开。   伊西斯往白榆那边挪了挪,下巴朝楚玉微的方向扬了扬,然后对白榆比了个口型:她是不是生气了?   白榆拿起灵果咬了一口,弯起眼睛摇了摇头,也比了个口型:没生气,玉微脾气好着呢,就是不想听我们扯东扯西。   也有一些时候,伊西斯寻一处开阔地练刀,刀光在月色下翻飞如银鳞,楚玉微坐在远处练琴,琴音泠泠如流水过石。   白榆与洛风便趁着这空当,悄悄离了营地,寻一处远离刀声琴音的所在,在月色与树影之间做些只有两个人能做的事。   这种时间太短,短到不够宽衣解带,更不够运转双修功法。但也正是这种随时会被找来的紧迫感,让每一次触碰都带着一种隐秘的刺激。   此刻白榆背靠着树干,双臂搂着洛风的脖颈,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吟,而洛风的指尖早已探入她的裙摆之下。   白榆正享受着,却忽然感觉到他的指尖换了节奏,横、竖、撇、捺,他用指尖不疾不徐地写了一个字。   “榆娘,”洛风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低低地传进来:“猜猜我写的什么。”   白榆正享受着,听到这句话,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倏地睁大了几分,她试图去分辨他写的到底是什么字,然而别说是认字了,连横竖撇捺都快分不清了。   她抬起眼看着洛风,觉得很好笑也很有趣:“好啊你洛风,都这个时候了还要考我识字?”   洛风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声音含着一丝笑意:“不是考你识字,只是想看看榆娘有没有认真感受我。”   她试了一两个猜测,洛风都微微摇头,白榆干脆放弃了:“我猜不到,你写的是什么?”   洛风垂眼看她,轻声开口:“心。”   白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方才的笑意与猜不中的恼意一同凝固了一瞬。   然后洛风的手指又落了下来,一笔一画,将方才那个字又写了一遍。   他的头埋在她颈侧,声音很轻:“榆娘,你的心,能不能分给我一部分?”   洛风没有抬头,他依旧将脸埋在她的颈侧,呼吸温热而轻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把心里藏了太久的话轻轻说出来。   “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长久,你来找我的时候,大概只是想看一看合欢宗的男修是什么样的,试过了便走,不留痕迹。”   “后来因为功法绑在了一起,你便也认了,你待我好,叫我洛郎,叫我卿卿,私下里搂着我的脖子笑,像是真的把我放在了心上。”   “可你从来不问我以前的事,伊西斯拿我旧日的穿着调侃,你不但不追问,反而转过头来哄我。”   “我当时被你哄得什么都忘了,可后来再想,你若真的在意我,怎么会一个字都不问。”   “你待我宽容,是因为你从未真正把我当成你的人。你不查我的过往,不关心我的穿着,是因为你不在乎。”   “榆娘,你能不能在乎我一点?我想要你心里有我,不是双修时的片刻沉溺,是你清醒的时候心中也有我的一席之地。”   “我不要你的全部,我知道你要分给太多人、太多事,但你的心,可否分给我一小块?一小块只属于我的地方就好。”   白榆听完洛风这一席话,沉默了片刻,洛风说的全部正确,每一句都说中了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她确实没有太把洛风放在心上,至少在心态上,她始终没有把他当成自己的人,而洛风又一向是个聪明人,她的态度,他一定早就察觉到了。   只是以他的性格,不会在察觉的第一时间便挑明,而是会选择最合适的时机、用最恰到好处的方式,把话递到她面前。   今天就是那个时机,他借着借着夜色下这片只有两个人的密林,把藏在心底的话一句一句地说了出来。   于是白榆轻轻抬起手,将掌心贴上他的脸颊温柔抚摸:“洛风,你是在自卑吗?自卑于你自己出身于合欢宗吗?”   白榆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洛风的脸颊,动作轻柔而缓慢。   “洛风,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可以选择自己的归处。你出生在合欢宗,这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   “你和那些男人不一样,你不喜欢与人接触,不喜欢别人用轻佻的目光看你,你的功法也不容许你像那些合欢宗男修一样流转于众人之间。”   “你甚至比许多宗门世家的男修都要好,因为你的功法决定了你的绝对专一与贞洁,容不得半分虚假。”   白榆停了片刻,凑上前在他唇上落下轻轻一吻:“你都把你的一生压给我了,我若再去挑剔你,岂不是太糟糕了?”   “在此之前,是我没有把心态转变过来,洛风。”   “你之前说我把你当外人,确实是的,我没有真正把你放在我的心里,是我不对。所以,是我让你没有安全感了?”   她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那我从今天开始改。我没有改不了的事情,以后我不会再把你当外人,我会把你当成我的人,像你希望的那种。”   “你的不安,我会一点一点替你抹掉你的安全感,我来给你。别怕,我不是不在乎你,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你会等我吗?”   白榆一番真诚而温柔的话,像春日里最细密的雨丝,无声无息地渗透了他心底每一道干涸已久的裂缝。   她说他和别的男人不一样,说他和别的合欢宗男修不一样,说他比那些世家宗门的男修都要好。   这些话落在他耳中,让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丝快意。   他知道这并不是光明磊落的情绪,合欢宗男修骨子里都刻着与同类攀比的本能,他们从小被放在天平上衡量,被挑剔的目光反复审视,谁更出挑,谁更值得被选中。   这种攀比心与忮忌心早已刻进了骨血,哪怕他从不认同宗门的许多规矩,也无法否认此刻听到白榆亲口说出“你比他们都好”的时候,那份几乎幼稚的满足感正在胸口蔓延。   然后她又向他道歉,说是她没有把心态转变过来,又说她会为他改,不会将他当外人看,会把他当成她的人,她说会给他安全感,她还问他会等她吗?   他看着她那双深情的眼睛,在月色下亮晶晶的,没有半分敷衍,只有坦荡而认真的温柔。   她看穿了他的自卑、他的不安、他藏在从容外表下那些连自己都不愿细想的东西,然后用最温柔的方式接住了他的所有。   他想,她怎么这么会说话,怎么这么好?   愿意为他这样一个合欢宗出身的男修,愿意为一个算计过她、隐瞒过她的男人,去做一件她本来不需要做的事。   愿意从此把心腾出一块地方,只放他一个人。   于是他抬起另一只手,握住她还贴在他脸颊上的那只手,微微偏过头,将嘴唇轻轻压在她的手上。   那个吻停留了很久,久到远处的刀声与琴音都停了,只剩夜风穿过树梢的低语。   然后他抬起眼,那双总是含笑晏晏、从容不迫的眼睛,此刻安静而坚定地看着她,所有的患得患失都在她的掌心里化成了一句话。   “好,我等,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不必急,慢慢来,我既已将一生押给你,便不差这一段等你走向我的时间。”   “你今日能对我说这些话,已经是我从未敢想的回应。”   白榆听完洛风这番话,微微弯起眼睛,朝他笑了一下,月光从林木间洒下,恰好落在她的脸上,将她那张明丽的面孔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   “好了,”她轻声开口,“我们该回去了,不然玉微和伊西斯会来找我们的。”   洛风也笑了一下,随即微微倾身,凑近她耳边:“榆娘,我还没让你尽兴呢,就这么回去,不会难受吗?”   白榆微微一怔,还未来得及开口,洛风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起来,轻轻放在身后那根粗大的树杈之间。   树杈的高度恰好到洛风的胸口,她躺在粗糙的树干上,脚蹬在树杈两侧。   月色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她的裙摆被树枝勾住,散开了一大片紫色与银白交织的绫罗,而他埋首其中。   待到洛风终于抬起头来,白榆从树杈上下来时,清洁术已经将一切痕迹处理干净,裙摆的褶皱被灵力抚平,法衣上沾的碎叶与薄汗也一并消散。   但她的脸颊上还浮着一层未褪的薄红,眼里蒙着浅浅的水光,像是刚被春雨洗过的桃花,再怎么整理仪容也藏不住眉眼间那股餍足的倦懒。   “我们分开回去,”她开口,“你先走,我过一刻钟再回去。”   说完这句正经话,她看着洛风那张依旧从容含笑的脸,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方才在树杈上的几个片段。   她仰着头承受时后脑勺抵在粗糙的树干上,被悬空时全身的重量都托在他掌心。   虽洛风非常温柔,也很有耐心,口舌灵巧而有章法,但是花样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而且还拿合欢宗秘技去搞她,她问的时候又开始装无辜。   一想到此处白榆便觉得洛风实在应该被狠狠谴责一番,用合欢宗秘技搞她倒也算了,毕竟她也享受到了,可他完事之后还要假惺惺地抬起脸装无辜和明知故问。   她忍不住伸出手揪住洛风的衣襟,将他拉低了几分。   本想说几句谴责他的话,但话到嘴边却觉得此刻实在没有富余的时间一条条跟他算账,于是她只是微微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咬了一口。   “剩下的账,回头再跟你算。” 第186章 金兰之情   洛风的身影消失之后,白榆转身沿着林间一条隐约可辨的小径慢慢踱着步,夜风带着一股潮湿而温热的气息,与朔方域那种干燥清冽的气味截然不同。   朔方域多松柏,多峭壁,空气干爽凛冽,风过时松涛阵阵,像是整座山都在呼吸,而朱明域不同。   这片森林更潮,更密,脚下的落叶积得厚而软,踩上去像踏在一层被水浸透的绒毯上。   树干上攀满了粗壮的藤蔓,有些藤蔓上还开着细小的白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荧光。   树根从泥土中隆起来,盘根错节,形成一个个天然的凹坑与拱门,有些凹坑里积着浅浅的雨水,水面上浮着一两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落叶。   白榆又在林间走了一会儿,脚下的落叶渐渐变薄,空气也愈发潮湿。   绕过一丛灌木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小溪从山岩间蜿蜒淌过。   白榆在溪边蹲下,将手指探进水流里,月色下的溪水清澈见底,凉意顺着指尖一路攀上手腕,她正想再拨一下水,便察觉到有人来了。   是伊西斯。   白榆没有回头,只是弯了弯唇角,依旧不紧不慢地拨弄着溪水,开口道:“你不在营地练刀,跑来这里做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伊西斯边说边从林间走出来,踏过溪边的碎石,步履随意而矫健。   她在白榆身侧蹲下,歪头打量了她一眼,随即笑了一声。她那双眼里映着粼粼的水光与月色,更映着白榆那张泛着薄红、眸光潋滟的脸。   “白榆,你现在这副被人好好伺候过的模样想让我不多想都难。说吧,刚才干什么去了?”   伊西斯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她练完刀,习惯性地往营地扫了一眼,白榆和洛风二人都不见了。   她当时就挑了挑眉,也没说什么,只是将弯刀往腰间一别,循着林间的小径一路寻了过来。   白榆听到伊西斯的问题,没有半分被撞破的窘迫,反而微微侧过头,朝伊西斯笑了一下。   那笑容被月光映衬得如同夜色中摇曳的白玉兰花,既有风情又带着几分餍足后的倦懒温柔。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还问我做什么?难道你想听我亲口给你讲述一遍?”   伊西斯笑了一声:“别人被撞破了这种事,多少会害羞一下,哪怕是装的。你倒好,不但不装,还反过来问我想不想听。”   她顿了顿,视线在白榆脸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调侃:“看来白榆道友很有经验啊,平时没少干这种事吧。”   白榆将手从溪水里抽出来,指尖带起一串细碎的水珠,往伊西斯脸上轻轻一洒,水珠落在她的脸颊上。   “要是别人撞破了旁人偷情,多少会尴尬一下,假装没看见转身就走。”白榆把伊西斯方才的话原样抛了回去,“伊西斯,你怎么不但不走,还凑过来问我感想?”   伊西斯被她洒了几点水珠,那几滴凉丝丝的水落在她的皮肤上,非但没有浇灭她心里那股暗火,反而让她滋生了一些不可言说的小心思。   她没有回答白榆的问题,而是换了个方向继续进攻,眼里的神色介于调侃与觊觎之间。   “你和洛风消失了半个多时辰。如果你们是在双修的话,是不是太短了些?”   “合欢宗男修不是出了名的……会伺候人吗?难道洛风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白榆听到伊西斯这话也不意外,伊西斯从认识第一天就是活脱脱的地痞流氓一个。   她用那只刚从溪水里抽出来、被溪水沁得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伊西斯的手,指尖上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过去,让伊西斯微微怔了一下。   “伊西斯,让女修欢愉也并非只有双修一种方式呀,还可以……”   白榆的指腹从伊西斯的手背缓缓滑过,最后松松地握住了她的中指和无名指,指尖上残留的溪水蹭在伊西斯的指尖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白榆又凑近了几分,她松开伊西斯的手指,又抬起手,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伊西斯的嘴唇。   “……都可以让我快乐啊。”   伊西斯被她这一连串的动作撩得脑子卡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中指与无名指的指尖上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湿痕。   那是白榆方才握住她手指时留下的溪水,凉丝丝的,可她的目光落在那一小片濡湿上时,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溪水。   她的嘴唇上同样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湿意,她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尝到的只是清冽的溪水,可脑子里那个念头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白榆一定是故意的。   伊西斯心里清楚得很,以白榆这种游刃有余、脸不红心不跳的性子,方才那番动作绝不可能是无心之举。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赤裸裸的明示。   就在白榆的手指即将离开她面前的那一瞬,伊西斯反手一把握住了白榆的手,力道恰到好处地介于阻止与挽留之间。   伊西斯握着白榆的手,眼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灼热:“看来刚才洛风把你伺候得很舒服嘛。怎么,也想让我伺候你一下?”   白榆眨了眨眼,方才那副从容暧昧的神态被她妥帖地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无辜的正经。   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伊西斯,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们该回去了,再不回去,大家会担心的。”   伊西斯没有松开,她握住白榆的手腕往自己这边轻轻一带,另一只手顺势揽住了白榆的腰,将她整个人从溪边拉进了自己怀里,然后借着起身的动作稳稳地站了起来。   白榆被她揽在身体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没有空隙。   “你每次都是这样,撩完就跑。”伊西斯微微抬头看着她,“白榆,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白榆唇角微微一弯,月华流银纱从她臂弯间无声滑出,银白色的绫罗在月色下泛起一层朦胧的流光,如水蛇般绕过伊西斯的肩膀与手臂,在将她轻轻拉开了一点距离。   “我哪有啊,”她轻笑了一声,月光洒在她脸上,将那张本就明丽的面孔衬得愈发灵动,“我们之间难道不是金兰之情吗?怎么能叫撩呢?”   伊西斯低头看了一眼缠绕在自己身上的银白绫罗,并没有挣扎,她知道这件法宝大概率品阶不低,强行挣脱但势必要闹出不小的动静,惊动了远处营地里的楚玉微和洛风反而不妥。   更何况这件披帛方才就一直搭在白榆臂弯,绫罗间萦绕着白榆身上的香气,将她缠绕住的时候,非但没有半分威胁,反而让她觉得有种别样的亲近。   于是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条绫罗将她轻轻缚住,唇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白榆轻轻扯了扯伊西斯身上的绫罗,眼里盛满了无辜与天真,一本正经地开口:“而且你能对我做什么呢?我们都是女人呀,你说对不对?”   伊西斯低头看了看缠在自己身上的绫罗,又抬眼看向白榆。   她唇角微微一翘,没有反驳,也没有顺着白榆的姐妹情说下去,只是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轻声说道。   “……女人?”   白榆眨了眨眼,眼里的无辜几乎要溢出来:“对呀,女人。女人之间不就是金兰之交、闺中密友,互相欣赏互相扶持嘛。”   “伊西斯,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想到别的什么了?”   她说着还微微睁大了眼睛,一脸真诚困惑,仿佛方才在溪边握人家手指往人家嘴唇上碰的人不是她一样。   “你觉得我在想什么?”伊西斯并没有被她这套糊弄过去,而是直接问。   白榆依旧是那副无辜的模样:“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呀,我又不会读心术呀。”   伊西斯唇角微微一扯:“好姐妹?金兰之情?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当咱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也比方才低了几分:“不过你记着,下次再让我逮到,可就没这么好收场了。”   白榆笑了笑,然后月华流银纱便松开了伊西斯的手臂,又重新搭回她自己的臂弯间。   “我相信你,我知道你不会对你的好姐妹做什么的。好了,我们现在可以回营地了吗,伊伊?”   伊西斯盯了她片刻,眼里翻涌过几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无奈,不甘,被逗弄之后尚未平息的痒意,还有一点点被她叫的那声“伊伊”而产生的暗爽。   白榆,若即若离,似乎意有所指但又像只是随口打趣,就像是溪水里那片月亮,看的见,抓不到。   但她偏偏又会在最恰当的时候给一颗甜枣,比如此刻,这声“伊伊”从她嘴里叫出来,伊西斯便觉得自己方才被她吊着反复推拉的那点不爽已经散了大半。   “……行吧。”伊西斯轻啧了一声,算是认了。   于是二人便沿着月色下的小径并肩回到了营地。 第187章 空翠雨林   今日,四人终于抵达了空翠雨林的外围,空翠这个名字,取自一句古诗: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单听这个名字,眼前浮现的应当是一片烟雨空濛、藤萝叠翠的仙家福地,是诗人笔下那种沾衣不湿、只在袖口留一缕凉意的青翠。   然而真正站在这片雨林边缘的时候,扑面而来的不是诗中的凉意,而是一股混着腐木、烂叶与不知名野兽粪便的湿热腥风。   空翠雨林是朱明域面积最大的一片热带密林,而碧萝山便是这片雨林的一座山峰。   上古时期这里或许真是一片寻常的青山,但三界混战之后,某种残留在山脉深处的异常灵力与雨林的生态彼此渗透、异化,将整片区域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名字依旧是那个风雅的名字,可当地修士提起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往往比说起魔界还要复杂几分。   首先是毒物,空翠雨林中毒虫毒兽的种类之多,足以让最博学的灵兽图谱编纂者头皮发麻。   拳头大的碧瘴毒蛛在林间织出粘稠的灰绿色蛛网,蛛丝上沾着腐蚀性极强的液体,稍一碰触便会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灼烧般的红痕。   细如发丝的噬灵线虫潜伏在积水的树洞中,顺着水流入修士的衣领,钻进皮肤后便沿着经脉缓慢游走,以宿主的灵力为食,从体内侵蚀修为。   伪装成花朵的噬灵蛇将尾尖绽开成花瓣的形状,颜色艳丽,香气甜腻,吸引猎物靠近后一口咬下,毒液沿经脉扩散,抑制灵力运转。   溪水中潜伏的麻痹水蛭更不起眼,被咬后起初只是微微发痒,等到发觉时半边身子已然麻木,灵力在经脉中凝滞不动。普通解毒丹只能延缓毒性扩散,无法根除。   其次是瘴气,雨林深处常年不见天日,层层叠叠的树冠将阳光筛得只剩几缕惨淡的灰白。   地面的腐殖质与灵兽尸骸在湿热中发酵了无数年,混合着秘境深处泄露出的异常灵力,在密林间凝成了浓稠的瘴气。   有的瘴气呈淡灰色,如薄雾般在林间缓缓流淌,吸入后会阻碍神识,让修士如同被蒙住双眼。   有的瘴气呈暗绿色,沉甸甸地积在沼泽低洼处,能侵蚀灵力护罩,让修士不得不持续消耗灵力去抵抗。   还有的瘴气几乎无色无味,直接损伤呼吸道与肺部,待到发觉时喉咙已经肿得说不出话。   没有避瘴丹或专门的阵法护持,在这片林子里待久了,修为再高也要脱一层皮。   然后便是酸雨,空翠雨林常年多雨,刚落下来时只是微微刺痒,像是在提醒那些没来得及撑起防护的修士赶紧找地方避雨。   若是硬扛着不躲,酸液便会顺着衣料渗进去,在皮肤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红痕,时间长了连法衣都能蚀出细小的破洞。   普通修士以灵力护罩硬抗,灵力消耗极快,一场雨下来能把丹田榨干大半。   唯一的办法是找天然岩洞或巨树下躲避,或者随身携带专门的防护法宝。   最后,是这片雨林里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千奇百怪的陷阱。   伪装成藤蔓的食人植物从树冠上垂落,粗壮的藤身上覆着一层湿滑的苔藓,看上去与普通藤蔓毫无二致,但一旦有修士从下方经过,它们便会在瞬间收紧,将猎物吊上半空。   能制造幻象的迷魂菇成片地生长在沼泽边缘,伞盖上流淌着诡异的荧光,靠近三丈之内便会干扰方向感,让修士在林子里原地打转。   还有那些被落叶掩盖的沼泽深坑,表面上铺着一层看起来坚实平坦的枯叶,一脚踩下去便是淤泥,越挣扎陷得越快。   更别提那些看似平静的溪流,水面清澈见底,但若真的涉水而过,潜伏在暗处的巨型水栖灵兽便会从石缝中张开嘴狠狠咬涉水之人。   白榆站在一块被酸雨蚀得坑坑洼洼的巨石上,臂弯间的月华流银纱在风中轻轻飘拂。   她运转破妄之眼向密林深处望去,层层叠叠的瘴气在视野中呈现出不同颜色的灵力光谱。   她微微眯了眯眼,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这地方,名字和实物的反差也太大了。”   洛风站在她身侧,折扇轻摇,驱开几只不知死活飞过来的毒虫。   “碧萝山就在这片雨林中,秘境入口应该在山腰附近。不过越往里走,瘴气越浓,酸雨也更频繁。”   他顿了顿,将折扇一合,指向山坡上那,“今日先歇一晚,明日天亮再入山,稳妥些。”   白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山坡上已经散落着不少修士的临时营地。   有的是独行客,裹着斗篷独自坐在远离人群的树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有的三三两两结伴,在低矮的帐篷间低声交换情报;还有几拨服饰统一的弟子,支起阵法撑出灵力护罩。   有人盘坐在篝火旁打坐,有人正往手臂上涂抹祛毒的药膏,有人面色阴沉地检查被麻痹水蛭叮咬过的伤口。   一个筑基期的年轻修士大约是中了毒,脸上的皮肤泛起不自然的青紫色,她的同伴正手忙脚乱地往她嘴里塞解毒丹,但丹药下咽后,那片青紫只是褪了薄薄一层,很快又漫了回来。   白榆收回目光,从巨石上跳下来,又感叹了一句:“先前的横断大沙漠,现在的空翠雨林,你们朱明域的环境真是够恶劣的。”   伊西斯正蹲在一旁用刀削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树枝,闻言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好奇:“你们朔方域是什么样的环境?跟这里比呢?”   白榆偏头想了想:“浮岛,矗立的山峰群,常年青翠的连绵山脉,我们星云观便是建立在浮岛群上的,而万剑宗则是建立在矗立的山峰群之上。”   “我们朔方域环境倒是挺多样的,有些山峰冷得要命,积雪终年不化,也有的地方四季如春。不过不管哪种,毒虫毒物都很少,瘴气更是几乎没有。”   “哦对了,朔方域和都广域之间还隔着一片海,叫绮光瀚海,海水泛着七彩的粼光,瑰丽绚烂。”   她弯起眼睛,朝三人笑了笑:“你们有机会可以来朔方域看看,真的很漂亮。”   伊西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点点头:“听起来确实不赖,有机会一定去。”   洛风也在一旁含笑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个邀约。   然而楚玉微并没有回应,白榆注意到她的脸色从进入雨林边缘开始便不大对,此刻更是白得几乎透明,紧抿着唇,眉头微微蹙起。   这倒不怪她,都广域本就是人界五大区域中环境最宜人的一个,而泠音阁更是其中翘楚,楼台水榭,万顷镜湖,莲池画舫,处处都是仙气缥缈的雅致景致。   她平日里闻的是清风送莲香,见的是烟波画桥,哪里受过空翠雨林这种腐木烂叶的熏蒸。   白榆往她那边挪了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触手冰凉。   然后白榆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方白纱,她凝聚灵力,在白纱上刻了一个微型的净化阵之后,便将白纱递到楚玉微面前。   “这里的瘴气比较稀薄,所以还可以忍受,但是越往里面走,瘴气会越来越稠,环境也会伴随着各种腐烂的气味与酸雨。”   “这个小型净化阵可以过滤掉大部分难闻的气味,隔绝掉一部分瘴气,玉微,你先用着吧。”   楚玉微伸手接过来,垂下眼睫:“多谢。”   然后她将面纱覆在脸上,那股令人窒息的腐臭与潮湿终于被净化阵滤成了一道清冽的气流,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终于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四人沿着溪谷向上走了一段,最终在山坡上一片密林环绕的高地停了下来。   这片高地位于一道缓坡的顶端,高出下方的河道约莫三十余丈,头顶覆盖着几棵巨树的浓密树冠,枝叶交错如盖,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就在这儿吧。”洛风收起折扇,开始着手清理营地。   白榆靠在树干上看着他忙前忙后,看着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柄短铲,沿着营地的外缘划了一圈,然后仔细地沿着那条线检查土壤的湿度与落叶的厚度。   他用铲子翻开地面的落叶层,将贴近地面的那一层潮湿腐叶全部铲到一边,只留下上面相对干燥的新落叶重新铺回地面。   然后他从周围寻了些枯枝枯草堆在一起,又拿出一个白榆叫不上名字的陶瓷小炉,指尖引火,点燃后放在营地中央。   那炉子散发出一股极淡的草药味,烟雾极细极轻,却让周围那些一直在嗡嗡打转的毒虫纷纷避开了。   白榆越看越觉得新鲜,她从树干上直起身,走到洛风旁边,忍不住开口问道:“为什么一定要高出河道三十丈?二十丈不行吗?”   洛风头也不抬,一边忙前忙后一边回道:“这片雨林夜间常有暴雨,河水上涨极快,三十丈是安全线,二十丈以下容易被山洪波及。再者,此处地势高,瘴气沉在低处,这里空气比下面干净不少。”   白榆哦了一声,又问:“那你刚才铲掉那些湿叶子又是为什么?铺一层干的不就盖住了吗?”   “湿叶子里藏着虫卵和寄生线虫,不铲干净,半夜它们会从叶子底下钻出来,到时候你以为是被蚊子咬了,其实是线虫进了经脉,寻常解毒丹压不住。”   他处理完之后,站起身环顾四周道:“高大树冠环绕,不仅能挡酸雨,还能遮挡视线,从下方很难发现这里有一处人为清理过的营地。”   “而且植被密集的地方昼夜温差不大,密林本身就能挡风保温,夜里不至于太冷。”   白榆站在一旁,心里那股新奇感越来越强烈。她认识洛风也不算短了,他平时一副含笑晏晏、折扇轻摇的风雅模样,怎么看都跟野外求生八竿子打不着。   可他方才那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白榆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番,洛风要是搁现代,绝对能当个野外求生博主,靠着那张脸和熟练的求生技能与广泛的求生知识,粉丝数量估计非常多。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弯起眼睛,走到洛风身边,认真打量着他,眼里盛着满满的欣赏。   “洛风,你太厉害了。我以前只知道你会很多事,但真不知道你还精通野外生存。”   “刚才你铲湿叶子的时候我还觉得多此一举呢,原来里面有那么多门道。合欢宗是不是教过这些?还是你自己学的?”   洛风闻言抬起头,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微微一怔。   他做这些事时从未想过会被夸,不过是早年游历时攒下的经验,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不值得特意拿出来说。   至少在他遇到白榆之前,从没有人觉得这些事值得被夸耀,可她偏偏会注意到,会用那种发自内心的欣赏语气夸他。   白榆身上有一种很奇特的能力,她对任何一件事都能真切地赞赏,无论是修炼上的进阶、一场战斗中的判断,还是野外处理事物的能力,她总能看到其中的价值,然后坦坦荡荡地说出来。   这份真诚的欣赏,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心动。   他转过头来看着白榆:“合欢宗的弟子常年在外走动,这些东西不过是出门在外的基本功,不算什么本事。不过……”   他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被你这样夸,我倒觉得自己好像确实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楚玉微和伊西斯一前一后穿过树丛走回营地,楚玉微手里提着一束刚采集的驱虫灵草,伊西斯肩上扛着几根粗壮的枯枝。   伊西斯放下枯枝,一眼便看见白榆和洛风站在营地中央,一个仰头笑,一个低头看,氛围非常之甜腻。   然后伊西斯就直接开口了:“我们忙前忙后,你们在这里卿卿我我,好不快活啊?”   楚玉微将手里那束驱虫灵草搁在营地中央的石头上然后直起身。   这几日同行下来,她对洛风的成见确实消减了不少,宗门恩怨是上一辈的事,她再放在心上也显得太小家子气。   况且洛风这一路上行事稳妥,对她也不曾有半分轻慢,两人偶尔也会就路线与防御部署简短地交流几句,虽算不上热络,但至少不再是初时那种互不理睬的僵持。   此刻她听见伊西斯那句调侃,难得地顺着接了一句,语调依旧清雅,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你们在营地待了这么久,确实是我们多干了许多活,尤其是你,阿榆。恐怕之前那些活都是洛道友做的而你一点事情也没做吧?”   白榆一听这话,立刻露出一个被冤枉的表情:“玉微,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怎么没干活了?我给洛风提供情绪价值了呀。”   “他干活的时候我一直陪在旁边,适时地送上了赞许的目光,还时不时地鼓励他,这难道不是精神劳动吗?”   白榆说完扯了扯洛风的袖口,然后看着他问,“对不对?”   洛风被她扯着袖口,低下头看她,唇角微微一弯,声音含笑:“对,榆君说的是,有你在旁陪着,比我一个人做这些快得多。”   楚玉微本是难得有兴致调侃白榆一句,此刻听见洛风那满口答应的纵容语气,心里忽然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   若是她做事的时候白榆跑来跟她娇娇软软地说上几句好话,扯着她的袖子撒娇几句,“玉微你真好”,“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   那她确实会心甘情愿把所有事情都揽下来,绝不会让白榆受一点累。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耳根微微一热,强行将思绪拉了回来。   伊西斯看着洛风摇摇头,一脸洛风真是没救了的表情。她没管洛风,直接上前一把扯住白榆的胳膊,将人从洛风身边拽了过来。   “好啊,那你别光给他一个人提供情绪价值,也给我们提供一下啊。我们俩刚才一个砍柴一个采灵草,干的活就少了?”   白榆被伊西斯连拖带拽地弄到了营地另一边,楚玉微在旁边看着,没有出手阻止,只是微微侧过头,唇角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白榆一边被伊西斯揉着腰一边嘴里说着“好了好了,伊西斯你辛苦了,你的情绪价值我马上给你补上”,说着便要往伊西斯手里塞一颗路上摘的野果。   伊西斯不接,反而继续挠白榆的腰,楚玉微在一旁整理灵草,也被白榆顺手塞了一颗果子,三个人闹成一团。   然后三人闹了一会,白榆才开始在营地布置阵法,布置完之后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四人围坐在篝火旁,才真正领教了空翠雨林夜晚的黑暗。   雨林的树冠太过高大茂密,层层叠叠的枝叶将月光与星光全部隔绝在外,一丝都透不下来。   那种近乎实质的、浓稠的黑暗,压在四周,将篝火的光圈压缩到仅剩丈许方圆。   火光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远处密林深处传来不知名灵兽低沉的嘶吼,与近处灌木丛中窸窣的虫鸣交织在一起,像是整座雨林都在黑暗中睁开了无数双眼睛。 第188章 向碧萝山行进   第二日清晨,四人出发向雨林深处行进。越往里走,林木越是遮天蔽日,树冠层层交叠,将天空分割成无数细碎的灰绿色碎片。   空气中的湿度大得惊人,脚下的腐叶积得更厚,踩上去软绵绵地往下陷,偶尔会踩断一根埋在叶下的枯枝,发出脆生生的断裂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头顶的树冠忽然开始剧烈摇晃。   起初只是一阵穿林而过的疾风,沙沙地掠过枝叶,随即风势骤然加大,整片雨林都在风中嘶鸣,暴雨倾盆而下。   雨点穿过重重枝叶砸下来,起初只是稀稀拉拉的几滴,打在身上凉丝丝的,像是寻常的暴雨。   但很快,那凉意便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刺痛,雨水落在皮肤上,先是微微发痒,随即泛起针扎般的灼烧感。   白榆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被雨滴溅到的地方,那一小片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是酸雨!”有人在不远处尖叫了一声。   林地间顿时一片混乱。几个散修手忙脚乱地往最近的巨树下狂奔,用外袍兜头盖脸地挡着,嘴里骂骂咧咧地诅咒着这该死的雨林。   有修为稍高些的修士仗着自己是金丹巅峰,不慌不忙地撑起灵力护罩,淡金色的护体灵光在周身流转,将酸雨隔绝在外。   然而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猛,淡黄绿色的雨水顺着护罩表面往下淌,每一滴都在护罩上蚀出一圈细微的涟漪。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那个撑护罩的金丹巅峰修士便脸色微变,护罩的光泽明显暗淡了几分,酸雨对灵力的侵蚀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灵力消耗远超过预期。   也有少数人早有准备,各自亮出了法宝。   一个穿着深棕色斗篷的修士撑开一把油纸伞,伞面绘满暗金色的避水阵纹,酸雨落在伞面上如同溅在荷叶上的水珠,纷纷滚落。   另一个背着药篓的白发老妪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龟甲,往头上一抛,龟甲滴溜溜地变大,罩住她的头顶,伞面一般将她护在下面。   这些有法宝傍身的修士步履从容,继续向密林深处行进,引来周围一片艳羡的目光。   白榆一行四人自然也属于继续行进的那一拨。   伊西斯手里撑着一把火红色的伞,伞面不知是何种灵兽的皮炼制而成,酸雨落在伞面上嘶嘶作响,却连一缕烟都冒不出来。   楚玉微这边则更雅致些,她拨动了发髻间的一支玉簪垂落下的流苏,一道半透明的音波便从簪中荡开,在她周身凝成一层极薄的音罩。   酸雨落在音罩上,荡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发出泠泠的清脆响声,像是雨水打在琉璃瓦上的音律。   她本就生得清丽出尘,如今在音罩流转的光晕与泠泠的雨响中缓步穿行,倒真像是从泠音阁的莲池画舫里走出来的仙子,连这片阴森森的雨林都因她的存在而平白多了几分雅意。   洛风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他甚至没有另取法宝,只是将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往头顶轻轻一抛。   扇面展开,原本绘着风花雪月与鸳鸯戏水的两面齐齐翻转,从扇骨中涌出一层半透明的妃色纱幕,如烟如雾地罩在头顶,将酸雨无声地挡在三尺之外。   那纱幕薄得像一层初春的杏花烟雨,可酸雨落在上面却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便被无声地蒸成了极淡的水汽。   这把扇子,他平日里用来摇风赏月、遮面调情,关键时刻便能当防护法宝用,倒真是把它当万能的在使。   而白榆则最省事,她连法宝都不必另取,臂弯间的月华流银纱便自然垂下,绫缎在雨幕中轻轻飘拂,自然而然地释放出一层淡淡的银白光晕,酸雨落在光晕上还未触及衣料便被弹开了。   白榆看看伊西斯头顶那把红伞,又看看楚玉微周身那层叮叮咚咚的音罩,再看看洛风的那柄扇子,忍不住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   要不是她们这一行四人都是有些家底的人,还真没法在这片林子里走得这般从容。   法宝、阵法、符箓、丹药,哪一样都不是普通散修能轻易拿到的,而这还只是雨林的外围,越接近碧萝山,环境便越恶劣。   酸雨时下时停,停的时候空气里那股腐烂的甜腻味反而更浓,混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孢子粉尘,粘在喉咙里让人直想咳嗽。   带路的是洛风与白榆。洛风走在最前面,软剑不时劈开挡路的藤蔓,白榆走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手中持着星衍阵盘,阵盘上的星子在潮湿的空气中缓缓旋转,每次变化都是一次卜算。   这条路前方可有妖藤拦路,可有食人花潜伏,可有领地意识极强的妖兽盘踞。   她的破妄之眼配合卜算,将每一条岔路、每一片沼泽、每一丛看似无害的灌木都筛过一遍,然后轻描淡写地对洛风说一句“左边那条更稳妥些”,或者“前面河边绕一绕,底下有东西”,洛风便在沉默中调整路线。   这一路上,她们没有遇到任何大型高阶妖兽。那些伪装成藤蔓从树冠垂落的食人妖藤,被她们远远地绕开了。   那些张开巨口藏在灌木深处的噬灵花,静谧地伏在自己的领地中,不曾被任何脚步声惊扰。   而那些占据溪谷与山隘的剧毒蟒兽与沼泽巨鳄,也在她们经过时安安静静地沉在水底。   她们唯一需要应付的,不过是几片泥泞的沼泽洼地,几群毒虫蛇蚁,以及几只被踩碎的枯枝惊飞、在头顶盘旋片刻便又落回原处的腐食鸟。   伊西斯走在队尾,起初还握着刀柄,一路警惕地扫视四周。   走了大半个时辰,她的手指从刀柄上松了下来,这一路实在是太顺了,顺得让她这种常年与危险打交道的人反而有些不习惯。   她盯着前方白榆的背影,看着那个紫色法衣的身影一边走一边低头卜算,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卦修的看法大约有些偏颇,这玩意儿,好像还真挺管用的。   楚玉微走在队伍中央,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眸,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多虑了,或许这片雨林的凶险本就被人夸大了几分。   可当她看到前方不远处另一队修士的遭遇时,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卜算,那队修士大约七八人,走的是另一条平行的路线。   她们穿过一片浓密的灌木丛时,一道粗壮的藤蔓忽然从树冠上垂落,最前面的修士被缠住脚踝,整个人被倒吊上半空,惨叫声还没出口便被食人花一口吞掉了。   洛风走在最前面,面上依旧是惯常的从容,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的路途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顺利得多。   空翠雨林他不是第一次来,合欢宗偶尔会有需要进入雨林外围的任务,他接过几次,对这片林子的脾性比寻常修士要熟得多。   正因如此,他才知道正常情况下这条路有多难走。   那些伪装成藤蔓从树冠上垂落的食人妖藤,会在经过的瞬间无声无息地缠上脚踝,倒刺扎进皮肤,注入麻痹猎物的毒液,被缠住,就只能等着藤蔓一点点将你拖进树冠深处。   那些发情的妖兽会疯狂巡视自己的领地,任何踏入领地的活物都会被它们追杀,直到一方彻底倒下。   有些看起来寻常无奇的灌木丛散发着淡紫色的孢子,吸入后会扰乱神识,让你在林子里原地打转,一步一步走向沼泽深处却不自知。   有些河流清澈见底,水中却游弋着近乎透明的剧毒水蛇,咬一口便能让一个金丹修士的心跳在三息之内停止。   还有一种形似巨大花朵的食人植物,花瓣边缘布满细密的牙齿,盛开时散发腐肉的甜腻气息,引诱猎物靠近,然后整朵花苞猛然合拢,将人从头到脚吞进去,连惨叫都被柔软的肉质花瓣闷得只剩几声若有若无的闷响。   这些危险在这片雨林中无处不在,他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麻烦,但今天它们全都没有出现。   洛风劈开最后一道挡路的藤蔓,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他的榆君,真的很厉害。   随着越来越靠近碧萝山,白榆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重了,这种感觉是一种绵长隐秘的、从四面八方缓缓渗透进来的压抑。   空气还是那片潮湿闷热的空气,瘴气依旧在林间缓缓蔓延,酸雨时下时停,毒虫在灌木丛中窸窣作响。   一切看起来与之前无异,可白榆就是觉得不对劲。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毕竟这片雨林本就环境恶劣,毒物横行,瘴气层叠,任何修士在这里待久了都会感到疲惫与压抑。   但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她的直觉向来很准。   身为卦修,她比大多数修士都更清楚直觉的分量,这种神识尚未捕捉到证据、身体却已经率先拉响警报的感觉,在她过往的经历中几乎没有出过错。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中的星衍阵盘,阵盘上的星子依旧在缓缓旋转,没有出现任何警示性的变位。   可那种不舒服的感觉非但没有消退,反而随着每一步靠近碧萝山而愈发强烈。   她的神魂深处,某种更原始的本能正在不断向她传递同一个信号,这里有什么东西不对。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灵力,这片雨林的灵力本身让她感到不适。   寻常的灵气是温和的、中性的,像水一样自然地流淌在天地之间,修士吸收它、运转它、与它共生。   可碧萝山的灵气碰被她吸收后,反馈回来的是一种阴冷的、缠绕的、像是有什么湿滑的东西从她的经脉缓缓爬过的触感。   那感觉极轻极淡,稍纵即逝,快得让她来不及捕捉任何确凿的证据,可每一次她调动灵力、每一次将神识向外延伸,它便准时出现。   她尝试用破妄之眼去追踪那抹阴冷的来源,可是一切数据都告诉她,这里的灵气与雨林其他地方没有区别。   可那股阴冷挥之不去,她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无论是在金珀城的天火遗迹旁,还是在朔方域任何一处秘境中。   唯独这里。   白榆将这些念头压在心底,没有对同伴多说什么。   她只是走快了几步,然后低声对同伴说道:“小心些,这里确实不太对劲。虽然卦象没有大凶之兆,但我的直觉不是很好。”   洛风微微侧头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脚下的步伐也加快了几分。   白榆又回头看了伊西斯和楚玉微一眼,楚玉微的手指已经无声地搭上了琴弦,伊西斯的手也滑到了腰间弯刀的刀柄上。   四个人默契地加快了速度,拉开了间距,不再像之前那般随意交谈。   白榆不知道的是,这股让她浑身不适的异常灵力,正来自这片山林本身,来自数千万年前那场险些将巫之一脉连根拔起的浩劫之前,巫在此处设下的祭坛、埋下的骨咒、以血肉浇灌过的藤蔓与根系。   巫本就不属于传统道修体系,它更古老、更黏腻,更阴冷,它曾经是正道,但是在上古三界大战之后,巫蛊被斥为邪术。   它被剿灭驱赶至魔界,可它曾经在这里扎根了千万年,它的气息早已渗进了碧萝山每一寸土壤、每一滴溪水、每一根藤蔓的汁液。   白榆感知到的就是这片山林本身的记忆,一种与她的道修体系格格不入的、阴冷而古老的力量,正在沉睡中缓慢苏醒。   而在远处一片被瘴气笼罩的密林中,一个编着双马尾麻花辫、赤足的少年正歪着头,透过层层枝叶遥望着白榆一行人的方向。   她的脖子上戴着繁复的银项圈,袖口里爬出几只极小的蛊虫,在她手腕上兴奋地打着转。   那些蛊虫的触须齐刷刷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颤动,像是闻到了什么让它们极其喜爱的气息。   她抬起手,几只金甲小虫从袖中飞出,停在她指尖,她低头凑近它们,嘴唇微动,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那几只寻香子便在她指上轻轻振了振翅,金色的甲壳在幽暗中闪过一缕微光,随即无声地滑入林间的瘴气之中,朝着白榆一行人的方向飞去。   她从树杈上跃下,无声地落在腐叶上,望着远处密林间那几道隐约可见的身影。   蛊王在她丹田中缓缓蠕动着,比寻香子更先一步察觉到了那个方向传来的气息。   那个穿紫色法衣的女修身上,有某种让蛊王亲近也让她亲近的气息,像一块千年难遇的灵壤,让她的每一只蛊虫都想钻进去,在那片温暖而丰沛的地方筑巢。   她知道那是什么,巫蛊之术的修行者对天地灵力的感知本就与道修不同,他们不看根骨不看修为,看的是神魂的质地与血肉的香气。   而那个女修的神魂的质地太清莹,血肉闻起来又太舒适干净、温润、带着某种让蛊虫们集体躁动的甜意。   她歪了歪头,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天真无邪的弧度:“那个紫色法衣的女修味道真好闻,好想让她当我的蛊侣呀。”   “让蛊王在她的身体里住几天,把她的灵力和我的灵力融在一起,养一窝新的蛊宝宝。”   她顿了顿,歪头想了想,眼睛亮了起来:“这样孕育出来的蛊虫一定很特别,会带着她的气息,也带着我的气息。”   她抬手将一只蛊虫轻轻托到眼前,像是在问它意见:“你觉得她会喜欢吗?我的蛊宝宝很可爱的,等她习惯了,说不定还会主动帮我养呢。” 第189章 巫蛊二人组   蓝花楹的话音刚落,一只手从头顶的树枝间垂了下来,修长的手指在她额头轻轻一弹。   紧接着是一张倒挂着的脸,乌黑顺滑的发丝如瀑布般从树冠垂落,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含着几分慵懒的笑意,眉尾以黛笔勾勒出极细的弧度,眼尾扫着一抹淡淡的暗红。   他倒挂在树上,眼里含着几分促狭,慢悠悠地说道:“我说怎么一过来就听到你在自言自语。花楹啊,你年纪不大,玩得倒是挺花。”   他利落地从树上翻下来,轻巧地落在蓝花楹身旁,抬手散漫地拢了拢自己垂到臀腿的黑发。   他的狐狸眼微微上挑,唇角挂着一抹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你这才多大?巫蛊之术还没学全,杂七杂八的东西倒是懂得挺多啊,又是蛊侣,又是产卵,这些你都是从哪里学的?总不会是自己悟出来的吧。”   蓝花楹被他崩了一下额头,抬手捂住被弹过的地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舅舅,你能不能不要老是从树上倒挂着出来?”   “每一次都用同一个出场方式,而且你头发真的很长,每次你一倒挂头发就全扫我脸上,而且你还甩头发,你以为很潇洒吗?”   “你都把头发甩到我眼睛了,每次都甩到我眼睛,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蠢,再这样我就把烂叶子糊你头发上。”   说完这番控诉,她话锋一转,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方才那点不满已经被抛到脑后:“舅舅,你说她会喜欢吗?她一定会喜欢吧。我不会让她痛的……”   “最多刚开始会有一点点痛,但是……进去的时候会分泌液体帮她适应,她很快就会很舒服的。”   “蛊宝宝孵化的时候也不会痛的,它们很乖的,会在她肚子里慢慢长大,等她习惯了,说不定还会主动帮我养。”   蓝若棠抬手撩了一把垂在肩侧的长发,乌黑顺滑的发丝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又妥帖地落回他肩后。   “就你?能把烂叶子糊我头发上?”他的唇角挂着一抹慵懒的笑意,“还差得远呢。”   说完他便将话题转回了方才那件事上:“不过花楹,你怎么这么变态?正道女修可接受不了你的玩法。”   蓝若棠又往远处望了几眼,密林深处那几道身影在瘴气中若隐若现。他微微眯起眼睛,合体期的神识在瞬息之间便将那个方向的一切尽收眼底。   然后他收回目光,慢悠悠地开口道:“不过你说的那个紫衣服的女修,舅舅方才远远看了一眼,她确实很好闻,别说你喜欢,我闻着都挺舒服的。”   “但你可得想好了,人家那一身行头,那周身法宝的光泽,这种身家的女修,要么是宗门亲传,要么是得宠的世家女子,绝不是没根没底的散修。”   “你要把人得罪狠了,她背后的师长找上门来,你姥姥的脸面可就挂不住了,到时候你娘肯定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你舅舅我倒是可以替你挨骂,但你得给我点好处才行。”   蓝花楹原本正低头抚着蛊虫,手指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眼神多了几分被侵犯领地般的冰冷与不悦:“舅舅,你不许和我抢。她是我的,是我先看上的。”   蓝若棠眉梢微微一挑,随即那双狐狸眼里出现一抹促狭的笑意。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哦——你的?怎么就成你的了?人家认识你吗?你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吧。”   蓝花楹依旧皱着眉头盯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认真了几分:“反正你不许。”   蓝若棠唇角那抹弧度越弯越深,他抬手又拢了拢垂在肩侧的黑发,懒洋洋地往树干上一靠:“好好好,我不跟你抢。不过花楹,你这还没到手呢,就先跟你舅舅我开始宣示主权了?”   蓝花楹没有理会舅舅那句调侃,只是执着地追问道:“舅舅,你要什么好处?我给你好处你就会帮我抓那个女修?”   蓝若棠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臂,垂下眼看着自家侄女那张精致可爱又写满了认真执着的脸,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这次被嬢嬢派出来,说到底就是为了看着蓝花楹别惹事。   他的姐姐,修炼天赋平平,人又是纨绔二世祖,平生最大的成就就是摆烂和跑路,嬢嬢骂了几千年也没骂出个结果,干脆放弃她开始催生培养下一代。   好不容易催生出了蓝花楹,他姐姐生完便立马溜之大吉,把孩子往嬢嬢手里一塞,自己跑得无影无踪,不知道去哪里风流倜傥和坑蒙拐骗了,至今蓝花楹连她娘的面都没见过。   蓝花楹倒是天资卓绝,结果性格跟她娘走了两个极端,她娘是万事不上心,这位是看上的东西死也不撒手,天真底下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偏执。   而自己这个当舅舅的,教养侄女本就是分内之事,眼下万一花楹惹出什么事来,嬢嬢只会拿他是问。   当然,清醒归清醒,但是他也没打算走正派的路线,毕竟他又不是正道人士。   于是蓝若棠微微眯起狐狸眼,唇角的笑意依旧慵懒,不急不缓地开了口:“好处嘛,倒可以先留着记账。”   “不过花楹,你刚才还警告舅舅不许跟你抢,怎么转头就让我帮你抓人?”   “方才我远远看一下闻一下都不行,现在却要舅舅亲自下场,你可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啊。”   他又慢悠悠地道:“帮你抓她过来认识一下可以,留个善缘也成。但是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法给我收起来,不许折腾人家。”   蓝若棠又说了一句,语气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警告:“至少现在不行。真要折腾出什么事来,你姥姥第一个抽的是我不是你。”   而另一边,空翠雨林辽阔无际,层层叠叠的林海从高处俯瞰如一片深绿色的汪洋,四人走的这条路线虽是靠近碧萝山的方向,但距离真正的主峰仍有相当一段路程。   周围的修士也渐渐少了,偶尔能远远望见一两队修士的身影在密林间穿梭,各自赶路,互不干扰。   此刻尚且没有互相攻讦的,毕竟连秘境的影子都还没摸到,在这里消耗灵力不值得。到了秘境里再动手也不迟。   寻香子便是在这片密林间无声地跟着白榆,几只金色的小虫混在空翠雨林本就铺天盖地的毒虫之中,毫不起眼。   更何况这蛊虫的特性本就极擅隐匿,体型微小,灵力波动几乎为零,即便是修士用神识扫过,也只会将它们当作寻常的飞虫。   将近黄昏时,四人寻了一处地方扎了营。篝火刚燃起来,白榆便站起身,跟同伴们说了句“我出去探查一下,很快回来”。   她今日一整天都有些不对劲,眉头时不时微微蹙起,连伊西斯扔过来的垃圾话都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了几个字。   洛风本想跟她一起去,被她摆手拒绝了,只说“需要一个人安静地感受一下空翠雨林的灵力”。   独自走出营地一段距离之后,白榆试图将神识沉入周围灵力的流动中仔细探查,可那股阴冷不适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紧紧贴着她的神魂。   她仔细回想了一遍今日的路线,确认没有踏入任何异常区域,也没有接触过任何可疑的人或物。   可如果一切正常,她为什么还是这么不舒服?   她拿出星衍阵盘又推演了一遍卦象,依旧没有大凶之兆。她将星衍阵盘收回袖中,眉头却依旧没有松开。   她的底牌并不少,惑心手链的虚化可以让她短暂脱离一切伤害,星髓玉坠能削弱神识攻击。   空间传送符箓在手,除非对方能封锁空间将她留住,可空间封锁至少也得合体期以上的修士才施展得出来。   碧萝山这个秘境限制只有元婴以下的修士能进入,别说合体期,连化神期的修士都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就算有世家派了长辈护送,撑死了也就是元婴巅峰。   所以,她出来探查的这个决定,风险可控,而且修士的直觉绝非空穴来风,卦修的直觉更是如此。   她必须弄清楚这股不适的源头,如果让那股阴冷不适的感觉一直悬在那里,她总觉得接下来要出问题。   于是她足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无声地升入树冠之间,破妄之眼在夜色中铺展开来,但是还是什么都没有。   那股阴冷的不适感自始至终都贴在她神魂的某处,可她就是找不出这种不适的源头,这让她的心情愈发糟糕。   天色越来越沉,空翠雨林的夜晚正是许多高阶妖兽开始活动的时间,她不能在外面待太久,她必须回营地了。   她悬在树冠间,轻轻叹了口气。   而此刻,一只手从她身后的黑暗中伸出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道慵懒而好听的男声在她耳后响起:“小道友,这么晚了独自在林子里叹气,是迷路了?还是有烦心事?”   白榆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放大,她的神识此前没有感知到任何人,这只手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她的肩膀上,没有任何征兆。   白榆没有回头,在那个陌生男声落下的同一瞬间,她的空间符箓已经触发,她的身形在树冠间无声地消失,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然而在她整个人从原地消失之后,又出现在了原地。白榆又在瞬息之内连换了三个不同的落点坐标,但是全部被一道不可逾越的封锁挡了回来。   空间本身被锁死了。   她与她之前预设的空间符箓之间的联系被一道不可逾越的力量截断,所有的空间法则在这方圆百丈之内都被扭曲成了一个封闭的环。   无论她跳向哪个空间坐标,最终她都会回到原地。   白榆被空间规则强行弹回原处,足尖重新踩在那根细枝上,枝梢轻轻晃了一下,几片湿漉漉的树叶簌簌落下。   身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含着一丝欣赏的笑意:“咦?你竟然已经掌握了一部分空间法则?金丹中期就能做到这一步,真是个小天才呀——差点让你跑了呢。”   白榆不知道自己是倒了什么霉,一个仅限元婴境界以下的秘境,竟然会出现合体期以上的大能。   老天奶大抵是故意针对她的。   于是她只能老老实实地转过身,密林幽暗,夜雾在枝叶间缓缓流淌,几株夜光菇的幽蓝微光从树干洒下,恰好照亮了面前那个男人的轮廓。   他站在不远处的另一根枝干上,黑发如瀑般直垂到臀腿处,发丝在夜风中微微飘拂。   一双上挑的狐狸眼含着几分慵懒的笑意,眉尾以黛笔勾勒出极细的弧度,眼尾扫着一抹淡淡的暗红。   颈间戴着精致的银饰,衣袍是深蓝色与黑色交织的样式,从脖颈到手腕到脚踝,严严实实地裹住了每一寸皮肤。   白榆看着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与此刻的危机毫不相干的念头,好像她上辈子见过的苗疆服饰。   然后她迅速把思绪收回来,毕竟现在不是做民俗学考据的时候。   白榆朝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卑不亢,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吓到之后的无奈与坦荡:“前辈好手段,我方才那几下在您面前大约是班门弄斧了。”   “只是我有些好奇,碧萝山这个秘境限制元婴以下才能进入,前辈这样的修为,似乎不该出现在这里。不知前辈找晚辈,是有什么事?”   蓝若棠依旧斜倚在树干上,乌黑的长发垂落在斑驳的树影之间,语气慵懒而随意。   “这么谦谦有礼啊小道友,你们正道都是这样吗?明明心里很害怕却还能这么客气,这可真是让人有些不好意思对你下手了。”   白榆心中警铃大作,你们正道?   所以眼前这位是邪道或魔道?考虑到人界并不适合魔修生存,那大概率是邪修,一个合体期以上的邪修。   难道她一整天心神不宁,预感糟糕,不只是因为碧萝山本身,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被这位合体期以上邪修盯上了?   她原本以为那股不适来自碧萝山本身,来自这片古老雨林的异常灵力,如今看来恐怕有一部分是应在这位身上。   而她出来探查这件事,本是为了提前排除隐患,结果倒好,直接把隐患本人给撞上了。 第190章 苗疆舅侄,在线绑人   白榆听完他的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好意思下手就别下手啊,嘴上说不好意思,行动上倒是一样没落下。   当然,这话她是不可能说出口的。   于是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晚辈对长辈应有的尊敬。   “前辈说笑了,不知前辈今夜特意在此等候晚辈,是有什么事?若是晚辈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前辈明示。”   蓝若棠却没有回答。他只是撩了一把头发,乌黑顺滑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从肩侧滑落,几缕发丝悬在树影之间轻轻晃荡。   然后他轻轻开口,吐出了一串极短的音节。那不是白榆所知的任何一种语言,音节低沉而古老,带着某种不可名状的韵律。   白榆在听到那串音节的瞬间便意识到不对,但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每一寸肌肉都像是被人从她的意志中剥离了出去,她感觉不到任何束缚,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只能站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盯着面前这个依旧笑得一脸慵懒的男人。   蓝若棠看着她那副浑身僵硬却还在拼命用眼神骂人的样子,微微一笑。   他从树干上直起身来,抬起手拢了拢垂在肩侧的黑发,然后看着白榆,语气无辜而坦然:“不要这么看我呀,我又不是什么坏人。”   蓝若棠微微一笑,抬起手,轻轻搭在白榆的肩膀上。   下一瞬,周围的空间猛然扭曲,白榆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腹部直冲喉咙。   她上一次体验到这种恶心还是在朔方域,师尊张月鹿揪着她的后领直接飞到揽月殿,那时候她还没有步入修炼。   如今好歹是金丹中期了,又时常使用空间符箓短距穿梭,对空间的颠簸多少有了一些适应力,恶心感消退了不少。   可适应归适应,不代表她不难受。她咬着牙将那股翻涌的恶心硬生生压下去,心里把这位邪修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落地的瞬间,白榆腹中的恶心尚未完全平复,便看见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女修,修为是金丹巅峰。   她穿着浓郁的深蓝色上衣,喇叭袖口随着夜风轻轻飘拂,脖颈间叠着繁复的银项圈,腰间也垂着一排细密的银饰。   裙身两侧从小腿中段开始拼接了半透明的雾灰银渐变百褶纱,轻薄透光,在幽暗的林间月色中泛着微微的冷光。   她没有穿鞋,赤足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脚踝上系着一圈极细的银链。   她梳着双马尾蓬松麻花辫,发髻两侧点缀着成套银白色花枝发饰,缠绕的白花与银枝穿插在蓬松的乌发之间。   她长得很可爱,精致小巧的面孔,肤色白皙,眼睛极大,眼瞳乌黑得几乎看不出瞳孔的边界,像两汪幽深的古井,偶尔在月光下看起来很诡异,但再看时又觉得那张脸依旧精致可爱。   但白榆运转破妄之眼扫过去,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她袖口里爬满了蛊虫,甚至有几只在她手腕上缓缓蠕动。   而她的丹田深处,盘踞着一只体型更大、形态更复杂的蛊虫,正缓慢地蠕动着,与她本身的灵力同频共振。   白榆并不害怕虫子,但是还是很难把这位女修和虫子结合到一起,毕竟太有反差了。   她心想,这位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巫蛊少年了。   蓝若棠松开搭在白榆肩上的手,往后懒懒地退了一步,朝不远处的蓝花楹微微一笑。   “花楹,舅舅帮你把那个女修带回来了。她现在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哦,不过我得提醒你,别上手碰不该碰的地方。”   蓝花楹眼神一亮,赤足踩着湿漉漉的草地快步走过来,银项圈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她停在白榆面前,仰起头,那双乌黑幽深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榆的脸,然后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甜美笑容。   “你好呀,我叫蓝花楹,舅舅终于把你带回来了,我等了好久。”   蓝花楹凑上前,双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白榆的腰。她的个子比白榆矮一些,脸恰好埋在白榆的颈侧。   她闭上眼睛,鼻尖轻轻蹭过白榆的颈窝,细细地嗅着,心满意足地深吸了一口气。   那双手也没闲着。她环在白榆腰间的手指缓缓收紧,隔着薄薄的紫色法衣轻轻揉捏着,又顺着腰线缓缓向下滑。   她的动作并不下流,甚至带着几分好奇的探索,毫不掩饰自己对这具身体的喜爱与亲近。   然后她的手渐渐滑到白榆的臀侧,在那里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白榆浑身一僵,眼睛微微睁大。她动不了,说不了话,只能瞪大眼睛看着这只埋在她颈窝里的女修。   这时,几只寻香子从蓝花楹袖口里飞出来,绕着白榆的发梢兴奋地打着转,金色的甲壳在月光下微微闪烁。   但这只是最温和的前奏。   紧接着,一条小指粗细的墨绿色蜈蚣从蓝花楹袖口探出头来,细密的足肢在空中轻轻摆动着,然后顺着她的手臂爬上了白榆的肩膀。   又有一只指甲盖大小的暗紫色蝎子从她腰间的银饰里钻出来,沿着她的裙摆一路爬上白榆的袖口。   还有几只叫不出名字的、通体半透明的软体蛊虫,从她的发饰间蠕动而出,悄无声息地落在白榆的小臂上。   白榆固然不怕虫,但是不怕和喜欢是两码事,她此刻的感受算不上恐惧,却也绝对谈不上愉快。   蓝花楹依旧保持着环抱着白榆的姿势,仰着脸看她的表情,那双幽深的大眼睛里盛满了纯然的喜悦与好奇。   她对蜈蚣和蝎子的出动完全不以为意,在她看来,她的蛊虫们只是想靠近白榆,喜欢白榆,和她一样。   于是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式的期盼:“我的蛊宝宝们也很喜欢你呀。”   然后她似乎注意到了白榆不太对劲的眼神,于是微微蹙起眉头,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往白榆袖口里钻的蛊虫,又抬头看了看白榆眼睛里那份不加掩饰的僵硬与不适,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你不用怕呀,它们不咬人的。你看,碧鳞只是在你肩膀上歇一歇,紫尾蝎觉得你袖子底下比较暖和。”   “软软的那个是玉露蛞,它的黏液可以治伤,而且它不会咬人的。你要不要摸摸它?它很软的,滑滑的,凉凉的,摸起来很舒服。”   白榆此刻就是同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她真的很想对面前这个女修说,能不能把这一堆虫子从她身上移开,可她既无法说话,又无法动弹,只能瞪大了眼睛,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拒绝。   她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无助过。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蓝若棠捏住那条蜈蚣将它放到蓝花楹手心里之后,又把那只暗紫色的蝎子也一并拈走了。   蓝若棠的动作虽然不紧不慢,可指尖碰到蝎子甲壳时还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其实不太喜欢虫子,虫蛊这种东西,在他眼里实在谈不上半分美感,黏糊糊的、软趴趴的、甲壳上覆着细密绒毛,要么蠕动,要么窸窣作响,要么从各种缝隙里探出触须来。   可能因为他是男修吧,实在理解不了自己家里那一众女修为什么会对这些玩意爱不释手。   她们可以把蜈蚣缠在手腕上当成活的镯子戴,竟然还能对着那些密密麻麻蠕动的虫卵露出慈爱的表情。   他看着只觉得头皮发麻。当然,怕倒不至于,毕竟他身处于巫蛊门派,什么阵仗没见过。   只是每次不得不亲手碰这些虫子的时候,他的指尖都会不自觉地多顿那么一拍。   他将那一堆蛊虫逐一从白榆身上清理干净,放回蓝花楹手心里,然后弯起眼睛看了看白榆,又低头看了看自家侄女,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   “花楹,舅舅提醒过你,不要一开始就拿虫子出来,把人家吓到了,你不是说要跟她好好相处吗?”   蓝花楹恋恋不舍地退开一点,仰着头,那双幽黑的大眼睛仍黏在白榆脸上,带着几分意犹未尽:“好吧……可是她真的好香啊。”   她突然凑近白榆的脖颈,乌黑的眼瞳停在白榆颈侧那片白皙的皮肤上,然后她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   白榆的瞳孔骤然放大,两排细密整齐的牙齿隔着脆弱的皮肤咬合在一起,力道不算太狠,但已经足够让她感觉到疼痛了。   蓝若棠看到这一幕,感叹道:“哇,花楹,舅舅还在这里呢,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不要我先回避一下,给你们留点空间?”   他嘴上这么说,脚下却半步都没有挪开。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间隙,蓝若棠抬手随意地打了个响指,那串悬在白榆周身、将她牢牢封锁的力量在同一瞬间悄然消散。   白榆感觉自己的四肢在一瞬间恢复了控制,她猛然抬手推向蓝花楹的肩膀,将她从自己颈边推开。   然而蓝花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加重了几分力道,一缕殷红的血从齿痕处缓缓渗出,沿着白榆的脖颈滑落,在她素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朱痕。   白榆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声轻吟便不受控制地流露了出来,带着几分意外与隐忍,软软地散在夜风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撩人意味。   蓝花楹终于松开了嘴,缓缓抬起头来,她的唇上还沾着一小片湿润的血迹,那双乌黑幽深的眼睛却满足地弯了起来。   她看着白榆,纯然而专注:“真好听,你的声音也好好听呀。”   白榆抬手把蓝花楹推开,捂住颈侧被咬破的那一小片皮肤,指尖触到湿热的血迹与浅浅的牙印。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眼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她没看蓝花楹,而是将目光直直地投向斜倚在树干上、正看热闹看得一脸兴味的蓝若棠。   “前辈,”她开口,措辞恭谨却暗藏机锋,“您方才说,不好意思对我下手。晚辈起初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倒有些明白了。”   “想必是晚辈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二位留几分情面的东西,比如晚辈的师门,或者晚辈这条命还牵连着什么人,让二位觉得不好收场。”   须臾之后,她放下手,颈侧的伤口已经在灵力运转下止住了血,但齿痕仍在,一小圈暗红色的淤痕嵌在白皙的皮肤上。   “所以,二位究竟要做什么?”   蓝若棠听完这番话,懒洋洋地笑了一声:“既然小道友把话都挑明了,那我也不绕弯子了。花楹她喜欢你,说实话,你身上的气息确实很特别,我也很喜欢你。”   蓝花楹听到前半句还在甜甜地笑,听到最后一句,那张精致可爱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她猛地扯住蓝若棠垂在肩侧的一缕长发,用力往下一拽。   蓝若棠装模作样地轻嘶了一声,抬手捂住被扯的那一缕发根:“花楹,这么不尊敬长辈吗?舅舅好歹也是合体期大能,你这样拽我头发,传出去舅舅的面子往哪儿搁?”   实际上合体期被金丹期扯头发,伤害等于零,但他还是故意垂下眉毛,脸上浮现出夸张的痛楚表情,但那双眼里依旧充斥着笑意。   “我说的是喜欢她的血肉神魂,不是喜欢她人本身呀,你看,这能一样吗?”   蓝花楹想了想,似乎觉得喜欢血肉神魂和喜欢她的人之间确实有一道可以接受的界限,这才松开手,重新抱住了白榆的胳膊,仰着脸朝她笑了笑。   蓝若棠理了理被扯乱的长发,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慵懒:“至于花楹刚才对你做的那些事……嗯,确实有些唐突,但那是她表达喜欢的方式呀,你多担待一下吧。”   “所以小道友,现在我们可以正式认识一下了吧?小道友怎么称呼?师承何处,是哪家的修士呀?”   “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白榆。二位称呼我白榆便可。至于师承,晚辈师承星云观,是掌门张月鹿亲传弟子。”   她这次报师尊的名号报得格外干脆。   毕竟面前这两位邪修明显对她有觊觎之心,她要是不把师尊的名号抬出来,今晚能不能全身而退还真是个未知数。 第191章 九黎巫庭   蓝若棠听到张月鹿三个字时,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张月鹿,这个名字他听过。   嬢嬢曾经提过,在他还没出生以前,很多年前有两位女修深入魔界,其中一个便是星云观的张月鹿。   那件事在魔界之间流传了很久,据说也正是因为那二位此行,魔界对人界至今都保有一种微妙的克制态度。   不过那都是嬢嬢那一辈的旧事了,与他这个合体期的后辈没什么直接关系,他只是隐约记得有这么一段过往,此刻更在意的反倒是另一件事,原来这个让他和花楹都觉得好闻的女修,是张月鹿的亲传弟子。   他收回思绪,措辞比方才明显客气了几分,少了三分戏弄,多了一份认真正经。   他抬手拢了拢垂在肩侧的黑发,不急不缓地开口:“原来是星云观掌门的高徒,怪不得气度不凡,天资聪颖。”   “张掌门威名远扬,纵是在魔界也是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小友,倒是我的荣幸了。”   他这番话说得倒是真心实意,不管怎么说,张月鹿的亲传弟子,他是不太好真的下手做什么的。   而此时蓝花楹的手指又不安分地爬上了白榆的脖颈,指尖按压着那片被她咬出来的淤痕,乌黑幽深的眼瞳直直地盯着白榆的眼睛。   “我是蓝花楹,你要记住我的名字。”   她的指腹缓缓施力,沿着牙印的轮廓一圈一圈地按压着,像是要将印记留的更加深刻明显。   “记住我的名字,永远。你听到了吗?”   白榆被她按得微微蹙起了眉,那双桃花眼里浮起一层极淡的水光,配上她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睛,看起来便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楹楹,”她开口,语调轻盈而柔软,像是夜风里飘落的一片花瓣,落在蓝花楹的耳边,“你弄得我好痛,你咬的这个牙印怎么消失得这么慢,你一碰,它就又疼了。”   她凝视着蓝花楹那双乌黑幽深的眸子,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嗔怪,像是在嗔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像是在跟一个舍不得推开的人撒娇。   蓝花楹看着白榆那双含着水光的桃花眼,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握着自己手时那份近乎温柔的姿态,心里那股偏执的占有欲被极大地满足了。   她终于松开了按在白榆颈侧的手指,仰着脸,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很痛吗?那我下次注意一点。”   白榆听到这句话,表情差点没绷住,还有下一次?!   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蓝花楹便继续用那种天真无辜的语气说道:“你脖子上的牙印好得慢,是因为我的唾液有毒,会降低伤口恢复。不过不会有什么别的影响,就是印记会留得久一些而已。”   白榆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你知不知道你的牙印留在我脖子上一直不消,再过一阵子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被什么人欺负了呢。”   蓝花楹听到这句话,那双乌黑的大眼睛眨了眨,然后弯起来,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笑容:“那样多好呀,你是我的,被看见又怎样。”   她往前又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白榆的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你刚才叫我楹楹,我好开心。你也喜欢我,对吧?”   蓝若棠在一旁听着侄女和白榆的对话,心情颇为微妙,这就是正道修士的手段吗?   这位小道友方才还一副冷静自持、不卑不亢的模样,甚至一脸戒备地质问她们到底要做什么。   结果转眼间便能对他侄女说出“你弄得我好痛”“楹楹”这种话来,态度转变得行云流水,半点不扭捏。   语调又轻又软,眼神又委屈又温柔,那张脸配上那双桃花眼,杀伤力确实不小,怪不得花楹被迷得晕头转向。   不过他又转念一想,以自家侄女的性格,从来只有别人被她吓跑的份,哪有她吃亏的时候。   这个叫白榆的小修士眼下看着游刃有余,但以花楹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她越是这样撩拨花楹,花楹便越不会放手。   她这会儿是哄住了花楹,可要是一个没哄好,被反噬的恐怕还是她自己。不过,那就不关他的事了,他只负责看热闹。   于是蓝若棠终于开口打断两人之间的对话:“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旁若无人地在这里调情啊?”   “舅舅还在这里站着呢,你们就这么卿卿我我,如果我要是不在这里……”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却并没有把话说完。   白榆与蓝花楹都没搭理他。蓝若棠被晾在一旁,也不恼,只是懒洋洋地往树干上一靠,继续看他的热闹。   白榆开始施展起她的老本行。   她那双桃花眼天生含情,看块石头都像在看情人,再加上声音柔软暧昧,一口一个“楹楹”叫得自然而亲昵。   她手上也没闲着,一会儿替蓝花楹拢拢鬓角的碎发,一会儿轻轻握住她的手问银镯子上刻的是什么花纹。   蓝花楹被她哄得晕头转向,那双幽黑的大眼睛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满足与喜欢,白榆问什么她便答什么。   白榆指尖轻轻摩挲着蓝花楹的手背,语气又甜又软:“楹楹,我好想多了解你一点呀,你的宗门是什么样的?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特别的女修呢。”   蓝花楹被她摸得舒服,仰着脸,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我们宗门叫九黎巫庭,是魔界南部最厉害的巫蛊宗门,姥姥是庭主,我是少主。”   九黎巫庭。白榆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片刻之后,记忆浮了上来,是仙缘论坛。   那日她在客栈闲着无聊刷帖子,偶然翻到一位合欢宗女修的帖子,那位女修说自己曾偶然结识了一位巫蛊少男,生了些暧昧心思,便顺水推舟勾搭了一番,谁知那少男竟给她下了蛊,她差点被抓到九黎巫庭回不了宗门,最后是靠着合欢宗的一位长辈出面周旋才脱了身。   帖子底下的评论五花八门,有心疼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几条语气颇为酸涩严肃:你平日里招惹我们这些正道人士也就罢了,九黎巫庭也敢碰?   她当时看这个帖子看得津津有味,还顺手给这条帖子点了个赞。   而现在,她看了一眼正朝她甜甜笑着的蓝花楹,再回想了一遍自己方才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美人计,心中一片沉默。   不,她迅速否定了那个正在冒头的糟糕预感,她跟那位合欢宗女修不一样,那位是欺骗别人的感情,她只是用一点点无伤大雅的美人计套取情报,完全不是一个性质。   而且她也只是在嘴上说说,行为上稍微亲近暧昧了点,又不会真的发生什么,她相信她不会步入那位合欢宗修士的后尘的。   更何况就算真出了什么事,她相信师尊。   于是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柔含笑的神色,指尖轻轻勾着蓝花楹的手指,顺着话头往下问:“魔界南部离人界这么远,你们专门跑来这里,是为了碧萝山的秘境吗?”   “嗯。”蓝花楹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完全没有任何防备,“这次秘境是上古巫的遗迹,里面有巫的传承。姥姥说这个传承很重要,让我进去拿。”   白榆的脑海里立刻开始飞速运转,巫的传承,专门从魔界赶来,目标明确,知道秘境的具体开启时间与位置,这是一场有备而来的行动。   更重要的是,她们对空翠雨林的环境极其熟悉,言语之间完全没有任何外域来客的陌生感。   再联想到那股从进入碧萝山附近便挥之不去的阴冷灵力,她心里隐隐有了一个方向。   她刚要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探,蓝若棠的声音便不紧不慢地插了进来,打断了她。   蓝若棠从树干上直起身,拢了拢垂在肩侧的黑发,语气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阻拦与警告:“小友,天色很晚了。你不回去,你的同伴们会担心的。”   白榆在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刚才把她抓过来的时候可没见他关心过她的同伴会担心,现在倒是一副体贴周到的模样了。   她与蓝花楹道了别,蓝花楹攥着她的手指又多留了片刻,那双幽黑的大眼睛直直地望着她,说了一句“你等我,秘境里我去找你”。   白榆笑着应了,然后她转过身,准备直接通过空间符箓穿梭回营地附近。   然而蓝若棠的声音又从身后飘了过来:“我送你回去吧。空翠雨林夜间妖兽横行,你独自在林间穿梭,万一遇上什么高阶妖兽,倒是我的不是了。毕竟是我把你带过来的,怎么也得把你好好送回去。”   白榆恭敬地推辞了一番,而蓝若棠却只是弯着眼睛笑,也不反驳,也不让步,就那么懒洋洋地站在树下看着她。   蓝花楹也在一旁帮腔,扯着蓝若棠的头发说:“舅舅你好好送她回去,不许在路上对她做多余的事。”   蓝若棠装模作样地痛呼了一声,连声答应:“好好好,舅舅只是送她回去,保证不做多余的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白榆知道自己再推辞也没有用了。   于是她只能朝蓝花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柔声说了句“楹楹,秘境见”,然后转身任由蓝若棠那只手搭上她的肩膀。   空间再一次扭曲,白榆重新落回了那片覆满苔藓的林地,脚下依旧是那根细枝,夜风依旧凉丝丝地穿过树冠,连远处那几株夜光菇的幽蓝荧光都与方才分毫不差。   若不是脖颈上还残留着被咬破的刺痛和尚未消退的淤痕,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荒诞的梦。   那股熟悉的恶心眩晕感随着空间扭曲的余韵再次从胃里翻涌上来,她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在心里已经把面前这个合体期邪修骂了无数遍。   蓝若棠站在她不远处,笑着开口:“花楹心思单纯,小友又擅长哄人,方才若不是我打断,她怕是要把她姥姥交代的那些事情全告诉你了。”   他的黑发从肩侧滑落,在夜风中轻轻飘拂,笑容依旧是那副慵懒而从容的样子,可话语里的锋芒昭然若揭:“不过,美人计这种东西,用得好是本事,用得过了便是引火烧身。”   “花楹年纪小,性子直,你说的那些话她都会当真。她若当真了,日后小友要再想脱身,大约不会像今晚这么好收场。”   “我对你倒是没什么意见,不过花楹是我侄女,若是日后小友让她伤了心,我这个当舅舅的,总不好装作没看见。”   白榆在心中翻了个白眼,还对她没意见呢,对她没意见至于又是封锁空间又是言灵定身又是强行撕裂空间把她折腾过来又折腾回去?   不就是看她身边没长辈跟着,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把她拎来拎去又敲打一顿吗?若是师尊在这里,他敢碰她一根手指头?   但她心里也清楚,蓝若棠这番敲打恰恰说明了一件事:他投鼠忌器,他不敢真的把她怎么样,所以才会在送她回来之后补上这一番不轻不重的警告。   既然是投鼠忌器,既然他不敢真的把她怎么样,那她何必忍气吞声,她白榆什么时候是个好脾气的人?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恭谨从容的晚辈姿态,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而克制,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句句夹枪带棒:“前辈的教诲,晚辈记下了。”   “不过前辈方才说不想让花楹误会,晚辈倒觉得前辈多虑了。晚辈对花楹句句真心,绝无半分作伪之嫌。花楹天真可爱,心地赤诚,晚辈一见便心生欢喜,怎会骗她?”   “倒是前辈,修为高深,见识广博,对晚辈这样一个小辈却处处提防,倒让晚辈有些惶恐,不知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还是前辈对所有正道修士都这般体恤关照?”   “前辈不愧是合体期大能,行事做派真是让晚辈深有体会。方才那一番教诲,晚辈受益匪浅,对晚辈如此提点关照,果然是长者的慈爱与周全。”   “晚辈此番出行,宗门师长确实不在身边,前辈便替晚辈思虑得这般周到,亲自接送晚辈,路上还特意让晚辈感受一番空间的奥妙,晚辈资质愚钝,倒是劳前辈这般用心良苦了。”   她顿了顿,笑容愈发甜美,语气也愈发恭敬,“晚辈回去一定好好回味前辈的教诲,将前辈的每一句话都铭记于心。”   “改日回到星云观,定要向师尊禀明,此番在朱明域碰到了一位热心的前辈,师尊若是知道了,想必也会感念前辈对晚辈的照拂之情。”   说完她也不等蓝若棠反应,朝蓝若棠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然后直起身,语气轻快而从容:“夜深了,前辈若无别的事,晚辈便先行告辞了。”   “晚辈相信,像前辈这样修为高深、心胸开阔的长者,定然不会与晚辈计较太多,毕竟晚辈年轻,说话做事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前辈多多包涵。”   然后她利落地转身,足尖在枝干上轻轻一点,便要往营地的方向掠去。她走得不快不慢,姿态从容,心里却已经开始倒计时:三、二、一。   果然,在她走出几步之后,身后传来了蓝若棠的声音:“小友留步。你方才说要向张掌门禀明此番际遇,这是自然,晚辈在外受了照拂,回去禀告师长,合情合理。”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不过呢,你待会回到营地之后,可别编什么奇怪的谎话呀。”   “若是过几天空翠雨林里突然开始传有高境界邪修出没,闹得人心惶惶的,那就不太好了。”   “毕竟碧萝山这个秘境,本来只该有元婴以下的修士才对,你说是不是?”   “当然。”白榆脚步一顿,回过身来,月色从树冠缝隙间洒落,将她那张明丽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前辈放心,今夜之事不过是晚辈独自出来探查时迷了路,承蒙前辈好心指路送回,晚辈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编什么奇怪的谎话呢。”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狡黠:“毕竟晚辈只想安安稳稳地进秘境,前辈和令侄想必也是如此。既然彼此都不想惹麻烦,那今夜之事,便当没有发生过。”   说完她再次行了个礼,转身足尖轻点,这一次是真的掠入了林间夜色之中。   蓝若棠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紫色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片刻之后,轻轻笑了一声。   方才对花楹温言软语、眉眼含笑,哄得他家那小混蛋晕头转向;转头对上他,便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句句夹枪带棒,字字绵里藏针。   这变脸的速度与阴阳怪气的本事,倒真是让他开了眼界。 第192章 心有灵犀一点通   白榆回到营地时,篝火还在燃着,三个人谁都没有歇下,洛风靠坐在树下,折扇早已合拢。   楚玉微抱着琴坐在火边,眉头微蹙,面纱早已摘了下来,露出那张清丽出尘的面孔上难得一见的焦虑。   伊西斯则直接站在营地边缘,弯刀已经出了鞘,刀身上倒映着跳动的火光,显然随时准备出去寻人。   看到白榆的身影从林间走出来,三人几乎同时动了。   伊西斯离得最近,一个箭步上前,上下扫了她一遍,确认她没有缺胳膊少腿,才将弯刀往腰间一别,皱眉道:“怎么去了这么久?再不回来我们就要分头去找你了。”   楚玉微也站起身,语速却比平时快了几分:“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洛风落在最后,他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来,确认她周身灵力平稳,神色也正常,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背才微微松懈了几分。   白榆一一安抚了几句,说是在林子里探查灵力流向时走远了些,路上又遇到了一些意外,所以多花了些时间。   她的语气轻快而从容,笑容依旧是平日里那副让人安心的明丽模样,三人听她这么说,又见她确实安然无恙,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然后伊西斯的目光便落在了她左颈侧那一小片淤痕与齿印上,这种形状、这个位置,倒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脖颈,用力亲吻啃咬过,并且下口的人存了心要留下印记,咬得既暧昧又张扬。   伊西斯挑了挑眉,重新打量了白榆一眼,一副等着她解释的表情。楚玉微顺着伊西斯的目光也看到了那片淤痕,握着面纱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洛风的视线也在那道齿痕上停了片刻,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只是指节在扇骨上轻轻叩了两下。   气氛一时变得微妙起来。   白榆察觉到三人的眼神,立刻条件反射般抬手捂住颈侧,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你们别多想。”   若是她真偷情也就罢了,可关键是她什么都没做,这牙印纯粹是被咬的,她可不能让她们乱想。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个极其坦荡且合乎逻辑的理由为自己正名:“要是真是我偷情的痕迹,我何必留着它给你们看?回来之前随手用灵力一抹就消掉了,还用得着顶着这么显眼的印子在你们面前晃?”   三人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以白榆的脾性,她若真的出去偷情,回来之前必然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衣襟都不会皱半分,更不会留着这么明显的痕迹让人抓把柄。   她既然顶着牙印大大方方地回来了,反倒说明那不是她主动偷情的产物。   “那这是怎么弄的?”伊西斯开口,“你别告诉我空翠雨林的妖兽还会往人脖子上啃牙印。”   白榆正准备将今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们,毕竟她又不是什么信守诺言的端方君子,方才不过是脱身之辞,回了自己人身边当然要把情报全抖出来。可她刚张开嘴,就发现了异常。   那种感觉极诡异,嘴唇能张,气息能出,嗓子也没有任何不适,可当她试图说出“合体期”“邪修”“高阶修士”这些字眼时,喉咙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扼住了,声带徒劳地振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与此同时,一道慵懒而含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是刚才那位合体邪修。   他的声音像一缕夜风,悠悠地钻进她的耳朵里:“小道友,这么快就要食言了呀?方才在我面前还满口答应什么都不说,转头就要把我卖了,我可真伤心。”   “我虽然性子好,但也是很要面子的,你这样会让我很为难呢,所以……刚才的事,你一个字都说不出去的,别白费力气了。”   “哦对了,别担心呀小道友,这个效果嘛,过一段时间就消失啦,不过在你的同伴们发现你解释不了牙印之前,还是先想好台词比较要紧。晚安啦,祝你好运。”   白榆的嘴唇徒劳地动了几下,却连一丝气音都发不出来。   然后她又尝试了一番神识传音,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并且即使是她和洛风因为阴阳通天诀形成的独特的沟通方式也不行。   那个合体期邪修临走前在她身上下了某种禁制,将所有可能透露他存在的词句与方式全部封死。   嘴上说着性子好,下手却滴水不漏。笑得慵懒随和,结果连她在回营地之后想说什么都提前堵死了。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不知道他到底下了多少道禁制,这道禁制只是其中一道,还有没有别的?他限制了她吐出关键词的能力,有没有限制她的行为?她现在非常担心。   不过可以确认的是,他绝对不敢真正伤害折磨她,毕竟他也需要顾忌她师尊,但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麻烦,恐怕是不可能的。   她早该想到的,对方是合体期的邪修,不是修为相当的切磋对手,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正道高阶修士,而是一个合体期的邪修。   他甚至可能此时此刻还在某处看着她,以他那副懒洋洋的看热闹心态,或许正倚在某根枝干上,隔着层层密林,饶有兴致地等着看她在同伴面前百口莫辩的窘态。   白榆心里浮上一层轻微的烦躁,她最近确实有些太骄躁了。   在绮光瀚海被裴渡抓去,也不过是双修了一番,对方喜欢她,从始至终没有真正伤过她分毫。   路途上碰到的浮岛遗迹里那位闲云野鹤的前辈,对她也没有任何恶意,反而赠了她一番机缘。   到了金珀城,珈璃和玛莎又捧着她,步辇游行、藏宝阁任选,一路收获丰盛,不曾有过半分闪失。   太顺了,顺到她几乎忘了被高阶修士随手拿捏是什么滋味。   而此刻这位合体期邪修甚至不需要露面,只凭一道不知何时种下的禁制,就让她在同伴面前有口难言。   她不知道万一她再试图向同伴透露,而那位还在看着的话,会不会给她制造别的小麻烦折腾她一番。   三个人注视着她,注意到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烦躁,又看着她连续几次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这副模样显然不是不想解释,而是被人下了禁制。   白榆叹了口气,也不再跟那道禁制较劲了。她在篝火边坐下来,将那股烦躁与不适压下去,然后抬起眼,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直直地落在洛风身上。   “这个痕迹不重要,”她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重要的是,洛风,你对于空翠雨林了解多少?这次秘境,你又了解多少?”   洛风靠坐在树下,篝火在他的眸子里投下两簇跳动的光。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折扇在指间缓缓转了一圈,思索白榆方才那几个问题背后藏着的弦外之音。   白榆方才连续几次张嘴说不出话,显然是被人下了禁制,她脖子上那道暧昧的咬痕,与这禁制多半来自同一个源头。   她遇到了什么人,遭遇了一些无法明说的事情,而现在她把禁制抛在一边不谈,回来后第一件问的事却是空翠雨林本身,其次又问此次秘境,还特意把这两个问题连在一起提,这本身就是一种暗示,二者很可能有某种关联。   她今晚遇到的人给她下了禁制,让她无法开口详述。这说明对方不想让她把消息传出去,不想让她的同伴,甚至更多人,知道她们的存在与行动。   而一个不想让消息走漏的人,必然有所图谋。再结合她的问题,答案便很清楚了:那些人也为此而来。   更重要的是,白榆问他了解多少。这说明那些人对空翠雨林与秘境的了解,远比他这个在朱明域待了二十多年的人更多、更详尽。   她们清楚此地的隐秘,知道秘境是什么,甚至知晓如何利用环境。否则白榆不会第一个问题就指向他对这片土地的认知。   他在朱明域待了二十余年,空翠雨林确实走过数次,但从来不曾深入探究过它的异常缘由,只当是天然险恶,此刻被她这样一问,反倒觉得自己这些年忽略了一些本该注意的东西。   他抬起眼,看向白榆,语气郑重:“空翠雨林我走过几次,但说来惭愧,一直只当是天生险地,从未深想过它为何如此。”   “至于此次秘境,是突然问世的,我能打探到的消息不多,只知道它限制在元婴之下,内中机缘丰厚。”   洛风说到这里,神色略显凝重:“你今夜出去探查,回来后先不提自己遭遇了什么,却先问我对于雨林与秘境了解多少。”   “所以,那些人,很可能与这片雨林以及此次秘境有所关联,并且也是为此而来?”   白榆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说下去,语调平静如常:“当时我探查时想通过空间符箓离开,但是……”   她说到这里便停住了,后面的话被那道禁制堵在喉咙里,但是她也并不需要全部说完。   洛风靠在树下,合拢的折扇在指间停住了。他听懂了。   洛风很清楚白榆的空间符箓有多精妙,她几乎从未在任何困境中被动停留过,那不仅是她最强的底牌,也是她敢于独自深夜离开营地的最根本的底气所在。   而此刻她一句话没有说完便停住了,不是不想说,而是被限制住了,她停顿之后的遭遇才是她真正想传达的信息。   所以,能让她被困住的原因只可能是一个,有高境界修士将空间封锁了。   白榆见他明白了,便继续道:“他带着一个女修。那个女修会进入秘境。”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颈侧那片尚未消退的齿痕,“我的痕迹,也是这个女修咬的。她们和我们,不太一样。”   然后洛风继续往下推断,白榆方才特地提到“他带着一个女修”,这意味着至少有两人以上,并且是长辈与晚辈的关系。   而年长者可以封锁空间,意味着修为绝对不止分神,否则以白榆对空间法则的掌控程度,不至于让她说出这种无法逃脱的严重性。   年轻者是女修,会进入秘境,那么修为则是元婴以下,而白榆脖子上的痕迹也是她咬的,这就说明年长者是为年轻者护法、指路的监护人。   白榆又说,“她们和我们不一样”,这话显然不是无的放矢,这种不一样指的是更深层、更根本的差异。   既然不是人界,那便是妖界或魔界。   这时白榆看他神色,便知道他已懂了大半,她便又补了一句:“她们和乌离也不一样。”   乌离是妖,洛风知道乌离与白榆此前的关系,也清楚乌离的身份,她说方才碰到的那些人,和乌离不一样,不是妖修,那么只剩下一个唯一的答案。   魔界,而考虑到魔修的特性,很大可能是邪修。   所以,白榆想传递的信息很清楚了,魔界来人,对空翠雨林与秘境了如指掌,目标明确,专为此番传承而来,并且很有可能跟这片雨林有某种渊源。   白榆笑了一下,忽然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件事:“洛风,你还记得当时在金珀城,我给你看过的那个仙缘论坛上的帖子吗?我还问过你,那位发帖的女修姐姐是你们合欢宗的谁。”   洛风微微一顿。金珀城的记忆对她们二人而言并不遥远。   那时的白榆每天除了被他拽着双修,其余时间分配得颇为随心,和楚玉微出门闲逛,在房间里趴在床上玩通灵玉,或者翻看各类闲书杂记。   正经事自然也是做的,画符、研究阵法、推演卜算,一天下来也有差不多四个时辰,但比起那些日夜苦修不辍的天骄,她确实算是相当不务正业了。   并且白榆从来不打坐修炼,洛风曾委婉地提过一次,她理直气壮地说:“我已经跟你双修过了,双修完还用打坐,那我不如去找合欢宗索赔。”   洛风无言以对,而她则是继续刷着她的通灵玉。   那天也是如此。她趴在床铺上,长发散了一整个枕头,一边看通灵玉一边突然笑出声来,然后翻身坐起来朝他招手。   “洛风快来看,这是你们合欢宗的人发的帖子,你认识这位姐姐吗?”   他接过通灵玉,从头到尾将那个帖子扫了一遍。   发帖人是合欢宗一位女修,写得声情并茂,说自己偶然结识了一位来自魔界南部的巫蛊少男,生了些风流心思,便顺水推舟地撩拨了几番。   谁知那少男竟给她下了蛊,险些被抓回对方宗门再也回不来,最后是仗着合欢宗一位长辈出面周旋才侥幸脱身。   他仔细回想了一番,合欢宗确实有这么一位前辈,炼虚期便离宗云游去了,走之前还扔下一句话,说要亲自去魔界感受一下魔界人士的风味。   此后便再无音讯。   直到后来,他偶然从一位同门口中得知,那位何师姐被她师尊亲自从魔界抓回了合欢宗,据说是一路揪着耳朵拎回来的,并且是边走边挨骂,大家都听见了。   她师尊骂得那叫一个痛心疾首:你荤素不忌也就罢了,女男不忌物种不忌也算了,你现在是连魔修邪修也不忌了是吧?   上次你分神期跑到妖界招惹了一堆女女男男,人家成群结队追到合欢宗来要说法,为师替你挡了。   这次倒好,直接跑到魔界去折腾,你招惹谁不好,去招惹九黎巫庭的人?   魔界南部最不能惹的巫蛊宗门,出了名的占有欲强、偏执狂、睚眦必报,你知道她们全宗上下都是一群疯子吗?   这也就算了,你招惹了人家的巫蛊少男,你还顺便拈花惹草了人家的魔修好友?还是一对恋侣?何方远你能不能收敛一点?   为师真想把你扔在魔界不管了!可惜为师这张脸还是要的,你说说这些年为师给你擦了多少次屁股? 第193章 演戏   洛风此刻豁然开朗,那俩人来自九黎巫庭,魔界南部最不能惹的巫蛊宗门。   他对巫蛊之术了解不多,但也知道巫蛊之道素来诡异阴冷,与寻常灵力体系截然不同。   若这片空翠雨林与九黎巫庭有关,那数千万年来的瘴气异变、毒虫横行、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冷黏腻之感,便都有了来由。   而碧萝山突然问世的秘境,恐怕也不是什么偶然出世的上古遗迹,而是巫蛊传承之地,是九黎巫庭专程从魔界赶来要取回的东西。   于是他抬起眼,对上白榆的目光,微微颔首:“我明白了,榆君。”   白榆终于露出来一个发自内心的、甚至连眼睛都亮起来的笑容。   她看着洛风,觉得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舒畅了,那种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默契让她的嘴角完全压不住。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不用把话摊开揉碎,不用反复确认对方有没有听懂,只需几句看似毫不相干的暗示,他就能从层层迷雾中精准地捕捉到她真正想传递的信息。   她忍不住往洛风那边倾了倾身,眼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愉悦:“洛风,我有时候觉得,你我之间根本无需多言,便能心意相通。”   伊西斯在一旁目睹了全程,先是为了白榆的安全担惊受怕,然后看着两个人打哑谜看得她一头雾水,最后又被迫看完了两人隔空相望眉来眼去互相夸赞对方,终于忍不住了。   她抱起胳膊,眼里满是嫌弃,语气里带着毫不留情的嘲讽:“我说,你们能不能别当着我们俩的面打哑谜?刚才还在说雨林里藏着什么隐秘,现在就开始眉来眼心意相通去了?”   楚玉微站在一旁,已经默默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她的目光在白榆与洛风之间短短地扫过,然后便收回来,低头拨弄琴弦,没有说话。   白榆方才出去探查时她提心吊胆等了半天,好不容易人回来了却话也说不清楚。   先是被下了禁制让她们干着急,然后跟洛风打起哑谜,她抱着琴看了半天,如今伊西斯把她的心里话说了出来,她便也不再追问。   白榆看着伊西斯和楚玉微脸上的担忧与不满,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从篝火边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一手揽住伊西斯的肩膀,一手轻轻拍了拍楚玉微。   白榆轻轻笑了起来:“好啦好啦,伊西斯,玉微,我知道你们是担心我,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就是有些东西,我真的不是不想告诉你们,是我想说说不了啊。”她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的笑意。   “但是你们不用担心,她们不是冲着我来的,也不会真的伤害我,秘境里可能会碰到那个女修,她对我的态度其实还挺……友好的。”   楚玉微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白榆脸上停了许久,久到白榆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地心虚。   然后楚玉微开口了:“她咬你脖子,也可以算是友好?那如果……”她忽然止住了,后面的话没有说完,被她硬生生收了回去。   她觉得不应该对白榆发脾气,白榆今晚已经遇到了危险,回来时脖子上带着伤,身上还有别人种下的禁制,这份遭遇本身就足够让人心疼。   她若是在这时候再对她发脾气,白榆会怎么想?白榆已经够不容易了,她不该再添一份不快。   而白榆这里,正在思考如何将消息传递给楚玉微和伊西斯并且不被发现。她在短短几息之内便在心中想出来了一个计划。   若蓝若棠还在附近盯着,那么他盯的人一定是她,而不是她身边那三位同伴。   也就是说,只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尤其是当她成为矛盾的中心、场面的焦点时,那位合体期邪修的目光自然会跟着她走。   洛风若能趁着这个空隙退到一旁,用通灵玉将消息传给外界,便能在对方的眼皮底下完成一次无声的传递。   合体期修士的神识固然可以覆盖整片营地,但通灵玉本身的传讯速度极快,删除痕迹也不过一瞬之间,只要不被刻意针对性地扫视,被发现的概率极低。   关键在于,她需要一个让洛风顺理成章离开众人视线的时机,而这个时机最好是伴随着冲突,伴随着情绪的拉扯,伴随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地钉在她身上。   而想让洛风名正言顺地走开,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三个人同时对她不满,然后洛风率先发作离开营地,那么他便可以在不被注意的间隙里用通灵玉把消息发给所有人。   而想让三个人同时生出不满……说简单也简单,只需要做一件事就好。   于是她忽然站起身,在伊西斯和楚玉微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几步走到洛风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衣襟,将他拉向自己然后吻了上去。   伊西斯手里的枯枝当场被她捏断了,楚玉微按在琴弦上的手猛然收紧,琴面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   这不是她们大惊小怪,白榆与洛风平日私下里虽然从不避讳彼此的关系,但在旁人面前从不会有这般亲密的举动。   此刻她当着她们的面,吻得缠绵而投入,甚至发出了细微的水声。   洛风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他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揽上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微微偏过头加深了这个吻,像是期待已久。   分开时两人的唇间拉出一道极细的银丝,白榆微微喘息,却侧过脸,朝伊西斯和楚玉微投去一瞥,带着某种暗示的意味。   而洛风则微微侧头,唇角挂着一抹从容而餍足的笑意,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下唇,像是在回味方才那个吻。   他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与挑衅的看向楚玉微和伊西斯二人,语调含着几分志得意满:“方才榆娘说与我心有灵犀,想来二位也都听见了。”   “有些事,确实只有我与她之间才懂。这些时日同行,榆娘待二位亲近,那是她的好意,但若是有什么不该有的念想,还是趁早收了。”   伊西斯听他这番话说得阴阳怪气,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她自然知道洛风平时不是这副嘴脸,可今晚白榆先在她们面前跟洛风眉来眼去打哑谜,又在她们面前主动吻上去。   白榆不对劲,洛风更不对劲,他今日这样当面挑衅她和楚玉微,像是存心要激怒她们。   她隐约嗅到了几分演戏的味道,但这不妨碍她是真的被他这副恃宠而骄的嘴脸给气到了。   于是伊西斯当即冷笑一声,眼里满是嘲讽:“若不是她主动,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得意?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楚玉微的声音里则是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冷意:“洛道友,有些话说得太多,反倒显得心虚。你们两个之间的事情,我们本也不想知道,犯不着拿出来炫耀。”   她顿了顿,语调微微一沉,“更何况你大庭广众之下便做这种事情,又将方才的事当众夸耀,你与那些……又有什么区别?”   白榆没有去安抚洛风,反而起身走到伊西斯和楚玉微中间,轻轻揽住两人的肩膀。洛风见状,面色微微一沉,似是有些不悦。   他收起折扇,语气冷淡下来:“既然二位对我有这般意见,那我也不多留了。”说完拂袖转身,大步走进了营地外沿的密林阴影之中。   伊西斯忽然放大了音量,将话题重新扯回白榆脖子上那道牙印上,语气又酸又恼:“你说这印子不是你偷情,可你又说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刚才又当着我的面和他亲成那样,你自己不觉得矛盾吗?”   楚玉微也顺势接过话头,声音冷冷清清的,却字字诛心:“你回来之后一直都在护着他,他这般挑衅我们,你连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只会敷衍我们。”   白榆被夹在两人的控诉之间,忽然后退一步,将手臂从两人肩头抽了出来。她的眼里却浮起了一层薄薄的委屈与失望,像是被什么话伤到了,又像是终于不愿再忍。   “好,好,你们说得对!我今晚就不该回来。还有,我平日里连通灵玉都随便你们看,你们现在倒来怀疑我?既然你们这么说,那我离开就是了!”   她说完便转身走向营地外围,走出几步之后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像是在掩饰自己的抽泣,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在强忍笑意,她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洛风,靠你了。   远处,一棵参天巨树的树冠深处,蓝若棠斜倚在枝干上,乌黑的长发从枝叶间垂落下来,在夜风中轻轻飘拂。   他确实还没走,也确实在看着白榆。   他倒不是想视奸白榆,他只是有些好奇,方才那个在他面前阴阳怪气、绵里藏针的小修士,回到同伴身边之后会是什么模样。   然后他便看到白榆突然站起身,一把扯过那个容貌俊美的男修的衣襟,吻了上去。   他梳理头发的手指停住了。片刻之后他才轻轻啧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往下看。   紧接着,营地里的气氛急转直下。那个男修忽然阴阳怪气地挑衅另外两个女修,语气里满是小人得志的炫耀与排挤。   两个女修也不甘示弱,冷嘲热讽地怼了回去,话里话外都是不满与酸涩。   男修被围攻之后拂袖而去,白榆夹在两个女修之间试图安抚,结果也被翻了旧账,最后捂着脸委屈地跑了出去。   蓝若棠眼里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个小队里一共四个人,三个人便与这位小道友暧昧不清。   方才那个男修揽她的腰揽得那般自然,那两位女修吃醋吃得那般真情实感,而她夹在中间左右安抚、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平日里没少处理这种局面。   风流花心,美色缠身。花楹喜欢的人,竟然是这款。   他回想了一番九黎巫庭的同门们,她们全宗上下大多是专一偏执占有欲极强的人,认定了便死也不放手,除了他那位纨绔姐姐以外少有这种四处留情的风流人物。   他靠在枝干上,望着夜色中那几道各自散开的身影,收回神识,半是感叹半是好笑地摇了摇头:“这就是正道修士吗?有意思。”   而洛风那边,他走进密林深处,取出通灵玉,指尖在玉面上飞快地划过,将白榆方才用暗示与哑谜传递给他的信息一条一条地输入进去。   九黎巫庭,巫蛊传承,高阶邪修,秘境的真正性质,以及白榆被下了禁制说不出口的处境。   消息发出之后,他立刻将通灵玉中的记录删得干干净净,不留任何痕迹。   然后他将通灵玉收回袖中,整理了一下衣襟,靠在树干上闭目调息了片刻。   而在营地那边,楚玉微与伊西斯几乎是同时听到白榆临走前扔下的那句话,“我平日里通灵玉都给你们看,你们竟然不信我。”   两人对视一眼,这话说得实在太扯了,白榆此人风流倜傥,通灵玉里不知存着多少人的传讯记录,她平日里哪里有大大方方全部摊开过?   此刻她居然理直气壮地说“通灵玉都给你们看”,这本身就荒谬得有些刻意。   可正是这句听起来有些离谱的话,让她们在收到传讯的瞬间,便确认了消息的来源与传递方式。   她们取出通灵玉,快速扫过洛风发来的消息,几行字读完,原来如此。 第194章 心域禁律   第二日,四人继续向碧萝山深处行进。越接近秘境所在的范围,空翠雨林的面貌便越发诡异。   巨树的树干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血色藤蔓,那些藤蔓表面覆着一层暗红色的细密绒毛,像是某种活物的触须,紧紧绞缠着树干,随着林间的微风缓缓蠕动。   浓雾从沼泽深处漫上来,铺天盖地,将整片雨林裹在一片惨淡的灰白之中。   周围的灵力场开始扭曲,常规的罗盘定位频频失效,指针在雾气中微微震颤,无法给出稳定的方向。   浓雾之外一片绝对的寂静,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穿过林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像是有某个结界将所有的声音隔绝在雾气之外。   数名修士散落在这片寂静之地,三三两两地聚在各自的队伍中,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停在浓雾与血色藤蔓的边缘,无人贸然上前。   有人等不及了,一个金丹初期的散修见大家都不动,冷哼一声便往浓雾中走去。   他走了不到二十步,忽然停住了。   他的双手猛然抱住自己的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一般,踉跄着转过身来,双眼瞪得滚圆,瞳孔剧烈收缩。   然后他开始在原地疯狂地转圈,口中发出不成语调的呓语,双手在空气中胡乱挥舞,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同伴冲上去想把他拉回来,他却猛地一掌拍在自己胸口,吐出一口鲜血,仰面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他的同伴七手八脚地将他拖回来,脸上全是惊骇,周围的修士们纷纷后退了数步,原本跃跃欲试的人也不约而同地收了脚步。   白榆站在浓雾边缘,看着那个被同伴拖回来的男修瘫在地上口吐白沫和鲜血、瞳孔涣散的样子,心里的好奇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噌噌地往上窜。   她本来还没那么好奇,但看到刚才那位仁兄惨叫成那样,她反倒更想亲自进去试试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一个金丹修士逼成这样?   她的眼神微微转了一下,脚尖已经不自觉地往浓雾的方向挪了半寸。   洛风站在她身侧,余光捕捉到她那灵动的眼神,又看到她脚尖那半寸的移动,便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与白榆相处的时日不算短了,太清楚她这副神情代表什么了,当机立断抓住白榆的手腕,然后开口:   “榆君,刚才那位道友进去不到二十息便成了那副模样,你虽然修为比他高,但此事不同寻常,不要轻易涉险。”   与此同时,楚玉微和伊西斯也听到了洛风的话,同时转过头来。   她们方才也看到了那个男修的下场,此刻见白榆跃跃欲试的样子,也都皱起了眉,显然不太赞同。   白榆接收到三人的目光,理直气壮地说:“我的神识比同阶更强一些,你们都知道的。我只是靠近一些探探虚实,感觉不对立刻退回来,你们放心。”   洛风看了她片刻,松开了握在她腕上的手。   他知道白榆一旦拿定了主意,旁人再劝也是无用,更何况她虽然好奇心重,却从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他沉默了一息,终究没有再劝,只是微微颔首,低声说了句:“小心,不要勉强。”   于是白榆转过身,在所有修士的注视下,赤手空拳、步履轻快地走向那片浓雾。   周围的修士看到她连灵力护罩都没撑,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走了进去,纷纷侧目。   方才那个金丹初期的男修撑着护罩进去都没扛住,这个女修是当真有些本事,还是仅仅狂妄无知?   白榆走向浓雾时,外围还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修士的呼吸声都被吞得干干净净。   然而当她真正踏入浓雾之中的那一刻,世界忽然有了声音,它模糊而嘈杂,无数重叠的音节像潮水一样拍打着她的耳膜。   白榆闭目细听了片刻,这种韵律、这种语调、这种黏腻而沉重的音节,和昨晚被蓝若棠定住时听到的声音完全是同出一源。   只是这里的更加杂乱无章,更加古老,更加不加掩饰,像是这片土地本身在反复吟诵某段早已失传的咒文。   嘶,确实让人头昏脑涨的。   她将神识向内收敛了几分,继续向前走。浓雾中的能见度极低,但破妄之眼穿透雾气,将地面上的景象一层层剥开。   然后她停住了。   白骨,层层叠叠的白骨,掩埋在腐叶与藤蔓之间,有些已经被藤蔓绞碎了,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轮廓。   是妖兽的骸骨,她认出了几具,六足鳞蟒、碧瞳蝠翼兽、铁骨蜥,全都是空翠雨林深处的到达了合体期的高阶妖兽,随便一只都足以让金丹修士退避三舍。   可它们全都死在这里,骸骨上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妖兽之间互相撕咬的齿痕,它们死得安静而整齐,头骨全部朝向碧萝山的方向,像是在生命最后一刻还在朝着那个方向行进。   白榆蹲下身,手指悬停在一具骸骨的头颅上方,破妄之眼无声运转,然后她看到了骸骨上残留的灵力痕迹。   是一种怪异的、更主动的灵力流向,这些妖兽是将自己的灵力以及自己的一切献祭出去的。   是什么让空翠雨林的高阶妖兽主动献祭?是这片浓雾中的韵律吗?还是碧萝山深处那个尚未开启的秘境?   白榆缓缓站起身,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头昏脑涨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起初只是沉沉的黏腻感,随后开始出现幻视。   身旁的血色藤蔓变成了一条条蜿蜒的血管,在她眼角余光无声的蠕动,地面上的白骨开始微微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重新拼接成完整的妖兽站起来。   雾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朝她招手。   紧接着她的耳边响起了比之前更清晰的声音,那声音不再是模糊的颂唱,而是一声声清晰的呼唤,温柔、低沉、缓慢。   像是有人站在浓雾深处,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让她再往里走一点,再近一点。   白榆猛地闭上眼,意识深处,心域禁律悄然运转,她并未发动自己的心域,只是从中调动了一小部分力量。   心域本身仍然安静地沉在她的识海深处,那个构筑得还远谈不上完整的雏形,她此刻还不需要将它在神识中展开。   不过说到她的心域,白榆忽然走神了一瞬,她的心域禁律的构筑才刚开始不久,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它最终会是什么模样。   但当第一次构筑成功星子亮起的那一瞬,她在一片混沌的识海深处窥见了一些模糊的光影与轮廓,那是她内心的映射,是心域正在缓慢成形的样子。   它竟然是那种样子。   她那时候对着自己的识海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忍不住弯起嘴角,觉得实在是有趣极了。   一个修士的内心,具象化之后竟然会是那样的,这件事本身就让她觉得无比奇妙,仿佛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都不曾认识过的另一面。   而此刻,几枚星子自她识海中浮现,那是心域的一部分力量,星子所过之处,那些试图侵入她意识的外来侵蚀纷纷退散。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能在浓雾中停留这么久而未被侵蚀,一个金丹中期的修士,神识再强也不可能独自对抗这片连高阶妖兽都甘愿献祭的诡异力量。   而白榆所倚仗的,正是心域禁律,那些试图侵入她识海的阴冷侵蚀,根本无法真正渗透进去。   心域禁律,这是清源道尊在《七谛禁法》中留下的一门极其特殊的法门。   它不是阵法,不是符箓,不是任何可以按部就班修炼的术法,而是将自己的内心世界映射为规则,在识海中构建出一片完全受自身意志支配的领域。   这种力量从某种意义上已经触及了域的门槛。   域是合体期以上修士才能掌握的高阶力量,是在天地规则之上以自身法则重塑一方空间,是无数修士穷尽一生都无法触碰的禁区。   而白榆不过金丹中期,却已经开始在自己的识海中构筑一个域的雏形。   这已经不是天才可以形容的了。   天才意味着常人需要数年才能做到的事她数月便能完成,意味着同阶无敌、跨境不败,意味着在芸芸修士中脱颖而出。   可她此刻所触碰的,根本不是金丹期该碰的东西。   合体期才有资格踏足的领域,她金丹中期便已经在摸索、在构筑、在用自己的方式缓慢成形。   这超出了天才的范畴,是妖孽,是怪物,是那些在各自的时代留下不可磨灭印记的人共有的特质。   而更重要的是,白榆是从金丹期开始构筑的。   域是修士对自身内心的极致映照,是将自己的一切,记忆、情感、信念、道心映射为规则,具象化为域。   一个人必须足够了解自己,清楚自己内心深处真正渴望什么、恐惧什么、执着什么,才能将那些散落在意识深海中的碎片一一拼凑,具象化为完整的域。   而这份了解,恰恰是无数高阶修士最难跨越的门槛。   修为越高,寿元越长,经历的因果与执念便越多越深,那些被压在心底的、被遗忘的、被刻意忽略的东西层层堆积,到了合体期再去回溯与梳理,如同在一片堆积了万年的废墟中寻找自己的真实模样。   一个人若是不了解自己,内心混沌不明,机缘再深也无从下手;而一个人若是足够了解自己,却缺乏将内心外化为规则的契机与天赋,同样终生无望。   正因如此,那些合体期大能中,域构筑完整的百不存一,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只能停留在半成品阶段,甚至洞虚期仍在摸索。   而白榆不同,她从金丹前期开始构筑心域,这意味着假以时日当她的修为真正踏入合体期,心域便会从雏形中自然生长,直接成为她的域的完全体。   不需要在合体之后苦苦摸索,不需要花几千年去推倒重来,她此刻在心域上留下的每一道简略到几乎不成型的规则,都将成为她日后最扎实的根基。   白榆睁开眼,耳边的低语仍在,那些音节依旧在雾气中缓缓流淌,却再也没有那种往她神识深处钻的侵蚀感了。   她站在原地感受了片刻,确认那股引诱她往深处走的诡异力量已经被心域的力量彻底逼退,便不再停留,于是转身步履从容地从浓雾中走出。   外围的修士们已经等了许久。   自从白榆进去之后,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久到有人已经开始打赌她是不是已经昏死在里面了,毕竟那个金丹初期的男修十几息便口吐白沫被拖了出来,而这个女修进去的时间已经长了太多。   就在议论声逐渐放大的时候,浓雾中忽然浮现出一道模糊的紫色身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然后白榆就这么走了出来,步履轻快,姿态从容,仿佛方才只是去林间散了个步,而不是走进了那片能让金丹修士发疯的诡异浓雾。   那些原本觉得她狂妄自大的人,此刻都收起了轻视的神色,默默在心中将她的危险等级往上调了一档。   白榆将这些目光尽收眼底,不以为意地弯了弯唇角,径直走回同伴们身边。她正要开口跟三人描述浓雾里的情况,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窥视感。   她扭头看去,穿过层层修士的身影与血色藤蔓的间隙,在远处一株缠满暗红藤蔓的巨树下,蓝花楹正站在那里。   她那双幽黑的大眼睛正直直地望着白榆,精致的面孔上挂着一个甜甜的笑容。   白榆注意到她只有一个人,蓝若棠并不在她身边,考虑到那位合体期邪修不便在这么多修士面前暴露行踪,大概率是用了某种隐匿手段藏在了暗处。   蓝花楹见白榆终于发现了她,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抬起手朝她轻轻挥了挥。   而白榆弯起眼睛,大大方方地朝她笑了笑,也抬手回了个招呼,仿佛昨晚那个被咬破脖子、被下了禁制的人不是她。 第195章 奇异的眼睛   白榆身侧的洛风、楚玉微与伊西斯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三人刚看到那个站在血色藤蔓下的宝蓝色身影,还没来得及开口问白榆那人是谁,脚下的地面猛然一震,仿佛碧萝山本身在这一瞬间苏醒了过来。   那片笼罩着秘境入口的浓雾在众人面前开始急剧旋转,从混沌的灰白中撕裂出一道狭长的裂隙,裂隙内部没有任何光线透出,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深暗。   方圆百里的花草在同一瞬间枯萎,从根茎到花瓣被抽干了最后一滴生命力,化作灰白的粉末簌簌飘落。   树木的叶片在几息之内从翠绿转为枯黄,再从枯黄化为焦黑的碎片,整片空翠雨林像是被强行剥离了所有的生机。   那些潜伏在灌木深处的低阶妖兽连逃窜都来不及,在奔逃的姿态中僵硬地倒下,皮毛塌陷,血肉干涸,只剩一具具枯骨散落在枯萎的藤蔓之间。   所有的灵气都被抽干了。   空气里那股潮湿而浓郁的灵力气息在短短几息之内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真空感。   连瘴气都被一并吸走,整片区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所有的灵性。   有修士反应过来不对劲,转身想往后退,可还未等她们退出几步,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裂隙中猛然爆发,将所有人一并吞了进去。   当那股不可抗拒的吸力终于消散,白榆的双脚重新踏上实地时,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从未见过的密林之中。   这里的树木与空翠雨林截然不同。空翠雨林的树是湿热而茂密的,阔叶如盖,藤蔓缠绕,充满了潮湿腐烂的生命气息。   而这里的树干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像是被火焚烧过又重新凝固的焦炭。   树枝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伸向天空,每一根枝杈都像是一只痉挛的手,五指张开,朝不同的方向抓去。   树上挂满了尸体,那些尸体被藤蔓缠绕着倒吊在枝杈之间,他们的眼眶空洞,嘴唇微张,像是在倒悬的姿势中仍然保持着一个未能完成的音节。   他们的姿态各不相同,有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掐着一个古怪的手诀,有的手臂向两侧伸展,五指自然张开,像是在用指尖够什么东西。   林间弥漫着歌谣,那歌声极轻极远,像是从无穷远处传来的,飘忽不定,时断时续。   初听时像是一阵风穿过树梢时的呜咽,仔细听又觉得像是一个人在极远处轻声哼唱。   可一旦凝神去捕捉,它便消失了,而放松下来、不再刻意去倾听的时候,它便又回来了,并且比方才更近了一些。   楚玉微站在原地,眼眸微微睁大,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更加苍白,这不是寻常的声音。   她身为泠音阁修士,自幼修习音律之道,对声音的感知远比寻常修士敏锐千百倍。   她的神识能够拆解出每一个音节的落点、每一道旋律的来向、每一种音色的质地,可此刻飘荡在耳边的歌谣,她却完全拆解不了。   它的音调不属于任何一种她所知的律制,它的旋律走向毫无规律却又诡异地自成一体,它的每一个音节又好似是活的……   她忽然开口,“凝神,不要让自己放松下来。”   “如果你们任由自己放松下去,它会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至于完全清晰之后会怎样,我不确定,但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这首歌谣直接作用于神识,封闭五感没有用。”她抬起眼,神色很郑重,“不要刻意去寻它,也不要刻意去躲它。”   “它响的时候,你们就听,它安静了,你们也不要以为它走了,它一定还在那里,只是暂时不想被听见而已。”   白榆倒是难得地放松了几分,毕竟以往每次碰到这种诡异的事情,她总是被单独拎出来特殊对待的那一个。   而这一次,她终于和同伴们听见了同样的声音,站在了同一条线上。这种大家都一样的公平让她心情微妙地轻快了几分。   她听到楚玉微那番凝重的提醒,收起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雀跃,正色道:“玉微,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方才我进浓雾的时候,也听到了类似的东西。”   “那种韵律,和现在林子里飘的这首歌谣是同一种东西,但浓雾里的更杂、更乱,像是好多人在同时唱。”   “而且浓雾里全是高阶妖兽的尸体,堆了满地,很奇怪,不像被猎杀的,倒像是自行献祭。我当时走得深了些,待的时间长了些,突然就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让我再往里走。”   楚玉微听完白榆这番话,那张清丽出尘的脸上忽然浮起一层极淡的愠色:“你在那里面待了那么久,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还敢往里走?”   “你方才在外面跟我们说你只是靠近一些探探虚实,可你说的这些,遍地高阶妖兽的尸体,还很可能是自行献祭,这些难道还不值得你立刻退回来吗?”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意识到自己的语调有些失了分寸,便微微抿住了唇。   她觉得自己不该发脾气,白榆平安回来了就好,可一想到她方才独自在浓雾里待了那么久,还那么危险诡异,她的胸口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是我失礼了,我不该这样对你说话。”楚玉微垂下眼睫,语气恢复了几分惯常的自持,可声音却更低了。   然后她抬起眼,扫过前方那些倒吊在枝杈间、姿态各异却同样空洞的尸骸,郑重开口:“我们必须得尽快离开这片林子。”   “这片歌谣,这些树上的尸体,都不是凭空出现的,他们或许也曾听过同样的召唤,也曾以为可以在这片林子里多停留一会儿。”   楚玉微收回目光,越过那些倒吊的尸骸望向密林深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继续待下去,也许我们也会变成树上的一具尸体。”   四人开始行进,这片倒吊尸林似乎没有尽头,无论她们往哪个方向走,眼前永远是一模一样的焦黑树干、痉挛般的枝杈、悬挂在藤蔓上的干瘪尸骸。   那些尸骸的饰品在无风的空气中偶尔叮当作响,仿佛在回应远处那首若有若无的歌谣。   白榆将星衍阵盘托在掌心,几枚星子在她的神识催动下缓缓旋转,起初星子的运转还算平稳,卦象一条一条地浮现。   可当她们沿着卦象指示的方向走出一段距离之后,阵盘上的星子忽然开始剧烈震颤,所有的卦象在同一瞬间全部乱了,再也拼不成任何完整的信息。   几枚星子在混乱中猛然反向旋转,一股阴冷的力量顺着阵盘直冲她的识海。   那股力量极其霸道,是一种纯粹的排斥与告知:这里不容窥探,不容推演,不容任何试图用卦修的手段来解读这片空间因果的行为。   白榆猛地闭眼,心域禁律在同一瞬间自行运转,几枚星子在识海中亮起,将那股阴冷的力量堪堪挡住。   须臾之后,那股阴冷散去,星子归位,阵盘恢复平静,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她不信邪,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星子刚刚开始旋转,她便感觉到了更强烈的反弹,她被那股反弹的力量拽进了某个极短暂的、不属于她自己的感知之中。   一只眼睛,正缓缓睁开。   那只眼睛巨大而深邃,悬在她神识所能触及的边界之外,像是深渊本身睁开了一道裂缝。   它的底色像是无数层极薄的虹彩叠加在一起五彩斑斓的黑色,每一层都在缓慢流动、融合、分离,交织成一片令人目眩的华丽光泽。   虹膜上布满了繁复的纹路,初看像是某种古老而精美的图腾,线条蜿蜒如河流,美得令人心悸。   可当她试图将视线聚焦在某一道纹路上时,她才发现那根本不是纹路,它们全都在动。   那些线条是无数条触丝,正在虹膜表面缓缓蠕动、缠绕、松开,彼此交错又分离,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银丝,又像是某种活物在极其缓慢地呼吸。   整只眼睛如同一座用活物编织而成的圣殿,华美而邪异,让人一眼便想跪下来膜拜,又或是看见便想拼尽全力逃往相反的方向。   然后她的神识被猛然弹了出来。那股反弹的力量并不粗暴,像是那只眼睛只是随意地眨了一下,而她不过是被睫毛扫过的微尘。   然而就是这轻轻一扫,让她的识海在那一瞬间几乎被剧烈的刺痛撕裂。   这种疼痛就像是无数只肉眼不可见的虫蚁在同一瞬间钻进了她的神识深处,啃噬着她的每一缕神念。   她的眼睛尤其疼,仿佛那一眼的对视在视网膜上映下了极淡的残影,那残影正试图往更深处钻。   白榆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头,眉头紧蹙,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她的星衍阵盘从指尖滑落,在落地之前被一道无形的灵力托住,悬在半空中轻轻旋转,星子仍在缓慢游移,卦象却已经散得不能再读。   没有伤害。   剧烈的、猛烈的、让人几乎站不稳的疼痛,却没有在她体内留下任何实质性的损伤,经脉完好,丹田平稳,神识完整,可她此刻根本没有余裕去思考这不合理之处。   几乎在她闷哼的同时,她的同伴们便动了。伊西斯原本走在她前面几步,听到声音后立刻转身,手已经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弯刀的刀柄。   楚玉微原本走在队伍稍后的位置,此刻已经无声地靠近了白榆的身侧。她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盛满了担忧。   而洛风是最近的那个,在白榆抬手捂头的瞬间,他已经一步跨到了她身侧。   他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然后微微俯身,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忧:“榆君,你怎么了?”   疼痛仍在蔓延,细密而顽固,像是无数根带着倒刺的丝线在她的识海中缓缓绞紧。   她试图运转灵力去压制,可那股疼痛并不在经脉之中,不在丹田之中,不在任何灵力可以触及的地方。   它就在她的神识本身里,像一片无法吹散的烟雾,渗透在每一个念头与念头之间的缝隙中。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洛风的声音,那声音将她从疼痛的漩涡中短暂地拽了回来。   她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凭着本能循着那个声音的方向微微侧了侧头。   “我好痛。”她说。   三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围了上来。   洛风则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肘,然后通过阴阳通天诀将神识沉入她体内,沿着经脉一路探查到丹田,但是没有任何异常。   可白榆的脸色的确苍白,额角沁着一层薄汗,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紧紧闭着,睫毛仍在轻颤。   他抬起手,指尖在她眼角极轻地碰了一下,没有发现任何伤痕:“榆君,你哪里痛?”   白榆的声音有些抖,她艰难地开口:“神识好痛。还有眼睛。”   她闭着眼,急促地喘了口气,断断续续地又说,“我刚才看到了……很诡异的东西,这个秘境绝对不简单。”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说,我感觉只要我说它,它就又会让我很痛——”   洛风打断了她的话:“那就别说了。不管你看到了什么,现在都不要去想它,不要试着去描述它,更不要试着去回忆它。”   然后他的声音又低了下来,托着她手肘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些:“你先缓一缓,不急。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别勉强自己。”   片刻之后,那股疼痛终于缓和了几分。   白榆缓缓睁开眼睛,桃花眼里仍蒙着一层因疼痛而泛起的薄雾,但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镇定。   她从洛风掌心收回手,站直了身体:“我们走吧,一切小心。”   她没有再取出星衍阵盘,也不再试图用卜算去窥探这片空间的因果。   她开始用最原始的方法判断方位,观察地势的起伏,扫描周围灵力的流动,辨认藤蔓生长的方向。   每走一段路,她便抬手在身旁的树干上用灵力刻下一个自己独特的标记,每隔四个标记,便从袖中取出一枚空间传送符,将其放在标记旁边。   那是她的空间节点,万一前方遇到不可测的危险,她可以在瞬间带着所有人传送回上一个安全点。 第196章 大型祭祀场地   而在遥远的另一处,那座被世人遗忘的宫殿之中,浮漪正半倚在榻上,银白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铺散在榻面上,如同一匹被月光浸透的绸缎。   他的姿态慵懒而随意,一只手撑着额角,那双紫色的漩涡状眼眸半阖着,在幽暗的宫殿中流转着光芒,摄人心魄却又不带任何情绪。   他已经被封印了太久,久到时间本身对他而言早已失去了意义。千万年,在永恒的孤独中不过是同一片寂静的不同段落。   可最近这些时日,他却头一次觉得时间流逝得如此之慢。   她拒绝了太多次入梦请求。   每一次那道联系被从另一端轻轻挡回来,他便会弯起唇角,既觉得有趣,又隐隐生出几分不满。   按照她当初定下的制约,若她无特殊缘由连续十年拒绝他的入梦请求,他便可以强行入梦,可如今连第一个十年都尚未过半,他只能继续等。   然后忽然间,一道极细微的波动从手链另一端传来,伤害转移被动触发,一股微不足道的力量顺着联系涌入了他的神识。   他将那股力量随手抚平,然后将附着在伤害上的信息剥离了几分。   浮漪认出了那道注视的本质,一尊被放逐于……之外的古老存在,残留于人世间的微不足道的一缕目光。   浮漪替她挡下了所有规则的侵蚀与冲击,所以她没有受到任何实质伤害,没有受到那个足以将金丹修士识海重创的注视。   但她依旧会痛,虽然伤害被全部转移,但那位存在的力量特性本身就包含了某种类似感官传递的属性。   哪怕实质伤害已被他化解,那疼痛本身仍会在她的神识中残留下无法被再次转移的余韵。   那是规则层面的轻微印记,类似于被那道目光扫过时,她的神识自动留下的应激反应。   浮漪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微妙地有些不爽。   疼痛,现在正弥漫在她的神识里,每当她集中精神、调动神识、甚至只是安静地闭上眼睛,那股细密的刺痛便会悄然浮现,提醒她曾被某个不应该存在于这片时空中的存在注视过。   仅仅只是因为一些无所谓的窥探,仅仅是因为她试图去卜算那片空间的因果,然后她就被那道目光扫了一眼,而她连那一眼究竟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   他轻轻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隔着数十万里空间与那位被放逐的存在说话。   “……你的眼睛,未免也太闲了些。”   回到碧萝山那片诡异的秘境,白榆一行四人正在行进以逃出这片尸林。   白榆的空间感极强,这是阵修的看家本领,更是她无数次在复杂地形中布置阵法、锚定符箓时磨练出来的本能。   这片密林的灵力场混乱而扭曲,寻常修士用来定位的灵力标记在这里会像被水泡过的墨迹一样模糊扩散,但她的空间符箓所锚定的是空间本身。   每一枚符箓都是一个固定不变的节点,不被周围的环境干扰,不被弥漫的歌谣侵蚀。只要这些节点还在,她便永远不会绕回原地。   而其他修士远没有这般幸运。   在这片密林的其他角落,一队又一队的修士被困在鬼打墙般的循环中。   明明走的是直线,明明一直朝着同一个方向,可最终总会莫名其妙地绕回原地。   并且耳边的歌谣一直都在,飘忽不定,时远时近,她们的空间感在这种持续的侵蚀下越来越模糊,每一步都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方向。   终于有人崩溃了,一个金丹中期的散修双眼赤红,嘶吼着一掌劈向身旁一株挂满尸体的邪树。   掌风落下的瞬间,树皮炸裂,一段粗壮的枝杈连同上头倒吊的两具尸体一起重重砸在地上。   那两具干瘪的尸骸摔散成几截,肋骨从腐烂的法衣中戳出来,空洞的眼眶对着泥土,依旧保持着生前那个未能完成什么的姿态。   然后从断裂的树杈截面中,从散落的尸骸关节处,从树皮裂缝与藤蔓缝隙里,无数虫子涌了出来。   它们如潮水般从树木深处涌出,从尸体空洞的眼眶中爬出,从断裂的骨骼内部钻出。   那个出手攻击的散修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虫潮淹没,他的同伴们疯狂地往后逃窜,可虫潮的速度远比他们的遁速更快,转眼间又吞没了落在最后的两个人,什么都没有剩下。   而白榆这边,四人稳步前行,虽然灵力标记在这里已经完全不准确,但空间定位始终稳固,她们没有绕弯路,也没有遇到任何突发的袭击。   突然林间的歌谣清晰了几分,四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穿过最后几层交错的树木,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个女修正站在林间,背对着她们,穿着一身陌生的宗门法衣,一动不动。   她的头微微侧向一边,像是在倾听什么,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话,嘴里正低低地哼唱着那首歌谣。   当她从树影下缓缓转过身,白榆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完全正常的面孔,面色红润,呼吸平稳,身上没有任何伤口,连法衣都是整洁的。   可她的眼睛是空的,那双睁开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意识。   四人停在那个女修面前,谁也没有说话。   她仍在哼唱,一遍又一遍,声调与密林中飘忽不定的歌谣如出一辙,却又比那飘渺的背景音更清晰、更具体。   伊西斯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用刀背轻轻碰了一下那女修的肩膀,没有任何反应。   那个女修的嘴唇仍在翕动,鼻翼随着哼唱的节奏微微起伏,神态安然,呼吸平稳,像是在做一个醒不来的梦。   楚玉微低声开口:“她还活着,但已经和死了没什么区别,而且……她的脸和肤色开始变了。”   伊西斯盯着那女修的脸,眉头紧皱。   那女修的皮肤正在一种极缓慢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变得粗糙,嘴唇上的血色也在慢慢褪去,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缓慢地抽干。   这个发现让她脊背发凉,不由分说地拽着白榆的手臂往后退了两步:“走,这地方不对劲。”   四人立刻远离了这里走向远处,可身后的歌谣仍在继续,一遍又一遍,而那个女修依旧站在那里,仿佛从今往后她只会做这一件事。   四人终于走出了那片挂满尸体的邪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空旷的土地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地面上没有任何植被,只有干涸龟裂的暗红色土壤。   偶尔能看见几座夯土高台从地面隆起,那些夯土高台每隔数十里一座,而每一座高台的顶端都伫立着一座祭坛。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灌丛,没有任何可以遮蔽视线的东西。   整片区域一览无余,站在任何一处都能望见远处的其他修士三三两两地散落在不同的方向,彼此之间隔着数十里宽的旷野,却因为没有任何遮挡而仿佛近在咫尺。   白榆甚至能看清其中一个修士衣襟上的纹路,以及她脸上那种既庆幸又警惕的复杂表情。   能穿过那片尸林走到这里的,都是硬茬子,彼此都很警惕,却暂时无人互相靠近,也无人率先发作。   白榆望着这片空旷到近乎诡异的土地,望着那些散落在旷野中的夯土高台与露天祭坛,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极为不妙的念头。   这种布局她见过,在她上辈子的考古文献中,圜丘祭天,瘗埋祭地,祡祭燔燎,那种野外大型祭祀场的空间结构,与眼前这片旷野几乎是同一种东西。   那些夯土高台,很可能是祡祭台,以焚烧祭品产生的烟气告于天,而这片广袤的旷野本身,很有可能就是大型献祭以及祭祀坑所在的场地。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埋了什么东西?祭了什么东西?是人?是兽?还是别的什么?   旷野上散落的修士们在确认暂时没有危险后,有人忍不住低声骂了几句:“这他爹的是什么鬼地方?”   “外围那片尸林如此凶险,又是倒吊的尸体又是夺魂的歌谣,稍有不慎便会永远留在里面。”   “好不容易穿过来了,里面竟然是这样一片荒芜的空地,连一株灵草都没有,什么都没有,还探个什么险,寻个什么机缘。”   又有几个宗门弟子模样的修士站在不远处,其中一个指着最近那座高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那上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会不会是藏宝阁之类的遗址?说不定要上去才能找到传承。”   她的同伴嗤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泼了盆冷水:“藏宝阁?你见过哪个藏宝阁长成这样?就是个土墩子罢了。”   “传承真要在这地方,还用得着我们这些人来抢?上古大能留下的秘境,最不济也该有座像样的地方吧。”   “我看这秘境八成是荒废了,说不定传承早就被人取走了,剩下这些空壳子来糊弄后人。”   修士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着,却没有一个人能认出这些夯土高台与露天祭坛究竟是什么。   人界并没有这样的建筑,无论是宗门还是世家,亦或是散修之间流传的各类奇闻异录,都不曾记载过这种风格。   这独属于九黎巫庭的古老祭祀形制,对于人界正道修士而言,太过晦涩冷门,根本不可能有人专门去了解。 第197章 斫龙探渊   而白榆则在一处夯土高台的阴影下蹲下身,伸出手掌贴上了暗红色地表。   她的指尖触到干燥粗粝的土粒,掌心感受着大地深处传来的微弱脉动,然后运转破妄之眼。   阵修看世界,从来不靠外表判断,地脉有走势,灵力有流向,土壤有呼吸。   一切人为的构筑都会在地下留下痕迹,一切被掩埋的真相都会在灵力场中形成漩涡。   破妄之眼无声运转,白榆视野中的暗红色大地层层剥开,化为一片流动的灵力光谱。   她看到了大片大片的灵力被无形的东西牵引着,向着固定的方位汇聚,沿着规整有序的直线与弧线缓缓流转,像血液在血管中奔流,像溪流汇入江河。   那不是天然的地脉,天然的地脉不会如此规整,那是人工的布局,是某种被刻意安排的阵列。   上万个节点,层层叠叠,按照某种严格的方位排布在地底深处,彼此之间的灵力流动形成了一张巨大的、仍在缓缓运转的网。   这片旷野的灵力场之所以如此稀薄,根本不是因为环境荒芜,而是因为所有的灵力都在地下,被那些节点所牵引,被数千万年前某个人或某个势力以极其高明的手段引导到地底深处。   但到此为止,白榆认不出那些节点的具体形制,也无法窥探阵列内部的具体结构。   以她目前的修为与破妄之眼的层次,能感受到这股异常灵力场的存在,已经是她的阵修造诣远超同阶的结果了。   但她并不愿意就此止步,而且她刚好有能力迈出这一步。   于是,白榆沉默了片刻,抬起手凝聚灵力刺破手指,以血为墨,以指为笔,开始在地面画符。   这是许闲的传承中记载的一门极其偏门的探查秘术,名曰斫龙探渊。   斫龙探渊,以身为饵,以地脉为薪,以斫龙骨、探九渊为代价,去窥探那些本不该被低阶修士触碰的隐秘。   这不是正道阵修会用的探查术,正统的探渊术讲究与地脉共鸣,借地势之力缓缓渗透,温和无害,对布阵者与地脉本身都没有任何负担。   而斫龙探渊恰恰相反,它是以自身精血为引、以一部分神识为代价,损坏窃取一小部分地脉,然后吸收这微小的一部分地脉之力,去模拟出地脉的灵力特质,以此欺骗对方的封印识别。   而在这个过程中,被截取的那一小段地脉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白榆自己的神识也会因此而受损。   地脉即是龙脉,是一地生机的根基,是滋养一方山水的根本,是天地之间最根本的生机脉络。   灵脉由地脉孕养而生,山川草木因地脉而繁荣,城池宗门择灵脉而建,归根结底,一切修炼资源都建立在地脉之上。   地脉并非存在于寻常的物质维度之中,而是蛰伏在更深层的另一个维度里,所以寻常修士即使挖地千尺、打穿山脉,也不会损伤龙脉分毫。   它是一地的根基,关乎一方的生机与灵脉的再生,一旦受损,后果不可逆转。   而斫龙探渊之所以可以触及地脉,是因为它以精血与神识为媒介,在施术的那一瞬间强行将施术者的意志与地脉纠缠在一起,硬生生从龙脉中抽取了一小截地脉之力。   而被截取的那一小段地脉灵力会沿着血符倒灌回施术者体内,在模拟封印同源气息的同时,也会以地脉本身蕴含的巨大生机反向滋养施术者受损的神识,甚至与修士的身体缓慢结合,在不知不觉中改造施术者的体质。   这也是斫龙探渊唯一的好处,但也伴随着施术者目前尚且未知的副作用。   取大地之生机为代价,换一次窥探真相的机会。这一举与邪修无异,但在许闲留给白榆的传承中,这只是众多实用技巧中的一种。   血符最后一笔既成,白榆的神识猛然一痛,那是她的一部分神识被强行剥离、从身体中撕裂出去的感觉。   但这种痛感比起方才被那只眼睛扫过时那种如万虫啃噬的剧痛,实在是轻了太多。   被剥离的那一缕神识如游鱼般扎入大地深处,而与此同时,一股汹涌而滚烫的力量顺着血符倒灌而回,猛然涌入她的体内。   那是地脉的生机,是从龙脉中被抽取的那一小截生命力,此刻正沿着她的经脉奔涌流转,粗粝、原始、未经任何炼化,带龙脉特有的沉重与炽热。   她的身体几乎在瞬间便起了反应,经脉被这股力量撑得微微发胀,血液像是被煮沸了一般在血管中加速奔流,皮肤表面泛起一层薄薄的潮红,从脖颈一路漫上脸颊,连耳根都被染成了淡淡的绯色。   她咬了咬牙,将注意力从身体的燥热中强行拽回来,集中到被剥离的那一缕神识上。   她的神识已经穿透了那层被封印封锁的灵力网络,沿着阵列的缝隙一路潜入了地底最深处。   然后她看到了无数的祭祀坑深埋在这片旷野之下,中央那座巨大的主祭祀坑分作上中下三层,层层分明。   上层堆积着密密麻麻的灵器,偶尔有几件法宝,各色灵光在地下幽暗中交织成一片沉默的虹彩,随意堆叠在一起。   中层伏跪着无数妖兽的骸骨,它们保持着被献祭时的姿态,头骨全部朝向中央,骨骼完整,没有挣扎的痕迹,在黑暗中静静陈列了数千年。   下层是人牲,层层叠叠的人骨铺满了整个坑底,每一具都保持着跪姿,头颅低垂,与妖兽一样朝向中央。   主祭祀坑周围还散布着数不清的小型祭祀坑。有的坑中白骨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蜷缩在夯土壁上,坑壁上还残留着数万年前指甲抓挠过的痕迹,那是被活埋的。   有的坑中没有完整的骨架,只有密密麻麻的头骨整齐地排成数层,那是伐祭,还有的规模更小,只埋了一两具尸骨。   白榆早有预料,从她看到那片夯土高台与露天祭坛的第一眼起,她就已经猜到这下面埋着什么。   可真正亲眼看到这些层层叠叠的白骨、这些被活埋的人、这些密密麻麻的头骨时,她还是感觉到了一股冷意从脊背缓缓升起。   那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震撼,她所站立的这片旷野之下,是一座数万人的集体坟场。   她闭了闭眼睛,将所有无关的情绪压下去,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开始计算地底的空间坐标。   主祭祀坑的位置、三层结构的间距、小型祭祀坑的分布、封印节点的对应方位,每一个数字都在她的识海中飞快地排列、组合、交叉验证,最终锁定了一个精准的传送落点。   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红土,然后神识传音将自己的发现简明扼要地告知三位同伴。   传音刚落,三道目光便齐齐落在了她身上。   伊西斯的下垂眼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诧异,楚玉微清冷的眸子微微睁大,洛风则微微弯起唇角,眼里浮起一抹早已习惯却依旧欣赏的笑意。   “连地底下埋了什么东西你都能知道?星云观的阵修都是你这个路子吗?还是就你一个人这么邪门?”   伊西斯压低声音,语气里没有半分怀疑,只有一种被同伴的能力再次刷新认知之后的惊叹。   楚玉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白榆。   此刻她正站在夯土高台的阴影边缘,紫色的法衣被旷野上的风吹得微微飘拂,臂弯间的月华流银纱流转着淡淡的银辉,衬得那双本就明亮的桃花眼愈发澄澈而锐利。   她只是站在那里,从容而笃定,将一件本该深埋于地底的隐秘以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摊开在同伴们面前。   而这种对未知毫不畏惧、对隐秘洞若观火的模样,确实比任何姿态都更能让人移不开目光。   当然,她脸上尚未褪尽的潮红与指尖残留的血迹,也无声地说明了她方才用的手段大概不是什么正经路数。   但作为同伴兼白榆的好友,她们也没必要在意这么多,只是确实不清楚以及没能料到白榆竟然阴损到篡取龙脉这种地步。   阵修,可真是探宝小能手,白榆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的专业点了个赞。   别人还在旷野上绕着土墩子转圈,她已经把地底的结构摸了个大概,这要是搁现代,考古队得把她当神仙供着。   白榆在心里又掂量了一番,然后想出来一个歪招。   她和她的同伴们简单阐述了几句接下来做的事情,然后便召出星莲座坐上去,莲座冉冉升起,悬停在旷野中央数丈高的半空中。   白榆的紫色法衣在风中轻轻飘拂,臂弯间的月华流银纱与莲座的星光交相辉映,整个人如同一颗忽然亮起的星辰,吸引了旷野上所有人的目光。   她清了清嗓子,以灵力将声音稳稳地扩散至整片旷野:“诸位道友,请听我一言。”   “我此番冒昧出声,是因为诸位在此地徘徊已久,想必都已察觉此处绝非寻常荒野,只是不知从何下手。”   她顿了顿,弯起唇角,露出一个从容而笃定的笑容:“而我知道此次秘境的关键所在。”   “此地的传承、此地的机缘,我都可以告诉诸位,只需要每人缴纳一块上品灵石,接下来你们绝对会觉得物超所值。”   旷野上散落的修士们闻言纷纷抬起头,神情各异。   有人警惕地打量着这个悬在半空中的女修,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有人面露狐疑,还有人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头。   此刻她坐在一座星莲模样的法宝上,居高临下地开口便要一块上品灵石,口气着实不小。   “一块上品灵石?”旷野中有人冷笑了一声,语气酸溜溜地嘲讽道,“你说得轻巧,这数目对我们来说可不是小数目。万一你收了灵石却拿不出什么真消息来,我们找谁说理去?”   一块上品灵石,也就是一万块下品灵石,对于散修以及寻常宗门弟子来说,这确实是一笔虽然能凑出来但也相当肉痛的数目。   周围不少人附和地点头,显然都觉得这个价格未免有些狮子大开口。   白榆稳稳地坐在星莲座上,不急不恼,等那人的话音落下才再次开口。   她弯起眼睛,将目光投向那位出言嘲讽的修士:“这位道友问得好,一块上品灵石确实不是小数目。   “但诸位方才在这片旷野上待了这么久,可曾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这片旷野除了几座土墩子,什么都没有。”   她轻轻笑了一声,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能穿过尸林走到这里的,哪一个不是有真本事的人?可诸位现在站在这里,除了干等着,还能做什么?”   众人被她这番话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白榆说的确实是事实,她们已经在这片旷野上干耗了不知多久,除了绕着一个又一个土墩子打转,什么收获都没有。   但道理归道理,一提到掏灵石,众人又犹豫了起来。   白榆将她们的表情尽收眼底,盘腿坐在莲座上,单手托腮,笑意更深:“一块上品灵石虽说不算小数目,但以诸位的本事,总不至于掏不出来吧?”   她弯了弯眼睛,笑容变得非常欠揍,语气也变得格外夸张:“不会吧不会吧?该不会诸位连一块上品灵石都拿不出来吧?”   “能走到这里的可都是各宗各派的翘楚、独当一面的精英,连区区一万块下品灵石都没有,那也真是太可怜了呢。”   旷野上几个脾气暴的修士已经被她这番话戳得跳脚,正要指着半空中那个笑得一脸欠揍的女修破口大骂,白榆却根本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她忽然收起那副嬉笑的神色,正色道:“你们知道这些土墩子是什么吗?这叫夯土高台,在高台之上积薪燔燎,以焚烧牺牲所产生的烟气上达于天,这便是祡祭。”   众人一听白榆说起祡祭与夯土高台的来历,旷野上此起彼伏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在跳脚骂人的几个修士也闭上了嘴,脸上那股愤愤不平的神色被一种半信半疑的认真取代。   能穿过尸林走到这里的都不是傻子,白榆说的这几个词,不是信口胡编能编出来的,她确实知道些什么。   白榆居高临下将众人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唇角微微弯起:“至于牺牲,诸位知道是什么吗?是祭祀用的妖兽。在座的道友有剑修和刀修吧?高阶妖兽的骸骨有多难得,不需要我来强调。”   这番话一出,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剑修刀修们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妖兽的骨骼对于剑修与刀修来说是极佳的炼器材料,尤其是高阶妖兽的脊骨与腿骨,价值远不止一块上品灵石。   白榆没有给他们太多盘算的时间,继续往下说:“而祭祀,必不可少的就是祭祀礼器,那些礼器是用来与天地沟通的媒介,而沟通天地的器物,对于法宝品阶的要求也比较高。”   白榆说到此处便不再多言,只是含笑看着底下的修士们,任由她们的想象力自行发酵。   底下的修士神色各异,方才还酸溜溜嘲讽她的那几位此刻眼中已燃起贪婪与渴望。   祭祀礼器,沟通天地的媒介,对品阶有要求,那至少也是灵器级别,甚至有可能是法宝。   就算是一品灵器,随意一件放在外界都是一笔足以让任何金丹修士眼红的横财。   贪婪一旦被点燃,便再难熄灭。   方才还在为一块上品灵石肉疼的修士们,此刻看向白榆的目光已经从狐疑变成了热切。   先掏灵石的人先得情报,先得情报的人先下手,这个道理她们都懂。 第198章 黑心情报贩子   白榆见底下众人神色松动,贪婪与犹豫在每一张脸上交织角力,便知道时机差不多了。   她慢悠悠地开口:“看来诸位都已经算清楚了,一块上品灵石,比起法宝与高阶妖兽骸骨,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她目光悠悠地从旷野上扫过,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对了,还有一个小小的附加规则,先交灵石的人可以加价买断自己得到的那条情报,也可以指定我更改接下来告诉其他人的消息。”   白榆带着笑容,不紧不慢地把话说完:“毕竟情报这种东西,也是可以独家定制的。所以诸位可要抓紧了哦。”   话音刚落,底下便有人咬牙切齿地骂出了声:“奸商!”“黑心!”“坐地起价的情报贩子!”   白榆坐在莲台上,笑容纹丝不动,甚至还有闲心朝骂得最大声的那几个方向微微点头致意,仿佛那些咒骂是对她商业头脑的最高褒奖。   但骂归骂,修士们的动作却一点都不慢。最靠近莲台下方的那几个散修率先冲了过来。   “我要第一个!”   “我先来的,我先交!”   “谁也别跟我抢,我先到的!”   骂她奸商和抢着给她送灵石的是同一批人,骂得最狠的往往跑得最快。   有些人甚至还忍不住瞥了那些还在犹豫的修士一眼,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蠢货。   就算没灵石加价买断消息或者篡改消息,至少也要抢个前排,拿到未被任何对手篡改过的原始情报。   白榆抬手指向不远处那座最为高大完整的夯土高台:“我将在那座夯土高台之上逐一告知情报,诸位请快些哦,谁先到,谁就是第一个。”   白榆说完,朝同伴们招了招手,目光特意在伊西斯身上多停了一瞬。伊西斯挑了挑眉,也不多问,足尖一点,几个起落便跟了上来。   白榆落在高台之上,收起星莲座,抬眸环顾四周,这里视野极佳,整个旷野尽收眼底,而且台面宽阔平整,正适合她要做的事。   而此时伊西斯也到了,她落在白榆身侧,双手抱臂,扫过下方那些已经开始争先恐后往这边涌来的修士,唇角微微翘了一下。   白榆见她站定了,这才抬起手臂,月华流银纱无风自动,绫缎如水波般缓缓铺展开来,在夯土高台的边缘垂落,形成一圈半透明的银白色光幕。   光幕表面有涟漪般的月光波纹缓缓流转,从外头看过来,只能隐约瞧见光幕后绰约的人影,却听不见里头半分声音,连神识探过来都会被这层月华屏障轻轻挡回去。   毕竟这片旷野一览无余,等下交易情报的时候,得防着别人偷听。   而此时,月华流银纱正好派上用场,月幕虽然主要是防御,但隔绝声音和神识探查也不在话下,正好拿来当个临时的情报交易所。   光幕刚刚落定,白榆便转过身,笑盈盈地看向伊西斯:“伊伊,我可得靠你保护我啦。”   “万一等下有人嫌情报太贵,恼羞成怒要强行逼供,我一个柔弱的阵修,可打不过她们呀。”   伊西斯站在夯土高台边缘,唇角那抹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她知道白榆嘴上说着“柔弱阵修”,实际上满肚子坏水,比在场所有被她宰的修士加起来都聪明。   可偏偏就是这副明明可以自己搞定一切却偏要依赖她的模样,让她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   但是她还是先调侃了白榆一下:“怎么不找你的洛风而是来找我?他这会儿不是最应该站在你旁边吗?”   白榆弯起眼睛,往伊西斯身侧凑近了半步:“洛风是洛风,你是你呀。这种镇场子的事,当然要找伊伊,你往这儿一站,谁敢硬来?”   伊西斯唇角那抹弧度压都压不住,偏还要端出一副勉强的表情,轻啧了一声:“行了,少来这套。赶紧开始吧,外面那些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白榆笑着应了一声,用灵力轻轻将光幕掀开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第一个进来的修士是个穿着朴素黑衣的女修,面容冷峻,腰间负着一柄窄刃长剑,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贫穷的气质。   她走到白榆面前,从袖中摸出一个破旧的储物袋,又将怀里揣着的几枚中品灵石一枚一枚地数出来放在桌上,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割肉。   白榆看着她这副肉痛到极点的模样,又扫了一眼她腰间那柄剑,不意外了。   她强忍着笑意,将情报简明扼要地告诉了这位女修,大约是她掌握的全部信息的一半。   女修听完,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峻的表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待那女修掀开光幕离开后,白榆转头看向伊西斯,弯起眼睛,语气轻快而促狭:“第一个,开张了。”   她顿了顿,又往伊西斯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伊伊,你猜第二个会不会比第一个还穷?”   伊西斯看着白榆这副一边宰人一边乐在其中的模样,忍不住轻啧了一声:“你就损吧。外面那群人要是知道你赚她们的灵石还拿她们当乐子,怕是要集体上来掀你的摊子。”   白榆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哪有拿她们当乐子,我这是在正经做生意。”   白榆收了第一个女修的灵石,还没来得及跟伊西斯多闲聊几句,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她往外瞥了一眼,外面果然已经彻底失去了秩序。   先是一男一女两个剑修为了谁先谁后争执起来,话不投机半句多,三尺青锋与长剑铿然相撞,将周围的红土掀得漫天飞扬。   旁边几个排队的修士非但没有劝架,反而趁乱往队伍前面挤了好几个身位,于是插队的和被插队的也打了起来,一时间旷野上刀光剑影符箓纷飞。   白榆笑嘻嘻地对伊西斯总结了一句:“打起来了。”   她心情相当不错,毕竟不管外头怎么打,这队伍总会重新排好,而她的灵石一块也不会少。   当然,这也导致前十位修士全部是单体战斗力极强、但穷得叮当响的剑修、刀修和体修。   剑修的灵石全喂了自己的剑上,刀修的积蓄全砸在新淬的刀锋上,而体修就更不用说了,她们的灵石全用来锻体和买蕴含灵力的食材喂养自己,一个个穷得坦坦荡荡。   第十位进来的是一位体格健硕的体修。他穿着一件无袖紧身短打,性感火辣,肌肉线条如山峦般贲张起伏。   那副浑身散发着原始野性力量感的身材十分张扬且坦然地展露在外,配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往这光幕里一站,倒像是闯进了一头狮子。   然而这头狮子此刻正站在白榆面前,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储物袋翻了个底朝天,掏出来的灵石零零碎碎堆了一小堆。   她神识扫了一下,两千下品灵石,距离一块上品灵石还差足足八千。   这位体修窘迫得整张脸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一双褐色的眼眸在白榆脸上飞快地扫过一瞬,又迅速移开,像是在做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   白榆从他身上感知到的情绪非常复杂,羞耻占了七成,其间还混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以及一种只求付出不问回报的献祭感。   正当她想发问的时候,对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手一把扯开自己那件紧身短打的前襟,露出底下整片胸膛和块垒分明的腹肌。   他涨红了脸,梗着脖子给自己壮气势:“这位道友,我就这么多了!我能不能……能不能肉偿!我的元阳还在的,而且我体力也很好,绝对不亏!”   白榆彻底无语住了。   她看着这个穷光蛋体修那张涨得通红却还在强撑气势的脸,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同样耿直的面孔,江断流。   体修的思维都是这么直白一条线到底的吗?   当初团体赛秘境,江断流也是一本正经地问她“我这样算不算小黑脸”。   现在这位更直接,灵石不够肉偿,还特意强调元阳还在体力也好,体修的脑回路都是拿肌肉纤维拧成的吗?   她这边还在内心感叹体修这个物种的思维共性,身旁的伊西斯已经不爽地眯起了眼睛。   伊西斯往前迈了半步,张开嘴准备输出一顿极其直白的垃圾话,却被白榆伸出的手轻轻拦住了。   白榆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眼:“这位道友,难道你的元阳就值区区八千下品灵石吗?连一块上品灵石都不到?”   那个体修听到白榆这番话,整张脸烧得更红了,连脖颈和锁骨的皮肤都泛上了赭色。   那件被扯开的紧身短打前襟还敞着,露出底下块垒分明的腹肌,肌肉线条在光幕的柔光下如山峦般起伏贲张。   他还保持着那个扯开衣襟的姿势,手指攥着布料边缘,眼睛在白榆脸上飞快地扫过一瞬又迅速垂下去,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迫不得已委身于人的窘迫感。   白榆看着他这副活脱脱被迫坠入风尘的表情,心里更加无语:这位道友,是你提出来要卖身的好吗?不是我逼迫你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位道友,你仔细想想,如果我答应了你的提议,那你难道要和我在这里野战?”   那位体修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白榆提出的问题,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坦荡而耿直的眼神看着她,非常诚恳地回答。   “也不是不行!我刚才在外面试过了,这光幕完全听不到里面一点声音,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现在就——”   伊西斯这下终于彻底忍不住了。   她从白榆身侧往前迈了半步,眼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将那位衣衫不整的体修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嗤笑了一声。   “连一块上品灵石都掏不出来,穿成这样站在这里说自己元阳还在可否卖身还债,我看你不是来买情报的。”   “是看她修为高穿着富裕又长得好看,想趁机倒贴上来攀高枝吧?你们体修都这么会算计的吗?”   那体修被伊西斯这番话砸得整张脸从通红变成了紫红,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他的眼神在伊西斯和白榆之间来回游移,最后落在白榆脸上,带着一种被戳穿了心思之后的无措与窘迫。   白榆看着面前这个窘迫到极点的体修,又看了看伊西斯那副随时准备继续输出的表情,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但是她的表情变得温和下来,眼里盛着恰到好处的理解与体谅,声音也比方才更柔和了几分。   她看着面前这个窘迫到极点的体修,像是在替他着想,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惋惜与善意。   “这位道友,你的元阳很珍贵,你的体力也如你所说,很好。但正因为如此,你不应该把它们折成区区几千下品灵石的差价来抵给我。”   “你今天在这里一时窘迫,拿不出灵石,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但如果你用这种方式来补这个缺口,日后你回想起来,你会后悔的。”   “我收灵石,你拿情报,这是公平交易。我若收了你的元阳,那是趁人之危,我不做这种事。”   那体修张了张嘴,眼眶差点红了,显然被这番话深深地打动了。   白榆看着他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在心里默默为自己的演技打了个满分,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真诚的样子:“既然如此,这位道友,你既然暂时拿不出足够的灵石,我也不想让你空手而归。”   她微微顿了顿,语气非常柔和而真诚:“不过,你帮我做一件事可好?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我手头有些缺人手,你体魄强健,恰好能帮得上忙。”   那体修闻言,眼睛猛地一亮,当即便满口答应下来,声音都高了几个度:“你说!什么事我都办!”   白榆弯起眼睛,先是将情报告诉了他,然后又将任务说出,在东南方向第三座夯土高台的祭坛正下方约三丈处,埋着一个极小的禁制节点,需要在特定的时机以纯粹的力量将其击碎。   那体修听完,只觉得自己能帮上这般人物的忙简直是莫大的荣幸,也不问那节点是做什么用的、击碎之后会有什么后果,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将白榆告诉他的情报和她交代的任务一并牢牢记在心里,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光幕在他身后重新合拢。   伊西斯终于忍不住轻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感叹与微妙的欣赏:“白榆,你是真心黑啊。刚才还在跟他说元阳珍贵,转头就骗他去当炮灰。”   白榆并没有反驳,只是对伊西斯笑了笑,唇角微微翘起,看起来聪明又狡猾。   毕竟不拿其他人当探路工具人,难道让她和她的同伴亲自去试吗?   白榆打算让这些修士去当探路石,验证她最担心的几个问题。   许闲留给她的传承中,对于这种邪门的献祭祭祀的记载虽然零散些微,却足够让她心生警惕。   那些妖兽骸骨在献祭时被抽干了血肉,骨架却保存得极其完整,数千万年来浸泡在阴冷的灵力与残余巫蛊气息之中,若是有人贸然踏进去,谁知道它们会不会重新站起来?   而那些人骨全部朝向同一个方向的祭坑,很可能是诅咒仪式中最经典的标记,献祭者的怨念被固定在特定的方位,一旦有活人踏入那个阵列中心,所有怨念便会同时爆发。   至于那些堆叠在祭祀坑上层的法宝,有好几件表面刻着的符文,与许闲留下的传承中某些邪门符文有些许相似,所以如果触碰,也许后果不堪设想。   但验证这些东西,总得有人先踩坑。   白榆当然不会让同伴们去冒这个险,而那些花了灵石买了情报的修士正争前恐后地准备下地底寻宝,正好需要有人替她探探路。   所以她需要几个不同体型的先锋,刀修剑修动作快,探路适合,体修皮糙肉厚,适合在最前头扛伤害。   等会她按照不同的灵石价位卖给这些修士不同详细程度的情报时,她会顺便给其中几个最合适的人选附加一个小小的委托。   那些任务在她嘴里全是开启传承封印的关键节点,听起来神秘又重要,每一个被她委托的人都会觉得自己被选中了,荣幸之至。   实际上不过是让她观察地底情况变化的工具人,验证那些祭祀坑里的骸骨会不会暴起,验证那些刻着符文的法宝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验证进入不同层次祭祀坑的人会触发怎样的反应。   所有的风险都由这些付了灵石的工具人承担,而所有的反馈信息都会在她的观察中汇总成一张完整的地底形势图。   她们若是安全拿到法宝与骸骨回来,那是白榆情报的功劳,她们若是触发了什么要命的诅咒,那是她们自己实力不济,与她白榆无关。   在接下来一个多时辰里,白榆将她的商业天赋发挥到了极致。   她坐在星莲座上,月华流银纱的光幕将夯土高台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银辉中,每一位走进来的人,都在她的微笑中交出了灵石,拿到了情报。   有些还额外多付了一大笔灵石用来买断某条消息的独家权,或者反过来付钱让她把同一条消息改头换面卖给她们的竞争对手。   原本混乱不堪的排队很快自行恢复了秩序,那些打架打赢了的修士果然排到了最前面,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伊西斯在她身后看得分明,白榆对前十位修士的价格一分没少,甚至还针对每个人的修为和反应暗中调整了情报的详略程度,而对后面那些穿着光鲜的宗门弟子,价格只高不低。   一个多时辰后,队伍终于排到了尽头,而白榆,也赚的盆满钵满。   伊西斯看着白榆把最后一批灵石收入囊中,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赚了多少?”   白榆弯起那双眼睛,朝她比了个手势,那数额足有近五千块上品灵石,折合五千万下品灵石。   伊西斯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觉得,修行之路漫漫,赚钱之道却似乎比刀法更难参透。 第199章 不歇舞陵   旷野上那些付了灵石的修士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行动了。   有人以刀气劈开夯土,有人以符箓炸裂地表,有人直接抡起重剑连人带剑砸进土里,暗红色的尘土漫天飞扬。   挖掘的速度比白榆预想的更快,随着地表被一层层破开,那些深埋地底的封印节点也逐一暴露在空气中。   越往下挖,灵力便越是浓郁,从封印缝隙中逸散出的灵光将整个旷野映得忽明忽暗。   而这一切,都尽在白榆眼中。   她靠在夯土高台的矮墙上,手里把玩着两枚刚从某个符修手里收来的上品灵石,目光悠悠地扫过旷野上那些此起彼伏的灵力波动。   每一位被她安排了额外任务的修士,都在按部就班地走向她指定的位置,东南方那个体修正在用双拳砸她指定的那一层夯土,正西方那个刀修正在用刀气切割一处她说过需要解开的灵力节点。   伊西斯在她身侧按刀而立,下垂眼扫过旷野上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又扫过白榆那张从容而专注的侧脸。   方才她问白榆既然已经赚够了灵石,为什么不直接带着同伴们传送到主祭坛的核心位置拿了东西走人。   白榆头也没回地给她回了一句,大意是她的良心偶尔也会痛一下,既然收了人家的灵石,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伊西斯对这句话一个字都不信。   她知道白榆在等,等那些被她安置在最关键位置的修士们先触发地底的反应,等那些剑修刀修体修用血肉之躯替她试探完所有的陷阱,然后才会带着她们,从最安全的路径直达最核心的传承所在。   她轻轻啧了一声,没有戳穿。   而另一边,楚玉微与洛风此时正沿着旷野外围的边缘快速穿行,白榆交代给他们的事只有一件,找到蓝花楹。   她将那个女修的外貌特征详细地告诉了他们二人:宝蓝色的巫蛊服饰,银项圈,赤足,双马尾麻花辫,还有那双幽黑的眼睛。   作为九黎巫庭的人,她们专程从魔界赶来,想必对这座秘境的了解必然远超所有人。   “这一路上没有看到她的踪迹。”楚玉微说道。   “不急。”洛风目光扫过远处旷野上那些此起彼伏的灵力波动与冲天而起的尘柱,“这片旷野一览无余,她若在附近,早该被发现了。”   “要么她还藏在尸林里没出来,要么她走的路线与我们不同,她若手中有地图或传承指引,极有可能绕过旷野,直接去了更深处。”   楚玉微没有再开口。她只是将目光投向旷野的另一端,那片尚未被修士们的挖掘波及的宁静边缘。   而此刻,蓝花楹正蹲在尸林深处的一棵邪树下,那双幽黑的大眼睛专注地盯着面前蠕动的一小片黑金色虫群。   那些虫子,噬金冥虫,本是这片尸林中最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它们的个体小如尘埃,目力难及,当它们汇聚成一片时却如同一团有生命的黑金色浓雾,能在数息之间将一个活生生的修士吞噬掉。   那个之前在尸林中因为攻击树木而被虫群吞没的散修,此刻早已尸骨无存。   别的修士对它们避之不及,恨不得绕道三尺,而蓝花楹看到这些虫子时,眼神却亮了起来。   她费了好半天功夫才驯服了这群虫子。   此刻她抬起手,那群黑金色的虫雾便乖顺地在她掌心上方盘旋,忽而聚拢成一团翻涌的球体,忽而散开成一片薄如蝉翼的纱幕。   她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别人进秘境是来夺宝探险的,她倒好,像是来进货的。   蓝若棠倚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一棵邪树下,双手环抱,看着自家侄女那副专心致志驯虫子的模样,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那双狭长的眼眸扫过头顶那些倒吊在枝杈间、姿态各异却同样空洞的尸骸,终于懒洋洋地开了口。   “花楹,你已经在尸林里浪费了两个时辰了。别的修士早跑光了,就你还蹲在这儿跟这些虫子交朋友。”   蓝若棠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分了一个金丹巅峰的分身陪蓝花楹进来。   嬢嬢给他的命令只有一条,即便这道分身死在秘境里,本体因此受创,也得让蓝花楹拿到关键传承,然后把传承安安全全地带回去。   这座秘境,九黎巫庭称之为不歇舞陵。从嬢嬢往上数,巫蛊一脉的高层都知道它的存在。   三界混战之前,这里是巫道最核心的传承圣地之一,那场浩劫之后便彻底失落,数千万年来从未出现在人间。   直到数月前,空翠雨林深处忽然异动频发,九黎巫庭那边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推算出这座失落了数千年的传承之地正在重新浮出水面。   于是他嬢嬢便将这个任务扔到了他头上,陪花楹走一趟,把传承取回来。   蓝若棠对这座秘境的了解远比在场的任何人界修士都要多。   他知道外围那片挂满尸体的邪林不是天然险地,而是巫蛊一脉设下的第一道考验,那歌谣是第一重筛选,筛掉道心不坚的人。   他知道这片旷野之下埋着数不清的祭祀坑与法器,但那些只是前人留下的残羹冷炙,真正的传承不在旷野之中,而在更深处。   他更清楚,巫蛊一脉最核心的道统,数千万年来始终残缺不全,而缺失的那一环,就埋藏在这座秘境深处,那是无数前辈追寻了数千万年都未曾找到过的,属于她们九黎巫庭的根。   他看着蓝花楹将最后一只噬金冥虫驯服收入蛊囊中,然后开口:“收完了就走吧。尸林只是第一道门,真正的好东西还在后头。”   旷野边缘的尸林出口处,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而旷野的另一端,楚玉微恰好在这一刻侧过头,视线穿过数十丈飞扬的尘土与来来往往的修士,落在了远处尸林出口的方向。   她一眼便看见了那个从尸林中走出的宝蓝色身影。她叫了洛风一声,洛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收拢的折扇在指间轻轻一转,找到了。   而祭坛外围的旷野上,随着最后一处关键节点被那个体修一拳砸碎,整个地底封印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一股阴冷至极的力量从破坏的节点中猛然涌出,裹挟着积累了数千万年的浓郁灵气,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气柱冲天而起。   气柱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密的灵光向四面八方洒落,整片旷野的温度在数息之内骤降了几分。   但好在她之前安排破坏节点的那些人,都是经过她精挑细选的硬茬子。   那个体修虽然被气浪掀飞出去,但很快便拍了拍身上的红土重新站了起来,那几个剑修反应更是快,剑光护体,毫发无伤。   随着封印破碎,地底最上层的那堆法宝终于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无数件灵器堆叠在土里,琳琅满目,光华流转,刀、剑、鼎、镜、炉、环、珠,品类繁多,每一件都流转着属于灵器特有的灵光。   旷野上的修士们疯狂了,有人第一个冲上去,抓起一把弯刀便狂笑着收入囊中。   有人为了争夺一面青铜镜与同伴反目,刀剑相向。   有人在拿到法宝转身的瞬间被身后的同门一剑刺穿后心,倒在血泊中,至死还攥着那件刚到手的中品法宝不肯松手。   白榆依旧稳稳地留在原地,她的同伴们也都没有动。   她站在夯土高台的边缘,破妄之眼无声运转,冷静地观察着每一个触碰到法宝的修士身上灵力的变化。   那个刚拿起弯刀的,他握刀的那只手,虎口处为什么出现了异常的纹路?   那个正抱着一尊小鼎狂喜乱舞的,她的嘴角为什么在流血,她却好像丝毫察觉不到疼痛?   那个被同伴背刺倒在地上的,他胸口的血迹为什么是暗紫色而不是鲜红色?   她需要更多数据,等这些数据足够多的时候,那些法宝自然会收入她的囊中。   旷野上群魔乱舞,刀光剑影与法宝灵光交织成一片混乱而贪婪的狂欢。   白榆看着那些为了几件法宝反目成仇、自相残杀的修士,装模作样地感叹了一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   她的语气里既有几分事不关己的超然,又有几分悲天悯人的感慨,仿佛这场血腥的争夺与她毫无关系,她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无辜看客。   而旷野的另一端,蓝若棠与蓝花楹并肩站在一座低矮的夯土台上。   蓝若棠目光越过那片厮杀抢夺的人群,落在那些散落在地底土层中的法宝上:“花楹,那些法宝你想要吗?想要我们就去取。”   蓝花楹眨了眨眼,然后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当然呀。”   两人便一前一后从夯土台上跃下,步履从容地走向那片群魔乱舞的修罗场。   蓝花楹赤足踩在暗红色的土地上,对那些正在她身边不到三丈处发生的打斗视若无睹。   而蓝若棠跟在她身后,那双狭长的眼眸则微微眯了起来,而在她们身后不远处,洛风与楚玉微无声地跟了上去。   高台下方的血腥狂欢仍在继续,而诅咒也终于开始爆发了。   一个男修刚将一枚刻满巫蛊符文的玉环套上手腕,玉环便猛然收紧,将他的手腕连同整条前臂绞成数段,血肉与碎骨从袖管中爆裂开来,溅在周围好几个修士的脸上身上。   而被那些血肉溅到的修士,没过几瞬,他们的皮肤表面便开始泛起不自然的青黑色纹路,那些纹路沿着经脉缓缓流转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皮肤表面往更深处渗透。   旷野上的恐惧开始蔓延,但贪婪依旧压过了恐惧。   当第一波爆发性诅咒过去后,剩下的法宝仍在泥土中散发着诱人的灵力波动,依旧有修士前赴后继地冲上去,红了眼眶去抢夺。   也许是本性贪婪,也许是那些法宝上残留的诅咒早已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缠绕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识,让她们对近在咫尺的危险视而不见。   而洛风于楚玉微注意到,在一片混乱之中,蓝若棠与蓝花楹步履从容地穿行在法宝散落的区域之间。   每当蓝花楹要取一件法宝之前,蓝若棠便会先一步俯身,咬破指尖然后在法宝上迅速画几个极简的动作,那是巫蛊特有的祭仪,是专门用来安抚祭祀礼器上残留的怨念。   每一件被献祭给神祇的礼器都有自己的归属,擅自取走便是亵渎,但只要依循巫蛊一脉的古法先行禀告与安抚,便不会被当作盗贼反噬。   做完这一切之后,蓝花楹才伸出手,将那件法宝收入囊中。   洛风站在旷野边缘,目光始终锁定着蓝花楹与蓝若棠的一举一动,他的眸子微微眯起,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符文的笔画与触碰的顺序都牢牢刻在了脑海里。   他与白榆之间的交流,根本不需要开口。阴阳通天诀的双修让两人的神魂早已深度交融,他的一缕神魂就沉在白榆的丹田深处,与那朵并蒂莲同根而生。   只要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百里,他便可以凭借这缕神魂直接与白榆进行神识传音,几乎不耗费灵力,且旁人完全无法感知。   他垂下眼睫,将方才看到的全部细节以最简洁的方式传递了过去:“榆君,他在取之前做了几件事,咬破指尖,以血在法宝表面画一些符号,符号短暂发亮后再触碰。做完这些之后,她们取走的法宝没有再触发任何诅咒。”   他甚至通过神魂之间的联系,将在识海中勾勒出蓝若棠方才画下的那些符文的大致形状,一笔一画地传递给了白榆:“符文的形状我记下了,你可以根据这些推演一下具体的笔画与顺序。”   白榆将洛风传来的那些符文在识海中逐一拆解,与许闲传承中关于巫蛊祭祀的零散记载交叉比对。   那些符文是某种古老的告祭,在触碰任何一件被献祭的礼器之前,必须以此符告知亡者与神明,取走此物不是亵渎,而是继承。   她迅速举一反三,将几处缺笔与顺序的模糊之处补全,在识海中完整地复原了那套安抚祭器的祭告仪式。   但她没有亲自去试。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旷野上仍在争夺法宝的人群,找了一个正犹豫不决、既想拿又怕死的富裕修士,然后将简化后的告祭之法告诉了她。   那修士按照她的指示,咬破指尖在面前的一件灵器上画了几个符号,然后伸手触碰,无事发生。   那修士狂喜地将法宝收入囊中,对白榆千恩万谢,给了白榆整整一千上品灵石,毕竟一件法宝可远远不止这个价格。 第200章 师宝女   白榆的动作很快,她确认她推演的告祭流程无误后,便立刻演示给伊西斯看,两人都是行动派,片刻工夫便掌握了诀窍。   伊西斯利落的性格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她看懂了白榆的演示,二话不说便扎进了那片法宝堆里,按照祭告仪式逐一安抚、收取,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灵器虽然比不上法宝,但在外界也是一笔可观的财富,以伊西斯那种有便宜不占是傻子的性子,自然是收得盆满钵满。   白榆则没有急着跟伊西斯一起扫货。   她站在那片被修士们翻得七零八落的夯土隔间边缘,破妄之眼无声运转,目光在一堆又一堆的灵器中仔细扫过。   她身上不缺灵器,从师尊给她的玉坠玉佩,到金珀城藏宝阁里收的月华流银纱与山水画卷,件件都是法宝级别。   这些灵器对普通金丹元婴修士来说是梦寐以求的宝贝,对她来说却只是可有可无的添头,她只想找一件给师尊的礼物,能配的上师尊的法宝。   然后她看见了它们。两面镜子静静地躺在夯土隔间最深处的一角,背面嵌合在一起,被一层厚厚的红土掩埋了大半。   她将祭告仪式完整地走了一遍,然后才伸出手,将那两面嵌合的镜子从土中轻轻取了出来。   白榆将两面镜子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越看越满意,然后她将两面镜子轻轻分开。   一面背面錾刻流云逐月图,数缕卷云环绕一弯残月,云纹线条柔美流畅,月牙微微凹陷,指腹抚过能感受到浅浅的弧度。   镜子正面底下刻着一行小字:朝看云起。   另一面錾刻潮生沧海图,层层波浪翻涌,浪尖托着一轮半沉的太阳,水纹以细密的鱼鳞錾打底,触感粗粝如沙,底下刻着的是:暮观潮生。   白榆将两面镜子翻转过来,破妄之眼无声运转,镜框上的符文在她的视野中缓缓亮起,如同一串被点亮的上古星图。   她很快便读懂了这两面镜子的核心机制,这不是普通的传讯法宝,不是通灵玉那种发出去等回复的异步留言板,也不是传讯符那种单向发射然后干等回信的飞鸽传书。   这是一对双生镜,镜面彼此共振,只要同时在两面镜子中注入灵力或者放入灵石,便可无视距离实时传讯,照出对方的脸,传递对方的声音。   只要两人分别持有一面,无论是在朔方域的冰天雪地,还是在朱明域的空翠雨林,只要同时注入灵力,镜面上便会映出对方的容颜,声音也会同步传递过来,没有丝毫延迟。   镜框上那些上古符文的核心法则只有一个,跨越空间。   这可太合适了。白榆将刻着朝看云起的那面镜子翻过来,指尖轻轻抚过镜面上那轮微微凹陷的残月,脑海里已经开始想象师尊收到这面镜子时的反应了。   通灵玉发消息,师尊十天半月才想起来看一次;传讯符倒是能说清楚,可发出去之后便只能干等着。   而这两面镜子不一样,随时随地,想师尊了就注入灵力说上几句话,还能看到她的脸,听到她的声音。   是的,她就是师宝女,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有了这个法宝她以后就可以随时跟亲亲师尊聊天了,白榆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   除了实时传讯之外,这两面镜子还有一个极为罕见的功能,镜中空间。   只要双方同时注入灵力或者使用灵石,镜子便可以将持镜者拉入一个独立的镜中空间。   在那里,她与师尊便能面对面相见,不再是镜面上映出的虚影,而是可以真实触碰、真实对话的相见。   她在心里美滋滋地规划好了未来的用法:以后想师尊的时候,注入灵力,镜面上便会映出师尊那张清冷又温柔的脸,她就可以随时随地跟师尊聊天了。   至于这对镜子原本大概率是哪对上古恋侣用来千里寄相思的定情之物。   一面是流云逐月,一面是潮生沧海,一个刻着朝看云起,一个刻着暮观潮生,合起来便是朝暮,分明是分隔两地时用来遥寄相思的信物。   白榆心满意足地将两面镜子收好,然后抬起头,便看见伊西斯从法宝堆里直起身来,腰间新挂了三四只储物袋,怀里还抱着好几件刚收的灵器。   白榆通过与洛风独特的信息传递方式,给了洛风一个简短的信号,可以回来了,不必再跟着蓝花楹那边了。   不多时,洛风与楚玉微便一前一后从旷野另一端走了回来,伊西斯将怀里那一堆灵器豪爽地给众人分了分。   这一趟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见着什么秘境传承的影子,但光是这些灵器,已经让四人此行物资格外充沛。   而白榆决定搞点事情,她将那张空间符箓塞进洛风掌心,顺手在他指节上轻轻捏了一下。   然后白榆转过身,足尖在夯土高台的边缘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道流光般掠过旷野,径直飞向蓝花楹与蓝若棠所在的方位。   人还没落地,袖中便已滑出厚厚一叠符箓,夹在指间,冰蓝色的灵光与暗金色的锋锐之气同时亮起。   她这人记仇。   之前在空翠雨林的密林里,这位合体期邪修仗着修为高深,封锁空间把她拎来拎去,又是言灵定身又各种敲打她,末了还对她下了禁制,笑眯眯地说什么“我性子好”。   行,那时候他是合体期,她是金丹中期,胳膊拧不过大腿,她不挑他的理。   可如今在这秘境里,他的分身修为也被压到了金丹巅峰,与在场所有人平级,平级之间,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天经地义。   她怕什么?至于出了秘境之后的事,她自有另外打算。所以不趁现在揍他一顿,她就不叫白榆。   “蓝前辈,”她笑盈盈地开口,语气恭敬而甜美,手里的符箓却毫不客气地甩了出去,“前夜承蒙关照,今日特来还礼。”   数十张冰锥符与金枪符同时炸开,冰蓝色的尖锥与暗金色的光枪在空中划出密集的弧线,劈头盖脸地朝蓝若棠砸去。   蓝若棠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她第一个音节出口的瞬间便侧身闪避,乌黑的长发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几缕发丝擦着金枪的锋刃掠过,堪堪避开了致命的角度。   衣袖仍被冰锥擦过,深蓝色的衣料上凝出一层薄霜。他挑眉看着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小修士,正准备开口,身旁的蓝花楹却比他先一步动了。   蓝花楹看清来人,那双幽黑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她朝白榆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喜:“白榆!你是来找我的吗?”   白榆落在两人面前,先朝蓝花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笑容甜得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是的,楹楹,我是来找你的。”   她说着,忽然垂下眼睫,抬起袖子遮住了半张脸,泫然欲泣:“可是楹楹,我真的很伤心,你舅舅他……他说我对你居心不良,还把我……”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将脸往袖子里埋得更深了些,肩膀极轻地颤了两下,像是在强忍泪水。   站在一旁的蓝若棠看到她这副作态,眉梢微微挑起。   然后白榆从袖子边缘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蓝花楹,语气又委屈又期盼:“所以楹楹,你不会拦我打你舅舅一顿的吧?”   蓝花楹听到这里,那双幽黑的眼眸里已经翻涌起了不加掩饰的不满。   她转过头,直直地盯着蓝若棠,语气里带着质问:“舅舅,你对她做了什么?她这么委屈,你之前不是答应过我——”   蓝若棠将自家侄女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尽收眼底,又看了看躲在蓝花楹身后、正从袖子边缘露出一双湿漉漉桃花眼的白榆,她正朝他做鬼脸,表情非常欠揍。   他抬手指了指白榆:“花楹,你别被她骗了。你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像是害怕的样子吗?她就是专门挑拨你和我吵架的。”   白榆立刻像被吓到一样往蓝花楹身后缩了缩,手指攥着她的袖口:“楹楹,是我不对,我不该让你知道你舅舅对我做的那些事,让你们两个人因为我吵架……”   然后白榆又对蓝若棠说:“蓝前辈,您说得对,我一个外人,本来就不该对楹楹存什么心思,您怀疑我也是应该的。只是您当时那样对我,我真的很难过……”   蓝花楹感觉到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在发抖,再也忍不住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将白榆完全挡在身后,仰起脸瞪着蓝若棠,语气冷下来:“舅舅,你先说你对她做什么了?”   蓝若棠看着自家侄女那副护犊子的模样和她身后那个正在明目张胆朝他做鬼脸的小混蛋,沉默了片刻。   他发现不管他怎么解释,只要白榆往蓝花楹身后一躲、袖子一掩、声音一抖,花楹就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她那边。   而白榆此刻从蓝花楹肩膀后探出半张脸,朝他无声地比了个口型,老东西,你也有今天。   凭借他对蓝花楹的了解,他要是说自己敲打白榆是因为她拿美人计套花楹的话,花楹不但不会生气,反而会觉得白榆是在乎她才会这么做。   所以他决定换一个说法:“花楹,你这位新朋友可是相当地花心啊,一张脸生得好看,见一个撩一个,而且她对你说的那些甜言蜜语,转头就会对别人也说一遍。”   然后他笑着望向白榆,语气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笃定。   白榆闻言,朝他做了一个极其蔑视的表情,无声地甩出几个字,好啊,你等着。   然后她立刻抬起头,眼里的泪水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声音里带着被逼到绝路之后破罐破摔的决然:“楹楹,我确实是花心,这一点你舅舅没有说错,我不想骗你的。但是你舅舅他、他对我……”   她像是说不下去了,捂着脸抽泣了两声,然后抬起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他,他强吻了我。”   蓝若棠愣了一瞬,然后被气笑了,他抬起手拢了拢垂在肩侧的黑发:“我强吻你?我什么时候强吻的你?”   白榆从蓝花楹身后探出半张脸:“那天晚上你把我送回去的时候,你说我很好看,说我闻起来很香,然后你就……”   蓝若棠立刻打断:“你倒是挺会编。我什么时候亲的你?你倒是说说,亲在哪了?怎么亲的?”   白榆委委屈屈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方才哭过的鼻音,听起来又软又可怜:“就是当时,你让花楹送我回去,还没到营地,你突然停下来,然后你看着我,说我闻起来很香,然后你就低下头……”   她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抬手捂住自己的嘴。   “你一只手掐着我的腰,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勺,我推都推不开,后来你还往上摸了……”   蓝花楹听到掐着腰和托着后脑这几个字的时候,那双幽黑的眼睛已经瞪得滚圆,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在努力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白榆继续往下说,语调凄婉欲绝:“我真的很害怕,我一直在挣扎,可你把我搂得更紧了……我原本是不想让花楹知道这件事的,可她问起来,我不能骗她。”   “蓝前辈你对我做这些事,现在却还要在花楹面前说我的不是……”   “够了。”蓝若棠终于开口打断了她。   他当然听出来了,她描述的每一个细节,那个揽腰的姿势,那个托后脑的动作,都和他那晚在密林深处看到的一幕完全吻合。   区别在于主角从那个妃色衣袍的男修变成了他自己,而且她还体贴地加了一些那位男修没做过的事情,比如手往上滑。   这可真是太过分了,连细节都懒得自己编,直接拿自己的亲身经历换个对象就扣在他头上。   这就是正道修士吗?随意污蔑他人,把自己做过的事盖在他头上,还说得如此绘声绘色,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污蔑这种手段,放在邪修圈子里,还真的可以算是道德高尚了。   不杀人放火,不抽魂炼魄,不毁人道基,只是编了个亲嘴的瞎话来挑拨他和侄女的关系,这手段放在邪修圈子里充其量只能算小孩子玩闹级别,连入门都算不上。   这么一想,他反倒不怎么生气了。   他甚至觉得白榆的性格确实有趣,明明被他拎来拎去,又是言灵定身又是空间封锁,到头来最狠的反击也就是扔几个符箓,然后在花楹面前给他扣一顶强吻的帽子罢了。 第201章 吸收龙脉的副作用   白榆还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剧本,蓝花楹听到这些细节肯定会跟她舅舅翻脸,然后她就可以站在一旁看这对舅侄吵架,顺便再火上浇油几句。   她连火上浇油的台词都想好了,楹楹,你别怪你舅舅,他毕竟是长辈。   然而蓝若棠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一把握住了白榆的手腕,将她从蓝花楹身后轻轻拽了出来。   动作不快,力道也不算粗暴,却稳而准,让正在专心表演的白榆来不及反应,踉跄了半步便被他拉到了身侧。   他的手虚虚地搭在她腰侧,悬空停着,并没有真正贴上去,但从蓝花楹的角度看过去,那只手分明就是揽在白榆腰上的。   他微微低下头,黑发从肩侧滑落,几缕发丝垂在白榆肩头,像是在用自己的身形将她半拢在怀里。   然后他弯起眼睛,朝蓝花楹露出一个慵懒而坦荡的笑容:“没错,花楹,舅舅就是强吻了她。”   白榆有点傻眼了,她僵在蓝若棠虚揽的臂弯里,眼睛难得地瞪得滚圆,大脑飞速运转了好几圈,却发现自己所有的剧本里都没有这一出。   不是等等,你不辩解一下的吗?你不是应该否认三连然后跟蓝花楹解释清楚吗?怎么就直接认了?   他甚至还微微侧过头,垂眼看了白榆一眼,那双狭长的眼眸里盛着几分促狭与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花楹,这个女修很花心,身边有好几个暧昧对象,你如果只是跟她当朋友,那无所谓。”   “但你如果想让她只属于你一个人,那你的竞争者太多了。”   “光靠喜欢是留不住一个人的,你得让她怕你,让她离不开你,让她知道你随时可以把她抢回来。”   他抬起眼,看着蓝花楹的眼睛,“就像现在,我强吻她,她能反抗吗?不能。所以你得比舅舅更强才行。”   “这是舅舅要教你的第二课,想要的东西,如果实力不够强,是无法独占的。”   蓝花楹站在原地,那双幽黑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的怒气仍在,胸口那股被背叛的火焰还在烧,白榆是她的猎物,是她先看上的,舅舅明明答应过她不跟她抢。   可舅舅偏偏当着她面承认强吻了白榆,那只手还揽在白榆腰上,那个姿势,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让她几乎要炸开了。   可蓝若棠那番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硬生生将她从暴怒的边缘拽了回来。   舅舅不会无的放矢,白榆刚才也亲口承认了自己花心,而白榆身边还围了那么多人,她这样的人,光靠喜欢确实留不住。   舅舅说得没错,如果她足够强,她现在就可以一拳砸在舅舅的脸上,然后把白榆从他怀里拽出来,不许他在白榆面前多待一息。   可如果真这么做,接下来在秘境深处还需要用到舅舅,他对传承的了解比她多,那些东西……光靠她一个人未必能应付得过来。   出了秘境更不用想,舅舅本身是合体期,若他真对白榆起了什么心思,就算他又搂又亲又做更过分的事,她也只能站在旁边看着,什么都阻止不了。   在邪修的世界里,强者拥有一切,而弱者只能接受。   于是她看了蓝若棠一眼,又看了白榆一眼,声音低低地响起:“我知道了,我会变得很强的,比舅舅更强,然后把她抢过来独占她。”   蓝若棠看着自家侄女那张认真的脸,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这就对了,舅舅等你变强的那一天。”   白榆感觉自己精心设计的挑拨离间剧本,被蓝若棠三言两语扭曲成了一堂关于占有与实力的教育课,而她本人则成了这堂课上被拿来现场演示的教具。   她觉得这事有点荒唐,但蓝若棠的手还虚虚揽在她腰侧,她使劲推了好几下,对方纹丝不动,那双眼睛甚至看了她一眼,眼里分明写着“你能怎样”。   白榆果断放弃了自助脱困的打算。   她望向蓝花楹,轻轻开口:“楹楹,你快让你舅舅放开我好不好,他力气太大了,我推不开。”   白榆见蓝花楹没有反应,便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软了几分,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楹楹,你让他松手嘛。”   蓝花楹站在原地,那双幽黑的大眼睛在白榆脸上停了片刻,又缓缓移向蓝若棠。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最后落在蓝若棠揽在白榆腰侧的那只手上。   她垂下眼睫,声音平静得让白榆有些意外:“我现在还不够强,阻止不了舅舅。”   白榆眨了眨眼,有点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不是刚才还在跟你舅舅对峙吗?你不是刚才还在为我出头吗?怎么这家伙承认强吻我之后你反而不管我了?邪修的脑回路都这么清奇吗?   算了算了,白榆也懒得挣扎了。   挑拨离间没成功,符箓也没砸到人,还被当了一回现场教具,这波血亏。   不过既然搞事不成,不如趁这个机会多打听点情报,顺便再多捞点东西。   她刚才在下面看到了不少高阶妖兽的骸骨,那些脊骨与腿骨是极佳的炼器材料,尤其适合剑修。   师姐和沈清樾都是剑修,带几根回去给她们,准能派上用场。   于是白榆任由蓝若棠虚虚地揽着她的腰往前走,自己则运转破妄之眼扫视地底尚未被挖掘的区域。   蓝若棠微微低下头,一道慵懒而含笑的神识传音悄悄钻进了她的识海。   “小道友,我刚才还没发觉,如今凑近了才感觉到,你的气味有些变化了。嗯……你吸收了一部分龙脉?”   白榆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动了一下,这家伙的鼻子是狗鼻子吗?   蓝若棠似乎感受到了她那一瞬间的警觉,传音里带着几分笑意:“看来你还不知道它的副作用啊。龙性本淫,没听说过吗?”   “龙脉之所以叫龙脉,自然与真龙很接近。龙族本性如何,你总该略知一二吧。”   “你吸收进体内的那一小截龙脉之力,其中蕴含的生机与燥热,会缓慢渗透进你的经脉与丹田,让你越来越容易燥热,越来越难以自抑。”   “你的身体会逐渐渴望双修带来的纾解,而且燥热的频率会越来越密集,尤其是随着你修为的提升,这股力量会在你体内彻底扎根,到时候恐怕不是跟一个合欢宗男修双修就能抑制得住的了。”   他顿了顿,传音里多了几分促狭:“当然,你要是多找几个道侣,说不定能好受些。”   “不过看你和那个合欢宗之间似乎有什么契约,唔……那可真是雪上加霜,你倒是挺会给自己找麻烦的。”   “说起来,你这一手窃取龙脉生机为己所用,代价由一方山河承担,手段比邪修还有邪。小道友,你这做派不如改行来我们九黎巫庭吧。”   白榆终于绷不住了。   她那张从容淡定的面具在心中碎了一地,她当时用斫龙探渊的时候只想着怎么绕过封印窥探地底,根本不知道还有这种附赠的副作用。   本来她是打算继续不搭理蓝若棠的,反正这家伙刚才还在跟她互泼脏水,转头就求人实在太跌份。   但龙脉的副作用实在太过分了,越来越难以自抑,燥热越来越频繁,双修都压不住。   她跟洛风的阴阳通天诀还有个一百年十次的指标挂在头上,要是再叠加一个被动发情的debuff,那画面简直不敢想。   于是白榆立刻收敛了方才的抗拒姿态,换上乖巧而恭敬的语气,用神识传音回道:   “前辈,那您知道怎么处理它的副作用吗?你们邪道应该也有不少吸收龙脉的前辈吧,可否指点晚辈一二?”   蓝若棠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的神识传音悠悠地飘进白榆的识海,语气慵懒而促狭:“小道友,变脸的速度这么快吗?刚才还拿符箓砸我,转头就恭恭敬敬叫前辈了?”   他顿了顿,也不等她辩解,便不紧不慢地继续传音道:“不过要说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只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方才跟花楹告状,污蔑我强吻你,这笔账我可还没跟你算呢。”   白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小心眼,多大点事,不就是往你头上扣了个帽子吗,至于记到现在?就这还合体期前辈呢。   也不知道是神识传音时不小心把心里的腹诽也一并传了过去,还是她纯粹懒得装了,总之这几句话原封不动地顺着神识联络飘到了蓝若棠那边。   蓝若棠显然也没料到她会这么坦荡地把心里话传过来,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意更浓了几分。   白榆既然已经“不小心”骂出去了,干脆破罐子破摔:“蓝前辈,你就不能痛快点告诉我嘛。我污蔑你,那能怪我吗?那是你的问题好吧。”   “谁让你之前在空翠雨林非要为难我这个小辈呢,又是言灵定身又是空间封锁,还把我拽来拽去折腾得我差点吐出来。我报复回来很合理的吧?”   蓝若棠快被她逗笑了,他活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哪个小辈这么理直气壮地当面骂完前辈还顺带甩锅的。   “小道友,你莫不是忘了,出秘境之后我还是合体期吗?你就不怕出去了我收拾你?你们正道收弟子,是不是专门挑你这种胆子比天大的来?”   白榆此时也没理会他的调侃,因为旷野上的修士们已经将灵器瓜分完,然后挖出了第二层。   大片大片的妖兽骸骨暴露在暗红色的土层之间,每一具都保持着伏跪的姿态,骨骼完整,表面流转着暗淡的灵光。   所有人同时停下了动作,没有人再像刚才抢法宝那样一拥而上,方才法宝堆里爆发的那些诅咒死掉的人还历历在目,谁都不想当下一个试验品。   白榆见众人都在观望,没有一个蠢货率先动手,于是直接对蓝若棠颐指气使道:“蓝前辈,我要几根妖兽的脊骨和腿骨,你帮我去取一下。”   白榆之所以敢这么蹬鼻子上脸地使唤一个合体期的邪修,自然不是因为她胆子真的比天还大。   而是因为她早在与蓝若棠分身的接触中悄然运转了从浮漪那里获得的感知情绪与诱导情绪的能力。   此刻蓝若棠的分身不过是金丹巅峰,与她同级,完全察觉不到她在他情绪之中动的手脚。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从蓝若棠那边传来的情绪波动,兴趣、好感、纵容、新奇,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包裹着他对她所有的不满,不悦,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想给她一点教训的念头。   到底是个合体期邪修,就算表面再怎么慵懒随和,骨子里的傲慢与掌控欲也不会少半分。他确实想教训她,只是暂时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与方式。   于是她悄悄将这份好感推得更深了一点,同时压低了他的一切负面情绪,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对她的纵容又多了几分。   所以当她颐指气使地命令他去取妖兽骨头的时候,蓝若棠的反应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他活了这么多年,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人,除了他亲人,白榆是第一个。   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生气,明明这个方才还拿冰锥和金枪砸他、污蔑他强吻她挑拨离间的小混蛋正毫不客气地把他当下属使唤,可他就是生不起气来,甚至隐隐觉得这种反差不讨厌。   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理直气壮地朝他伸手要东西的样子,那股被冒犯的感觉非但没有升起来,反而觉得她这副蹬鼻子上脸的嘴脸挺可爱的。   他似乎并不介意被她利用,全当是哄小朋友了。   于是他轻轻笑了一声,也不跟她计较,松开虚揽在她腰侧的手,转身朝那片暴露在土层中的妖兽骸骨走去。 第202章 头脑风暴   所有人都在侧目。   蓝若棠站在那片妖兽骸骨之间,先是做了一套繁复的祭告仪式,然后他微微低下头,一串音节从他唇间流淌而出。   他念了很久,语调始终平稳而沉缓,那些音节仿佛是在与骸骨本身对话。   白榆认得这种语言,她之前就是被这玩意定住的。   那串音节刚刚落下,异象骤生,原本安静伏跪了数千年的妖兽骸骨忽然开始颤抖,骨节与骨节之间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有些骸骨甚至开始动了起来,伏跪的姿态缓缓改变,仿佛还活着,正在回应那串古老的音节。   其他修士纷纷往后退了数步,脸上写满了惊骇与戒备。   白榆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转头问蓝花楹:“楹楹,你们九黎巫庭到底是什么样的?你舅舅刚才念的那串东西又是什么?也是巫蛊之术吗?”   蓝花楹听了,便直接告诉她:“我们九黎巫庭,女子是巫,男子是祝。”   “巫为主,祝为辅,巫主祭祀与诅咒,祝司言语与礼仪,辅助巫完成仪式。”   “而舅舅方才念的是祝祷,用来安抚献祭给神明的妖兽亡魂。”   而这个时候,蓝若棠的祝祷终于停下来了,那些妖兽骸骨仿佛是听到了久违的安抚,然后重新伏跪回了原地。   蓝若棠站在那片重新陷入沉寂的骸骨之间,抬手随意挑了几根品相极佳的脊骨与腿骨。   他修长的手指扣住一根粗壮的脊骨两端,轻轻一掰,只听嘎嘣一声脆响,那根埋藏了数千年、坚硬如铁的高阶妖兽脊骨便被他徒手折了下来。   又是几声脆响,几根腿骨也被他干净利落地取下,骨茬断口处平整光滑。   白榆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徒手掰骨头的动作,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要是上去掰,别说掰断了,能在上面留个印子都算她赢。   蓝若棠拿着那几根挑好的骨头走回来,随手将几根递给蓝花楹,又将剩下的几根往白榆怀里一塞。   然后他弯起那眼睛,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给,小道友。下次使唤我之前记得先叫声好听的。”   白榆没有接他那句调侃,而是忽然问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蓝前辈,你现在不是金丹巅峰吗?怎么能掰断高阶妖兽的骨头啊?那不是至少得分神期的体修才能做到吗?”   她一边问,一边低头看向蓝若棠的手。   那只刚刚徒手掰断了几根埋藏了数千万年、坚硬如铁的高阶妖兽脊骨的手,此刻正随意地垂在他身侧,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   那双手的比例极好,手指瘦长却不显纤细,每一根指骨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像是被某位极其挑剔的雕刻师精心打磨过的玉器。   他的指节并不粗大,却带着一种含蓄的力量感,皮肤白皙而光洁,手背上隐约可见几道极淡的青色纹路,如同一幅留白极多的写意水墨画。   白榆的目光停留得稍微久了一点,但她自己并没有察觉到。   蓝若棠见白榆没有回答他的调侃,反而盯着他的手在看,便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蓝若棠看着她低头打量自己手的目光,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是美人计吗?   她之前用美人计套花楹的话,他是看过的,现在这眼神算不算也在用美人计套他的话?   虽然她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但那种浑然天成的、毫不自知却偏偏让人无法忽视的感觉,更让人无法招架。   可能这就是天赋吧。   他的唇角微微弯起:“分身是与你同级不错,但我这具分身的身体强度依旧远非寻常金丹巅峰可比。至于原因嘛……”   他顿了顿,将那只手抬高了一些,大大方方地摊开在她面前,让她能看得更清楚。   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在她眼前微微舒展,骨节分明,皮肤白皙,此刻看上去温柔而无害。   “是九黎巫庭的独门秘法,不能告诉你。不过小道友,你从方才起就一直盯着我的手在看,是我的错觉吗?”   就在这边上演爱情轻喜剧的时候,远处那些修士看到蓝若棠做完一套仪式后平安无事取了骨头回来,又亲手交到那个悬在半空中漫天要价的女修手里,观望了半天的众人纷纷觉得应该没事了。   胆大的几个率先走过去,走得最快的一个已经把手伸向了最近的一具六足鳞蟒肋骨。   他的那只手刚碰到骨骼表面,那具骸骨便猛然一震,将那修士的整条手臂绞在骨节之间。   惨叫声凄厉而短促,不过半息便被骨缝绞碎血肉的闷响取代。   旁边的几具妖兽骸骨也同时苏醒,碧瞳蝠翼兽的翼骨从土层中猛地展开,边缘锋利的骨刺横扫而过,将两个逃得慢的修士拦腰截断。   六足鳞蟒的长尾从另一侧甩出来,把一个已经御剑升空的剑修连人带剑砸回地面。旷野上再次响起了混乱的尖叫声与骨节摩擦的诡异嗡鸣。   白榆本来打算回复的话卡在了喉咙里,目光越过蓝若棠的肩头望向远处那片混乱。   惨叫声与骨节摩擦的嗡鸣混杂在一起,又有一批修士在妖兽骸骨的围攻下倒了下去。   她总感觉这些修士的死与眼前这个男人有关,他方才对所有妖兽骸骨祝祷了一番,按理说应该早就解决了骸骨暴起的问题。   可偏偏在他取完骨头、把东西交到她手里之后,那些骸骨便开始攻击触碰者。那么,他是否可以操控这些妖兽骸骨?   如果他的祝祷能安抚一切,那么他也可以只安抚特定的几具,甚至可以让剩下的骸骨在他的意志下攻击任何靠近的人。   可惜他那串祝祷用的是她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她无法确定。   蓝若棠站在她面前,将她忽然沉默的样子尽收眼底。他以为她是被远处那片血腥场面吓住了,轻轻笑了几声,抬起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怎么,吓到了?几只骨头架子而已。”   白榆回过神来,发现蓝花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贴到了她身侧,那双纤细的手臂从侧面环住了她的腰。   蓝花楹仰着脸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好奇:“你很害怕?只是因为现在的这些场面?你怕的话可以躲到我身后。”   白榆低头对上那双认真的眼睛,又抬眼看了一旁正饶有兴致地观察她反应的蓝若棠。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起眼睛,朝蓝花楹甜甜一笑:“嗯,确实被吓到了。这些妖兽骸骨还有那副血腥的场景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嘴上说着可怕,脸上却一丝害怕的表情都没有,眉眼弯弯,唇角微微翘起,分明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哪里有半分受到惊吓的样子。   “所以,花楹,你和你舅舅得补偿我。”   蓝花楹认认真真地追问起来:“你要什么补偿?是想要这里剩下的妖兽骨头,还是想要别的什么东西?只要我有,都可以给你。”   蓝若棠在一旁看着自家侄女那副问都不问就满口答应的模样,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双手环胸,看着白榆,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恐,合着刚才沉默不是害怕,而是在琢磨什么坏主意呢。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被人当着面这么明目张胆地敲诈,而且敲诈他的还是个金丹中期的正道小辈。   她到底知不知道他是邪修,直接问邪修要补偿,这合适吗?   “补偿?”他微微扬起眉梢,随手布了一个隔音罩。   “小道友,你的意思是,你挑拨我和我花楹的关系,还把我当下属使唤,现在反而要我补偿你?你对邪修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白榆见蓝花楹秀眉一拧,眼看就要开口反驳,便伸手轻轻牵住她的手指,将她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   “楹楹,我不要妖兽骨头,也不要别的法宝。”   “那些东西,我自己能拿,但你不一样。我想帮你,想让属于你的传承回到你手里,所以,你愿意多告诉我一些吗?”   蓝若棠站在原地,看着白榆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只顾着牵蓝花楹的手、跟蓝花楹说话,那双总是含着慵懒笑意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暗色。   他活了这么多年,不管是正道还是邪道,敢这么明目张胆把他晾在一边的人,屈指可数。   方才她拿符箓砸他、污蔑他、使唤他,他觉得有趣,所以也不乏纵容的心情,但此刻这份被忽略的感觉却让他格外有些不悦。   忽然,一道清脆而甜美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识海:“蓝前辈,你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吧?身为合体期大能,心胸理应宽广才是,怎的这般小心眼呀?”   白榆之所以在蓝花楹身边温言软语的同时分出心神给蓝若棠传音,是因为她突然感知到他的负面情绪急剧增多。   这让她觉得很麻烦,蓝花楹这边正问到关键处,要是他忽然发作起来,打断了她好不容易营造的氛围,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于是她一边维持着脸上那副温柔诚挚的表情,一边暗中给他传了那句阴阳怪气的安抚。   果然,话刚传过去,那边翻涌的负面情绪便开始往下掉。   她又在暗中轻轻推了一把,让那股不满消散得更快了些,没过几息,蓝若棠的负面情绪已经变得很微弱了。   白榆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真难哄。   而蓝若棠站在不远处,发现自己被白榆那句算不上安慰的阴阳怪气安抚住之后,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   她刚才传音的内容分明是在讽刺他小心眼,可偏偏就是让他生不起气来。   他甚至隐隐觉得自己有点奇怪,就这两句话,他就不气了?他是被下蛊了吗?   但是白榆又并非她们九黎巫庭的人,并不会下蛊,那是因为什么?   他活了这么久,还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个人的情绪居然能被另一个人用几句话轻松拿捏,而这个人甚至不是他的亲人或挚友,只是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正道修士。   他站在原地,看着白榆牵着蓝花楹的手温言软语,发现自己居然觉得这幅画面赏心悦目,尤其是白榆弯起眼睛笑的时候,那双眼睛亮亮的,确实很好看。   而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他为什么会觉得一个正道小辈好看?他为什么会任由她使唤自己?他为什么被她晾在一边之后,仅仅因为两句算不上安慰的传音就不气了?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浮现:难道是爱情?不至于吧。   这个词对于一个活了数千年的合体期邪修来说,实在是太过遥远,远得有些荒谬。   可他对白榆的纵容确实超出了正常范畴,那些好感、那些欣赏、那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包容,加起来的分量已经足以让他感到警惕。   他该不会是老牛吃嫩草喜欢上这个小辈了吧?   他完全不清楚这背后是因为白榆一直在暗中操控他的情绪,他只是觉得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了。   而在蓝若棠兀自头脑风暴的时候,白榆已经从蓝花楹口中套出了相当完整的情报。   这座秘境名为不歇舞陵,是九黎巫庭失落了数千万年的传承圣地,其中最核心的传承便是巫舞。   舞即沟通,舞即祈愿,舞即法则本身,每一个动作都承载着规则之力,献祭与蜕变的奥秘,全都藏在这支舞的动作序列之中。   在上古时期,巫者便是通过舞蹈取悦神灵,与神灵沟通,以此获得恩赐与力量。   而这个传承,数千万年来九黎巫庭始终未曾寻回,如今就在这座秘境的深处等待着继承者。   白榆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   神灵,又是这个词。刚才蓝花楹说妖兽骸骨是献祭给神明的牺牲,现在又说巫舞是为了取悦神灵与沟通神灵。   她之前两次试图卜算这片空间的因果时,看到的那只巨大的、由无数蠕动的触丝与符文构成的眼睛,难道就是蓝花楹口中的神?   还是那只眼睛的注视只是这片秘境封印中残留的某种规则反噬?   修仙世界难道真的有神存在吗?   还是说,蓝花楹口中的神明,只是九黎巫庭对上天或某种无形力量的代称? 第203章 为人正派   不过这些东西虽然很关键,关乎修仙界的隐秘,但至少现在不是她需要深究的重点。   所以她并没有继续追问蓝花楹关于神明的问题,只是将这些信息收进了心底,打算等此番秘境事了,入梦去问浮漪。   那家伙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还是上古时期被封印的,应该知道不少东西。   白榆在心里默默捋了一遍目前的局势,不歇舞陵是九黎巫庭失落数千年的传承圣地,那套巫舞传承是蓝花楹此行势在必得的目标,而她们对此了如指掌。   从尸林中的歌谣到旷野上的祭坛,从安抚祭器的祝祷到唤醒妖兽骸骨的古语,这里的每一处关卡、每一种规则,都是为她们量身定做的。   白榆意识到,自己与同伴们这一趟秘境之行,大概率是陪跑的。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她此番收获已经足够丰厚了。   更何况她还从蓝花楹口中套出了一整套关于不歇舞陵以及九黎巫庭的情报,这些信息本身就价值连城。   而后白榆将蓝花楹告诉她情报的一部分传给了洛风,不歇舞陵的核心传承在人祭坑深处,再往下走会非常危险。   她顿了顿,又将自己的想法也一并传了过去:“洛风,这趟秘境之行,传承大概率与我们无缘。”   “你跟伊西斯和玉微商量一下,要不要继续走?我是一定会去的,但我不想因为我的好奇心把你们也拖下水。”   白榆自己肯定要继续往下走,她想知道那座人祭坑的最深处埋着什么,那只眼睛又是什么,可这份好奇是她自己的,不该让同伴们为此冒险。   巫蛊传承对她们这些正道修士来说既拿不到手,对修行也没有助益,再跟着走下去纯属徒增风险。   所以她也不希望她的同伴们继续往下走,她没有权利要求别人陪她一起下去。   过了一会儿,洛风的传音回来了:“榆娘,伊西斯和楚道友说了,要么都去,要么都别去,既然是一起进来的,就没有让你独自去冒险的道理。”   “她们还让我转告你,不建议你跟那两个邪修继续往下走。至于我……我不希望你冒险。”   白榆听完,心底涌上一阵暖意,但她的决定并没有改变。   “洛郎,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你想想,我刚才给你的那张空间符箓,如果真遇到危险,我随时可以传送回你们身边。”   “你在外面替我守着符箓,便是我最大的退路,你就当我是下去看个热闹,好不好?”   洛风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他了解白榆的性格,她决定要做的事,任何人都拦不住,即便他此刻阻止,她也只会面上答应,然后寻个空子独自溜下去。   与其如此,不如替她守好这条退路。   “好,你去吧。”他说,声音透过同心印传来,“我替你守着符箓。记住,无论如何,平安回来。”   白榆这边解决了自己的同伴问题,却也顺手给洛风留下了一点小小的麻烦。   她与洛风之间的关系,四人心知肚明,但此刻她执意要随那两个邪修继续深入,而洛风竟也没有阻拦。   伊西斯果然率先发难:“你们两个的关系不用多说了吧?平日里我们都看在眼里,现在遇到危险,白榆选择冒险也就罢了,你就任由她冒险也不阻拦一下?”   “你倒是沉得住气,万一她在底下出了什么事,你还能站在这里冷静地分析利弊不成?”   楚玉微抱着琴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她的目光落在洛风身上,既不附和,也不反驳,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洛风身为白榆的恋侣,平日里百般默契、千般亲近,此刻却如此轻易地放她涉险,这份冷静在她眼中,着实与冷漠无异。   至于洛风要如何应对两位同伴的质问与失望,那就不是白榆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白榆将同伴的事暂时搁在一边,重新将注意力转回蓝若棠与蓝花楹身上。   她之前安排那些付了灵石的修士破坏关键节点,最多也只能深入到妖兽骸骨这一层。   再往下便不是靠蛮力能解决的了,第二层妖兽骸骨与最深层的人祭坑之间,隔着一道她完全无法破坏的封印屏障。   按照之前的打算,她本想根据计算的空间坐标然后用短距跳跃强行突入,不过现在身边有着两个对这座秘境了如指掌的邪修,与其自己冒险,不如先用现成的手段。   于是她直接开口问道:“楹楹,蓝前辈,你们要怎么下去?”   蓝若棠此刻终于从自我怀疑的头脑风暴中抽离出来,却发现白榆已经将他侄女哄得晕头转向,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被白榆套了个干净。   他微微眯起眼眸,心中浮起一个后知后觉的念头,她刚才是故意给他传音的吧?   那两道传音看似安抚,实则是为了绊住他的注意力,让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好腾出手去套取情报。   而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他明明已经看穿了她的小把戏,却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多么生气。   甚至在被她晾在一旁的那段时间里,他心中涌起的不悦与烦躁,也在她那两句算不上安慰的传音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太不正常了,他活了数千年,从没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   他又想到了自己方才那一系列反常的心理活动,那些过于旺盛的纵容、连同此刻仍在胸腔中隐隐发酵的好感,都不像是他会对一个正道小辈产生的情绪。   他在心中反复确认了这一点,然后悲哀地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有点喜欢白榆。   这个结论让他感到一阵微妙的不适,因为白榆太小了。   他在心底保守估计,白榆的骨龄最多二十出头。   他自己虽然看着不过二十几岁的模样,实际年龄做她祖宗都够了,而他居然对一个比他侄女还小的小女孩动了心思。   蓝若棠在某些方面反而出人意料地正派,杀人夺宝、抽魂炼魄这些事他做得坦坦荡荡,但仗着修为高深去觊觎一个还没成长起来的小辈,这种事他确实做不出来,甚至光是想想都觉得难以接受。   在他眼里,白榆再怎么狡猾聪明、坏招频出,也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怎么能对一个孩子动心?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有问题,在他漫长到近乎凝固的时间尺度里,她的存在时间短得像一道刚划过天际的流星,而他竟然对这颗流星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哪怕白榆再早出生个几百年,他都不会觉得自己有如此不可言说的心思,可她偏偏才这么小。   他沉默了片刻,决定暂且将这份荒唐的心绪压下去。   蓝若棠自然不知道他心中那份喜欢的源头是白榆暗中操纵情绪的结果。   而白榆也完全没有想到,她只是稍微提升了一下他对她的好感与纵容程度,竟然会导向这种后果:让他以为自己对她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她可完全没有修改过那些与性吸引、情欲相关的情绪,她只是让他更欣赏她、更纵容她、对她少些不满罢了。   蓝若棠将方才那些纷乱的念头暂且搁到一旁。眼下最要紧的是不歇舞陵的核心传承,不是他对一个小辈的莫名心思。   他抬起眼,看向白榆,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郑重了几分。   “小道友,再往下走便是不歇舞陵的真正核心。我虽是九黎巫庭的人,对此地的记载了然于心,但也不敢说能保你万无一失。你确定要跟我们一起下去?”   白榆弯起眼睛,语气轻快而笃定:“当然啊蓝前辈,我相信你。”   蓝若棠没有再说话。   他抬起双手,一手一个,稳稳地扶住白榆与蓝花楹的后背,足尖在暗红色的地上轻轻一点,便带着两人掠过混乱的旷野,落在妖兽骸骨区域的中央。   这里到处是散落的巨大骨骼与尚未被收走的法宝,一些修士依旧在捡法宝,另一些修士正在与暴起的妖兽骸骨缠斗,刀光剑影与骨节摩擦的嗡鸣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喧嚣,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们的动作。   站定之后,蓝若棠松开两人,随手取出一件器物。   那是一枚玉璋,通体墨绿,璋身细长,表面刻满了繁复的巫蛊符文,每一道纹路都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荧光。   他双手握住玉璋,微微垂下头,开始轻声念诵一串古老的语言,他的语调低缓而庄重,像是在履行某种不容亵渎的仪式。   白榆站在他身侧,破妄之眼无声运转。   蓝若棠的外表没有任何变化,可他的生命力正在急剧衰减,以金丹巅峰修士的寿元来五百载去估算,他也至少献祭了两百年的寿命。   更何况蓝若棠这道分身并非普通金丹巅峰,他本体是合体期,分身的生命力本就比同阶修士更加浑厚,此刻献祭出去的分量远不止两百年。   以自身为祭品这种方式在她上辈子了解过的巫祝体系中并不罕见,献祭动物、献祭他人、献祭自己,越是重要的仪式,祭品的分量便越重。   奇诡,邪异,但自有一套严密的逻辑。   而蓝花楹此前没有对蓝若棠动手,并非仅仅因为她打不过这道分身。   以她的性格,若真的被触怒到极点,就算打不过也会让对方付出代价,两败俱伤并非不可能。   她之所以忍住了,是因为她舅舅在接下来的传承仪式中确实不可或缺,作为九黎巫庭的少主,蓝花楹的献祭优先级永远排在更加靠后的位置。   在极其重大的仪式中,巫确实是最好的祭品,但只有在万不得已时才会被推上祭坛,在此之前,自有祝为她献上寿命、血肉,乃至生命。   蓝若棠的祝祷终于停下。   玉璋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墨绿色的光芒如同活物般从璋身蔓延开来,沿着他与脚下那片暗红色的土地迅速扩散,将整片妖兽骸骨区域笼罩在一层半透明的光幕之中。   三人脚下的地面猛然塌陷,那些散落的骸骨与夯土碎块一同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白榆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便被那股力量裹挟着向下坠去,风声在耳边呼啸,周围的温度急剧下降,方才旷野上的燥热被一种阴冷而潮湿的寒意取代。   白榆的双脚重新踏上实地时,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混合着腐殖与某种古老香料的气息。   她站稳之后抬起头,环顾四周,这是一座极其巨大的圆形祭坑,坑壁上嵌满了不知名的暗色石料,石面上刻满了与蓝若棠玉璋上同源的巫蛊符文。   数万具完整的人骨层层叠叠地跪伏在祭坑之中,保持着被献祭时的原始姿态,手臂交叠在胸前,头颅低垂,朝向祭坑中央的方向。   然而就在她们三人落地的瞬间,所有的人骨同时抬起头来,数千个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地看向她们所在的位置,仿佛同时从一场持续了数万年的沉睡中苏醒过来。   白榆站在原地,与数千个空洞的眼眶无声对视。   她觉得这个场面确实有点瘆人,甚至想往后退一步,但理智告诉她乱动可能更危险。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更诡异的现象,人骨在动,只要她盯着某一具人骨看,那具人骨便纹丝不动。   可一旦她的视线移开,那具人骨便悄无声息地换了个姿势,交叠在胸前的手臂不知何时放了下来,低垂的头颅不知何时偏向了一侧。   蓝若棠将玉璋收回,狭长的眼眸扫过四周,蓝花楹站在他身侧,那双幽黑的大眼睛里盛着的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专注与虔诚。   而周围的景致与上方那片荒芜旷野截然不同。   祭坑的墙壁上镶嵌着巨大的青铜壁画,画面上描绘着无数舞者环绕着一尊奇异的雕像旋转跳舞的场景,那些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   壁画下方每隔数丈便悬着一盏青铜油灯,灯油不知是何种材料,燃烧时散发出一种介于檀香与腐甜之间的奇异香气。   突然,周围开始有音乐响起,那音乐极其诡异,像是无数种远古乐器的音色被碾碎了重新揉捏成一片混沌的音律。   音乐的每一个音节都落在极其古怪的调式上,却偏偏和谐得不像话,交织成一片介于神圣与疯狂之间的旋律。   伴随着音乐,白榆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与某个节拍共振,连灵力流转的频率都在不知不觉中与这片旋律悄然同步,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透的、让她想要跟着音乐起舞的冲动弥漫上心头。 第204章 邪修的xp   白榆站在原地,将四周那些青铜壁画尽收眼底,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她看向蓝若棠与蓝花楹:“蓝前辈,这里恐怕也不是不歇舞陵真正的核心所在吧?我猜测你们还需要一些仪式才能继续深入吧?”   “你们若不着急的话,能否容我在这些青铜壁画前多停留片刻?难得见到这般古老完整的遗迹,白白错过实在可惜。”   蓝花楹闻言,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蓝若棠轻轻笑了一声:“小道友,你的好奇心是否太旺盛了些?”   白榆弯起眼睛,回敬道:“蓝前辈此言差矣。若我好奇心不重,方才在旷野上便不会跟你们搭话,更不会站在这里,不是吗?”   说完她偏过头,转向蓝花楹:“楹楹,能画在人祭坑深处的壁画绝非装饰,构图皆是舞者,舞姿彼此勾连,你们此行要取的传承正是巫舞,而这些壁画或许正是最直接的指引与佐证。”   蓝花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白榆便又转过头看向蓝若棠。   她抬手指向不远处人骨最密集、壁画最为大幅的那一侧,直接使唤蓝若棠:“蓝前辈,那边的人骨实在太瘆人了。所以你会带我和楹楹过去的吧?我们要看那边的壁画。”   蓝若棠看着白榆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发现自己现在听她颐指气使地下达命令,不但不恼,反而还隐隐觉得她这副蹬鼻子上脸的小模样有种说不出的娇蛮可爱。   不过这些话他自然不会说出口。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没事,你不用担心,那些人骨不会伤害你。至少现在不会。”   “现在不会?那就是之后会了?”白榆立刻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我不管,蓝前辈,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蓝若棠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迈步走向那片密密麻麻跪伏了数千年的白骨阵列。   他站定之后,开口轻声念诵了一段音节,跪伏在最前排的几具人骨开始缓慢地移动,让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小径。   蓝若棠走在最前面,率先迈入那条白骨小径。蓝花楹紧随其后,对那些近在咫尺的人骨毫不在意。   而白榆则落在最后,毕竟在这种环境里 作为阵修还是苟一点比较好,万一出点什么问题她也能立刻往后退出这条白骨小径。   然而就在即将走到壁画近前时,白榆的脚尖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她的身体微微一踉跄,低下头去,一只白骨的指节正攥着她的脚踝,而这具人骨空洞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抬了起来,正定定地看着她。   白榆在心里把古今中外所有关于骷髅的恐怖片都过了一遍,面上却只是眨了眨眼,没有尖叫,也没有猛踹一脚甩开它。   她很清楚,在这种诡异的地方,激烈的动作反而可能引发更糟糕的连锁反应。   可她真的很想问问这只手骨的主人,旁边那么多人骨都乖乖跪着不动,为什么就你伸手抓我?   她是真不理解,她身上有什么特别吸引人骨的东西吗?   进了这祭坑之后既没乱碰东西,也没破坏任何符文,蓝若棠念祝词的时候她连大气都没出一声,怎么就偏偏抓她?   “楹楹,蓝前辈,我这边出了一点小状况。”   她立刻开口求助前面还在行走的两位,“有具人骨抓住了我的脚踝,他好像不打算松手。明明你们俩都从我旁边走过去了,他怎么就抓我一个?”   蓝若棠听到她的求助,不紧不慢地转过身。白榆的身形依旧站得笔直,只是裙摆处隐隐能看到几截骨节从袍角边缘探进去。   他的唇角微微弯起,并没有立刻动手帮她解围,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闲适。   “小道友,方才我念的祝祷是针对祭坑中所有骸骨的安抚之词,能让它们不主动攻击闯入者。”   “但是……祝祷能约束它们的敌意,却约束不了它们的好奇心。尤其是在你身上,很可能有什么东西让它觉得格外亲切。”   蓝若棠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白榆已经毫不留情地截断了他:“前辈,别说废话了,快帮我想想怎么处理。”   她显然没有耐心听他继续分析人骨的好奇心。   她伸手轻轻提起裙摆的边缘。缀满星石的裙摆被她一寸寸往上拢起,先是露出了一小截用银线勾勒出繁复云纹的皂靴。   然后她继续将裙摆往上提了寸许,那只修长的人骨手骨便完整地露了出来,指骨正紧紧扣着她的脚踝。   蓝若棠与蓝花楹的视线同时落在她的脚踝上。   白榆平日里的穿戴极为严整,宽袍大袖严严实实地拢住全身,平时浑身上下除了双手、脖颈与面孔,几乎不露任何肌肤,偶尔素白的手腕从袖口滑出,便已算是难得的春光乍泄。   这种禁欲到近乎矜贵的装束,反而让此刻她提起裙摆时不经意间露出的那一小截被皂靴包裹的脚踝,显得格外私密而暧昧。   蓝若棠本来想开口帮她分析一下这只人骨为何独独抓她不抓别人,可话到嘴边,他却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提起裙摆后露出的那一小截脚踝上,阴森的白骨指节紧扣着皂靴,苍白的骨色与深色的靴面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对比。   他忽然觉得这种画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色气,死亡与生命、阴冷与温热、白骨与血肉,交织成一种只有在最隐秘的邪念深处才会浮现的诡异美感。   邪修的性癖大多不太常规。   漫长的寿元、肆无忌惮的生存环境、不受正统道德约束的行事准则,所有这些因素加在一起,让邪修们在欲望这件事上往往走向不太正常的方向。   他自己在邪修圈子里待了数千年,听过见过的糟糕癖好数不胜数。   男修之中,受虐狂恋痛癖占了大多数。   被道侣开膛破肚还能一脸餍足的只是基础款,喜欢将自己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做成法器送给心上人的也不过是入门水平。   还有更离谱的,在双修时将自身……断进女修体内,以此确保她此生无法与他人欢好,而女修则因为无法摆脱而愤怒发狂,变本加厉地虐待回来。   而女修之中,施虐狂尤其多。   有喜欢将男修绑在刑架上反复折磨的,有喜欢在双修时对道侣掏心掏肺以表达爱意的,还有人干脆对男修毫无兴趣,只与女子亲近。   这便是邪修的常态,在那片不受道德约束的土壤上,欲望肆意生长,扭曲成各种匪夷所思的形状。   相比之下,蓝若棠觉得自己还算是比较正常清淡的那一类。他只是觉得,那只白骨扣在她脚踝上的画面让他觉得有些燥热和想入非非罢了。   比如那只手骨顺着她的脚踝往上滑,滑过小腿,滑过膝弯,在她的大腿上微微收紧指节,勒出浅浅的凹陷。   比如白榆陷入层层叠叠的白骨之间,被无数双白骨温柔地接住。   那些修长的指骨扣住她的手腕,扣住她的脚踝,扣住她的腰肢,让她既无法挣脱,也不会受伤,只是被温柔地禁锢在骨海深处。   她像是被无数亡者同时渴求的生者,又像是白骨为自己选中的新娘。   冰冷的白骨与温热的肌肤交错,乌黑的卷发铺散在森白的骨堆上,犹如被一群饿鬼分食的蜜糖……   那画面,实在太过美妙……   打住。蓝若棠在心底猛然刹住了这个念头。白榆还是个孩子,骨龄比花楹还小,他怎么能对她产生这种荒唐的念头?   他把这些荒唐的念头尽数收了回去,没有让任何一丝不该有的情绪浮现在脸上。   而白榆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   她的感知情绪与操控情绪的能力确实能让她在人际博弈中占尽先机,她能推高好感,能压低敌意,能让一个邪修在不知不觉中对她百般纵容。   可她无法控制别人如何解读自己的好感。   蓝若棠对她的纵容与好感在被她反复推高之后,已经开始在某些角落里悄然发酵,而那种发酵的方向,显然不在她的预料之内。   白榆虽然面上依旧是那副冷静从容的模样,实际上一直在暗中感知着蓝若棠与蓝花楹的情绪,毕竟她绝对不会对邪修放松警惕。   她感知到蓝花楹的情绪平稳而纯粹,除了对她一如既往的好感与好奇,便只有对这处遗迹的敬畏与专注。   而蓝若棠的情绪却忽然波动得极其剧烈,那里面包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欲望,以及极其强烈又扭曲的兴奋感。   白榆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无语,因为什么?白骨吗?就因为那个骨头架子抓了她的脚踝?不是大哥,你的性癖也太变态了点吧。   她算是明白为什么都说邪修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正常了。   这家伙看着一派慵懒从容,结果才这么一个小小的画面就暴露了本质吗?   而让白榆稍感欣慰的是蓝花楹的情绪波动,虽然她也是邪修,但至少在这方面还算正常。   她此前只觉得蓝花楹对她的占有欲与亲近感有些过度,但总体而言,还算是她可以理解和应对的范畴。   但是现在,白榆认为这份偏执简直不算什么事,无非就是她上辈子读过的巫蛊少年般的偏执罢了,跟某些被白骨勾出变态念头的人比起来,简直是小天使。   然而,蓝花楹此刻之所以没有升起任何欲望,仅仅是因为这个画面不在她的xp上。蓝花楹兴致之所在,是虫蛊,是排卵。   不过白榆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所以她此刻正在忧心另一件事,即她一直暗中给蓝若棠推高的好感,似乎正在往一个她完全没有料到的方向肆意驰骋。   而此刻蓝若棠已经将那些荒唐的念头尽数清除了,他走到白榆面前,正欲开口,却发现她的表情好像有些微妙。   蓝若棠看着白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微微眯起眼睛,开口问道:“小道友,你的表情好像不太对,是有什么问题吗?”   白榆面不改色地答道:“确实有一些困扰,就是蓝前辈,你能不能快点解决这只人骨抓住我的问题?它抓着我的脚踝已经好一会儿了,我还要去看壁画呢。”   蓝若棠闻言也不再磨蹭,直接走到白榆面前,撩起衣摆蹲下身去。   他不是不想直接解决掉这只手骨,只是在这里,任何粗暴的处置手段都不能用。   人祭坑中每一具骸骨都是献给神灵的祭品,彼此之间以某种超越生死的方式相连,毁伤其中一具便是对神与亡者的双重亵渎。   若是有人胆敢在此地动手毁坏任何一具骸骨,哪怕只是掰断一根指骨,当下便会引发一场无可挽回的灾难。   所有的人骨会在同一瞬间苏醒,成千上万具骸骨蜂拥而上,将闯入者拖入骨海深处,让其成为跪伏在祭坑中的新成员。   即便侥幸逃脱,此生也将诅咒缠身,永世不得安宁。   所以他只是蹲在那里,与那只手骨对视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向白榆:“小道友,你是对它做了什么吗?寻常人骨不会对闯入者这般亲近,更不会主动伸手。”   白榆听到蓝若棠的疑问,几乎在一瞬间便想到了那只巨大的、由无数蠕动触丝与符文构成的眼睛,难道与那个巨大的眼睛有关?   但她不打算把这个猜测说出来,于是她只是眨了眨眼,语气理直气壮:“蓝前辈,我哪里知道?你们九黎巫庭的人都搞不清,我一个外人哪里清楚?”   蓝若棠闻言,倒也觉得她说得有那么几分道理。   这秘境中的层层禁制与古老传承,连他们九黎巫庭历代传承者都未必能参透所有奥秘,她一个外人确实不太可能知道原因。   或许只是她天生体质殊异,人骨对活人的生气格外敏锐,感知到了什么旁人无法察觉的东西也未可知。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低下头,伸出手,尝试着掰开指骨,但是骨节纹丝不动,反而扣得更紧了几分。   白榆的脚踝此刻被这只白骨紧紧扣住,靴面微微凹陷下去,隔着皂靴的面料隐约看出可以她脚踝的轮廓。   折腾了半天,那只手骨纹丝不动。蓝若棠尝试了各种手段,可那只白骨的手指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扣得更紧了几分。   这只手骨似乎抱定了决心,哪怕被损坏、哪怕被摧毁,也绝不松开。   白榆也开始头大了,她真是服了,自从进了不歇舞陵,状况百出,先是神识被那只眼睛扫了一下疼的要死,又是不小心吸收了龙脉之力给自己埋了个长期隐患,现在连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骨头架子都要来纠缠她。   但她又不能动用短距空间跳跃,她不想在这里就消耗掉一次。   毕竟她一天之内只能进行三次空间跳跃,无论距离远近,穿梭一丈和穿梭一百里在空间法则的层面上没有本质区别。   而通过空间符箓来进行空间穿梭这个手段,是她留给自己的退路,她不想在邪修面前暴露这个手段。 第205章 力有未逮   白榆看着那只扣在她脚踝上纹丝不动的白骨,觉得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壁画还没看,传承核心还没进,她却被一只骨头架子绊在这里动弹不得,再拖下去什么正事都耽误了。   她叹了口气,然后对蹲在她面前的蓝若棠说:“蓝前辈,要不我把这只鞋子脱了吧。它既然不肯松手,就把皂靴留给它好了,我的脚抽出来便是。”   而蓝若棠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白榆会提出如此简单粗暴的法子,不过转念一想,她连当着花楹的面污蔑他强吻都做得出来,这种处理方式倒也符合她的脾性。   于是他点点头,只答了两个字:“可以。”   白榆当即召出星莲座,将她整个人稳稳托起。   她将另一只没被抓住的脚盘起来搁在莲座上,免得刚从这只白骨手里脱身,转头又被另一只趁虚而入。   然后她朝蓝若棠示意了一下:“蓝前辈,你帮我拽一下靴子。”   蓝若棠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握住皂靴的边缘。   白榆那边也催动星莲座往后缓缓施力,两股力道同时作用下,她的脚终于从靴筒中一寸一寸地滑脱出来。   那只白骨攥得实在是太紧了,皂靴本身没能从骨节中完全抽出,仍旧卡在指骨之间。   白榆刚把脚从靴子里抽出来,那只人骨的另一只手便猛地从骨堆中探出,骨节分明的指骨直直朝她的脚踝抓来。   她眼疾手快,当即催动星莲座往上拔高了几分,那只手骨堪堪擦过她的袜底,抓了个空。   白榆悬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留在骨堆里的靴子,她觉得这一幕实在有些荒诞,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不过好在她储物袋里备着不少鞋子,都是她亲近之人给她准备的。   想到这里她倒是安下心来,只是看着那只还攥在她靴子上的人骨,仍不免有些心疼,毕竟这只靴子是她最喜欢的一个。   蓝若棠从骨堆边站起身,抬头看向悬坐在星莲座上半天都没有行动的白榆,唇角微微弯起:“小道友,难道你只有这一双鞋子不成?”   蓝花楹站在一旁,认真地建议道:“白榆,那你干脆把另一只也脱掉算了,反正用灵力稍微隔绝一下地面就好,我一直都是这样走的。”   白榆坐在星莲座上,晃了晃那只只穿着白袜的脚,对两人道: "我并非没有鞋子,恰恰相反,我储物袋里的鞋子太多了,款式各不相同,所以一时反倒不知道该穿哪一双。"   她说的是实话,她储物袋里的鞋子确实很多,都是亲近之人零零散散送给她的。   送鞋子的人往往不止送鞋,还顺带配好一整套法衣,从外袍到腰带再到发饰,每一套的风格都不尽相同,光是常穿的便有好几种款式。   白榆这话落在蓝若棠耳中,却让他心中微微一动,他双手环抱,眼神在白榆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她那只只穿着白袜的脚。   寻常修士出门在外,法衣鞋靴够用即可,多余的灵石只会攒着买法宝丹药符箓,谁会往储物袋里塞一堆不同款式的鞋子和法衣?   更何况白榆是女修,女修在这方面远不如男修讲究。   大多数女修一两种样式的法衣能穿数百年上千年,最多在功能上做些改进,男修才比较爱好打扮装点自己。   所以白榆储物袋里那一堆款式各不相同的鞋子,大概率是别人塞给她的。   长辈不会关心到这种细枝末节,长辈给的是法宝,是传承,是保命的手段,不是一堆款式各不相同的鞋子。   所以能给她塞鞋子的,只会是恋侣,而且大概率不止一个。   而且鞋子又必然是和法衣成套搭配的,因为送法衣鞋履在修仙界本就是约定俗成的定情仪式。   无论是人界还是魔界,男修向女修表达心意,最常见的做法便是亲手制作或精心挑选一套法衣与一双鞋履送给她。   衣服贴身穿戴,鞋履日日相随,男子送鞋送衣,意在将自己的心意融进她贴身的衣物之中,让她每次穿戴时都会想起送法衣之人。   而女修若是收下,便是接受了对方的心意。   这种习俗在女男之间,一般只会在定情时送一次,毕竟法衣与鞋履终究只是聊表心意的信物,往后便转为赠送法宝丹药符箓等更为贵重之物。   白榆储物袋里有这么多不同款式的鞋子,只能说明一件事:有很多人给她送过法衣鞋履,而她全部收下了。   蓝花楹倒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因为她对这些约定俗成的人情规矩一无所知,也不清楚很多款式的鞋子代表着什么。   而蓝若棠却是非常清楚,他一道神识传音飘进了白榆的识海:“小道友,看来你的情郎蛮多的嘛,那你倒是不必再担心龙脉的副作用了。”   “一个情郎若是力有未逮,多叫几个便是,反正你的情郎那么多,想必按部就班排好班次也不是什么难事。”   白榆本来已经穿好鞋子,正准备催动星莲座飞到壁画近前仔细端详,结果蓝若棠那道神识传音便悠悠飘了过来。   她听到龙脉副作用这几个字的时候,眉头便忍不住跳了一下。她不想搭理他那句调侃,但她真的很想让他帮忙解决掉龙脉的问题。   于是她一边催动星莲座缓缓飘向壁画,一边用神识传音回道:“蓝前辈,你快告诉我怎么解决龙脉的副作用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前辈你最好了。”   蓝若棠听到白榆那句勉强算的上甜言蜜语的话,在原地站了片刻,便娓娓道来。   “龙脉并非毒物,而是大补之物,所以它的好处远比副作用要多。”   “随着那截龙脉与你的身体彻底结合,你的灵力恢复速度、受伤恢复速度,乃至灵力储备量,都会得到全方位的提升。”   “而且小道友,你难道没有察觉自己对于空间法则的理解与掌控变得更强了一些吗?”   白榆闻言微微一顿。她回想了一番,似乎自从吸收了那截龙脉之后,她对于空间的感知确实也比之前更敏锐了些许,但是如果不是蓝若棠提醒她,她也未必会发现这一点。   而蓝若棠的传音仍在继续,“龙脉本身处于非物质空间,寻常手段根本无法触及,即便被强行截取,对大多数修士而言也不会有太明显的提升。”   “但你不同,你本身便对空间法则有所涉猎,我相信你能充分将它用好的。”   “至于副作用,不过是龙脉之力过于霸道,其中蕴含的生机太盛,你的身体暂时无法完全承受这股庞大的生机罢了。”   蓝若棠给白榆传音介绍了几种解法。   “第一种,多找几个道侣,频繁双修,放纵自己的欲望,龙脉的燥热本质上就是生机过盛无处纾解,这是最直接的方法。”   “不过,龙性本淫,随着这股力量与你本身的灵力彻底融合,你会变得……欲求不满、贪得无厌,你的身体将会一直处于燥热之中,越来越无法离开双修。”   白榆的传音几乎是立刻弹了回来:“前辈,这个方法就不用一直提了。”   蓝若棠笑了一声,也不恼,继续说:“第二种,找一条真龙,以真龙之力压制龙脉之燥,这是最对根的解法,药到病除。”   “不过以你现在的修为去找一条真龙,下场怕是不太好说。真龙大多脾气不太好,若是运气不好遇上一条不喜欢你的,你大概会直接死掉。”   “而若是运气好,遇上一条喜欢你的,你大概率会被它抓回巢穴里囚禁起来,日日与你双修。龙生性贪婪,欲望无穷无尽,以你这副身子,恐怕……难以承受。”   白榆听完,沉默了片刻,传音里带着几分无语:“……前辈,你提供的这都是什么方法,一个比一个不靠谱,能不能务实一些?”   蓝若棠轻轻笑了一声,继续传音道:“小道友,别着急,我这里还有第三种方法。你可以在交合时将体内那股燥热顺着灵力流转渡入对方体内。你的情郎们不是很多吗,哪个有空找哪个便是。”   “这个法子可谓是损人利己,对方承受了你渡过去的龙脉燥热,对你自然是好事,对你那位情郎……就有些麻烦了,不过也未必全是坏事。”   “毕竟那股燥热本质上蕴含着丰沛的生机与灵力,对他而言,也算是一种难得的滋补,而且还会格外兴奋,次数与时长怕是会远超你的预期。”   白榆听他说完第三种方法,直接怼了回去:“蓝前辈,这和第一种方法区别在哪里?要么我欲求不满,要么对方欲求不满,但无论哪种结果,我双修的次数都得比现在多得多,对吧?”   她嘴上这么怼着,心里却已经开始认真盘算这个法子的可行性了。   毕竟比起前两种方法,这第三种虽然听起来也颇为离谱,但至少有一个明确的优点,被欲望折磨的不是她。   那股燥热若是真的能顺着灵力流转渡到对方体内,那她就不用自己硬扛着龙脉的副作用了,至于对方会不会因此兴奋过度、次数超标,她觉得尚有转圜余地。   蓝若棠闻言,忽然话锋一转,传音道:“小道友,我观你风流花心,美色缠身,还以为你很是热爱与人阴阳结合这件事呢。怎么说到双修次数便这般计较起来了?”   白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道:“前辈,就算是喜欢,天天做这种事也会腻的好吧?”   “倘若你一整天都被人纠缠着双修,从床上滚到桌案上,从椅子扶手上滑到镜台前,从室内到室外,温泉,溪水,或是森林,刚穿好的衣服转眼又被剥了,刚起来又被拉回去,无休无止地做同一件事,你也会开始斤斤计较的。”   白榆没有收住话头,继续絮絮叨叨地传音抱怨,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恼火与无奈。   “而且双修的时候还容易喊错名字,这种事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呀。前辈你想想,情到浓处头昏脑涨,谁还记得清楚自己嘴里喊的是谁?喊错了怎么能怪我?”   “可男人却在这方面就是极其小心眼,一个比一个爱争风吃醋,一旦发现我喊了别人的名字,便要加倍折腾我,非要我承认他是最让我快乐的,最后受累的还不是我自己。”   她说到这里,想起那次在金珀城与洛风双修时发生的意外。   那天晚上,她正坐在洛风身上被撞得很是快乐,整个人软成一摊,舒服得几乎快要飞起来。   洛风偏在她最舒服的时候问她:“我伺候得你舒服吗?”   她当时不太清醒,听到这个问题,还以为是乌离在问她,毕竟乌离真的很喜欢较劲,也说过很多次与之相似的话,所以她便下意识答道:“嗯……舒服……乌离……”   之后的细节她现在并不太想在秘境里回忆一番,毕竟有些……过于快乐了。   白榆的回忆到此结束,而蓝若棠却沉默了。   他站在壁画之前,识海好像还在回荡着白榆的那番话。   从床上到桌案,从椅子到镜台,从室内到室外,还在那种时候喊出了另一个人的名字……她要是没喊错过名字就肯定也不会有如此情真意切的感悟。   他的思绪忽然飘到了一个极其不该去的方向。   她方才抱怨的时候传音里那股恼火与无奈,是不是也在暗示他,她虽然嘴上说腻了,实际上却很享受这种被他人争夺心意的感觉?   不,他在想什么?   他发现自己对她的好奇心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范畴。   从一开始的好奇,到欣赏,再到纵容,然后是好感,现在连她的抱怨听起来都像是某种隐秘的邀请。   这种一步步深陷的感觉太过陌生,也太过危险了。   不过,她的经验确实很丰富,她到底有多少个情郎?   “……所以你,到底有多少个?” 第206章 收集癖   白榆听到蓝若棠的传音,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她方才那番抱怨,其实不全然是为了讨要解决龙脉副作用的方法,至少有一半是她在暗中测试自己操控情绪带来的后果。   她在蓝若棠身上推高的好感与纵容,究竟会被他解读成什么样子,她对此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才借着抱怨双修的话题试探了一下。   而现在,随着他那句“你到底有多少个”的问出,她百分百确认了,那些被她推高的好感正在往她非常不愿意的方向发酵。   他不仅好奇,还在意,甚至在意到直接开口套她的情郎数量,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觉得有趣以及欣赏小辈的范畴。   她之前也曾在不同的人身上动用过这种能力,从未出现过这种问题。   也许是因为那时候她只是感知情绪,至多在不经意间为了特定的目的去引导他人或是好奇或是愤怒的情绪,并且她从未修改过任何人对于她的好感。   更别说像对蓝若棠这样反复推高好感与纵容、又反复压低负面情绪的了,也许就是这种反复的操控,让那份好感在被推高的同时发生了某种偏转。   每个人对好感的解读都不一样,有人解读为欣赏,有人解读为信任,有人解读为亲近,而蓝若棠,显然在不知不觉中将他解读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在意与占有。   她以前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情绪操控在她手中一直是一个极其好用的工具,如今看来,这个工具也有它锋利的一面。   她不能再随意修改他人的情绪了,至少不能像现在这样没有节制地反复推高好感,否则下一次再碰到这种事,她不确定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跟对方周旋。   不过现在她也不敢贸然将蓝若棠的好感降下来。   他此刻还站在她面前,还在看着她,还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问她到底有几个情郎。   如果她忽然将那些好感抽走,他会立刻察觉到自己情绪的异常变化,以他的敏锐程度极有可能会怀疑到她身上。   而且她还需要他的保护与信息,若是突然降低好感引发不必要的警觉,反而更麻烦。   所以她只能继续维持着那份被推高的好感与纵容,同时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她的神识传音飘过去,话语避重就轻:“前辈,您在说什么,我好像有点听不懂。我们不聊这个了好不好?还是继续说怎么解决龙脉的副作用吧。”   蓝若棠听到白榆那句装傻充愣的回复,倒也没有继续追问。他方才问出那句“你到底有多少个”的时候,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有些冒昧了。   她有多少个情郎,与他何干?他是她的什么人?不过是在秘境中临时同行一小段路罢了。既然她不想说,他便不问。   蓝若棠压下去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传音道:“既然前三种方法你都不满意,那我便继续说最正统的第四种,去寻一些天材地宝炼化寒气,以寒克燥。”   “不过这法子只能暂时压制燥热的频率,治标不治本,而且每到某些特定的月相之夜,寒气会短暂失效。到时候积攒的燥热会加倍反扑,可能会更难受。”   白榆吐槽:“前辈,你这方法未免也太过坑人了吧?拿寒气暂时压着,等到特定时间就加倍反扑,这不就是在我身上下了个每隔一段时日就强制发情的诅咒吗?”   “我怎么听着比前几种还糟糕呢?前几种好歹还能控制时间地点与次数,这第四种若是赶上月相不好的时候,寒气突然失效,我岂不是要当着一群人的面出丑?”   蓝若棠听到她这番火力全开的吐槽,非但没有半分心虚,反而轻轻笑了一声,继续传音道:“这怎么能算出丑呢?”   “无非也就是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身体难耐,稍微忍一忍,旁人看了只当你是刚跟人切磋完,灵力消耗过度罢了。”   “你若实在担心,可以提前备一些可以缓解欲望的法宝。”   白榆听完,沉默了一息,然后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前辈,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身体难耐,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切磋造成的吧?”   “而且您说的缓解欲望的法宝是什么?大庭广众之下用那种东西……你们邪修都这么开放的吗?”   蓝若棠站在满坑白骨之间,被白榆那句噎得沉默了一瞬,他忽然觉得正邪两道之间的认知壁垒比他想象的要厚得多。   “……我所指的缓解欲望的法宝,是指清心玉佩、安神灵珠等正统灵器,并非你所想的器物。不过看你对此如此了解,想来你也确实不需要我多介绍。”   白榆当即反驳道:“明明是前辈你把话往歧义上引,怎么能怪我理解错了?”   蓝若棠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好了,除了以上四种方法,我这里还有最后一种。”   “找功法属性为阴的修士,可以是冰属性或水属性的法修,也可以是阴属性的妖修,还可以是足够冷能够压制你体内燥热的修士,无情道修士或鬼修皆可。”   “与这类修士双修,自可压制住龙脉的副作用。”   白榆听到这里,觉得这第五种方法才是蓝若棠真正想说的,前面那四种,多半是他故意逗她玩的。   她开始认真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她自己是阵修,功法讲究中庸之道,阴阳平衡,所以龙脉之力在她体内才格外难以疏导,她没有属性倾向,那股燥热便无处可去,只能在她体内乱窜。   而法修讲究阴阳属性与灵力亲和,比如李一弦,水属性法修,功法属阴,与他双修虽不及冰系那般立竿见影,但也是个不错的选项。   想到这里,她直接传音问蓝若棠:“蓝前辈,我有一个朋友,他是水系法修,金丹期,与他双修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吗?”   蓝若棠闻言,眉梢微微一挑:“金丹期的水系法修,只能暂时压制,无法彻底解决。”   “至少需要分神期以上,以足够的阴寒之力将你体内那截龙脉彻底调和,否则不过是杯水车薪,能暂时将那股燥热压下去便算不错了,过段时间积压的燥热依旧会卷土重来。”   “不过你那位朋友若是天资够高,又有机缘突破境界的话,倒是可以先用他压制着,等他突破分神之后再慢慢帮你解决。”   白榆心中大致有了数,压制之法她已了解,至于根治,那是以后的事,眼下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她得到信息之后,重新切换到吐槽模式。   “前辈,你方才还说无情道修士可以压制龙脉之燥,与无情道修士双修?你这不是坏人家道行吗?简直是损人利己啊。”   “不过我倒是也认识一位无情道的朋友,说起来,无情道修士的压制时间是不是要比水系法修更长一些?”   说到这里,她还真就开始思考起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了,她认识的唯一一个无情道修士便是苏无妄。   嘶,让她和师姐双修?她虽然确实没那么介意和女修做这种事,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也不是不能接受,但那是苏师姐啊。   师姐可是她的好盟友,两人之间的长远关系远比一时欢愉要重要得多。为了一时痛快把一条长线盟友搭进去,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血亏。   蓝若棠听到白榆这番吐槽,笑了一声,然后认真给白榆解答:“确实,无情道修士的灵力压制比水系法修要持久许多。”   “而且若是那位无情道修士元阳或元阴尚在,压制效果会更上一层楼。”   “毕竟无情道修士的道基稳固,清心寡欲,那股纯净冷冽至极的灵力恰好可以与龙脉的燥热形成最精妙的抗衡。”   他顿了顿,然后冷不丁地补了一句:“怎么,小道友,难道你心动了?”   白榆当即反驳道:“怎么可能?我不会做坏友人道行这种事,更何况我这位好友也是女修。”   她将这个话题干脆利落地收住,随即话锋一转,继续追问妖修的情况:“蓝前辈,若是妖修的话,我认识一个元婴期的妖修,他是九尾玄猫一族的。”   “猫族属阴,九尾玄猫更是阴属性中的佼佼者,与龙脉的燥热应该是对症的吧?如果我和他双修的次数稍微多一些,是不是就能压制缓解?”   蓝若棠听到白榆这番坦坦荡荡的话语,心中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女修是不是有收集癖?水系法修、合欢宗男修,现在又多了一个妖界的九尾玄猫。   作为一个大概率基本没离开过人界、甚至人界都没有深入探索的金丹期修士,她到底是怎么勾搭上这么多不同界域、不同宗门、不同种族的修士的?   连上古灵兽九尾玄猫这种妖界翘楚的种族,她都能认识,还是那种可以双修、不止一次的关系。   “……小道友,你的交友范围,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蓝若棠按下心头那股莫名的复杂心绪,认真回答白榆的话语:“九尾玄猫确实是阴属性妖修中的上佳之选,用以压制龙脉之燥再合适不过。”   “元婴期的修为足以帮你压制住体内的燥热,但想要根治,仍需他突破至分神期之后。”   “不过比起同境界的人族法修,妖修的压制时间更长,效果也更持久,毕竟妖修本身的体质与龙脉同属兽类本源,在阴阳调和的层面上有着天然的契合度。”   “说起来,你是怎么认识九尾玄猫的?能让你这般笃定地说出找他双修,想必他对你也不仅仅是普通朋友的情分吧?”   白榆刚想感谢蓝若棠提供了这么多有用的信息,就听到了他又冒出一句酸溜溜的话。   而蓝若棠之所以会在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流露出几分酸意,是因为他本来打算在介绍完第五种方法之后,便顺理成章地告诉白榆,他们九黎巫庭的功法也属于阴属性,在三界之中都算是上佳之选。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白榆便已经噼里啪啦报出了一连串完全可行的替代方案,他那句酝酿了半天的推荐便这么被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只能化作一声随口的调侃。   至于他为什么想介绍九黎巫庭,自然是为了给花楹制造机会,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花楹喜欢白榆,他这个当舅舅的当然要替侄女创造机会。至于在这份理所当然的背后有没有藏着别的什么心思……很难说。   而白榆的神识传音也在这时飘进了蓝若棠的识海:“前辈,多谢您告诉我这么多信息,我记下了。不过当下最要紧的还是探索秘境,我这些私事不妨暂且搁置,待出去了再聊也不迟。”   白榆一边与蓝若棠神识传音,一边也没有停下星莲座。   修士一心二用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更何况神识传音本身便占不了多少心神,反而让她不得不将注意力分散开来,恰好抑制住了那股想要跟着音乐起舞的冲动。   她跟在蓝花楹身侧,沿祭坑石壁顺时针缓缓移动,将所有青铜壁画的细节一并纳入眼底。   壁画描绘的全都是舞者,旋身、低伏、扬臂、折腰,动作接连不断,像是某种古老的叙事被肢解成碎片散落在青铜之上。   它们用一种极其诡异的逻辑彼此勾连,几个舞者的身体彼此借位重叠,手臂数量莫名其妙地在某幅壁画的转折处多了两只,腿则伸向另一个方向,仿佛是同一个舞者在不同时刻被强行重叠在同一帧画面里。   她越看越觉得这些壁画并非在记录一支舞,而是在记录一种关于舞的规则。   动作之间的过渡依赖某种特定的身体扭转角度,手臂上扬多少度对应某种特定的灵力运转方式,舞者与舞者之间的距离和方位也严格按照某种空间排布。   这与阵法有着本质上的相通之处,只是阵法的媒介是地脉、符文与阵基,而巫舞的媒介是舞者本身。   看到最中央那幅最为巨大的壁画时,白榆停下了星莲座。   画面上所有的舞者都围绕着同一个中心,层层叠叠,姿态各异,却全都朝向正中央的那个存在。   画中的雕像在不断变化,有时是绝美的舞者,银饰叮当,裙摆飞旋,赤足踏在祭坛上,每一个舞步都让周围的空气泛起涟漪。   有时是枯槁的老妇,皮肤如树皮般皲裂,佝偻着身子蜷在祭坛中央。   有时是腐烂的尸骸,蛆虫从眼眶中爬进爬出,舞姿却依旧优雅,每个手势都精准如初,有时是一只巨大的毒虫,千足在地面上踏出复杂的舞步序列。   它的形态不断变化,没有固定的外形,只有那一支永不停止的舞。 第207章 蜕变之蛹   白榆坐在星莲座上,越看越觉得头晕目眩,那些壁画上的舞者仿佛在她眼前缓缓扭动,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彼此勾连,动作连绵不绝。   而中央那个不断蜕变的雕像,她每一次眨眼,雕像的形态便变换一次,从绝美舞者到枯槁老妇,从腐烂尸骸到巨大毒虫,每一次变化都比上一次更快,每一次变化都比上一次更接近她的位置。   她意识到,雕像在向她靠近。   突然,那个雕像的头部缓缓转向她的方向,无论是哪一重形态,无论是美是丑,是人是虫,那些蛆虫爬行的眼眶与毒虫的复眼、舞者的眼眸与老妇的深陷眼眶,都在同一瞬间直直地看向她。   她之前被那只眼睛扫过时残留的刺痛猛然加剧,从识海深处炸开,沿着神经一路蔓延到眼球后侧,两股疼痛在前额汇聚,她的眼睛痛得几乎睁不开,她立刻闭上双眼。   蓝若棠在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小道友?”   蓝花楹也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见白榆闭着眼捂住头,眉头紧跟着皱起来,她从未见白榆这副模样。   她伸出手想要碰白榆,却又怕弄疼她,手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白榆?你怎么了?是壁画里有东西攻击你吗?”   白榆闭着眼睛,伸手揉了揉额头:“没事,只是头痛,眼睛也有些不舒服。是我的功法性质特殊,因为某些事情留下了些后遗症,过一阵子便好。”   她并没有说实话,而是用一个虚假的解释来堵住两人的追问。   白榆没有急着睁开眼睛,只是依旧闭着双眼,语气平静地问道:“你们看到的壁画是什么样的?中央的那座雕像,你们看到的是什么模样?”   蓝若棠看着她闭着眼睛靠在星莲座上的模样,心里清楚这位小道友方才那番话绝对没有完全说实话。   功法性质特殊?某些事情留下的后遗症?也许有一部分是真的,但绝不会是全部。   若当真只是旧伤复发,不会偏偏在她凝视那幅中央壁画时爆发。   但他没有点破。他只是顺着她的话,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幅巨大的青铜壁画,开口描述:“壁画上所有的舞者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中央那座雕像,我看到的是一位枯槁的老妇,身躯萎缩,手如枯枝,像是被时间风干了数千年的古尸,却仍保持着舞蹈的姿态。”   “老妇?”蓝花楹闻言,皱起了眉头,“舅舅,你看到的怎么是这个?我看到的是极其美丽的舞者,银饰从头冠垂到赤足,裙摆在她周身旋开如一朵盛放的花。”   白榆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蓝花楹看到的是一位极其美丽的舞者,而蓝若棠看到的是一位枯槁老妇,两人站在同一幅壁面前,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形象。   而她之前在那只眼睛里看到的,是所有形态同时存在,绝美舞者、枯槁老妇、腐烂尸骸、巨大毒虫,四重形象在同一瞬间重叠在一起,既不是其中任何一种,又是它们全部的总和。   蓝花楹站在白榆身前,仰头看着白榆,然后开口问道:“白榆,那你看到的是什么样子?”   白榆依旧闭着眼睛,坐在星莲座上纹丝不动。   她方才与壁画中央那座雕像对视时的画面还残留在脑海中,那四重形态重叠的存在正向她缓慢移动,每变一次形态便近一分。   她的理智与直觉都在告诉她,不能再看了。   若是再让它靠近一步,她不确定会发生什么,或许她的识海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或许那双蛆虫爬行的眼眶会在下一次形态转换时彻底占据她的全部视野。   她必须用最坏的打算去衡量眼下的处境。   蓝若棠与蓝花楹是邪修,虽然她一直在暗中操控他们的情绪,但在涉及这种上古遗迹核心隐秘的时候,她没有十足的把握。   她深吸一口气,依旧闭着眼睛,轻声开口:“楹楹,我能相信你们吗?你们会伤害我吗?”   蓝花楹听到白榆的话,愣了一瞬,其实她很少去想会不会伤害谁这种问题,毕竟在九黎巫庭,她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是强者拥有一切、弱者一无所有,伤害与被伤害不过是力量悬殊之下的自然结果,不存在道德上的对错。   但此刻白榆闭着眼睛坐在星莲座上,眉心紧蹙,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郑重与脆弱。   她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但总之她不希望白榆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于是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白榆的手指:“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知道你看到了什么,如果你不想说,那就不说。”   蓝若棠闻言,也开口道:“小道友,若我们想要害你,就不必一路护着你下来。”   他没有说那些煽情的承诺,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从空翠雨林走到这处核心,他若想害她,有的是机会,不必等到现在。   白榆这才轻声说道:“我看到的那尊雕像,是四重形态交替变化的。绝美舞者、枯槁老妇、腐烂尸骸、巨大毒虫,祂看向了我,并且祂在向我靠近。”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出部分真相:“我修炼过一种秘法,这种秘法让我在某些情况下能够看到更多常人无法看到的东西,方才我与祂对视的时候,便看到了那四重变化的形态。”   “我不确定是因为秘法让我看穿了祂的本质,还是祂选择让我看到这些,但祂确实在向我靠近,每变一次形态便近一分,所以我只能闭上眼睛。”   白榆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将那股仍在隐隐作痛的余韵压下去几分,随即开口问道:“你们九黎巫庭的传承中,有没有提到过一尊会变化的雕像?或者有没有一位上古大能掌握了形态变幻之法?”   “既然这壁画中描绘的皆是你们九黎巫庭上古时期的先辈,那么能被所有舞者共同围绕的,必是极其重要的存在。”   蓝花楹听完,微微皱了皱眉,仔细回想了一番,然后摇了摇头:“九黎巫庭的先祖名录里,没有谁会变幻形态。”   “巫蛊之术里有蜕变的功法,但蜕变是永久的,变过去便回不来了,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来回切换。”   蓝若棠靠在石壁上,狭长的眼眸在昏暗的祭坑中微微闪动。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某些极其古老的记载。   “九黎巫庭数千年来从不曾有人将变幻之法修炼到这般地步,化身万千,变化无方,这绝非常规修士所能企及。”   “不过壁画上那些舞者围绕雕像跳舞的场景,既是在表达环绕追随,也是在祭祀与供奉。能让上古时期的先辈一同供奉的存在,只有一位。”   白榆闭着眼睛,听到蓝若棠说完便立刻追问:“是谁?”   蓝若棠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我也不太清楚。这涉及九黎巫庭最深的隐秘,我虽是合体期,却也无权查阅那些记载。”   “即便是我嬢嬢,也未必知道祂究竟是什么人,只知道祂是九黎巫庭建立的根源。”   白榆听到这里,心中倒是没有太多的意外。   上次在金珀城,珈璃与玛莎所面对的天火异变也是如此,知道幻尘的存在,知道预言的存在,却不清楚背后的真正隐秘。   这一次,蓝若棠与蓝花楹同样如此,她们知道秘境里有什么传承,知道该如何举行仪式,却不知道那个被无数先辈环绕供奉的存在究竟是谁。   修仙界的这些古老隐秘,似乎总是一层套着一层,而普通修士看得见的永远只是最外面的那层壳。   白榆听到蓝若棠的回答,倒没有露出任何失望的神色,唇角微微一翘:“不意外,那些老怪物们都是一个德行,全是谜语人姿态。”   “我的身世也是这样。有些东西我到现在也不清楚,问不了,也问不出。那些知道答案的人,要么不肯说,要么说不清。”   “所以前辈你说你也不知道祂是谁,我反倒觉得挺正常的。若是你方才头头是道地把祂的来历都讲清楚了,我反而要怀疑你是不是在编故事糊弄我。”   这番话她是故意这么说的,交情这种东西,想要拉近,光靠套对方的话是不够的,还得适当地把自己的东西也摊开给对方看。   她将一部分无关紧要的真实情况以抱怨的方式不经意地透露出来,传递给对面两人一个明确的信号,她对她们有一部分的信任。   这是一种交换,以自身的秘密换取对方的信任,以坦率换取更深的亲近。   蓝花楹听完白榆的话,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握着白榆手指的那只手又收紧了几分。   她不擅长安慰人,也不觉得白榆需要被安慰,所以她只是抿了抿唇,安静地站在白榆身侧,用那双幽黑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而蓝若棠站在一旁,心情则要更复杂一些。   白榆这番话本就是故意说的,她巧妙地将自己的身世与他的无知并列在一起,既是对他的回应,也是一种无声的示好。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对于白榆的喜爱在持续增长,可他分辨不清白榆这番话到底是真的出于信任,还是又一次精心设计的套路。   或许两者都有,或许她自己也分不清。   不过,不管是不是套路……等等,他忽然想起她方才话里那个词,她说那些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都是谜语人,那么他在她的眼里,又算不算老怪物?   蓝若棠沉默了片刻,他确实比白榆大了很多,她的骨龄还不到他年纪的零头,认真算起来,百倍起步。   可问题是,他并不觉得自己老。他的容貌依旧是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模样,面容俊美,身姿挺拔,乌黑长发垂至腰际,没有一根银丝。   在修仙界,合体期修士的寿元以万年计,他还正值青壮,正处在这条漫长修行路最意气风发的阶段。   更何况他能以三千余岁修到合体期,放在整个修仙界都算得上惊才绝艳。   寻常合体期修士哪个不是熬到五千岁往上、甚至磨上近万年才能摸到门槛?合体期这道天堑拦下了多少天赋异禀之辈?   三千余岁便站在了无数修士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明,他在同阶之中属于绝对的年轻一辈,甚至是年轻得过分的那一类。   他甚至开始阴暗地盘算,等白榆辛辛苦苦修炼到合体期,她身边那些莺莺燕燕,有几个能活着陪她走到那一天。   运气好的,或许能熬到炼虚期,但也未必能越过合体期那道天堑。到那时候,她的那些情郎说不定早就寿元耗尽、化作黄土,而他还活着。   蓝若棠想到这里,心情忽然好了不少。他将那些乱七八糟的酸涩念头尽数收回心底,重新端起那副慵懒从容的姿态,不急不缓地开口。   “小道友,九黎巫庭更深层次的隐秘,我确实不太清楚,不过最浅显的那些记载,我还是知道一些的。”   “这些记载未必全面,也未必完全准确,或许只是一鳞半爪的传说,你听听就好。”   “上古时期,确实有这么一位存在。九黎巫庭的古老典籍中称她为蜕变之蛹,记载只有寥寥几笔,只说她对于九黎巫庭极其重要,是巫蛊一脉的根源之一。”   “至于她的物种,典籍中众说纷纭,但可以确定的是,她不完全是人类。” 第208章 巫舞   蜕变之蛹,不完全是人族,对于九黎巫庭极其重要,再结合壁画,看来里面记载的事情比想象中还要多。   不过也就是想想了,白榆自己也清楚,现在多想无益。   “原来如此,前辈,我大概明白了。不过这壁画我们已经全部看完了,现在也该继续往前走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催动星莲座往前飘了半尺,随即侧过头:“我猜一下接下来的仪式,是不是需要你们两个配合,一个跳舞,一个祝祷?”   蓝花楹的眼睛里浮起几分不加掩饰的惊讶与欣赏,她本来还想卖个关子,没想到白榆直接就猜出来了。   她忍不住弯起唇角:“白榆,你好聪明,就是你说的这样,仪式需要巫祝共舞,巫以舞通神,祝以言祈愿,两者缺一不可。”   白榆闻言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一丝由衷的惋惜:“原来如此,可惜了,我如今把眼睛闭上了,又不敢将神识延伸出来,所以看不到楹楹跳舞了。”   “能让九黎巫庭的少主亲自起舞,这机会可遇不可求,我这问题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她这番话说得轻快而坦然,既承认了自己的局限,又将这份遗憾恰到好处地化作了对蓝花楹的期待。   白榆确实不敢把神识延伸出去,她的直觉正在疯狂示警,在这里,把神识外放等同于把自己暴露在那尊雕像的感知范围内。   作为卦修,她太清楚直觉的份量了。   所以她只能将神识牢牢收在识海中,此刻的她,除了触觉与听觉之外,便只能依靠最基本的灵力感知来分辨周围的环境。   蓝花楹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脱口而出:“没事,等我们从秘境出去,我可以单独跳给你看。”   白榆闭着眼睛,唇角微微弯起:“那便一言为定了。能让九黎巫庭的少主单独为我跳一支舞,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殊荣。我会好好期待那一天的。”   蓝花楹听出白榆是在夸她,那双幽黑的眼睛里浮现一抹笑意,然后转过身走向祭坑中央那片空旷的石台。   蓝若棠已先一步站定,他将墨绿色的玉璋双手握住,微微垂下头,开始祝祷,古老的音节从他唇间流淌而出,沉缓而庄重。   与此同时,蓝花楹也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了属于她自己的法宝。   首先是九宫祭铃,九枚铃铛,每一枚的形制都截然不同,九枚铃铛用银丝与金线绞缠而成的脉络绳依次穿过每枚铃顶。   蓝花楹将它缠绕在腰胯间,九枚形态各异的铃铛以银丝与金线绞缠的脉络绳串联,贴着宝蓝色的裙摆轻轻垂落。   而后她取出玄翎冠,轻巧的银丝冠架上数根黑色长羽朝后斜展,前后各垂下十二条旒珠串,精致华美得令人屏息。   蓝花楹将玄翎冠戴在头上,十二条旒珠串从冠顶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最后是权杖,杖身是墨绿色,通体修长,表面刻满了符文,杖头是一块紫色水晶。   当她将权杖握在手中时,杖头上的水晶便开始发出微弱的光晕。   蓝花楹开始跳舞。   腰间的九宫祭铃随着她的旋身与折腰,铃声在这一刻终于响起,铃音与铃音之间彼此碰撞、干涉、叠加,在空气中形成肉眼可见的涟漪。   这些涟漪以蓝花楹为中心向外扩散,所过之处,所有的声音都被强行吞没,连蓝若棠的祝祷声都变成了铃音背景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和声。   九宫祭铃的共振区域覆盖了整个祭坑,白榆即使闭着眼睛、收敛了神识,也能感受到那种强制同步的力量。   铃声一圈一圈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所有人的心跳、脉搏与灵力运转都被强行同步到同一个节奏之上。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原本跪伏在地的人骨,此刻竟然同时站起身来,它们围绕着蓝花楹,开始翩翩起舞。   所有的白骨都在朝向她,所有的舞姿都在追随她,一如青铜壁画上那些舞者围绕雕像的队列。   而白榆闭着眼睛,将这些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骨骼与石地的摩擦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数万具人骨同时站起时骨节错位的脆响连成一片,像是整座祭坑都在呼吸。   她实在是太好奇了。那座蜕变之蛹的幻象还远在壁画那边,隔着大半个祭坑的距离,总不可能她眼睛一睁它就瞬移到她面前吧?   只是偷偷看一眼蓝花楹跳舞而已,不去看壁画,应该不会有事。   然后她悄悄地睁开了眼睛。   只一眼,她便看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画面。   数万具人骨在铃音的节拍中翩翩起舞,而蓝花楹就在所有人骨的正中央,玄翎冠的旒珠串随着她的旋转飞散开来,露出底下那双幽黑而专注的眼睛,银饰在她周身叮当作响,九宫祭铃的铃音与骨骼摩擦声交织成一片诡异又神圣的音律。   蓝花楹的周身,虚虚笼罩着一个绝美的舞者幻象,银饰叮当,裙摆飞旋,赤足踏在虚空中,祂的存在模糊了虚幻与真实的边界。   然后那幻象抬起了头,那双眼眸穿过层层舞动的人骨,直直地对上了白榆的视线。   白榆的心脏骤然一紧,本能地想要闭上眼,突然,一道非常小的虫子被绝美舞者弹出,朝着白榆的方向疾射而来。   白榆猛地闭上双眼,身体下意识地向后仰去,月华流银纱在她身前自动铺展开一层半透明的银白光幕。   没有撞击,没有声响,那只虫子仿佛在触碰到光幕之前便消失了。白榆闭着眼睛,盘腿坐在星莲座上,心脏还在狂跳。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些存在似乎并不打算真的伤害她,更像是在警告她不要再窥探更深的东西。   可好奇心这东西,越是被警告,越是疯长。   首先最让她在意的是,那只巨大的眼睛和眼前这个蜕变之蛹,到底是同一个存在还是两个不同的存在?   那只朝她飞来的虫子又是怎么回事,是因为她闭眼闭的快没飞到她面前,还是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身上?   她用神识内视自己将自己检查了好几遍,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但她仍然觉得头皮发麻。   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巫一脉向来讲究以舞降神,舞蹈本身是为了沟通神灵、取悦神灵。   如今蓝花楹正在跳这支上古巫舞,那支舞会引来什么?是引来上古时期陨落的大能残魂,还是引来这座秘境原主人留下的传承投影?   又或者说,她们试图沟通的神,根本不是修士飞升后的存在,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即真正的神灵?   白榆闭着眼睛坐在星莲座上,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她以前从未细想过的念头。   修士靠灵力运转、靠功法突破,本质上是从凡人一步步往上爬的存在,可神不一样,神是天地规则的具象,是被崇拜、被祭祀、被敬畏的对象。   既然修士都能活万年、移山填海,那神为什么不能存在?   白榆之所以会往这个方向想,是因为她来自另一个世界。   在她的世界里,神话与宗教贯穿了整个人类文明史,神这个概念对她来说并不陌生,所以她天然地比修仙界的任何人都更容易跳出框架去思考这种可能性。   不容白榆再多想,蓝花楹的舞已经跳完了。   那支沟通神明的巫舞在最后一枚铃音落下的瞬间,所有的骸骨在同一时刻停止起舞,恢复为跪伏的姿势,仿佛方才那场盛大的群舞只是一场幻觉。   祭坑中央那座蓝花楹方才起舞的石台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台面从中央裂开,向两侧缓缓滑开,露出下方一个巨大的深坑。   白榆听到蓝花楹叫她的名字,便催动星莲座飞了过去。   她小心翼翼地将眼睛睁开一道缝,确认蜕变之蛹的幻象已经消失,壁画上的雕像也恢复了原本静止的状态,才终于把眼睛完全睁开。   那座高台裂开之后,下方露出的深坑远比从上方俯瞰时大得多,显然是某种空间折叠的术法在作祟。   一道长长的石阶从裂口边缘向下延伸,没入深坑底部那片不可测的黑暗之中。蓝若棠走在最前面,蓝花楹紧随其后,白榆殿后。   四周一片死寂,深坑的石阶狭窄而陡峭,贴着坑壁呈螺旋状向下延伸,越往下走,那种与世隔绝的感觉便越强烈。   连头顶那道裂口透进来的微光都已彻底消失,四周只剩下青铜灯微弱而摇曳的昏黄。   那灯光非但没有驱散黑暗,反而在坑壁上投下扭曲而诡异的阴影,将每一块凸起的石棱都拉成了张牙舞爪的鬼手。   走了许久,脚下依旧是看不到底的黑暗,就在此时,一只手从白榆身后伸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白榆的心脏骤停。   蓝若棠走在最前面,蓝花楹走在中间,她殿后。三个人,两个都在她前面,那身后拍她肩膀的是谁?   她全身僵在星莲座上,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灵力感知中依旧只有蓝若棠与蓝花楹二人,身后的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立刻开口:“前辈,刚才有东西拍我肩膀。”   而蓝花楹这时也忽然停下脚步开口:“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白榆听到蓝花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与她自己的话音几乎重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收声,随即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白榆直接开口:“楹楹,你先说吧,是什么样的声音?”   蓝花楹想了想,似乎不太确定该怎么形容那种声音:“很小很小,像是走路的声音。不是我们三个人的脚步声,是更远的、更小的……像是有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跟着我们一起走。”   白榆:“……我没有听到脚步声,但我一直在被拍肩膀。从方才在石阶上便开始,每隔一段时间便拍一下,频率算不上高,却一直没有停。”   蓝若棠听完两人的对话,狭长的眼眸在青铜灯昏暗的光线下微微眯起。   他走在最前面,既没有听到脚步声,也没有被拍肩膀,但他并不怀疑这两个人所言的真实性。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只有他,既听不到脚步声,也感觉不到拍肩?为什么是花楹听到声音,而白榆被触碰?   难道是因为他只是一道分身?分身不具备本体那种完整的三魂七魄,对于某些只对活人产生感应的现象,他天生便是免疫的。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那些脚步声与拍肩,是专门冲着活人来的,而他的侄女与白榆,恰恰是这里唯二的两个活人。   “我既没有听到脚步声,也没有被拍肩膀。”他开口。   “但这恰好说明这些东西只针对拥有完整生命的人。你们两人感受到的东西不同,或许代表着不同程度的预兆。”   “脚步声是远处传来的,拍肩却已经贴到了身后。”他顿了顿,回过头看向白榆,“小道友,你的情况更紧迫。”   白榆听到蓝若棠的解释,先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忽然问道:“前辈,你的意思是你不是完整生命的人?”   蓝若棠听到这句话,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问这种不相关的问题?   那东西都已经摸到她肩膀上了,她不去想怎么处理,反倒先来好奇他的分身性质。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莫名的无奈压下去,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只是一道分身,不具备本体完整的三魂七魄,本质上并没有独立的生命。正因如此,那些只对活人产生感应的东西,我天生便是免疫的。”   “好了小道友,你现在该关心的不是我的存在形式,而是那个正在拍你肩膀的东西到底想做什么。” 第209章 前辈你快松手   白榆感觉自己肩膀上那只手的存在感越来越强,从最初的轻拍变成了带着明确意图的触碰。   她方才一直在用神识向外探查,可那只手偏偏能在她完全感知不到的情况下次次精准地落在她肩头。   她在脑海中迅速翻检了一遍关于鬼魂与鬼修的记载,人界相关典籍确实不多,她只看过一些零散的信息,无一例外都将鬼修归入邪魔外道的范畴。   人界是正道修士的大本营,死后还能以鬼魂形态继续修炼的存在本就极其稀少,即使有,也大多藏在极阴之地不敢露面。   所以相关的记载自然是少之又少,更别提什么应对之法了。   但蓝若棠是魔界九黎巫庭的人,他一定知道。   于是她直接开口:“蓝前辈,那我该怎么做才能解决这个麻烦?我身后这东西应该不是人,是鬼之类的东西吧?我对这方面了解不多,还请前辈指点。”   蓝若棠站在最前方的黑暗中,听到白榆的问话,唇角勾起。   她虽然好奇心重得让人头疼,但好在脑子转得快,遇到不懂的事知道直接问,从不逞强。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黑暗中轻轻一弹,一道极细微的波动从他指尖荡开,掠过白榆身侧,落在她身后那片虚空之中。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答道:“小道友,你没有感知错,你身后拍你肩膀的那个东西,确实是鬼。”   “不过与寻常的鬼魂不同,它并非修士死后自然形成的怨灵,而是上古时期死在这座祭坑中的献祭者留下的残念。”   “它们没有完整的魂魄,只是一些不完整的碎片,所以你的神识感知不到它们,但它们的确存在。”   “至于花楹听到的脚步声,则是她自己招来的。那支巫舞是人祭坑的先祖们留下的影迹,花楹与她们同属一脉,最先感知到的是她们的共鸣。她们对花楹没有恶意,只是被她的舞蹈唤醒,暂时不愿离开她的身侧。”   “但你身后那些拍你肩膀的东西,与花楹身边的不一样。它们是被你的灵力特性所吸引,你的功法偏中性,阴阳平衡,这种特性反而更容易被这些执念缠绕。它们想借你的身体,重新感受活人的温度。”   白榆听完蓝若棠的解释,先是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一个有些微妙的表情。   她一直以为鬼这种东西应该喜欢阳气重的人才对,毕竟上辈子看的那些志怪小说里,鬼不都是缠着阳气旺盛的人吗?   “前辈,鬼难道不应该喜欢阳气重的人吗?为什么它们反而喜欢我这种阴阳平衡的?”   蓝若棠站在最前方的黑暗中,听到白榆这个问题,轻轻笑了一声。   她是人界正道宗门出身的修士,对人界以外的知识有所欠缺也是常事,毕竟人界把鬼修之类的存在一概归入邪魔外道,相关的记载自然少得可怜。   他耐心给白榆解释:“阳气重的人身上灵力炽热如烈火,鬼魂是阴物,会被阳气灼伤。而你身上的灵力温润,既不灼人又不冰冷,既有活人的温暖,又不会让它们感到痛苦。”   蓝若棠站在黑暗中,忽然觉得有必要提醒她几句:“小道友,若你日后有机会去魔界,最好不要靠近极阴之地。”   “你这体质对鬼修来说太过特别,尤其是修为高深的鬼修,很可能对你生出一些超乎寻常的兴趣。”   他顿了顿,回归正题:“不过好在你之前的那番不太正道的操作,让你体内阳气也比较重。”   “……毕竟是最刚猛霸道的力量之一,那些执念虽想靠近你,却也只能停在拍肩膀这一步。若是没有那截力量……”   “它们便不会只满足于拍你的肩膀了。”   白榆听完蓝若棠这番话,那颗悬了半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所以前辈,大概意思就是它们不能把我怎么样,那没事了,我们继续走吧。”   蓝若棠听完她这句轻飘飘的总结,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她好奇心重得让人头疼,胆子又大得离谱,偏偏还有那个脑子去想、有那个实力去做。   明明身陷险境的是她自己,她倒好,听完解释之后不但没有半分后怕,反而一副轻松姿态。   他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心大又这般让人放心不下的人。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再次开口:“现在它们确实拿你没办法,但你绝对不能回头看它。”   “一旦回头,便等于给了它一个明确的回应。它便会认定你已经承认了它的存在,便能顺着这份承认更进一步地与你建立联系。”   “如果你始终不回头,它便只能在现有的距离上保持原状,既无法靠近,也无法真正触碰你。”   白榆点了点头,正要催动星莲座继续往下飘,蓝若棠的声音又从前方黑暗中传来。   “小道友,它拍你肩膀的频率,是不是越来越高了?”   白榆仔细感受了一下,果然如他所说,那只手拍她肩膀的间隔越来越短,方才还是每隔一小会儿拍一下,现在几乎是不间断地轻拍着她的肩头,像是某种执拗的催促,又像是溺水之人不断拍打船舷的徒劳尝试。   “在接下来,它会尝试更多的举动,声音、幻象、触碰。它会模仿你亲近之人的声音叫你的名字,用你最熟悉最不会设防的语调,让你下意识想要回应。”   “它会在你视线边缘制造幻象,变成你心中最想念的人的模样,站在你回头就能看见的位置,你若回头去看,哪怕只是看一眼,便等于承认了它在现实中占据的空间。”   “而触碰会越来越亲密,它会像你的恋人一样抚摸你的脊背,用嘴唇贴近你的耳廓,它会用一切让你觉得温暖而安全的错觉来诱惑你回头。”   “但你不能回头,无论它变成谁的样子,无论它用谁的声音叫你,无论它如何温柔地触碰你,你都不能回头。”   白榆认真地应了一声,然后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我明白了。不过前辈,我要是回头了呢,会怎么样?”   蓝若棠答道:“你若回头,也许就会永远留在这里,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白榆听到后沉默了一瞬:“前辈你别吓我啊,就算我回头你也会救我的吧?”   蓝若棠站在最前方的黑暗中,听到白榆那句半开玩笑半撒娇的反问,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蓝花楹,落在白榆身上。   那目光被幽暗的灯光与层层石阶的阴影切割得明灭不定,却偏偏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专注。   “小道友,我说什么你都信吗?我只是一个合体期邪修的分身,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仙。你若真回头,我不一定救得了你。”   他说这话时语调不紧不慢,像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提醒,可那双眼里却漫上了一层说不清是纵容还是逗弄的笑意。   白榆坐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方,隔着蓝花楹,与他对视了极短的一瞬,竟莫名觉得这昏暗压抑的石阶似乎也没有那么瘆人了。   “不过,我会尽量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他收回目光,重新转向石阶下方,“走吧,继续往下,别总想回头。”   蓝花楹站在两人之间,把蓝若棠与白榆的对话听了个完整。   她不太明白这两个人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较劲与默契到底是什么,只觉得舅舅与白榆之间好像有某种她插不进去的东西,正在这幽暗的螺旋石阶上无声地滋生。   螺旋石阶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   四周的黑暗越来越浓,连青铜灯的火焰都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得低伏下去,只剩豆大的一点幽光挂在坑壁上明灭不定。   拍肩的手已经不止一只了,有的落在她肩头,有的抚过她的头发,有的从她耳畔拂过,带着一种与这阴冷地底格格不入的温热。   她都没有回头。   声音渐渐来了。   起初是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她听不清内容,只觉得那语调莫名熟悉,熟悉得让她心里发紧。   她屏住呼吸不去听,将注意力牢牢钉在脚下的石阶与星莲座平稳的悬浮上。   可那声音不依不饶,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慢慢聚成了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用的称呼。   “星星。”   白榆轻轻颤了一下。   “星星,修仙界好玩吗?”那道声音潇洒而明亮,带着她记忆深处最熟悉的、被骄阳晒得暖融融的温度,“快给我讲讲你游历时的经历,有没有我当年的风采?”   是妈妈。   白榆以为自己已经在一次次回头诱惑里站得足够稳了。   她扛过了那些模糊不清的低语,扛过了幻象在视野边缘一闪而过的影子,扛过了那些像洛风、像伊西斯、像楚玉微甚至像张月鹿的声音。   可这一声星星落下来的瞬间,她整个人便僵在了星莲座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   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件事情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压得足够好,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失态。   可当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用那样轻快的、满含笑意与好奇的语气问她修仙界好不好玩、问她有没有继承妈妈当年的风采时,她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她知道这里不对劲,她在心里一遍遍地提醒自己这是那些鬼东西在作祟。可有些念头一旦被勾起来,就像决了堤的河水,怎么也收不住。   她甚至能想象出妈妈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眸一定比平日里更亮了几分,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一如既往地不怎么靠谱,却又让人无比安心。   她张了张嘴,那声轻呼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妈妈……”   “星星,回头啊。”   那声音更近了些,近得仿佛就贴在她的耳后。   “妈妈回来了。我找了你好久,从朔方域一路找到朱明域,就差把整个人界翻过来了,现在终于找到你了。”   “你现在是在星云观对吧?那你师尊是月鹿吗?”   她的语气更亮了几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天大的趣事,话音里都透出一股子压不住的笑意。   “哈哈,她可是我的好姐妹。星星,别往前走了,带我去找你师尊,我们三个坐下来好好说说话,我可有一肚子话要问她呢。”   白榆没有回头,她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呼吸都跟着发抖。   你在骗我。她心里有一个声音。   可另一个声音在说,你听,是妈妈啊,她找了你那么久。   她不能回头,却也舍不得让那声音停下去。   有些事情,清醒是一回事,舍得是另一回事。   她知道那是假的,知道得再清楚不过,可人有时候就是会这样,哪怕清楚地知道身后是鬼,也会为了多听一句想听的话而多沉溺一会儿。   而白榆那声几近破碎的呼唤在黑暗里轻轻荡开时,蓝若棠便已停下脚步。   他在这一刻忽然动了,石阶极窄,他只是一个转身,整个人便已掠到了白榆身后。   白榆的后背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里。蓝若棠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压向自己,圈在怀里,圈成一种密不透风的姿态。   她的肩胛骨抵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胸腔里低而沉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贴着她的背脊传过来。   然后他的另一只手覆了上来。修长的手指从她颌侧滑过,掌心向上,轻轻盖住了她的眼睛,将她的视线封死。   “别听。”他的吐息落在她耳后,“小道友,别听它。那些东西在借你最亲近之人的声音引你回头。”   蓝花楹这时才从台阶上转过身来,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窄窄的石阶上,蓝若棠从背后环着白榆,一手紧束在她腰前,一手蒙在她眼上,远远看去,像是把这个人完全拢进了自己的巢穴里。   黑暗被青铜灯昏黄的光割得破碎,二人挤在这段狭小的螺旋石阶里,近得呼吸交错,衣料因姿容的挤压而贴合,每一寸温度都失去了界限。   而白榆本人根本没有她们想象中那么难过悲伤。   她想妈妈吗?想。可她从始至终都清醒着,也绝不会在这深坑里回头。   她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这阔别那么久的声音,舍不得这个只存在于她记忆里的、会叫她星星的人。哪怕知道它是假的,她也想再多听一会儿。   而白榆还没反应过来被蓝若棠突然揽进怀里,她在短暂的愣神之后,开始挣扎。   “别动。”蓝若棠没理她的挣扎,反而把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她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蓝若棠半揽半抱着她,将人裹在自己身侧,一步一步,贴着窄窄的石阶向下走去。   白榆后脑勺被迫抵在他肩窝里,腰被他揽着,腿被星莲座轻轻托着,整个人呈一种极不自由的姿态。   她试图掰开他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可那臂弯像浇了铁一样纹丝不动。   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徒劳地抓了几下,最后干脆放弃了挣扎:“前辈,我没有被迷惑……你搂得太紧了,我快呼吸不上来了……救命啊楹楹……”   蓝花楹本来正心情复杂地看着蓝若棠把白榆抱走,一听白榆喊自己的名字,立刻开口:“舅舅!她说她没有被迷惑!你快放开她!”   蓝若棠这才停下脚步。   他依旧没有完全放开她,只是让环在白榆腰上的手臂松了那么一点,像是一头暂时收起獠牙的兽,给她留出呼吸的余裕,却仍将她圈在自己的怀里。   他的掌遮蔽着她的眼,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两排小刷子似的睫毛正一下一下地、不安分地扫着他的掌心,痒得人心里发躁。   他垂下眼,就着这个姿势看着她。   黑暗里,两个人都没动,呼出的气息在咫尺之间纠缠,些许发丝被刚才的挣扎蹭乱了,白榆乌黑的卷发与他的长发交缠在一起。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你真没被迷惑?你叫那一声,我还以为你马上就要回头了。” 第210章 顿悟   白榆还在跟蓝若棠的手臂较劲。   她两只手都搭在他横在腰间的小臂上,用力往外掰,可无论她怎么使劲,那截手臂都像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她去拽他蒙在她眼睛上的那只手,依旧没能撼动分毫。   毕竟白榆作为一个阵修,擅长的从来是远程布阵与符箓,近身实属不占优势。   她在他怀里艰难地扭了扭,发现这姿势越挣扎越贴得紧,终于忍无可忍:“我没有被迷惑,只是想多听一会儿妈妈的声音罢了,前辈,你快放开我。”   她顿了顿,侧过头瞪了他一眼:“还有,前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姿势,是在骚扰我?”   蓝若棠听到这话,非但没有松开,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小道友,你方才还跟花楹说我强吻了你。”   “既然我在你嘴里已经是困住你、把你抵在树上强吻的人了,那么现在不过是搂一搂你的腰,又算得什么?”   他说着,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反而又收了几分,将人稳稳地按在怀里,向白榆神识传音:“你到底知不知道,我这个人最讨厌被人污蔑。”   他低下头,继续神识传音,“既然你非要给我安一个强吻的名头,那我只好把罪名坐实一点,免得你告状都告得没有底气。”   白榆被他这通歪理说得噎住,正想反驳,却忽然发觉一件事,从他圈住她开始,那只拍她肩膀的手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些密密匝匝的声音,那些在她耳边喊的絮语,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一下子全没了,只剩三个人的呼吸,还有心跳贴着后背传来的闷响。   白榆被他锁在怀里,沉默了一瞬,忽然问:“前辈,是因为你的缘故,我才听不到那些声音和幻象了吗?”   蓝若棠没有否认:“你可以这么理解,只要你在我怀里,它们便不敢再来骚扰你。”   白榆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却感觉他忽然把她往上一托,然后他那只一直蒙在她眼睛上的手终于拿开了,幽暗的青铜灯光重新透进来。   “好了,小道友,继续走吧。”他一边走,一边贴着她的耳廓补了一句,“不过,你能不能先把你那法宝收了?硌着我的腿了。”   白榆低头看了一眼,星莲座的边缘还垫在她身下,此刻却因为两人交叠的姿势而多了些不该有的接触。   她沉默了一瞬,假装没听懂他话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意,淡定地把星莲座收了起来准备跳下来。   而蓝若棠并没有让她跳下来,而是一只手从她膝弯下穿过,就这么将她竖着抱了起来,他甚至还有余力地掂了掂。   白榆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两个人便以这种过于亲密的姿态继续往石阶深处走去。   接下来的路意外地顺利。   那些拍肩的手、耳边的絮语、试图引诱人回头的幻象,再没有出现过,仿佛蓝若棠的怀抱是一道无形的界,把它们全都隔绝在了半步之外。   石阶比之前更窄了,贴着坑壁弯弯绕绕,旋转着向下,黑黢黢的终点隐没在最深处,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头。   时间在这种无尽的黑暗里变得漫长起来,白榆有好几次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几个时辰,可底下依旧是那个望不到底的螺旋,四周的青铜灯连着成了一片模糊的幽光,一点一点,像嵌在深渊里的磷火。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白榆觉得自己快要在这片黑暗里丧失时间的概念,底下终于亮起了一点不同的光。   她们到了。   蓝若棠抱着白榆,一步踏入了光中,蓝花楹紧随其后。   强烈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白榆下意识闭上眼,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条由光织成的河流,身体轻得没有一丝重量。   再睁开眼时,眼前的一切都与方才那狭小幽暗的螺旋石阶截然不同了。   她们站在一座神庙之前。   那神庙极其高大,数十根巨大的石柱撑起穹顶,石柱表面刻满了繁复而华美的符文,每一道纹路都在流淌着淡淡的金光。   穹顶之下,神台上点着长明灯,灯火层层叠叠。   音乐从虚无中涌出,盛大而神圣,悠远而诡异,像是有无数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同时奏响古老的乐器,又像是这片空间本身在呼吸。   神庙周围的空地上,舞者们正在跳舞。   那些人舞姿各不相同,各自为舞,互不干扰,银饰在她们发间与腰间碰撞出细密的声响,衣着华美而古老,每一件都是极为精致的祭服。   有的舞姿盛大端庄,如千山之上神女祭天,云袖垂落便成瀑布,足尖点地即生莲花。   有的舞姿癫狂诡谲,似万古深渊里妖魔夜行,腰肢扭折如枯藤,指尖划出幽蓝磷火。   有的舞姿是春风过境,杨柳拂水,连叹息都化作花瓣上的露珠,有的舞姿是秋霜杀伐,残月悬刀,每个转身都斩断一缕时光。   有的舞于庙堂,金玉相击,钟鼓齐鸣,步步踏着礼法的刻度,有的舞于荒野,赤足散发,与风同啸,声声应和山鬼的咒语。   但她们每一个人的舞都在自己的节奏里,自成一片天地,也许天地间至美的舞蹈,从来是神魔同体,悲欣交加,在将坠未坠的平衡点上,照见众生各自的倒影。   白榆怔怔地望着那些舞者,整个人像是被那无穷无尽的舞姿摄去了魂魄。   她从来不知道舞蹈可以包含这么多东西,庙堂与荒野,春风与秋霜,神圣与癫狂,生与死,盛放与衰败,竟然能同时存在于同一片天地之间,以最古老也最原始的姿态彼此呼应。   她忽然觉得自己看见的东西不再是舞了,而是一位无形巨灵在穹顶之上舒卷长袖。   星辰是她的步点,光阴是她的节拍,四季轮转不过是她的一次回袖,阴阳消长只是她呼吸间的顿挫。   日月交替时,她抛出一缕金线与一缕银线,织成昼夜的薄纱,山河起伏时,她以地脉为弦,以海潮为鼓,震得万古虚空都跟着微微颤栗。   星移斗转是舞,日升月落是旋身,山川起伏是呼吸,河流奔涌是甩袖,天地运转本身就是一首永不停歇的大舞。   白榆就在这时似乎触到了什么,那个东西悬浮在识海深处,忽明忽灭,像一枚被拨动后开始缓慢苏醒的星子。   她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这些舞者教会了她什么,还是她透过这些舞者,看见了这个世界某个更本质的侧面。   蓝若棠正抱着她,所以她周身的变化,他最先察觉。   她原本还带着几分疲惫与戒备,此刻却神情空濛,眸中映着远方那些舞动的光影,仿佛从眼前这片诡异的盛大歌舞中,像是整个人都浸在某种玄之又玄的领悟里。   他这个人,一向很挑,对人,对事,对天才,都很挑。   他自己能在三千余岁修到合体期,三界之内都算得上一等一的资质,寻常后辈所谓的天资如同过眼云烟。   可此刻他盯着白榆近在咫尺的脸,却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勾了一下。   那是天才看见同类时眼底迸发的神采,甚至是极少数时候才会有的、让他不得不承认对方比他更强的那种神采。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修士?前一刻还坐在石阶上被鬼魂纠缠迷惑,下一刻便能站在这样诡谲的神庙前入定参悟,像是这世间所有的奇诡与机缘,到了她面前都要让出一条路来。   他见过无数天骄,有人出身显赫,有人机缘滔天,但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一个完全陌生的体系中看出与自身大道相通的东西,化入自己的大道认知里。   这种程度的悟性,已经不能用天骄来形容了,是妖孽。   他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强烈的、几乎要压不住的可惜,这样的一个后辈,竟然是星云观的人,竟然是张月鹿的徒弟。   这样的资质,这样的悟性,这样的人,若是放在九黎巫庭,他会亲自带着她,教她,倾尽所有去培养她,看着这样一个惊世之才在他手中一路走到他连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这种念头像火一样烧起来,滚烫而鲜明。   夺过来吗?如果白榆此刻突然变成九黎巫庭的人,他大约会毫不犹豫地把所有资源都堆到她身上。   有那么一瞬,他脑子里甚至闪过了一个荒唐的念头,他能不能就这样,把这个还在顿悟里没回神的人直接抱走,带回魔界去。   但这个念头也只存在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他到底不是那些脑子里只剩欲望的疯子。   他抱着她的力道不自觉地收了收,垂下的黑发落下来,与她的卷发又纠缠在一处。   “小道友。”他没有惊扰她,只是将声音放得很轻,几乎是用气音落在她耳畔,“你看到了什么?” 第211章 千目   白榆回道:“天地运转本身就是一首永不停歇的大舞。星辰的轨迹是舞步,四季的更替是节拍,灵气的潮汐是旋律。”   “而修士的吐纳、结丹、元婴,不过是试图去模仿这大舞中一粒微尘的轨迹罢了。”   蓝花楹本也在看这满场舞者,她看得出神,她的悟性极高,否则也不会被九黎巫庭上下视为数千年不遇的少主。   她从那神殿外围一重又一重的舞姿中,看到了巫蛊一脉千百年来残缺不全的传承脉络。   她来时便能想象这套巫舞传承该有多么重要,如今亲眼看见这旷古绝伦的万舞之林,才真正领会到,巫蛊一脉的根,究竟是什么。   但白榆那番话落入她耳中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顿住了。   她能在这些舞中看见巫道的本真,是因为她身体里流动的每一滴血都浸透着巫蛊的气息。   而白榆不是。   她甚至不是九黎巫庭的人,她修的是道,是阵法,是与巫蛊截然不同的道路。   可她只看了一眼,便说这天地本身就是一支大舞,说星辰的轨迹是舞步,说修士不过是在模仿一粒微尘的轨迹。   这种体悟,甚至直接触及了整个世界的本质,已经跳出了门派与传承,不再局限于某一种大道。   蓝花楹重新望向那些舞者,再看向那广袤无垠的、以整个天地为舞台的天地大舞。   这一次,她看见了更多。   等到顿悟的余韵彻底散尽,白榆的神识已经冲破了金丹与元婴之间的界限。   她的神识原本就远强于同阶,早已接近元婴的门槛,此刻因为顿悟,神识毫无悬念地跨入了元婴前期。   而它还在攀升,元婴前期,还在往上。那股力量像是大坝溃堤后奔涌而出的洪水,并不满足于只漫过一级台阶。   白榆能感觉到自己的识海正在不断扩张,神识的强度还在飞速增长,隐隐有要冲向元婴中期的势头。   她没有任由它继续。   她主动压住了那股还在向上攀升的势头,将所有多出来的力量从突破中拦截下来,转而引导它们坠入识海深处,一点一点地浇筑进自己的心域雏形。   她现在已经开始有些不舒服了。   神识跨入元婴之后,她感觉身体突然变得格外沉重,像突然被套进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躯壳。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滞涩,像是神魂已经先一步伸出手去,而血肉还停在原地。   白榆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如今这副身体,便好比一枚顶级的cpu,硬生生接进了一台老的机箱里。   这种排异感现在还不算剧烈,只是有些沉重,但若以她金丹中期的肉身去承载元婴中期的神识,绝对会严重的多。   白榆也由此更清楚地明白了,为什么那些魂修之流在修仙界总是容易被归入邪道。   修士修炼到最后,肉身的资质终究是有限的,而越是神识强大、悟性超绝的修士,肉身的拖累便越明显。   那些魂修便是这样,既然神识太强,肉身又跟不上,倒不如直接换一副身子,夺舍一个资质绝顶并且符合其神识境界的天才,或者以秘法炼制傀儡肉身,既省了几百年打磨肉身的苦功,又能让神识与新的躯壳完美契合。   而白榆的肉身资质,说句实话,放在整个修仙界也是能被人抢着收徒的那种,经脉宽阔,肉身与灵气的亲和力极强,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只是这份资质放在她的悟性面前,便显得有些不够看了,倒不是肉身资质平庸,而是悟性高得离谱,将一身天赋生生衬成了稍逊一筹。   再加上她本人实在算不上勤勉。   白榆越想越心虚。   这些年她在星云观,研究阵法最投入,画符也勤快,推演卜算时能一坐就是半日,可需要老老实实打坐修炼的那些时辰,她大多都睡了过去,或是溜出去找乐子。   她能在如今这个年纪修到金丹中期,靠的除了肉身资质,还是多亏了和裴渡的那几日,让她直接从金丹前期被推到了金丹中期。   这么一想,白榆难得地心虚起来,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白榆从思考中回过神,察觉到自己似乎在一个过于紧密的怀里待了太久。   白榆直接偏过头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客气:“前辈,现在总可以把我放下了吧?”   蓝若棠闻言,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把她重新掂了掂,然后低低道:“不行。”   白榆正要丢出一句“前辈你是不是什么热爱骚扰后辈的变态男修”,却见蓝若棠已开口解释。   “小道友,你方才也看见这些舞者了。要穿过这片舞者进入神庙,不能用寻常身法。而是需要九黎巫庭独有的一种身法,它既是舞步,也是过阵之法。”   “你不是九黎巫庭的人,不会这身法,若你贸然落地穿过,这些舞者会把你当成闯入圣殿的外人,群起而攻。”   他顿了顿,垂下眼看她,唇角勾着个散漫的弧度:“所以,别乱动。”   白榆早就习惯了坐星莲座时的平稳自在,如今被蓝若棠这般托抱着,整个人悬在他手臂上,大腿正垫着他手臂最硬的那截骨骼,时间一长,便有些坐不住了。   于是她用一种颇为挑剔的口吻说道:“知道了知道了,不过前辈,你胳膊不累吗?”   “我坐着都坐累了,你这胳膊可真不如我的星莲座好坐,太硌人了,一点也不知道照顾后辈。”   蓝若棠听了这话,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倒是头一回听人坐在自己怀里还嫌他这胳膊硬的。   他活了几千年,别说抱人,就是与人靠得近些都少有,如今这么心甘情愿地做了人肉座辇,反倒被嫌弃不够舒服。   “怎么,莫不是我还得给你准备个软垫,铺上云锦,再熏点安神香,才配得上小道友这尊贵的身子?”   白榆弯起眼睛,很不要脸地接了一句:“也不是不行。”   蓝若棠没再理她这套顺杆爬的浑话,只是将她又往上托了托,迈开步子向神庙走去。   蓝花楹走在他身侧,两人的步子同时一变,不再是从石阶上下来时那种随意的行走,而是一种极有韵律的、似舞非舞的步法。   每一步的落点、每一处重心的偏移、每一次身体的起落,都与场中舞者的节奏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仿佛他们也成了这万舞之林中的一部分,只是没有加入其中,而是巧妙地借道而过。   那些舞者依旧在跳舞,姿态各异,旁若无人,没有谁抬头看她们一眼,也没有谁因为她们的穿行而乱了半分节奏。   直到穿过最后一名舞者的身侧,那道隐形的、由万千舞姿构成的无形边界才被他们甩在身后。   神庙的在她们面前敞开,没有门扉,只有一道极深的、泛着微光的入口,三人进入其中。   神庙内部与外头的盛大歌舞完全是两个世界,乐声在身后合拢成一道越来越远的嗡鸣,像被一扇无形之门隔断了。   前一刻耳中还灌满了群舞时翻涌的调子,下一瞬,便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像一脚踏进了一座被世界遗忘的殿宇。   白榆抬头望了望,穹顶很高,隐没在半明半暗的烟气里,四壁与石柱都是同一种幽深的墨色,像是被某种古老的祝祷日夜浸染而成。   殿中燃着长明灯,灯焰不斜不摇,连青烟都笔直地升上去,像是悬停在某一时刻,从点燃那日起便再没有流动过。   石刻上嵌着许多眼睛。那些眼睛是浮雕,是壁画,也是灯台,有的眼角微垂,有的瞳孔竖立,有的明明闭着,白榆偏过头时,却总觉得那一瞬间它动了一动。   青烟绕过那些眼睛,贴着石壁缓缓滑过去,像在擦拭什么极古老的东西。   蓝花楹走在前方,步子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方才穿过舞者时那种节奏,只是慢了许多,轻了许多,几乎像是怕惊动这座殿宇。   蓝若棠仍抱着白榆,他没有再说话,脚步放得很稳,白榆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起伏,一下一下,沉闷而均匀,倒成了这殿中唯一的活气。   越往深处走,石墙上刻着的舞者便越多。   这些浮雕与祭坑里的壁画不同,不是叙事,而是一个又一个单独的、重复到近乎偏执的动作。   无数只不同姿态的手腕,被放大地刻满了整面墙,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像某种无法停止的暗示。   白榆只看了一小会儿,便觉得那些线条也开始动了,与先前所见天地大舞的轨迹暗暗合上,生出一种叫人想跟着动一动的蛊惑。   她立刻移开目光,将呼吸放缓,重新在心里撑起心域的星子,才把那点异样压下去。   不知走了多久,长明灯的光忽然亮了一瞬,再抬头时,眼前豁然开阔,她们停在了一片极广的内殿中。   蓝若棠与蓝花楹倒还算镇定,白榆却险些应激。   眼前的画面太有冲击力了。   那是一片巨大的白色祭坛,通体像是整块白玉或者白色的大理石雕成,表面浮着一层流动的、仿佛有生命的暗金色纹路。   祭坛精美绝伦,却美得令人心悸,华丽到了极致反而透出某种不可名状的诡谲。   而祭坛正中央,悬浮着一座闭合的巨大眼睛雕像。   那眼睛极大,阖着,眼睑的弧度柔美而端庄,像是一位沉睡中的神祇正隔着漫长的时光俯瞰来者。   它的材质似石非石,通体呈现出一种带青灰的冷白色,上面覆着细密的、几乎看不出轮廓的浮雕。   白榆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头皮发麻。   她感觉和那只将她识海刺得剧痛的眼睛一定有联系,她面上没有露出分毫,只轻轻别过眼去,将疯狂叫嚣的直觉一层层压回心底。   不能看,不能多看,这个念头脑海深处反复回响。   “这是……”白榆听见自己开口,语调听起来还有几分怔然,“这是什么?祭坛上那座雕像是眼睛吗?”   蓝花楹仰头望着那尊闭合的眼睛,目光虔诚而炽热:“这就是我要取的关键,我需要让祂睁开眼看看我,然后就能拿到这次最核心的东西。”   蓝若棠等蓝花楹说完,才接过了话:“小道友,你不是想了解此处的隐秘吗?据古籍记载,祂被称为千目。”   “传闻祂能看见世间所有的可能性,看见这世界的一切,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尚未发生的将来。”   “只要是被祂的视线扫过,便再没有秘密,一切命运的丝线,一切生灵的轨迹,都在祂眼中。”   蓝若棠说这句话的时候,头微微仰着,目光像被那尊闭合的眼睛吸取了去:“而且,这或许根本不是一座雕像,而是祂的一只眼睛,落在物质世界里的一个真切的投影。”   白榆心头一跳,白榆抱着蓝若棠脖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蓝若棠似乎察觉到了,却没低头,只继续道:“我不太清楚祂与九黎巫庭究竟是何关系,只知道,历代巫祝最大的恐惧,也是最大的渴望,就是被这只眼睛看一眼。”   “不过,这只是我族古籍上的一些残存记载,关于千目,我所知不多,祂比蜕变之蛹还要更古老,更不为人知,可祂绝对非常关键。”   白榆没作声,心中却已经掀起惊涛骇浪,如果这只是祂落在这里的一只眼睛的投影,那么,她那次卜算时,所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那个从无尽虚空中、从规则深处凝视她的眼睛,冰冷而荒诞,带着不属于此界的气息,她当时还以为是某种残留的上古意志。   可如果那是千目真正的视线呢?   “千目……”她低低重复了一声,忽然又开口,“所以你们要做的,是让祂睁眼,楹楹要从祂的注视里,得到九黎巫庭缺失的传承。”   “是。”蓝花楹转过来看她,“祂会看见我,然后,把完整的传承映照进我的神魂之中。” 第212章 冠冕堂皇   蓝若棠没有在内殿多作停留,他抱着白榆,绕过那座巨大的祭坛,向神庙更深处走去。   “接下来的事,只有花楹能做。”他的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避开了地面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   “如何让千目睁眼,只有她知道,这里的事,你我插不了手。”   “若留在内殿,反而会被千目的视线波及,轻则神魂混乱,重则永远醒不过来,所以我带你去后殿等。”   白榆没有再回头,她能感觉到身后那座闭合的眼睛正在被她们一点点抛远,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退。   后殿比内殿小了许多,蓝若棠走到一处石台前,将她放下来,石台上铺着一层不知什么织就的旧毯,只余若有若无的檀香从里面渗出来。   白榆坐定之后,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才开口:“你们这巫祝一脉,规矩是真多。”   她没话找话似的叹了一句,“先是祝祷,又是跳舞,现在连睁个眼都要挑人,合着我不远万里来这一趟,就是来当陪跑的。”   蓝若棠听出她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怨气,倒有几分无聊和耍赖。   他在她一旁坐下,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上,整个人透着股刚办完正事下来的倦懒。   “你这一趟下来,法宝与妖兽骸骨拿了不少,误打误撞截了一截龙脉,又在神庙前得了一场顿悟,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白榆七分玩笑三分认真般的说道:“前辈,这哪里值得满足?我这一路有人把元阳送给我,我直接从金丹前期升到金丹中期。”   “有世家公子在我与他告别的时候礼物成箱成箱的送,灵石法宝法衣全部都很丰富,还有有人把我捧在手心里,送法宝送人情让我帮忙解决问题。”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最后竟真的假模假样地叹了一口气:“唉,好亏,而且这次秘境之行还碰到前辈你这个居心叵测的邪修,我真是好倒霉啊。”   蓝若棠安静地听她把这通歪理讲完,眼睛在幽暗的后殿里弯了弯,像听到什么极有趣的话,低低笑出了声。   “小道友,你这是拿这些话去在一个邪修面前叫穷道苦、诉委屈吗?怎么,还指望我也给你送点什么,好补上你此行亏损?”   “那倒不是。”白榆笑嘻嘻地说道,“我只是客观陈述一下事实。”   “我原本好好的正经游历,被你又是定身又是封锁空间,到了这秘境里还连番受惊,并且还是陪跑,你给我一点补偿不也应当吗?”   蓝若棠闻言,眉梢挑了挑:“小道友,容我提醒你一句,空翠雨林是因为你半夜独自外出才被我逮住,进了秘境,是你主动跟着我们一起下来。”   “桩桩件件,哪个不是你自己凑上去的?怎么就全成了我的过错?”   “反正你也不冤枉。”白榆理直气壮,“你一个合体期前辈,跟金丹期小辈过不去,说出去怎么听怎么像欺负人,我不找你讨说法,找谁讨说法?”   蓝若棠被她这套“我弱我有理”的混话说得半晌没接话,最后只是呵了一声。   他忽然朝她倾了倾身,两人之间原本隔着的距离被他这一个动作压近了不少。   “白榆。”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你跟我讨说法,就不怕我给你的说法,是你受不住的?”   白榆没有躲,两个人的距离已经近到能够看清彼此眼底的倒影:“前辈能给我什么受不住的说法呀?我很贪心的~前辈,你能满足得了我吗?”   蓝若棠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像白榆这般年岁的小辈,不该这么伶牙俐齿,更不该这么游刃有余地跟一个合体期邪修说这些似真似假、半是撒娇半是挑衅的调情浑话。   她甚至没有半点胆怯,巧笑嫣然地盯着他,像算准了他不会真把她怎样。   她才多大的年纪,骨龄比花楹还小,怎么就这么纵情声色。   他先前听她自己说起,有男修把元阳给了她,将她从金丹前期一路推到金丹中期。双修能带出这般境界,对方修为至少也在分神期。   分神期修士,再如何天纵奇才,没个数百年也到不了,若天资寻常些,上千岁也不稀奇,她的年龄,怕是连人家零头都够不上。   蓝若棠越想越觉得荒唐,这算什么?一个小孩子,还未真正长成,就在那些年纪能做她祖宗的修士之间周旋。   他一个邪修,在这方面却难得地古板起来,与那些老东西两情相悦也好,各取所需也罢,总该等到她心智再成熟些、修为再高些。   “小道友。”他忽然又叫了她一声,语气比方才正经了几分,“你才多大,就学这些,双修、言辞挑逗、到处结缘,就没个长辈管管你?”   蓝若棠看着白榆,认真而又郑重的说:“小道友,若是你和花楹这个年纪的人纠缠,或者你身边那些年纪相仿的同伴,我也不会说什么。”   “那是你们少年人之间的情分,是你们这个年岁该有的鲜活与荒唐,我不至于古板到这个地步。”   “可你方才说的那个助你破境的人,我猜至少分神期,对吗?能单靠双修把你从金丹前期推到中期,你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大了你几百岁乃至上千岁的长辈,无论你愿不愿意,无论你事后觉得自己吃不吃亏,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他与你之间横着的不仅仅只是修为差距,还有漫长的阅历差异。你以为你是自愿,你以为你是女修就不算吃亏。”   “那你可曾想过,他拿着几百年的世故来迷惑一个年岁连他零头都不到的人,这叫什么?”   “你年纪小,阅历少,觉得他对你好,觉得他温柔,觉得他尊重你的意愿。”   “可你所谓的愿意,几分是真心,几分是他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用时间里沉淀下来的手段把你一步步引到那份心甘情愿里的,你自己分辨得出吗?"   “他在用你还不具备的成熟来蒙蔽你,借着他的修为和阅历,享用你年轻的、充满活力的身体,这是剥削。”   他的语气并不凌厉,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每一个字都像早已在心里想过了许多遍,终于寻了个由头说出来。   白榆听得渐渐愣住,有生以来,头一回被一个合体期邪修用这种口吻教育什么是年长者的卑鄙,什么是阅历的剥削。   她恍惚觉得这话由蓝若棠来说,实在透着一种荒诞的正经。   “前辈,”她终于开口,带着几分怔忪,又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刚刚重新认识他一样,“你这番话,说得好冠冕堂皇,可你自己不也是……合体期么?”   蓝若棠没有一丝被戳破的窘迫,甚至像是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正因为我是合体期,所以我才知道,那些老东西对你这样的人有多慷慨,又有多卑鄙。”   “你现在觉得我厉害,觉得我言灵定身、封锁空间、随手将你带来送去是一种风度。”   “可你是否想过,这些不过是最浅薄的手段?”   “一个合体期的修士,只要他不是个废物,便有的是法子让自己看起来从容、神秘、游刃有余。”   “我若真存了哄你的心思,我甚至不需要做什么。”   “只要在你害怕时凑近些,在你恼我时装得纵容些,再偶尔露出几分看透世事的落寞,你便会觉得自己看见了一个别人看不见的深渊。”   “你便会心动。”   蓝若棠没再看白榆,只是勾起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可这些东西,到了你合体期那一天,回头看,全都不值一提。”   “你这样的悟性,真到了那一步,会比任何人都更懂得怎样让人甘愿靠近自己,又怎样让人愈发不肯离开。”   “你那时若要仗着魅力去骗人,三界里没几个能免俗,你越通晓人心,越知晓如何把一件残酷的事情说得像怜悯。”   “所谓合体期,所谓大能,很多时候,不过就是把这些演得更好看些。”   “前辈。”白榆的声音轻了下去,“你……还真是个很奇怪的邪修。”   她很难说清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   她明明能觉察到蓝若棠对她的情绪里藏着那方面的喜欢与欣赏,纵使被他自己藏在最深处,可在她眼前,有些东西终究还是有迹可循。   偏偏他亲口对她说,年长者的喜欢本身就可能是一场掠夺,他一面喜欢着她,一面告诫她不要相信这种喜欢,更不要相信他。   这世上竟有人会这样原地拆自己的台。   白榆方才还游刃有余地跟他调情,现在却觉得自己那些伶俐与大胆都失了准头。   她见过太多人,但没有一个像蓝若棠此刻这样,像个坏人,偏说着好话,像个长辈,又离她这样近。   “前辈。”白榆沉默了一小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方才说那些年长的修士卑鄙,说他们拿着几百年的阅历与手段来哄骗我这种小辈,说自己最知道他们有多险恶。”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你与我之间,同样隔着你说的那些东西,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口口声声怕我被别人欺、被他人算计,可你自己,从头到尾就把我困在身边,又抱又哄,半真半假地与我调笑。”   “你与他们,又有多少区别?”   她的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也不逃避蓝若棠投过来的视线。   “你刚才把什么都摊开给我看,不也是另一种诱饵么,你把那些别人的手段说给我听,告诉我,你与他们不一样,你不会用那些卑鄙的心思待我。”   “你这番话很漂亮,也足够动人,一个合体期的邪修,居然愿意在小辈面前自我剖白,承认自己的卑鄙,再告诉我,他的心没有他们那么脏。”   “你瞧,常人一听,大约就会觉得你与旁人不同,越是聪明的人,越会觉得自己能看穿你的坏,能看透你藏在底下的真心。”   “可这份看透,何尝不是更高明的引诱?”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望向他:“你说他们用世故和阅历剥削我。”   “可你现在做的,不就是把世故变成风骨,把阅历变成深情,把对我的那点兴致,包装成不肯污了后辈的克制吗?”   “你比他们的手段更高明,也比他们更危险,你越是这样说,我越会信任你。”   “而相信,有时比心动更危险。”   蓝若棠没有动,侧脸半明半暗,看不清神色,白榆却仍是那般平静地说下去。   “所以前辈,不要再用这种话来劝我了,你不是我师尊,也不是我母父,我自会分辨何人可近,何人不可近。”   “倒是你,一直叫我小孩子,却又一直把我当成年人来防备。”   “前言后语里,究竟是我太小,还是你心里不够坦荡,前辈自己也应当清楚。” 第213章 降临   蓝若棠听到白榆这番话,第一反应并非是被冒犯,而是被击中。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确实有一部分是真心,他真心厌恶年长者用阅历引诱白榆,也真心觉得白榆这种年纪不该被分神期甚至更老的修士染指。   但这份真心本身就不干净。   因为他自己就是年长者,他自己就对这个聪明得过分的后辈动了心思。   他借训诫之名,把自己也划进危险的名单里,好让自己显得清醒、显得克制,甚至显得比那些觊觎者更高一重。   可白榆偏偏不给他这层体面。她把他那套潜台词掀了个底朝天,精准地指出他不过是在用更高级的坦诚和更深情的克制做饵。   这戳中的恰好是他最不敢深想的一层,他劝她防备年长者,却从没真正退开,他说她太年轻,却依旧纵容她在自己面前胡说八道、撒娇耍赖。   蓝若棠久久没有说话,白榆的话让他整个人从那种从容慵懒的外壳下短暂地清醒过来。   然而紧随着这份被击中的锐痛升上来的,竟然是欣赏,无比炽盛的欣赏,几乎带着一种让人心尖发烫的悸动。   在修仙界,慕强慕才本就是刻进修士骨血里的本能,而一个女人最大的魅力,往往是她的才能与洞见。   白榆如此年轻,便已经将人心看得这样精准。她不光能看穿旁人的算计,还能在看穿的当口,从容地反手让发难的人自己割伤自己。   他忽然很想看看,这样的一个女子,若当真走到合体期、甚至更高的境界,会是什么模样。   到那时候,她的阅历彻底丰富,手段与心性都磨出锋刃,天下还有几个人能在她面前不露破绽?三界里那些自以为翻云覆雨的老怪物,有多少会栽在她手里?   他突然有些遗憾。   遗憾她遇见的是现在的自己,而不是与她同时代、同境界的自己,不是那个可以毫无顾忌、坦然放任自己去与她纠缠的蓝若棠。   如果真有那般平行错置的际遇,他大约会很早便被她迷住,明知会输,仍会心甘情愿地走进去,为这样一个女人神魂颠倒,大约也是此生不亏的。   可这世上的如果,从来都是最无用也最滚烫的东西,他比她早生了几千年,他便注定不能这样喜欢她。   甚至不能让自己继续放纵地欣赏下去。因为他知道,一个人的感情若开始给如果腾位子,往后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但是,他还有足够的时间,他才三千多岁,在合体期这一层里算得上年轻,往后的路还长得很。   白榆则更年轻,年轻得几乎像初春枝头刚冒出的第一片嫩叶。   她有那样的天赋,那样的悟性,那样叫人见之难忘的聪明劲儿,只要不早早陨落,只要不折在那些叵测的机缘与人心手里,她迟早会成长到足够高的境界。   以她的天赋成长到合体期,至多也就是几千年,几千年,对他这样一个合体期修士而言,不过是他漫长生命中的一段等待。   炼虚修士寿元便已破万,而合体与炼虚之间隔着的,是生命层次与天地规则的根本蜕变。合体才是一个修士真正踏入高阶、接近不朽的起点。   到那时……   蓝若棠还没来得及从沉思里回过神,白榆忽然动了。   她很快地倾过身来,掌心按上他的胸膛,让他后脑撞上身后铺着旧毯的石台。   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她已经跨坐在了他腰上,膝盖抵着他腰侧的石面,像一株从暗处缠上来的藤,缠得人动弹不得。   蓝若棠彻底僵住了。   白榆就那般半压下来,双臂撑在他头两侧,几缕卷发从她肩头滑下,尾梢滑过他的耳廓与颈侧。   两人的呼吸很近,近到她再低一寸,鼻尖就能碰上他的鼻尖。   然后白榆抬起一只手,温暖的指尖落在他的脸颊上,先是指腹,再是掌心,一点一点地贴实。   她滑过他的眉骨、眼尾,又轻轻抚过他的颧骨,最后停在他耳畔:“前辈。”   “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呢。”   蓝若棠此刻的呼吸乱得不像自己,他活了三千多年,修为高至合体,心性早该如古井无波。   可白榆跨坐上来,温热的掌心几乎覆住他一半面颊,他竟连说话都忘了,她身上还有淡淡的香气,这令他近乎沉沦。   白榆就在方寸之外,若他抬起手,便能握住她的腰,这个念头让他的声音哑了几分,他低声道:“蓝若棠。”   白榆听完,又念了一遍:“蓝若棠。”   她随即弯了弯眼睛,又俯低了些,气息拂过他的唇:“很好听的名字呀……那我叫你若棠好不好?”   蓝若棠喉结微微一滚,他知道她又在玩那套撒娇耍赖的把戏,可他竟然反驳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若棠……若棠。”她极轻地唤了两声,似是寻幽探秘,又似专要看他出丑。   蓝若棠像是被她的声音魇住了,她俯得那样近,唇几乎要落下来,却始终差着一点点。   可就在那一点距离之前,白榆却忽然笑了,她双手在他胸膛上轻轻一撑,利落地坐起身来。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蓝若棠的手已经追了出去,宽大的手掌扣住了她的腰,五指陷入她腰侧的衣料里,力道大得连他自己都愣了。   白榆低头,视线落在他握着自己腰的那只手上,眉梢轻轻一挑。   “前辈,松手啊。”   蓝若棠这才如被什么烫到般立刻松手,可那只手放得太快,指尖反而勾乱了她的腰带。   他别开眼,耳廓在幽暗里竟浮起一层淡淡的红,虽一闪而没,却瞒不过近在咫尺的白榆。   白榆坐回石台一侧,眼神里尽是得逞后的灿烂:“怎么,前辈,你难不成以为我要亲你?”   “前辈~你好逊哦。方才还一本正经地劝我莫要轻信年长者,说阅历、手段、诱惑。”   “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呢,结果我才这样一下下,你便先上手了。"   这话像一个无形的巴掌,直接重重地扇在蓝若棠脸上,他竟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白榆却敛了几分笑,语气忽然认真了些:"不过,我确实承认,你方才有些话说得很对。”   “高阶修士,拥有力量与地位。她们让人心动,是因为力量本身就是一种魅惑,岁月又为她们镀上了从容和神秘。阅历、气度,一点点似真似假的偏爱,就能令人泥足深陷。”   白榆坐在石台一侧,一长发自肩头垂落,殿中的光在她明丽的面孔上流转,仿佛连那华美的神庙都在她面前失了颜色。   “大多数世人无法抗拒那些年长者的魅惑,并不怪她们。”她轻声说,语调平和。   “数千年的岁月,已经将她们从石子里磨成玉,从暗夜里炼出光,力量使她们从容,阅历使她们深邃。”   “凡俗之人穷其一生,也难见一次山巅上的风景,所以当她们抬头,看到站在那风景里的存在,便以为见到了人世间最圆满的果。”   “这是本能,是从上古时代便刻进生灵骨血里的东西,见了参天大树,便免不了仰望。”   她说到这里,微微偏过头,视线落进蓝若棠的眼底,亮得惊人:“但是,前辈,我不在那些人之中。”   “因为我从来都不觉得高处的光需要仰望,我自己便是一团光。”   “我有我的道,也有我的才能,我不需要被别人的光芒吸引,因为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我燃烧出来的焰火,会比她们更炽烈,更漂亮。”   “您说我现在会被长者迷惑,会被长者欺骗,可我觉得您多虑了,前辈,不是所有人都会在先行的光芒前低头。”   “我若想要一颗星,我自己能摘下它,我若想爱一个人,我会让他自己走过来,心甘情愿地借我的光。”   蓝若棠听她说完,一时竟有些痴在当场。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仍乱着,却已不仅仅是方才被她跨坐上来时慌乱,而是某种更深的、从识海深处直抵四肢百骸的震撼。   蓝若棠想,这世间怎么会有人这样?   明明才活了二十年,还没走完天地间一段最浅短的路,却已有了俯瞰山河的眼界。   明明修为不显,境界尚低,却敢在高阶修士面前,不卑不亢地说出“我自己便是一团光”。   这样的女子,她的眼是冷的,却装得下万里山河,她的心是静的,却偏能生出最灵性的火焰。   她的才,比满天神佛更叫人心折,她的胆,比九天罡风更不肯低头。   她的温柔像春水,润的了荒原,暖得了人心,她的锋利像霜刃,剥得开骗局,挑得破迷障。   天赋、悟性、才华、洞见、手段、口才,甚至连目中无人的狂妄放在她身上,都成了最迷人的那一部分。   这是何等耀眼的一团火光啊。   她太有魅力了,那是一个生命本身熊熊燃烧时,旁人只能屏息凝望的魅力。   蓝若棠忽然觉得,若真是同辈同代,他大约会为这个人疯上成百上千年,又或许不止。   她太迷人了。   就在这时,整座神庙忽然震动起来。   转瞬之间,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石柱不再笔直,长明灯的光如被搅碎般散开,整座后殿像是被投入了一口急速旋转的漩涡中央。   有什么不可见的力量正在她眼前展开。   白榆只觉得身下陡然一空,她与蓝若棠同时被那力量托了起来。   随后,大片的炫彩光芒从虚空中涌出,铺天盖地,像无数道彼此撕扯的霞彩被塞进同一个空间里,颜色与颜色之间不再有边界,像打翻了一池的染液。   光线如活物般在空气中扭动、堆积、溶解,又毫无预兆地炸成更细碎的色团,层层叠叠地灌进眼底。   那是远超凡人能承受的混乱,是规则自己脱去了编织后,在失控中裸露出来的、不可解读的原始色谱。   白榆满目皆是不该同时存在的颜色,像溶解的彩虹、腐烂的星河,一层一层地往她的神识里挤。   那是远超视觉所能承受的冲击,她只觉得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恶心感一阵接一阵地往上涌。   蓝若棠反应极快,一把抓住她的手,在席卷而来的炫彩中拽着她上升。   他比她更镇定,那些颜色再乱,也终归是规则层面的余波,而他的神魂比她的更坚固。   但即便如此,他脸上也敛尽了平日的慵懒,黑发在光风中向四周漫飞,像是黑色的潮水涌出。   “千目要睁眼了。”他的声音紧贴着白榆的耳廓传过来。   那些色彩越来越盛,也越来越乱,整座神庙都消失在那片翻涌的色潮之中,不再有前后,不再有上下,所有的方向都变成一片颠簸流动的混沌。   白榆甚至无法分辨自己是上升还是下坠,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抛进了一条由光芒汇成的急流里,神魂与肉身都被冲得摇摇欲坠。   她只能紧紧反握住蓝若棠的手,他的掌像是这无边混沌之中唯一坚实的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颜色同时炸开,织成一只巨大的、不存于凡世的眼睛轮廓,那是千目的一只眼睛,紧闭了千万年的眼睛,此刻睁开了。   白榆没有看它,她本能地把眼睛闭上了,几乎是在那只眼睛睁开的同一瞬,她识海里的星子就齐齐熄灭了一刹。   可即便如此,她仍然“看见”了,那不是视觉,那是比视觉更深的、直接投射进她神魂里的映照。   她“看见”那只眼睛缓缓睁开,眼裂如天穹初分,黑色的虹膜上爬满不可名状的暗金色纹路,像无数星轨同时从虚空尽头奔涌而来。   是那只奇异的眼睛,它此刻在看她。   白榆闷哼一声,只觉得自己的命格、过往、所有被时间掩埋的因果,都在那一眼里被无声地翻动。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却在下一刻被一股力量从侧旁稳稳地按住。   蓝若棠不知何时已绕到她身后,一手覆在她眼上,将她整个人往怀里一按:“别睁眼,别看祂,祂要看的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