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冠之上[都铎-斯图亚特]   作者: 遗忘li   【文案】   文案一:   穿越成一国君王,年纪轻轻、美貌绝伦,外有无数青年才俊争相求婚,内有表亲姐妹嘘寒问暖……人生赢家?   NO!   国家破旧落后,平民暴动不安!   兄长和舅舅只需要一个坐在王座上的傀儡,血亲和求婚者们无时无刻不在虎视眈眈女王的头颅!   现年18岁的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摸摸自己现在还完好无缺的脖子,想想历史上自己被关押18年之后走向断头台的命运,决心为自己的人生奋斗一把!   文案二:   玛丽站在明亮的镜子面前,凝视着镜中全新的自己。   镜子里的少女年轻美丽,因为丈夫的死去而神色苍白和双眼微带泪痕。   她现在重新回到18岁了。   玛丽·斯图亚特——苏格兰女王、法国王后。   一个天真、愚蠢、屡次被丈夫利用,又被表亲伊丽莎白一世囚禁十八年之久,最后因为谋杀英格兰女王,而被以叛国罪处死的女人。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西方罗曼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玛丽·斯图亚特 ┃ 配角:伊丽莎白一世等历史人物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一个女王的成长史   立意: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第一章   1560年的12月6日,法国上下注定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的阴霾里。   卢浮宫的宫廷当中,伴随着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二世的病重,以往各种千奇百怪的娱乐活动,早就在这几个月当中不约而同停止,以免触怒为国王担忧的凯瑟琳·美第奇王太后和玛丽·斯图亚特王后。   以往喜爱奢华的贵族们放弃了打猎、赌博和调情,艺术家们停止了自己的画笔和音乐,不再以优美的词调写下一篇篇十四行诗,就连爱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宫廷侍女们,也开始小心翼翼的轻声说话。   此刻,伴随着国王真正去世的消息到来,贵族们也早有准备的换上了一身丧礼时才穿的黑衣,目光悲伤,用手帕擦去自己红肿眼睛当中的泪水。   他们纷纷聚集在一起,面对着国王的卧室悲哀致意,称这是上天降临在法兰西上的巨大不幸。   至于这些泪水当中有多少悲伤是真心实意,那就只有无所不知的上帝才能知晓了。   毕竟弗朗索瓦二世一直都身体不好。   一种遗传自先祖的血液病,让他从小到大都苍白虚弱、痛苦不堪,哪怕是维持日常生活都力不从心,更不要提履行一国君主的权柄和责任。   在这位国王年幼时,就有医生断言他会早夭,他能活到十六岁的年纪,已经出乎包括母亲在内很多人的意料。   凯瑟琳·美第奇王太后当仁不让的承担起了主持自己国王儿子的葬礼职责。   留给这位商人家庭出身的王太后的悲伤时间不多,在最后一次亲吻了自己儿子的额头之后,她走出房门,开始有条不紊地吩咐宫廷上下所有人运动起来,在牧师的关怀下,将弗朗索瓦二世的棺木放在教堂墓地当中。   同时,她也开始准备起让另一个儿子——查理王子登上国王时的庆典。   不论葬礼上有多少人虚情假意的哭泣着,但有一个人的悲伤,却毋庸置疑的让所有人都不会怀疑其真实性。   那就是法国王后、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的痛苦。   这位从六岁开始就乘着大船踏上法国土地,以未婚妻的身份,与弗朗索瓦二世青梅竹马一般度过十几年光阴的年轻王后,没有人会怀疑她与国王之间的深厚情谊。   所以当她晕倒在国王的葬礼上,并且在之后的几日高烧不退时,所有的人都认为情有可原,甚至还有多愁善感的宫廷仕女开始为王后祈祷,愿她早日脱离丧夫的悲痛。   ……   用黑色天鹅绒遮挡起所有卧室的窗户里,只有一线摇曳的灯火亮片刻光明,让整个房间看起来像是冰窖,又像是置身在寒冷的第五层地狱当中。   哪怕是壁炉里的火焰熊熊燃烧着,也无法温暖房间内众位妙龄少女的心情。   法国王后从苏格兰故乡带来的四位侍女聚拢在一起哀哀哭泣着,悲叹女主人和她们不幸的命运。   瞧啊,她们的女主人原本是法国的第一夫人,这个宫廷毋庸置疑与国王并列的君主之一……凯瑟琳·美第奇王太后又或者是权倾朝野的吉斯公爵夫人,无论是谁,在面对她们的女主人时,都要后退一步,以显示自己的恭敬和谦卑。   而现在,伴随着法国国王的去世,这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伴随着新一任法国国王的登基,她们的女主人很快就要被剥夺这顶华美的王后冠冕,转而戴到另一位陌生的贵族女性身上,向另一个人行礼和退让,恭敬地表达自己的谦卑。   而与女主人荣辱一体的她们,在这个华美的法国宫廷当中,也从此失去了以往的光彩和荣耀。   从前光辉的过去已然消散,而未来依旧掩藏在迷雾当中不可知。   思及此处,众位侍女们越发悲伤。   玛丽闭上眼睛,再度睁开,眼前的世界依旧毫无改变。   灯火如豆的黑暗房间里,四位身穿黑色衣服的年轻女性聚集在一起,埋头哭泣着,她们都身穿中世纪女性贵族的服饰,漆黑的颜色昭告着一场葬礼刚刚结束不久。   这几天来,她的头一直很痛,因为两份混合在一起,却又大不相同的女性人生记忆。   一个她,是活在这个古老的十六世纪,一生都身不由己的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宛如一场命运的悲剧。   而另一个她,却是生在科技发达、社会开放的二十一世纪,作为一位事业有成的大龄女性而活着。   玛丽想,现在她的情况大概可以用穿越、重生、灵魂融合,这三个词语来简单概括。   “弗莱明……”玛丽捂着额头坐起来,呼唤其中一位侍女的姓氏,“……将梳妆镜拿给我。”   因为西方的取名习俗,人群当中总是有大量的重名出现。   这四位同她一起从小长大的侍女,名字和她一样,都不约而同地叫做玛丽,平日里为了区分彼此,她都习惯了叫她们的姓氏。   看到王后陛下醒来,其余几位侍女都立刻殷切地围过来。   她们有的人递过来进了热水的毛巾,有的人体贴的拿来了蜂蜜水,还有的人则立刻给王后背后垫了丰厚柔软的鹅毛枕头。   很快,弗莱明就小心翼翼的捧来一面《圣经》大小的水银镜。   这面镜子在后世眼里看来并不算什么,在如今这个时代却价值千金。   制造这种清晰透明镜子的方法,如今还牢牢的把握在威尼斯人的手中,他们靠着这种绝不外传的神秘技术,已经赚了全欧洲贵族几十年的钱财,不知道有多少喜爱攀比的贵族夫人们,心甘情愿用同等大小的黄金甚至更多来换取一面水银镜。   哪怕是曾经身为法国王后的玛丽·斯图亚特,拥有的水银镜也只有一个巴掌可以数的过来,并且最大也不会超过头颅大小。   玛丽就着侍女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蜂蜜水,润了一下嗓子,强行打起一点精神后,向镜子里的自己看去。   明亮的镜子面前,映照出一个年轻的自己。   她年轻、美丽,因为丈夫的死去而神色苍白和双眼微带泪痕,却依旧带有无限的活力和青春。   多荒唐,玛丽冷漠的想着。   她重回到十八岁了。 第二章   玛丽看着水银镜子里的自己,目光幽深晦涩,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到身边侍女紧张的轻声呼唤,才如同被惊醒一般,将镜子递给了弗莱明小姐,做手势示意她将镜子拿走。   弗莱明微微屈膝,抱着水银镜子拿走放好,又很快回来。   而另一个侍女里维斯顿小姐将银杯放置一旁桌上后半蹲下,将女主人纤细的手指紧紧包拢在掌心中,似乎想要借此将温度传递过来,抬头担忧的问道:“陛下,您感觉怎么样?是否依旧在头痛?”   昏暗的烛光当中,里维斯顿小姐的眼睛红肿,隐隐约约有泪水积蓄在眼框中。   玛丽看在眼中,心头微微一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手抽出来,又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叫房间里的其他三位侍女都围了过来。   四个侍女年轻的、娇嫩漂亮的脸庞在暖黄色烛光下影影绰绰,大半都看不清晰,玛丽却感觉到自己怎么都看不够一般,目光情不自禁的在她们身上反复留连,似乎要将她们此刻的面容深深篆刻在在脑海当中。   没有一个人能够领会这种感觉,自从前往英格兰又被囚禁以后,整整十八年时间,一直到上断头台前,除了玛丽·赛顿以外,她都没有再见过任何一个在苏格兰的熟人。   特别是最后的时光里,围绕在她身边的人,只有来自于伊丽莎白一世的严苛狱警,为了找出她谋杀英格兰君主的证据,连最私密的贴身内衣都要每日搜查,那种毫无隐私和尊严的痛苦,几乎能够把人逼疯。   此刻看着她们依旧年轻的容颜,玛丽甚至有种恍如梦中的感觉。   “陛下,您怎么了?”   “我这就去请宫廷御医,再让主教来为您祝福。”   “您想要吃点东西吗?”   ……   感觉到前王后陛下反常的态度,侍女们立刻七嘴八舌的说道。   玛丽抬了抬手,让侍女们安静下来,然后在略显严肃的气氛当中,向着她们郑重说道:“承蒙天主的庇佑,我在梦中感觉到了一道炽热的白光和绕耳圣音,紧接着整个身体都似乎轻盈起来,像是接受洗礼一般被洗刷去了所有的病痛。醒来以后,我感觉到精神前所未有的好,再也不像之前一样头痛。我想,在主的赐福下,我已经度过了这一次的劫难。”   王后陛下、不、苏格兰女王陛下的的嗓音虽然有些沙哑,但却清晰平静,她的脊背挺直、神态清明,和几个小时前,躺在病床上的病人判若两人,又带着不常有的严肃态度,让众位侍女们都不由得信服起这个神迹来,纷纷在胸前画起了十字架,祈祷感谢着上帝的保佑。   等到侍女停下以后,玛丽接着说道:“弗朗索瓦的去世让我深感痛苦,他独自一人前往天国回归主的怀抱,却把我留在这个痛苦的尘世面对惊涛骇浪,从今往后的每一天,我都会在心里为他祈祷,愿他得到永恒的安宁、幸福。”   “女士们,从弗朗索瓦回归天国的那一瞬间起,一切都已经改变了。”   “这不仅仅是我从此失去了光彩的王后冠冕,不再是法国宫廷的第一女主人那么简单,而是意味着保护的盾牌轰然倒下,再无可遮风挡雨之处。”   “所以从今日起,我希望你们能够抛弃以往生活的轻浮随意,发挥天性之中的聪明谨慎,收集其他人的耳目信息、并且不再将我的私事随意透露出去,认真慎重的对待每一件事情并向我汇报,成为我最聪明的助手以及最信赖的友人。”   “你们需要明白,我、还有忠心耿耿追随我的各位要从此面对众多敌人,对抗他们的无数明枪暗箭以及卑鄙阴谋。”   侍女们均屏息以待,认真聆听玛丽的话,听到最后却面面相觑起来,不明白女王陛下为何要说这样一番话。   就好像她们这些贵族女子此刻所在的地方,不是被无数守卫保护的华美宫廷,而是充满血腥硝烟的战场上。   “陛下,我们不明白……”   玛丽注意到了她们迷惑的目光,于是解释道:“就算从小都在法国宫廷长大,拥有来自于母亲的法国血脉,也不要忘了,我们终究不是法国人,而是土生土长的苏格兰人。”   用平静的目光与四个侍女挨个对视之后,玛丽缓缓吐出最后一句话。   “而苏格兰从不和平。”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反应最快的弗莱明当即单膝跪下,向玛丽又一次宣誓了自己必定竭尽全力为女王陛下效忠,将生命献给玛丽,做到女主人要求自己做到的事情。   其他三个侍女也有样学样,又一次向玛丽信誓旦旦地表达了自己的忠诚。   ……   宫廷御医来的也快,去的也快,在经过一番细致的检查之后,恭敬的向玛丽表达了她已经完全康复的喜讯,并且很快将这个好消息带给了宫廷中的其他人,比如说美第奇王太后和吉斯公爵等人。   在短暂的喧嚣过后,医生离开,这间属于玛丽的宫廷套间又重新恢复了居丧期间的死气沉沉。   因为在法国宫廷的传统礼仪当中,有这样一条规矩。   作者告诉你: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 书包      ——如果国王死去,那么失去了自己丈夫的王后也应该在头四十天内闭门服丧,一分钟也不能离开自己的宫殿,而在此期间,头两个星期内,除了有血缘关系的亲戚和新国王之外,谁也不能进入宫殿看望王后。   弗朗索瓦二世去世以后,根据继承法,接替他王位的是弟弟查理九世——一个今年才刚刚十岁的孩子,在以往的短暂相处中,和玛丽也并没有多么深厚的情谊,不会想到来探望兄长的遗孀、丧夫的前王后。   而凯瑟琳·美第奇王太后因为种种原因,和玛丽一向关系紧张,不前来冷嘲热讽已经算是客气了,自然也不会过来好心安慰。   至于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也就是玛丽的三位吉斯舅舅们,现在正应该忙着应对新王登基时的宫廷斗争,更没有时间来探望生病的外甥女。   因此,玛丽自从高烧醒来后的数天内,没有迎接来任何客人拜访。   玛丽对此不以为意,还有些庆幸有这样一条规矩。   对于年轻时发生的很多事情,她正迫切需要时间来回忆清楚,特别是法兰西宫廷当中的众多贵族,有很多她都只是记得面孔熟悉,完全想不起来具体的名字。   还有她的爱好和一些语言习惯,这些也和年轻时有所不同了。   假如这些破绽被人察觉,玛丽想,她到时候只能用丧夫导致的悲痛过度当做借口掩盖了。   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一个多月的时间正好拿来做一个缓冲期,玛丽让赛顿拿过来了海峡对岸的英伦三岛地图,还有这些年来她和苏格兰的书信来往,英格兰宫廷变迁的消息,开始聚精会神的看了起来。   她不久后必定要回到苏格兰亲政,很多都是必须要知道的常识,如果不想再落到上辈子的下场,她就不能再像上辈子一样当个傀儡,权利几乎被异母兄长架空。   赛顿拿过来了地图和苏格兰那边传来的书信,却一直站在床边没走,咬着嘴唇气呼呼的样子,让玛丽情不自禁地想到了以前和弗朗索瓦去打猎时,在森林里碰到的一只松鼠。   玛丽把地图搁在书桌边上,稀奇的问道:“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找地图的时候有谁冒犯了你?”   虽然说人走茶凉,她已经做好了在法国宫廷中地位大幅度下降的准备,但也并不代表什么事情都能够容忍。   假如当真有人欺负了她的侍女,玛丽绝不会忍气吞声。   “我为您不值,陛下……”赛顿说着眼睛发红,几乎掉下泪来,大声说道:“……我为您不值,王太后和查理陛下也就算了,可是整整半个月,吉斯公爵居然没有来探望过您哪怕一次,甚至没有派个人过来问候一声!上帝呀,从前陛下还在世的时候,您可没少为了吉斯家族向国王陛下说好话!”   “哦,关于这一点,放心吧赛顿,我相信舅舅他迟早会想起我、看望我、安慰我的,毕竟我还是苏格兰的女王。”玛丽似笑非笑的说道。   已经在上辈子看惯了无数世态炎凉的玛丽,并没有把吉斯家族前后不一的态度放在心上,对于权力争夺来说,所谓的亲戚情谊估计连废纸都不如。   果不其然,在四十天的居丧期已经过了大半以后,吉斯公爵终于姗姗来迟,前来探望玛丽这个刚刚成了寡妇的可怜外甥女。   “哦,我不幸的孩子,愿天主保佑你。”吉斯公爵爱怜的将玛丽抱进了自己的怀中,用带着宝石的戒指摸着她的额头,似乎想要探测体温。   “我的身体已经痊愈很多天了,舅舅。”玛丽说道,一边和吉斯公爵紧紧拥抱了一下,又很快分开。   “我心里一直挂念着你,玛丽,听说你高烧不退时,我不知道有多担心,现在看到你健康的模样,我才感觉到心中的一个重担落地。”吉斯公爵真挚说道。   紧接着,吉斯公爵忧虑且愧疚的说起了他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有来探望玛丽,无非凯瑟琳.美第奇从中作祟,再加上卢浮宫中局势紧张,让他抽不出身来。   “我知道,亲爱的舅舅,我都知道。”   玛丽微笑着说道,和舅舅一起坐在椅子上,眼中同样充满了温和与信赖。   如果是上辈子的她,或许当真会被吉斯公爵这一番真诚的表态打动,将心中的芥蒂都抛之脑后。   而现在就不同了,她完全可以看透吉斯公爵的虚情假意,不仅可以看透,她还可以陪着一块儿演下去。   不就是比拼演技嘛,她可以。   在又是一番充满了温情款款的聊天以后,吉斯公爵挑明了他这次的来意。   ——他希望玛丽嫁给刚刚登基的查理九世。   ——那个才刚刚十岁的孩子。 第三章   吉斯公爵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当然不是异想天开,而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   在这个时代,一个女人如果选择结婚,那么她所拥有的一切,就从此以后都归丈夫所有了,而自己却毫无处置权。   这是毫不公平的法则,在后世人眼中也许根本无法忍耐,可现在却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   如果这个女人刚好还是一片领土的主人,那么迎娶她的丈夫也会拥有并肩的统治权,甚至比原本的女主人还更加具有权利,毕竟在很多人眼中,男人总是更加智慧和值得信任。   就好像一个世纪前那位布列塔尼的女公爵安妮一样,那个可怜的女人被两任法国国王强行娶走,并且像排卵一样疯狂怀了十六次孕,不正是因为那个令人垂涎的公国。   斯图亚特家族人丁凋零,在合法婚姻中存活下来子嗣只有玛丽一个人,无可争议的继承了苏格兰的王位。   这意味着什么?   这也意味着任何人只要迎娶了玛丽,立即就会获得苏格兰王的头衔。   就算再怎么样贫穷弱小,苏格兰也依旧是一个王国,远远比任何嫁妆都丰厚,更重要的是,拜错综复杂的联姻所赐,玛丽还拥有合法的英格兰王位继承权。   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比现在的英格兰君主伊丽莎白一世更加合法,意味着只要有机会,联姻以后的法国就可以“合法”得到英格兰的王位。   这是玛丽与生俱来的资本,也是当初亨利二世当机立断让玛丽和自己的王储联姻的原因。   如此种种,吉斯公爵不信其他法国人不心动。   吉斯公爵坐在床边,诚心诚意的说道:“只要这场联姻一旦成功,我亲爱的外甥女,你就可以继续留在法国,在这个欧洲第一流的宫廷里当女主人了!而将来生下的孩子,也可以继承一个领土更加广阔的国家,一个你的祖上王国和整个法兰西联合在一起的强大国家,甚至更进一步,拥有整个英格兰!玛丽,你想想看到时候会多么光彩荣耀,荣耀到可以让那个私生女伊丽莎白内心活活嫉妒死!”   而他也可以继续借着王后的监护人这一身份,在查理九世成年之前,独自揽过整个法兰西的权势。   当然,这对于玛丽来说,也不是没有好处,吉斯公爵敢对着上帝发誓,他真心实意的认为,他这个天真而莽撞的外甥女没有半点政治天赋,做不了任何事情,倘若叫她去去治理一个国家,那么她必定会将一切搞砸,既然如此,倒不如一直在法兰西的宫廷里,当一个安稳尊贵的贵妇人,这也算对得起他死去的姐姐了。   做完后,吉斯公爵就等着看玛丽喜气洋洋的反应,却只看到一张冷静的异乎寻常的面孔,深黑的眼睛在日光下微微闪烁着,像是凝固了冰雪的黑水晶,一点都不像是平日里的样子。   “这个联姻不会成功的,舅舅,别忘了弗朗索瓦可是查理九世的哥哥。”玛丽摇头说道。   “那又怎么样,弟娶寡嫂这种事情已经在欧洲有先例了,亨利八世和来自西班牙的凯瑟琳就是这样,我们只需要效仿一下,跟教皇写封信,让他宣布你仍然没有圆房就好。”吉斯公爵不以为意的说道。      玛丽为吉斯公爵打的比方而皱起了眉头,说道:“请别说这样的话,舅舅,那位凯瑟琳王后的结局可不太好,女人可以不在乎男人的年长和衰老,男人却一定在乎女人是否年轻漂亮,六岁的年龄差让亨利八世很快厌倦了凯瑟琳王后,后来更是将妻子废黜赶走,我比查理大了整整八岁,更不想落得那样的结局。”   吉斯公爵摸了摸下颌上的粗大胡子,笑着说道:“哦,玛丽,你可真是个天真的孩子。亨利八世废掉凯瑟琳王后是为了什么?是因为她年老色衰,不,是因为凯瑟琳王后没有生下一个儿子。但我们吉斯家族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你的父亲也是私生子女一大堆……咳……嗯,总之,你将来肯定能和丈夫生出来一堆健康的子女,况且玛丽,你的美貌可是在被整个宫廷的诗人赞美,相信舅舅,等到查理陛下长大明白美丑以后,非但不会不喜欢你,还会迷恋你迷恋的要死。”   玛丽坚持己见,指出了吉斯公爵忽略的最大隐患,说道:“那又怎么样,就算您能够说服的了全卢浮宫的人,也说服不了看我不顺眼的美第奇王太后,我们结怨已久,她必定会全力阻挠这桩没影的联姻。”   这下,就连吉斯公爵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吉斯公爵叹了口气,忍不住抱怨道:“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是玛丽,就算商人家庭的出身确实卑微,远远比不上我们这些王公贵族,但你当初也不应该那样明目张胆的看不起凯瑟琳·美第奇,我敢发誓,那个女人对你的恨意很可能仅次于迪亚娜·德·普瓦捷夫人。”   玛丽没有说话。   关于这一点,玛丽现在心中也颇有些后悔,只可惜人已经得罪了,就好像因为王位合法权得罪了伊丽莎白一样,已经没有挽回的机会了。   吉斯公爵眉头紧皱,手指在椅子背上急促的敲了几下子,说道:“……但不管怎么说,总要先试一下,王太后在宫廷中的威望可没有我高!”   玛丽依旧不看好,又尽力多劝了几句,希望吉斯公爵该放手时就放手,把将来的精力尽量放在宗教斗争特别是胡格诺派身上,可惜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   人一旦陷入牛角尖就无法劝回来,这一年多以来权倾朝野的日子养大了吉斯公爵的野心,让他不再甘心继续当一个普通的大贵族,没办法,玛丽只好目送吉斯公爵拍了拍自己绣金线的外袍离开,想要兴致勃勃的开始策划这一场联姻。   临走前,吉斯公爵忽然说道:“你今天说话很出乎我的意料,玛丽,看来这场葬礼反倒让你成长了很多,如果我的姐姐在世并且还看到了这一幕,想必会万般欣慰。”   说这句话的时候,吉斯公爵那张胡须密布的脸庞上,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真心实意的感慨。   ……   吉斯公爵走了以后,玛丽对着身边四个露出了期盼神色的侍女问道:“你们觉得我会再嫁给查理九世吗?”   没有等侍女们回答,玛丽就口吻平静说道:“根本不会。”   “为什么,陛下?”弗莱明大着胆子问道,她们都很想恢复以往的地位,因此格外期盼吉斯公爵的成功。   玛丽没有回答,继续去研究苏格兰的资料了。   玛丽不记得上辈子有没有人提起过和查理九世的联姻,但相信这一定不会成功,因为凯瑟琳·美第奇王太后同样也不是好惹的。   至少未来的几年内,法国的大权都会集中在这位丈夫在世时一向表现得谦卑顺从的女性手中,而吉斯家族会在几个月内迅速丧失手中的权力和威望,再也回不到巅峰。   儿子年幼,有名正言顺摄政理由的美第奇王太后除非疯了,才会让她的儿子再和玛丽联姻,让吉斯家族再一次借机驾临在法国之上。   果不其然,之后的日子里,吉斯公爵再也没有提起来联姻的最新进展,就好像那天的谈话只是一场泡沫一样。   而与之相对的,是一些贵族再也不听从吉斯公爵命令和吉斯家族的人被解除职位的消息不断传入宫中,让四玛丽大为失望。   之后又有两个访客拜访了玛丽,分别是法国王室的公主,和一位来自英格兰的亲戚达恩利勋爵。   这其中玛格丽特·德·瓦卢瓦——也就是未来大名鼎鼎的玛戈王后的安慰最让玛丽感觉到心头酸软。   这个小姑娘正处于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哪怕是身在王室,也对政治的斗争一无所知,短短一年多时间接连丧失父亲和长兄,让玛格丽特哭的不能自拔,但即便如此,在听说玛丽伤心到高烧不退以后,还是背着母亲跑过来小声地安慰玛丽,还将自己的糖果分给了玛丽吃。   这个小女孩的安慰是真心实意的,不掺杂任何利益和权力的干扰,也许现在的整个卢浮宫中,也只有她是专心致志的在悲伤弗朗索瓦的离世。   玛丽摸了摸玛格丽特的头,感谢了她的特殊小礼物。   而达恩利勋爵,玛丽还没有做好面对这个上辈子第二任丈夫的准备,只和他远远的见了一面,就推脱自己身体不适,让他先行离开了。   ……   四十天的丧期转瞬即逝,整个卢浮宫内,经过一个多月的停灵,葬礼时要做的一切准备都已经做好,只等着正式将国王的棺木放入王室墓园。   宫廷内外,到处都挂满了黑纱、洒满了花瓣,将往日富丽的殿堂烘托出一片悲凉。   当王后的寝宫重新打开,一身白色长裙外罩黑纱的玛丽·斯图亚特走出来的时候,宫廷内外,所有看到前任王后的贵族和仕女都忍不住愣了一愣。   前王后的美貌曾被法国众多诗人传唱,那时候人们夸赞她如同缪斯女神,秀丽优雅好似深谷百合,举手投足间都有无可挑剔的美,让人情不自禁的感觉到清新愉悦。   可这一瞬间,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却好像是一个冰冷的幽灵游荡在人间,肤色苍白而面无表情,在侍女的追随下走过遍布黑纱的卢浮宫时,纵然依旧仪态万方,也只会让人感觉到心中怜悯。   “砰——砰——砰——!”   教堂外礼炮轰隆隆做响,安魂曲在乐师的指挥下缓慢吟唱,而弗朗索瓦的纯黑棺木就停在礼拜堂的最中央,一束光从最上面的玻璃花窗上落下来,照亮了用金粉描绘的天使装饰。   主教看到前王后的到来立刻行礼,玛丽目标明确,越过他向前走去,站在棺材前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提裙弯膝深深低头,轻轻吻在了冰凉的棺木上。   “我来向你告别了,弗朗索瓦。”玛丽说道:“……上帝恩慈,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可是我却依旧内心贪婪,怨恨上帝,主为什么不让我早些回来,哪怕再早一天也好,让我再见你一面。”   “我最亲密的朋友,我最遥远的爱人,在我最青春正茂的年纪,赠与我此生最纯粹的爱情。”   “亲爱的弗朗索瓦,我真的好想你。”   请允许我,软弱这一小会儿。 第四章   葬礼在一片庄重的气氛中,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弥撒礼过后,人群簇拥着国王的棺材走向墓地。   只是在列位王室女眷踏出教堂门口的一瞬间,走在最前排的玛丽脚步停顿了一下,等待美第奇王太后第一个踏出教堂的台阶。   “您请走,尊敬的王太后。”玛丽说道。   这倒不是玛丽自认低人一等,而是因为法国尊卑上下等级及其分明的原因,根据习俗,在各种正式的庆典和宴会中,只有名正言顺的法国王后、宫廷的第一女主人,才拥有第一个带领众人先行的权利。   查理九世还没有娶妻,现在的玛丽已经是前王后,这份权力就又一次的回到了凯瑟琳·美第奇王太后的手中。   而美第奇王太后立刻就笑了,看着往日自矜身份或自矜宠爱的对手,一个接一个,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对自己退让,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痛快吗?   “多熟悉的场景啊,玛丽,一年多以前亨利刚刚去世,我就要放慢脚步,习惯让你先行一步,而现在,情况又一次的改变了,是你要开始习惯站在我身后。”美第奇王太后恶意的打趣道。   王太后的身边,一些从前就和玛丽和吉斯家族不太对付的贵夫人,比如说蒙莫朗西公爵家的女眷们立刻发出了一阵轻笑声,交头接耳的看着前王后的难堪。   玛丽面无表情的扫视过她们,在前王后的余威下,那些笑声又戛然而止,有几个人心虚的低下了头颅。   玛丽停顿了几秒呼吸,压下了心中的一丝丝怒火,然后采用与刚才别无二致的语气平淡说道:“是的,我站在您的身后,因为在这场葬礼中,我不是以苏格兰君主的身份站在这里,而是以弗朗索瓦的妻子、一个刚刚失去了丈夫的女人的身份站在这里遵循礼节。出于对他的爱,我愿意万分尊敬您。”   “苏格兰的君主?这么多年来,没有法兰西和梵蒂冈的多年援助,苏格兰恐怕早已成为英格兰的一部分。”   美第奇王太后嘲讽的笑意更加明显,只是看在去世长子葬礼的面子上见好就收,没有再刺激强撑着尊严的玛丽·斯图亚特,第一个跨过了教堂门口,率先结束了这一场小小的风波。   至于心里的风波,玛丽只能自己宽慰自己了。   好吧,一报还一报,她以前有多瞧不起人,现在就有多少人落井下石想要看她笑话,怨不得别人。   ……   葬礼结束以后,玛丽就去找了吉斯公爵,商量起了回苏格兰主持政务的事情。   苏格兰这个位于欧洲及北的小国家,论起面积,仅仅占据了大不列颠岛的三分之一而已,并且绝大部分地形都是山脉丘陵,用来跟种粮食的平原可以稀少到忽略不计,这也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大多都只能以养殖牛羊或者是当个渔民打鱼为生,极容易受到天气或者是其他因素干扰,和可以年年稳定收获粮食的英格兰和法兰西天然就拉开了差距,几乎是注定了的贫穷人少。   但是贫穷人少,并不代表就事就少了。   亨利八世新教改革掀起的风暴经过多年酝酿,终于也吹进了这个北方小国当中,让不少勋爵们纷纷改信,天然就抵触玛丽这个作为虔诚天主教徒的君王,甚至明目张胆发言,说恨不得永远不见玛丽·斯图亚特。   而她的异母兄长莫里伯爵则在吉斯王太后死后迅速把握了苏格兰的大权,自然也不希望苏格兰名正言顺的君主重新回去和他抢夺权利,就连远在伦敦的伊丽莎白一世每年都花成千上万镑暗中收买苏格兰议会的众多勋爵,随时随地在各种可以影响玛丽的地方散播谣言,想要推迟她的归国……   总之,天主与新教之间的矛盾、君王与贵族之间的矛盾、国内与国外之间的矛盾,苏格兰可谓一个都不缺。   她越晚归国,作为君主的威严就会被动摇的越久,这些问题也会越拖越大,既然如此,倒不如早日回去直接面对。   听玛丽讲述完之后,吉斯公爵没有犹豫多久,就拍板赞同了外甥女回国亲政的决定。   原因无他,只因为他心里想要外甥女再次和法王联姻的心愿彻底告吹了,既然如此,让她回苏格兰主政,才对吉斯家族的利益最大。   为了防止提出联姻后又不成功导致自己威望受损,吉斯公爵这次很谨慎的指向美第奇王太后透了个口风,想要试探一下对方的反应,没想到却遭遇了后者前所未有的激烈反对和嘲讽。   一直到私底下再提起来这件事情,吉斯公爵都气得大拍桌子。   “玛丽,你都不知道那个老女人说了多少不堪入耳的话!”   “她竟然说是因为你的原因,才会先后死掉两位法国国王,让诺查丹玛斯那个犹太人的预言最终实现!”   “她竟然还把你比喻成带来灾祸的女巫,发誓不会再让自己的一个儿子遭了我的毒手,反被吉斯家族统治,上帝啊,如果她不是法国的王太后,我一定要把她活活绞死!”吉斯公爵说道。   随着吉斯公爵的抱怨,玛丽的脸色一变再变,最终叹了口气,失望的说道:“只能说,随着弗朗索瓦的去世,吉斯家族再也回不到以前。”   在离开法国以前,玛丽本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要放下自尊心,顶着冷眼再去拜访一次美第奇王太后,为以往的冒犯致歉,看能不能因此而改善关系。   她手中的筹码稀少到可怜,能拉拢一个是一个,倒也不能指望着能把美第奇王太后拉到自己的同盟这一方,只求将来在和英格兰争斗的时候,法国上下就算不施以援手,也能够冷眼旁观就好。   没想到凯瑟琳·美第奇心中对她的仇怨居然这么大。   这关系是注定改善不了了。   紧接着,玛丽还是又一次嘱咐了几次公爵小心自身安全、小心胡格诺派。   她记得,就在两年多以后,这位舅舅就会因为胡格诺派的刺客暗杀而失血过多、伤重身亡。   经过玛丽再三强调,这一次的吉斯公爵终于稍稍重视了一点,问她是不是收到了什么暗中的情报,又被玛丽用话语搪塞过去。   ……   作为一个女王,哪怕是一个身在异国毫无权利的女王,玛丽从小到大也拥有着自己的小朝廷。   这个小朝廷在她六岁踏上法兰西土地的组成,最初分别由两个异母兄长、两个苏格兰大臣和四玛丽组成,后来随着吉斯王太后的去世,那两个私生子哥哥就立刻闻风而动,回到苏格兰去争权夺利了,只剩下两个大臣还留在法兰西。   现在,听闻女王要回国,大臣们一边忙忙碌碌准备行李,一边开始打算正式发函,向伊丽莎白一世申请过境签证。   没想到,这却遭遇了玛丽的阻止。   “陛下,这是为什么?虽然只是走个流程,但假如没有过境签证,我们就无法合法的路过英格兰土地。”大臣问道。   “勋爵,我想你对爱丁堡条约应该还有印象。”玛丽说道。   “是的,那是一条并不合乎情理的条约。”大臣斟酌着说道。   事实上,那份起草于去年夏日的条约迟迟没有达成,就是因为其中有一条是要玛丽承认伊丽莎白是合法的英国女王,所以一直耽搁到如今。   玛丽回想起上辈子的冲突,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冷淡的说道:“如果我现在说要申请过境签证,想必我那位表亲会立刻要求我在爱丁堡条约上签字,而偏偏这一条我绝对无法认同,与其到时候闹得双方难堪,倒不如省事一点,我直接坐船走海路回国。”   为君主效劳是大臣的义务,既然玛丽已经这么说了,这位来自苏格兰的勋爵回去立刻就将桌子上写到一半的信函撕掉焚烧,然后开始准备海船,以及命令苏格兰到时候在海边接驾的信函。   玛丽正式离开法兰西时是在1561年的春日,那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风和日丽、草长莺飞,晴朗的阳光几乎将冬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由玛丽三位位高权重的舅舅——吉斯公爵、洛林枢机主教和吉斯枢机主教带领,众多贵族、贵妇、艺术家和诗人簇拥,共同组成了庞大华丽的仪仗队,然后从圣日耳曼宫一路启程,在敲敲打打的音乐和礼炮声中前往加莱,恭敬的送别苏格兰女王。   这是玛丽离开法国时必须的排面,就连美第奇王太后都极为赞同,只有这样,才能向整个欧洲的所有人、特别是英格兰人宣告法国和苏格兰的同盟关系一如既往牢固。   在海边,一艘挂了英格兰和法国两国王室旗帜的巨大帆船已经等待远航,除此之外,吉斯公爵还特意调动了两艘装了火炮的军舰和几艘快船护航,以免路上发生什么意外。   这并不是后世的和平年代,肆虐猖獗的海盗眼中只有钱财,可不会因为船上的人身份有多高贵而放弃劫掠,更何况英格兰也有可能暗中前来破坏。   连日坐在马车上的奔波让玛丽感觉到很累,但还是得依照礼节,在海边和一个个贵族正式告别,看着他们跪在眼前信誓旦旦说永世效忠于她,哪怕远隔重洋,然后微笑点头,表示已经感觉到了他们的忠心耿耿。   等到这一套必须的繁琐流程走完以后,玛丽已经累的连站立都不想站立了,在三位舅舅的搀扶和遮挡下,才仪态端庄的走到了船上。   “你这几个月的表现让我大开眼界,亲爱的玛丽,我在法兰西等着你的好消息,并且愿意随时给你支持。”吉斯公爵笑容满面,同时意有所指说道。   他本来并不看好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外甥女,没想到丈夫的死亡反倒让她多出了不少政治嗅觉,几次私下的交谈里,都能将局势分析的丝丝入扣。   也许前往苏格兰以后,玛丽真能像他的姐姐玛丽·德·吉斯太后一样,将苏格兰的大权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当然,三位舅舅,我们是最亲密的亲人,我们的亲情就是最牢固的同盟。”玛丽同样笑容真挚的说道。   吉斯家族的人也走了以后,水手解开洁白巨大的船帆,在狂风的鼓动下,带领船队慢慢离开港口,远离温暖如春的法兰西,驶向寒冷潮湿的北方岛国。   玛丽站在甲板上,黑发被海风吹的飞扬起来,看着法兰西的海岸一点点变得遥远朦胧。   她的人生帷幕,正式拉开了。 第五章   难得顺风的天气让帆船飞快行驶,被海风吹到鼓胀的船帆像是巨大洁白的扇贝,又像是海鸥洁白的翅膀,带领整个船队在海面上劈云破浪,在蔚蓝海面上留下一道打着泡沫的长长水波。   一晚上的航行过去,法兰西的海岸线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大不列颠岛轮廓在海中若隐若现。   玛丽从底下的船舱走到甲板上,迎着海风看朝阳升起的时候,就听到的来往的船员和掌舵手正议论着难得的好天气和顺利航行,而苏格兰近卫队的统领博思韦尔也正按着腰间的□□来回巡视。   这让玛丽的眉头也不由的松动了少许。   她还记得上辈子回国的时候,帆船一出海港,就看到了一艘行驶不善的小船撞击在了岩石上,紧接着沉入大海当中,不久后的海风也渐渐停息,让船员们只能靠人力来行船。   这是个好的兆头,玛丽在心里想。   她的侍女兼朋友们曾经在背后偷偷议论,说请女王陛下从葬礼上晕倒过以后,就再也不见曾经的半点和善、热情、欢乐和勇气,取而代之的是冰雪一样的冷静和锋锐,不是不好,只是让四玛丽们感觉太过……陌生。   只有玛丽自己知道,自己根本不像表现在众人面前的那样胸有成竹,反而越是临近苏格兰,越是忐忑不安。   她已经身首分离、一败涂地过一次,因为伊丽莎白一世,也因为自己的愚蠢,却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失败第二次。   但不论如何,她绝不会放弃与自己命运的斗争。   不久后,侍女玛丽·比顿也从船舱里走了出来,身上裹着厚厚的松鼠皮毛,手里也捧了一件白貂皮的斗篷,走过来帮她披在了身上。   “陛下,天气太冷了,请您披上这个。”比顿说道。   “我感觉还好,现在更想在甲板上走一走,放松一下。”玛丽说道,一边顺从的低头,让比顿帮自己系好了系带。   在晃动的帆船上睡觉的感觉很难以形容,如果用她的另一半灵魂打一个比方,那就好比一直坐着游乐园里的海盗船上打盹,根本没法睡好,浑身僵硬酸痛,急需活动一下。   “我刚才去问船长,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我们明天就能到达苏格兰……天呐,陛下,那里有一艘船快沉到海里了!”玛丽·比顿突然惊呼道。   因为这不祥的话,玛丽心中同样一沉,皱眉顺着比顿的目光看去,只看见朝霞涂抹的海面上,一艘冒着滚滚浓烟的帆船正摇摇欲坠的支撑着,时不时有灰黑的木板掉入海里,甲板上到处都是散落的酒桶和货柜,正被火蛇缠绕着燃烧。   照这个趋势,只要再过十几分钟,船就会彻底沉入无边海底。   两艘船之间隔得不远不近,玛丽看不清船上还有没有活动的人影,也没有呼喊声传来,不确定有没有幸存者。   博思韦尔脱了帽子,走过来请示道: “陛下,是否需要靠拢,看一下那艘船的情况?”   “立刻开船过去,看还有没有幸存者需要拯救……”玛丽想了想,又说道:“……让近卫队的士兵跟着船员一块儿去,以免有海盗或者是其他危险。”   悬挂王旗的庞大帆船立刻随着女王的命令而转动,不一会儿,就接近了那艘普通的木船,在一阵喧闹过后,几个士兵冒着浓烟从那艘沉船里抬出个奄奄一息的年轻人。   博思韦尔在前面引路,命令士兵把那个年轻人放在了甲板上以后,走过来对玛丽低声说道:“陛下,情况有些不对劲。”   “怎么说?”玛丽问道。   “船上的人全部都死了,而且都是致命伤……”博思韦尔说着用手在自己脖子上轻轻划动,裂嘴一笑,“……专业的手法,都是冲着脖子和其他致命地方去的,几招就毙命,杀掉那些船员的人绝对是老手。”   “有没有可能是海盗?”玛丽问道。   “不可能,我检查了,船上几十桶上好的葡萄酒和丝绸皮毛都没有搬走,陛下,海盗不可能放弃这些。”博思韦尔说道,紧接着轻微的砸了砸嘴,有些可惜。   那些货物可值不少钱,可惜船马上就要沉了,根本来不及抢回来。   玛丽对博思韦尔这个上辈子的第三任丈夫和对达恩利勋爵一样私人感情复杂,除了命令以外不多说一句话,但是绝对相信他作为一个军事老手的判断,不由得好奇起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唯一的幸存者还躺在甲板上,一个懂点半吊子医术的老船员正忙于拔下他身上的弩箭箭头、再把他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用干净纱布包起来,免得继续流血,而四玛丽们聚集在老船员旁边看热闹,各个因为这从未见过的血腥场景而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又怕又想看。   过了一会儿,侍女们突然不约而同的爆发出一阵惊叹声。   “天呐,我们救了一个太阳神阿波罗回来。”里维斯顿小姐捂着嘴说道,而其他三个侍女万分赞同。   玛丽也在此时刚好和博思韦尔聊完各种猜测,朝着幸存的年轻人走去。   周围聚拢的人见到女王走来,立刻让开一条道路,也将地面上的年轻人面容暴露在晨间阳光下。   那确实是一张可以被比喻为太阳神阿波罗的面孔,浅金色头发亮丽如阳光,五官深邃好看,与希腊海边出土的那些大理石古雕像有异曲同工之美,就连暴露的身材也不像当下大多数贵族一样大腹便便,而是透露出优美的肌肉线条,让玛丽在第一眼看到时也稍微愣了一下。   “他身上有任何证明自己身份的贵族纹章吗?”玛丽问道。   平民是不做考虑的,以如今这个年代的生活水平,普通平民个个面黄肌瘦,在多年生活的磋磨下,甚至不会超过一米六,更不要说长成这个年轻人的样子。   “什么都没有,陛下。”老船员诚惶诚恐说道。   玛丽提起裙子,蹲在了这个幸存者的身边,紧接着把他的手指扒开,暴露出了上面厚厚的老茧。   玛丽对博思维尔说道:“你能看出来什么?”   “用枪,还有用剑,用长矛的好手,说不定是从小练到大的那种。”博思维尔端详着说道,这是通过茧子部位判断出来的。   “看来我救了个身份神秘的家伙,只能等到他醒来以后再做解答了。”玛丽开玩笑的说道。   “前提是他还能活下来,陛下,通常来说,流了这么多血,有这种伤势的人过不了几个小时就上天堂了,您让人给他医治纯属白费功夫……抱歉,陛下。”博思维尔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这话不太恭敬,立刻站起来后退几步,礼节性的微鞠躬又立刻站直。   老船员也在心中暗暗赞同了这位大人的话。   玛丽比在场的任何人都知道这个年代的医术有多不靠谱,远远比不上后世的万分之一,但既然还有一口气在,出于另一半灵魂的道德观念,就不应当任由他躺着等死,于是对老船员说道:“你负责照顾这个幸存者,去往烧滚的水里面参一些糖和盐,然后不停地喂他喝下,如果发起烧来,就用苏格兰威士忌给他反复擦身上,每天再用干净纱布重新包扎他的伤口……把他带下去吧,好好照顾,如果这个人死了或者是重新醒来,就过来禀报我。”   “是、是的老汤姆谨遵您的命令,陛下。”老船员一边说着,一边努力记着苏格兰女王的要求。      说完后,玛丽站起来想要离开,就在这时,那个年轻人的手指微微一动,紧接着半睁开了涣散的瞳孔,用虚弱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道:“……你是来迎接我灵魂的天使吗?”   这个幸存者说完后,就在一瞬间又闭上眼睛昏死过去。   一个人神志不清时总是会使用自己最熟悉的语言,而他说的话不是英语和法语,而是意大利语。   玛丽推测这个人很有可能是个意大利贵族。   ……   在经过两日一夜的航行以后,这支船队终于到达了苏格兰的东部海岸小城雷特。   正是夕阳下山的时刻,逐渐暗淡下去的光线里,空荡荡的港口小城镇一眼就能尽收眼底,只见拥挤狭窄的小巷里平民三两聚集,或者是刚刚打鱼回来正贩卖自己腌鱼的渔夫、或者是拖着几只羊和猪的农民正大声叫卖、还有几个收购羊毛的女工不知为什么吵起来了,在泥水密布的街道上翻滚撕扯,伴随着难听的苏格兰俚语。   但是随着船队的逐渐靠近,整座小城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灰扑扑的人们聚集在港口或者是屋顶上,又是畏惧又是好奇的围观着,彼此询问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场面?   除此之外,港口一个身着贵族服饰的勋爵都没有。   而帆船的甲板上,随着渐渐看清港口是什么情况以后,陪着女王一起站在甲板上的四玛丽、两位大臣、卫队统领博思韦尔还有众多士兵们起先期待旅程结束、终于回到家乡的激动神情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面面相觑以及愤怒。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早已经发出信函,说明陛下回国的日期和地点了吗?为什么一个前来接驾的人都没有!”   玛丽·赛顿又惊又怒,最先喊出了所有人心声。   还能是怎么回事?   当然是不欢迎女王回国的苏格兰贵族给予女王的下马威。   站在甲板上被众人簇拥的中央位置,玛丽在心中回答道。 第六章   竟然被本国的贵族勋爵如此冷落,静悄悄的船上,所有的人都在偷偷看玛丽的脸色,猜测女王陛下是何等心情?   怒火高涨?还是伤心难过?   一片安静中,玛丽开口说话了,“虽然众位勋爵办事不利,但作为苏格兰的君主,在回到自己的国家时,我有必要宣告自己的回归,也有必要让子民们感觉到我对他们的重视,因此,先不能这样简简单单的下船。”   说完后,玛丽就开始扭头指挥起众人。   首先是博斯维尔,他需要先去带人下船,去找到这个小城的市政官和士兵,为玛丽找好今天晚上下榻的房舍,然后再尽量准备好欢迎的队伍和仪式,有鉴于这个时代军人士兵一贯的行事风格,玛丽特意让博斯维尔带上了金币,嘱咐他如果征收那个小地主的房子居住时,记得给予他们足够的补偿。   四玛丽们也领命而去,带领普通侍女去了船舱里,开始打开箱笼,去翻找那些预备撒给爱丁堡民众的钱币。   而剩下的两位大臣和几个来自法国的骑士友人们,玛丽则亲切建议他们继续在船上等待一二,等到博斯维尔卫队长准备完全以后,再在士兵的簇拥,与她一起踏上苏格兰海岸。   等到夜晚彻底降临之后,一切终于已经准备就绪。   往日拥挤泥泞的街道上,已经被木板和稻草紧急遮盖住大的泥水坑,街边每隔两米就有枯树枝组成的火把正在热烈燃烧,暖融融的光照耀着黑暗的小城,而身披皮甲的士兵排成两排左右站在街道边,手中的长矛象征性地挥动着,用来威慑平民,免得有人冲撞了女王和一干贵人。   两三个小时已经足够女王已经驾临此地、打算休息一夜的消息传遍全城,平民们被士兵阻隔在街道两侧,彼此窃窃私语着,议论着即将驾临的女王会是何等模样?   是威严高傲?还是美丽动人?   “轰隆——轰隆——轰隆!”   伴随着几声震耳欲聋的声响,玛丽带领众人踏上了苏格兰的土地,紧接着又走入雷特当中。   城里当然没有用来为庆典而准备的礼炮,用来补救的是帆船上那些货真价实的炮弹,几个经验熟练的老船员故意将火炮打空,轰向了蔚蓝的海面和天空,以此来制造声响。   为了避免无谓的浪费,玛丽让他们只要发出四响就立刻停止。   城里静悄悄的。   平民们在女王到来之前窃窃私语,在女王到来之后反倒陷入了一片古怪的安静。   人们好奇的望着女王和身后骑士贵女们华丽的衣饰,又畏惧着士兵手中的长矛和□□,贪婪的盯着每一个细节,这将成为他们未来多日的谈资。   玛丽微微侧头,向最聪明机灵的弗莱明使了一个眼色。   弗莱明心领神会,立刻带领众人向街边的平民们不断挥洒钱币,而与此同时,一直护卫在女王身边的博斯维尔也立刻高举手臂,高声喝道:“女王万岁!”   街道两边,被提前吩咐过的士兵们也同时高举手臂,重复的高声说道:“女王万岁!”   那些高高抛向天空的钱币,在火光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几乎一瞬间就抓紧了所有平民的心,人们争先恐后的垫高脚尖抓取那些钱币,又听着周围士兵一遍又一遍高声喊着女王万岁,顿时心头一片火热、情绪激荡,也开始大声喊女王万岁!   这些呼声起初零零碎碎,紧接着慢慢重复起来,最后与所有人的声音都合在了一起,变成了慷慨激昂的欢呼!   “女王万岁!”   玛丽对这样的呼喊非常满意。   坦白说,这样仓促准备出来的仪式其实非常简陋,用来照明的不是蜡烛而是简陋的树枝火把、铺在地上的不是红色毛毯而是稻草木板、就连礼炮都要用船上的炮弹临时代替,不要说注重礼仪的法兰西王室,哪怕是来个英格兰大贵族,看到这所谓的迎接女王仪式恐怕也要哈哈大笑。   但是在上辈子无人欢迎的对比下,玛丽已经心满意足。   至少这一次,她通过民众们的欢呼,勉强保下了自己身为君王的颜面。   一路走到城市中央,玛丽来到了博斯维尔准备好的下榻地点——一个贩卖油脂的商人住宅。   这个老商人名叫葛兰,信仰天主教,已经丧妻,有一儿一女,之前街上那些淋了油脂的火把也是他提供,玛丽拖着一路走来已经脏污的裙摆走到这栋屋子前,看到门口甚至还临时搭了一个用丝绸扎制的花架,而老葛兰就带领全家在门边,无比恭敬的迎接了女王。   以苏格兰的贫困而言,狠心用丝绸来迎接只住一晚的女王堪称大手笔。   之所以寻问的这么仔细,是因为玛丽心里面一直有个计划,只是找不到可靠又精明的商人去执行。   现在看见这个老商人这样小心奉承后,玛丽立刻和他多攀谈了几句,又将一枚珍珠胸针赠送给了他的女儿,暗示将来可以去往荷里路德宫继续与她相见。   老商人葛兰满脸喜出望外,只觉得今晚花了他大半年收入的小心思果真没有白费。   ……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前来迎接女王的众位贵族们才骑着马姗姗来迟,赶到了雷特迎接女王。   说是来迎接女王,可是这些苏格兰勋爵根本没有准备来迎接玛丽的任何东西,没有马车、没有卫队、没有仆从,有的只有一张张不冷不热的面孔,在黑色貂皮和帽子的映衬下,仿佛写满了“你能把我们怎么样”的有持无恐。   空有女王的名头、手中没有半点实权的玛丽现在也确实不能把这些勋爵们怎么样。   而在这些勋爵当中,最愿意做表面功夫的居然是玛丽的异母兄长——已经掌握了苏格兰大权的莫里伯爵詹姆斯·斯图亚特。   作为同属斯图亚特当中的一份子,莫里伯爵能摄政的最大原因就是上任国王之子、现任女王兄长的身份,当然不会允许其他勋爵们不尊重女王,或者说不能这样明目张胆的不尊重女王,因为这样会连带着动摇属于他的威信。   所以莫里伯爵在简单的行礼之后,就立刻面露抱歉,弯腰说道:“陛下,请您宽恕我们的来迟,实在是苏格兰的天气一向阴沉,昨日一场出乎意料的暴雨打断了我们的到来,导致我们没有第一时间迎接您的到来。”   其他勋爵们见到莫里伯爵领头,也立刻有样学样的弯腰向女王抱歉。   经过一夜安眠,晨起又是精神抖擞的玛丽坐在客厅里的唯一一张椅子上,看不出任何不悦,点头说道:“倘若真是因为天气原因才会来迟,我当然不会怪罪任何人,请起来吧,各位勋爵。还有我亲爱的兄长詹姆斯,自从在法兰西分开以后,我们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面,请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莫里伯爵依言走过去,让玛丽仔细端详他。   今年三十岁的莫里伯爵身材高大、勇猛,胡须修剪整齐,目光机敏而性格沉稳,对待玛丽的态度恭敬与亲热具备,站在一众勋爵里也像是鹤立鸡群,比起精致优雅的像一副油画的玛丽,他的外表才更符合人们对于一个英勇首领的定义。   玛丽端详了莫里伯爵几秒之后,把他现在的模样记在心里之后,紧接着就露出笑容,与莫里伯爵亲亲热热的叙起了旧,聊起了童年时的一些回忆。   苏格兰勋爵们没有立刻前来接驾的风波仿佛就这样无形的过去了,只是在从雷特启程离开的时候,又有意外发生。   ——玛丽一行人根本没有多余的马匹上路。   勋爵们一路轻装简从,根本没有多余的马匹可以匀出来,而玛丽等人刚刚从帆船上下来,更不可能携带马匹。   所以在经过一阵焦急的临时寻找后,最后被拉着缰绳牵到女王面前的,是本城里找到的唯一一匹像样点儿的马,原本属于最富有的油脂商人葛兰。   可怜的老葛兰,为了接待女王讨好贵族,在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油脂、住宅、女儿的丝绸嫁妆之后,又被牵走了自己的唯一一匹马。   至于其他人几位跟随玛丽的侍女和法国骑士,就更加倒霉了,只能乘着从周围各个农村里临时找来的普通老马,有的甚至连马鞍都没有,全亏了骑士们高超的技术才能驾驭住。   玛丽盯着眼前这匹蹄子在泥土里刨来刨去、喷着气的褐色骏马,终于皱起眉头来,问道:“詹姆斯,我记得在我离开法兰西的前几天,运输马匹的大船就已经提前出发?”   现在马呢?!   马匹的事情倒还真不是他故意找茬,莫里伯爵面露无奈,耸了一下肩膀,解释道:“陛下,运送您马匹的那艘船已经被英格兰扣下了,据说是为了搜捕海盗。”   又是伊丽莎白……   玛丽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的看向莫里伯爵,抖了抖手中的缰绳,冷淡的说道:“真是可笑的借口,什么样的海盗能够躲在运送我马匹的船里?英格兰的那位一向如此,不管是想做什么事,都没有明目张胆的勇气承认,只会想方设法的找一些借口掩饰。”   ……   一切准备完毕之后,队伍出发,年轻的苏格兰女王率先一扬马鞭,驾驭着马匹奔向了整个队伍的最前列,向着荷里路德宫的方向奔驰而去。   她的身后,威廉·梅特兰德·列廷顿看着那道英姿飒爽的背影,一边驾着马走到了莫里伯爵的旁边,一边说道:“我打听了昨晚女王驾临时发生的事情,不得不说,我们陛下的自尊心似乎不容许任何冒犯,并且非常在意自己的颜面。”   莫里伯爵看了眼这位苏格兰贵族里仅次于自己的二号人物,为对方小白脸一样的体魄和外表在心中暗暗发笑,脸上却严肃说道:“当然,昨天是我们失礼了。玛丽是女王,而作为臣子和兄长,我有义务维护玛丽在各种场合和庆典的威严。”   “那庆典之外呢?”梅特兰德意味深长的微笑道。   “没有什么庆典之外,我得提醒你一句,女王还是太年轻了,需要我这个兄长给他进行监护。”莫里伯爵同样意味深长的说道。   仅仅是幸运的在合法婚姻里诞生,玛丽·斯图亚特就成了名正言顺的苏格兰女王,而他这个真正继承了詹姆斯五世英勇血统的国王儿子,却只能屈尊当一个莫里伯爵,天主教的规则就是这样不公平。   但即便拥有不了国王的冠冕,那么他也要当苏格兰的无冕之王。   至于小女王,她只要在各个场合当一个漂亮的装饰品就好,詹姆斯保证自己会尽到兄长的义务,保护她的安全和光彩照人。   如果玛丽以后意识不到这一点,那么詹姆斯丝毫不介意给她上一堂课,让她明白自己的位置。 第七章   苏格兰王室一共有两个重要城堡,分别是爱丁堡城堡和荷里路德宫。   其中爱丁堡城堡从六世纪以建立开始,将近1000年以来,始终都是代表王室威严的重要象征,如果玛丽日常生活在城堡上,那么每天一大早起来,都可以居高临下俯揽整个爱丁堡的所有居民,掌握每一处动态,如果不幸发生了战争,又可以依仗着这座城堡位于死火山上的独特地势,迅速将这里变成一处可攻可守的战略要地。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好的地方,那么就是爱丁堡城堡太过简陋,像军事要塞多过像宫殿,已经开始不符合自从文艺复兴以来,欧洲贵族国王们追逐舒适、华丽的审美。   至于荷里路德宫,这座宫殿以前本来是一个修道院,后来被玛丽的祖父和父亲先后改建过,已经成为一个颇为舒适的居所,只可惜后来又被英格兰洗劫过一次,到现在,墙壁上还留着炮火轰过的灰黑痕迹。   骑马奔驰的一路上,玛丽思索了一阵子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和上辈子一样,先带领众人前往荷里路德宫修整。   在原定的回国计划里,如果一切顺利,那么她现在应该乘着马车带上大队随从去爱丁堡内外巡视,并且接受臣民的欢呼和布施钱币,但是以现在的狼狈模样,还是推迟去巡视领地为妙。   这倒不是她有多好面子,而是作为天生缺少威信的女性君主,她更加有必要在方方面面树立起自己的威严,才好让别人听从自己,就好像伊丽莎白一世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会习惯以缀满珍珠宝石的奢华服饰与其他人拉开等级差距一样。   ……   苏格兰女王携带一行人很快来到了荷里路德宫,并且在仆人的初步打扫下入住,这回国路上的一路波折,总算是告一段落。   但是在入夜后,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爱丁堡的平民们居然自发在深夜里纷纷赶来荷里路德宫,在被看守的卫兵阻挡在宫殿之外后,也热情不减,徘徊着没有散去。   他们很快就找来大堆的枯树枝生起一堆堆篝火,让明亮的火光照耀到从荷里路德宫的任何一个窗户都能看到,以此来向女王表达自己的欢迎爱戴。   当玛丽被塞顿叫醒之后,从卧室的石头窗户外看去,只看到远方一堆堆明亮篝火将夜晚也映照的如同白昼,身着花花绿绿苏格兰裙的市民们不分男女老少,都手拉着手在篝火边转圈起舞。   在他们的旁边,有会音乐的人坐在石头上,吹奏着苏格兰特有的高地风笛、牧笛还有小羊皮鼓,跳舞的人应合着大声歌唱赞美诗。   那些粗犷、嘹亮的声音伴随着夜风一路传播,让站在窗边的玛丽也感受到了蕴含在其中的欢迎喜悦。   “这是多么感人的场景啊,哪怕已经离开苏格兰十几年,但是平民们也始终记挂着您……”天生多愁善感的赛顿捂着嘴说道,已经开始眼含热泪,“……爵爷们迎接陛下您回归的消息被传给了仆人,仆人又传播给了市民们,他们一听说这件事情以后,就立刻赶来向您致敬,献上来自臣民的祝福。”   玛丽站在半开的窗户前没有说话,只是专注的望着前方的市民们,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燃烧火光。   她起来的太急,没有来得及披上保暖的皮毛,深夜的冷风潮湿冰凉,就好像她随着多年囚禁渐渐冷却的内心一样,没有半丝炽热温度和温暖情感。   没有什么是不能被时间所打磨的。   年轻时的玛丽·斯图亚特的感情虽然愚蠢,但也炙热纯粹,不论是爱上达恩利勋爵还是爱上博斯维尔时,她都愿意倾尽所有赠与自己的爱人,不保留分毫底线。   但那终究是年轻时。   当亨利联合其他贵族背叛,她的表亲伊丽莎白砍了她的头颅时,亲儿子詹姆斯六世次对她十几年囚禁不闻不问时,当各国的君主和天主教徒也只是把她当做一个反叛伊丽莎白统治的旗号争夺利益时,她就再也不会去留恋什么私人感情了。   玛丽将手放在胸前,摸了摸自己正在隐秘跳动的心脏。   重生以来,她一心只想改变自己的命运,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目标,可是现在看着这些对自己欢呼爱戴的民众,听着这些粗犷而嘹亮的歌声,忽然感觉到了如同年轻时一般的激荡心情。   ——自己应该为他们做点什么。   ——这些最普通的、本能爱戴信仰她这个君主的平民们。   这样想着,玛丽让侍女去重新点燃了宫内的灯火,然后派人去向他们分发酒水和面包,表示自己已经感受到了市民们的欢迎。   领到了酒水和面包的市民们很快意识到了女王也正在看他们,纷纷朝着荷里路德宫垫脚看来。   玛丽站在窗口前,微笑着向这些人招手示意。   “女王万岁!”   一阵阵欢呼瞬间爆发出来,人们争先恐后的盯着窗口前女王年轻美丽的身影看,紧接着高声呼喊起了女王万岁,又以更大的声音唱起了各种赞美圣母玛利亚的歌曲。   因为新教中加尔文教派主义的流行,在约翰·诺克斯的带领下,爱丁堡的市民们早就被禁止了各种世俗享乐,甚至连唱歌都只能唱宗教歌曲,但这不妨碍他们此刻以圣母玛利亚来比喻自己的女王!   ……   居住在隔壁房间的莫里伯爵也被惊醒了,在征得女王的同意之后,他走了进来,与妹妹一起并肩看着远方唱歌跳舞的平民们。   “真是令人惊叹的场景啊,我亲爱的妹妹,在法兰西待了十几年之后,没想到你还在平民之中拥有如此声望,我比你早回来好几年,每个月都会去向穷人布施,却从来都没有在民众间受到过如此热情欢迎……坦白说,我都要有些嫉妒你的招人喜欢了,玛丽。”莫里伯爵戏谑道。   “我倒觉得这理所当然,人们永远会期盼着一个贤明而宽容的君主来统治他们,好获得更好的生活,而我刚刚回国,自然会承担他们的希望。至于你,詹姆斯,我相信受过你布施的那些穷人们,他们每次的欢呼声同样发自内心,并且会在每一天求主保佑你。”玛丽说道。   莫里伯爵第一次觉得这些高地风笛的声音如此嘈杂刺耳,忍耐住捂住耳朵的冲动,从善如流的点头道:“是的,倒也确实如此,不过通常而言,这种过分的热情用不了一两个月也就消散了。”   “未必,哥哥,只要在我的统治下,他们会拥有更富裕美好的生活,想必这样的欢呼会一直持续下去,这也是一个君主应当肩负起的责任。”玛丽说道。   “统治一个国家很难,特别是玛丽你还如此年轻,不如先向我学习几年,了解一下苏格兰的情况,再试着如何处理政务?”莫里伯爵用开玩笑一样的口气说道。   “我相信我在法兰西宫廷所受到的教育已经足够完善,不必再多加学习。至于统治苏格兰……”玛丽转过身来握住了莫里伯爵的手,真挚的说道:“……詹姆斯,我亲爱的异母兄长,这几年时光里,真的多亏了你代替我处理苏格兰的事务,免得我在法兰西宫廷时为故国忧心。”   他只是君主不在时的一个代替者。   听到玛丽这样说,莫里伯爵的糟糕心情几乎无法掩饰,停顿了好长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不必道谢,这同样也是我的国家,我们身上同样流着来自父亲詹姆斯五世的高贵血脉。”   “可惜父亲虽然与玛格丽特·厄斯金女士深情厚意,却始终没有步入婚姻殿堂,到头来他被主所承认的妻子,只有我母亲和那位早逝的法国公主。”玛丽平静且意有所指的说道。   这绝对是在向他示威!   她以为她是谁?一个才刚刚回国,对苏格兰一无所知的小姑娘而已,只是仗着血统才能耀武扬威!   身形高大的莫里伯爵邀请了牙关,用尽了所有的忍耐力才阻止自己口出恶言,然后尽量得体的向玛丽告别离开。   莫里伯爵离开女王卧室时的脸色已经糟糕到无法掩饰,让旁听了女王与其兄长对话的赛顿瑟瑟发抖。   在伯爵刚一离开后,赛顿就大胆的说道:“陛下,我不敢置缘您的决定,但您刚一回国,就这样和莫里伯爵针锋相对,或许会引起彼此的斗争。”   “他想要我在王座上安心做一个傀儡娃娃,而我需要取回我本应当拥有的权利和财富,我们之间的斗争本就无可避免……睡吧,赛顿,明天我还要去巡视爱丁堡和参加议会,正需要充足的睡眠补充精力。”玛丽说道。   窗外,随着枯死的树枝渐渐烧完,篝火一堆一堆的熄灭,跳舞唱歌的平民们也渐渐散去,回归了自己在爱丁堡的狭小住宅,开始准备第二天的工作。   ……   刚刚到苏格兰的玛丽有一大堆工作要做,比如说送走那些来自法兰西的客人,开展苏格兰议会,将苏格兰真正掌握实权的那二十多个伯爵和勋爵一一召见,并且开始试着缓和现在最为重要的一个问题。   宗教问题。   现在的苏格兰市民和大部分贵族信仰新教,而村庄里的农民和少部分贵族,依旧坚持旧有的天主教信仰,两方为此斗争的几乎水火不容。   偏偏,身为君主的玛丽信仰天主教,刚好站在了握有主要力量的大部分贵族对面,被他们所排斥。   在第一次的议会上,玛丽就率先表达出来自己的善意,向众人宣布了列位勋爵和平民们从今往后的信仰自由,得到了一致的欢呼声。   “那么陛下,您是否要放弃来自罗马的邪恶信仰,改信新教——也就是我们这些真正奉行上帝真意的教派呢?”莫里伯爵在议会上站起来,当着所有人问道。   这句话撕裂了玛丽回归苏格兰以后的平和气氛。 第八章   “是的,陛下,这也是我想要知道的问题?”阿兰伯爵也站起来说道。   “您是否愿意与我们、您最忠诚的臣子们抱有同一信仰?”鲁瑟文勋爵说道。   “罗马教廷那些只知道贪污受贿的教皇和代理人们早该落入地狱,只有因为纯粹的信仰才能真正接近我们的主,陛下,您说呢?”莫顿·道格拉斯说道。   ……   荷里路德宫最为宽敞的一间厅堂内安静无声。   在莫里伯爵的眼色下,慢慢的,长桌两侧信仰新教勋爵和伯爵们都前后站起来,将期盼目光投向了高居首座的女王。   而少数依旧保持天主教信仰的贵族们,也谨慎的没有出头,只是暗中期盼女王能够坚持立场。   坐在长桌尽头的首位上,玛丽将十指放在桌子上交叉扣紧,表情平静,心里却开始暗暗头疼。   而勋爵们全都将目光投来,等待着女王表态。   英格兰的上任女王——玛丽一世疯狂烧死三百名新教徒的举动,已经充分说明了当贵族和君主在宗教信仰上有所偏差时,会产生多么糟糕的后果。   而他们苏格兰的这位玛丽女王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在全体信仰天主教的法国宫廷长大和接受教育,母亲和舅舅则是极端拥护天主教的吉斯家族成员,理所当然的,也成为了一个天主教徒,据说还虔诚无比。   即便她刚刚允许了勋爵们信仰自由,但世事无常,谁也无法保证这道命令不会在以后出尔反尔。   所以最好还是要让女王改信新教,一劳永逸的解决后患。   要改信新教吗?   在回国之前,玛丽私底下也曾经慎重思考过这个问题,最终还是决定放弃。   这倒不是说她对天主教有多么虔诚,虽然她上辈子已经很虔诚了,一直到被砍头的前一刻,都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新教的牧师来给自己做临终圣事,而是在断头台上念着天主教的教义去世。   但她是玛丽的同时,还是另一个来自现代的普通人,那些经过十几年学习灌输的科学知识,让现在的她几乎对上帝的存在也抱有怀疑。   她依旧尊敬天主教和主,但也仅仅只是尊敬而已。   现在的她信仰天主教,更多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   如果改信新教,她会在与贵族们关系缓和的同时,也间接承认伊丽莎白一世的父母婚姻合法,让自己失去冲击英格兰王位的最大依仗。   而只要坚持信仰天主教,那么罗马教廷和吉斯家族就永远是她隐形的盟友,而在宗教改革虽然如火如荼,但大体上依旧是以天主教为主的欧洲大陆上,她也将会拥有不少支持者。   玛丽环视一周,然后冷冷说道:“请慎言,各位勋爵们,罗马教廷固然有不足之处,但上帝在人间的代理人,不是可以轻易侮辱的!”   “我刚才所发表的政令中,赐予了苏格兰上下所有人的信仰自由,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我在内,可以自由的信仰天主教。”   “而我无意抛弃我从小到大的虔诚信仰。”   “我尊重在场各位勋爵的新教信仰,允许你们举行种种全新的弥撒礼和圣事,而与之相对,从今往后,在场的各位也不应当找寻借口,来阻止天主教的弥撒操办,或者向国境内的其他天主教徒寻衅挑事,或者是强迫改信。”   一口气说完这样长的一段话之后,玛丽停顿了一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开始按照回忆点名。   “阿兰伯爵,你认同我的话吗?”玛丽问道。   身为新教徒的阿兰伯爵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莫里伯爵和梅特兰德·列廷顿都在场的情况下反而被女王重点关注,但他是绝没有勇气当这个出头鸟的。   “当然,陛下。”阿兰伯爵含糊的说道。   “那就请重新坐下。”玛丽说道,等到阿兰伯爵落座以后,紧接着看向了下一个人。   “鲁瑟文勋爵,难道你不认同我所颁布的信仰自由吗?”   “我绝无此意,陛下。”同样不敢做出头鸟的鲁瑟文勋爵立刻说道,并且在玛丽的要求下,同样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韩特莱勋爵,你呢?”玛丽问道。   “我与其他人一样。”   韩特莱勋爵说的更加含糊,没有明确表达赞同和反对,但他还没等玛丽开口,就赶忙自己坐下了。   玛丽一个一个的点名过去,又让那些勋爵们一一坐下,最后整个长桌两侧,只剩下离女王最近的莫里伯爵一个人站着了。   他没有像其他贵族那样,暂时在年轻女王的不悦下后退一步,不再纠缠于宗教问题,而是依旧站在原地,被胡子遮盖的面庞上,隐隐可见高傲与不屑混杂,看着玛丽的时候,就像看一个努力装出成人气概的小孩子。   莫里伯爵也确实有这样的资本,无论是财富、军队、还是在其他贵族间的威望,空有名头的玛丽现在都远远比不上他。   “你想对我说什么,陛下?”莫里伯爵平静说道。   出乎意料莫里伯爵意料的是,女王陛下不复刚才对其他人说话的严厉,而是侧过身体,用恍若无事的和善语气说道:“即便有什么想说的话,也只是家常事务,亲爱的兄长,我们终究是互为依靠的血亲。好了,请坐下吧,别再反复提起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了,让我们来聊聊其他事情,比如说今夜继续和我在荷里德宫共进晚餐怎么样?”   这是一个隐形的服软和示好,莫里伯爵的嘴角隐蔽的翘了翘,知道女王终究没有勇气和他撕破脸,反而要依赖他才能在群狼包围中坐稳王位。   既然如此,他也应当相应的给予女王面子。   “当然,和您共进晚餐是我的荣幸。”莫里伯爵说道,慢悠悠地拉开了身后的椅子重新坐下。   “我希望从今往后,苏格兰不会再因为宗教问题而出现流血冲突。”玛丽最后总结道。   当然,这是句废话。   正事告一段落后,在女王的示意下,众人也就从善如聊的各自聊的起来,虽然不乏互相敌对的家族们彼此间唇枪舌战,但也一扫刚才冷凝的气氛,除此之外,还有几个急于熟悉新女王的贵族,如马尔伯爵热情的邀请玛丽去他们的领地上打猎。   看着厅堂里重新和乐下的气氛,玛丽不引人注意的叹了口气。   她的信仰问题根本没有解决,只是暂时被搁置下来,然后保持表面的和平而已。   如果碰上任何别有用心之人,比如说远在伦敦的伊丽莎白暗中挑拨,那么这个隐患极有可能会再度爆发。   但是现在,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解决。   苏格兰贵族的第二号人物,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看莫里伯爵好戏看的非常起劲的梅特兰德也在这时遮掩住嘴边的笑意,加入了贵族们的聊天,并且邀请女王去他的城堡里参加假面舞会。   作为一贯和莫里伯爵争权夺利的死对头,梅特兰德开始考虑着要不要私底下向玛丽女王表达一下效忠,以此来获得更大的利益。   虽然他也是新教徒,但是他信仰新教只是因为信奉新教可以得到修道院的利益而已,至于新教和天主教的差别,梅特兰德根本不在乎,完全可以接受一个天主教的女主子。   如果女王和她的异母兄长长期不睦,梅特兰德非常乐意做砍向莫里伯爵的那把刀,然后狠狠的割下几块肉来吃。   ……   等到这场漫长的议会终于圆满结束,勋爵们一一脱帽告别之后,玛丽·里维斯顿推开了玛丽的书房门口,笑着轻声说道:“陛下,您在海上救下的那个太阳神阿波罗醒过来了?”      哪个阿波罗?   回国以后的事情太多,玛丽愣了一下,才会想起船上的那个小插曲,还有那个青年令人印象深刻的脸。   想到那艘沉船上的古怪状况,还有那些死掉的船员们,玛丽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亲自问一下这个幸存者。   “带我去看看他。”玛丽说道。   玛丽·里维斯顿一边拎起长裙给女王引路,一边忍不住滔滔不绝的说道:“仆人们一直遵照您的吩咐,一直在他昏迷的时候给他喂糖和盐混杂的开水,虽然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他的身体确实在好转。其实他在船上醒来过一次,只是我们下了船之后一路奔波,又让他陷入了昏迷发烧,一直到今天才好转。那天在船上的时候,他似乎真的把陛下您当成天使了,说有笼罩着黑纱的天使在光辉中出现,引领他的灵魂前往天堂,我解释了好几遍他尚在人间,是苏格兰女王救了他,他才勉强相信,这多浪漫啊……”   年轻的贵族女性们总是在向往浪漫传奇,这个从海难上幸存下来的英俊青年,无异于给她们枯燥的生活添加了一抹明媚色彩,这些天来,四玛丽常常私底下讨论他的来历,甚至提出了落难王子这种离谱的猜测。   玛丽不知道身边的侍女正在心里想些什么,比起浪漫的幻想,她现在更关注这个青年的真实身份。   “陛下,到了。”玛丽·里维斯顿说道。   玛丽推门走进,见到那个幸存者穿着松松垮垮的白色衬衫靠在床头上,脸上还带着泛白的病容,但精神已经很好。   见到玛丽走进来,他迅速的站起来,一双褐色的眼睛明亮灼热,然后向玛丽弯腰鞠躬。   “感谢您从死神手中夺回了我的生命,尊敬的苏格兰女王陛下。” 第九章   玛丽用欧洲通用的官方语言,也就是法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尔伯特·德斯特。”青年同样用法语说道。   阿尔伯特是意大利名字。   整个欧洲贵族王公贵族的名字和姓氏数不胜数,比蜘蛛网都更加复杂,再加上各种领地的转移和贵族家庭的绝嗣,除了专门研究姓氏和纹章学的专家,没有人能从一个名字听得出来什么。   但德思特这个姓氏还是有点耳熟的。   玛丽在脑海当中思索了一阵子,想起来这是意大利费拉拉公爵家族的姓氏,因为上辈子那个费拉拉公爵来向她求过婚。   “你和意大利的费拉拉公爵是什么关系?”玛丽改换成了意大利语问他。   她在法国宫廷受到过完美的淑女教育,光是语言就学习了法语、拉丁语、希腊语、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五种,再加上英语和本地的苏格兰语,足以让她和欧洲大陆上的任何人都能流畅对话。   阿尔伯特不易察觉的犹豫了一下,然后坦然说道:“按照血缘关系来说,他是我的表兄,但我是无关紧要的旁支,只拥有一个爵士的名头,除了共同拥有一个姓氏之外,我现在和那位高贵的公爵没有什么关系。”   玛丽点了点头,又问道:“作为意大利的贵族,你怎么会来到这么远的地方?”   阿尔伯特沉默了,似乎不知道还用什么样的词汇描述,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难堪的说道:“您是我的救命恩人,陛下,所以我无意向您隐瞒任何事情,只好坦言相告。现在的我已经不是爵士了,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费拉拉公爵剥夺了我的爵位和土地财产,我在意大利没法继续生活,所以才想前往英格兰,看是不是能够谋求一份职位和薪水。……没想到第一次沉船就遇到了灾难,感谢上天,让我有幸遇到了您。”   玛丽挑了挑眉头,走到房间内的椅子上坐下,但没有示意阿尔伯特·德斯特可以坐下,而是让他依旧站在自己面前。   “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我愿意帮助任何一个无辜遭难的普通人,前提是那个人真的无辜,你在海上遇到的不是海盗而是雇佣兵,一个普通意大利人可没法引来专业雇佣兵的谋害。”玛丽平静的说道。   阿尔伯特看出了玛丽的怀疑,单膝跪下,低头认真的说道:“陛下,我可以向着主发誓,您在海上救下的绝对不是什么卑劣小人。被剥夺爵位,是因为我不幸被牵扯到了家族的一些阴谋诡计中,然后又受到了费拉拉公爵的迁怒,有鉴于我曾经发过保守秘密的誓言,请宽恕我不能对您托盘而出。除此之外,我愿意以性命担保自己的清白无辜,如果将来某一天,您发现我犯过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那么请您即刻取走我的生命,而我绝无二话,至于那些雇佣兵……”   讲到这里,阿尔伯特自嘲的笑了笑。   “……至于那些来自瑞士的雇佣兵,我想他们应该以为我已经死了,哪怕没有死,我的价值也不足以被费拉拉公爵追杀太久,看到我狼狈的像条野狗,公爵就应该已经消气了。”   玛丽希望他当真说了实话,不过没有说实话也没关系,一个一无所有、落魄潦倒的意大利小贵族对她无法造成任何伤害。   接下来玛丽又问了他对自身的前程有什么计划。   而阿尔伯特则直白的表示他本来想前往伦敦,既然主的旨意直接让他来到了苏格兰,那么他更愿意请苏格兰女王赐予他一份小职位,他会用余生所有的忠诚来报答玛丽。   “既然如此,那么在养好伤以后,你就去找博斯维尔吧。”玛丽说道。   她记得博斯维尔提到过这个意大利人是个用枪用剑的好手,倘若当真如此,那么收留他当侍卫倒也不错。   ……   玛丽坐在书桌前,仔仔细细的读完了一整本《反对骇人听闻的女人统治的第一声号角》。   这本名字很长的书内容也和书名一样又臭又长,作者涛涛不绝,从上帝宗教、从社会风尚、从伦理道德、从古往今来各方面拼命引经据典,扯了整整一本书,只表达了一个核心思想,既女人根本不配戴上王冠、统治国家,不然,只会将整个国家带入罪孽的深渊。   这本书是明目张胆针对她来的。   写这本书的作者是约翰·诺克斯,苏格兰目前的新教首领,一个极端的加尔文教派牧师,几乎每天都在布道时对玛丽明嘲暗讽。   他也是苏格兰人,但过去的宗教老师乔治·威沙特曾经因为反对玛丽的母亲吉斯王太后统治,而被以异端的罪名处以火刑,而目睹老师被烧死的约翰·诺克斯也从此踏上了逃亡路,先是在战争中被法国人俘虏当了奴隶受苦受难,后来又去了伦敦,在信奉新教的爱德华八世那里当牧师混日子,可惜好景不长,体弱多病的爱德华因为肺结核去世,上位的国王是极端天主教徒玛丽一世,导致他又一次不得不踏上了逃亡路。   这次他一口气逃到了瑞士的日内瓦,在那里被加尔文的讲道震撼心灵,从此成了彻彻底底的加尔文派狂信徒,然后又回到了故乡苏格兰来传教,因为足够有煽动力的原因,短短一年多时间,已经在爱丁堡拥有了一大批狂热拥护者。   玛丽算过年份,那场导致他不幸沦为法国人奴隶的战争,正是英法两国王储为了争抢自己当未婚妻而打起来的那场,而这人最近在苏格兰急于成立的新教组织——苏格兰长老会本来已经有雏形了,也因为玛丽这个天主教徒的回国,导致国内众人观望形势而又一次搁浅。   这样的新仇旧恨,毫无和解的可能。   她与这个人之间是注定的死敌。   可惜为了防止那些新教教徒暴动,玛丽无法直接对他下手,不能施展国王的权利,干脆利落的命人把他扔上断头台。   看完整本书后,玛丽将书放到了一旁,然后用鹅毛笔沾上墨水,在白纸上认真写下了约翰·诺克斯的名字。   在烛光下以手支颐,玛丽看了这个名字一会儿,拿起了另一只红色墨水的羽毛笔,然后轻轻在约翰·诺克斯的名字上横划而过。   “去替我将博斯韦尔叫过来。”玛丽吩咐道。   博斯韦尔很快赶了过来,询问道:“陛下,您深夜叫我有什么吩咐?”   闲聊是不可能的,这位年轻的陛下每次一见自己,除了发布命令就是讨论军事,除此之外没有半点废话。   起初博斯韦尔还有些不适应这种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气氛,毕竟一个年轻美貌的女人嘛,在他以往的记忆中,总是和调情谈笑、喝酒取乐这种事联系在一起,那才正常。但转念一想,这毕竟是一个女王,有这种风范倒也不奇怪。   “我的近卫队训练的什么样?他们从前在法国,现在是否能够适应苏格兰的气候和生活?”玛丽问道。   “非常好,陛下,法兰西很富饶,但是每个人心中都有回到故乡的欲望,况且您给予的薪资和待遇都不逊于在法国时。我保证,他们是在任何战争时,都愿意用生命来呵护您的忠诚士兵。”博斯韦尔说道。   玛丽点了点头,说道:“我很快就需要他们履行自己的职责了,博斯韦尔,如果面对上百名暴民冲击荷里路德宫的小教堂,你是否能在不伤害性命的前提下,将那些人控制住?”   “虽然我们只有一百人,可没有受过任何训练的平民能顶什么事儿呢?怕是亮一亮刀剑,他们就会吓得屁滚尿流,再来三倍也毫无问题。”博斯韦尔毫不在乎的说道。   “那我就放心了,这个周日我会在荷里路德宫举行天主教的圣事,现在爱丁堡内新教势力很大,又有一个偏执狂热的领头人,为了防止弥撒时有什么意外?我希望你到时候能够带领众人在宫内的隐蔽角落护卫,并且尽量不要被人发现,免得吓坏举行弥撒的牧师。”玛丽嘱咐道。   “当然,谨遵您的吩咐。”   博斯韦尔遵守命令的同时在心里生出一丝迷惑。   这样的准备与其说是预防破坏,倒不如说是在故意挖陷阱,他面前的这位苏格兰女王打算对付谁?   不过管他的呢?   任何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都不算什么,只会在他的士兵和拳头下服软认输,没用的很,不管玛丽女王想干什么,他直接执行就好了。   这样想着,博斯韦尔挽起袖子,哼着小调,大步离开了女王的书房。   ……   苏格兰近卫队不是苏格兰的卫队。   这句话听上去很难理解,但却是事实。   上个世纪早期的时候,当时的苏格兰国王查理一世组织起大量的长弓兵建立苏格兰近卫队,在战场上的杀敌效果相当不错,但很快就因为养不起而被遣散,当时的法国国王反倒是看上了这支卫队,又出钱重新养了起来,依旧保留了苏格兰近卫队的名字,但已经是国王的私人军队了。   博斯韦尔从前去法国投靠,因为他的苏格兰背景,就被玛丽的前公公亨利二世安排去了当苏格兰近卫队的副队长,后来玛丽要回国,就让他试着挖了些人,组成了独属于自己的武装小力量,总共有一百人左右。   这也是玛丽在不影响日常生活下,目前能养得起最高极限。   一国之王日常只能养得起一百个精锐的士兵,这听上去是个笑话,但却实实在在是玛丽目前的情况。   苏格兰的贫困不是说说而已,贵族们交过来的税收缺斤短两或直接没有,都是常有的事,占了大量地产的修道院和教堂更是直接不用交税,整个王室明面上的流动财产也就大概是一万头羊左右,保持荷里路德宫的正常开支,维持应有体面都颇为困难。   至于私底下攒的钱,她父亲詹姆斯五世在去世前就将自己的个人积蓄都交给了“真爱”之子,也就是莫里伯爵,而她母亲和前任法国公主所携带的巨额嫁妆也在摄政那些年贴补了不少进国库,剩下的就全被及时赶到的莫里伯爵扫荡一空,只留给玛丽一些无法变现的大件家具、挂毯、还有珠宝首饰。   玛丽到翻动账本时,甚至忍不住在心里想,她当了一年多法国王后的最大收获,除了顺便带回来的珍贵首饰以外,恐怕就是那每年大约一千两百镑的年金。   按照法国礼仪的规定,只要她这个前王后不死,年金就可以一直领下去。   ……   很快,周日做弥撒的时间就到了。   这是苏格兰女王回国以后,第一次光明正大的举行天主教仪式,理当受到重视,在若有若无的推动下,这消息飞快地传遍了整个爱丁堡。   也传到了约翰·诺克斯的耳中。   教堂内,这个大胡子飘飘、已经接近老年的牧师被这个消息气得浑身发抖,再讲到台上来回走动。   “这是撒旦的弥撒,这是撒旦的弥撒呀!”   “来自法兰西的女巫,走了一个,又来了一个,又一次的统治了我们的国家,把那些搞偶像崇拜的异端们光明正大的迎回了我们安宁的国家里,让上帝在天堂沉默,让圣人在天堂流泪!”   “我的信众们,若你们是主的虔诚信徒,就应当阻止这场弥撒!”   因为诺克斯牧师痛心疾首的斥责,聆听牧师布道的人群们彼此间顿时爆发出一阵阵交头接耳,声音在黑暗的教堂内,如同一阵滚滚闷雷,让怒火暗暗滋生。   “我问问在场的各位,从古到今,有女人坐上王座的吗?有女人执掌大权的吗?倘若有这种事情发生,那必定是一个国家灾难的开端!提摩太前书里说,女人要沉静学道,一味地顺服,那才是一个好女人应当做的,而今在苏格兰却完全的反了过来,一个女人,坐在王座上肆意妄为!”   “难道那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带给我们国家的灾难还不够多吗?她出生的时候,国王詹姆斯五世重病而亡,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英格兰为了她而入侵了我们的国家,抢的我们的财产,杀我们的男人。她五岁的时候,英法两国再次在我们的国土上交战,让城市变成一片废墟。仅仅是在去年,因为那个女子妄图将英格兰的王冠戴在自己头上,便又给我们带来一场无妄的战争!呵,哪一次,我们不是血流成河?哪一次,我们不是伤痕累累?”   “你们想想,但凡和她有所牵扯的人,哪个有过好下场?她的父亲死了,她的母亲死了、她的公公和丈夫死了,只要靠近那位玛丽女王,便是不幸的命运开端!”   “那来自于罗马的堕落教廷,用谎言牢牢地捆捉住天堂的入场券,让那些有钱的富人、高傲的贵族们可以快快乐乐上天堂,而我们这些穷人却只能在死后下地狱,这难道公平吗?而今我们好不容易领教天主的真意,可以通过纯粹的信仰上传主的耳边,可这一切要即将被破坏!”   “那看似漂亮的女巫,现在又要开始举行偶像崇拜,而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将这一切扼杀!”   是啊,要将这一切扼杀,不然他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上天堂了!   随着约翰·诺克斯一句句极富渲染性的话语,新教徒们积压的怒火彻底沸腾了起来,压倒了冒犯君主和冲击王宫的恐惧,这些虔诚的新教徒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诅咒着那来自罗马的异端信仰,聚集在一起,朝着爱丁堡外的荷里路德德宫冲去! 第十章   荷里路德宫是一座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的王宫,礼拜堂、画廊、舞会大厅、皇家图书馆和贵族们所居住的套间全部不少,甚至还因为上上任国王詹姆斯四世的喜好,建立过一个小小的动物园,里面养过狮子和麝香猫。   而在这座宫殿的南边,就是苏格兰皇室专属的私人小教堂。   还在为丈夫服丧的女王依旧只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裙,全身上下素洁的没有半点珠宝装饰,坐在教堂第一排的长椅上,神情宁静聆听着神父讲道,看起来专心致志。   很快,这一切的平和就被打破了。   数以百计的平民从爱丁堡离开,愤怒的冲到了小教堂里,在玛丽的刻意放纵下,门口廖廖几个看守的卫兵没有拦住他们,任由这些新教徒们冲进了小教堂!   “天啊,把这些该死的圣器全都扔掉!”   “把那个搞偶像崇拜的神父赶出苏格兰……不、要让那个神父得到应有的惩罚,把他丢在柴堆上烧死!”   “这根本不是真正的弥撒……而是来自撒旦魔鬼的黑弥撒!”   人们大声叫唤着,你一言我一语,肆无忌惮的冲上了布道台,将乱七八糟的东西丢在地上,响起一阵清脆的噼里啪啦声,又将珍贵的蜂蜡蜡烛全部扳成两段,丢在地上狠狠踩碎!   小教堂里,本来挂了基督受难像和圣母玛利亚怀抱圣子的雕像,由来自于意大利的雕刻家尽心打磨而成,不论是木料还是大理石,都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又披了上好丝绸和宝石制成的衣服,让基督和圣母悲天悯人的表情栩栩如生,谁料这反倒成了新教徒眼中的又一个罪证。   诺克斯牧师叫他们过虔诚朴素的生活,穿着麻衣守着斋戒,不能有任何世俗的奢侈享乐,以便于死后上天堂,可这异端的偶像上竟然如此奢侈,这难道不是犯了七宗罪里贪欲的罪过吗?      只听轰的一声,这两座雕像竟然被□□的新教徒们一起推在地上!十字架裂开,基督的圣躯顿时一分两半,而圣母洁白的头颅和身躯也四分五裂,光荣不再。   角落里奏响圣歌的乐队早就停下来,和布道的天主教神父一起躲在了墙边,不敢上前阻拦,而四玛丽们也吓得瑟瑟发抖,被几个卫兵包围保护着,簇拥着女王不知所措。   玛丽早就在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就明智的远离了小教堂中心,没有正面面对那些新教徒,眼看着小教堂已经被新教徒们打砸成一片废墟,确保了这些人罪无可恕,没有办法以任何借口开脱之后,立刻对着一旁的博斯韦尔伯爵做出了手势。   ——让卫队进来抓捕这些新教徒!   博斯韦尔伯爵眼睛发亮,立刻领命而去。   由于早有准备,卫兵进来的很快,由于新教徒们全部都一拥而入小教堂的缘故,守在大门口就可以一抓一个准,他们几乎没有造成任何伤亡,就将这些新教徒们双手捆好,一个接一个地驱逐到了荷里路德宫外的草坪上,叫他们挨个跪好。   这些最为狂热的新教徒们,在怒气勃发、肆意打砸小教堂时多么像勇猛的狮子,就在士兵揣着武器赶来之后,就多么像软弱的羔羊。   跪倒在刚刚长出绿色新芽的草坪上,早春阴凉的冷风就仿佛一盆冷水,浇在了他们因为怒火和信仰而发热的脑袋上,带回了这些新教徒的理智,让他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干了多么愚蠢的事,开始瑟瑟发抖的害怕。   天主啊,他们居然冲击了王宫,冒犯了女王,这可是要掉脑袋的罪过!   他们今天怎么会这么鲁莽?!   “陛下,一共一百零三名冒犯您威严的暴民,全都跪在宫外听候您的发落。”博斯韦尔伯爵走进教堂里说道。   “做的很好,伯爵。”玛丽说道。   玛丽在侍女和卫兵的簇拥下走出教堂,来到了那些新教徒们面前。   “告诉我,是什么让你们做出了如此大胆之事,竟然胆敢冒犯国王的威严!”玛丽高声说道。   “陛下,求您宽容,原谅我们……”   “肯定是有一个魔鬼在我的耳边说话了,才让我不小心犯了错。”   “诺克斯牧师说有天主教正在做弥撒,我们过于愤怒,被冲昏了头脑。”   ……   人群们七嘴八舌、争先恐后的说道。   玛丽默不作声的听着,在听到约翰·诺克斯的名字之后,果断走到了提起来的那个平民面前。   “这么说,是约翰·诺克斯牧师像你们说这里举办天主教圣事了?”玛丽打断了他的话,果断地问道。   “是、是的,诺克斯牧师说这里举行偶像崇拜。”那人惶恐的说道,没有敢说诺克斯牧师还说了玛丽女王是女巫,由她而带来的灾难数不胜数。   “那么,也是诺克斯牧师前来指使你们冲击王宫、打砸小教堂的吗?”玛丽又问道。   “……”   那个人紧紧的抿着嘴巴,脸色苍白出汗,默不作声。   “倘若不是,那么你们就不再是从犯,而是主谋,是自己主动而有意义的前来冒犯我——你们的君王和主宰!从犯可以获得谅解,而主谋不可以,而这是需要处以绞刑的罪名,现在告诉我,是你们自己前来,还是诺克斯指使你们前来的?”玛丽又一次提高声音,威严的说道。   听到绞刑两个字,那个人顿时膝盖一软,几乎趴在了地上。   “……当然是诺克斯牧师让我们前来的,陛下,这绝不是出自于我的本意。”过了好一会儿,那个人才小声说道。   草坪上很安静,只有一些小虫的鸣叫声和呼吸声,跪倒的新教徒们,大部分的人对那个人怒目而视,似乎在谴责他背叛信仰和诺克斯牧师,还有的人目光却开始漂移犹豫,张口欲言。   慢慢的,断断续续有零星的声音响起,纷纷表示是诺克斯木事指使他们冲击王宫,而他们仅仅是是暂时被怒火冲坏了脑子而已,请女王宽容他们这些愚笨的平民。   玛丽退后几步,轻微地挑了挑眉头,以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约翰·诺克斯牧师,我虽然没有与他见过面,这也听闻过他的名声,人人都说他是一位极其虔诚、朴素、具有智慧的修士,拥有这样的美德,哪怕他是新教徒,我也在心中极为尊敬他,没想到他今天竟然会挑动无辜的平民来攻打我的王宫,这实在令我吃惊。”   “也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呢?”博斯维尔伯爵在一旁适时地说道。   玛丽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对,伯爵,那就去爱丁堡里把这位牧师请过来吧,我要当面问问他。”   博斯韦尔伯爵领命离开,女仆们去宫殿内搬来了打猎野餐时的长桌和椅子,请女王坐下,短暂的等待几分钟。   ……   当约翰·诺克斯被女王传唤,大步走到荷里路德宫时,这个有着鹰勾鼻的老人脸上神情并不是惶恐不安,而是兴奋自信。   他是上帝的仆人,一生都在为拯救腐败的教廷而战,除了上帝之外,再没有什么可以让他感到惶恐,那怕他即将面对的是所谓的苏格兰女王。   这是危险,也是机遇,倘若他能在宗教辩论当中赢得女王,那么必定可以在苏格兰一举成名,彻底奠定加尔文教派的权威!   “很荣幸见到您,陛下。”约翰·诺克斯微微弯腰说道,同时用眼角的余光撇了一眼那些虔诚信徒。   这有些出乎诺克斯的意料。   明明荷里路德宫的守卫并不算森严,上百个人一拥而上,冲入外面的小教堂,哪怕会被不幸逮走十几个,也应该有大部分人能够立刻跑回爱丁堡。   现在怎么会被全部抓获?   在等待这个牧师的期间,莫里伯爵在听闻这里动静后立刻赶了过来,玛丽见到这位兄长赶来,马上就叫人去把梅特兰德也叫了过来,并且给他们两个赐了座,让他们坐在自己的左右两侧。   玛丽上辈子就知道这个新教牧师的口才有多好,因此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立刻就扣了一顶高帽子上去。   “诺克斯牧师,有一个关于你的指控实在令我吃惊,你知道吗,这些今日冲击我王宫的暴民竟然说是你命令他们这样干的,难道你是有意反叛我的统治?”玛丽冷冷说道。   这是意料之外的污蔑!   已经被宗教争辩准备好了长篇大论的诺克斯张口结舌了一瞬间,脱口而出道:“绝无此事!”   “看看你身后的人,跪在这里的暴民们都这样说,难道他们是在污蔑你吗?”玛丽问道。   约翰·诺克斯沉默了几秒,感觉到了身后百余道紧紧追随的目光,一股怒火顿时冲上心头。   承认,那么公然反抗一国君王的他将会被立刻投入监牢,甚至拉上断头台。   反对,那么这些为了天主和他而献身的民众们会大失所望,以后也未必再愿意为他做事。   过了好一会儿,约翰诺克斯说道:“陛下,您可曾听说以色列的耶洗别女王,那个自诩为高贵的女人,她崇拜异神的庙宇、迫害上帝的虔诚修士,甚至就连先知以利亚也没有逃过那个女王的毒手,想要将先知置于死地!这傲慢邪恶的女王,自以为拥有地上王国的财富,便可以不把天上的真神放在眼里,最终被人从窗户上扔下去摔死,这等事迹,要我们所有的后人都要引以为鉴!”   “你在拿耶洗别女王比喻谁,我吗?一个是异教的女王,一个是蒙上帝恩宠、奉上帝之意来统治苏格兰的君主,你要拿这两者相提并论?”玛丽不动声色的问道。   “我绝无此意,只是向世人陈述圣经当中的故事,让他们引以为鉴,不再犯错而已。”诺克斯狡猾的说道。   “那么我和在场的人已经听完这个故事了,就继续转回正题吧,你是否指使着他们来冲击我的王宫,反抗我的统治?”玛丽继续问的。   “我自然绝无此意,只是假如父母发了疯,想要杀死他的儿女,这时候他的儿女就有权反抗父母,捆住他的手脚,夺走他的武器,同理而言,假如王公贵族会摧残上帝的虔诚信徒,那么如我们一般的信徒也有权反抗这些王公贵族。”诺克斯说道。   “你说的很有道理,诺克斯牧师……”玛丽点头承认了他的观点,但就在诺克斯还没有露出喜色的时候,就话风一转,说道:“……但我不久前才宣布过苏格兰的信仰自由,因此今日的事情中绝无宗教因素,耶稣曾经说过,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你既然也是苏格兰人,那么就应该服从我的命令,遵循我的统治,现在我要问你话,你也只需要给我是或否的答案,而不是在那里含糊其辞,这只会让我和莫里伯爵、梅特兰德认为你做贼心虚。”   “现在,明确的告诉我,你是否挑拨指使了他们的行为?”   玛丽使了一个眼色给博斯韦尔伯爵,下一秒,这个英勇健壮的男人就立刻拿出了腰间的火/枪,紧紧对准了诺克斯牧师带了小红软帽的脑袋!   “陛下,以我的经验,倘若一个人面对问题,连续三次都顾左右而言他,那么那个人必定是心虚无疑了。”梅特兰德在旁边开口说道。   绝无宗教因素!   哈、这是怎样的睁着眼睛说瞎话,简直无耻至极!   面对死亡威胁和一句句逼问,约翰·诺克斯一股股怒火直上心头,紧紧地咬着嘴唇,几乎咬出血,才靠疼痛阻止了口出恶言。   他握着手中的十字架,恨不得上帝的神迹即刻降临,以硫磺和天火来惩罚眼前这个狂妄的年轻女人,却又恐惧着几乎顶在了自己脑袋上的火/枪,   沉默了好几分钟之后,约翰·诺克斯终于做出抉择,忍痛牺牲了身后的那些虔诚教徒们。   “……我、我当然不曾指使他们这样做过。”诺克斯说道。   诺克斯能听到自己的身后瞬间爆发出来切切低语,交杂着愤怒的言语和绝望哭喊,可是他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这暂时的牺牲是为了将来新教的传播,这是为了更伟大的前程!   玛丽站起来,走到了诺克斯和地上新教徒的面前,确保地上的人都能听清,然后问道:“这么说,一切都是他们自作主张了?”   “是的,一切都是这些罪人们自作主张。”约翰·诺克斯说道。   玛丽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紧接着对约翰·诺克斯点点头,说道:“看来您真的如同传言一样,是一位品德高尚的修士……既然全是他们的自作主张,那么您自然清白无辜,请回吧。” 第十一章   等到约翰·诺克斯压抑着怒火和怨恨的背影远去之后,莫里伯爵站起来鼓着掌,不冷不热的说道:“处理的非常漂亮,妹妹,我还担心那群暴民会践踏我们王室的威严,所以才急匆匆的赶来,没想到你一个人就足以解决。”   虽然说着这样的话,但莫里伯爵面庞上却看不见多少喜色。   坦白说,他宁愿玛丽是个遇到麻烦之后,只会哭泣喊叫的无能小姑娘,需要他来出面处理新教徒和维持王室尊严,也不愿意见到玛丽是一个冷静聪明、颇有手段的年轻女王,让他插不上半点手。   梅特兰德也站起来说道:“陛下,您的智慧足以让诗人们写成诗歌赞颂……啊,那个诗人夏特利亚尔也来了,就站在那边,他或许已经开始在心里构思句子了。”   玛丽顺着梅特兰德的目光看去,见到阿尔伯特·德斯特和夏特利亚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就站在几十米外的树荫底下。   他们两个似乎起了冲突,彼此正愤怒的对峙着,就像是猛兽盯着冒犯了自己地盘的对手。   夏特利亚尔眼光转动,一看见女王朝自己看来,立刻朝这边鞠躬致意,露出迷人而热情的微笑。   玛丽垂下眼睫,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当初在法国宫廷的时候,作为容貌美丽的年轻王后,又加入七星诗社,师从诗人龙萨学习十四行诗的原因,她身边颇为围绕了一群艺术家和爱慕者,其中就有一个叫丹维尔的法国贵族和诗人夏特利亚尔,这两个人彼此之间还是知心好友。   这其中丹维尔虽然表达过爱慕之情,却始终没做过什么失礼的事情,因为他早就已经和另一位贵族小姐结婚,玛丽和他唯一有过的交集,也就是他主动要求和其他几个法国贵族一起乘船陪她返回的苏格兰而已,做完这件事情以后,他就打道回法国陪妻子去了,表现的清醒又理智。   但夏特利亚尔就没这么理智了。   他不愿意再回法国,而是强烈要求留在了苏格兰宫廷,开始当一名御用诗人,并且给玛丽不断写一些充满爱慕的热情诗歌。   她上辈子对那些诗歌视为奉承坦然接受,这辈子却感觉到了一些烦恼。   察觉到莫里伯爵的不愉,玛丽说了几句安抚他的话,维系了一下两个人之间浮于表面的兄妹情谊,然后就将人打发走了。   至于梅特兰德,他又一次热情的邀请了玛丽去他城堡里面参加假面舞会。   面对这样的示好和机会,玛丽当然不会错过,立刻表示自己会带上侍女们如约前去,希望梅特兰德家中的舞会能给自己一个惊喜。   等到勋贵们离开,博斯韦尔伯爵压着那些新教徒去了爱丁堡地下的牢房之后,一个星期以来都在为今天而暗中安排、查缺补漏的玛丽只觉得心中轻松了不少,升起了散步的闲情逸致。   因为靠近海洋的原因,苏格兰的天气偏向湿冷,总是会突然的下雨或者是起浓雾,爱丁堡里年龄大的老人都有一些关节方面的毛病,用什么膏药也不管用,只有在热水里泡着时,才能感觉到一些舒服。   今天也不例外,玛丽记得晨起的时候,拉开窗帘还看见阳光撒满整个草坪,现在快到正午了,天上反倒又阴云密布,不出意外会下一场小雨。   走在宫外修剪整齐的矮树小路上,玛丽一边散步,一边心里计划起了怎样向爱丁堡民众们推行卫生和医学知识。   阿尔伯特和夏特利亚尔不约而同的跟在了玛丽身边。   “陛下,您仿佛夜空中的明月,但又有阿尔忒弥斯也比不上的光彩照人。”夏特利亚尔开口搭话道。   不愧是诗人,一开口就这样动听。   玛丽想要冷却夏特利亚尔对自己的爱慕感情,刻意没有搭理他,对阿尔伯特说道:“你为什么会离开房间,德斯特先生?我记得你的伤很严重。”   玛丽可以看得出来他是匆匆套上外套跑出房间的,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系好领口,散步时也会偶尔用手按压伤口的位置,露出痛楚神色。   “我听女仆说有新教徒冲击小教堂,所以情急之下就赶来了,感谢天主保佑,让陛下您平安无事。”阿尔伯特愉快的说道。   “我是苏格兰的女王,即便有什么事,我也有忠诚的士兵和其他贵族保护,不至于要让你一个沦落异国他乡的受伤者保护。”玛丽淡淡的说道。   “我明白,但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总不能因为您已经有无数愿意效忠的人在身边,就放弃对您的报答……哪怕您不需要我。”阿尔伯特低声说道。      ……   要怎么样处理那一百多个狂热的新教徒,让玛丽很是费心思索了一阵子。   首先,杀是不可能杀的,哪怕他们已经犯了足以杀头的罪过。   英格兰的玛丽一世烧死三百多个新教徒的举动,不仅让自己在民间积累下的声望毁于一旦,还以一己之力铸就了流传数百年的、有关于血腥玛丽的恶灵传说。   如果玛丽也效仿她,把这一百多个新教徒处死,恐怕也会瞬间失去所有苏格兰民众的爱戴,成为新一代的“血腥玛丽”,再顺便激起所有苏格兰新教徒的敌意。   但如果把这些人都放走,也会大大动摇君主的权威,向平民们暗示冲击王宫也不是什么大事,会被毫发无损的放出来。   罚款也是不可能的。   这些平民们全部都穷到只能保持温饱,实在没有什么多余的钱,收缴走他们最后的粮食等于逼他们去死,玛丽自认做不出来。   想来想去,玛丽决定把这些人都放逐到偏远的山坡上去开荒,并且每天都派牧师给他们讲述忠诚于国王的思想,等到他们对新教不再这么狂热之后,就放回爱丁堡。   如果这里面有屡教不改,一直对约翰·诺克斯牧师忠心耿耿的教徒在,那就一直在荒山野岭待着吧,至少待到她把约翰·诺克斯解决之后。   做好决定以后,玛丽就立刻派人去了爱丁堡的市政厅,让他们在市中心的广场敲锣打鼓地宣布这场案件的前因后果,并且将女王满怀仁慈的宽容处理向爱丁堡几万人反复宣传。   爱丁堡的平民、或者说这个时代的所有平民识字率都很低,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想要宣扬什么事情或者是发布政策,一般都是这样找几个人在广场上大声宣告。   而要怎样向民众宣布这件事情的稿子,是玛丽亲笔润色过的。   从这些人是怎样在新教教堂内参加完弥撒就一股脑冲向王宫开始讲起,到这些暴民是怎样无耻的污蔑了约翰·诺克斯牧师、诺克斯牧师又是怎样申辩了自己的清白无辜,称他们为罪人、再到女王是如何宽容的免除了他们掉脑袋的罪刑,只判决了他们的体力劳动结束。   整个故事讲述的无比仔细,充分地证明了约翰·诺克斯的清白无辜,避免了他和“反叛国王统治”这等令人可耻的罪行扯上关系。   至于爱丁堡的民众们究竟会怎么想约翰·诺克斯,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最后,玛丽特意吩咐了让市政厅的人去整整宣扬一个星期,以免爱丁堡有人错过这条新闻。   ……   “劈啪!”   一段圣人的手骨被狠狠丢弃在了地上,手指和手臂被摔成两半,同时托举圣物的银盘也滚到一边,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这响声唤回了诺克斯的理智,让愤怒的老人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将圣人手掌重新捧起来,然后放在了高台上供信徒顶礼膜拜。   “那个女巫怎么敢如此污蔑我的清白!她怎么敢!”   “主的虔诚信徒们,那些有幸回归了正道怀抱的羔羊们,听信了女巫的污蔑,竟然对我的品行产生动摇,不肯听我这智者的言论,开始怀疑于我。”   “天主啊,撒旦的力量何等可怕,竟然叫一个妇人成功的凌驾在我的头上,让远在罗马的天主教会将触角伸来,让我的故乡苏格兰笼罩在阴霾之下,这样我何时才能建立一个神权的国家?主啊,求您给我指引,求您给我指引!……”   说到最后,约翰·诺克斯的声音已经近乎喃喃自语。   黑暗的教堂里,一束光从天窗上照耀而下,照亮了一个巨大的十字架,除此之外,教堂里的其他基座上空空荡荡,只留下一些被外力强行破坏的青铜碎块黏在上面,日久天长后出现锈斑。   那是在宗教改革里被强行拆毁的耶稣、圣人和圣母雕像,是加尔文派抛弃了来自罗马偶像崇拜的崇高象征,那些可耻的雕像从罗马时代开始,就立在神圣的教堂里长达千年,代替主接受崇拜,最后终于在他的号召下投进熔炉里,变成了一滩滩无用的铁水!   约翰·诺克斯的目光飘散,过了一会儿,神情才逐渐重新坚定,又拥有了钢铁般的意志。   他从十字架的底部盒子里取出一根牛皮鞭,然后朝着自己的脊背狠狠打去!   这是他对于自己的苦修,也是对于和女巫斗争中不慎失察、然后落入陷阱的自己的惩罚。   “啪!啪!啪!”   很快,诺克斯的脊背就一片青紫红肿。   教堂的门外,诺克斯的副手——约翰·克莱格习以为常的等候在门口,等到屋内老师的苦修差不多之后,才推门而入。   “老师,您怎么样?”约翰·克莱格问道。   “我没事……”诺克斯在学生的帮助下重新穿好黑袍,低头平静的说道:“……圣人的传道也并非一帆风顺,何况这又是个无比狡猾的女巫,听我说,接下来我们要以更加虔诚的讲道,让爱丁堡的平民们重新信任于我。首先,要为这场变故找一个替罪羊……” 第十二章   站在梅特兰德的城堡里,正戴上面具,准备参加假面舞会的玛丽并不知道约翰·诺克斯此刻又对她的仇恨加深多少,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这个一手引领了苏格兰新教改革的牧师有多么偏激、顽固、不可理喻,上辈子试图和诺克斯和解时的她就已经领教过了。   在诺克斯的眼中,只有加尔文教派的教义才是真理和正义,除此之外一切都是异端,而罗马就是异端当中的异端,她这个天主教徒除非改信,否则永远都罪无可恕。   而加尔文教派的主义则是要杜绝所有的世俗享乐,一切诗歌、音乐和美食、爱情都是邪恶,人们活着就应该如同苦修士一样,所有的平民都应该服从教士,国王、王后和一切王公贵族都应当是教会的乳母,为教会提供养料,尘世间的一切都不值得留恋,一切都在为上天堂而准备。   玛丽对这种教义敬谢不敏。   比起遥不可及的天堂,她更爱人间。   为了欢迎女王陛下的到来,梅特兰德颇为费了一番心思。   在玛丽传出回国的风声之后,这位心思灵敏的贵族就开始打听女王的一切喜好,包括她在法国宫廷时,是如何的喜爱一切艺术与诗歌,又对骑马和打猎情有独钟。   近百只蜂蜡蜡烛点在高高的铁艺烛台上,将整个城堡大厅照耀的灯火通明,这种没有任何臭味的蜡烛一向价格昂贵,是普通蜡烛的几十倍。   为了迎合女王喜好而特意准备的法国厨子在后厨忙忙碌碌,准备着一道道精美菜肴,并且毫不吝啬香料的使用。   而附近领地的主教以及修道院长、其他贵族领主也全部都受到了梅特兰德的邀请,盛装打扮后来到舞会,正在谈笑风生。   除此之外,为了娱乐,梅特兰德还特意聘请了一个马戏团过来,又准备了纸牌和象棋、骰子,假如女王第二天心血来潮想要打猎,那么他也提前在马厩里准备好了马匹和火绳枪,随时可以出发。   受到了如此盛情款待,玛丽当然也有所察觉,因此在和梅特兰德一块儿跳开场舞的时候,说道:“列廷顿伯爵,为迎接我的到来你费心了。”   “请叫我的教名梅特兰德就好……”梅特兰德挽着玛丽的手在大厅中转了个圈,继续说道:“……作为封臣,让君主在城堡里感觉到宾至如归,是我的荣幸和义务。”   “但我注意到,你邀请了很多贵族和主教,却没有邀请我的兄长莫里伯爵。”玛丽说道。   听到女王这样问,梅特兰德有些轻巧,又有一些谦卑和狡猾的笑了起来。   “陛下,请原谅我大胆揣测您的心思,但我想在如此欢乐的时刻,您想必也不愿意见到莫里伯爵——那个胆敢僭越王权,和您一样自称王室的贵族。”梅特兰德说道。   玛丽的唇角向上翘了翘,又很快平复。   不得不说,这话实在说的是贴心极了。   “我还以为梅特兰德你没有邀请他,是因为私人恩怨的原因,我听说你和詹姆斯关系并不好,两年前还因为一块土地的归属吵过架,不是吗?”玛丽平静的说道。   试探到此为止,之后的下半段舞里玛丽和梅特兰德都没有说话,仿佛已经全身心沉浸在了优美的舞蹈里。   这支开场舞蹈一结束,众人可以各自邀请舞伴的时候,玛丽请正打算去邀请其他小姐的梅特兰德稍等一下,然后让人去叫了玛丽·弗莱明过来。   弗莱明今天穿了一身淡蓝色长裙,头上戴了鹦鹉羽毛装饰的面具、又配了珍珠项链,整个人看起来窈窕秀丽的如同一只百灵鸟。   她很快在明亮的烛光中越过重重人群,然后走到玛丽面前轻巧的屈膝行礼。   “陛下,您叫我?”弗莱明问道。   “是的,我想给你介绍一个舞伴。这位是威廉·梅特兰德·列廷顿伯爵,同时也是我的国务大臣……”玛丽稍作停顿,又对梅特兰德说道:“……这位是玛丽·弗莱明,十几年前陪我一同远嫁到法国的侍女和朋友之一,马尔科姆·弗莱明勋爵最小的女儿。在舞会当中,我一向担当被介绍的那一方,却从未当过介绍人,希望你们两个不要介意我突如其来的想法。”   梅特兰德当然不会介意,如果女王愿意给他介绍舞伴,这毋庸置疑代表了一种看重他的态度,哪怕是介绍不远处那个肥胖如同一个木桶的贵夫人当舞伴,他也不介意,何况这位玛丽·弗莱明如此可爱漂亮。   事实上,当她越过人群走到女王身边的时候,梅特兰德就已经被吸引到不想挪开眼了。   “这是我的荣幸……弗莱明小姐,请问我能邀请你去跳舞吗?”梅特兰德立刻弯腰说道。   “乐意至极。”弗莱明说道。   这两个人很快就高高兴兴的牵起了手,走进舞池,并且在乐队的伴奏下翩翩起舞,一曲结束后也没有分开,又很快再下一支舞曲开始时继续跳起来。   玛丽和几个贵族还有主教闲聊了几句,紧接着就坐在了椅子上品尝红葡萄酒,没有再下场跳舞的意思。   弗莱明和她同岁,一向是四玛丽当中最为机灵和漂亮的一个,而且从血缘上讲,还是她的表亲。   她的母亲,是詹姆斯四世的私生女之一。   抛去贵族和王室之间乱七八糟的血缘关系不提,玛丽把弗莱明现在介绍给梅特兰德的主要原因是他们上辈子就相爱了,据说婚后的感情很不错。   现在玛丽提前几年让他们两个人结交,希望能和上辈子的一样,也结成一段姻缘。   ……   玛丽一共在梅特兰德的城堡里待了三天,在这三天里受到了这位国务大臣殷勤无比的款待,同时也在书房当中的一次秘密会谈中,接受了对方半真半假的效忠。   梅特兰德看莫里伯爵不顺眼已久。   苏格兰的权势就这么一点,莫里伯爵凭什么在这几年牢牢的压在他头上,让他只能屈尊第二,假如莫里伯爵是名正言顺的君主也就罢了,但他只是一个同梅特兰德一样的贵族而已,一个母亲和国王詹姆斯五世偷情而生的野种。   这对于玛丽来说是大好局面。   假如苏格兰贵族是铁板一块,彼此都共同进退,默契的架空她这个君主的权力,会让她相当难办。   梅特兰德的出现刚刚好,可以让她借此来撬动詹姆斯这个摄政伯爵的势力,取得苏格兰一部分事务的决定权。   最后,是机要秘书罗勒从荷里路德宫发来的一封信,让玛丽决定立刻回爱丁堡。   那一百多个狂热的新教徒里面,不是所有人都有钢铁一般的意志,她试着让罗勒用金币去收买了几个软弱的新教徒,指使他们在约翰·诺克斯有什么异常举动时汇报到宫中。   而那几个新教徒汇报说,约翰·诺克斯从爱丁堡里找出一个隐藏许久的女巫,调查出了她挑动基督徒作恶、残害婴儿制成魔法油、散播瘟疫和暗中放火的罪行。   约翰·诺克斯要将这个罪大恶极的女巫处以火刑。 第十三章   审判女巫——这实在算不上是一件稀奇事。   自从罗马教廷的那位英诺森八世从1484年颁布狩猎女巫诏令开始,到处搜索并火烧女巫的风潮就席卷了整个欧洲,到现在七十多年过去了,非但没有停息,反而愈演愈烈。   整个基督教世界里,从最西方的爱尔兰到最东方的罗马尼亚,从北方的瑞典到南边的西班牙,所有信仰基督的人似乎都相信了有女巫在自己身边隐秘作祟,她们与魔鬼交合并且在暗中掀起灾难,传播瘟疫、残害婴儿、放火杀人……几乎无恶不作,必须立即找出来并用火烧死,才能够制止这些灾难。   然而实际上,人们并没有那么蠢。   这些所谓的女巫大部分都是一些孤苦无依的可怜老女人,只是用来充当了民众们发泄不满和怒火的替罪羊而已,少部分则是因为自己的美貌和财富而遭到迫害,毕竟关押一个女巫,就可以对她为所欲为,而烧死一个女巫,就可以向她们的家人索要钱财,因为教士们帮他们除掉了一个隐形的祸患。   在玛丽另一半的记忆中,未来的两百多年内,会有无数无辜的女人死在女巫审判上,被冠上不属于自己的罪名后受尽折磨,又被火焰活活烧死,一直到1780年都有人受害。   在乘着马车一路赶往爱丁堡的路上,侍女们并不理解女王为什么要如此大惊小怪,一听到就要立刻赶回去。   女巫审判是稀松平常的事,约翰·诺克斯也并不是第一次要焚烧女巫,在去年玛丽还没有回国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火刑架上烧死两个女人了。   这个数量也并不算多,据说在德意志诸国那边,有个小城几年内就烧死了七八百个女巫。   将马车的帘子掀开,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森林和湖泊,玛丽说道:“没有亲眼见到,我就不相信那个女人身上的罪名,与其说她是女巫,我倒更愿意相信她是被约翰·诺克斯无冤枉的无辜女人。”   “可万一那是真的女巫呢?约翰·诺克斯牧师毕竟是一位虔诚牧师,牧师身上总是有来自主的恩赐、拥有别人不知道的神通的。”玛丽·比顿说到,神情很是担忧。   “比顿,你要想那个女人如果真的无辜,又该怎么办?一个虔诚的、辛苦的、一辈子没有做过一丁点恶的女人,却要因为几句污蔑而被绑在柴堆上活活烧死。”玛丽说道。   弗莱明则理智的多,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分析。   “陛下,约翰·诺克斯这次逮到的女巫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她只是一个爱丁堡内的裁缝而已,丈夫和儿子都已经早早的就死了,家中又穷困潦倒,死了也不会损伤任何人的利益。”弗莱明说道。   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为了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再和约翰·诺克斯起冲突实在得不偿失,更何况一个牧师在魔女狩猎方面,天生就更容易得到民众信任,一个不慎就会连累女王如今良好的声望。   “我明白你的意思,弗莱明……我想在我赏赐约翰·诺克斯足够多东西的情况下,他并不介意光复一个受污蔑女人的清白名誉,秉持正义也是遵循主的教诲,不是吗?”玛丽说道。      弗莱明放下一点心,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之后,没有再出言劝阻女王的行动,而是紧紧的握着手中的一枚宝石胸针,让思绪飘向了不可知的远方。   这枚胸针是昨天夜里国务大臣梅特兰德送给她的礼物。   虽然只认识了三天时间,但她与梅特兰德的相处十分愉快,彼此间都有了进一步发展的期盼。   想到这里,弗莱明漂亮的面孔上,浮现出如同玫瑰花瓣的色泽。   ……   爱丁堡市中心的广场上,大堆大堆的柴火被规整堆在高台上,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已经被绑在了柱子中央,皱纹密布的脸庞灰败至极,透漏着一种将死之人才有的绝望木然。   人群密密麻麻的围在高台中央,交头接耳的唾骂女巫,还有小贩推着独轮小车来往,大声吆喝着卖淡葡萄酒和燕麦饼,一些来的晚,没有赶上好观看位置的人,不得不爬到了周围的二楼和屋顶上。   人们就像是观看罪人砍头一样围观这个老人,这是一年当中难得的乐事,还有壮年男人拿着地上的泥巴和石头狠狠砸向高台,但凡砸中,就带来周围的一阵爆笑。   当火刑的时间到了以后,一个教士举着火把走过去点燃木材边缘,因为爱丁堡天气的原因,这些受潮的木材燃烧的有些慢,还冒了浓厚呛鼻的黑烟。   “啊——!”   被捆绑的女巫仰头,发出了尖锐痛苦的叫声,那声音久久不绝,浑浊的眼睛里飞快流下两行泪水。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由四匹骏马拉着的华丽马车冲着城门口一路奔驰而来,然后急冲冲的停在了广场边缘,因为过□□速,整个车厢都颠簸了一下才稳稳停住。   周围的人群立刻向外避开这辆带着王室标志的马车。   马车一停,架马的马夫率先跳下来,一边拉开马车车厢,一边对外大声喝道:“女王陛下驾到!”   女王陛下驾临了!   一霎那间,民众们鸦雀无声。   玛丽走下车厢,一抬头就看到了正在燃烧的火堆,瞳孔一缩,立刻命令道:“这个女人是不是女巫还有待调查!现在立刻去打水来浇灭火焰,搬走木材,然后再将她压到荷里路德宫的监狱中由我审判。”   教士正打算去执行女王的命令,就被约翰·诺克斯按住肩膀阻止,他从审判席位上站起来,压抑着被搅了局的愤怒,说道:“陛下,您是什么意思?”   玛丽低头吩咐了赛顿几句话,让她赶快离开,然后毫不避让的与约翰·诺克斯对视,嗓音冷漠的说道:“我来履行作为君主的责任,保护苏格兰王国内无辜的平民,让有罪者得到审判,也让无辜者不受冤枉。”   “这个女巫已经罪证确凿,根本不需要陛下您的费心调查。”约翰·诺克斯说道。   诺克斯使了一个眼色,他的副手,约翰·克莱格很快就双手捧了一份证据递给玛丽。   那是一卷文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拉丁文,全部都是女巫口述,又由别人代写的“罪行”,除了那些常规的、说女巫诅咒和伤害婴儿的罪行之外,又格外加了一条挑拨基督徒作恶、反对女王统治的罪行。   这个叫安娜的女巫承认了她在诺克斯不完道以后,等待在教堂门口前拦住了那些新教徒,用来自魔鬼的邪术迷惑了他们的心智、教唆他们做恶,然后一股脑冲向女王王宫大肆破坏。   文书最边缘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十字,又摁了带血的手印,那是不会写字的平民们常规的签约办法。   玛丽看得很快,扫过几行重要内容之后,就知道这个老妇人为什么要遭受无妄之灾了。   她在为约翰·诺克斯顶罪,承担所有恶毒的风评,然后让那位牧师在爱丁堡内重新拥有清白无辜的名望。   简直荒唐至极。   可是在这个蒙昧不开化的时代,爱丁堡围观的平民之中,至少有□□成人信了这套说辞。   “陛下,您不是在为国民反动您的统治而大发雷霆吗?现在我亲自将罪魁祸首找到并处以火刑,想必能够平息您的怒火了。”约翰·诺克斯还在一旁慢条斯理的说道。   玛丽脸色冰寒,手指头紧紧捏紧了这份文书,紧接着冷笑了一声,抬手将文书扔到了前面的火堆里!   火舌吞吐着,飞快将这几张写满的拉丁文的纸张燃烧成灰烬。   “这不是真相,而是屈打成招下的虚假文字,不足以充当证据。”玛丽说道。   “您有凭什么证明这是虚假的文字?凭借您国王的权威吗?但是陛下,我得谦卑的提醒您一下,苏格兰长老会的创始人、新教的首领、蒙受了上帝恩宠的我——在辨别女巫方面绝对比您有经验……”约翰·诺克斯也走到了玛丽的面前,谦卑而又不甘示弱与女王对峙着,“……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别忘了,这是您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玛丽放轻声音,凝视着诺克斯的双眼,暗示道:“诺克斯牧师,国王同样由审判女巫的权利,你将这个案子移交给我,我将赏赐你想象不到的珍宝……也许还有一些传教上的权利。”。   不料约翰·诺克斯眉头一皱,满怀厌恶,丝毫不将玛丽的暗示放在眼中。   诺克斯眼皮下垂的眼睛紧紧盯着玛丽,同样轻声说道:“将这些依仗着撒旦行邪术的女巫毁灭,让她们不再祸害苏格兰,这才是我应当行的正道,陛下,所以请原谅我不懂您的意思。”   玛丽相信,约翰·诺克斯暗示的女巫,绝对不单指现在被火烧的那一个。   受潮的木材燃烧很慢,但在说话间,吞吐的火苗已经开始靠近那个老妇人的腿,已经无法再耽搁下去!   离得太近,滚滚热浪让站在火堆旁的玛丽也开始额头出汗,正打算抓紧时间,继续说服诺克斯时,站在身后的弗莱明拉了拉玛丽的衣袖。   “陛下……”弗莱明轻声说道,同时指了指周围的民众。   玛丽抬头,看到了周围一张张不信任的面孔。   “那就是一个罪大恶极的女巫……”   “我说去年我家的屋子怎么会无缘无故着火,当时这个老女人和我家只隔了一条街。”   “还有我可怜的小贝奇,他才三个月大,就得病死了。”   “不可思议,女王陛下怎么能袒护这样一个罪人……”   ……   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   哪怕是国王,在魔鬼和女巫方面说一百句话,也比不上德高望重的牧师的一句话,玛丽当初怎样借着王权让诺克斯屈服,如今诺克斯就原样奉还。   玛丽也明白弗莱明的暗示。   再为这个女巫争辩下去,她作为女王的权威和声誉都要受损。   可是她不愿意在这件事上退后屈服。   回国的那天夜晚,在荷里路德宫外燃烧的篝火至今还在记忆中明亮,那时候她暗自下定决心,要去爱她的国民,这才过了多久,她就要自己推翻自己在心中的诺言吗?   玛丽闭了闭眼睛,紧接着提高声量,用周围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诺克斯牧师,我相信你作为教士的能力,但作为国王,我也不能对一个有可能遭受污蔑的妇人置之不理,拯救他是主在梦中给我的启示,那么,就把这个老妇人放下,在我的监督下,当着爱丁堡平民选出来的代表面前,你再重新调查一次她作为女巫的证据吧。”   “这将是光明正大的审判与调查,没有任何个人的私欲作祟,没有屈打成招,也没有暗中见不得人的小伎俩,只有国王和主来判决。”   “上帝全知全能,相信祂会给予这个女人最正义的审判!”   一石激起千层浪!   听到女王的提议之后,人群顿时议论纷纷,彼此讨论起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来。   毕竟女王陛下说的似乎也有点道理,提出的方案也很公正,他们相信诺克斯牧师深受天主眷顾,不是那种卑鄙小人,但万一呢,万一那个女巫是被冤枉的……   约翰·诺克斯紧紧抿着嘴巴,只感觉到自己被气得浑身发抖。   他不明白,好端端怎么会闹成这样,这个所谓的苏格兰女王究竟在发什么疯。   只是一个年老无用的女人而已,毫无用处,烧死她对国王而言,明明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就在这个时候,玛丽突然感觉到脸上一阵凉意,伸手一摸,发现是一滴雨水。   天上下雨了。   玛丽看着自己掌心冰凉的雨水,愣了一下,紧接着抬头看向乌云密布的天空,立刻说道:“这是主的安排!天主全知全能,祂以这样的方式熄灭火焰,为台上的老妇人证明清白!” 第十四章   细雨蒙蒙的下着,慢慢的让火焰熄灭,只留下焦黑的木柴和呛鼻浓烟,被绑着的老妇人也慢慢安静下来,抬头任由雨滴落在自己的脸上,嘴唇微动的,似乎想说什么。   而爱丁堡的民众们寂静无声的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怀敬畏与震撼。   在这样的神迹面前,还有什么需要争辩的吗?   被绑在铁柱架在火堆上的那位老妇人,她必定清白无辜,谁若胆敢质疑这一点,谁就是被魔鬼附身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马蹄声响起,是玛丽·赛顿带着苏格兰近卫队赶到了。   这些士兵一过来,就立刻遵循了女王的命令,开始拯救这个无辜的老妇人。   已经养好了伤的阿尔伯特不顾滚烫余温,率先冲了上去,几脚踢开了还有火星的木柴堆,然后解开绳结,将这个被污蔑的老妇人一把抱起,走下了这充满罪孽的刑台。   博斯维尔伯爵带领其他人紧紧的护卫在了玛丽身边,手持武器的士兵们形成一圈环形,拱卫着女王的威严。   而玛丽也淋了不少雨水。   年轻的女王神情平静而气度从容,晶莹细密的雨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滑过雪白皮肤,落在黑色的长裙上,氤氲出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但在围观的民众眼里,这丝毫无损女王的形象,反倒又添了一丝上帝恩宠的神圣光辉。   这士兵包围圈的一端站着玛丽,另一端则是形单影只的约翰·诺克斯,他的那个副手约翰·克莱格在情况不妙的时候,就远远的躲藏在了人群里。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诺克斯牧师,还是说你依旧要违背上帝的旨意,执意认为这个老人是个女巫,选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将她烧死?”玛丽问道。   约翰·诺克斯有很多话想要说,他想要破口大骂、想要咬牙诅咒、想要暴怒着撕碎女巫伪善的面孔。   要知道能够呼风唤雨的不仅是上帝,还有魔鬼!   但在这样的情势下,约翰·诺克斯一句真心话都说不出口。   “我、我……”诺克斯努力了好几次,才勉强说道:“……我无话可说,陛下,既然已经有凡人所不知道的存在散播威能了,那么您自然可以将这个女人带走审问。”   玛丽点了点头,然后给今天这场闹剧下了定义。   “希望您以后不要再犯这样污蔑好人的错误,除此之外,为了避免冤假错案发生,假如苏格兰境内再有女巫审判的案件,我和爱丁堡里被选出来的平民代表们要共同参与调查。”玛丽说道。   说完后,玛丽带着一众人等转身离开。   身着黑色教士袍的约翰·诺克斯望着女王离去背影,攥紧了手中的纯银十字架,不断在心中默念驱逐魔鬼的拉丁文。   魔鬼的力量,何等恐怖。   ……   女王来的匆忙,为了加快速度,只乘坐了一辆由四匹好马拉着的马车,而苏格兰近卫队的士兵们全部都是骑马赶来的。   理论上,马车当然是女王和其他身份高贵之人才有资格坐,但这个叫安娜的老妇人已经无法支撑着骑马了。   虽然拯救及时,但这个老人的双腿也已经被灼伤的红肿起泡,连独立站立都无法做到,只能靠人搀扶。   阿尔伯特摸了摸这个老人的额头,发现格外滚烫。   “……陛下?”   阿尔伯特投来了哀求的目光。   玛丽点了点头,说道:“你抱着这个老妇人来到马车上,和我一块乘坐,等回到荷里路德宫后,就立刻叫来宫廷医生给她看病。”   “万分感谢您的宽容。”阿尔伯特松了一口气,低头说道。   马车的车厢就这么大,阿尔伯特抱着这个老人挤进来之后,四个侍女只好去借了几个士兵的马,然后骑马回荷里路德宫。   回程的路上,玛丽心情不佳,将头靠在玻璃窗上,望着窗外狭窄拥挤的低矮房屋,沉默不语。   坐在对面的阿尔伯特看见女王这样,不安的挪动了一下,迟疑的问道:“……抱歉,请允许我将车窗打开,这样或许能让您好受一些?”   玛丽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阿尔伯特抱在怀中的、浑身脏污、臭气缭绕的老妇人,才反应过来这个意大利人误会了什么。   自从一百多年前黑死病肆虐过之后,再加上天主教的宣扬,普通平民们为了避免感染上疾病,也为了节约烧热水的柴火,就开始流行不再次澡,久而久之,几乎人人都带着一股难闻的臭味。   在法国的时候,有些讲究的贵族会明面上遵循天主教教义不洗澡,但每天夜里都会拿湿布子擦抹一下身上,而另一些很少洗澡的贵族们在身上出现臭味之后,会喷洒很多香水遮掩。   玛丽属于前者,不管是哪一半灵魂的上辈子,她都不能接受浑身脏污,回到属于自己的苏格兰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到每隔几天就要洗一次热水澡,让宫中的仆人们都在私下议论她的洁癖。   但是上行下效,为了博得女王的青睐,四玛丽和宫中其他仆人也开始频繁洗澡,或者不断擦洗,尽量保持自身的整洁干净。   “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并没有那么脆弱……这位夫人为什么一直不说话?”玛丽说道。   阿尔伯特眼中闪过怜悯,轻轻的转动了怀中老人的头颅面对女王,然后示意老人张开了嘴。   张大的口腔里,只剩四颗上下门牙、半截还在断续往外渗着血的舌头瞬间落入玛丽眼中。   “不仅仅是舌头和牙齿,这位夫人的手指短缺了三根,右腿骨和肋骨我怀疑也有骨折……我想,这位老夫人可能需要修养很长一段时间了。”阿尔伯特说道。   阿尔伯特没有说的是,这个名叫安娜的老妇人虽然逃脱了今天的火刑,但未必能逃得过死神的追捕。   他在意大利的时候,见过很多因为受伤而死的人,不分贵族、教士与平民,他们的伤口总是会在之后几天飞速红肿、流脓,然后全身高烧不退,最后慢慢死亡。   玛丽目光久久凝固在这个老妇人的口腔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这一刹那间的心情。   只能说,她从未如此厌恶和恶心过约翰·诺克斯——这个自诩为正义的新教教徒。   同样都是敌人,她对伊丽莎白一世满怀憎恨的同时也钦佩无比。   但是约翰·诺克斯,只会让玛丽联想到那些打不死的小强或者是臭虫。   “愿主保佑你。”玛丽对老妇人认真说道,同时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架。   “这位约翰·诺克斯牧师让我想起了吉洛拉谟·萨伏那洛拉……您听说过他的事迹吗?他是费拉拉公国的一个修士,后来在美第奇家族一度失势之后统治佛罗伦萨,建立了神权国家。那也是一个认为只有自己在执行正义,对宗教无比狂热的疯子,他统治了佛罗伦萨以后,同样和这位诺克斯牧师一样禁止了所有世俗享乐,然后在佛罗伦萨的广场上,用一把火烧了那个城市积攒的无数珠宝、衣服、家具,还有最最珍贵的书籍和艺术品,其中有不少甚至是达芬奇和波提切利留下。”阿尔伯特说道。   “我知道,那是一场对于艺术和知识的巨大灾难。”玛丽淡淡的说道。   为了找出方法对付约翰·诺克斯,她仔细研究过吉洛拉谟·萨伏那洛拉的生平。   这个人后来死于火堆上,烧死他的正是那些当初无比拥戴他的佛罗伦萨平民,因为他毁掉了那些平民的财产,逼迫他们过清规戒律到极点的生活,却又在饥荒来临时毫无能力。   玛丽也考虑过这个办法,彻底放开制约,让约翰·诺克斯拥有传播新教的权利,然后在他将爱丁堡搞得民不聊生之后,再以国王的名义出面收拾残局,将这个人斩首了事。   但这样做风险太大,对爱丁堡民众的危害也很大,所以她还在犹豫当中。   ……   一会到荷里路德宫中,玛丽就立刻去叫了宫廷御医给那个老妇人治疗。   这名医生的治疗手段同这个时代的大部分医生一样,只懂得放血、灌肠还有催吐,但他有一个优点,因为常常给士兵们治疗伤口的原因,所以对用草药止血和将骨头正位很是擅长。   玛丽吩咐了他不要用那些常规治疗手段,再给老妇人用开水煮过的纱布和使用器具,剩下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莫里伯爵对玛丽为这么一个平庸老女人大动干戈很不满意,更对她前往梅特兰德家族的城堡里参加舞会疑神疑鬼,担心有什么阴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形成了。   他猜对了,但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玛丽当然选择了坚决不承认,在私人的房间里争辩几句之后,莫里伯爵压抑着怒火离开了。   而玛丽追到了走廊里,看着莫里伯爵的背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她当然不是为了两个人所谓的兄妹感情而伤心,这层亲情一直浅薄的和泡沫一样,都不用别人戳破,自动就会碎掉。   从本质上来说,玛丽和这位异母兄长是互相敌对又互相依靠的关系。   莫里伯爵需要她树立起女王的威严,以保证自己这个女王兄长的地位尊贵,但又不能让她拥有实权。   玛丽也一样,玛丽渴望他的私人士兵和钱财,需要他震慑其他蠢蠢欲动的贵族,比如戈登家族和汉密尔顿家族,但又必须抢回自己执政的权利。   苏格兰宫廷里头没有秘密,法国和英国的大使、密探以及各家贵族都会关注这里的一举一动。   今天的事情传出去,人人都会知道女王和她的异母兄长连带监护人的裂隙更大了。   算了,上辈子她倒是安心做了一个傀儡,和莫里伯爵关系良好,代价就是面对叛乱时愚蠢天真,毫无还手之力,这辈子她想要将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那么和莫里伯爵撕破脸是早晚的事,根本避免不了。   玛丽皱了一会儿眉,就开始坐在书桌前低头写信。   写寄给伊丽莎白一世的和解信。 第十五章   玛丽和伊丽莎白一世之间的恩怨,要从后者的父亲亨利八世开始说起。   亨利八世一共有过六位妻子,三个孩子。   这位国王在年轻时娶了西班牙的凯瑟琳为妻,最开始的时间里,这对夫妻彼此间的感情还算不错,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因为凯瑟琳王后一直没有生下儿子、只生下女儿玛丽公主的缘故,亨利八世开始越发不满这段婚姻,最后终于与年老色衰的凯瑟琳王后离婚,迎娶了他的第二任妻子安妮·博林。   第二任王后安妮·博林同样给亨利八世只生了一个女儿,这个女儿现在在位的伊丽莎白一世。   在当时,这段婚姻根本没有得到罗马教廷承认,也就是说,安妮·博林如果生下子嗣也只是私生子女而已,根本没有资格继承英国王位,在和罗马教廷几番协商不成功以后,亨利八世索性直接颁布了《至尊法案》,在英国掀起了新教改革,然后以新教的方式宣布了他与安妮·博林的婚姻合法。   这第二段婚姻持续了仅仅只有三年的时间,安妮·博林就因为生不出来儿子,同样遭到了亨利八世的抛弃,她甚至比来自西班牙的凯瑟琳还要下场惨烈,直接被亨利八世扔进伦敦塔里砍了头,而当时还年幼的伊丽莎白也直接被亨利八世宣布为私生女。   紧接着,已经年纪很大的亨利八世为了生下儿子,又马不停蹄的迎娶了第三个妻子珍·西摩。   这个女人倒是给亨利八世生了他梦寐以求的儿子,也就是前些年在位的爱德华六世,但她的命也没有好到哪里,生后没几天就因为产后感染去世了。   除此之外,亨利八世还有因为相貌丑陋而离婚的第四任妻子,因为偷情而又被砍头的第五任妻子,以及侥幸活过亨利八世,但后来因为产后感染而去世的第六任妻子。   现在,亨利八世的三个子女里,爱德华六世和玛丽一世都已经先后离世,并且没有留下任何子女,只留下伊丽莎白,但因为父母是新教婚姻、又被亨利八世宣布过是私生女的原因,她的王位合法性一直没有被罗马天主教承认,就连欧洲各国也态度暧昧、若即若离。   而苏格兰的詹姆斯四世——也就是玛丽的祖父因为和亨利八世的姐妹玛格丽特·都铎公主结婚,也使后代拥有了对英格兰王位的继承权。   按照继承法,只要亨利八世的合法后代绝嗣,那么继位的必定是玛丽无疑,无比正统,任何人都挑不出错。      这也就是伊丽莎白一世将玛丽视若仇敌、百般打压的原因。   只要玛丽活着一天,就随时可能拥有英格兰王位,这是对伊丽莎白的最大危险。   要知道,当初伊丽莎白一世刚刚登基,与英国敌对的法王亨利二世就立刻宣布了玛丽才是正统的英格兰女王,并且开始让玛丽使用英格兰的王室纹章,如果当时法国不是已经因为打仗而国库空虚,相信很有可能会出动大军,赶私生女伊丽莎白下台,然后“帮助”玛丽得到英格兰王位,再名正言顺的通过联姻将英伦三岛并入法国。   她和伊丽莎白一世从那时就成为了敌人,再加上去年爱丁堡条约签署的不顺利,关系已经彻底降到了冰点。   ……   现在,玛丽决定亲手打破这个冰点,和伊丽莎白主动联系亲戚情谊,和英格兰至少维持表面的友善。   亲爱的伊丽莎白表姐:   表姐,作为你的邻居以及关系最近的亲戚,我一直在心中对你怀有真挚的感情,只是从前我在法国,路途遥远、沟通不便,竟使我们姐妹之间出现了许多误会。   我们之间最大的分歧,是因为我曾经被称为英格兰以及爱尔兰的女王。   可是天主作证,那时我在法国宫廷当中生活,虽然有着王储妃的身份以及地位,但却没有真正的权利,而是处于法国的掌控之下。   当我的公公亨利二世为了一己私欲自作主张,命令我使用英国王冠的纹章、又称我做英国女王时,我同样满怀无奈,并且毫无办法。   我知道,他的行为不仅伤害了你的尊严,同样也伤害了我们之间与生俱来的亲情,让我失去了一位重要的表亲。   现在,伴随着亨利二世和弗朗索瓦二世的先后去世,命运使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或许你不知道,当我的丈夫去世时,我已经命人去除了我徽章当中的英格兰王室标志,只使用了我应有的苏格兰王室标记,对于任何来往的信件中,我的自称亦只是苏格兰女王。   只希望从今往后,我们能够恢复亲戚之间应有的和睦,国家之间的友善,上帝知道,我在每一天向主的祈祷当中,我都祝愿你身体健康、国家兴盛。   ——你真挚的妹妹玛丽   在这封示好之意满满的信里,玛丽甚至没有自称为苏格兰女王,而是只谈起了彼此间的亲戚关系,称伊丽莎白一世为自己的姐姐。   除此之外,信中表达的重要信息就一个——玛丽不会再妄想英格兰的王位。   所以,为了国家的发展,彼此之间的冷战结束吧。   其实按照后世的亲戚叫法,以玛丽与伊丽莎白一世之间隔了一辈的差距,她应该称呼伊丽莎白为表姑,但按照此时的英国风俗,她们却是应该姐妹相称。   将这封信写好,玛丽看了几遍,确定没有需要修改的句子后,就又拿起了羽毛笔,开始向吉斯公爵和其他两位舅舅写信,祝愿他们身体健康,问询几位表兄和表姐妹的安好,并且在末尾提了一笔自己在苏格兰遭遇的困境,索要金钱、物资或者是雇佣兵。   因为这辈子她对权利表现出来的渴望,莫里伯爵已经开始靠不住了,那么在根基未稳的时候,在赶紧找来一个震慑苏格兰贵族的靠山,就很有必要。   吉斯公爵就是这样一个合格的靠山。   ……   英格兰驻苏格兰大使伦道尔夫被女王传唤到荷里路德宫时,内心忐忑不安。   他在苏格兰充当着伊丽莎白女王的口舌和耳目,因为两国的冰冷关系,这极不受欢迎,也从未在苏格兰的宫廷当中获得一席之地,甚至连勋爵们都避免同他有所来往(私底下贿赂这些勋爵们钱币时,他们倒是亲热的很)。   对这样的情况,伦道尔夫相当有自知之明,一直在爱丁堡安分的居住着,不曾要求面见苏格兰女王玛丽,免得讨人厌。   伦道尔夫在心里设想了很多情况,来自玛丽女王的冷嘲热讽、声色俱厉的斥骂、又或者是更加严肃的宣战,他都一一想到。   但伦道尔夫没有想到的是,玛丽女王竟然让他转交伊丽莎白一世一封昭示着和好的信件,还有一枚代表了苏格兰女王深情厚谊的钻石戒指。   这、这可真是天降好事。   如果两个国家的关系能够好转,那么他这个驻苏格兰大使的日子也能够好过一些,不用每天受人白眼。   反应过来后,伦道尔夫立刻深深地弯下腰去,说道:“尊敬的女王陛下,我深深的为您的亲切和风度折服,相信我们的陛下看到这封信之后,同样会为之感动,与您重新修复友谊。”   “当然,尊敬的大使,我相信伊丽莎白表姐的心胸同样宽容广阔,并且与我一般迫切渴望两国重新恢复和平友好,请转告你们的女王,从今日起,我重视她的好感,远胜于世界上的一切。”玛丽点头说道。   “我一定会原话转告我们的陛下。”伦道尔夫许诺道。   这位大使满怀激动的心情离开了荷里路德宫,并且让人快马加鞭的将这封信和戒指送到了远在伦敦的白厅宫内,交在了伊丽莎白一世的手中。   而在苏格兰这一边,送走了伦道尔夫之后,玛丽的书房里又立刻走进来一个禀报不好消息的人。   “医生已经竭尽全力为安娜老夫人诊治,但她依旧没有逃过死神的追捕。她的肺部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损伤,不断的咳出泡沫一样的鲜血,医生猜测有可能是骨刺刺入了肺里,这样的伤毫无办法,只能听天由命。她的生命,就在这一两天内要结束了。”阿尔伯特说道。   玛丽按耐住心中的叹息,问道:“那些仆人有没有给她请牧师来做临终忏悔?”   在这个时代,如果一个人死前没有得到牧师做的圣事,那么会相信自己上不了天堂,只能沦落到地狱里,从而死不瞑目。   “做了,小教堂里的那位天主教神父听说了这位可怜的夫人,亲自去给她做了临终忏悔,但这并不能让安娜夫人安息……”   说到这里,阿尔伯特欲言又止。   “难道那位安娜夫人是一个新教徒,所以无法接受天主教的神父?”玛丽问道。   “那位老人确实是个新教徒……不过我想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安娜夫人一直挣扎,是想再见陛下您一面,这很冒犯,但我还是想要禀告您,并且请您来做决断。”阿尔伯特说道。   玛丽将手中的羽毛笔搁置在书桌上,然后和阿尔伯特一起去了荷里路德宫的下层房屋里,那里有两个女仆正在照顾着这个老妇人。   一走进这个房间里,一股闷热和臭气就扑面而来。   这个惨遭酷刑的老妇人就躺在厚厚的被褥里不能动弹。   她看起来比阿尔伯特说的还要严重,浑身发热浮肿,那些伤口没有结痂,反倒开始溃烂,让房间里也散发出古怪的味道。   两个女仆坐在床边,一个细心的用纱布帮她擦掉汗水和污浊,她的口鼻处不断的涌出泡沫鲜血,擦掉以后又缓慢流出,根本无法止住,另一个拿起勺子放在嘴里,喂几口水给这个老人喝。   “安娜夫人,女王陛下来了。”阿尔伯特走过去,安抚着说道。   看到女王到来,老妇人头立刻抬起来,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玛丽让女仆离开,然后坐在了这个老人的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不是女巫,我已经以国王的名义向所有人宣告了这件事,爱丁堡的人都明白你的清白无辜。死亡是结束,但也是另一个新生,以主的名义发誓,你会前往天堂,在那里会有天使为你一生勤恳做出评判和奖赏,并且让你在天堂享受永恒的快乐。”玛丽平静说道。   听着女王的讲述,老人的表情宁静了几秒,紧接着又挣扎起来,满脸痛苦,比刚才更加急迫。   见她这样,玛丽说道:“这样吧,我来说,倘若我说对了,夫人你就眨眨眼睛。”   “你是想要和你的丈夫还有儿子合葬吗?如果是这样,我会去吩咐王宫总管,让你们安置在一起。”   “你在担心其他贫困的亲戚?我可以赐给他们钱财,让他们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如果你需要新教牧师来给你做临终忏悔的话,我也可以宽容一二,去爱丁堡带一个过来。”   ……   因为她是天主教徒的原因,王宫之内当然也只有天主教的神父,但如果是一个遭到污蔑的老人临死心愿,玛丽也愿意完成。   女王一连问了多句,老人都没有眨眼睛,反而越发急迫痛苦,张口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喊叫。   玛丽思索了一下,想到一个可能,问道:“你是想要向约翰·诺克斯报仇吗?”   老人的手指蓦然抽搐一下,紧接着,飞快的眨起了苍老的眼皮,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起水光。   玛丽沉默了。   “那么,以国王的名义发誓……”玛丽弯下腰去,在老人的耳边轻声许诺道:“……我会让约翰·诺克斯遭到他应有的惩罚,剥去他伪善的表皮,身败名裂、痛苦死去。”   老人的眼睛中,两行浑浊泪水终于流出,她凝望着天花板久久失神,如同凝望天堂。   玛丽同时感觉到手中紧握的双手失去力道,然后慢慢滑落。   ……   这是宏大历史的浪潮中,在无数闪耀人物的交织下,一个卑微寻常人的生死。 第十六章   白厅宫中,伊丽莎白坐在餐桌,仔细的看完苏格兰女王寄来的信件之后,就递给对面与她共进晚餐的国务大臣威廉·赛西尔。   威廉·塞西尔这个人出身不高,但在治理国家事务上极有才华,并且在伊丽莎白被她姐姐玛丽一时囚禁时暗中给予过帮助,因此获得了伊丽莎白的信任。   在伊丽莎白登上王位之后,他迅速获得了她的信任,成为了女王在政治上的左膀右臂。   “苏格兰的玛丽想要和我和解,你有什么看法?”伊丽莎白问道。   赛西尔扶着鼻梁边的眼镜,仔细阅读完这封措辞真挚的信后,说道:“这可真是出乎意料,之前我们的驻法国大使曾经禀报说,玛丽女王有着极其好胜和高傲的性格,并且宁折不弯,否则也不会光明正大的看不起凯瑟琳·美第奇王太后,我还以为,苏格兰女王会一直坚定地与您保持敌对。”   伊丽莎白让侍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捧着酒杯轻轻摇晃了一下深红酒液,微笑说道:“也许丈夫的死亡终于让我这位妹妹明白了什么叫做世事无常。她在法国顺风顺水的度过了十八年,嚣张得意了太久,以至于产生了错觉,以为法兰西的王冠是会一直待在她的头顶,让她被一千多万人奉为永远的君主。”   “然而法国国王的一次更替,就将这位玛丽女王打回了原形。那位女王不明白,由丈夫带来的王冠永远不够牢靠,随时都有可能会因为主的旨意而失去,真正的牢固王冠是由祖上传下来的,永远不会因为时间而褪色,只会更加熠熠生辉,就如同陛下您所坐拥的强大英格兰一样。失去了丈夫,她就只是一个贫困弱小的苏格兰女王,以至于在法国国王的葬礼上被凯瑟琳·美第奇羞辱,都只能忍气吞声。”赛西尔笑着接话道。   伊丽莎白饮下了葡萄酒,愉快的笑了一声。   “不管怎么样,她拥有两顶王冠,以法兰西对我造成威胁的日子已经过去了,而仅仅凭借着苏格兰的那一丁点国力,她这辈子都无法组织起对我造成威胁的军队……”说到这里,伊利莎白想起一件事情,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沉思道:“……我记得在去年,西班牙有意为他们的王储堂·卡洛斯求娶苏格兰女王?”   因为在新大陆的开发上抢得头筹,西班牙国力强大,和法国一样不容小觑。   “是有这么一回事,奥地利也有这方面的意向,不过任何国家的联姻意向,都被那时候正处于悲痛中的苏格兰女王拒绝了,据说她痛苦的大病了一场,醒来以后,性格就变得冷漠寡言……”赛西尔切下来一块天鹅肉放入口中咀嚼,继续说道:“……至于法国方面,虽然老同盟依旧在持续,但拜那位玛丽女王的自作自受所赐,凯瑟琳·美第奇王太后根本不愿意过多帮助苏格兰,洛林公国的吉斯家族现在也忙于保持自己在法国的地位,无暇抽出太多精力帮助他们的外甥女。”   “还是应该多注意一些,我不能让苏格兰和其他强大的国家联姻,希望玛丽女王和她丈夫的感情真有传言中那么好,最好好到她愿意用余生缅怀自己的丈夫。”伊丽莎白说道。   一说到婚姻,威廉·塞西尔身体情不自禁的向前倾去,对女王说道:“尊敬的陛下,我祈求您也尽快考虑一下结婚的事情,年龄越大,对于将来王储的代称就越艰难,而且英格兰也需要一位强大的盟友,比如说西班牙的腓力二世就是一个……”   伊丽莎白打断了塞西尔的话,头痛的扶了扶额头,没想到在短暂的晚餐时间里,还要听到大臣催促自己的婚姻。   “不必提腓力二世,我不能让英格兰再度成为西班牙手中的傀儡,况且他还曾经是我的姐夫。”伊丽莎白说道。   “那么其他人呢?奥地利的费迪南或者是法国国王的弟弟安茹公爵,这两者对于英格兰和其他国家的联盟都很有帮助。……”赛西尔看了看伊丽莎白不感兴趣的脸色,揣测了一下女王的心思,又紧接着说道:“……假如您担忧丈夫以后会威胁您的地位、抢夺您的权利,那么您也可以挑选一些小国的王亲贵族,比如说瑞典、丹麦或者是意大利的那些城邦公国。”   伊丽莎白感觉到越发头痛。   “不必再说了,这些人选我都不会考虑。”伊丽莎白说道。   赛西尔沉默了一阵子,忧虑道:“陛下,请宽恕我的冒犯,但罗伯特·达德利不配当您的丈夫,和他结婚会大大动摇您的名誉。”   “罗伯特·达德利也从来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我暂且还无意婚姻。”伊丽莎白说道。   “婚姻对于一个君主而言,是一张极好的牌面。”塞西尔提醒道。   “而这张牌只有在没有打出去的时候,才拥有最大的价值,一旦打出去,就尘埃落定了。只要我一日不结婚,我的婚姻摆在各国面前的最好诱饵。”伊丽莎白冷笑着说道。   威廉·塞西尔无声的叹了口气,不禁在心里破口大骂起了曾经的国王亨利八世。   他有十足十的把握确定,面前的女王如此抗拒婚姻,完全是那个杀妻狂魔在女王年幼时造成的阴影太大。   再这样下去,都铎家族就要绝嗣了!   虽然在英格兰女王的婚姻方面略有争执,但要如何回复苏格兰女王的示好,伊丽莎白和国务大臣之间却达成了相当的默契。   那就是同样的热情示好。   玛丽·斯图亚特如今只是一个弱小的苏格兰女王,又处于自己的异母兄长莫里伯爵的控制下,没有任何威胁。   而莫里伯爵始终被伊丽莎白以大量金钱暗中贿赂着,暗中与伦敦来往密切。   在这样的情势下,为了缓和和天主教的矛盾,顺便增加自己的好名声,伊丽莎白当然要好好关怀一般自己的这个表亲姐妹。   ……   玛丽发出和解的信号不久,同样充满了热情寒暄的信就从伦敦出发,带来了来自英格兰女王的友谊。   和玛丽充满了真挚感情的信一样,伊丽莎白同样将各种动听句子倾泻纸上,写满了一整页。   她表示自己早已不在意当初的误会,作为彼此关系最为亲近的亲人,亲爱的玛丽妹妹,她们当然要从此以后有来有往,也要使国家和睦相处。   这封信上,末尾的署名是爱你的姐姐伊丽莎白。   除此之外,作为两姐妹之间友谊的象征,伊丽莎白同样随信捎来了一只钻戒,比玛丽送给她的那一枚更加珍贵漂亮。   英国大使伦道尔夫再次带着伊丽莎白女王的信件和礼物进入荷里路德宫时,再也没有了上次忐忑不安。   果不其然,苏格兰女王在看完伊丽莎白陛下的信件之后,露出了愉快的微笑,并且当场将对方的礼物——那枚闪烁璀璨的钻石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向上帝发誓,为了见证我们的友情,我从今以后会每日佩戴这枚戒指。”玛丽对英国大使说道。   圆满完成任务,并且亲眼见证了两国关系好转的伦道尔夫听见苏格兰女王这样说,顿时心情放松,喜气洋洋。   他再三鞠躬后离开了苏格兰宫廷,打算回去写信,向伊丽莎白女王汇报苏格兰女王收到礼物的反应,以证明自己的职责完成的很好。   ……   这枚戒指的黄金戒托上,工匠打磨出了极其精美的浮雕和彩绘珐琅,中间的钻石在阳光下闪烁生光,两边又各镶嵌了一枚较小的红宝石,整体看上去奢华贵重。   玛丽的手指洁白修长,带上这枚戒指以后,更加衬托出一种相得益彰的华丽。   站在落满日光的窗前,玛丽对着阳光再三打量这枚熟悉又陌生的戒指,良久,嘲讽的笑了一声。   上辈子出于和缓局势的考虑,是伊丽莎白向她伸出了和好的橄榄枝,而玛丽也就势下坡,与伊丽莎白开时你来我往的通起信来,虽然明知道彼此都是在演戏,却也依旧显现出一副亲情深厚的样子,让那几年的英格兰和苏格兰不在发生冲突。   那时候,她们同样像现在一样,互相赠送了对方钻石戒指,以此来作为姐妹亲情的象征。   后来在她被苏格兰贵族推翻王位的时候,带着那枚戒指去了英国,恳请伊丽莎白看在那一丝情分的份上,给予她政治避难的权力。   如果伊丽莎白不愿意,那么也请放她自由,让她前往西班牙或者是法国宫廷避难。   伊丽莎白既没有让她避难,也没有给予她自由,而是将她的丑闻宣告到全欧洲都知道以后,以罪人的名义将她关押整整十八年起来。   十八年以后,因为英格兰境内和国外的天主教势力打着她的名头掀起叛乱、反对伊丽莎白统治,伊丽莎白忍无可忍,又再次捏造了她暗杀英格兰女王的罪名,将她判处死刑、送上了断头台。   那时审判她死刑的法庭上,玛丽也曾经拿出这枚钻石戒指,但依旧毫无用处。   其实以两个人与生俱来的敌对关系,伊丽莎白的做法毫无错误。   现在回想一下,玛丽自己都惊奇于自己年轻时为什么会那样愚蠢,想要对那时的自己大肆嘲笑。   窗外不远的训练场上,苏格兰的近卫队正在进行日常操练。   士兵们轮流骑在高头大马上,训练着自己要怎样使用长枪和长剑,以及火绳枪的开枪准确度。   这也是这个时代的军队特色之一了,古老的冷兵器与先进的火炮火/枪交替使用,中世纪的最后余晖与文艺复兴带来的科技发展结合在一起,形成的这样独特的风景。   玛丽情不自禁的又用着现代的口吻评价,又将目光转向了同样也在训练的阿尔伯特·德斯特。   他一边练习火/枪使用,一边用不熟练的苏格兰语和周围人聊天,不知道说什么,周围的人都一块儿笑了起来。   这个金发青年凭借着俊美外表,在一众士兵当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就将那些十一二世纪歌谣里传唱的骑士一样,荷里路德宫中已经有好多女仆为他心动。   按理来说,他是意大利人,作为一个从天而降的外来户,又和苏格兰本地人语言不通,应该会受到一些排挤才对。   可出乎玛丽意料的是,他居然在苏格兰近卫队里的人缘不错,就连苏格兰语都有人愿意不怕麻烦的慢慢教给他,博斯韦尔也对这个意大利人很是欣赏,前不久特意提拔他当了自己的副手。   军队的权利不能只掌握在博斯维尔一个人手里,如果合适,玛丽也在考虑进一步提拔这个意大利人。   这样想着,玛丽让机要秘书罗勒去将阿尔伯特传唤了过来。   “陛下,日安。”阿尔伯特说道。   玛丽不想废话,单刀直入的问道:“关于约翰·诺克斯,你有什么看法吗?”   “他是新教徒的首领,拥有很高的声望,并且没有犯过什么叛国罪之类的滔天大错……”说到这里,金发青年将手放在自己脖子前,轻轻划动了一下。   “这就是我的看法,陛下。”阿尔伯特笑道。   后世有一句话说的好。   如果解决不了问题,就把造成问题的人解决掉。 第十七章   这是个非常简单快捷的办法。   但玛丽很惊讶。   倒不是因为这个办法有多么出乎意料,坦白说,她之前也想过政治暗杀,只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人手,根本无法实现。   她惊讶的是提出这个计划的是阿尔伯特。   她对眼前这个金发青年的印象并不深刻,但从少数几次接触中可以感觉到,这是一个颇有正义感和骑士精神的人,否则不会愿意帮助那个被污蔑成女巫的老太太。   但现在,他说起杀人时,微笑的坦然自若。   人不可貌相。   玛丽的心头闪过了这样一句话,紧接着平静开口道:“是不错,但这样有很大的隐患,一旦没有成功,或者是有流言蜚语传出,让爱丁堡的民众们以为我在暗中策划谋杀,那么我的名声将毁于一旦。”   阿尔伯特想了想,说道:“也未必会怀疑您,其实经过新教徒冲击王宫还有焚烧女巫这两件事情以后,约翰·诺克斯的声望已经大大不如从前,反而倒是陛下您在平民间传出一些流言。”   “什么样的流言?”玛丽问道。   “您的身上有天使的眷顾、主在梦中给您启示之类的……您那天在火刑台前说出的话,已经在爱丁堡的民众间口耳相传,人们已经开始认为您是一位非凡的女王。”阿尔伯特说道。   玛丽嘴边泛起一丝笑意,点点头说道:“这是一件好事,但谋杀发生后,依旧无法洗清我的怀疑,因为人们总要寻找杀害牧师的凶手,而任何与牧师有仇的人都在怀疑名单上,首当其冲的就是我。”   “那就伪装成意外,做到不要让人怀疑 ,比如说一匹突然发疯的马、几颗混入浆果当中的颠茄果实、又或者是生病后医生的过度放血……这些都只能说是不幸的命运而已,谁也无法算得上是凶手。”阿尔伯特说道。   玛丽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他,又说道:“但我的身边,并没有这样忠诚又可靠的勇士为我执行谋杀,诺克斯牧师虽然是个自以为正义,实际上卑鄙无耻的小人,但杀他依旧是足以下地狱的罪孽。”   阿尔伯特热切的向前走了一步,看了一眼女王的面孔又迅速低头,低声说道:“只要您允许,我愿意去做这件事情。”   玛丽盯了金发青年一会儿,怀疑自己从海上究竟救了个什么样的人回来。   一直到金发青年开始被看的不安起来,玛丽收回自己的视线,平静的说道:“德斯特先生,你看起来对这些谋杀方式都很熟练,真是令我意外。”   急于表现自己能力的阿尔伯特听到女王这样说,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懊恼。   “我、我不是您想的那样……请不要对我产生恶感。”阿尔伯特干巴巴的说道。   是与不是,玛丽的心中已经自有计较。   玛丽站起来,走到阿尔伯特的面前,说道:“可惜你误会我的本意了,德斯特先生,我问你这个问题,只是想问问你这个外国人对加尔文教派的看法而已,你居然提出谋杀,实在令我吃惊。”   阿尔伯特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又咽下。   “诺克斯牧师是苏格兰的国民,我作为女王,只会庇佑自己的臣民,又怎么会有这样疯狂的想法,你明白了吗?”玛丽说道。   “我明白了。”阿尔伯特低头说道,神色有些沮丧。   “收起你亵渎的想法……”玛丽指了指门口,说道:“……现在,离开吧。”   ……   对于阿尔伯特提出的暗杀,玛丽其实非常心动。   但她还没有摸清楚金发青年的底细和能力,因此也就不敢随便指使他。   博斯韦尔伯爵效忠于她,因为他是只信奉自己武力和原始法则的勇士,天然的信奉君主,并且看不起那些玩阴谋诡计的贵族。梅特兰德和一部分贵族也暗中效忠她,因为他们想要推翻莫里伯爵,取得更大的权利。   四玛丽关心爱戴她,因为她们之间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情分,并且女王的宠爱无比珍贵,能让她们在贵族中找到一个好丈夫。远在法国的公爵舅舅也会关心她,因为苏格兰是吉斯家族政治游戏上的重要筹码。   伦敦的伊丽莎白一世敌对她,因为她是伊丽莎白王座上的巨大威胁,随时都有可能让伊丽莎白头颅不保。约翰诺克斯仇恨她,因为她阻挡了加尔文教派的传播。   重活一辈子,玛丽足够看清楚这些人的动机和想法了。   她给予这些人想要的,在利益与利益之间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然后收获更多的筹码。   看起来很复杂。   但说到底,都只是有共同利益的互相结盟,有敌对利益的彼此仇视而已。   但只有金发青年,玛丽虽然能感觉到他在讨好自己,却搞不清楚他究竟想要什么。   最开始,玛丽以为这个狼狈的意大利人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一份稳定职位和收入,过上平稳生活,这她当然能够提供。   但是现在想想,一个精通各国语言、擅长武力、今天又表现出精通暗杀的人,不论在什么地方,都能获得相对不错的生活。   就算意大利不能回去,他也大可以前往巴黎或者是马德里那些繁华城市,而不是待在一个穷乡僻壤的苏格兰,当一只区区百人卫队的副队长。   想到这里,玛丽又给吉斯公爵去了一封信,拜托他派人前往意大利的费拉拉公国查一下阿尔伯特·德斯特的身份和过去故事。   ……   连续两次成功打击了约翰·诺克斯,玛丽非常想要趁胜追击,只可惜诺克斯也变得谨慎了许多,行事也不复之前狂妄,让玛丽找不到错处。   据偷偷来禀报的新教徒来说,他这些天来甚至没有在布道的时候指桑骂槐,让不少新教徒都颇感惊奇。   玛丽也很惊奇,要知道约翰·诺克斯以前在教堂里时极度嚣张,根本不把王权放在眼里。   嚣张到什么程度呢?   她的母亲吉斯太后去世的时候,诺克斯高唱阿门,大声感恩上帝赐予人间的恩惠,感谢苏格兰摆脱了那个法国女人的摄政。   她的丈夫弗朗索瓦世二世去世的时,这个人又一次欢天喜地,甚至在教堂里高声唱起了感恩赞美诗。   没想到他现在居然收敛了。   没有再找到打击诺克斯的机会,玛丽有些失望,只是叫人再传播了一番之前的谣言抹黑约翰·诺克斯,然后再宣扬一下女王所蒙受的天主眷顾。   做完这些事后,玛丽就先将重心转到了接待萨伏伊公国的使臣莫雷塔侯爵上。   这个在后世已经灭绝的国家面积不大,国土疆界紧挨着意大利和法国,属于天主教的势力范围内,这次派遣使者千里迢迢来到英伦三岛,是得到教皇的指示,来探查新教势力有多么嚣张,顺便再来慰问一番虔诚的天主教徒——也就是她玛丽·斯图亚特。   玛丽遵照礼节,举办宴会和舞会,好吃好喝的招待了这位使臣,并且在莫雷塔侯爵暗示玛丽务必不能停止与伊丽莎白一世的斗争、维护天主教徒在英伦三岛的正统地位时,为难的说出了自己的困境。   “大使先生,在您和尊敬的教皇面前我不必掩饰,而您也应当能够猜到一些我的困境……”对着坐在自己左手边的莫雷塔侯爵,玛丽堪称直白的说道:“……我在法国待了十多年才回国亲政,使这里的贵族和平民们是看待我如同看待一个陌生人,丝毫不服从我的命令,我没有赏赐的钱财、勇猛的士兵,摄政的权力又全都被我的异母兄长拿走,使我如同傀儡一般。”   其实局势已经没有这么糟糕,但为了取得教皇的支援,玛丽不介意说的更严重一些。   莫雷塔侯爵微微颔首,看似专注、实际上无动于衷的聆听着苏格兰女王的话。   “陛下,我万分同情您的处境。”莫雷塔侯爵真诚的说道。   玛丽看了一眼这位使臣的脸色,又加了一把火。   “而英格兰的那群异端也在苏格兰掀起了巨大风暴,苏格兰的贵族里,有很多勋爵们都已经成了新教徒,并且成立了一个会众勋爵的组织,而我的那位詹姆斯兄长,就是他们的头领。”玛丽说道。   莫雷塔侯爵这才悚然一惊。   平民也就算了,掌握了地方绝大部分武力和财富的贵族绝不能忽略!   “连贵族都已经这样了吗!这简直是天大的亵渎!”莫雷塔侯爵微怒道。   “确实是对主的亵渎……”玛丽说着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身体前倾望向大使时,幽深明丽的眼中倒映出烛火跳动,染成灼热的色泽,轻声说道:“……我希望您转告教皇陛下,我无比期盼着在苏格兰驱逐异端、光复天主教,却迫于形势、甚至无奈承认了臣民的信仰自由,只为保证我不会像祖先詹姆斯一世和三世那样,死于一次卑鄙的暗杀。但倘若有朝一日,我能够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利,我必定会驱逐新教、让罗马教廷重新得到应有的尊严与权利、也让主在天堂见到我的虔诚信仰。”   “这圣人殉道一样的路途必定非常困难,您需要帮助。”莫雷塔侯爵当即许诺道。   “我相信天主和远在罗马的圣父必定会庇佑我,请再转告教皇陛下一句话,假如我得到另一顶王冠,玛丽一世失败的事情,另一位玛丽未必会失败。”玛丽郑重说道。   这暗示的已经不仅是一个小小苏格兰,而是整个英伦三岛!   莫雷塔侯爵顿时心情舒畅起来。   “请您放心,我必定将陛下您的话原话转告给教皇!”莫雷塔侯爵说道。   玛丽微微一笑,说道:“我迫切渴望着来自教皇的友谊。”   玛丽与使臣相视一笑,紧接着共同举杯,一起喝下了杯中的葡萄酒。 第十八章   这场谈话虽然短暂,但玛丽很满意交流出来的结果。   用空口白牙的许诺,换来罗马教皇实实在在的援助,这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如果将来,教皇有一天派使者问她什么时候实现诺言,大肆驱逐新教?   已经做好了爽约准备的玛丽只能说,无耻是一个政客必备的素养,而她正努力向一个合格的政客发展。   事实上,以苏格兰的贫困国力,之所以能在英格兰的铁蹄下支撑这么久,全靠了前几任国王孜孜不倦向法国和罗马要援助。   而罗马教廷和法国也很乐意苏格兰人在英格兰的背后都捅刀子,在援助方面给的相当大方。   玛丽现在只不过是继承前几任国王的优良传统而已。   在玛丽的要求下,倒酒的侍者早就在他和大使交流时远远避开。   她与大使说话小声,彼此又交流的迅速,短短几分钟的交谈结束后,宴会还在大厅里热闹的举办着。   苏格兰没有法国的那么多繁文缛节,这边还有贵族在吃各种野禽和葡萄酒,那边就已经有青年男女在音乐的伴奏中跳舞。   在宫廷中闲来无事已久的夏特利亚尔终于有了发挥才能的机会。   他和莫雷塔侯爵带来的随从——另一个皮肤较黑的青年彼此合作,一起拿着乐器演唱自我创作的诗歌,配合的天衣无缝,引来了不少人的赞美。   而那首诗,居然是一首向女王表达爱慕之情的十四行诗!   只听夏特利亚尔放声歌唱道:   我的缪斯女神   你是审判我的律法   你是主宰我的命运   凝视你的一瞬间   爱神丘比特的金箭射中了我的心脏   我的呼吸被你夺走   而你不为所动   如果死亡的阴影将我笼罩   一定是因为得不到你的爱   让我的灵魂逐渐枯萎   玛丽“……”   坐在席位中央、被众人簇拥的玛丽将起伏的心情掩藏好,镇定的喝了一口酒,开始思考要不要简单粗暴一点,直接将夏特利亚尔赶出苏格兰。   她回到苏格兰已经几个月了,一直在刻意冷却夏特利亚尔,从未与他私底下见面或者是交谈,只等着这个诗人死心后回法国。   没想到他的感情如同火山般越压抑越灼热,直到今天宴会上给她憋了这样一个大招。   玛丽真心实意的希望在场贵族忽略这场表演,只可惜事与愿违。   这首别具一格、并且向女王大胆求爱的诗歌表演很快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引来尚且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们一阵阵鼓掌声,以及年老者和虔诚牧师的窃窃私语。   人们交头接耳,开始议论起女王和这个诗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们是否只是单纯的君王与臣仆?   站在大厅正中,夏特利亚尔放下手中小提琴,向玛丽深深鞠躬。   “向您致敬,拥有我全部灵魂与感情的女王陛下。”夏特利亚尔热切的说道。   在无数心思各异的目光的注视下,玛丽不能表现出任何欣喜得意或愤怒,那只会加快流言蜚语的产生,只好点点头,微笑说道:“你的演奏为我和在场的各位客人们带来无限欢欣,诗人,你想要什么样的赏赐?”   “面对您我不求任何回报。”夏特利亚尔说道。   “你不求任何回报,我却不能无视臣民的辛苦付出,说吧,你想要什么?如果什么都不要,那么我就赏赐给你十年的薪水,又或者是帮你介绍一位品德出众的未婚女士,以便于促成一段良好的姻缘。”玛丽说道。   比起夏特利亚尔狂热中略显一点轻浮的大献殷勤,苏格兰女王的回答端庄得体,并且无形的与这个诗人划开了界限,暗示了彼此之间的清清白白,让在场一些古板修士的脸色和缓不少。   玛丽希望夏特利亚尔能够听得懂自己的言外之意,没想到他却向前走了一步,昂首说道:“既然您已经大方的开口,那么陛下,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待会儿与您下场跳一支舞。”   这一瞬间,玛丽不确定自己的笑容有没有出现一丝僵硬。      “……好的,我允许了。”玛丽尽量平稳的回答道,同时决定明天就打发夏特利亚尔上前往法国的帆船。   她只希望这样迅速的处理后不会引起绯闻。   没有人注意到大厅的角落里,苏格兰卫队的副队长——阿尔伯特·德斯特站在帷幕阴影下拳头紧握,拼命压抑着不快的心情。   ……   舞会正式开场后的第一支舞由玛丽领跳。   而玛丽第一支舞的舞伴没有让夏特利亚尔担当,而是选择了远道而来的客人——萨伏伊公国的使臣莫雷塔侯爵。   这个舞伴挑的合情合理,舞也跳的中规中矩,一舞结束之后,玛丽又立刻与莫里伯爵跳了第二支舞,与梅特兰德跳了第三支舞。   三支舞结束之后,时间已经不早,在场客人们的注意力已经被转移到了别的事情上,不再向这里看来,玛丽这才与一直在旁边急切等待的夏特利亚尔牵手步入舞池。   从法国南部起源的小步舞文雅端庄、优美大方,因此流行于欧洲的各个宫廷之中。   玛丽与夏特利亚尔都是此道的个中好手,哪怕没有一起跳过舞也可以你来我往、配合默契。   只是和肢体的完美配合不同,这对舞伴中,女王的神情隐约可见冰冷不悦,而年轻的诗人容光焕发、满怀喜悦,充斥着按耐不住的激动。   夏特利亚尔也注意到了玛丽脸色,小心翼翼又理直气壮的解释道:“原谅我的冒失,陛下,但我想不出以这样的方法吸引您以外,还有什么能够让您宝石般的眼睛倒映出我的身影。我知道说实话会引起您的不悦,但我还是想说,即便明知道您会生气,我还是会在大庭广众下邀请您与我跳舞,以便于获得和您短暂的、片刻的私人相处!”   玛丽脑海中闪过上辈子夏特利亚尔被砍头的下场,冷笑了一声,一边摇头一边说道:“你并不是冒失,而是无知,夏特利亚尔,你很大胆,却不知道这样的大胆会为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后果,那是你根本无法承受的结局。”   “当我看到您的那一瞬间,爱情的火焰就在我心中熊熊燃烧,让我拼命为之追逐,追逐浪漫是诗人的天性,在这样的火焰面前,就算是被灼伤上又有什么大不了的?陛下,假如这一支舞过后,您要将我拖下去鞭打,我也心甘情愿。”夏特利亚尔说道。   “假如我不是要将你拖下去鞭打,而是要将你斩首示众呢?”玛丽问道。   夏特利亚尔立刻说道:“我相信您不会这样做,您掩藏在冰冷表情下的善良、温柔,当您在乎火堆上救下纠缠那个名叫安娜的老妇人时,我就全都明白……”   玛丽简直想冷笑连连,不耐烦的打断了他说的话。   “告诉我,你眼中现在看到的我是什么样子?”玛丽问道。   夏特利亚尔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了这里,但毫不犹豫的回答道:“您的容貌比天使更加美丽一百倍,肌肤如同冰雪、黑眸如同星辰,我看着您,如同望见传说中的女神。”   “这就是你的天真与愚蠢了,你只看得到我是一个年轻女性,而在场的任何一个贵族,主教、仆人和使者,眼中看到的我都是苏格兰女王!”玛丽说道。   激动翻滚的心情让夏特利亚尔脚步一外,险些跌倒在地,玛丽及时的扶住了他,后退一步变换舞步,没有让周围的人看出不对来。   夏特利亚尔拼命压低着自己的声音,却还是忍不住低声喝道:“上帝作证,我从未贪图过任何荣华富贵,也从未奢求过您给予我任何回应,我爱慕您,只因为您是玛丽·斯图亚特,而不是因为您是苏格兰女王,说句冒犯的话,您是一国君主,又或者是街边一个平民女性,对我而言都毫不重要!”   “你根本不明白我的意思,夏特利亚尔,你简直就像是一个蒙住眼睛的瞎子,勇敢的大步向前走,以为自己在朝着充满浪漫幻想的天堂勇往直前,却不知道自己在一步步走向地狱!明天就乘船离开苏格兰,回法国去吧,夏特利亚尔,如果你不这样做,那么我将会以女王的名义下令,将你驱逐出境。”玛丽毫不留情的说道。   女王神情冰冷的如同笼罩寒霜,言辞更是锋利无比,没有半丝温情,让夏特利亚尔脸色苍白,身体摇摇欲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您不能……”夏特利亚尔激动的说道。   就在这个时候,悠扬的乐声骤然一停,舞曲结束了。   一个挺拔俊美的身影快步走过来,几乎是挤进了两个人中间,将玛丽与夏特利亚尔从中分开,也打断了诗人没有说出口的话。   阿尔伯特将手伸到玛丽面前,扬唇微笑,恭敬的问道:“尊敬的陛下,我能有这个荣幸邀请您与我跳下一支舞吗?”   玛丽掩藏在丝绸裙摆下的双脚垫起来悄悄活动几圈,缓解了一下酸痛的关节,然后拒绝了阿尔伯特的邀请。   跳舞是一件非常耗费体力的活动,而她已经连续不停的跳了四支舞,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一阵。   阿尔伯特有些失望,但在玛丽请他搀扶她时,又重新高兴起来,绅士的请玛丽搭他的手臂上,然后穿过了大半个舞厅,扶女王陛下坐下。   “夏特利亚尔给您造成麻烦了,自己却毫无感觉。”阿尔伯特说道,上帝知道他多想给那个蠢蛋诗人脸上狠狠来上一拳。   一个国王可以找很多情妇,生很多私生子,人们不会视若等闲,根本不会见怪,甚至还会羡慕国王的男性气概与魅力。   但一个女王却最好不要光明正大找情人,然后传出风流韵事,因为她要做国民的表率和象征,所以更要显现出身为女性的纯洁和坚贞。   一个年轻俊俏的诗人生活在宫廷中,在宴会上当众对女王表白,这事可大可小,但绝对是个麻烦。   苏格兰女王的敌人不少,人人都有可能拿这件事情大做文章。   女王侧过了头去,看向窗外广袤的旷野,从阿尔伯特这个角度看不清她的神情,只看到浓黑的眼睫与动听嗓音。   那嗓音里没有多少愤怒,反而有些怅然。   “夏特利亚尔是个纯粹的诗人,诗人不适合待在宫廷里,而是应该去和艺术为伴,充满阴谋诡计的宫廷只会毁了他。”玛丽说道。   ……   向莫里伯爵告知了一声后,让他继续主持宴会以后,休息了一阵的玛丽就提前退场了。   离开大厅前,玛丽又去看了一眼夏特利亚尔。   年轻俊俏的诗人正窝在一个角落里,不停的往喉咙里面灌着葡萄酒,同时对着一个酒桶念情诗,可见已经开始喝的神志不清。   她的四个侍从女官也还在参加宴会,正兴高采烈的和人跳着舞,玛丽不想剥夺她们的乐趣,就没有叫人,先独自回到了卧室的小隔间里,然后吩咐女仆打热水来沐浴。   大汗淋漓后洗一个热水澡的感觉实在舒适得难以形容,玛丽在解开自己金属制作的束身内衣,将勒的紧紧的腰肢重新释放,然后浑身泡进木桶时,都忍不住发出舒服的叹息声。   各国的时尚风俗都跟着法国走,而法国现在已经开始流行细腰审美,在宴会上为表郑重,玛丽自然也免不了要这样穿,幸好她身材纤细,可以勉强忍耐。   女仆们脚步轻盈的走在浴桶边,往水中倒入了玫瑰花瓣和来自法国的精油,让热水也散发出芬芳的香味。   玛丽闭着眼睛泡了一阵子澡,在水快凉之后懒得叫女仆,自己站起来穿上长内衣,走到了外间的卧室里。   就在这时,玛丽听到了轻微的呼吸声。   玛丽立刻站在了原地,暗暗希望自己听错了,将风声听成了呼吸声,但紧接着衣柜内就突然响起轻轻的撞击音,像是手肘碰着了木板。   是谁?   刺客还是盗贼?   玛丽一霎那间只觉得头皮发麻,立刻冲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火/枪对准衣柜,同时拉响摇铃!   “是谁?滚出来!”玛丽冷声说道。   “吱呀——”   衣柜被一只手推开,醉醺醺的夏特利亚尔躲藏在一堆衣裙里,抬头朝玛丽露出了傻乎乎的微笑。 第十九章   “啪——!”   玛丽脸色冰冷,重重合上了衣柜柜门。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听到了摇铃响声的女仆鱼贯而入,等待女王的吩咐。   玛丽阻止了她们打开衣柜帮助自己穿上衣服,想了想,说道:“你们去楼下的大厅里,将玛丽·赛顿带过来陪我挑选服饰,等我穿好衣服以后,再将阿尔伯特先生传唤过来,我有一笔火药的账单支出需要问他。”   玛丽·赛顿很快就赶了过来,在女王的命令下反锁住了房门,只留下她自己。   她擅长做各种精致好看的发型,还会用玫瑰和薰衣草的精油按摩肌肤,一向负责打理女王每日的妆容裙子。   最初赛顿还以为女王和以前一样,是要和她商量怎么样搭配羽毛帽子和珠宝更加好看,但在玛丽脸色不佳的一把拉开衣柜门,看到衣柜里已经快要睡着的年轻男人时,吓得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这是怎么回事?”赛顿问道。   赛顿的第一反应是偷情,但又在心里飞快反驳了自己的想法。   女王每日都和她们四个形影不离,如果和这个诗人有什么暧昧,她不可能不知道。   “如你所见,夏特利亚尔喝醉了酒,又趁着宴会上仆人们都在忙碌时,偷偷溜进了我的卧室。”玛丽说道。   反应过来后赛顿浑身发抖,怒气冲冲的说道:“这个胆敢冒犯您尊严的混蛋,我这就去叫侍卫把夏特利亚尔扔进冷水里洗洗脑子,等他醒来以后,再赏赐几十鞭子!”   “不要叫别人过来,不管怎么解释,人们看到一个年轻男人待在我的卧室里时,都会对我的名声造成损害,至于夏特利亚尔,他大概会被直接砍掉脑袋。”已经恢复冷静的玛丽说道。   “陛下,那怎么办?”赛顿说道。   “你先帮我穿好能见客的衣服,我已经叫了阿尔伯特先生过来。”玛丽说道。   赛顿点了点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开衣柜门狠狠踢了一脚已经睡着的夏特利亚尔,然后抽出衣裙,去了放置浴桶的隔间里,帮助女王打理好自己的仪表。   做好这一切后,阿尔伯特也赶了过来。   他一看到柜子里醉的不省人事的夏特利亚尔,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冷着脸,单手拽着他的衣领拖出衣柜,丢在地板上,然后狠狠一拳揍在了诗人的脸上!   夏特利亚尔疼醒了,任谁被这样狠狠的揍上一拳,也会被疼醒。   他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青了一大块,晃了晃脑袋,似乎想要拼命维持清醒,但还是止不住的天旋地转,紧接着就看到了聘婷站立的少女国王,上前走了几步,歪歪斜斜的单膝跪下。   “我……嗝……我、我来向您解释我的心意,陛下,我不是在您回国时才见到您,早就在龙萨组织的七星诗社里……嗝……您、您那时候是光彩照人的法国王后,我根本无法接近……别赶我离开苏格兰,我不求其他,只是想离您近一点、再您一点,只求获得陛下的些许垂青……”夏特利亚尔说道。   夏特利亚尔的话还没有说完,阿尔伯特就冲上去又给了他几拳,打的诗人抱头蜷缩!   “你这个自以为是的白痴!”阿尔伯特低声说道。   玛丽头疼的按压了一下眉心,不得不出言制止了阿尔伯特的暴力。   “够了,不要发出声音惊动其他人!”玛丽说道,同时庆幸卧室的墙壁足够厚隔音足够好。   “……谨遵您的命令。”阿尔伯特意犹未尽的说道。   在得到玛丽的准许后,阿尔伯特将她的一件毛呢衣服撕成布条,将夏特利亚尔绑好,嘴也堵的严严实实,确保发不了半点声音。   “莫里伯爵要是知道这件事,会立刻下令杀了夏特利亚尔,但我不希望以诗人的生命弥补错误,所以只能让你偷偷带走诗人了,阿尔伯特先生,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信任。”玛丽说道。   梅特兰德太过狡猾谨慎,玛丽始终对他半信半疑,博斯韦尔目前倒是忠心耿耿,但他性格粗鲁豪放,未必能很好的保守秘密。   想来想去,玛丽只能先叫这个意大利人帮自己处理了。   就算这个金发青年身上的秘密再多,他在苏格兰也只不过是一个没有贵族血统的外国人而已,玛丽随时都可以下令将他扔入牢狱,并且不会有任何阻力。   阿尔伯特翘了翘嘴,愉快的说道:“不会辜负,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一直旁观的赛顿绞着自己的头发,指着房间角落里一只放貂皮的大木箱说道:“把夏特利亚尔装进那个储物箱里带出去怎么样?就说陛下您不喜欢那个笨重的木箱,让丢出去当做木材烧掉。”   阿尔伯特几步走到窗口边,向外看了一阵子,回头微笑道:“方法不错,赛顿女士,但人们还是会疑心我为什么要去干男仆的工作……有个更简单的办法,我背着他从窗口跳下去就可以,保证不会惊动任何人。”   “这里是二楼。”玛丽提醒道。   “我跳楼的最高记录是四楼,陛下,请您放心。”阿尔伯特保证道。   玛丽心里对阿尔伯特的过去更加好奇了,只可惜现在不是追问的好时机。   虽然金发青年已经下了保证,但是以防万一,玛丽还是让赛顿先去了楼下,找了个借口将墙边守卫暂时调开,然后再让阿尔伯特背着不够清醒的诗人从窗口爬下,然后沿着墙根离开。   阿尔伯特跳窗前,玛丽说道:“我不想再见到夏特利亚尔留在宫里了,你将他看管起来,明天一早去支取一百镑给他,再直接送他上前往法国的帆船,记得,要亲眼见到他上船和帆船开动,再回来向我复命。”   阿尔伯特若有所思,问道:“陛下,您对夏特利亚尔有种异乎寻常的宽容,我能大胆问一句为什么吗?”   “不能。”玛丽冷淡说道。   阿尔伯特面露失望,双手撑着窗外的石头跳下去,灵活的几个攀爬之后,玛丽只看到黑影微微晃动着消失在了远处的小树林里。   ……      第二天,萨伏伊王国的使臣莫雷塔侯爵来向玛丽告别的时候,玛丽向他向他提出了一个请求。   “您的那位随从大卫·李乔歌声出色,而我的小教堂里正好还缺一个男低音,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割爱,让他从此在苏格兰宫廷效劳?”玛丽问道。   她指的正是那个在昨天的宴会上,和夏特利亚尔合作唱歌的青年。   莫雷塔起初愣了一下,目露思索与怀疑,但很快就从容的说道:“当然,能够留在苏格兰的宫廷中,为女王陛下您效劳,是他的至高荣幸。”   玛丽紧接着又去询问了大卫·李乔的意见,而这个青年也满脸喜色,看上去非常乐意接受这份每年有六十五镑收入的职位,高高兴兴的辞别了旧主人。   ……   阿尔伯特压着失魂落魄的夏特利亚尔走上船,并且看着帆船在船长指挥下快速开动,一直消失在深蓝的海面上。   做完这一切后,他回到了女王的书房复命。   “夏特利亚尔在临走前,要我转交给陛下您一封信。”阿尔伯特说道。   玛丽打开,看到了又一首十四行诗。   我心中燃烧的是什么?   是爱情的熊熊烈火。   我真挚的爱上了什么?   是寒冷冰雪铸成的女神。   光华耀眼、冰冷透彻。   啊~   女神,为何我打动不了您的芳心?   烈焰落在雪面上,   只留下,   逐渐熄灭的温度。   ……   玛丽情不自禁的笑了笑。   夏特利亚尔真的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诗人,假如给予他时间成长,想必会和他的好朋友、玛丽当初的老师龙萨一样,成为赫赫有名的诗坛泰斗。   这样想着,玛丽将这张小纸条夹到了一本书里作为收藏。   她还记得上辈子的时候,自己是如何导致了年轻诗人的死亡。   那时候的她还很天真愚蠢,在回到苏格兰以后,根本无法接受故国的粗鲁风气,每天都在心里怀念法国和从前充满艺术情调的生活。   在这样的心态下,她索性将苏格兰上下的事务全部丢给莫里伯爵了事,自己只负责出席一下庆典,然后躲在荷里路德宫中,让人采买来大量的奢侈品与艺术品,与几个朋友每天开私人舞会和沙龙,讨论着各种诗歌和艺术。   夏特利亚尔就是那时陪伴她的朋友之一。   诗人那时候同样满怀爱慕地写了不少情诗给她,而她没有放在心上,不曾对那些情诗斥责惩罚,反而一如既往的和诗人谈天说地,跳舞打猎,就像对待一个普通朋友。   甚至,她内心有点隐秘的享受和得意这种被人爱慕追求的感觉。   而被这样隐性纵容的诗人越发大胆,终于在三年以后,做出了偷偷进女王卧室的玩笑。   那时候的她被吓得尖叫起来,惊动了宫中的所有人和莫里伯爵,为了保全她身为女王的名声,莫里伯爵和议会上所有贵族一致通过了将夏特利亚尔砍头的决定。   夏特利亚尔就这样承担着冒犯女王的罪名,死在了断头台上。   据说临死前,他还在大声吟诵着诗歌。   现在,她改变了夏特利亚尔的人生轨迹,让他完好的回到了故乡法国。   可见命运并非无法改变。   这样想着,玛丽的心情越发好。   看着女王的微笑,金发青年的笑容隐隐僵硬,问道:“陛下,既然那个诗人对您的爱慕真心实意,让您如此高兴,您为什么还要执意赶他回法国呢?”   玛丽飞快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恢复平静,将书合拢然后放在书架上,说道:“他继续留在苏格兰,会败坏我的名声。至于所谓的爱慕之情,那对我而言,还不如一把火绳枪更为实用。”   阿尔伯特愣住了。   过了几秒后,金发青年轻声说道:“……我明白了。” 第二十章   夏特利亚尔在宫中引起的风波,就像石子落入湖面,在引起一阵涟漪之后又飞快平静。   仆人们都普遍认为他的莽撞举动引起了女王的不快,因此才被逐出宫廷,彼此窃窃私语了几天、并且互相告诫以后谨言慎行之后,就不再提起这个人,转而提起了更新鲜的话题。   而一些古板的修士和老人们,则对女王及时驱逐诗人的处理大家赞赏,认为这位年轻而美貌的苏格兰女王不同于其他那些轻浮的青年男女,只懂得玩笑取乐,她认得自己肩头的责任、懂得维护风俗秩序的重要性,并且愿意以身作则。   而玛丽,也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约翰·诺克斯身上。   怎么样让这个人身败名裂、身首异处,首先,就要退去他身上笼罩着的神圣光环,让爱丁堡的人们意识到他并非圣人。   而这一点,玛丽已经在之前的两次冲突里无意破坏了大半,无论约翰·诺克斯再怎么样小心挽回,爱丁堡的人们也不像之前那样信任他了。   贪婪钱财、爱好美色——罗马教廷里的那些“光辉事迹”已经充分说明了这是神职人员最容易犯也最容易被诟病的错误。   将上辈子的事情又仔细回忆了一遍,想起约翰·诺克斯曾经以五十七岁高龄迎娶十八岁少女的玛丽决定从后一种毛病入手。      但玛丽万万没想到在自己还没有动手陷害之前,约翰·诺克斯的副手——那个叫做约翰·克莱格的新教徒就已经前来投诚了。   ……   那是夏天一个下着雨的夜晚,玛丽正在和梅特兰德共进晚餐,顺便与他一起商量与弗莱明的婚礼事宜,就听到有人禀报约翰·克莱格前来请求面见女王。   玛丽在脑海中思索了两秒,才想起来,这是诺克斯的学生和助手,惊讶道:“他来做什么?我和他老师的之间的冲突早就已经无法弥补,诺克斯每天都会骂我为女巫,而我也想干脆利落的把他扔到监狱里去。”   “我们询问了他的目的,但他自称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亲自向陛下您说明,否则谁越不愿意说……那陛下您要拒绝他,让我们直接将牧师赶走吗?”禀报的侍卫问道。   玛丽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想了想,又改变了主意。   “将他带到书房去,我在那里接见他。”玛丽说道。   冒雨前来的约翰·克莱格身披了一件黑斗篷,浑身都被淋的湿漉漉,他面色苍白,紧张不安,水滴从他的额头滚落下,让看见的玛丽都分不清到底是汗水还是雨水。   见他精神如此紧张,玛丽给他赐了座,让克莱格坐下来慢慢说明自己的来意。   克莱格没有后退坐在椅子上,喉咙动了动,深呼吸一口气,突然单膝向玛丽跪了下来。   “我、我来向您效忠,尊敬的苏格兰女王陛下,所有苏格兰臣民的君主!”克莱格说道。   “有意思……你的老师是新教的头领,地位高贵,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做出了背弃他而转投向我的决定?”玛丽问道。   “因为我不想死、也不想逃亡他国,尊敬的陛下,我固然信仰新教,但同样忠诚于世俗间的君主,在您回国之前就已经对您满怀敬意。我万万没想到,诺克斯竟然如此偏执,屡次三番冒犯王权,并且毫无收手之意!……”克莱格紧张的几乎要心脏停顿,但还是一口气说完道:“……您迟早会收拾那个冒犯您尊严的小人,而我也必定没有好下场,所以只能提前来谦卑的请求您……请求您在身边给予我一席之地,为此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苏格兰女王拥有法国和罗马教廷的隐性支持,和英格兰的伊丽莎白一世互相和好,通信来往频繁,最近更是又取得了梅特兰德和一部分苏格兰贵族的忠诚,势力日益强大。   而相对的却是约翰·诺克斯屡屡受挫,威望大减,即便如此,诺克斯还不死心的想要继续给予女王找麻烦,简直是自己往地狱里走!   克莱格看的很清楚,不得不为自己考虑,提前找好退路。   玛丽坐在书桌后的华丽高背椅上,把玩着手中的一只羽毛笔,又问道:“你们不是拥有民众的全心爱戴,因此毫不畏惧国王吗?”   “民众的爱戴既可以坚硬如钢铁,也可以软绵如泡沫,只看君主是否爱惜自己的名声而已。您现在重视自己在爱丁堡居民中的形象,所以愿意容忍约翰·诺克斯大放厥词,可假如您有一日无法忍受,命令士兵冲进教堂里将诺克斯斩首了事,那么爱丁堡的居民一拥而上,也无法改变您的意志。而我老师的心愿就更可笑了,他想要传播新教,可以!但他竟然想要建立一个神权国家,那么所有的贵族、君王和平民到时候都会群起而攻!”克莱格说道。   “啪、啪、啪!”   旁边的梅特兰德情不自禁的鼓起了掌,笑着说道:“陛下,我还以为跟随约翰·诺克斯的都是一群狂热的教徒,不管是天堂还是地狱,都愿意跟着他一往无前,没想到其中还是有聪明人的。”   “梅特兰德大人,那些真正狂热的追随者,早就已经上了天堂或地狱了,正因为我不够狂热,所以才能够安稳的生活到现在。”克莱格回复道。   克莱格成功说服了玛丽,让她心动不已。   假如有一个诺克斯身边的亲信暗中帮助,那么她扳到诺克斯的进程将会加快许多。   “既然你说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那么告诉我,你是否愿意指控你的老师收受贿赂、包养情妇?说他用清规戒律严格要求爱丁堡的居民们,没收了他们仅有的娱乐和财产,却在私底下将那些财产囤积起来,以作为自己的享乐,再说他贪恋美色、放纵欲望,每晚都会让你通过地下暗道,偷偷的带女支女去他的宅邸里肆意享受?”玛丽沉声问道。   克莱格意识到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不由得挺直了脊背,说道:“都可以,陛下,我愿意这样说,但这都不是能够真正打倒诺克斯的武器,除此之外,我还愿意指控约翰·诺克斯暗中崇拜恶魔、举行黑弥撒!”   女王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克莱格心里想着。   贪财好色只是污点,却不能够致人死地,就像指控一个真正的女巫一样,对于牧师而言,黑弥撒才是真正强有力的罪证!   这才是能够让约翰·诺克斯死无全尸的致命攻击!   玛丽被黑弥撒这个单词惊的手中羽毛笔掉在桌面上,而一旁的梅特兰德也好不到哪里去。   “轰隆隆——!”   窗外乌云密布的暗色天空下,一道惊雷劈过,短暂照亮了夜空!   ……   1561年的6月29日,圣彼得和圣保罗节的这一天,爱丁堡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他们尊敬的、蒙受上帝眷顾的新教首领约翰·诺克斯在讲道结束之后,竟然被副手公然指控执行黑弥撒!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案件,几乎惊动了整个苏格兰,贵族与主教纷纷从自己的封地城堡和修道院离开,赶往爱丁堡。   按理来说,这样有宗教因素的案件是应该当交由宗教法庭审判的,但约翰·诺克斯本身就是苏格兰的最高宗教首领,无人能够审判他,因此在女王的示意之下,这场案件的主法官被交给了梅特兰德伯爵担当,而莫里伯爵和女王也都亲自出席了法庭旁观。   法庭开席的时候,约翰·诺克斯被几个侍卫强迫的带到了被告席上。   他高昂着头,毫无惧色,反而怒气冲冲的怒骂着在场的所有人。   包括玛丽在内的王公贵族、胆敢审判他的法官和陪审员、那些依旧保持着旧有天主教信仰的人群们,个个都没有逃过约翰·诺克斯的破口大骂,最后,玛丽不得不下令让人堵住他的嘴,才能使法庭正常开席。   按照之前的准备,在简单的陈述案件以后,证人和证物轮番走上法庭,控告约翰·诺克斯的罪行。   他们有的是诺克斯家里的男仆、有的是他宅邸附近街道上的乞丐、还有每个月固定给诺克斯送各种食物的小商贩。   “我的主人诺克斯牧师,他的私底下并不十分尊重上帝,甚至常常拿着十字架倒置摆放,然后放在手中念念有词,有一次、有一次我甚至看到了一本倒着写的圣经,我吓得浑身发抖,然后诺克斯牧师就走进来了,警告我什么也不要说出去。”   “我是个乞丐,常常去教堂附近祈祷……那条街道上有很多小孩子,有不少都是和我一样无父无母、身体残疾的乞丐,诺克斯牧师说要施舍给他们面包吃,然后就将那些小孩子带入了自己的宅邸,我起初还很羡慕,可是不久后就发现那些小孩子再也没有出现过,天主啊,这多么恐怖!”   “诺克斯牧师常常在我这里订购一些不常有的商品,再趁着夜里别人不知道的时候,送到他宅邸里去……什么商品,我也记不清啊,有很多乱七八糟的矿石、描绘了地狱和撒旦的画像、还有女人留下的经血之类的。”   ……   随着一段段证词说出口,渐渐的,前来旁观这场案件的贵族和爱丁堡居民们嗡嗡作响着,开始议论起诺克斯牧师是否真的在暗中崇拜恶魔、举行黑弥撒。   在这些证人中,还有一个老裁缝安娜夫人的侄子,他指控约翰·诺克斯之所以污蔑他一辈子虔诚清白的老婶婶是女巫,正是她无意中发现了诺克斯的秘密,为了杀人灭口,才被这个牧师送上了火刑架,最后伤重惨死。   当然,这位侄子是玛丽暗中找来的。   当他听到女王使者的授意之后,几乎欣喜若狂,毫不犹豫的就同意了上法庭来充当证人。   每一个证人的证词都像是磨刀石,为将砍向诺克斯头颅的刀子打磨的更亮,而最后一个上前指证的证人,更是约翰诺克斯最亲近的人——爱丁堡居民们同样也很熟悉的约翰·克莱格牧师。   他不仅清晰地描述了约翰·诺克斯这些年来是怎样在地下室暗中执行黑弥撒,更是带来了从地下室找出的大量证据和两个孩子。   撒旦的雕像、凝固的血块、倒写的圣经……   当他将这些亵渎天主的物品光明正大的摆放在法庭中央时,平民们被吓得尖叫一片,而不少贵族们也纷纷起身,一边在胸前划着十字,一边向上帝祷告。   “天主啊,这是何等的罪恶!”   玛丽听见不远处的阿兰伯爵这样摇头叹息道。   而那两个浑身伤痕的小孩子更是凄惨,他们哭诉着自己是法国人,被当做奴隶随船被卖到苏格兰,然后又被约翰·诺克斯牧师买一下,被关押到了地下室里,每天遭受虐待。   诺克斯还对他们说,只等着满月的那一天,就要将他们浑身的血放干,然后献祭给恶魔!   法庭的审判到此,已经完全可以断案。   人群沸腾着,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们半年前还万分尊敬的老牧师,紧接着就像是远离瘟疫一样远离他,又破口大骂,将一切厄运归结于他的缘故,就像是不久前的那场女巫审判一样。   坐在审判席上的梅特兰德被这些噪音吵到头疼,不得不反复敲打锤子,示意冷静,才让这些平民们安静下来。   女王命人将诺克斯嘴里的布拿下来,又解绑了他的绳子,还给他自由。   “轮到你为自己辩解了,诺克斯牧师。”玛丽说道。   约翰·诺克斯最初目眦欲裂、满怀着怒火拼命挣扎,但是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只是脸色透露出异样的灰败。   身着黑色牧师长袍的老人站起来,手中紧紧握着自己惯常使用的十字架,紧接着冷笑的一声,朝着女王的方向狠狠吐了一口浓痰!   “我还有什么好辩解的呢?你、还有你的走狗们想要我死,如此精心的给我安排了罪名,那不论我再分辨些什么,也就不会再让我脱罪了。”   “但是——”   诺克斯突然厉声说道,那声音吓得连树上的飞鸟都为之拍起翅膀。   “但是——你要知道,我今日是殉道的圣徒,如同被钉上十字架的耶稣一样,是在为世人承担罪过,我即便死,也将会清清白白地前往天堂!”   “而你,玛丽·斯图亚特,你将会为你的罪行付出代价!你要记住,我怎样死的,你也将会怎样死!”   “我诅咒你,你也将会被安上不属于自己的罪名、被押送上毫不公正的法庭、在异端的包围下、血淋淋的被砍掉头颅!” 第二十一章   梅特兰德宣判了诺克斯的惩罚。   他将以“崇拜恶魔”的罪名斩首示众, 身败名裂,连做临终圣事的牧师都得不到,然后被永远的钉在耻辱柱上, 被任何一个基督教徒唾骂不休。   法官的旁边, 书记员手持羽毛笔飞快地记录着案件的始终, 如果没有意外,这一案件也将会被归档进苏格兰的历史里,永远的被世人流传下去。   苏格兰女王没有继续在爱丁堡待下去,目睹约翰·诺克斯的死亡,审判一结束,女王陛下就乘坐了马车回到荷里路德宫。   梅特兰德亲自将女王送到了马车旁边,并且扶女王走上马车。   “陛下, 您还满意我办理的这场案件吗?”梅特兰德低头问道,露出了自矜的笑容。   玛丽冲梅特兰德赞许的点了点头, 语气沉稳的说道:“非常不错,梅特兰德卿, 你的忠诚会得到嘉奖的。”   梅特兰德脸上的笑容更加扩大, 恭敬的送别了女王车队离开。   而一进入马车里,玛丽就倚靠在车厢壁上, 眉头紧皱, 掩藏在黑发下脸色苍白。   约翰·诺克斯临死前的诅咒不断回响在她的脑海里, 让她一遍一遍回想起上辈子临死前的惨状。   那时候她正是被安上了捏造的罪名、被一群英国贵族审判、然后在新教徒的包围下被砍掉了脑袋。   赛顿打开了嗅盐瓶子, 放在女王鼻子下深深呼吸了几口之后,玛丽才因为那过于刺鼻的气味而重新打起精神,又恢复了平静。   “我犯了一个错误。”玛丽忽然说道。   “什么?”   赛顿不理解女王的意思。   我犯了一个错误。   我使用了卑鄙的手段, 默许我的大臣伪造证人证据陷害他人,只为扳倒我的敌人。   我忏悔, 但我不会悔改,因为我心知我将继续无数次的犯这个错误,直到我死亡或被别人打败的那一刻,才会拖着这些血淋淋的罪孽走入地狱。   玛丽没有回答,只是又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   伴随着约翰·诺克斯的死亡,苏格兰境内的新教势力暂时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局面,但玛丽知道,这样的情况不会持续太久。   十六世纪的欧洲注定是宗教改革的时代,英国有圣公会、法国有胡格诺教徒、德国日内瓦更是新教起源地……可谓是四处开花,无论罗马教廷再怎么样拼命阻拦,这场轰轰烈烈的时代潮流也注定会席卷过整个基督世界,想要回到过去天主教独一地位时绝无可能。   苏格兰也不例外,玛丽没有妄想着将所有新教势力消灭,这根本做不到。   她只想将这股新教势力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因此,挑选一个听话的新教首领是重中之重。   精通本地事务的梅特兰德揣摩着女主人心思,很快就送来了包括克莱格在内的三个新教牧师候选者,而这些人都已经暗中表示会绝对效忠于苏格兰女王。   这三个人里面,玛丽最初根本不打算选择克莱格,而是在另外两个各有优缺点的牧师之间犹豫,但阿尔伯特的一句话让玛丽改变了一句注意。   阿尔伯特皱着眉,有点反感的说道:“最好不要选这个克莱格,他亵渎天主……有一次我去爱丁堡里面买几身衣服,晚上路过小巷子的时候,看见他和另一个男人正在……嗯……陛下您懂得,我不喜欢,但也没兴趣让别人因为这种事被吊死,所以就悄悄离开了。”   “他是同性恋?”玛丽直白的问道。   “是的。”阿尔伯特说道。   玛丽雷厉风行的做了决定。   “既然如此,那么就是他了……他是约翰诺克斯的学生,接替老师的位置再合理不过。”玛丽说道。   有着这样的致命把柄在手里,她永远不必担心克莱格会给自己造成威胁。   阿尔伯特张了张嘴,脸上一瞬间浮现出了无话可说。   ……   平复了新教势力,让其他人暂时不会再拿宗教问题找麻烦、又得到了梅特兰德在内的一小半贵族暗中效忠以后,玛丽终于可以抽出时间和精力,开始好好改善苏格兰经济,而不必担心有人会掠夺她的成果。   比如说制盐。   苏格兰的地理位置其实非常糟糕。   不管是最基本的矿物资源、还是可耕种的土地、又或者是海上航线的开辟,都和它的邻居英格兰天差地别,也导致了两个国家长久以来的国力悬殊状态。   这样天然的差距,不是什么政策改革或者是人力就能够改变的。   想要改变,除非等到工业革命的时候。   所以,只能另辟新径。   食盐是一种每个人都不可或缺,但又非常容易制作的东西,只要在海边架起一口大锅煮,一直煮到海水蒸发,底部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粒就可以,只是这样做出来的食盐不仅质地粗劣,还发黄发苦,有点条件的人都不愿意吃。   而且用这种方式制造出来的盐还格外浪费柴火木炭,得出来的产量也很低。   所以近些年来,海边的人们几乎已经抛弃了这种方法,而是改用晒盐的方法制作食盐。   苏格兰作为一个临近海边的国家,自然也拥有制造食盐的作坊,只是规模不大,这么多年也不成气候。   玛丽让自己的财产代理人变卖出了一部分羊群,去买下了最大的几家食盐工坊,然后就以度假的名义前往了海边。   临走前,玛丽给自己身边的几个人各做了嘉奖与安排。   首先是梅特兰德,玛丽赏赐给了他一枚勋章,又给他和弗莱明订了婚,向整个苏格兰表明了对他的看重与信赖,而聪明人也已经从这个举动里,看出了女王对自己摄政兄长的不满。   博斯维尔又一次升了官,已经成为了枢密官,算是正式成为了朝廷贵人之一,至于阿尔伯特,他被提拔为了苏格兰近卫队的正队长。   让博斯韦尔和梅特兰德有事立刻快马加鞭去向自己禀报之后,由阿尔伯特和其他士兵保护着,玛丽骑马前往了制盐工坊里。   奔波的一路上,看着苏格兰近乎原始的湖光山色,玛丽问道:“在你眼里,苏格兰和意大利、乃至于整个欧洲的区别在于哪里?”   “意大利的人烟繁茂,总是透露的世俗的热闹和欢乐,而苏格兰的风景美丽无比,更容易让人想到内心的安宁与平和。”阿尔伯特恭维道。   玛丽面无表情的望了他一眼。   “不必担心惹怒我,我更想听实话,阿尔伯特。”玛丽平静说道。   金发青年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子。   “好吧,陛下……我来到苏格兰生活以后,最大的感觉就是这里真落后。”   “费拉拉公国不算繁华,但每天也有商人来来往,至于意大利的其他城市,比如说威尼斯,热内亚或者是佛罗伦萨,那些城市的人口都有几十万,商船每天都来往于地中海上,将港口挤得满满的。商人们运来奥斯曼帝国、新大陆、法国、西班牙的各种走俏商品,并且都能飞快卖完,我有一次还贱价买到了一块宝石饰品,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很有能耐,他们的银行业务更是四处生花……不过我存在他们银行的几千个弗罗林金币,大概是拿不回来了。”   “至于苏格兰,这里的生活和风俗更像是一两百年前的欧洲,落后又破旧,甚至还有贵族在执行初夜权,简直匪夷所思。作为一国首都的爱丁堡只有区区几万人生活,而且比起本土货币,更加流行英格兰的货币。我去街上买东西的时候,有时候还得以物易物,而且包括商人在内,几乎没人知道银行是什么东西。”   玛丽听的心头来气,但也知道他说的完全都是实话。   她上辈子刚刚回到苏格兰的时候,发现城堡里居然连一条壁毯都没有,冬天风一吹,几乎连石头缝都透着冷意,只能不停的男仆往壁炉加火。   和在法国当王后的生活相比,几乎是从天堂掉到了地狱。   见女王久久没有说话,金发青年小心翼翼的问道:“陛下,您承诺过不会愤怒?”   “请放心,阿尔伯特先生,我没有愤怒,只是在考虑怎么样才能让我的国民改善生活。”玛丽温和的说道,紧接着狠狠的一扬马鞭,让□□的马匹又加快了速度奔跑。   看着身着骑马装的女王背影,阿尔伯特喃喃说道:“其实还是生气了吧。”   ……   海边的制盐工坊里,不明所以的工人们已经毕恭毕敬的等待女王驾临。   玛丽没有耽误时间,在简单的向这里的工人弄清楚了如今食盐的生产方法以后,就开始改进生产方式,并且按照上辈子的实验室器材模型,画出了全新的大型蒸馏器具。   对于另一半灵魂曾经是化学硕士的玛丽而言,这是相当简单的工作,如果她穿越的不是生产力落后的农耕文明,而是更加先进一点的工业革命时期,那么懂得各种原理的她有一半把握可以做出硝酸甘油、农药化肥、双氧水、磺胺、□□毒气……   外行人也许会不可思议,因为他们根本不明白,懂得各种前人发明或发现的化学分子式,有多么大的用处。   苏格兰的天气一年四季都比较寒冷潮湿,适合晒盐的日照时间通常只有3~4个小时而已,大大限制了食盐产量。   玛丽让这些工人在天气好的时候依旧使用旧方法晒盐,但在天气不佳时,就在房间里用原始方法煮盐。   英伦三岛一半以上的森林都在苏格兰境内,名义上归属于她这个女王所有,只要获得她的允许,工人们就可以肆意砍树做柴,至于污染环境浪费植被之类的,那至少是一个多世纪以后需要考虑的了。   得到粗盐以后,玛丽让人运来了大量的生石灰制造成石灰乳,再和粗盐水混杂起来过滤杂质,放置一段时间以后再进行二次过滤,最后再蒸馏一遍,就可以得到和后世差不多的、没有任何苦涩味道又洁白如雪的盐了。   这样忙碌了一个月以后,终于得到了成品。   制盐工坊里,工人们聚集在一起,不顾被那蒸馏器具烫伤的危险,轻轻捏起一小撮盐放在黝黑掌心,紧接着低头轻轻舔了一下,感觉到那毫无苦涩味道的咸味之后,几乎怀疑自己陷入了一场美梦。   天主啊,他们在海边几乎晒了一辈子的盐,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的食盐! 第二十二章   当那个曾经在女王回国时接驾过的商人葛兰·威尔逊被传召到海边, 看到那一袋又一袋洁白如雪的食盐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年轻的时候为了经商走南闯北,所以更明白食盐的价值, 特别是在食盐稀少、需要大量进口的英国, 上好的盐一度有着“白金”的称呼。   他心里很认同这个绰号, 上好的食盐就是亮闪闪的金币!   英国在南部海湾的温暖地带本身也生产食盐,比如说林肯郡、诺福克郡、苏塞克斯郡和德文郡,那里苦哈哈的工人们像苏格兰一样煮海为盐,但得出来的盐质量大多都不怎么样,又黄又苦,和眼前这些跟雪一样的盐根本不能比!   而且,那些盐厂每年也最多只能生产两万多担, 只能供得起整个英国十分之一的人口,而剩下的全部都要从法国的进口!   老葛兰知道, 从法国的布尔纳夫海湾进湾盐去英格兰去卖很有赚头,他认识不少商人, 都靠卖盐赚下了好大一笔家业。   这些念头像是一股烟一样飞快从老葛南心头飞过, 又算了算这些盐值多少英镑以后,可以想象的光明未来让他情不自禁的呼吸急促、脸庞发红。   已经猜到了女王为什么要叫他一个商人来这里的老头, 几乎是小跑着去觐见女王, 然后恳请女王陛下签署给他食盐的专卖证书。   为了这份专卖证书, 他愿意贡献出自己所有的家产, 包括雷特的大房子和一个葡萄园、两份上好的地产。   “威尔逊先生,我正是需要你这样有着丰富经验的商量来替效忠、以便于我扩大自己的产业,但是你给予我你全部的财产, 也不值得得到食盐的专卖权。”玛丽说道。   葛兰·威尔逊被这样一盆凉水一浇,愣了愣, 终于回复一些理智。   “那么,陛下,我有什么地方能够为您效劳呢?”老葛兰问道。   玛丽指了指摆在自己桌子上的一个孔雀形状银器,里面装满了洁白如雪的盐。   “当然是这些盐,我不需要一个拥有专卖权的商人,但我需要一个财产管理人,为我把这些大量的盐贩卖到英格兰各个地区,然后赚回来足以让我改善苏格兰国民生活的英镑。”玛丽说道。   老葛兰心里盘算着,小心翼翼问道:“不知道陛下您想要通过贩卖食盐得到多少英镑?”   玛丽将手交叉在身前,微微一笑,说道:“虽然我不了解经商,但也知道想要商品想要得到多少利润,全部都要看当地的需求和价格有多少,根本无法判断,但是你可以去和我的总管签一份合约,约定你可以得到利润的百分之一,而你只要赚的越多,所得到的利润比例也会相应提高。”   “上帝见证,我将竭尽我的经商能力,为陛下您赚取足够多的利益!”老葛兰说道。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需要你的尽心。我想要招揽更多拥有经商才华的人来我这里,他们最好是苏格兰人,其他各国人也可以,需要身家清白、精通各国语言、并且愿意效忠于我,并且绝对不能和英格兰、新教有任何牵扯。你假如发现这样的人才,大可以推荐给我,我会许给他们一个光明的未来。”玛丽又说道。   “陛下,这样的人很难找,我恐怕暂时找不到。”老葛兰回道。   玛丽点了点头。   “我明白,这件事情也不着急,我只需要你在经商的过程中时时观察而已。”玛丽说道。   从海边打到返回爱丁堡的时候,玛丽还顺便又带走了几套蒸馏装置。   有了这套装置,她回去以后就可以试着提取酒精了。   ……   回到荷里路德宫以后,玛丽不无欣慰地发现和之前一样风平浪静,没有任何意外事情发生,甚至贵族们对她的态度比之前还要恭敬,不再像从前一样只把她当做象征和傀儡,呈现出一种彬彬有礼的敷衍。   可见搞倒约翰·诺克斯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紧接着,玛丽期盼已久的——来自舅舅吉斯公爵和罗马教皇的物资援助终于到来了。   这批丰厚的物资填满了整整三艘帆船的船仓、一路飘扬过海越过加莱海峡,然后又改乘马车,装满了近百辆大马车才来到荷里路德宫,沉颠颠的分量甚至让马都不堪负重,一路在泥土路里留下深深的车辙,在王宫门口前,就引来了不少仆人的围观。   为了防止有什么中饱私囊,玛丽亲自带了机要秘书罗勒在这些马车,一边目睹仆人搬运物资,一边看他们清点究竟有哪些东西。   然后搬下来的东西,渐渐的让所有人都掉了眼眶。   机要秘书罗勒用羽毛笔飞快记录着这些物资,记到最后,简直是目瞪口呆。   “一千套步兵半身甲、八百支火绳枪以及相对应的火药、精铁盾牌五百面、长矛五百面、四台来自意大利定制的新型火炮……上帝啊,吉斯公爵真是太大手笔了。”罗勒忍不住说道。   玛丽在旁边看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同样也很震惊。   她在提笔写信向吉斯公爵抱怨自己手中只有区区百人的士兵可以调配时,确实是希望这个武力充沛的舅舅能够在这方面支援自己。   那时候的玛丽觉得吉斯公爵能够支援自己够武装那百人的装备就不错了,如果愿意再给她一笔钱可以扩大近卫队规模,那足以让她一整天都在心里向天主表达感谢,祈祷她这位舅舅能够逃过1563年胡格诺教徒的刺杀。   没想到吉斯公爵现在却送来了足以武装千人卫队的装备,以实打实的行动,证明了他对于外甥女取回自己国王权利的支持。   如果把这些装备全都用上,组织起一支千人的精锐军队,那么苏格兰境内,她将拥有仅次于莫里伯爵和梅特兰德的武力,然后,在挨个以女王的名义处理那些势力较小的小贵族,以便于积蓄力量……   过了好几分钟,旁观的女王才轻轻吐了一口气,将脑海中的妄想压了下去。   拉起一支千人军队和长年累月维持一只千人军队完全是两码事。   想要常年保持一支战斗力不错的军队,她必须要提供有肉有菜,营养丰富的饱腹食物、还必须要让他们每天训练不休、实时更换废旧的武器、还要养大批的战马……这些花费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完全是天文数字。   玛丽向一旁的博斯韦尔伯爵开玩笑道:“拿这些装备给我的士兵们换上,再让他们好好训练,这些都是麻烦事,看来你接下来要忙的早出晚归、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希望你不要因此而恨上我的那位公爵舅舅。”   没有男人会不喜欢武器,博斯维尔伯爵的眼睛黏在了那几台新式火炮上,根本无法移开目光,大笑着说道:“这样的麻烦事,我求之不得,只希望越多越好。陛下,我只希望您那位亲爱的舅舅每年都派使者来几次苏格兰。”   相比起吉斯公爵送来的支援,罗马教皇送过来的支援就显得黯然失色多了。   那位圣父送给了她这个虔诚信徒大量的精美壁毯、土耳其地毯、镀金的烛台、纯银的餐具……样样价格昂贵,足以将荷里路德宫装点的焕然一新,但问题是,她固然缺钱,但也不需要这些东西啊。   莫里伯爵将财政大权全都握在了自己手里,但还不至于在这方面寒酸她,以苏格兰的国力而言,荷里路德宫的生活条件已经属于一流了。   一个时代掉一个时代的局限性,她是苏格兰女王,那么就必须要维持君主的体面,保持奢侈品只进不出的高贵生活。   来自教皇的礼物她可以使用,也可以赐予,但如果要偷偷变卖成现金使用,那么就是丢尽了自己的脸面,也会有间接的侮辱教皇。   最后,护送物资的使者取下了教皇的最后一件礼物,也是最贵重的一件礼物。   那是装在一个小箱子里的——赎罪券。   玛丽“……”   “赎罪券?”   玛丽语气古怪的重复了一遍,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的,教皇已经吩咐了,您可以在苏格兰变卖这些赎罪券。”使者笑容满面的说道。   阿尔伯特以为女王没有听说过赎罪券,在女王耳边小声说道:“赎罪券在意大利和德意志地区都很流行,我以前经常见牧师在教堂门口前卖。”   “教廷的人说教皇掌握了基督为世人承担罪孽以后产生的无限功德,也就是功德库,如果死后要下地狱的罪人得到这些功德,那么就可以和身上的罪恶抵消,然后上天堂,而赎罪券上面就有教皇陛下附加的功德。”   “不过赎罪券也分等级的,有专门免除乱/伦、通奸、杀妻、杀母的专属罪孽赎罪券,还有帮助死人赎罪的、赦免过去和未来罪孽的、帮助贵族死后上天堂的、可以当做礼物送的亲友赎罪……这个小箱子里装的是可以满足过去未来一切极大罪恶的赎罪券,在意大利要100个金杜卡特才卖,教皇陛下将这些送给您,很大方啊。”   “……”   听到最后一句,玛丽脸色微妙的挑起了眉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第二十三章   玛丽听说过赎罪券。   教皇凭着这一张张简单的纸片, 这么多年来已经至少收刮走了几十甚至上百万金杜卡特,直接将罗马最大的教堂翻新了一遍。   有时候,虽然是天主教徒, 但玛丽依旧觉得, 新教能够如此蓬勃发展, 短短一个世纪内,就能够和拥有一千多年历史的天主教斗的旗鼓相当,完全是因为罗马的天主教太过腐化堕落的原因。   有个笑话怎么说来着?   一个不信上帝的异教徒去了罗马教廷,见证了种种地狱都没有的罪恶,回来以后就立刻变成了虔诚的狂信徒,因为腐化堕落至此的教廷居然没有毁灭,那肯定是有真神在背后撑腰的缘故。   玛丽写了一封信, 向教皇转达了自己对圣父关怀照顾的感谢,转身就将那个小箱子放进了库房里, 确保了里面的赎罪券永远不见天日。   还是等待卖盐的钱缓解经济压力吧。   用这个骗苏格兰国民的钱,她实在过意不去。   ……   来自吉斯公爵的家臣, 在女王的卧室里, 向苏格兰女王带来了公爵的问候,以及关于玛丽所拜托的阿尔伯特·德斯特的调查报告。   他确实是费拉拉公爵家族的人, 也拥有一个小小的爵位, 靠着附庸德斯特家族生活。   但是和那些普通的远方亲戚不同, 他是负责帮助费拉拉公爵处理一些阴暗的、不方便光明正大去做的事情的人。   比如说最常见的政治暗杀。   这让清楚阿尔伯特·德斯特身份的人都有些瞧不起他, 但是却非常受到费拉拉公爵的信任,使他在公国的地位很高,人人都要奉承讨好。   但就在去年的时候, 这个人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惹怒了费拉拉公爵,导致费拉拉公爵把他扔进了监狱里, 要将他绞死。   阿尔伯特·德斯特逃走了,费拉拉公爵就又派了雇佣兵追杀他,到现在,意大利那边的黑市里还挂着他的悬赏令,价值整整三万个弗罗林。   这就是他派人去调查出来的全部消息,更深层次的隐私就打听不到了。   吉斯公爵很惊讶自己的外甥女在海上救了这么一个人回苏格兰,又在信里提醒玛丽,说这个意大利人如果安排得当,将会非常好用,但也要小心他像背叛费拉拉公爵一样背叛新的女主子。   还有,如果有一天他惹怒了玛丽,倒可以把他绞死以后,再让人用他的头颅去意大利换点钱。   看完后的玛丽情不自禁的皱起了眉头,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松展。   “其实倒也没什么,只要他从今往后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或者将要离开苏格兰另谋高就时,不要为伊丽莎白一世效劳,我就将他当做普通臣民来对待。”玛丽自言自语道。   ……   这一年苏格兰快收获的季节时,已经南下英格兰各地卖盐的葛兰·威尔逊先生派人送来了赚的第一笔英镑,大概有两千左右。   十六世纪的英镑非常值钱,玛丽的前王后津贴也才只有一千两百英镑,两千英镑相当于英国一个普通伯爵的年收入了。   随着钱送过来的,还有商人老葛兰描述平民、商人、还有贵族家管事们是如何争先恐后购买自己的白盐,甚至还为此在店铺门口打了起来。   “7月19日的时候,为了最快打开市场,卖出大袋大袋的白盐,我终于抵达了英格兰南边的林肯郡,这里也是产盐的地方,英国的商人要是想要购买大量的盐,除了去法国进货的,剩下的都会来这边的几个郡。那些商人们堵着制盐工坊的管事,抢着要从他们手中买盐,为此争先恐后的往那些管事手中塞钱,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有人脉的商人,会在晚上去拜访贵族家的管家,比如说有这里最大制盐工坊的兰开斯特公爵家。”   “我来这里,休息了几天,打探了一下今年和往年的食盐价格之后,就在地段好的街道上买了一家店铺,取了雪花盐的好听名字,然后雇人开张。”   “夫人,和您猜想预测的一模一样,这些雪白的、毫无苦味的盐飞快吸引了整条街上的目光,又在整个林肯郡引起了轰动。青春的妇人,还是教堂里的牧师、街上的乞丐,他们都挤在了我的店铺门口,然后伸出手指抿一抿尝一尝这些雪花盐,在听到我报出的便宜价格以后,各个都不敢置信,还有人以为我是骗子,打算着要拉我去见治安官,让我不得不站在店铺里,反复向人们说明自己是个诚实可靠的商人。”   “于是雪花盐的名声彻底打响了,在我说出货物有限之后,人们小跑着回家掏钱来我这里买盐,生怕晚来一步买不到。第二天,来买的就已经不是街上的居民,而是要买大宗食盐的商人了,这些商人的鼻子和情报一向最灵了,哪里有好东西他们全都知道。他们和他们带的男仆们,几乎将这小半条街堵了起来,让来往的人抱怨不休,却哪个商人也不肯让开路来……”   “夫人,现在给您下笔写信,汇报我的工作时,我可以毫不自夸的说,我和雪花盐在林肯郡、甚至附近的好几个郡都已经有了不小的名气,那些制盐工坊的管事们怨气冲天,甚至在晚上带了一大批人找我的麻烦,我照您的吩咐,给本地的贵族和郡守送上重礼打通人脉,巧妙的化解了这次危机。”   “现在,我手头边的货物已经卖完了,只能祈求您调动船只,沿着海路赶快送来更多的食盐,以免我被那些着急的商人天天拜访。”   “此外,您将我的儿子女儿带入宫中抚养后,我无比思念他们,我心知您宽容慈悲、必定会对他们照顾有加,但作为一个父亲,我始终放心不下他们,祈求你允许我交两份家常书信给他们。”   ——您谦卑忠诚的商人葛兰·威尔逊向您致意。   这个老人谨慎小心,也心知苏格兰和英格兰之间的仇怨,所以在写给玛丽的信上,也没有称她为陛下,而是称为夫人。   而老葛兰的那双儿女,早就在玛丽派遣他前往英格兰的那一天,就以帮助他照顾的名义带着荷里路德宫中生活,又以抚养贵族子嗣的规格对待,好吃好喝还请家庭教师,以免这个老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玛丽看完之后,提笔允许了他和子女的互相通信,然后又叮嘱了一些不要泄露技术、还有引起英国大贵族注意的事项。   ……   估算着卖盐能产生的后续利润,玛丽又招了一批兵,扩展了一下近卫队的人数。   有金钱,有士兵,有愿意听从命令的贵族和市政官……虽然钱和士兵都不多,效忠的人也个个见风转舵,但玛丽终于可以对爱丁堡和附近几个城市做一些改革了。   为了不刺激到莫里伯爵,玛丽没有去动官员调动和财政,决定先从城市卫生和教育入手。   首先是卫生。   中世纪的肮脏是出了名的,平民不洗澡、随地大小便、街道上全是粪便,一旦下雨就宛如……这些或许有夸大,但是绝对没有伪造。   这个时代的人还不知道,肮脏带来的最大的问题不是不雅观,而是疾病瘟疫的流行,一个世纪前的黑死病就是最好的例子。   苏格兰女王向爱丁堡居民倡导的第一条习惯就是——喝热水、多洗手、养猫杀老鼠。   因为女巫会养猫这种无稽之谈,虐猫的习俗已经在欧洲流传了几百年,当初伊丽莎白一世登基的时候,就有人将成箱成箱的猫扔进火里烧死,作为一种庆祝的方式。   而黑死病的爆发,也和人们都把猫快杀绝种了,没有猫来抓老鼠,导致了老鼠在大街小巷横行有所关系。   新任的新教首领克莱格现如今对女王言听计从,因此在玛丽的指示下,他和手底下的教士很快就以新教教义的名义,向大家宣布起了保持干净整洁以便于更靠近天堂的理论,而市政官也派遣了人在大街小巷高声宣传,要爱丁堡的居民们从此不要怕浪费柴火,女王已经开放了砍伐森林的权利,又去寻找加莱那一边寻找煤矿,很快就有碳火工带来更加廉价的木炭燃料。   更加廉价?   平民们没有把贵族老爷和牧师的矫情要求放在心上,而是因为更加廉价的木炭燃料,欢呼起了女王的英明。   “唉……”   得知此事的玛丽也只有一声叹息。   想要靠短短几天的宣传,就能改变主祖辈辈传下来的习惯,这事是不可能的,只能慢慢来。   相比之下,还是打扫街道和在各个乡村医生那里强制推行口罩白衣、帮助妇女生产前洗手烤剪刀、停止放血疗法更加容易,毕竟这是君主□□的时代,女王有权利在自己的国家里制定一切想要制定的法律。   不过,为了避免有人阳奉阴违,玛丽让人将苏格兰各地有点名气的医生都传唤到了荷里路德宫,又让人从圣安德鲁斯大学请来了学者和教授,向这些医生讲明缘故。   当然,那些学者和教授们都已经被玛丽提前嘱咐过,只会顺着女王的意思讲,从各种古老的理论上说明女王的要求何等智慧。   一番讲授以后,众位医生表面上都已经被说的心服口服。   一个年老的医生站起来,面色为难,代表众人说道:“陛下,我们虽然愿意执行您的命令,但是经济向来窘迫,无法做到您所要求的穿洁白衣服、常常更换口罩,更不要说每七天就要用沸水重新煮一遍使用的器械、纱布了。”   玛丽坐在长桌的最上方,平静的回答道:“帮助臣民是君主的承认,关于这一点,我愿意给予大家一些援助。”   玛丽拍了拍手,大厅的侧门打开,侍从女官带着一列手捧重物的男仆走了进来。   男仆的托盘上,口罩、白衣、这个时代本不应该被发明的产钳、用布包好,标明了沸水滚烫日期的纱布、少量的酒精……应有尽有。   长桌两侧,医生们躁动了一阵子,脸上纷纷露出喜色。   “在场的各位先生都是医术高明之辈,我希望你们在宫中的档案上面登记下自己的信息,然后每年依照自己的信息来宫中领取自己份额的物品。”   “我愿意无偿赐予你们这些物品,但是也各位明白,倘若你们不遵守我的意愿,就是在违背苏格兰的法律!”   做完这一切后,玛丽又找来市政官,让他在爱丁堡里划分区域,然后招人每天打扫那些区域里的街道卫生。   除此之外,想到苏格兰的潮湿阴冷天气,玛丽开始考虑要怎么样在爱丁堡修建小型下水道。 第二十四章   修建下水道、顺便再修建公共厕所需要从法国、甚至更远的意大利请来精通几何学的建筑师才可以, 不是随随便便的普通工匠就可以胜任。   除了罗马时代有修建下水道的传统之外,如今的欧洲城市都是任由脏污肆意堆积的,顶多挖几条引流的小水沟, 伦敦和巴黎也不例外, 伦敦城外的泰晤士河畔都几乎为此而不流动了, 而巴黎城墙外常年积累的污物几乎快垒的和城墙一样高。   玛丽在苏格兰议会上向提出了这件事情,这大半年来已经非常习惯女王突如其来想法的众贵族没有异议的同意了,只把这当成了女性天生的爱好整洁干净。   虽然修建下水道是个大工程,但反正花的也不是他们的钱,他们也不必多管闲事,很快派了人去法国招聘建筑师。   只是这一来一回需要时间,再加上现在正是农忙收获的季节, 开工可能要等到明年春天了。   玛丽有些失望,但也知道改革这些事情不能操之过急, 只能一步一步来,才能看到成效。   ……   这一年临近入冬的时候, 玛丽让王宫总管去收拾了一下行李, 打算避开荷里路德宫的一大帮闲杂人等,只带上几个亲信去搬到爱丁堡去住上一阵子。   仆人们都对女王陛下的这个举动非常不理解。   爱丁堡看着是一栋壮观的建筑, 充满了王室的威严, 实际上住起来时, 远远没有待在荷里路德宫舒适, 这座为了军事而建筑起来的城堡内里阴凉潮湿,窗户小而导致通风不畅,一到冬天时, 不管在壁炉里生多少柴火,都还是感觉到石头墙壁里透着冷。   与国务大臣梅特兰德正打的火热的弗莱明听到消息后, 也不愿意在此时与情人分开,住到阴冷的城堡里头去,不顾其他三个玛丽的阻止,特意跑去劝女王不要在冬天住到爱丁堡里头去,那样很容易生病,不如挪到明年春天或夏天再去小住。   玛丽没有听从弗莱明的意见,但是允许了她继续留在荷里路德宫,顺便替自己聆听这里流传的贵族消息。   “你当然要继续留在这里,我怎么会忍心拆散一对正在热恋当中的情人呢?”玛丽笑着打趣道。   弗莱明的脸色不由的红了起来,不好意思的说道:“哦,陛下您在说些什么呀?我只是和梅特兰德大人恰巧有一些共同的爱好,所以才多说了几句文学和艺术。”   “好吧,共同的爱好……我真切的期盼这“共同的爱好”就像是一粒种子落在泥地里,最终开出鲜艳的花朵和甜美的果实,到那个时候,我一定不吝啬于赏赐你最为珍贵的珠宝充当嫁妆。”玛丽点点头说道。   弗莱明的脸色更加红了起来,却故作正经的说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和梅特兰德大人到现在,也只是普通的朋友而已。”   “希望等我从爱丁堡小住回来以后,可以看到有人来申请特许结婚证。”玛丽说道。   “还没有那么快。”弗莱明说道。   玛丽故意露出很惊讶的表情说,说道:“什么还没有那么快,亲爱的弗莱明,你不是说和梅特兰德只是普通朋友吗?我说的特许结婚证,是阿兰伯爵前不久说想要和鲁瑟文勋爵联姻。”   这下,就连在旁边一起坐着的其他三个玛丽也一起笑了起来,弗莱明又羞又恼,忍不住捂住的脸,绯红色却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爱丁堡居住起来极为不便,玛丽心中当然也明白,但比起贵族耳目众多、又不知道多少英格兰探子的荷里路德宫来说,爱丁堡才算是一个真正独属于她自己的地方,在那里做什么都拥有极高的保密性。   想要靠食盐赚钱就需要招募大量的工人,一招募大量的工人就注定制盐技术无法保密,伊丽莎白一世的能力不可小觑,只要她发现英国境内有异常情况,就立刻会去派人调查,并且顺藤摸瓜的一路摸到苏格兰海边。   玛丽现在派了专人去管理海边的制盐工坊,并且小心翼翼的提防技术和消息泄露,也都只是拖延一时而已,迟早会被察觉。   所以,要在晒盐技术以外,再找到面向整个欧洲的赚钱方法。   对此,玛丽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比如说制造起来其实极为简单的水银镜子、很容易提取的普鲁士蓝和孔雀石绿、牛奶做成的炼乳……这些都是以能够以当下条件做的出来、又能够贩卖出大价钱的好东西。   当然,这些商品的市场也不能再放在英国了,而是应该运往欧洲,特别是以商贸而繁荣的意大利。   ……   前往爱丁堡的前夕,王宫里灯火通明,仆人们忙碌的收拾着行李,为女王出行做准备。   而玛丽又将自己独自关在书房里,在暗淡的烛火下手持羽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记录着这个时代其他人完全看不懂的化学分子式,浑然不知王宫的另一间房屋内,她的秘书——罗勒,却陷入了极大的恐慌当中,几乎想要对来人跪下来磕头哭涕,以求他饶过自己。   作为苏格兰女王的机要秘书,他在法国时就一直追随女王,本来应当尽忠职守,将那些女王陛下命令他起草的国家机密都全部死死烂在肚子里,那怕是到死都不能吐出一个字。   但是在伊丽莎白一世派人来赠送大量钱币的时候,他拒绝了一次、两次,却再也没有毅力去拒绝第三次、第四次。   苏格兰是一个何等贫困的国家啊。   这里不过区区几十万人口、却还在互相明争暗斗、没有一天和平的生活!城市里房屋残破、田地里农民困苦,全部加起来也比不过英格兰的一个郡,更不要和法国相提并论,哪怕是最最高贵的国王,也朝不保夕、入不敷出,要隔三差五靠着外国君主的援助,才能够抵抗强敌。   他还年轻有为,不应该将一生的时间都浪费在这里。   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傻乎乎的要对这样一个国家君主忠诚?   只要传递几年消息,那么他攒的钱就足以前往伦敦或者是巴黎安定下来了,让他还有他的后代子孙远远避开这个贫困的国家,拥有更好的生活。   甚至,伊丽莎白女王还许诺过,如果他立了功劳,传递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消息,就可以赐给他一笔足够养老、年年领取的年金。   这其实也不算是叛国。   整个荷里路德宫当中,或明或暗,不知道被伊丽莎白一世收买了多少人,还有苏格兰的那些贵族爵爷们,他们不也曾经拜倒在亨利八世的贿赂下,让玛丽女王和当时的王太子爱德华订婚吗?   既然他们都这样做了,那么他罗勒混杂其中,又算得了什么?   就这样,女王的秘书罗勒盘算着,小心翼翼的向英国使者传递了几次消息,比如说新教牧师约翰·诺克斯和女王的冲突以及死亡,再比如说前不久吉斯公爵支援来的大量武器铠甲。   直到今天夜里,罗勒又一次给英国使臣伦道尔夫写信时,被这个担任了女王卫队队长的意大利人一脚踹开房门,将他打倒在地,又将他视若性命的书信翻找出来,一页一页的开始翻看。   这个意大利人的相貌过于俊美漂亮,金色的头发更是将他映衬的如同天使一样,私底下没少被人议论。   可是这张天使般的面孔在秘书罗勒此刻看来,却比地狱里的魔鬼更加吓人!   那些信里面,清清楚楚的记录了他是怎样向英格兰的伊丽莎白女王邀功,只要随便一张被女王陛下看到,那么他的人生就全完了!   看完之后的阿尔伯特眉头紧皱,脸庞冷漠。   “我早就感觉到你有些不对劲了,所以才来看看,没想到你真的做出了这样的事情,背叛自己的国家与君主,这实在令我感觉到恶心。”阿尔伯特说道。   罗勒瘫软在地上,张口结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感觉自己就像是落入了陷阱的一头困兽,只等着猎人来将自己剥皮抽骨。   “虽然我很想直接将你的头砍下来,但我无权这样做,现在,跟我去见女王陛下,聆听她的审判。”阿尔伯特说道。   “等等、等等……”罗勒手脚并用着飞快往后退,感觉自己的声音干涩的不像话,简直就像是被沙土狠狠磨过一样,每一个单词都是拼命挤出来的,“……别说出去,我可以把钱分你一半,不,我可以把钱全都分给你,只要你愿意,伊丽莎白女王也肯定愿意花大价钱来买你的忠诚,那才是值得奉上忠诚的女主子!”   罗勒一说完,阿尔伯特就毫不客气的又狠狠赏给了他一个拳头,打的这个只擅长语言文法的孱弱秘书一声惨叫!   阿尔伯特意犹未尽的甩了甩自己的拳头。   “我曾经拥有的财富,是你柜子里这堆金榜的十倍不止,但我把那些金币扔进海里时,也没有过丝毫犹豫,这些算得了什么?”年轻的金发青年讥讽道。   ……   阿尔伯特让两个士兵拽住这个秘书,然后拖着他来面见女王,向玛丽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玛丽表情平静,无视了跪在自己面前冷汗直冒的秘书,坐在桌子后,将那些信也看了一遍。   玛丽倒是不怎么惊讶罗勒会当间谍,这件事情上辈子也发生过,整整持续了两三年以后才被发现,而这辈子她提前提防,根本没有让罗勒接触机密,传过去的也只是一些王宫内人尽皆知的消息。   她只是很羡慕伊丽莎白的财力而已。   比起整个国库任由调配,可以有大量资金贿赂各方、支持间谍行动的伊丽莎白来说,她根本没有办法探听到白厅宫内的动静,只能靠着外交大臣梅尔维尔竭力打听一点消息。   本来打算以后利用这一点,想办法让秘书传递给伊丽莎白一些假消息,不过现在,被发现就发现了吧……   罗勒不知道面色平静的女王心里转过怎样的心思,他按耐不住这样的压力,脸上涕泪横流,已经开始拼命祈求女王饶恕自己!   “求您,陛下,看在我从法国开始就一直跟随您的情分上,不要将我投入监狱里……”罗勒说道。   “在苏格兰的法律里,这是叛国罪。”玛丽只说道。   秘书罗勒被苏格兰女王宣布了处以绞刑。 第二十五章   1561年的冬天, 也是苏格兰女王第一年回国亲政的最后几个月,就这样在爱丁堡当中消磨了。   将外界的种种纷杂事物都暂时托管给梅特兰德之后,在其他贵族眼中安心度假的玛丽女王在爱丁堡里, 开始专 心致志的做起了实验。   女王一声令下, 仆人们就运来了不少的玻璃、水银、锡箔、孔雀石, 牛血、草木灰、蓝铜矿、孔雀石……各式各样,能找到的都尽量找到,足以完成简单的化学实验,又在经过几次失败之后,终于成功做出了玛丽想要做出的东西。   其他的东西还好说,当那一面水银镜子在女王指挥下真的成型时,望着镜子里清晰透亮的人脸, 被秘密召见到爱丁堡里、前来协助女王的玻璃匠人直接单膝跪下,开始不停地在胸前划着十字, 感谢上帝赐予了如此神迹。   在门口前看守望风的的阿尔伯特也看到居然真的成功做出镜子,也同样眼睛睁大, 几乎失态。   要知道, 制造水银镜子的方法,一向是意大利威尼斯共和国的不传之密, 为了保守这个秘密, 他们甚至将所有的镜子工匠都强制的放在了一座孤岛上囚禁起来。   这么多年来, 不知道有多少国家暗暗眼红这份独一无二的生意, 想要派间谍偷窃,或者是重金偷取配方,却全部都失败而归!   现在, 一面价值高达十五万法郎的镜子,就这样在密室少数几个人的眼睛下成形了。   简直不可思议。   和这样的珍贵物品比起来, 之前的已经足够令人惊叹的蓝色颜料、牛奶炼乳、红色蜂蜡口脂通通都不算什么了。   金发的青年将门反锁,走过来感叹道:“陛下,一定是有个掌管智慧的天使在梦中向您传授了这些知识,否则,我无法解释您神乎其技的知识。”   “我记得我的婆婆美第奇王太后当年结婚时,威尼斯总督的礼物,就是一面头颅大小的镜子,让不少客人都感叹威尼斯总督的奢侈大方,居然送了那么珍贵的礼物……那些客人们要是知道一面水银镜子的形成如此廉价,恐怕就说不出来威尼斯总督大方的话了。”玛丽说道。   金发青年走过来,轻轻的敲了一下水银镜子透明的镜面,感受了一下冰凉的触感,又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眨眼睛,好确定不是自己的幻想。   “我一直以为,水银镜子这样珍贵的东西,哪怕是所有的工匠一起赶工,一个月也最多只能做出一面来。”阿尔伯特愉快的说道。   这也是如今所有欧洲贵族的共识,所以才让水银镜子的订购供应不求,订单都一直排到了十几年以后。   “关于这一点,我只能说,威尼斯人真的很会做生意,明白什么叫做物以稀为贵。”玛丽说道,望着这面镜子,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陛下,您在想什么?”阿尔伯特问道。   苏格兰的女王垂下了浓黑眼睫,   那一小圈阴影在眼睑下落出优美的弧度。   她确实想起了一些还在法国时的往事。   “在我十四五岁、还是个少女的时候,只拥有一块手掌大小的镜子,因此很羡慕当时美第奇后手中的玻璃大镜子。那块镜子可以完整的映照出人脸,用来化妆再合适不过,要比我只能映照出眼睛的小镜子好的多。”   “那时候法国当权的还是亨利国王,他固然同样很宠爱我,但作为一个寄人篱下的未婚妻,我还是没有勇气提出要求,让他派使者去威尼斯给我订购一面大镜子。”   “弗朗索瓦看出了我的渴望,对我说,他将来一定会送我很多镜子。”   “后来他也确实做到了。”   “我们一起在主教的祝福下结婚时、我登上法国王后的宝座时、还有昂布瓦西阴谋败露之后,我去忍着害怕观看砍头时,他都派人重金购买了镜子,然后当做惊喜送给我,每一面都和美第奇王太后的同样大,甚至让国家财政都因此而出现小小紧张。”   “我就让他别再买镜子了,弗朗索瓦说,好吧,亲爱的王后,等我们结婚十年时,我再送你一面更漂亮的镜子。”   想到这里,玛丽嘴角向上翘,情不自禁的露出微笑。   几秒后,那微笑又如同晨光下的露珠消失殆尽。   苏格兰女王的声音很平淡,带着隐藏的惆怅与怀念,也让正在兴致勃勃把玩镜子的阿尔伯特笑容消失,将镜子又重新放在了桌台上。   “愿弗朗索瓦国王在天堂得到安息。”阿尔伯特说道。   ……   做出商品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将那些商品大量制造又不引人注意,然后再找到合适的贩卖人选,都需要费心竭力。   幸好,这时候老葛兰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商人推荐,也同样是他一位做生意的远房堂亲。   等到接见了这个老葛兰推荐来的商人、安排好合适的身份,让他前往意大利和法国、西班牙做生意之后,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已经在爱丁堡待了太久的玛丽接到从法国找到的建筑师已经来到苏格兰的消息,踏上了启程返回的马车。   新的一年里,她还有很多新的事情要做,比如说改革现在苏格兰三所大学里的教育内容,再比如说派人前往西班牙,去寻找土豆,玉米等等新大陆作物、又或者是想办法先小范围接种牛痘……   爱丁堡城外的农田上,青青绿芽已经冒出,农夫扛着锄头在田里开荒,播种下燕麦、大麦的种子,在一个冬天里,饿的瘦骨嶙峋的牛羊们也被牛倌赶到草地里,开始大吃大喝。   回去的路上,玛丽掀开车窗上的帘子,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忽然微笑起来。   “陛下,您今天的心情很开心。”赛顿在一旁说道。   “是的,因为我迫切的渴望着苏格兰在我的统治下,变得更加美好。”玛丽坦然说道。   上辈子临死前砍头的阴霾痛苦,已经随着时间退去一点。   她不再像刚刚重生一样压抑,而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将自己的国家治理成想象中的美好模样,让这些苏格兰的国民过上应有的、属于人的生活,然后回馈给她更多的爱戴。 第二十六章   1563年春。   一个手持拐杖、面容平凡的苦修士一瘸一拐行走在郊外农田里, 不远处就是爱丁堡的低矮城墙,在阴沉天气的映衬下,像是油画上一抹灰色的划痕。   过了一会儿, 苦修士似乎感觉累了, 于是就蹲下停留在田垄边, 顺便看看土里刚长出碧绿嫩芽的燕麦种子。   值得夸赞的一点是,这些燕麦种子的播种方式都很整齐,看起来就像是排列整齐的卫兵。   燕麦是苏格兰的主要食物,虽然吃起来比较难吃,但在这个寒冷而又多是丘陵地带的小国家里,只有燕麦这种好养活的植物才能够蓬勃生长。   不过在其他国家,比如说英格兰, 燕麦这种口感粗糙的食物都是拿来喂马或者是其他畜生的,英格兰人没少拿这事来嘲笑苏格兰的贫困。   这片土地的农夫也看到了田里的苦修士, 看他正想伸手拔下一颗燕麦仔细瞅瞅,于是一边扛着锄头, 一边大声走来喝道:“喂, 离我的田远一点,要是弄坏了我的嫩芽, 你得照价赔我才行!”   苦修士站起来向后退了几步, 拍拍身上沾着土的衣服, 远离农夫的农田。   农夫走过来询问了几句, 确定这个苦修是不是小偷以后,出于对天主的尊敬,还送了这个一瘸一拐的苦修士一碗水喝。   苦修士向农夫道谢, 一边喝水,一边顺势和这个农夫攀谈了起来。   “原谅我刚才看迷了眼, 这些燕麦种子可真整齐呀,你们是怎么种下去的,难不成还要一边种一边数有几粒种子?”苦修士问道。   身材矮小的农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一抬下巴,示意苦修士去看那架正被牛拉着的木犁。   木犁下面牢牢固定了一个木盒,木盒下方钻了一个孔,拉老牛耕地的时候,种子就从那个孔里露出去,均匀的撒田里去了。   “喏,看那边,就是那个,这两年新推出来的好办法,确实省了不少事。”农夫说道。   “那边又种植了什么?我怎么以前从来没见过?” 苦修士问道。   “那个是‘土豆’……”农夫有些生涩的将这个单词吐出,“……农事官今年刚刚发下来要种植的一种吃的,说女王陛下吩咐了,这种吃的种起来要比小麦种出来的多,我们这个村子的人都种了。”   “我可从来没听过这种食物,圣经上也没有记载过,这真的能吃吗?”苦修士惊疑不定的问道。   “可是女王陛下已经说了……陛下的话总可以信,虽然和以前的国王不一样,是个女人当家做主,但女王陛下还是很照顾我们这些穷苦人的,要是真的当然好,万一种出来不能吃……今年紧巴巴的过去,再让我老婆去救济点哭一哭,多领点粮食就行了。”农夫不以为意的说道。   和这些农夫不同,走遍各国、见多识广的苦修士知道土豆。   这是西班牙从新大陆上带回来的一种植物,但养这玩意儿一向是贵族们用来观赏的,有的贵族女士还把土豆花别在自己头发上,还有传言说一旦吃了土豆,人们就会得麻风病和肺痨病。   苦修士由衷希望那些传言是真的,让苏格兰女王试着自作自受一次,在她的国民间大失威望。   想到这里,苦修士默默的画了个十字,祈祷上帝能够听到自己的心愿。   农夫看了看苦修是身上破洞打补丁的衣服,面露同情,说道:“你要是也饿到活不下去了,也去救济点干点活,比如说修修路啊、挖点碎石头啊之类的,就可以领到粮食了,虽然不多,好歹能够填饱肚子。”   “啊……我也听说过救济点,女王陛下可真是仁慈啊,居然把卖盐的钱全都拿来买了粮食,然后再分发给苏格兰活不下去的穷人,依我看,女王陛下要比前几任苏格兰国王英明神武的多。”苦修士说道。   农夫与有荣焉的挺了挺胸膛,紧接着又狐疑起来。   “你难道不是苏格兰人?还有,你是天主教的吗?”农夫问道。   “我当然是苏格兰人,也是天主教徒,我祖上还是在贵族家里的管事呢,只不过是去外头苦修了几年,没想到一回来,就发现家乡有了这么大的变化。”苦修士面不改色的说道。   “那你可真是回来对了,现在苏格兰的日子确实比以前好过,也不和英格兰人打仗了,还有那些畜生,阉割以后更好吃了,羊毛染上色以后再做斗篷……”农夫得意的说道。   这时候,又有几个农夫丢下手中的活,凑热闹一样的走过来,其中包括来送饭的农夫老婆。   沿着小路走近,正好听见丈夫话的农夫老婆嚷嚷说道:“哪里有好,还不是每天吃不饱饭,饿着空荡荡的肚皮,看着贵族老爷们每天举办宴会,大吃大喝。”   见老婆拆自己台,农夫的小眼睛狠狠一瞪,厉声厉气的说道:“好歹比前几年好的多了,对不对?你再说,你再说我就打你。”   顿时,几个农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吵了起来。   这个说贵族老爷们不还是和以前一样隔三差五打一场,你抢我的牛羊我抢你的奴隶,只可怜了他们这些穷苦人,那个说至少这几年不打仗了,饿死的人也少了,比以前过的好,又人悲观的说用不了几年又会变成原样……   ……   苦修士没兴趣听这些下等人吵架。   他悄悄地离开了田地,沿着人流走进爱丁堡里。   一走进爱丁堡里,他就悄悄拐入了小巷,在几个转悠之后,在一栋大宅邸的后门用特殊规律敲了敲,很快,一个仆人就过来打开了门缝。   “你是来干什么的?”守门的男仆问道。   “我是从南边来的修士托马斯,来向你的主人祈求一点食物。”苦修士说道。   “你要什么食物?”男仆问道。   “价值一先令加一便士的黑面包就好。”苦修士说道。   暗号对完,男仆打开了大门,然后毕恭毕敬的将英格兰女王密探伪装成的苦修士引进了房屋中,又将消息禀报给了自己的主人——英国大使伦道尔夫。   苦修士坐在客厅里,将拐杖丢在一旁,恢复了自己正常的走路,又将外面破破烂烂还散发臭味的修士斗篷脱掉,露出里面正常的衣服。   回忆着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密探不再掩饰自己的阴沉脸色,说道:“苏格兰女王在她的平民间很受到拥戴。”   走过来坐在密探旁边的大使伦道尔夫叹着气说道:“在治理国家方面,苏格兰女王这三年间,确实表现出了非一般的天赋,很是英明。”   “但这英明是建立在整个苏格兰都在向英格兰吸血的情况上的……”密探说着,狠狠地挥了一下自己的拳头,“……英国本土的盐已经连续三年都受到打击了,林肯郡那边的工人都已经不再开工,法国的进口盐也卖不出去,全指望着来自苏格兰的雪花盐,这相当于苏格兰垄断了英国的盐业!苏格兰女王靠着这招赚了不知多少英镑,又转头在英格兰和法国进口的粮食运到苏格兰,靠这招赚取名声。这些苏格兰人肚子里装满了英格兰的粮食,嘴上赞美着自己的女王,全然不知道是英格兰人养活了这帮蛀虫,他们应当感谢的是英格兰人和伊丽莎白女王!”   伦道尔夫心里对这套话不以为意。   在他看来,这全都是各凭本事的事,既然苏格兰现在能够生产出好盐,甚至名扬欧洲,那就以后吃苏格兰的盐呗,反正以前英国本土的盐也也不够英国吃,还得从法国进口,现在不过是换个商家而已,价钱便宜还质量更好了。   至于那些制盐的工人,一群平民没什么好在意的,让他们去找其他工作就行了,实在不行就回去种田。   但面对愤怒的密探,伦道尔夫肯定不能将心里的真实想法表露出来,只好笑眯眯的说道:“您不是已经解决这个问题,将那些技术传回英国了,英国的海岸线要比苏格兰长,天气也比苏格兰暖和,相信明年或者是后年,苏格兰人的盐就再也卖不出去了。还是说说其他事情吧,您注意到街道上了吗?”   “……街道上很干净,比伦敦干净的多,街头和街尾都有厕所,堆满以后会有人运到城外充当肥料,而且还有很多新生的小孩儿。”密探心不甘情不愿的说道。   “是的,要干净,干净了以后就能避免疾病,还有给女人接生要准备产钳和洗手,就能让孩子活下来,这是这两年间已经被证实的事情。不瞒您说,我现在也习惯干什么事情前都洗洗手了,如果可以,请您禀告女王陛下,让伦敦也开始试试这些方式。”伦道尔夫恭敬的说道。   “我会的,接到你的报告以后女王陛下非常重视,这次来就是让我考察这些事情是否是真的,如果是,那么整个英格兰境内都会推广。”密探说道。   伦敦人口比爱丁堡要密集的多,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爆发汗热病之类的流行疾病,令人头疼又无可奈何。   他来到以后,才发现要推广的不止卫生习惯这一条,比如说今天看到的那个木盒播种的方式,英格兰的农民也应当多多学习。   伦道尔夫放下心来,笑着说道:“我要由衷赞美女王的英明。”   “女王也会记得你的功劳。”密探站起来说道。   “只是还有一件事,你在苏格兰一直待着,难道就没有发现苏格兰女王的王座有什么裂缝吗?”密探压低了声音,不甘心的说道。   伦道尔夫动了动嘴,紧接着在密探耳边,声音轻轻的说道:“有,虽然现在有一半的贵族忠诚她,民众也爱戴她,但是苏格兰女王的兄长——摄政的莫里伯爵已经对她不满到了极点。”   这极有可能会酝酿出来一场内乱。   密探轻轻的吸了一口气,眼睛发亮。   不一会儿,衣衫褴褛的老修士就又一次从后门离开,看起来吃的饱饱的,手上还揣了两根燕麦面包。   ……   正在荷里路德宫内进食晚餐的玛丽被一封信打断了用餐。   信是老葛兰写的,玛丽看完以后,不由的蹙紧了眉头。   “不愧是开创了黄金时代的荣光女王……”玛丽忍不住感慨道。   将信放在纯银的枝形烛台上点燃,等到彻底焚烧完以后,玛丽吩咐道:“从明天开始收缩制盐工坊的工人和产量,苏格兰的盐从今以后,恐怕只能在本土卖一卖了。”   玛丽原本还指望着这个时代的人并不重视商业,伊丽莎白能够忽略这件事,但伊丽莎白一世的政治嗅觉比玛丽想象的还要敏锐多。   几乎在那些盐流传出去不久以后,伊丽莎白一世派人追查到了源头在苏格兰上,并且顺藤摸瓜的摸到她头上,接着在第二年就得到了蒸馏工具和制盐方法。   如果不是那时候老葛兰的一封信里提到了英格兰人现在用泥煤熬盐的方式制作白盐,让玛丽大为惊喜,立刻让老葛兰又从中进了大量泥煤来苏格兰,恐怕去年雪花盐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泥煤只是一种有强烈臭气又半腐烂的煤而已,虽然吃起来有很重的咸味,但是连街上的乞丐都不会去,拿去当燃料是唯一的作用。   玛丽却知道怎么从这些泥煤当中提取纯盐,在又一次改进提取方式之后,靠着这种独特方式降低成本和价格,让苏格兰的白盐再大卖了一年。   而现在,伊丽莎白又一次得到了泥煤制盐的方式,仿佛梅特兰德想方设法的制止技术流传全是白费功夫而已,也让玛丽又一次的庆幸自己的镜子工坊没有安置在苏格兰本土。   听完女王解释和命令的梅特兰德大为不甘。   “陛下,就算英国不可以,难道就不能远销法国甚至欧洲吗?”梅特兰德问道。   海边那个原本只有两百多人的制盐小工坊,如今将其他制盐工坊全部收购完毕,已经成为有近万名工人的大作坊,成为了苏格兰扬名的产业,赚了不知多少金镑,   他最近还想着依靠女王的宠幸,攥取其中的一份利润,现在还没有伸手,却要被那位伊丽莎白一世横空夺去!   “如果远向海外,路上的运费就远远大过成本了,根本得不偿失,就算是运到最近的法国去,难道你以为伊丽莎白不会暗中做小动作,比如说暗示海盗打劫了吗?……”玛丽敲了敲放在眼前的盐杯,若有所思的说道:“……不过也确实不能就这样让伊丽莎白得逞,抽几个自愿的熟练工人和蒸馏设施去送给我的舅舅,让他也在法国发展盐业,那里的优势比英格兰更好,在同样技术下,想必得到的白盐产量也比英国更高。”   “谨遵您的命令。”梅特兰德说道,同时在心里感慨起女王的聪明了。   ……   玛丽开始继续进行晚餐,抬头看到橡木桌对面的阿尔伯特没有吃多少后,问道:“阿尔伯特,要来点苏格兰的特色燕麦粥开开胃吗?”   通常她在晚餐桌上时,是不愿意多想事情的。   这是每天的放松时间。   她上辈子也是这样,习惯在卧室旁边的塔楼房间里和几个朋友聚会或共进晚餐,被叫过来的全都是亲近之人,或者是用来向外界表明女王的宠幸。   今天晚上聚在这个房间的人有阿尔伯特、老葛兰·威尔逊的女儿爱玛小姐、玛丽·赛顿、梅特兰德夫妻。   至于莫里伯爵,她和这位兄长的关系已经差到极点,她邀请了莫里伯爵,后者也不会来。   在苏格兰,普通的燕麦粥加水加盐就行,有些讲究的人会加牛奶,粗鲁的人会往里面加威士忌,但能摆到女王餐桌上的燕麦粥自然不可能这么做。   厨师们用新鲜的牛奶、蜂蜜、水果和树莓、白砂糖与燕麦一块煮,做好以后的粥软糯可口中带着水果的清香和甜味,喝起来味道相当不错。   这两年多来,凭借着尽忠职守而获得女王信任,甚至被当成了半个朋友阿尔伯特抬头笑了笑,感谢了女王的好意。   “您最近好像有什么心事,我能有幸知道吗?”阿尔伯特问道。   “确实有心事,但我已经做出了决断……”玛丽拿起一旁的亚麻餐巾擦了擦嘴角,平静的说道:“……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弗朗索瓦已经去世快三年了,而我也应该走出阴霾,挑选一位新的丈夫了。”   “哒!”   金发青年手中的银勺子掉进了碗里。   这并不引人注目,因为女王突如其来的宣告,在场其他人的反应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平静的与房间内众人对视一圈,玛丽又重复了一遍,以免他人将这当成女王的玩笑。   “我应该挑选一位新的、对苏格兰有所帮助的丈夫了。”玛丽微笑说道。 第二十七章   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的打算挑选第二任丈夫、缔结又一次婚姻的意愿, 不夸张的说,瞬间轰动了整个欧洲。   在这个时代,联姻是政治上最重要的手段, 由此带来的王室血统和子嗣, 既可以促成和平, 又可以导致战争。   假如迎娶一个普通公主所带来的只是某一个国家的继承权,或者是血统高贵的子嗣而已,那么迎娶一国之主宰得到的,则是整整一个国家。   还有什么比这更诱人的嫁妆吗?   没有。   更何况,这不仅仅代表了一个小国家的权利,还意味着更深层次的宗教斗争。   假如苏格兰女王通过和另一个强大国家的联姻,强到可以帮助苏格兰在与英格兰的斗争当中处于上风, 那么很有可能使整个英伦三岛重新回到罗马以及天主教的怀抱里。   假如那位英国的女王伊丽莎白一世也同样决定下嫁,再靠武力得到苏格兰, 那么也意味着新教从此在大不列颠彻头彻尾取代了天主教。   在苏格兰议会正式的话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以后,不知道有多少人骑着马飞快奔出爱丁堡, 然后或是登船或是走陆路, 将这个消息禀报给各国王室或者是领主。   紧接着,欧洲各个处于适婚年龄的王公贵族们, 都开始亲自前往苏格兰, 想要获得女王的芳心, 又或者是派出自己最善于口舌的亲信使者, 带上重礼,试图通过利益交换得到这门婚姻。   而其他的女性统治者们,也同样将目光投向了这个北方岛国, 万分关注于苏格兰女王的婚姻,因为这同样关乎她们自己的利益。   其中, 最为关注的自然是伊丽莎白一世。   ……   而掀起了这场风暴的玛丽正在拆信。   放出这个消息的短短一个多月之后,她收到的信件已经比过去一年还要多,大部分都是来自于各国王室或者是贵族的问候,少部分则是一些措辞语重心长的所谓劝告,充满了看似真挚的意见。   比如说现在她手里拿着的这封,是来自于法国美第奇王太后的信。   美第奇王太后和她的关系不睦已久,但在听闻这个消息以后,也立刻写信过来,劝告她如果要选丈夫,千万不要选择来自英国的新教徒,如果可以,最好再选一位来自法国或者是意大利的贵族,比如说几个王室旁支或者是美第奇的年轻小伙子。   在信里,美第奇王太后很有技巧的保证了,如果她愿意与意大利那边联姻,那位丈夫绝对会带着不少于二十万金弗罗林的聘礼去苏格兰生活,同时暗示了一个地位低下的丈夫,不会和她争抢权力,以后意大利那边也会源源不断的支援金钱。   看完信之后的玛丽不由的为二十万金弗罗林心动了几秒。   “不愧是意大利那边的商业城市家族,连二十万金币都说的轻而易举,苏格兰十年的收入也没有这么多。”玛丽说道。   在弗莱明走后,担当了空缺的侍从女官职责的爱玛·威尔逊小姐说道:“这也算是公平合理的交易,作为一个商人家族,美第奇可以大幅度提高自己在欧洲的地位,而您也可以拥有源源不断的金钱。”   作为同样是商人家庭出身的爱玛太了解贵族是如何看不起商人了,哪怕是再富可敌国,在纯血贵族的眼中,也是散发着铜臭味的低贱人口,如果仅凭钱就可以得到一位女王的芳心,简直是大赚特赚。   “就算这样,我也无法接受……虽然是银行世家,但是美第奇的地位还是太低了,和他们联姻,各国王室会笑话死我的。”玛丽说道,顺手将这封信投了壁炉。   下一封信来自于洛林公国的统治者——她的舅舅吉斯公爵和另外两位枢机主教舅舅。   吉斯公爵强烈要求她慎重选择第二个结婚对象,千万不要选择来自英格兰的丈夫,虽然美第奇王太后不愿意,但法国宫廷内还是有一部分大臣将目光投在了她身上,想要查理九世迎娶她这位寡嫂,先试一试再说,假如不行,那么就将目光投向西班牙或者是奥地利这种大国。   “我的舅舅居然还没有放弃我继续和法国国王联姻……”玛丽感慨了一句,紧接着将这封信也投入了壁炉。   再下一份信来自于罗马的教皇庇护四世。   相比起前几位,这位圣父的要求倒是通情达理的很多,他只要求苏格兰女王必须要与同样的天主教徒结婚,这样他才会给予祝福。   “看情况,如果和新教徒结婚得到的好处够多,我也不是不可以。”并不虔诚的天主教徒玛丽如此说道。   女王以手支颐,浓密黑发下的面容神情冷淡,和面对教皇使者时的虔诚狂热天差地别。   接下来连续好几封全部是求婚信。   “丹麦国王、瑞典国王,还有意大利的费拉拉大公爵、萨伏伊的大公、奥地利的费迪南陛下……”爱玛小姐一个一个点名,不由的为求婚者的数量以及分量乍舌。   这些人里,有的只是派了使者过来,有的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比如说那位费拉拉公爵,他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赢得女王的芳心。   对着信件念完名字以后,爱玛抬头看去,本以为会看到女王陛下满意的微笑,却只看到了不甚满意的皱眉。   爱玛忍不住问道:“难道这些求婚对象里,陛下您没有一个喜欢的?”   玛丽手放在信件里面翻了翻,将哪些小国和地区领主的信件全部都推到了一边,然后单单拿出了奥地利的使者来信。   “对于女王而言,说喜欢太奢侈了。其实费迪南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是奥地利离苏格兰太远了,我既无法做到远嫁奥地利去当王后,他也做不到一直在苏格兰给我当丈夫,一旦与英格兰发生冲突,距离太远的奥地利也来不及帮忙……”玛丽说着摇了摇头,将这封信也丢进了火堆里。   “有西班牙的信吗?”玛丽问道。   “有。”爱玛说道,抽出了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的信件。   这位腓力二世就是曾经和伊丽莎白的姐姐玛丽一世结婚的丈夫,在玛丽一世去世后,他还曾经打过迎娶伊丽莎白一世的主意,只是被后者委婉的拒绝了。   这次的求婚信里,他总算没有亲身上阵,而是暗示了一下玛丽和西班牙王储——他儿子堂·卡洛斯之间可能存在缘分。   而暗示就意味着他还没有下定决心,需要使者之间彼此谈判,达到互相都满意的条件之后,腓力二世才愿意儿子迎娶苏格兰女王。   作为数一数二的欧洲强国,西班牙有这样的底气和自信。   而玛丽·赛顿一听这位王储的名字就大惊失色。   “据说堂·卡洛斯有精神方面的疾病,性格还很暴虐,陛下,您嫁给他是绝对没有幸福的。”赛顿忧心忡忡的说道。   “但他是西班牙的继承人,所以先列入考虑的名单吧。”玛丽平静的说道。   ……   联姻这件大事,不是短时间内就可以做出决定的,协商上几年都很有可能,更何况还需要顾及苏格兰国内的声音。   玛丽大概了解了一下各国的意见,紧接着就将目光放到了伊丽莎白的反应上。   而伊丽莎白一世的反应和上一辈子一样,无比激烈。   她迅速派遣了使者来见玛丽,向玛丽宣称了自己这位表姐对她婚姻的意见。   ——如果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接受奥地利、法兰西或者是西班牙这些欧洲大国的求婚,要与他们的王储或国王缔结婚姻,那么她将把此事视为敌对,并且丝毫不介意开战! 第二十八章   伊丽莎白一世如此激烈的应对, 毋庸置疑的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担心再一次爆发战争的恐慌,像是迅猛的风一样刮过的所有勋爵的心灵。   苏格兰武力弱小, 与人口众多、势力强大的英格兰打仗, 一向只有输的份, 而每当军队败退以后,那些英格兰人就会冲进他们的城市里大肆烧杀抢劫,将他们稀少的财产毁于一旦,让他们垂足顿胸也挽回不来遭受的损失。   从前如果不是法国军队的帮助,苏格兰是绝无可能支撑着与英格兰讲和的。   现在的玛丽已经不是法国王后,老同盟摇摇欲坠,如果一旦爆发战争, 苏格兰未必能请的来法国帮助。   设置的议政厅,勋爵们开始七嘴八舌的表达起自己的看法。   “我不同意, 这太荒唐了,英格兰女王没有资格对陛下的婚姻大事指手画脚!”   “你不同意又有什么用, 难道你还想再打一次仗不成?”   “各位, 容我提醒一下,假如苏格兰这一次退让, 那么会更加助长英格兰的气焰, 让我们的邻居更加嚣张跋扈。”   “假如不退让, 等着英格兰的军队打上门吗?”   “如果在此之前, 女王陛下就已经和如同西班牙那样的大国结成联姻,那么英格兰还有什么胆子带着军队打过来?”   “英格兰还是西班牙近?在西班牙援军到来之前,英格兰已经打完苏格兰十几次了!”   ……   玛丽他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 制止了各位勋爵的争吵。   “够了,先停下来。”玛丽说道。   苏格兰的勋爵们安静下来, 等待女王的开口发话。   “我未来的丈夫不仅仅会改变我个人的命运,而且还会改变整个苏格兰命运,因此,必须要慎重选择,不能就随随便便敲定一个人。”   “在我的婚姻当中,我会一切以苏格兰的利益最先选择,找到一位可以保护我、带给苏格兰莫大好处的丈夫。”   “在这一点上,假如一但敲定最佳人选,不管我那位英格兰的伊丽莎白姐姐如何反对,甚至拿开战来威胁我,我也不会改变。”   在女王语言语表明自己对待英格兰的强硬态度之后,表示不吃伊丽莎白那套威胁之后,厅堂内安静了许多。   紧接着,莫里伯爵站起来发言道:“我万分赞同您的观点,陛下,只有一个对苏格兰有益的国王才会是您合格的丈夫,而没有什么比西班牙那些大国更能带来安全感。我们应当派出使者前往巴黎、维也纳或者是马德里的宫廷,然后与他们促成婚约。”   莫里伯爵所说的这三个国家首都——法国、奥地利和西班牙全部都是天主教势力范围内,以他新教徒的立场来看,他支持与这三个国家联姻,可以说是做出了相当大的退让。   在势如水火的这两三年之后,女王兄长罕见的向女王妥协示好了,玛丽却不愿意接受这份善意。   端庄坐在长桌首座上的苏格兰女王望了一眼莫里伯爵,目光冷然。   “我爱我的国家苏格兰,愿意将毕生心血全部奉献在这片土地上,即便我与其他国家的国王和王储结成婚姻,我也会效仿英格兰的玛丽一世一样,继续留在苏格兰执政,履行我身为国王的职责。”玛丽平静的说道。   莫里伯爵的脸色阴沉了一点,说道:“这可不符合天主教里面对于夫妻的要求,陛下,我的妹妹,即便你是国王,但在结婚以后,也应当履行身为女性和妻子的职责,为丈夫生儿育女,生下以后的继承人。”   “莫里伯爵,私底下你大可以称呼我为妹妹,让我们一同加深亲戚的情谊,但在这种讨论正式的庄严场合上,你应该称呼我为陛下。”   “毕竟你也说了,我是你的国王,你是应当顺服我的臣民。”   “至于身为妻子的职责……”苏格兰女王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深黑的眼瞳当中毫无波澜,“……包括你在内,莫里伯爵,在场的所有人都要记住,在我这里,君权永远高于其他一切。”   所以,莫里伯爵心里打算的让她再远嫁到其他国家,为苏格兰拉来一个强有力的盟友,而他继续留在国内摄政的美妙幻想可以打消了。   长桌两旁,所有的贵族们都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弯下高傲的躯壳,向这位已经掌握了苏格兰一半权力的君主行礼。   “是的,陛下,您是苏格兰唯一的主人,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勋爵们一起说道。   只有莫里伯爵一个人,他跟着其他贵族一起比划动作,看着人们臣服在女王的威严下,只感觉到肢体僵硬、浑身发冷。   再这样下去,他的威望、权利、财富、一切的一切都会被慢慢消磨殆尽……   玛丽不知道莫里伯爵此刻心里闪过了什么样的念头,她双手交叉在桌前,点点头之后,平静的示意众人重新坐下。   “那么,您希望和谁联姻呢?”梅特兰德问道。   “这还需要仔细的和各国使者们商量条件,敲定细节,我目前倾向于西班牙的王储卡洛斯殿下,假如不行,那么,我希望可以和一位稳固英格兰王位继承权的王子结婚,然后再向下考虑其他人的可能性。”玛丽说道。   “那么我又要该怎样回复那位英格兰女王?”外交大臣梅尔维尔又问道,这可是一个大难题。   玛丽弯了弯唇角。   “我将亲自书写回复我那位表姐的信,尽量保持两国的和平。”玛丽说道。   ……   这几年来,玛丽和伊丽莎白一直都在通信,姐妹两个人之间亲热无比,仿佛要将全天下的甜言蜜语都要诉诸于纸张之上,特别是每逢各种节日和彼此生日的时候,更要互相赠送对方珍贵的珠宝和礼物,让来往于伦敦和爱丁堡之间的特殊信使常年不绝。   哪怕实际上,谁也不信谁。   不过,既然她们之间的“亲戚情谊”已经如此深厚真挚,在结婚这样的大事情上,她也应当稍稍顾及一下伊丽莎白好姐姐的个人感受,考虑一下伦敦的意见。   让秘书大卫·李乔在一旁润笔,玛丽开始斟酌写信。   首先,对于伊丽莎白竟然威胁两国开战来妨碍她的丈夫人选,玛丽写了自己是如何伤心失望,要知道,虽然从来没有见过面,但她已经把伊丽莎白当成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亲人,甚至远胜过法国的三位舅舅和苏格兰的异母兄妹。   玛丽表示,假如伊丽莎白当然这样做,那么她也会立刻通知法国,然后让法国的军队跨海而来,在苏格兰的港口随意上岸,然后一路南下冲入英格兰的腹地为所欲为,也许会有西班牙的军队也说不定。   当然,这个时代的军队就像是蝗虫一样,所过之处烧杀抢劫,苏格兰会遭到很大的损失,但玛丽相信,贫穷的苏格兰绝对没有富裕的英格兰损失大。   不过,虽然伤心,但是为了继续维护她们之间的亲情,她还是决定好好询问一下英格兰女王的意见,问一下伊丽莎白,哪些权势不够给英格兰造成威胁的求婚者可以成为苏格兰国王?   只是在她这样做以后,她的好姐姐伊丽莎白为了奖励妹妹的顺从,也应当给予她一份贵重的礼物。   比如说承认她对英格兰王位的继承权?   不是现在这种血缘带来的、暧昧而又不稳定的继承权,而是英国国会通过、然后再告知所有贵族和平民,确凿无疑的伊丽莎白去世之后的第一继承人。   ……   写好这封软硬兼施的信之后,苏格兰女王同样派遣了使者,快马加鞭的将自己意思传到了伦敦那边。   白厅宫内,因为这封信又产生了怎样的应对和争吵,没有探子的玛丽并不知晓,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那就是伊丽莎白在政治方面的敏锐和无耻同样举世无双。   英国女王再次回过来的信里,动听的话同样不绝于耳,只说自己虽然言辞激烈,其实却是在真心维护自己小妹妹的利益,像是关心亲生女儿一样关心玛丽,不管那些外国的君主能够给玛丽带来多么耀眼的王冠,也终究只是一个外国人而已,比不上血缘带过来亲情,玛丽应当只信任伊丽莎白一个人。   至于丈夫的人选——丹麦和瑞典的国王、意大利的费拉拉公爵,这些都勉强可以。   不过,假如要是让她真心提意见的话,那么她迫切的希望苏格兰女王能在自家姐妹的国家里找个丈夫。   ——比如说找一个英格兰贵族。   如果玛丽愿意和一个英国贵族结婚,那么伊丽莎白保证,她会永远维持这段亲戚情谊,在玛丽有需要时,随时伸出自己的援助之手。   至于第一继承权,伊丽莎白也暗示会在苏格兰女王结婚之后,正式在国会上提出。   ……   看完伊丽莎白来信的玛丽只想说“空头支票谁不会开?”,然后又开始马不停蹄的回信。   伊丽莎白那边表示玛丽先和自己指定的英格兰贵族结婚,然后她再承认苏格兰女王的继承权。   而玛丽则希望伊丽莎白先承认自己的继承权,然后她再和伊丽莎白指定的英格兰贵族结婚。   两位女王谈判就僵持在了这里。   虽然彼此都信誓旦旦,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先执行。   谁也生怕对方毁约。   产生这样的想法,当然是因为自己也在心中考虑着要怎样坑对方一把以后毁约。 第二十九章   陷入僵局的谈判持续了两三个月之后, 开始感觉到不耐的玛丽伸手打破了。   玛丽派人去询问伊丽莎白,她给自己挑选的英格兰贵族丈夫是谁?   而英国女王这一次的回复,却大失以往在政治上的老练水准, 让所有在荷里路德宫的苏格兰勋爵们都感到不可思议, 怀疑这个人选是一场玩笑?或者是一场羞辱?   ——罗伯特·达德利勋爵。   玛丽“……”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 玛丽都很难理解伊丽莎白的这个决定,她撮合自己的情人和自己的对手结婚做什么?促成一段混乱的三角恋吗?   ……   罗伯特·达德利是诺森伯兰公爵的第五个儿子,没有对于爵位的继承权,按理来说,这样的人只会在成年以后分到一小块土地或流动财产,然后结婚生子,过上泯然于众人的生活。   但玛丽知道他在童年时期, 和伊丽莎白公主是极其要的玩耍伙伴,又在前些年英格兰的宗教变故当中, 和伊丽莎白一样被玛丽一世关在了牢房当中等死时,和伊丽莎白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后来玛丽一世死去, 伊丽莎白女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成为了英国女王, 罗伯特·达德利的好日子也就到来了,在英国宫廷风光无比, 就连居住的贵族套间都紧挨着女王房间, 还被封了嘉德勋爵这个荣誉称呼。   那时候整个欧洲大陆都在传言说, 伊丽莎白女王打算嫁给他。   就在这个传言传的最沸沸扬扬的时候, 罗伯特·达德利早年娶的妻子爱米跌下楼梯去世了,然后人们又纷纷都说是女王和罗伯特·达德利联手杀死了那个可怜又不幸的妻子,只为了彼此之间顺利结婚。   伊丽莎白女王没办法, 只好远离一个罗伯特·达德利以便于平息谣言,挽回自己的名声。   不过就在去年她得天花、以为自己会去世的时候, 下令要求英国的枢密院任命达德利勋爵为护国公摄政,身体痊愈之后,又一次把人招了回来,并且将他升任为枢密官。   在玛丽的记忆中,这两个人的感情纠葛会持续一生,分分合合个没完,一直到罗伯特·达德利病死以后,伊丽莎白都会把他亲笔书写的信件保留在床头的箱子里长达十五年,一直到自己也同样去世。   如果说那位童贞女王的一生当中爱过什么人,那必定是这个罗伯特·达德利勋爵。   ……   不过,将目光转到当下,再怎么样得到伊丽莎白女王的爱重,这位罗伯特·达德利勋爵从身份上来讲,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贵族而已,甚至没有半点王室血统。   提出让这样一个小贵族和一国女王结婚,可以说是相当荒唐了。   玛丽忍不住想,在罗伯特·达德利的身上,也许是伊丽莎白一世一生当中罕见的几次抛开政治谋划,纯粹的感情用事,就好像她上辈子不顾所有的想要和博斯维尔结婚,哪怕为此抛弃一切。   想到这里,玛丽向长桌上旁边坐着的博斯维尔看去。   这个男人看起来和上辈子没有什么变化,一如既往的英勇、强壮、穿着铠甲时威风凛凛。   可是真奇怪,她上辈子觉得这个男人完美无缺,几乎为之疯狂着迷,现在看着他时,心里却波澜不惊,只觉得他也只是一个能力出众、忠心耿耿的臣子而已,甚至还能挑出一些普通人都有的缺点来。   博斯维尔却误会了女王的眼神,他先是莫名其妙,紧接着面露了悟,当场拍桌发难,站起来厉声质问英国大使伦道尔夫,他的女主子是不是在有意侮辱他们的陛下、一位蒙受上帝恩宠来统治苏格兰的女王!   见到博斯维尔伯爵这样做,梅特兰德、梅尔维尔和其他投靠女王的贵族们对望一眼,还以为这也是女王陛下的暗中示意,也开始你言我一语的指责其这个不合理的人选来。   他们冷嘲热讽着那位达德利勋爵,说他只不过是被伊丽莎白女王抛弃的男宠而已,而我们女王的前任丈夫可是法国国王,把这样一个人丢给苏格兰女王,是想永远失去苏格兰的友谊吗?   这几年间过得顺风顺水的伦道尔夫,几乎被人怒火冲天的场面下的腿软,开始了磕磕绊绊的解释。   “上帝作证,我们的伊丽莎白陛下真心实意关爱玛丽女王,绝对没有要侮辱苏格兰的意思,达德利勋爵虽然爵位较低,但却是陛下最好的朋友,被陛下当做自己的亲生哥哥一样爱戴,所以才想要二位结合……”伦道尔夫说道。   “我想我要先感谢一下伊丽莎白对我的关心爱护,但是这位达德利勋爵确实身份低微,还曾经有着杀害妻子的糟糕名声,不足以匹配我。”玛丽回复道。   站在厅堂里面对苏格兰众多粗野贵族的伦道尔夫,同样在心里大骂着这个人选的匪夷所思。   但为了完成女王的任务,他不得不擦着额头滚落的汗滴,勉强说道:“这世上的流言蜚语总会伤害一个清白无辜的人,女王陛下,我可以向您保证,那些全部都只是谣言而已,真正的达德利勋爵品德高尚、才学出众,足够匹配您高贵无双的风姿。”   玛丽抬手制止了还想发难的大臣们,说道:“伦道尔夫,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吧,我将不日派往我的外交大臣梅尔维尔亲自前往伦敦,去考察那位达德利勋爵的人品、再和你们女王商量婚事。”   派使者去伦敦好啊,到时候这离谱的婚事不管能不能谈成,都不关他的事了,就让伦敦的那些英格兰贵族去想办法吧。   想到这里,伦道尔夫迫不及待的弯下腰,答应了玛丽女王的提议。   “您的提议十分睿智,我相信,伊丽莎白陛下和整个英格兰,都会万分欢迎您使者的到访。”伦道尔夫说道。   ……   这场会议结束之后,玛丽将詹姆斯·梅尔维尔叫到了书房里去。   梅尔维尔是苏格兰的外交大臣,以前在法国和德国的宫廷就职过许多年,是个难得一见的聪明人物,十分适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各种场合。   一到书房里,梅尔维尔就试探道:“陛下,在我去英格兰以后,您真的要我去认真谈判和那个达德利勋爵的婚事吗?”   “当然不,这只是一个前往伦敦的借口而已,你需要暂时的敷衍伊丽莎白,让她以为我真的在认真考虑她的提议。”玛丽说道。   梅尔维尔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又问道:“那么,您需要我暗中做什么呢?”   “和西班牙大使谈论我与堂·卡洛斯的联姻,弄清楚那位腓力二世在除我之外,是不是还在考虑着其他国家的王储妃?同时,你要将那位同样继承了都铎血脉、但继承顺序排在我之下的达恩利勋爵带到苏格兰。”玛丽指示道。   她需要同时双方下注、左右横跳,看看哪个候选者能够带来更大的好处。 第三十章   在白厅宫内, 从苏格兰的使者第一天到达开始,伊丽莎白一世就开始热情无比的招待他。   国王都是最高明的演员,伊丽莎白也是如此, 她牢记自己的政治职责, 和梅尔维尔演过不止一场情真意切的戏。   在梅尔维尔第一次面见英国女王时, 这个衣裙奢华、又以铅粉将自己肌肤装点出洁白无瑕的女王,就拿出了玛丽女王的小画像,低头像个真正的长辈一样低头亲吻这张小画像。   “上帝知道,我是何等的关心和惦念我亲爱的小妹妹玛丽·斯图亚特,因为主的旨意,我的亲人已经一个接着一个的前往天堂,只留下了玛丽。在梦中, 我都希望着能够和玛丽亲自见上一面,只可惜碍于国事繁忙, 只能通过书信来往……现在,梅尔维尔先生, 我见到你就像是见到了玛丽一样亲切。”伊丽莎白女王说道。   “听到您的这番话, 我们的玛丽女王必然会感到此生无憾,在荷里路德宫时, 陛下也同样惦念着您、哪怕有着教义上的差异、但女王与您信仰的终究是同一个天主, 所以在每天的祈祷时间里, 都会向上帝祝愿您国家繁荣、王位稳定。”梅尔维尔满脸感动的说道, 再三向伊丽莎白女王鞠躬,以表达自己的激动心情。      伊丽莎白女王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用行动表达了自己对玛丽女王的关怀。   从白天到黑夜,各种各样的贵族聚会、舞会、沙龙, 伊丽莎白女王都毫不吝啬地让这个苏格兰使者陪伴在自己身侧,一同探讨长笛和诗歌的美妙、又或者是尽情的共舞一曲,用这种抬举的方式,让众人看到她促成这桩婚事的重视。   这样的隆重和亲切,对于梅尔维尔来说,就像是一张织的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将他的言行举止全部包裹起来,让他找不到机会去接触西班牙大使,更不要提想办法将那个达恩利勋爵带到苏格兰去。   不过梅尔维尔也并不着急。   他知道这需要机遇和时间,得等到伊丽莎白女王放松下来以后,才能找准机会、一举成功。   ……   在一场日常的文学沙龙当中,梅尔维尔小心翼翼、不动声色的奉承着伊丽莎白女王,夸赞着英国女王的聪明、智慧以及学识、美貌。   伊丽莎白女王听他说完漫长的赞美,又反复夸赞了自己的秀发以后,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丝恶劣玩笑的冲动,于是指了指自己丰厚光泽、又微微泛着红的秀发,笑道:“我相信您不是一位会随随便便撒谎的绅士,您的夸赞全部发自于内心,那么大使先生,我和玛丽·斯图亚特比起来,谁的头发更美一些?谁的相貌又更好看一些?”   这个有趣的问题,将房间内其他的英格兰贵族和淑女们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来,想要看看这个苏格兰人该怎么样回答,要承认自己的女王不如别国女王,还是说在英国的地盘上说英国女王不如苏格兰女王?   梅尔维尔脸色一僵,心中暗暗叫苦,但他终究是一个和形色色人物打过交道的人,很快就反应过来,狡猾的说道:“在英格兰,没有一个女性能够比得上伊丽莎白陛下您更加美丽智慧,而在苏格兰,也没有人比得上玛丽陛下更加美丽聪明。”   “真是聪明的回答,大使先生,假如你来英格兰就职,我一定愿意给予你更加高的职位……”伊丽莎白笑盈盈的说了一句,试着挖了一下玛丽·斯图亚特的墙角,紧接着问道:“……还是来说说正事吧,通过这些天的舞会宴会,大使先生,您也看到了,我的好朋友罗伯特·达德利勋爵实在是一个方方面面都极为出色的人,既精通宫廷当中的各种娱乐游戏的技艺、也擅长身为一个男人应有的本领、武力和学识都超出众人,难道这还不够匹配我的妹妹吗?”   梅尔维尔紧皱眉头,为难的说道:“罗伯特·达德利勋爵确实是您所说的那样出众,但是还有一个问题,让我们的女王依旧在犹豫这个提议。”   “是什么?在我的面前,你大可以有话直说。”伊丽莎白问道。   梅尔维尔最初想要说罗伯特身上的谋杀妻子名声,但又很快想到这会惹怒伊丽莎白,于是说道:“一个勋爵的身份实在是太低了,根本不配与国王结合,尊贵的陛下,我相信您想要促成这桩婚姻的心是诚心诚意的,也真心尊重罗伯特·达德利勋爵,但有时候,身份上的天差地别,根本不是靠品德和学识能够弥补,上帝制定了一个人生来的等级自有其道理。”   “嫁给身份高贵的人,未必会幸福,嫁给一个身份低下的人,也未必会不幸福,请告诉我的妹妹玛丽,不要太看重等级差距,以罗伯特·达德利勋爵的品德,她如果有这样的人当丈夫,必定会拥有幸福的婚姻。”伊丽莎白语重心长的说道。   “您说的很有道理,我万分赞同,只是陛下,我们的女王一向注重自己的名声,假如和一个‘勋爵’结婚,那么整个欧洲的王室都会笑话玛丽陛下……”在说起勋爵两个字时,梅尔维尔刻意加重了语气,单膝跪下,认真的说道:“……您一向是我们女王陛下最亲切的长辈与姐姐,我祈求您在这个时候一如既往维持对陛下的关爱、注重玛丽陛下的意愿。”   这几年在宫廷里风生水起的罗伯特·达德利勋爵自从苏格兰考察婚姻的使者来了之后,就抑郁寡欢,再也不像之前一样出风头,这场文学沙龙里,他甚至没有待在伊丽莎白女王旁边,而是在窗边和几个贵族女子赌博。   但被这样光明正大的嫌弃爵位低下,是任何一个男人都忍受不了的侮辱,他一把丢下纸牌,眼冒怒火的像梅尔维尔看去。   伊丽莎白女王察觉到什么,立刻向罗伯特·达德利看去,立刻使眼色让他周围的人拉住他,制止他冲动之下做出来什么。   罗伯特抬头,紧咬牙关、满脸不甘的望着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无奈,又做了几个保持安静的手势,尽量安抚罗伯特·达德利的情绪,让他保持安静。   做完这一切后,伊丽莎白继续平静说道:“正是因为重视玛丽,我才愿意让她嫁给罗伯特。”   “罗伯特勋爵对我来说和亲生兄长没有什么区别,是我心中最重视的人之一,在我的心里,没有什么比他……还有玛丽更加重要。”   “我暂时还不想结婚,所以,假如有朝一日我前往天堂,那么我留下的偌大遗产,只有他和玛丽才有资格一起继承。”   “大使先生,请这样转告您的女王,明白了吗?”   此刻的气氛,早已不复之前讨论文学艺术时的轻松和谐。   再也没有宫廷仕女或者是贵族们胆敢继续调笑聊天,而是将全部的目光都转移向了女王和苏格兰大使那边,屏住呼吸等待着接下来事情将会怎样发展。   “不过我同样会考虑玛丽的感受,这样吧,过几天我将会为罗伯特为莱斯特伯爵兼邓比男爵,免得我的那位苏格兰女王妹妹看不起他。”伊丽莎白女王说道。   厅堂内安静了两秒,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掌声就响了起来,哪怕是还没有正式举行册封礼,人们满脸笑容,开始向未来的莱斯特伯爵道喜,并且夸赞女王的宽容大方和对待妹妹的关爱。   这大概是来的最为轻而易举的伯爵爵位了,没有上战杀敌、也没有在内政处理中立下功劳,只是仅仅凭借着女王的喜爱,就获得如此厚重奖赏。   在可见的未来里,他更有可能和另一位女王结婚,生下的孩子继承英国王位,获得数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一时间,沙龙当中的贵族和女士们看向罗伯特·达德利的眼神又轻蔑又嫉妒。   他们不忿着他仅仅是靠裙带关系,就能得到这样的荣宠,又恨不得自己成为罗伯特·达德利。   “啪!”   罗伯特·达德利手边的一个银杯被狠狠挥手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厅堂里的掌声戛然而止,人们面面相觑。   “罗伯特!”伊丽莎白加重了声音,站起来警告道。   罗伯特·达德利面冷冰霜,而眼里燃烧的愤怒又如同两团火焰,他与头戴王冠的伊丽莎白对视了几秒,最终还是无奈的选择了退让。   他僵硬的弯了弯腰,对房间内的众人说道:“我刚才喝了太多葡萄酒,已经有些醉的分不清人了,打扰了在场各位的欢乐实在抱歉……请容我出去醒醒酒。”   说完后,罗伯特·达德利转身大步离开。   而依旧跪在地下的梅尔维尔望着这一幕,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   罗伯特·达德利走后,伊丽莎白女王没有在沙龙上停留多久,就找了个借口离开。   聚在一起打牌和闲聊的贵族们彼此对方对望着,用意味深长的眼神交流着内心的看法,猜测女王是不是去寻找罗伯特·达德利了。   这些贵族们也确实猜对了。   伊丽莎白女王在他们小时候常常相聚玩耍的低矮树丛当中找到罗伯特·达德利,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正在用棉布擦拭着一柄火/枪。   过了一会儿,看到视线里出现的刺绣长裙和珍珠宝石,罗伯特·达德利头也不抬的说道:“我们之间的爱情正在消失。”   “不,我爱你,这爱意从无减少,反而每日剧增。”伊丽莎白说道。   “你的爱就是死活不愿意和我结婚,然后让我去迎娶你的对手,那个什么苏格兰女王玛丽!”罗伯特·达德利忍不住质问道。   “如果不是爱,罗伯特,我怎么会心甘情愿的去让你娶别人,让你去和别的女人生下孩子,然后继承我的王国、我的王位。”伊丽莎白说道。   罗伯特·达德利把火/枪往地上一丢,问道:“为什么要去娶别人?伊丽莎白,我们可以结婚,然后有自己合法的孩子,一堆可爱的孩子,然后让那孩子继承英格兰,让什么苏格兰的王位继承权滚的远远的!”   “你明明知道我不愿意结婚。”伊丽莎白厌恶道,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我可以等啊,伊丽莎白,我知道你畏惧婚姻,但是这没关系,我可以一直等到你解开心结、愿意结婚!但是今天晚上,你看看,你看看那些人瞧不起我的样子,还有他们都以为我是靠着当男宠当上的伯爵,那种轻蔑的眼神!哈!”罗伯特·达德利说道,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你等不到的,我说过,我一辈子都不会结婚,况且如果没有我,你在宫里会有现在这样高的地位吗?……”伊丽莎白斩金截铁的说道,声音里同样隐含了怒火“……我的王位并不稳固,你也知道苏格兰对我造成了多大的威胁,西班牙有了出兵的借口以后,随时都可以将舰队开到英国来,那个伦诺克斯伯爵夫人也在背地里上蹿下跳,想把自己的儿子推荐给苏格兰女王,现在,我需要苏格兰女王嫁给一个对我没有威胁的人,我需要你,罗伯特!”   罗伯特抬头,看着那张头戴王冠、服装华丽,又被铅粉涂抹的异常白皙的面孔,只觉得她再也不是自己认识当中的伊丽莎白公主,而是一个名叫国王的怪物。   “之后呢?丽兹,你是不是还希望我以后取得苏格兰的摄政权利?再或者是等继承人诞生以后,想办法将玛丽·斯图亚特软禁或毒杀。”罗伯特·达德利问道,面露嘲笑。   “……如果可以,这样再好不过。”伊丽莎白平静的说道。 第三十一章   几天之后, 就如同伊丽莎白女王所说的那样,白厅宫内举行了无比盛大华丽的排场,就像是给王子公主受洗或者是册封一个亲王一样, 将罗伯特·达德利封做了莱斯特伯爵兼邓比男爵。   作为打着考察婚姻对象名头来的梅尔维尔, 自然也被受邀参加了这场伯爵册封礼。   在整个庆典当中, 罗伯特·达德利需要按部就班的跟随着礼仪官向伊丽莎白女王下跪,然后向女王宣誓忠诚。   伊丽莎白女王坐在王座上,等着在最后一步把属于伯爵的冠冕戴在罗伯特·达德利脑袋上,就象征他从此成了一名有着世袭土地的高等贵族。   知道玛丽女王根本没有考虑过让罗伯特·达德利当自己丈夫的梅尔维尔站在观礼的位置上,望了几眼所谓的莱斯特伯爵踩着红毯走来,又漫不经心转开,将目光投向了伊丽莎白女王身边手捧长剑的达恩利勋爵上。   这是个年轻的小伙子, 金头发、绿眼睛,相貌俊秀, 至于性格怎么样还未知,而能在这样的典礼上站在伊丽莎白女王身边, 达恩利勋爵全靠他自身血统高贵。   他的父亲是伦诺克斯伯爵, 外祖母是亨利七世的女儿玛格丽特·都铎,所以一出生就拥有了苏格兰和英格兰的王位继承权, 在都铎家族血脉凋零的如今, 在英格兰王位上拥有仅次于玛丽·斯图亚特的继承权。   所以, 虽然只是个勋爵, 但从条件上来讲,达恩利勋爵可比那个罗伯特·达德利好的多,也常常被宫廷内外的人称之为王子。   梅尔维尔正在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和这样一家人交谈和暗示, 不注意身边忽然传来了一阵笑声。   “发生什么了?”梅尔维尔向身边的人低声问道。   “女王陛下向莱斯特伯爵开了个玩笑,在给他带上伯爵头饰的时候, 拍了拍他的额头。”身边的人回答道。   伊丽莎白女王注意到了苏格兰大使的迟钝和走神。   “你在想什么?梅尔维尔先生,怎么一直盯着达恩利勋爵看?还是说,你和你身后的女王更看得中这个年轻小伙子当丈夫?”伊丽莎白女王问道。   梅尔维尔提起精神,立刻面露鄙夷,无比不屑的看了一眼达恩利勋爵。   “他连男人的胡子都没有长出来,看起来像一个小姑娘似的,半点都没有成熟的男子气概,我是疯了,才会看中他当我们女王陛下的丈夫。”梅尔维尔嘲笑道。   苏格兰使者这毫不客气的评价,引起了比刚才更大的笑声。   伊丽莎白也被这个回答逗笑了,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   册封典礼一结束,梅尔维尔就打着考察婚约对象的名头,光明正大的去拜访了新鲜出炉的莱斯特伯爵。   “我们有可以合作的地方。”梅尔维尔说道。   莱斯特伯爵不屑的发出了一声嗤笑,但没有开口赶人,而是想要听听这个苏格兰人能说出些什么。   “我明白,您的心中只对伊丽莎白陛下怀有真挚的爱慕之意,根本不想与苏格兰女王结合,而苏格兰女王也另有丈夫的人选考量,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我们稍微连一下手,解决眼前的困境呢?”梅尔维尔语气诚恳的说道。   “你想要怎么做?”莱斯特伯爵问道。   “我祈求您帮助我将达恩利勋爵去爱丁堡做客一段时间,在整个英格兰,我相信只有您办得到这件事情……”梅尔维尔身体向前倾去,许诺道:“……只要您能做到这一点,那么我保证伊丽莎白女王不会再提起您和玛丽陛下的结合。”   莱斯特伯爵听完以后,情不自禁面露嘲讽,说道:“这真是太可笑了,难道你们这些苏格兰人把我当成傻子吗?”   “伊丽莎白陛下到时候当然不会再提起我和苏格兰女王结婚,但她的怒火也都会全部都倾泻在我的身上的,让我、甚至我身后的父母与家族万劫不复!”   “而你们苏格兰的女王,就可以开开心心的在爱丁堡和那个王位候选人结婚,得到确凿无疑的英格兰继承权!”   “容我提醒您一声,玛丽陛下确实有英格兰的继承权,但只要伊丽莎白生下一个孩子,这继承权就会向后挪上一位,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和其他那些排名十几位、几十位的王位继承人一样无用,充其量只是有个好听的名声而已。”梅尔维尔说道。   莱斯特伯爵的身体不自在的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眉眼间闪过一丝烦躁不安,冷笑着说道:“伊丽莎白不会结婚的,她的意志坚定无比,连死亡都不惧怕。”   “只是暂时不结婚而已……”梅尔维尔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不可置信的反问道:“……您真的相信一个女人会一辈子坚定的不结婚、不生孩子吗?我可从来没听过有这样的女人。坦白来说,我深刻理解伊丽莎白女王的决定,亨利八世的六位妻子,每一位都让人无比同情,在这样的家庭下长大,自然会对婚姻排斥。”   “但我更相信这种排斥会随着时间而渐渐流转的,当再过几年,伊丽莎白陛下年龄更大一点之后,自然会出于女性的本能而渴望一段婚姻、一个幸福的家庭,还有一个嗷嗷待哺、又可爱贴心的孩子。”   “而您,就是那时候伊丽莎白陛下的不二选择,以英格兰国王的名义,与伊丽莎白女王并肩而立。”   听着苏格兰使者描绘的美好前景,莱斯特伯爵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淡呼吸,却情不自禁的呼吸沉重了几秒。   “梅尔维尔先生,你说的太轻巧了,如果你是个骗子,一定能骗你的所有人团团转。然而现在的事实是,我等不到那一天,就会招到伊丽莎白的怒火。”莱斯特伯爵说道,身体向后倒去,做出无所谓的神色。   “只是一时的怒火,您是一个爱她的男人,为了不离开她而做出不理智的举动很正常。”   “况且,再怎么糟糕,也不会糟糕到您和苏格兰女王结婚。”   “现在英国女王希望你和玛丽陛下生下孩子,一同继承英国,但感情是会随着时间和地域流逝的,假如您真的当上了苏格兰国王、长驻爱丁堡,再和玛丽女王生儿育女,那么您和伊丽莎白女王之间的感情,经得过几年的摧残?”   说到这里,梅尔维尔怜悯的摇了摇头。   “恐怕一年都用不了,英国女王就会只把你当做一个纯正的敌人、一个苏格兰国王来对待。想想前几位苏格兰国王是什么下场吧,那些詹姆斯们没有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他们不是被谋杀,就是战死在沙场上。”   莱斯特伯爵的脸色猛然一白。   梅尔维尔是来往欧洲宫廷的外交大臣,他的口舌比诱惑夏娃吃下禁果的毒蛇更加灵巧、比拿着一纸契约欺骗灵魂的魔鬼更加狡猾,只有那些同样老到或者是天生聪明的政客才能避开他的语言陷阱,比如说伊丽莎白一世,而眼前这个轻浮毛躁的莱斯特伯爵显然不在此列。   谈话进行到这里,不需要看对面英格兰贵族的脸色,梅尔维尔就知道自己已经说动了这位莱斯特伯爵。   梅尔维尔微微一笑,拿起自己的帽子重新放在头上,然后鞠躬告辞。   “您好好想想吧,实在不行,玛丽陛下其实也能接受您当她的丈夫、名正言顺的苏格兰国王……反正这样我们也能获得英格兰的正统继承权。”梅尔维尔最后说道。   说完后,梅尔维尔脚步轻快的走出了莱斯特伯爵的宅邸。   他很忙,还要赶快化妆,然后偷偷去见西班牙大使。   ……   而与此同时,伦敦的某处豪宅当中,一场相似的谈话、或者说争吵正在进行。   伦诺克斯伯爵气得在地板上来回走动,压的橡木地板吱吱作响。   “我看你是真的疯了,每天都做着儿子当苏格兰国王再当英格兰国王的美梦!天主啊,我们一家已经有了身为贵族的奢华生活,为什么还要冒着生命危险往宫廷斗争里凑!”伦诺克斯伯爵低声怒骂道。   伯爵夫人不甘示弱的瞪着伦诺克斯伯爵,低声说道:“我没疯,只是你太懦弱了而已!我身上也留着都铎家族的血脉,不比现在这两位女王差的血脉,如果伊丽莎白和玛丽能够成统治一个国家,那么我也能够成为国王之母!”   “你想想简·格雷是怎么死的吧!她和你一样做着美梦,以为凭借着稀薄的血脉,就可以扛上王冠的重量,结果只当了九天的女王,就被秘密处决了!”伦诺克斯伯爵骂道。   “今时不同往日,那时候玛丽一世的支持者太多,所以简·格雷才会掉了脑袋,但现在苏格兰女王想要结婚,又想要正统的英格兰王位继承权,我们只要让儿子成功娶了玛丽·斯图亚特,一切王冠的得到都会顺水推舟!……”伯爵夫人说着流下眼泪,劝说道:“……亲爱的马修,我们也不是英格兰人,我们的祖上也是苏格兰贵族,难道你就不想回到有一天回到故乡?”   一直在旁观父母吵架的达恩利勋 爵,也在这时候插了话。   “父亲,我也想去苏格兰,试着赢得玛丽女王的芳心……我不能也不想辜负我的血统!”达恩利勋爵说道。   看着独子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伦诺克斯伯爵沉默了。 第三十二章   在苏格兰使者那场拜访之后, 莱斯特伯爵几乎没有犹豫多久,就暗中做出了决定。   那个苏格兰人某种意义上说的很对,伊丽莎白和他之间的情谊, 才是他一直屹立在英国宫廷中的最大依靠, 不能因小失大。   去苏格兰当国王的风险太大了, 他必须要偏离伊丽莎白女王给自己安排的婚姻,在这场政治迷宫里给自己找到一条通路!   莱斯特伯爵心里盘算着,和苏格兰使者、还有年轻而野心勃勃的达恩利勋爵一拍即合,共同策划了一场外出打猎,然后将达恩利勋爵偷偷送上前往苏格兰的马车。   达恩利勋爵欢天喜地,甚至忘了遵循礼仪向他们告别,只说等自己当上苏格兰国王以后, 必定忘不了这两个帮助自己的朋友,会赏赐给他们大量的好处。   夏日炎炎的森林里, 骑在马上的莱斯特伯爵和梅尔维尔一起站在路边,目睹马车的离开。   马车一消失在道路上, 莱斯特伯爵就嗤笑了一声, 好奇的说道:“梅尔维尔先生,你们女王叫你把这样一个人弄回去给自己当丈夫, 难道就不怕反受其害?要小心他借着国王的名头, 反倒抢了你们女王的执政权, 自己在苏格兰耀武扬威。”   “能够说出这样的话, 只能说你对我们的玛丽陛下太不了解了……”梅尔维尔笑眯眯的说道,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真心实意感谢上帝赐予苏格兰这样一位国王, “……我们的女王远比父辈和祖辈们英明神武的多,就如同西班牙的伊莎贝拉一世、是与生俱来的统治者, 能够凭借魅力获得所有人真心实意的臣服。”   “是的,我完全相信这一点,苏格兰女王毕竟是从十五岁开始,就以容貌和艺术才华扬名法国宫廷的绝代美人。”莱斯特伯爵敷衍的说道。   他只把这当成了一个苏格兰人对本国君主的吹捧。   虽然莱斯特伯爵不愿意承认,但如果论起政治方面的能力和治国才华,伊丽莎白才是他所见过的所有国王中最强悍的一个,远远超过英格兰的前几任君主。   相比起来,苏格兰女王算什么?   ……   一回到伦敦,两个人就共同面对了来自于伊丽莎白一世的熊熊怒火。   女王是如此的愤怒,因为她的全盘计划都被打乱了,而苏格兰得偿所愿,带着想要的丈夫人选从英格兰离开,最最难以忍受的是,背叛自己的、正是自己一心为之考虑打算的情人莱斯特伯爵!   伊丽莎白一世不顾有外人在场、大发雷霆,将莱斯特伯爵痛骂一般,并且剥夺了他现在的宫廷职位,让他短期内不准再进入王宫见自己,反倒是梅尔维尔因为苏格兰使者的身份逃过一劫。   然后,刚刚从白厅宫中逃回自己临时下榻的宅邸,梅尔维尔还来不及送一口气,就听到仆人说西班牙使者找上了门来!   不用想,耳目灵敏的西班牙人在这个时间点找来,肯定也是为了婚约来的!   躺在床上的梅尔维尔听到这个消息后,忍不住用手捂着脸,骂了句脏话发现怒火,紧接着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重新戴好帽子走向会客厅。   西班牙使者怒气冲冲。   “这和我们说好了的可不一样!我前几天还在写信给我们陛下,商量和苏格兰的婚约,而你们转头就把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伙子带到了,想让他和你们女王结婚!你们苏格兰把我们西班牙放在了什么位置?”西班牙使者挥舞着手臂说道。   深知此时此刻应该表露出什么态度的梅尔维尔冷笑了一声,不甘示弱的说道:“是他先提出来的联姻,但我可一直都没有收到西班牙那边的明确答复,这难道不是把我们在当猴子耍?请告诉西班牙的皇帝,我们的苏格兰女王不可能永远都等在原地,等着你们西班牙的王储挑挑拣拣,如果卡洛斯殿下不乐意,苏格兰当然也有权力去挑选其他人?”   “一个三流勋爵也配和西班牙未来的国王相提并论?你们苏格兰要是有聪明人,就应该思考一下西班牙的国力有多强大,玛丽女王想要结一门好婚姻,然后借助着丈夫的国家打倒英格兰,就应该多点耐心!”西班牙大使讥讽的说道。   除了不可转圜的敌人,没有人不想和西班牙这种一流强国联姻,这也是腓力二世敢一直拖着各国,在法国的玛格丽特公主、奥地利的安娜、还有苏格兰女王之间来回犹豫的原因。   “也请转告西班牙的皇帝,如果他真的想要给自己儿子结一门好婚事,就应该多点决断力,而不是犹豫不定!你们西班牙固然强大,但我们苏格兰的女王身上,可是有英格兰王位的第一继承权!”梅尔维尔怒气冲冲的说道。   顿时,两个人剑拔弩张,彼此不甘示弱的瞪视着!   过了好一会儿,梅尔维尔才退后一步,无奈的说道:“先生,我理解你身上的职责所在,但我们的玛丽女王必定会在今年择出来自己的丈夫人选,请写信转告西班牙国王,让达恩利勋爵前往苏格兰,只是初步考察而已,还没有彻底下定要和他结婚。”   “那考察完之后呢?”西班牙使者阴沉沉的说道。   “考察完之后,那就是女王的决断,而不是我小小一个使者能够决断的,不过在此之前,假如西班牙也派人过去,谁知道我们女王会选择哪个人呢?”梅尔维尔避重就轻的说道。   “好吧,我明白了。”西班牙使者勉强的说道。   ……   不愧是我的外交大臣,玛丽见到从马车上下来的达恩利勋爵时,翘了翘唇角,然后礼仪得体的欢迎这位表亲来苏格兰做客。   玛丽一直呆在苏格兰,其实并不知道伦敦经过了多少弯弯绕绕的谋划,这些都得等梅尔维尔回来以后再和自己细说。   她只知道的是,自己的外交大臣顶着伊丽莎白女王的压力,成功完成了自己交给他的任务,并且完成的圆满无缺、漂亮至极!   为了保持贵族和王室的脸面,有些事儿私底下得讨论的很激烈,但是表面上必须很含蓄,比如说求婚这件事。   深深懂得其中精髓的达恩利勋爵来到苏格兰以后,以女王亲戚的名头住进了荷里路德宫,却没有冒冒失失的来到玛丽面前谈起婚姻,而是先开始试着了解苏格兰的情况,并且努力同时讨好各方势力,消除他们的敌意。   他做出的努力将一天时间排的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留下一秒空间。   作为女王亲信的梅特兰德和秘书大卫·李乔——达恩利勋爵跑去了和他们一块儿骑马打猎、喝酒聊天。   目前依旧在摄政的莫里伯爵——达恩利勋爵亲亲热热的和他一块儿去参加新教弥撒,并且激动的透露出改教意思。   给伊丽莎白效劳的英国使者伦道尔夫——达恩利勋爵把中午用餐的时间留给了这号人物,并且在餐桌上对伊丽莎白女王的仁慈和聪明大夸特夸。   真正的正主玛丽和身边的侍女们——牢记要讨女王欢心的达恩利勋爵,将最重要的晚餐和餐后宴会时间留在了这里,每晚不落的和玛丽共同用餐,并且在餐后聊艺术、谈音乐、跳歌舞,一项项都全照着玛丽的爱好来。   总之,个个都没得罪,个个都很亲热。   也让玛丽偷偷调查了达恩利勋爵的行程表以后,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好一个时间管理大师!   ……   既然客人如此热情,那么作为主人的玛丽,当然不能寒了客人兼亲戚的心,要以加倍的热情招待回去。   玛丽拿捏着分寸,虽然要结婚的消息已经传的满欧洲都是,但每次在达恩利勋爵面前时,从来没有提过半句婚姻,就算是他主动提起,也含蓄委婉的表示自己没有下定决心,还在考虑谁才与自己更加志同道合、生活时有共同乐趣,是托付终身的好人选?   每当这时,达恩利勋爵就浑身一个激灵,更加振奋起来,邀请女王进行各种各样的宫廷娱乐。   而玛丽也会愉快的接受邀请,同时把自己的好哥哥莫里伯爵拉过来,美名其曰,一同联系亲戚之间的感情。   根本不想脑袋上多了个女王之后再多个国王的莫里伯爵,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   在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两三个月之后,几艘来自于西班牙大船和一艘来自意大利的船只,同一天内在苏格兰的港口停下来了。   ——西班牙的王储堂·卡洛斯、意大利的费拉拉公爵同时前来苏格兰了。   ——他们也是来苏格兰做客,或者说,来向女王求婚的。   ……   刚刚和达恩利勋爵跳完舞的玛丽坐在厅堂的王座上,听到传令官快马加鞭传统的消息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意大利的费拉拉公爵也就算了,可是西班牙的王储,居然也来到了苏格兰?   “千真万确,陛下,那几艘船上,全都悬挂着西班牙王室的徽章,有严明的军队和威力强大的火炮把守,除了西班牙之外,整个欧洲再也找不出这样的海上军队,我还有幸进到船舱里面去,面见了那位堂·卡洛斯殿下,他衣着华丽、神态倨傲,身边的侍女个个美貌无比,在询问了我的官职之后,让我立刻来向您禀报他前来拜访的消息。”传令官说道。   三个求婚者齐聚在一个宫廷里。   这下,可真的是群星汇聚了。 第三十三章   玛丽最开始根本没有将西班牙计算在内。   在上一世时, 她将西班牙当做了首要选择、想嫁到那个不逊于法国的大国再次当上王储妃,所以一直保持着耐心和腓力二世谈判。   这一谈判,就是整整两年都没有出现结果。   后来达恩利勋爵出现在苏格兰, 她在短短几个星期内着了魔一样爱上他, 又迅速的和他结婚, 和西班牙那边始终没有进展的婚约,也就自然而然的不再被提起了。   没想到这一世,她率先表露出和其他人结婚的想法,反倒刺激了西班牙那边,让他们的王储亲自前来拜访了。   真是……出乎意料。   玛丽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   有一个求婚者,她可以慢慢周旋,但是, 有三个呢?   不过,来都来的, 难道还能赶走不成?   ……   苏格兰女王立刻让人去准备第二天欢迎西班牙王储和费拉拉公爵的盛大宴会,同时命令王宫总管赶快去收拾出最好最棒的房间来供西班牙客人居住。   近百个人组成的队伍骑着马一路赶来, 来到时已经是深夜了, 他们华丽的马匹和车队引来了爱丁堡很多人围观。   被一群衣服肮脏的农民们围着指指点点,显然不是什么有趣的体验。   一个骑在马上的侍从耀武扬威的冲着那些农民们甩了鞭子, 被打到的人很快捂起自己的眼睛偷偷跑了, 剩下的人们也默契的向外退出一大圈, 不敢再围着这些来自西班牙的尊贵客人。   (相对于其他王宫而言)狭小的荷里路德宫内, 要迎接下西班牙王储的那么一大堆侍从实在不容易,王宫总管领着仆人们着急的打扫布置,却也依旧让客人感觉到差强人意了。   玛丽坐在卧室里, 用梳子慢慢梳理自己浓黑光泽的长发时,都能听见有人用西班牙语不满的大呼小叫着。   “你这蠢货, 竟然敢让我们这些卡洛斯殿下的贴身男仆和女仆们,几个人挤一个房间?你难道不知道我们都是贵族出身吗?还是说你在故意侮辱我们……”   很快,就又是熟悉的王宫老总管的声音在低三下四道歉。   “我很抱歉,但是房间都已经被占满了,宫内本身空余的房间又不多,我们这边,有些男仆和女仆们现在得十几个人挤一个房间才行……”   荷里路德宫内,除了各位来往小住的贵族之外,有包括王宫总管、天主教神父,宫廷医生、私人秘书、裁缝、厨师、木匠等将近一百名仆人,现在要凭空多塞下一倍,再加上费拉拉公爵那边的人,确实非常拥挤。   声音隔着墙壁,有些遥远而模糊,但玛丽还是听到了接下来西班牙语的骂声和一些劝阻声。   玛丽微微拧起眉头,放下了手中的梳子,正考虑着自己要不要出去解决一下纠纷时,阿尔伯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似乎高声说了什么,外面就又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爱玛过来说问题已经解决了。   坐在梳妆镜前的玛丽回头问道:“阿尔伯特怎么安抚那群西班牙人的?”   “我们的阿波罗将那几个叫嚣的最凶的西班牙骑士带到外面草地上,把他们打了一顿……不、不应该叫打,文明的说法是,德斯特先生和那几个西班牙骑士切磋了一下武艺、并且成功用高超的技艺折服了他们。”爱玛忍着笑说道。   这确实是阿尔伯特能做出来的事情。   玛丽愉快的笑了一声,说道:“干的好,虽然对待客人要热情周到,但我也希望他们明白,这里是苏格兰,而不是西班牙。”      “那仆人的房间怎么解决的?”玛丽又问道。   “德斯特先生让王宫总管去找了隔壁修道院的牧师,让不重要的仆人先去那边安置了。” 爱玛说道,脸色绯红、眼睛闪闪发光。   ……   在第二天的宴会上,玛丽正式的见到了这位传言中性格暴虐的西班牙王储。   他和达恩利勋爵一样,要比苏格兰女王小上几岁,还处于刚刚发育的少年阶段,身材纤细又脸色苍白,还有哈布斯堡家族特有的鞋拔子面孔,整个下颌都在向外突出,华丽的黑貂皮外衣和黄金珍珠纽扣非但没有将他衬托出尊贵气势,反而让他显得病恹恹的。   玛丽猜测他的身体不好和面孔丑陋主要是因为乱/伦,这个时代对于近亲结婚的危害还不了解,哈布斯堡家族又有为了保持血统纯净而不断近亲通婚的习惯,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堂·卡洛斯的曾祖父母和高祖父母只有四个和六个,这证明他们家族接下来的几代都在不断近亲结婚。   除此之外,玛丽还注意到进食过程当中,他的手指会突然轻微的抽搐几下,让大块的天鹅肉跌落在桌子上,每当这时,卡洛斯身边的侍从就会不引人注意的用手帕拿走天鹅肉,确保桌面上整洁干净,以及无人注意到王储的难堪。   玛丽拿起自己的黄金酒杯喝了一口葡萄酒,同时借着掩饰低声问道:“卡洛斯殿下的手是怎么回事?”   昨天夜里已经偷偷去打听过的爱玛回复女王道:“一个喝醉酒的西班牙仆人说,去年,他们的王储和父亲争吵,然后从楼梯上摔了下去,也有一种说法是被父亲推了下去……伤的很重,靠一个叫安德雷亚斯·维萨里的医生在头骨上穿孔才保了命。”   玛丽知道安德雷亚斯·维萨里,他医术非凡,是人体解剖学的创始人之一,可惜现在远在西班牙,不然她倒可以试试把人挖过来。   卡洛斯的长桌对面就是费拉拉公爵阿方索二世,他今年三十岁,面孔英俊、身材高大强壮,在宴会上行止自如、说话又讨人喜欢,仅仅是坐在那里微笑品酒,就将另外两个人对比成了还没成年的孩子。   此刻,费拉拉公爵一边说着一些意大利的趣闻,一边将眼神频频投向了阿尔伯特,似乎很惊讶他会出现在这里,还可以像亲信一样,和苏格兰女王共同坐在一张桌子上。   阿方索二世结过一次婚,是美第奇家族的人,但那个可怜的女人结婚后两年就去世了,也没有留下合法的继承人。   如果玛丽和他结婚,那么生下的孩子除了继承苏格兰之外,也必定会继承远在意大利的那一块飞地。   玛丽对一旁的阿尔伯特说道:“你的堂兄相貌非常出色,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不敢相信费拉拉公爵家族都有这样的好相貌。”   其实单论相貌英俊,费拉拉公爵比阿尔伯特还要差上一些,假如前者是属于人类的达佛尼斯,那么后者就是弹着里拉琴的太阳神阿波罗。   阿伯特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低声说道:“其实在这方面,我们都是遗传了祖母的好相貌。”   玛丽来了兴趣,问道:“你们的祖母是谁?”   “卢克雷齐娅·波吉亚,陛下您应该听说过她。”阿尔伯特说道。   玛丽当然听说过,或者说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几十年前,那位曾经以绝代美貌和与兄长不伦之恋而闻名欧洲的佳人。   她是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私生女,在长大以后为了波吉亚家族的利益和兄长统一意大利的野心而一遍遍出嫁,在那时候的意大利,人们都说她是蛇蝎美人,利用完丈夫家族以后毒死那些丈夫们,甚至还说她和她的教皇父亲乱/伦。   而那位有着传奇一生的美人的最后一个丈夫,就是上上任费拉拉公爵。   “原来如此。”玛丽说道,眼中闪烁出一丝惊奇。   最后一个求婚者达恩利勋爵坐的离女王最远。   他失去了前几天的从容应对,时刻注意另外两个求婚者的一举一动,脸色苍白,坐立不安,就好像椅子上长满了钉子一样,完全没有贵族应有的方寸和风度。   爱玛借着桌子上花瓶玫瑰花和袖子的遮挡,让那边看不清自己的神色,然后嘲笑道:“这可怜的、还没有从妈妈裙子底下钻出来的小男孩,恐怕宴会一结束,就又要赶快写信回家了。”   “你知道些什么?”玛丽问道。   “他就是脑袋里面装满了草包的白痴,这些天里,一举一动之所以表现的这么好,全都是靠着他母亲伦诺克斯伯爵夫人在背后出谋划策,教导他怎么讨陛下您的欢心……”爱玛说道:“……不过嫁给他也不是没有好处,一个小男孩儿很容易哄,您只要随便应付一下,就可以让他事事听从您的话。”   这场宴会吃的并不平静,三个求婚者都很清楚自己的使命以及敌人是谁,因此不断的用言语互相攻击对方,王公贵族们当然不会像街头农民一样破口大骂,但是夹杂在风雅措辞里的嘲讽比喻和法语、英语、拉丁语的轮流交换,也足以让一个才学普通的人应接不暇。   卡洛斯一马当先、信心满满,根本没有把另外两个人放在眼里,但看见他们敢和自己互相争夺未来的妻子,还是由心里感觉到了不悦,不断拿法国进攻意大利、而西班牙将法国打的落花流水的事情刺激费拉拉公爵,又对达恩利勋爵相对他们而言,并不算高贵的出身大肆评价,惊奇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会和一国之君、以及西班牙的未来国王共同出现在一个桌子上?   眼看达恩利勋爵被自己的脸色发白,随时有可能扔掉刀叉跑出大厅,又或者是冲西班牙王储做出不礼貌的事情,玛丽不得不放下品尝美食的刀叉,开始为达恩利勋爵解围。   “这是我举办的宴会,而我邀请客人的标准,一向是看那个人是否才华横溢、又或者是品德出众。出身可从来不在我的邀请评判上,相信在任何有智慧的人身上也是如此。”玛丽说道。   卡洛斯面露嘲笑,问道:“那这位达恩利勋爵又属于哪种呢?”   在他看来,这个俊俏的小白脸那种也算不上。   “达恩利勋爵是和我有共同先祖的亲戚,我们之间的亲戚情谊深厚感人,无论何时何刻,我举办的宴会上,永远都会有他的一席之地。”玛丽沉静的说道。   达恩利勋爵脸色缓和,目露感激地朝着苏格兰女王看来。   “好吧……”卡洛斯朝着玛丽举了举杯子,宽容的说道:“……既然如此,那么将来在西班牙,我也会为达恩利勋爵留一个位置。”   玛丽同样举了举杯,对西班牙王储的话只是微笑不答。   “……瞧瞧西班牙人那骄傲的样子,难道已经认定了陛下会嫁给他。”   有人撇嘴小声说道。 第三十四章   宴会结束之后, 就是打猎活动。   玛丽换了一身像男士一样有裤子的骑马装,带了插羽毛的平顶小帽子,然后装好自己的枪支和弹药, 打算打几只狐狸做斗篷。   她的枪法很好, 也非常擅长骑马, 在法国时就常常去郊外打猎,纵马一整天也不会感觉到多疲惫,和身体虚弱的弗朗索瓦一点都不像。   换好这一身装扮以后,玛丽像男人一样,将两腿分开跨上马,然后走到了打猎的队伍中央。   西班牙王储一见到这身装扮,就大皱眉头。   “女王陛下……”卡洛斯脸色不太好看的开口道:“……我本不应该对您的装扮说三道四, 但是出于朋友的仗义直言,我还是不得不说, 您这身装扮实在是太失礼了,居然像男人一样穿上了裤子, 还两腿分开骑马。”   在整个欧洲, 贵族女性骑马时,都要优雅的将两腿并拢, 然后放在马的一侧, 让自己显得优雅动人, 如果穿男士服装, 也效仿男人□□骑马的样子,将会被认为非常不雅观。   只是这种姿态虽然优雅,但却非常危险, 如果一旦在密林里狂奔,随时都有可能会跌下马匹, 然后摔断腿。   “为什么要换?不要让一些老掉牙的规矩束缚了我们的行为,陛下您的装扮兼具了女子的妩媚和男子的英气,简直就像阳光一样照亮了密林。”阿方索二世立刻反驳道。   玛丽对西班牙王储说道:“多谢您的好意,但我在法国打猎时,有一次不小心从马上掉下来,就再也无法接受像从前一样侧骑了。”   大队的人马带着猎犬、提着火/枪冲入秒无人烟的密林里,追逐狐狸、野猪、野兔的身影,侍卫们紧紧的靠拢着最中央几个尊贵的人物,以保证他们不会被什么突然冲出来的猛兽伤害。   最开始,玛丽和其他几个人还聚在一起骑马,但很快就随着猎物的逃窜以及西班牙王储的体力不支,而渐渐分散开来。   玛丽如愿找到了一只红狐的身影,然后一路追逐着狐狸开始试着打中它。   这只狐狸非常狡猾灵活,在树丛之间四处乱传,有几次险些将人群甩开,又在下一秒出现,简直就像是在耍着人玩一样。   偏偏这个时代的火/枪每发射一次,都需要麻烦的重新点燃火绳和装填弹药,需要好几分钟的时间,准头度也根本不够,不管玛丽瞄的再怎么准,猎物超过十几米以后也只能看全运气。   就在玛丽终于打中这只红狐的时候,□□/骑的马匹忽然猜中了一个捕兽夹子,马疼的嘶鸣一声,开始玩命的挣扎起来,四处乱窜,想要将这个意外踩中的铁夹子甩下去!   “安静!艾达!安静一点!”   玛丽紧紧握住手中的缰绳也没用,几次三番都想些被甩下去,只好试着抱住马的脖子,又叫它的名字,没想到这反倒更加刺激了这匹马,让它猛然一个摇晃,将骑在马背上的人类甩了下去!   刹那间天旋地转,玛丽无奈的闭上眼睛,等着被摔到地上的剧痛,顺便希望运气好点,不要再被马踩上几脚,只等到了一声疼痛的闷哼,以及溅在身上的冰冷溪水。   是阿尔伯特。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冲了过来,抱着女王一个翻滚远离发狂的马匹,那也因此让两个人双双落入了小溪当中。   被马踩到骨折都算幸运,如果不小心导致内脏出血就完了,玛丽没想到阿尔伯特会不顾命的冲上来,不由的楞了一下。   这条小溪并不深,如果站起来是只能淹没两个人的脚背,只是溪底的鹅卵石又湿又滑,还长满了青苔,玛丽从阿尔伯特的身上爬起来,勉强了好几次才站稳,然后又一把将金发青年拉起来。   听着阿尔伯特因为疼痛而时轻时重的呼吸,玛丽真心实意的说道:“谢谢你,阿尔伯特,回去以后,如果你想要什么,我都愿意赏赐给你。”   “比起金钱或者是爵位,您刚才那句真心实意的道谢对我来说就足够了。”阿尔伯特温柔的说道。   “正是因为真心实意,我才不能只用一句道谢就打发了你,这也不符合我做人的原则。”玛丽笑着说道。   说完后,玛丽就想重新走到岸边,没想到阿尔伯特忽然一把拉住了自己的手。   “陛下,您真的要嫁给这三个求婚者之一吗?”阿尔伯特迟疑的问道。   “如果伊丽莎白是个男性,或者是凯瑟琳王太后不反对我和查理九世结婚,我就不会考虑他们三个了,但既然以上情况都没有发生,那么就是他们三个当中的一位了……”说到这里,玛丽眼神有些冷,却依旧玩笑着说道:“……还是说,你和大卫·李乔一样,想支持哪个求婚者?”   大卫·李乔这些天为了自己暗地里的教皇主人,明里暗里的在她耳边夸赞达恩利勋爵。   因为达恩利勋爵是个天主教徒,玛丽和他结婚以后也不会远离本国,可以继续留在英伦三岛和伊丽莎白的新教做斗争。   站在溪水里的阿尔伯特眉峰笔直,目光锐利,就像是积满了雪的山峰,不含感情的说道:“我哪个也不会支持,堂·卡洛斯狂妄暴虐,达恩利勋爵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至于费拉拉公爵……他私底下情妇无数,因为十二三岁时就开始的放纵,让他早早的就在某方面力不从心了。”   “卡洛斯的背后有西班牙,达恩利勋爵有血统和稳定的继承权,就连费拉拉公爵也有一个公国和大量财富,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玛丽说道。   “这是要在上帝面前发誓生活一辈子的人,陛下,您不考虑爱情吗?”阿尔伯特问道。   “对于女王而言,爱情是一种奢侈品……”玛丽的神情恍惚了一瞬间,摇了摇头,很快又恢复平静,说道:“……爱会让我万劫不复。”   说这句话时,苏格兰女王语气笃定的如同真理。   阿尔伯特欲言又止。   “……不是这样的,爱是将基督钉上十字架的铁钉,我会为这伤口而一百万次流血哭泣,更会为这救赎而置身天堂。”阿尔伯特说道。   ……   冷冰冰的溪水打湿了两个人的大半身衣服,也让这场打猎半途而废,哪怕现在还算是在夏天,玛丽也不愿意顶着感冒的风险继续在林中纵马驰骋。   旁边的几个仆人递上毛巾和手帕,帮玛丽简单的擦了擦身上水珠,然后就回到营地,重新换上了一身浅灰紫色的骑马装和双排珍珠项链,顺便让仆人去将那唯一一只猎物剥皮揉制,做成一件镶嵌毛领的大衣。   就在这个时候,另外几个人也回来了。   阿方索二世和他的随从们收获丰富,甚至还打下了整整一头正在壮年的野猪,被放在板车上费力推了回来,据说费拉拉公爵只用了一枪就解决了这个庞然大物。   至于西班牙王储,他身体不好,只开了几枪就不再打猎,而是使唤了仆人们去多多寻找猎物,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装满了好几辆车,拖着狐狸、松鸡、野鹿等各种猎物回来,只是其中没有野猪那样的庞大收获。   卡洛斯让人扶下马,洋洋得意的走过来,比划着对玛丽说道:“我们今天下午收获了十几只野兔,个个都有洁白的像雪一样的皮毛,让裁缝做成一件斗篷和配套的帽子,再镶嵌上琥珀纽扣以后,您在冬天穿上一定非常好看。”   玛丽笑着点了点头,收下了西班牙王储的好意,然后说道:“看来您和我一样,打下来猎物以后,比起肉质,更看重于它们的皮毛是否美丽,我们在这方面一定有很多的话题要聊。”   “那当然,我在马德里时也经常去郊外打猎,没几个人的枪法能比得上我,说起来,女王陛下您今天下午收获什么?”卡洛斯问道,同时伸手想要挽住玛丽。   “我今天运气不好,只打下一只狐狸,然后就不小心跌到了溪水里,不得不早早地返回了营地。”玛丽微笑说道,没有抗拒卡洛斯王储的臂膀。   苏格兰女王和西班牙王储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起来,肩并肩走进了营地里面,在篝火旁一边等待着厨师将打来的猎物切成片、再涂抹酱料烤好,一边聊起了西班牙风俗和欧洲的奇闻异事,几乎把费拉拉公爵和达恩利勋爵当成了背景。   看到这两个尊贵的大人物如此和谐亲密,还没有等到这场打猎结束,人们就开始口耳相传苏格兰女王更加亲睐于西班牙王储,未来的丈夫必定是堂·卡洛斯无疑了。   接下来几天的事情更加印证了人们的想法。   在西班牙王储没来之前,和女王出入同行、交游紧密的达恩利勋爵飞快“失宠”,无法出现在玛丽女王身边最近的位置上,哪怕是他再怎么样和从前一样,拼命笼络苏格兰的各号人物,也挽回不了自己在荷里路德宫的地位了。   这颗前两个月还在苏格兰贵族圈子里大放异彩的社交新星,一霎那间就失去了自己的光芒,成为了众人中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   不止如此,为了欢迎西班牙王储的到来,宴会和打猎结束后,苏格兰女王还令人举办了假面舞会和水上游戏之类的庆典,邀请了整个苏格兰的贵族来共同参与,并且主动担当了介绍人这一职责。   按照玛丽女王的说法,是希望自己新认识的好朋友西班牙王储,能够多了解一些苏格兰的风俗和多认识一些人物。   这落在有心人的眼里,已经猜出了苏格兰女王想要干什么。   玛丽陛下大概是希望未来的国王也认识一下自己的臣民、让西班牙王储对苏格兰本土多产生一些感情。 第三十五章   刚刚结束了一场宴会, 已经开始让使者和苏格兰女王商量结婚条约的堂·卡洛斯醉醺醺的推开房门走进卧室里,将身上的黑貂皮大衣扔在墨水瓶边,歪倒在了床上。   “这小地方居然连壁毯都少的可怜, 你们明天记得去找负责采买的仆人, 让他们给我的卧室里装上壁毯和土耳其地毯, 还有,再去给我拿一点蜂蜜酒过来。”卡洛斯闭着眼睛问道。   男仆很快去厨房拿了一小杯蜂蜜酒,递给了床上的西班牙王储,低声劝说道:“殿下,这里毕竟是苏格兰,如果对他们王宫的装饰说三道四,肯定会引来苏格兰人的不满。”   “闭嘴吧!苏格兰很快就成为我的了, 他们要是不满,就打他们几鞭子, 让他们明白我的命令,就和苏格兰女王的命令一样重要!对未来的苏格兰国王, 他们必须要表示尊敬……”卡洛斯闭着眼睛说道, 洋洋得意的将脚翘起,一口饮尽了那杯蜂蜜酒, “……怎么只有这么一点儿?难不成苏格兰已经贫困到连酒都拿不出来了?”   “您的头颅受过伤, 医生吩咐过, 不能过多的饮酒。”男仆低声劝说道。   卡洛斯的回答是将空酒杯朝他摔去, 贴身男仆及时的避开了这个酒杯,悄悄出门,将房间里服侍王储的工作, 让给了王储带来的西班牙侍女。   穿了酒红色丝绒裙子的侍女走进卧室里,将自己的项链和头纱摘下, 露出娇美漂亮的面孔,又让耀眼的金棕色长发披下,使自己足够妩媚。   她跪在床边,开始帮助西班牙王储脱去繁琐的衣物。   “您真的要迎娶苏格兰女王吗?……我是说,她比您大了好几岁,已经算是个老姑娘了,以前还嫁过一次人。”侍女柔声说道。   卡洛斯闭着眼睛享受情妇兼侍女的服侍,说道:“和英国的王位比起来,这些都不算问题。而且,虽然年龄比我大了一些,但苏格兰女王长得很好看,身体也健康,有这样一个妻子也算不错。”   和那些诗歌传颂的的一样,苏格兰女王玛丽拥有相当美丽的外表,黑发润泽、肤色如雪,五官轮廓的线条精致秀美,深黑色的眼瞳如同浸润在一汪水银中,安静时像一幅油画,微笑时又仿佛有星辰闪烁其中。   想到这里,堂·卡洛斯顿时感觉到小腹一阵火热,于是拉着侍女坐在自己的身上服侍自己。   “……殿下认为苏、苏格兰女王比我还好看?”侍女在一个间隙间,忍下恼怒,笑嘻嘻的打趣道。   能够服侍王储的通常也不是普通人,她出身西班牙贵族,是一个伯爵的第五个女儿。   堂·卡洛斯尽情享受,懒洋洋说道:“收起你们……女人的这些浅薄嫉妒心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不可能。”   “我总会结婚的,就算不是苏格兰女王……也会是奥地利或者是、葡萄牙的公主……嘶……不管将来娶了谁,你都要当西班牙王储妃最忠心的奴仆,像服、服侍我一样服侍她。”   ……   伦敦的白厅宫内,伊丽莎白女王在听闻了西班牙王储与苏格兰女王即将结婚的消息后,情绪就再也没有平静过。   她本来以为,达恩利勋爵在自己情人的帮助下偷偷前往爱丁堡,有可能与苏格兰女王结婚,又让自己丢尽了脸面,已经是最糟糕的局面了。   没想到,事情的发展还能变得更加糟糕。   西班牙王储居然也为了求婚,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赶往苏格兰,难道英国的那些海军们都是白吃饭的吗!   想到这里,伊丽莎白就感觉到浑身发抖,如同置身在冬日的冰雪当中。   只要西班牙一和苏格兰女王结婚,那么马上就会打着她的父母是新教结婚,子女根本没有资格继承王位的名义悍然出兵,将她也扔进伦敦塔,像斩掉她的母亲安妮·博林脑袋一样,斩掉她伊丽莎白的头颅!   伊丽莎白脱下了随身携带的戒指,然后放在心脏处紧紧按压,想要借此来取得一点暖意,咬牙说道:“我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苏格兰女王绝对不可以与西班牙联谊。”   她的身边,国务大臣塞西尔摸了摸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沉吟道:“我们找不出理由来阻止苏格兰女王挑选丈夫,西班牙也不允许已经板上钉钉的婚约被破坏……不过,只要您也立刻向西班牙放出结婚的消息,那些求婚者们肯定不会再像一群猎犬一样,围着苏格兰女王拼命讨好,而是会飞快赶来伦敦,想方设法讨取您的欢心。”   “放弃这个办法,塞西尔,我这一生永远不会结婚,假如一定要为我挑一个丈夫的话,那么这个丈夫只会是英格兰。”伊丽莎白说道。   “那么您想怎么做?”塞西尔问道。   “玛丽·斯图亚特想要正统的继承权,那么我就给她正统的继承权!但她绝对不可以与堂·卡洛斯结婚,否则我将立刻下令让军队攻打苏格兰!”伊丽莎白果决的说道。   ……   英国女王一声令下,整个英国的军队就开始调动,准备粮草和火炮,一批一批的赶往苏格兰边境,随时打算着再次发动一场战争。   这样的场面,毋庸置疑的恐吓住了整个苏格兰的贵族,人们自然知道这是因为女王婚约带来的危机,纷纷从各地赶往荷里路德宫,恳求女王解决这次的危机。   没有苏格兰人再想被英格兰劫掠了,特别是平民们,他们才刚刚过了几年好日子,勉强攒下一点属于自己的财富。   坐满了苏格兰贵族的厅堂里,玛丽嘲讽道:“我很惊讶伊丽莎白如此贸然的又要开战,看来她不仅不怜惜邻居苏格兰民众的安危,就连自己的国家——英格兰人的安危也丝毫不放在心上,哪怕要使成千上万的英国青壮年战死在沙场上,也要显示自己的强权和霸道,剥离自己妹妹获得幸福的权利。”   坐在苏格兰女王的身边,堂·卡洛斯同样不屑的嘲笑道:“英国人一向是如此的薄情寡义,怎么会在意血缘亲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西班牙的公主凯瑟琳嫁到英格兰以后,是怎样被伊丽莎白女王的父母——亨利八世和安妮·博林一块折磨致死,现在他们的女儿身上,也同样继承了父母的残忍歹毒。”   玛丽紧紧的握着卡洛斯的手,抱歉的说道:“殿下,不瞒你说,伊丽莎白十分仇视西班牙,在我刚刚显露出要结婚的意图时,她就特意派使者来见我,对我说,假如我接受西班牙的求婚,那么就会立刻将我视为敌人,并且对苏格兰宣战。”   愤怒让卡洛斯的脸呈现出一片红色,他狠狠挥舞了一下拳头,说道:“这个私生女实在是太嚣张了,我们绝不能让她如愿!”   玛丽的神情更加抱歉,说道:“是的,殿下,但我现在更加担忧您的安危,西班牙国力强大,但现在您在苏格兰,得不到本国军队的帮助,战场上刀剑无眼,一旦攻破爱丁堡,我十分担心您会出现意外。”   形势比人强。   堂·卡洛斯的脸色一白,咽下了要让伊丽莎白好看的嚣张言语。   就在这个时候,侍从来禀报,说英国女王的使者从伦敦返回,带来了给予苏格兰女王信件。   玛丽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让人带英国使者进来,对左右平静的说道:“就让我们一起看看伊丽莎白有什么想法吧?”   英国使者伦道尔夫拼命维持冷静,在几个卫兵包围下,走入了荷里路德宫的厅堂内,面对这样一群如虎狼般不怀好意的视线,让他紧张无比,出汗的手心几乎握不紧文书。   “尊敬的苏格兰女王,我为伊丽莎白陛下带来了和平和友谊的诺言。”   “如果您即刻放弃与任何一个外国人的婚约,那么伊丽莎白陛下将会在英格兰国会上宣布一件大事。”   “即苏格兰女王会是英格兰的第一继承人,在未来享有无可争议的英国王位,如同伊丽莎白的亲生孩子一般。”   “如果我拒绝呢?”玛丽沉声说道。   伦道尔夫深深呼吸,压下心头的恐惧,同样沉稳的说道:“那么英格兰将立即对苏格兰宣战。” 第三十六章   数天之后, 苏格兰的港口边,玛丽正在与西班牙王储道别。   英国的军队在分批缓慢的撤退,伊丽莎白也已经在英国国会上宣布了苏格兰女王的第一继承权, 并且敲锣打鼓的告诉了所有英国民众。   相应的, 苏格兰女王也不再提起和西班牙王储的婚姻, 而是委婉的下达了逐客令。      绵绵细雨的阴暗天空下,几艘大船和来时一样停在浅海里,船上丝绸制作的西班牙王室旗帜的在风中耀武扬威,和来时一模一样。   只是西班牙人的心情实在不够美妙,和刚刚到达苏格兰时天差地别。   “维护民众的平稳生活,是一个国王应尽的义务,我哪怕维护不了, 也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而掀起战争,还有殿下您, 我怎么能将您置身在战争的危险当中,让您饱受生命威胁。”玛丽诚恳的说道。   所以在伊丽莎白女王的威胁下, 和西班牙王储谈到一半的婚约只能作废。   哪怕有莫里伯爵的极力反对, 叫嚣这样的软弱让苏格兰王室失尽了尊严,玛丽还是决定不再和西班牙联姻。   眼看着已经到了嘴边的苏格兰王位就这样飞了, 堂·卡洛斯的脸色实在糟糕, 也许得不到才是最好的, 看着玛丽女王的秀丽美貌和善解人意, 卡洛斯的心头涌起一阵阵惋惜,感觉到自己这一瞬间是真的不舍得离开苏格兰了。   “这不是女王陛下你的错,只能怪英格兰毁掉了你我间的缘分。上帝见证, 苏格兰女王您的心灵之美,恰巧和英国女王形成了对比, 如同天堂和地狱一般的鲜明对比……”堂·卡洛斯仅仅握住苏格兰女王的手,又挠了挠她的掌心,“……不过命运无常,也许等到几年后我继承西班牙王位,我们还有再次见面和缔结婚姻的那一天。”   “但愿如此。”玛丽说道。   玛丽的心里知道,不会再有这么一天了。   这次回到西班牙之后,他会因为精神问题进一步加重而与父亲政见屡屡不和,在五年后被忍无可忍的腓力二世下令逮捕囚禁,又在囚禁期间患上暴食症,慢慢病逝。   ……   送别了西班牙人之后,玛丽重新回到了荷里路德宫当中,并且像是无事发生一样,让侍从去邀请达恩利勋爵来与自己一起打牌聊天。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侍从却过来禀报说达恩利勋爵得了麻疹,无法再陪伴在女王身边。   玛丽“……”   通常来说,麻疹这种病只有小孩子才会得,达恩利勋爵今年已经十八岁了,会突然得麻疹,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这种病虽然不严重,但毕竟是种传染病,玛丽无奈的叹了口气,让仆人用石灰石和酒精给荷里路德宫进行了一次消毒清洁,又让人们,特别是年老和体弱的人做好防护之后,就亲自去看望达恩利勋爵了。   玛丽走进房间的时候,达恩利勋爵正发着高烧,   这个年轻人躺在洁白棉被里,脸上和身上都长满了不规则的红色斑丘疹,鼻子和眼睛也因为发烧而显得通红一片,完全遮掩了原本的俊秀相貌。   看到女王走进来,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手忙脚乱拽起被子,遮挡住自己变丑的脸。   玛丽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笑。   看来达恩利勋爵也非常清楚自己文不成武不就,脑子也没有自己母亲——伦诺克斯伯爵夫人好使,最大的优点就是那张年轻俊俏的面孔。   走到床边坐下以后,玛丽说道:“听说你病了,并且还高烧不退,亲爱的亨利,这实在令我忧心。”   “感谢您的关心,这只是小病而已,只要给我几天时间休养,我就能恢复原有的健康。”达恩利勋爵受宠若惊的说道。   “那就好,或许你还不知道,就在今天,我前往港口送别了西班牙王储他们回国。”玛丽说道。   达恩利勋爵眼中难以抑制的露出一丝喜色,问道:“我这几天一直在房间里,只听到了一些零星的消息而已,陛下您真的放弃和西班牙联姻了?”   “亨利,这样的私人场合你叫我玛丽就好,毕竟我们是关系紧密的亲戚,至于西班牙,我不能无视伊丽莎白的开战威胁擅自结婚,将苏格兰带入战争的泥潭里,所以只能放弃。”玛丽说道。   达恩利勋爵半坐起来,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尽量让自己显得感同身受,说道:“哦~,失去了这样一桩条件良好的婚事,玛丽陛下,请允许我对您表达同情。”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我并不喜欢堂·卡洛斯,只是为了国家才会考虑嫁给他,有时候不经历一些波折,我们永远都无法看清楚自己的内心。”玛丽沉静的说道。   躺在病床上的达恩利勋爵意识到了女王的话中含意,心脏砰的跳起来,只觉得在烛光闪耀下,年轻女王优雅美丽的身影都仿佛被镀了一层金边,那金边又很快在他的眼底和心里扭曲摇晃,变成了一顶金光闪闪的王冠,而他紧接着带上了这顶王冠,同时接受英格兰和苏格兰两国人民的欢呼。   人民的欢呼声仿佛就近在耳畔,达恩利勋爵不由自主的咽了一口口水,被子里的手指悄悄握紧成拳,尽量平稳的问道:“那么现在在您眼里,谁才是适合的结婚对象?”   “我还没想好,不过比起外国的王公贵族,我现在更希望找到一位本国的、又有尊贵血统的求婚者当丈夫。”玛丽微笑说道。   这落在达恩利勋爵的耳朵里,几乎已经相当于明示了,苦苦追求这么久的东西一下子就摆到了眼前,顿时让躺在病床上的年轻人激动到说不出话来,又挣扎着想要直接从床上爬起,然后单膝跪下向苏格兰女王求婚。   “我、我、陛下,请允许我……”   玛丽连忙将达恩利勋爵重新按在了床上,幸好他现在还发着高烧、手脚酸软,让她不需要费多少力气。   “有什么话不必着急着说,达恩利勋爵,你的病还没有好,现在更重要的是修养,我会天天来探望你的。”玛丽说道。   ……   接下来的每一天里,玛丽都会来探望生病的达恩利勋爵,一待就是大半天,热心到远远超越了亲戚的界限,甚至因为这个年轻人的高烧不退,担心的一连请来了多位医生来帮达恩利勋爵诊断病情。   有时候,玛丽甚至还会亲自照顾一下达恩利勋爵,递一块毛巾或者是倒杯水,让旁边的仆人都惊讶不已。   苏格兰女王这样的降尊纡贵,让流言蜚语飞快的传遍了宫廷,西班牙王储带来的风波还没有散去,人们就又开始议论起女王何时和达恩利勋爵结婚。   女王的秘书——大卫·李乔第一个双手双脚赞成达恩利勋爵成为未来的苏格兰国王,女王还没有正式的发出声明,他就已经开始向教皇写信,将好事报告给他,又恳请罗马的那位圣父批准这桩婚姻。   这让莫里伯爵气的浑身发抖,忍无可忍的令人给了大卫·李乔一个教训之后,在某次玛丽探望完达恩利勋爵之后,在走廊里拦下了自己的女王妹妹。   “陛下,请问您这场荒唐的求婚闹剧,什么时候能够结束?”莫里伯爵毫不客气的问道。   玛丽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平静的说道:“亲爱的莫里伯爵,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西班牙王储是一个何等优越的结婚对象,您却因为还没有响起过的枪炮声轻而易举放弃了,这样的愚蠢行为请恕我不予评价……”莫里伯爵向前一步,紧紧的抓住了玛丽的手臂,压抑着愤怒说道:“……但既然陛下您已经这么做了,那就请您短期内不要再考虑婚姻,而不是急不可耐的投向另一个年轻浪荡子的怀抱,给苏格兰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看不出和他结婚有任何麻烦。”玛丽说道。   “英国女王不需要您有一个对她造成威胁的丈夫,和达恩利勋爵结婚,您就不怕英格兰的军队再一次集结!”莫里伯爵说道。   苏格兰女王冷笑了一声,打断了莫里伯爵的话,她眼中的嘲讽和轻蔑是如此明显,狠狠的刺痛了后者的心脏。   “究竟是我在畏惧英格兰的军队?还是你在畏惧我?亲爱的詹姆斯?”玛丽说道。   “你想将我嫁给西班牙,为什么?因为我离开苏格兰之后方便你像从前一样摄政?你阻止我嫁给达恩利勋爵,又是为什么?因为你担忧我继续留在苏格兰,会使你失去现在仅有的权利?”   “你的心思太容易猜了,詹姆斯,简直想要让我发笑。”   莫里伯爵脸色难看,勉强的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在走廊里胡说八道些什么?!”   玛丽丝毫不在意的继续说道:“你给我听清楚了,詹姆斯,苏格兰名正言顺的女王是我,而你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私生子。”   “在苏格兰的土地上,唯一拥有至高权利的是我,你只不过是一个趁着我从前远在法国,意外偷窃了许多权利的盗贼而已。”   “而我,会迟早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没想到苏格兰女王会如此突然的撕破彼此之间最后一点脸面,莫里伯爵连胡子也遮挡不住自己的脸色难堪,又仿佛被玛丽戳中了心中最深的恐惧一样,甚至往后退了几步。   “你今天是怎么了?简直不可理喻!”莫里伯爵气急败坏的低声说道。   这个依旧身处于壮年的男人匆匆丢下这样一句话后,就转身飞快离开。   玛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拿出随身携带的火/枪,对准莫里伯爵前方的墙壁打去。   “碰!”   随着巨大的烟雾和爆炸声响,墙壁被打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在如此近的距离里与死神擦肩而过,让莫里伯爵吓得瞬间趴在走廊间的铠甲旁,想要躲避可能的刺杀。   听到动静的卫兵们也纷纷从外面冲了进来,却没有看到猜测中的刺客,只看到女王手中还散发硝烟的火/枪。   玛丽逆光走过长廊,踩着一地破碎的夕阳,走到了莫里伯爵的面前。   “而你,詹姆斯,我到时候会用心挑选一个风景优美的修道院给你养老的。”苏格兰女王如此宣告道。 第三十七章   没有顾及侍卫们惊恐的神情, 莫里伯爵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沉郁,狼狈不堪的离开了荷里路德宫, 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   玛丽就在一旁盯着莫里伯爵离开, 脸上带着冷冰冰的微笑。   这么多卫兵可没有保密的能耐, 没过几天,苏格兰女王开枪击打自己的兄长这件事,就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前因后果都流传出了四五个版本   异母兄妹俩就这样撕破了彼此之间的最后一点情分,将矛盾赤裸裸的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这可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这位苏格兰仅次于女王的二号人物回到了自己的城堡里,整日闭门不出, 拒绝了宫廷的一切问候和宴会邀请,以这样冷漠的姿态, 向玛丽女王宣告自己的不满,以及坚决反对达恩利勋爵登上苏格兰国王的位置。   这不是一件小事。   虽然已经被苏格兰女王削弱了很多, 但莫里伯爵手头上还是有大量的权利、财产、私人军队, 如果处理不好,极有可能酝酿出苏格兰内部的分裂。   宫廷内外、还有远在伦敦的伊丽莎白, 都开始暗暗关注, 猜测苏格兰女王打算怎样安抚自己的兄长。   赏赐给他一块上好的土地?还是再送他一笔年金?又或者是苏格兰女王亲自去兄长的城堡里探望他, 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   “可惜要让那些猜测的人失望了, 我根本没有打算向莫里伯爵服软。”玛丽说道。   说这句话的时候,玛丽正站在自己的卧室里,在一面半身梳妆镜前脱衣服, 赛顿就站在她的背后,帮她解开胸衣上那些繁琐无比的丝绸系带。   这个年代的衣服没有那么容易穿, 特别是贵族女性的紧胸衣,虽然还没有演变到后世勒断肋骨那么疯狂,但是绝对不是可以凭一己之力穿上的,穿和脱都必须要有女仆的协助才行,胖点的人甚至需要三五个女仆帮忙。   又是一天过去了。   达恩利勋爵脸上的麻疹已经开始慢慢消退,至少可以出门了,紧接着就接到伊丽莎白女王将他母亲关入伦敦塔的消息,为了安慰他,玛丽今天和他一起在树林里散了会儿步,顺便聊了聊古希腊哲学。   当政治是一个敏感的话题,提起来容易踩爆雷点的时候,哲学和艺术上场的时刻就到了,贵族们聊起这些,既可以让自己显得学识渊博、风度优雅,也可以让气氛不会冷场。   让玛丽忍不住心生感慨的是,在白天的聊天中,她没有提起伦诺克斯伯爵夫人,而达恩利勋爵居然也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没有提起过自己的母亲。   他还能笑嘻嘻的说些甜言蜜语来讨自己的欢心,就好像自己的母亲根本没有被伊丽莎白女王迁怒,关在伦敦塔里受苦受难一样。   赛顿皱起眉头,借着烛光低头,和一个绑成死结的丝绸系带搏斗了一会儿,终于解开,然后才叹了一口气。   “亲爱的陛下,我无意质疑您的决定,也没有资格对您的政治决策发表意见,但您如果不和自己的异母兄长和好,会让莫里伯爵彻底憎恨上您,然后从此在宫廷里处处针对您。”赛顿担忧的说道。   “这话你是听谁说的?”玛丽问道。   “现在宫廷内外都这么说。”赛顿说道。   玛丽笑了笑,解释道:“我们的敌对无可避免,他从前就在暗中针对我得回自己的权利,就好像上次那个市政官的任命一样,从今以后也只不过是转到明面而已。”   “莫里伯爵太嚣张了,现在居然还敢对我的婚事指手画脚,完全忘了一个封臣应当尽的义务和责任,我需要给他一个教训,所以不用管他。”   “至于苏格兰内部的矛盾……哪个国家的内部没有矛盾呢?不用担心。”   苏格兰女王温和的声调,并没有安抚下赛顿不安的心情,她依旧眉头紧皱,忧心忡忡。   “可是陛下,每一个苏格兰人都知道英格兰是怎样的不怀好意。”   “他们就像是黑暗中的毒蛇一样,只要能狠狠的咬上苏格兰一口,让苏格兰痛苦流血,什么样卑鄙无耻的手段也可以使出来。”   “伊丽莎白女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对您不利的机会,我真正担心的,是伊丽莎白女王看到苏格兰内部不稳定以后,立刻出手更大的撕裂伤口,让苏格兰从此陷入旷日持久的内部斗争里。”   赛顿的担忧不无道理。   伊丽莎白是能做的出这些事情的人来,她拥有无与伦比的政治天赋,既可以调节平衡各方势力,也可以挑拨离间,让自己的敌人内部就乱起来。   玛丽记得上辈子,那些勋爵们几次叛乱时,背后都有来自伊丽莎白的大笔资助。   这些天来,赛顿不是第一个来劝自己的人。   包括梅特兰德在内的很多亲信,他们都劝女王陛下与莫里伯爵改善关系,免得造成更大的麻烦。   就算女王是要夺走莫里伯爵手中的权利,像之前三年一样,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来,才是更加稳妥的办法。   但是玛丽已经没有耐心了。   与其一直留着这个隐患,让他有机会随时和伊丽莎白暗中勾结,倒不如尽快逼到他叛乱,然后解决这个毒瘤。   ……   在达恩利勋爵的身体彻底好起来之后,很快就在一场宴会上当众向苏格兰女王求婚了。   在神请各异的贵族注视下,苏格兰女王当场同意,然后立刻就下令,让人去筹备婚礼的一切事宜。   这场喜事被伦道尔夫传到伦敦以后,据说让伊丽莎白女王在私底下又狠狠的发了一场脾气。   这一次,英格兰女王甚至直接没收了达恩利勋爵的父亲——伦诺克斯伯爵的一切领地,并且也将他扔到了伦敦塔里关押,让他和他居然敢策划这场婚礼的的妻子作伴。   玛丽·斯图亚特向英国王位所前进的每一步,对于伊丽莎白而言,都像是断头台上不断落下的侧刀。   但是在面对自己的臣子时,伊丽莎白依旧是沉静而威严的样子。   “和西班牙王储比起来,达恩利勋爵不是太糟糕的选择,但是如果能够阻止这场婚事,最好还是赶快阻止。”伊丽莎白女王说道。   “那么您的意思是……?”伦道尔夫问道,小心翼翼的揣摩女王的心思。   “也许我们可以去向罗马教廷去信,让出一部分利益,然后让教皇以双方有血缘的理由,宣布这段婚姻并不合法?”有臣子谨慎的提议道。   这也是当下阻止一段婚姻最常用的办法。   白厅宫的一个房间里,一场只有女王亲信才能参加的会议正在召开。   站在所有人前方的塞西尔摇了摇头,反驳了这个提议,语气沉沉的说道:“罗马教廷那边欢天喜地的同意这场婚姻还来不及,怎么会反对?要知道,玛丽·斯图亚特可是个狂热的天主教徒,达恩利勋爵也是个天主教,他们结婚后,生下来的子嗣必定会信奉天主教。”   而伊丽莎白女王不结婚的意向已经开始明朗起来。   等到玛丽·斯图亚特或者是他们的孩子继承英国王位之后,也会理所当然的清除新教,让英国的宗教信仰重归罗马怀抱。   这才是罗马教廷最乐见其成的事情。   “那再一次将军队召集起来,开往苏格兰边境吧,没有什么阴谋诡计,能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耀武扬威,那帮苏格兰人会吓得痛哭流涕的。”又有一个议员提议道。   “开战并不是一个玩笑!英格兰刚刚撤退军队,结果又返回去,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用军队来威胁苏格兰女王,只会让陛下在欧洲面前丢尽颜面。”塞西尔又反驳道。   在这场有关于苏格兰女王婚姻的拉锯战里,英格兰已经足够丢脸!   伊丽莎白女王给自己的情人莱斯特伯爵求婚,结果被人家狠狠耍了一顿不说,莱斯特伯爵还自己做主,偷偷把达恩利勋爵带到了苏格兰去!   假如英格兰这边再发出开战威胁,而苏格兰却不管不顾的结婚怎么办?   塞西尔知道,伊丽莎白女王内心是不想开战的。   因为亨利八世晚期对英国掀起的战争、还有玛丽一世种种举措导致的英国社会动荡、经济受创,伊丽莎白这些年来政策一向偏向于修养生息。   如果到时候放出狠话,却又做不到,会让英国女王的威信大为受损。   如果到时候开战,法国军队也立刻会向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凑过来,为这种事打一仗,英国实在得不偿失。   想到这里,赛西尔伯就狠狠地瞪了一眼又重新站回了伊丽莎白身边的莱斯特伯爵。   就是因为这个蠢货放跑了达恩利勋爵,才会导致现在这种局发生!   注意到塞西尔眼神不善,莱斯特伯爵尴尬的向女王靠近一点。   “那么您一定是有什么高妙的计策,能够阻止这场婚姻了?”那个议员不服的昂头说道。   “我没有什么好的计策,只是建议让使者向苏格兰女王发出抗议,希望玛丽女王放弃达恩利勋爵,不要破坏两国之间刚刚转圜的关系,同时让女王陛下下令,命令英格兰的“臣民”达恩利勋爵立刻回到伦敦,去警告达恩利勋爵,提醒他注意他父母的下场……”塞西尔慢条斯理的说出了心中思索已久的方法,“……如果他不想父母被砍掉脑袋,就不要和苏格兰女王结婚,阻止不了苏格兰女王,那就去阻止达恩利勋爵,这才是最可行的办法。”   这确实是一个高明无比的方法。   被女王叫进王宫里来的贵族和议员们彼此交头接耳,互相交换了一下意见,觉得大有可行性。   刚才那个头戴假发、满脸不服的年轻议员,也羞愧的低下头,承认了国务大臣塞西尔的智慧。   这可比那些找教皇,或者是出动军队的方法好的多。   塞西尔朝伊丽莎白女王欠了欠身。   “陛下,您认为呢?”塞西尔说道。   “是不错,但我想,苏格兰还有一件值得我更加关注的事情。”伊丽莎白说道。   “是什么?”塞西尔问道。   伊丽莎白女王命令侍从抬起托盘,将几封信递给了塞西尔和其他几个大臣。   上面是她的密探送回来的,玛丽·斯图亚特和莫里伯爵矛盾已经彻底爆发、关系无可转圜的情报。   莫里伯爵表面上在受挫以后,回到了自己的城堡里,不再和任何人来往,暗地里却已经开始和鲁瑟文勋爵、汉密尔顿伯爵、韩特莱勋爵等众多苏格兰贵族联络,想要掀起反叛,将玛丽·斯图亚特拖下苏格兰的王位!   看完之后的塞西尔猛然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辉。   “上帝保佑,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我想英格兰有必要为莫里伯爵提供一些帮助!”塞西尔的说道。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伊丽莎白坐在王座上,轻轻的敲了敲带黄金花纹的扶手,微笑说道:“……希望莫里伯爵的军队足够强大,如果不够强大,我们就帮助他强大。” 第三十八章   正在全心筹备婚礼事宜的玛丽, 见到了伦道尔夫又硬着头皮来反驳自己的丈夫人选了。   在荷里路德宫接见这位英国使者以后,玛丽第一句话说的很不客气。   “我的那位好姐姐,这一次又是以什么样的理由来阻挠我的婚事呢?”玛丽说道, 语气里带着微微的嘲讽。   伦道尔夫表情尴尬僵硬, 看起来恨不得立刻从这座宫殿里跑出去, 但还是硬着头皮,按照伊丽莎白女王的吩咐,向苏格兰女王讲了几句伊丽莎白女王的反对,提醒这场婚姻并不合适。   “我看不出这场婚姻有哪里不合适,也对伊丽莎白的责备非常惊讶,要知道,我已经充分尊敬了伊丽莎白的意见。”   “她之前让我拒绝西班牙王储的求婚, 我已经拒绝了,她又让我找一个英国贵族当丈夫, 我现在也找了。达恩利勋爵正是这样一个合适的英国贵族,并且还是我们两个人的亲戚、亨利七世的外曾孙子, 身份上完全够格当苏格兰国王。”   说到这里, 苏格兰女王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现在她还要反对我结婚,让我实在忍不住怀疑, 她该不会是因为自己没有结婚, 就嫉妒我屡次踏上婚姻的殿堂吧?”   伦道尔夫脸色铁青, 连忙打断了苏格兰女王的冷嘲热讽, 给自家女王挽回声誉。   “上帝作证,请您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我们女王只是出于对两国和您的关心, 才不得不关注此事,绝对没有这样荒唐的想法!”伦道尔夫说道。   玛丽见好就收, 没有再继续刺激这个倒霉的使者,只是重复了一遍与达恩利勋爵结婚的决心,然后就让他离开了。   在伦道尔夫离开之后,玛丽叫来了弗莱明,让她安排宫廷里的人手和耳目,这几天盯紧英国使臣和什么人来往,特别是注意达恩利勋爵那一边。   弗莱明眼睛机敏的转动了一下,迅速地把握住了重点,小声说道:“陛下,您是担心他去使什么阴谋诡计,让达恩利勋爵放弃和您结婚吗?”   “是的,伊丽莎白把他的父母都关押到了伦敦塔里,我担心他会心生胆怯,不敢再和我结婚。”玛丽说道。   弗莱明笑了一声,眼中浮现一丝不屑,但又很快隐藏起来,甜美的说道:“不会的,陛下,他对您燃起的爱火显然已经超越了这世上的一切亲情或友情,只一心想着和您结婚,为此可以抛弃其他任何东西。”   玛丽能够看得出来,弗莱明有些瞧不起达恩利勋爵。   宫廷里没有人是傻子,伦诺克斯伯爵夫妇都因为他遭遇了不测,他这些天来,却半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还有心情能够继续结交苏格兰的其他人物,这实在让人鄙夷他的道德人品。   以弗莱明的性格,玛丽还以为她会在私底下满不在乎的骂达恩利勋爵一顿,再建议自己不要和达恩利勋爵结婚。   现在弗莱明只是这样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却没有其他表示,实在出乎意料。   转念一想,玛丽很快明白过来,弗莱明大概是见到达恩利勋爵很快会成为苏格兰国王,所以不想得罪他。   四玛丽当中,弗莱明一直是最为聪明和明哲保身的那一个。   ……   这一世,也许是因为她开始真正掌握苏格兰的权利,让伊丽莎白感觉到了比上辈子还要严重的威胁,所以做出的应对也比上辈子激烈的多。   玛丽还记得上辈子自己要和达恩利勋爵结婚时,伊丽莎白也将暗中策划这一切的伦诺克斯伯爵夫人关到了伦敦塔里,却没有对伦诺克斯伯爵做什么,依旧让那个没什么野心的老人,在伦敦尽情享受荣华富贵,安心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   伊丽莎白也派使者来到苏格兰,说出开战和没收领地的威胁过,但那些威胁提出来却始终没有实施过。   而现在,玛丽不确定伊丽莎白会不会恼羞怒的对伦诺克斯伯爵夫妇下手。   弗莱明很快偷偷传来了消息,这让玛丽感觉到安心又寒心。   伦道尔夫确实去拿他父母的生命来威胁达恩利勋爵了,却只换来了后者的无动于衷,他一点也不将父母的生命安全放在心上,满眼只有苏格兰金灿灿的王冠。   不仅如此,他还反向警告了伦道尔夫,告诉他如果再敢阻挠自己的婚事,并且和苏格兰这边的贵族提起伦诺克斯伯爵夫妇,那么等他登上苏格兰的王位之后,就会以国王的名义将伦道尔夫下令驱逐苏格兰,让他像条野狗一样四处逃窜!   “之前舞会的时候,达恩利勋爵和我一起跳舞聊天,那时候他谈起过他的父母有多疼爱自己,还说自己将来一定会让他们以拥有这样一个儿子自豪……现在父母出事了,他却问也不问一句,真是人不可面相,达恩利勋爵的胸膛里,肯定有一颗铁做的心。”来向女王禀报的弗莱明感慨道。   玛丽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了。”   真是个心冷的家伙。   ……   以这个时代的风俗而言,达恩利勋爵的身份还是太低,如果要和苏格兰女王结婚,那么在结婚前,非常有必要被苏格兰女王封一个较高的爵位。   玛丽依照风俗,给达恩利勋爵准备了一个奥尔巴尼公爵的头衔。   按照苏格兰女王的意思,这场册封典礼举办的盛大又热闹。   荷里路德宫里,处处都有丝绸缎带装饰,至少有三分之二的苏格兰贵族和主教们,都赶了过来充当宾客。   当玛丽一身正式礼服、腰配长剑走进去时,只看见圆柱旁边的达恩利勋爵正在和人高谈阔论。   贵族们都明白,眼前的年轻人很快就会成为苏格兰国王了,是将来统治他们的主人之一,不可不重视,所以都围绕着达恩利勋爵开口奉承,夸赞着他的相貌英俊、学识出众等等。   穿了崭新的、绣了金线和宝石衣服的达恩利勋爵,看起来也非常享受这种重心捧月一样的待遇。   他扬着头,俊俏的脸上容光焕发,时不时被周围人的幽默言语逗的笑上几声,带着隐隐约约的傲慢劲儿。   看到他这样狂妄的模样,赛顿跟在苏格兰女王的身后,轻轻的哼了一声。   在达恩利勋爵对自己的父母见死不救后,赛顿对达恩利勋爵的敌意就一直很明显,不止一次在私底下建议女王取消婚事。   司令官重重敲打手杖,大声说道:“女王陛下驾到——!”   厅堂里的人们见到苏格兰女王沿着红毯逆光走进来,不再围绕着达恩利勋爵转,纷纷低头弯腰行礼。   “亲爱的玛丽。”   达恩利勋爵满脸笑容的迎了上来,伸手拥抱了一下苏格兰女王。   “亨利,你今天非常英俊。”苏格兰女王同样笑着说道。   “这样的重要日子,我必须要悉心准备,这样才能显现出对你的重视。玛丽,不瞒你说,我对你的爱意与日俱增,每天都看着钟表,迫不及待的等待着我们结婚的那一天!玛丽,我想要看见你披上结婚礼服的样子,那时候你一定万分美丽,足以让天使黯然失色。”达恩利勋爵激动的说道。   “当然,我也同样期待着那一天。”苏格兰女王温柔的说道。   只说了这样一句话,玛丽就不想再应付达恩利勋爵了,立刻命令礼仪官举行仪式,让他跪在自己的面前开始宣誓效忠。   这是一个严肃的场合,贵族们也不再聊天说笑,而是站在左右两边,开始静默的观礼。   日光从彩绘的玻璃窗照射进来,带着斑斓鲜艳的色彩,刚好映照在头戴王冠的女王身上,使这一幕,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庄严和神圣。   达恩利勋爵用拉丁文有些磕绊说完了一长段话,大致内容相当于从此效忠于苏格兰女王,为女王陛下服从兵役、奉上税收、并且永不背叛。   等他说完以后,玛丽给达恩利勋爵带上了属于公爵的冠冕,又从腰间拔出了镶嵌宝石的细剑,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从此刻开始,我封你为奥尔巴尼公……”苏格兰女王说道。   “砰——!”   苏格兰女王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个手持□□的卫兵猛然推门冲了进来,因为速度太快而跌倒在红色地毯上,打断了举行到一半的册封仪式,他手上的火/枪还冒着烟,气喘吁吁,黑色的外衣上满是鲜血和泥土,仿佛刚刚从战场退下来一样!   “这个卫兵是怎么回事!”   “这样庄严的场合居然也敢闯进来,太无礼了,快把这个人拖下去!”   “天呐,这个人身上好脏,简直就像农奴一样!”   ……   两边的贵族们纷纷厌恶的往后退,生怕被粘上一丁点泥土,污染了自己华丽整洁的一场,还有人开始大喊卫兵,想要把这个破坏典礼的下等人拖到监狱里去。   “陛下,莫里伯爵带领他的军队反叛了,那只叛党正在朝着荷里路德宫前进!”卫兵抬起头来,仓促喊道。   一石激起千层浪! 第三十九章   这真是糟糕到不能够再糟糕的坏消息!   荷里路德宫内, 刚才还一片其乐融融的气氛,转眼间就被枪炮和长矛的冷光划破了,为册封公爵而举办的庆典不得不半途而废, 因为宾客们都陷入了一片恐慌当中, 有些机敏的客人已经开始悄悄溜到马厩里, 想要趁乱逃跑。   在一片慌乱当中,苏格兰女王临危不惧的态度无比显眼。   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叛乱,头戴王冠的年轻女子,就像是在面对每天必须要处理的公务一样从容而镇定。   玛丽女王先是让人将这个勇敢的卫兵带下去让医生诊治,紧接着就叫来自己两名军队上的亲信——博斯维尔伯爵和意大利人阿尔伯特,吩咐他们一个去,立马组织军队进行反击, 另一个则把苏格兰近卫队叫过来保护王宫。   当两个人都领命而去后,玛丽女王又叫人去向爱丁堡, 敲响那里教堂的大钟,然后叫卫戍长官组织市民, 给军队们提供有效的后勤保障, 再将莫里伯爵卑鄙无耻的叛乱行为传遍苏格兰,叫各地的民众都为女王效力, 抓捕那些叛党。   眼看一条又一条的命令有条不紊的发出去, 贵族们渐渐镇定了一些, 又在女王的命令下, 共同待在议政大厅里面,互相监视,谁也不能私自离开。   之所以这样做, 是为了防止这些人多眼杂的贵族当中有莫里伯爵的内应,为了他偷偷传递消息。   “我给予了莫里伯爵的荣华富贵在苏格兰独一无二, 他却依旧选择了背叛我,想要图谋整个苏格兰,这样卑鄙无耻的小人,我必须给予他重击!……”站在众人的中心,苏格兰女王目光冷冷,平静而坚定的说道:“……他、还有跟随他的那些卑鄙无耻小人,我会给予他们应有的惩罚,让他们痛苦的落入地狱!”   被女王看到的贵族们有的怡然无惧,有的人却悄悄低下了头,目光躲闪。   很明显,在场的贵族当中,有的人确实一无所知,但有的人已经察觉到莫里伯爵的混乱了,却装作无事发生来避免让自己已经惹上麻烦。   ……   军队的召集比大部分人想象的要快,就好像是早有准备一样,在女王的强硬命令下,阿尔伯特在王宫门口前牵来一匹马,请女王率领军队一起平复叛党!   “这太危险了!……”达恩利勋爵几乎要尖叫起来,情不自禁的提高了音量,“……怎么能叫女王陛下去干这样危险的事情,军队呢?长官呢?难道你们都是死人吗?居然叫苏格兰的女王这样以身涉险!”   阿尔伯特看了一眼达恩利勋爵俊俏苍白的脸庞,面孔就像是大理石雕刻一样毫无表情,平铺直叙的说道:“我只是在遵循女王陛下的命令。”   “而我已经决意要和我的臣民们共同面对这些卑鄙小人。”玛丽说道。   “……我们还是在这里等着吧,玛丽,荷里路德宫当中比较安全,或者是我们可以叫这些卫兵先护送我们去爱丁堡,那里的防御更好,这才是明智的选择,上战场太危险了。”达恩利勋爵对女王说道。   “正是因为危险,我才要和他们共同面对,我不能叫他们为我出生入死,而我却躲在安全的后方等待结果!”玛丽坚决的说道。   随着苏格兰女王的话音落下一阵,大厅里安静了片刻,紧接着,一阵清脆的鼓掌声响。   阿伦伯爵一边拍掌一边站起来,弯腰说道:“请允许我为您献上忠诚,尊敬的陛下,我愿意和您一起骑马上战场,并且征召我的私人军队来为您服役。”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又有几个苏格兰贵族站起来,旗帜鲜明的站在了女王这边,帮她平复叛乱,剩下的贵族们,以年老或者是领地太远的借口,懦弱的选择了退缩,但没有任何代价的赞美词却毫不吝啬、此起彼伏。   达恩利勋爵站在女王的旁边,感觉每一句赞美女王勇气的话,都像是在暗暗嘲笑自己的懦弱,不由的脸色红胀起来,语气勉强的小声说道:“没有必要这样做,玛丽,为你抗击敌人,是这些士兵们应当的责任,以我们的身份,根本不应该以身涉险。”   “你不需要涉险,亨利,这里很安全,你可以继续待在议政大厅,我也会留下来一部分卫兵保护你们。”玛丽说道。   苏格兰女王走出王宫外,翻身上马,□□紧紧的固定在腰间,和几个贵族还有阿尔伯特陪同着,前去直接与莫里伯爵率领的叛军正面相抗了!   达恩利勋爵离开议政大厅,几部追出王宫外在门口前,看着女王骑马的背影离开,脸色护忽青忽白,过了一会儿,又退了回去。   算了,他们跑的那么快,他只是犹豫了一下,所以现在跑出去也已经追不到苏格兰女王了,更没必要面对这样危险的事情,达恩利勋爵心想。   ……   暗中策划了很久的莫里伯爵联合其他贵族,一共组织了大约三千人的军队,这对于苏格兰来说,已经不是个小数字!   莫里伯爵的时机挑的很好,他想打苏格兰女王一个措手不及,趁着册封那个英国小白脸当公爵所有人都沉浸在庆典的气氛当中时,来一次让苏格兰女王惊恐万分的突袭!   除此之外,他还有来自于英格兰的暗中支持。   伊丽莎白女王已经在一封秘密信件当中许诺他在打败玛丽以后,支持他当名正言顺的苏格兰国王,理由可以说是他的母亲曾经和上一任国王缔结过秘密婚姻。   ——以新教的方式!   英格兰那边会安排好他父母当时的婚姻证书甚至是他受洗的新教牧师,让一切都显得天衣无缝。   这也是他应得的,他的母亲本来就是上一任国王唯一真心的爱人,理所应当的王后,只不过是碍于没有那么良好的出身,才不幸导致他也成为私生子!   他被一个只有六天大的婴儿夺去了属于自己的地位,担当了可怜的私生子名声,这个错误持续了二十多年!   他本想忍耐,维持彼此间的和睦关系,可是那个女人居然要一点一点剥夺他所有的权利和地位,所以现在是时候改正了!   他已经忍受那个傲慢跋扈的异母妹妹太久了,现在是时候让玛丽也从云端跌入泥土里了……   骑马飞快奔驰的莫里伯爵,在脑子不停的幻想一切成功以后,玛丽会怎样痛哭流涕的求饶,几乎兴奋的想要下一秒就赶到荷里路德宫!   这一切幻想都被现实残忍的撕扯成了粉碎。   他在半路上,就被博斯维尔伯爵和阿尔伯特·德斯特分别率领的两支军队前后包围了,在统帅的命令下,火药和枪弹就像是不要钱一样,朝着他带领的这支军队倾泻下来!   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被莫里伯爵为了隐秘行事而紧急召唤过来的士兵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他们只是在盲目的遵循长官的命令,在突然的袭击发生时,几乎连一瞬间的队形都没有保持住,就开始为了自己的生命而四处逃窜!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被埋伏了?   莫里伯爵的脸色惨白一片,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开始在乱糟糟的战场上大声喊叫,想要组织起人反击,也想要搞清楚是谁这样陷害自己,他又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败避无可避,只能试试组织起了剩下的一部分人,在没有口粮没有补给的情况,找一个方向先撤退!   “砰——!”   伴随着剧烈的枪响,正在向一片丘陵地带逃跑的莫里伯爵感觉到小腿上一阵剧痛,顿时从马上摔了下去,磕的头破血流,紧接着看到了打中自己腿的人是谁!   是玛丽·斯图亚特!   一身骑马装的苏格兰女王没有以身犯险,她而是待在了军队的靠后方,被二三十个骑马的骑士紧紧的包围保护,站在山坡上,居高临下的望着落在一片泥沼地里的莫里伯爵。   一枪没有中,苏格兰女王将手中的□□递给了旁边的阿尔伯特,紧接着又从他手中取了另一柄上好火药的□□,点燃火绳以后再次朝莫里伯爵的方向对准!   “砰——!”   又是一声毫不犹豫的火/枪发射音!   莫里伯爵瞳孔极具收缩,不顾腿上剧痛流血的伤口,躲过这枪以后,再也没有了反抗的勇气,开始的慌不择路的逃跑!   ……   苏格兰没有平坦的地貌,只有连绵起伏的丘陵和沼泽,深绿色的苔衣蛰伏在地面上,就像是恶魔亲自设下的陷阱,有时候一脚踩空,就会整个人都陷进去。   有经验的苏格兰人都不会走这种路,可是莫里伯爵已经不能走那些光明正大的道路了,这场堪称好笑的叛乱,几乎在一天之内就被打了个粉碎,连带着他的野心也变成了泡沫。   苏格兰女王已经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所有苏格兰国民宣告了他的反叛,然后又带领追兵一路追逐。   莫里带领剩下几个愿意追随自己的人穿梭在密林里面,没日没夜不敢休息,一路向英格兰的边境逃窜。   只有逃进英格兰的领地,玛丽·斯图亚特率领的军队才无法进入,否则会被视为对英格兰的冒犯和宣战。   也只有伊丽莎白女王,现在或许愿意庇护他。 第四十章   “陛下, 追不上了,如果再往前走,会进入英国境内。”博斯维尔为难的说道。   如果再往前走, 边境驻扎的英国佬肯定会拦住他们, 然后装模作样的找出一些理由, 说苏格兰人侵犯了英国的主权。   他们这一行大约二十几个人,此刻都骑着大马,站在一片小山坡的顶端,英姿飒爽的女王骑在洁白的马匹上,身姿挺拔的如同一个英勇骑士,只有眼下淡淡的青黑色,才证明了这几天的疲劳。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养尊处优的女王居然能忍受这一路骑马没日没夜的奔波,快要变质的牛奶和粗糙燕麦, 并且不发出一句怨言,只是向猎人紧追着猎物一样, 锐利的目光紧紧追随在莫里伯爵背后, 想要将他抓捕或杀死。   只可惜还是让莫里伯爵逃跑了。   暮色的残阳照耀在深绿山脉上,像骑士身上飞舞的斗篷, 将叛党的踪迹遮掩在丛林阴影里, 玛丽极目远眺, 也只能看到几个黑色的小点朝着英国哨兵的方向奔驰, 并且获得了后者的欢迎。   玛丽的心里有些可惜,握紧缰绳操控着转了个马头,吩咐道:“那就不必追了, 先回荷里路德宫,去处理那些叛党遗留下来的土地财产, 再给予士兵们赏赐,那才是重要事……就算莫里伯爵侥幸留下来一条命,他从今年以后也只是一个罪人而已,和落入水中的野狗没什么区别,不知道我多加关注。”   听到财产这个单词,博斯维尔眼睛顿时一亮,和众人一起兴高采烈的打到回宫。   ……   女王战胜了莫里伯爵叛党的消息,先于女王一步传回了荷里路德宫中。   宫廷内外,不管是女仆还是贵族,原本都在为这个消息而欢呼雀跃,让原先动乱发生时的低迷气氛一扫而空。   当苏格兰女王带领军队回来以后,理所当然的受到了热烈欢迎,女王的未婚夫达恩利勋爵站在所有贵族的最前方,脸上带着温柔雀跃的笑意,想要伸手拥抱从马上翻身而下的苏格兰女王。   “祝贺你大获全胜,我亲爱的玛丽,我至高无上的女王陛下,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赢的!”达恩利勋爵笑容满面的说道,伸手张开了自己的怀抱。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平安无事。” 玛丽淡淡的说道。   简单的说完了这一句话后,玛丽紧接着对他点了点头,就越过达恩利勋爵的拥抱,和梅特兰德商量起了财产清点的事情。   莫里伯爵是苏格兰排列第一的大贵族,现在他叛乱失败,那么所有的财产全部都按照法律由苏格兰女王接受了,有相同待遇的,还有鲁瑟文勋爵等几个同样对苏格兰女王不满意,就选择了站在莫里伯爵那一边,支持他反叛的贵族。   接下来的几天里,苏格兰女王都在忙碌着这件事情,丈量土地和领民,更换各地的管事和官员,将贵重的财产一一清点后收入库房,或者是大量拿去赏赐给其他人。   让博斯维尔和梅特兰德暗中失望的是,女王陛下虽然赏赐给了他们大量的钱财,却没有将他们最想要的封地给予他们,而是土地全部都归结到了王室名下直接管理。   从前虽然是王室,但是斯图亚特家族本身直接拥有的领地和子民,都隐隐落后于汉密尔顿和戈登家族,苏格兰的前几任国王,包括玛丽的父亲在内,都曾经为此而苦恼万分,并且想方设法的削弱贵族实力,只是成果不大。   苏格兰女王三年前刚刚回国的时候,因为莫里伯爵继承了上任国王大量私人遗产的原因,连前几任国王都比不上,只有一个空架子而已。   现在则不同了,一口气接收了这样多的领地,再加上博斯维尔、梅特兰德和阿尔伯特等人的效忠,苏格兰女王一跃而上,超过自己的父辈和祖辈,真正拥有了苏格兰王国的实权。   值得一提的是,玛丽还从莫里伯爵那边找到了不少前两任苏格兰王后的遗物和嫁妆,于是把一副有着自己母亲肖像画的金质挂坠盒挂在了自己身上,用来充当纪念。   这个时代的绘画实在一般,因为宗教的原因,肖像画上的人脸也大多如同圣母像一样,端庄、柔和、宁静,但没什么特色。   但是玛丽打开这个挂坠盒,仔细端详里面的迷你画像时,还是有种奇异的感觉,觉得画像上秀美的黑发女子,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看着极为亲切。   其实她没有多少关于吉斯王太后的记忆。   六岁之前的记忆早就模糊了,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只知道吃喝玩耍的小女孩,对国家大事和自己的女王身份,都只有朦胧的概念,只是隐约记得母亲很忙碌,一个星期也只能来看自己一两次,将自己放在她的膝盖上说两句话之后,又亲亲自己的脸颊,然后匆匆离开,将自己交给女仆或修士照顾。      六岁之后,她就踏上了前往法国的大船,开始在那里的宫廷生活,除了后来吉斯王太后前往法国访问时再见过一次,一直到王太后去世,都没有再见过面。   莫里伯爵的宅邸内,忙碌的仆人提着箱子来来往往,爱玛和赛顿几个人也手拿纸笔在一旁清点计算。   玛丽紧握画像,走到了窗台边缘坐下,沉浸在遥远的回忆里久久不能回神,一直到阿尔伯特走过来轻声呼唤,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注意力。   “怎么了?”玛丽抬头问道,是清点有什么问题吗?   “……请不要悲伤,陛下,吉斯王太后在天堂获得了永远的平安喜乐,也会一直注视您,这是我们所有人最终的归宿。”阿尔伯特说道,语气温柔的不可思议。   玛丽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画像,明白阿尔伯特见到自己在睹物思人,以为自己心里很难过,所以才会出口安慰,于是哒叭一声关上了挂坠盒,然后放在脖子上挂好。   “不,我没有感觉到多少悲伤,只是有些遗憾而已。”玛丽解释道。   “什么遗憾?”阿尔伯特问道。   “对于亲情和爱情的遗憾。”   “真正爱我的亲人总是早早逝去,留下来的又总会和我反目成仇,比如詹姆斯和伊丽莎白。在我的人生里,那些亲情和爱情,都像是跳跃的火花一样,一瞬间照亮我的人生后熄灭成灰烬,只留下我一个人继续在黑暗里忍受孤独、走向死亡……”玛丽轻描淡写的说道。   比如说弗朗索瓦、上辈子的达恩利勋爵、博斯维尔、还有她的孩子詹姆斯六世。   说到这里,玛丽开玩笑道:“……也许这正是主的公平之处,命运的公平之处,祂让我一出生就拥有了王位,也让我始终无法和任何人建立一段稳定的亲密关系。”   ——孤独。   坐在窗台的年轻女王神情如此平静。   温暖的阳光下,那张年轻而美丽的容颜,就好像精雕细琢的画像一样,没有半丝恐惧痛苦彷徨之类的弱点,定格在某一个完美的角度,呈现给臣民们毫无缺憾的冷静智慧,可这是阿尔伯特这一瞬间在她身上唯一感觉到的情绪。   沉重深厚的孤独。   阿尔伯特很难以形容自己的感受,只是忽然想起了那次打猎时,她说过的那句话。   ——爱会让我万劫不复。   最开始的时候,阿尔伯特以为她在烈火中拯救世人的天使,笼罩在黑色薄纱中的容颜如此精致秀美,举止优雅动人而极富艺术才华,在朦胧的幻想中,将少年时一切揣度出来的美好特质放在她身上,然后在这幻想中升起灼热的爱恋。   在苏格兰生活了几年,深入了解之后,阿尔伯特才会明白,她不是他幻想中的那种完美爱人。   苏格兰女王在精致的外表下,是一个完美的统治者、一个英明的国王。   她审时度势而精明理智,会尽心治理自己的王国,也会尽量的让贫民们过上好的生活,在平安无事时,可以对待身边的侍女仆人们宽容大方,并且尽量为他们着想。   但在有必要维持自己的地位时,苏格兰女王也会瞬间冷下心肠来,毫不手软的、将胆敢动摇自己统治的敌人送入地狱。   现在,阿尔伯特似乎又在这国王的壳子下,又看到了一个玛丽·斯图亚特。   她拥有空旷的、冷冰冰的、没有一个人能接近的内心。   每一个男性在少年时,都会在朦胧的幻想着自己将来的恋人会是什么样子,是拥有玫瑰一样的美貌?还是拥有足够奢侈高贵的嫁妆和家族?又或者是善良而体贴动人?   阿尔伯特也不例外,他曾经以为自己爱上的,一定是一个善良的、懂事的、体贴动人的少女。   但在苏格兰女王的身上,这些特质不能说没有,只能说极其稀少,在心脏一点点大的地方里,被属于国王的特质挤在了角落里动弹不得。   但他依旧着迷的爱上了她。   意识到自己说了乱七八糟的话,玛丽摇了摇头,转移话题道:“阿尔伯特,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岁,陛下。”阿尔伯特说道。   “你考虑过结婚吗?有很多贵族小姐都非常喜欢你,如果你想,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位家世嫁妆和才华容貌都相当不错的贵族小姐。”玛丽说道。   这几年过去,阿尔伯特一直都尽忠职守,将本职工作完成的相当出色,也在平日的生活里,表露出了要长期定居在苏格兰的意思。   既然如此,玛丽觉得自己也可以彻底的将他视为亲信,给他安排苏格兰本土贵族的联姻和赏赐爵位了,这可以有效降低苏格兰人对他的排外。   就好比博斯维尔,玛丽前不久才促成了他和韩特莱家族一位小姐的结婚,一个拥有了身份高贵的妻子,一个和女王信赖的军事大臣搭上了线,彼此都皆大欢喜。   没想到阿尔伯特脸上浮现抗拒,微微皱起了眉头,说道:“陛下,我暂时还不想结婚。”   “为什么?你年龄已经不小了。”玛丽问道。   “我不想拥有一段没有爱情的婚姻,那样对我和未来的妻子都不公平。”阿尔伯特说道。   这个回答……   玛丽一愣,说道:“……什么?”   阿尔伯特又平静的重复了一遍,玛丽这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所以您不必给我介绍贵族小姐,那样只会让我拒绝起来时很尴尬。”阿尔伯特说道。   苏格兰女王深黑色的眼瞳里,慢慢浮现出一丝惊悚,盯着眼前俊美的金发青年,就像是盯着人堆里的异类,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好几遍后,玛丽才点点头,镇定的表示自己知道了。   这个回答太匪夷所思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现实的很,谁会在意所谓的爱情?   况且在如今这个时代,爱情和婚姻完全可以分开,和妻子生下合法的继承人、在在社交场合里装一下恩爱夫妻后,就可以各自找各自的情人了,丈夫和妻子都可以找,在社交场合上,谁也不会为这种司空见惯的事情而说三道四。   可眼前的金发青年偏偏就这么说了,还说的一本正经。   “那么陛下您呢?您真的要嫁给那个懦弱的胆小鬼吗?恕我直言,他配不上您。”阿尔伯特又问道。   他已经连尊称都不想对达恩利勋爵用了。   玛丽从窗台上站起来,向屋子外的草地走去,语气里带了微微的笑意,说道:“不,等把这里的财产清点完之后,我就去和达恩利勋爵解除订婚,并且请他回英格兰。”   她连解除订婚的理由都是现成的。   伊丽莎白一世蛮横无理,将达恩利勋爵的父母都关押到伦敦塔里头去了,在这样的形势下,她怎么能无视伦诺克斯伯爵夫妇的生命,草率的和达恩利勋爵结婚! 第四十一章   当玛丽和达恩利勋爵摊牌, 提起解除婚约时,这个年轻人一瞬间爆发出的愤怒和伤心,几乎惊动了整个宫廷。   他大声喊叫, 愤怒的指责苏格兰女王的背信弃义, 玩弄了他的感情, 羞辱了他的尊严。   苏格兰女王头疼的揉了揉眉心,让女仆去将门关好,免得让这声音传到外头去,然后冷静的问道:“勋爵,难道你就不担心你的父母?”   达恩利勋爵愤怒的表情一滞。   “你一心想要带上苏格兰国王的王冠,难道就全然不在意正在伦敦塔里受苦受难的父母吗?”   “伦诺克斯伯爵夫妇一心爱你,将全部的心血和爱意都倾注在了你的身上, 就算你不能够以同样的爱意回报给父母,至少也不应当做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玛丽说道。   “……你知道了?”达恩利勋爵支支吾吾的问道。   “这里是苏格兰, 没有谁的耳目能够比身为女王的我更加灵通,我知道伦诺克斯伯爵夫妇被关入伦敦塔的消息时, 大概比你还早一些。”玛丽轻描淡写的说道。   达恩利勋爵的脸颊开始变红, 好像是愤怒和不甘,但更多的是羞愧, 看来他也知道自己不该将父母弃之不顾。   玛丽凝视着对面年轻人那张俊秀的面孔, 片刻后又重新移开目光。   “听着, 亨利, 这样的话我只会和你说一次。”   “真正让我不再开始喜欢你的,不是你的轻浮、酗酒、自大,而是因为你毫无担当, 你的肩膀上扛不起他人的信任,也承担不起他人给予你的责任。”   “你总是辜负他人, 无论是父母对子女的,还是妻子对丈夫,他们用信赖和爱给予你,你却只知挥霍而不知回报,你会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而选择背叛信任你的人,却又在事后后悔和推卸责任,懦弱的说自己清白无辜,这些都让我很……疲惫。”   但我也对不起你,玛丽心里说道。   她为了所谓的爱情、自由、全新的未来,联合博斯维尔杀死了达恩利勋爵,这是上帝都不会饶恕的罪孽。   “……我不知道伦诺克斯伯爵夫人是怎么教导你的,但苏格兰国王的位置没有你想象当中那么好,我也不是一个好的妻子,你得偿所愿之后,也许会丢掉性命也说不定。亨利,回英格兰吧,当一个富裕悠闲的贵族,要比当国王自在的多。你很年轻,还可以去英国甚至欧洲各地多走一走,多见识一些事情,说不定会对生而为人应有的品德重新有所体会。”   说完后,不管达恩利勋爵能不能听得进去,玛丽转身离开了静谧的房间。   ……   詹姆斯一世死在了刺客身边。   詹姆斯二世死在了战争的荒野上。   詹姆斯三世死在了刺客身边。   詹姆斯四世死在了战争的荒野上。   如果有个不了解苏格兰历史的人看见这几句话,一定以为这是什么类似蓝胡子一样的、被民众改编过、以讹传讹的黑童谣。   然而事实上,由亨利八世演化而来的蓝胡子还有夸大之处,这几句话却是实实实在在的历史记载,没有半点水分。   历代的苏格兰国王没有一个好下场,谁当国王谁倒霉,每一个人,要么是意图削弱贵族实力,然后被苏格兰本土的贵族们暗中刺杀而死,要么就是死在了和英格兰的战争里,相比之下,玛丽的父亲——詹姆斯五世的运气居然还算不错。   虽然他也继承了前几任的短暂寿命,只活到了三十岁就不幸去世了,但至少……至少他是得病去世,而不是死在了英格兰和贵族们的手里,勉强算得上是好死。   苏格兰就是这样一个国家,贵族们全部都已经养成了桀骜不逊的风气,对国王毫无忠诚,如果看国王不顺眼,哪怕不敢明着来,也会在暗中想办法干掉国王,不带半丝和犹豫心虚。   统治这样一个国家,难度有多大简直不用描述。   趁着这次动乱带来的时机,一直想要集中权力的玛丽开始回收其他贵族手上的私兵,并且让整个苏格兰实行统一的法律、由女王直接调动各地的官员……   在苏格兰女王眼里看来,这些改革理所当然,一个总共人口才不过区区几十万的小国家,居然能分出国王、贵族、宗教三股大势力和依附各方的几十个小势力,想要执行任何政策都要被拖累,是嫌不够乱吗?   在苏格兰贵族眼里看来,女王的这些改革简直是在朝他们心脏上捅刀子。   鉴于苏格兰女王现在拥有的权利地位,以及这几年在平民间积攒下来的声望,那些贵族们现在不敢明着来反对或者是摆脸色了,但私底下的小动作从来没有过,造假账和隐瞒农奴数量都是常规操作,甚至在整合的过程中,还爆发了两起小规模的叛乱和四场找不到主使者、但凶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刺杀。   虽然都没有成功,但为了保证安全,玛丽又一次搬到了爱丁堡居住,然后继续加班加点、毫不手软的推进改革。   这几年来,工作由陪伴女王娱乐变成了协助女王处理政务,已经被当成秘书使用的几个侍从女官和爱玛也随之累的不轻。   在这样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的工作强度下,玛丽没有多少精力去追查莫里伯爵,只是向伊丽莎白女王寄出了正式的官方信件,要她交出逃窜到英格兰境内的苏格兰罪犯,或者是直接将那个判国贼在英格兰本土斩首也行。   当然,作为投桃报李,玛丽在信中告诉伊丽莎白,自己已经和达恩利勋爵解除订婚,短期内也不会再考虑婚姻问题。   可是,当阿尔伯特脸色不佳的进入书房,说要禀报莫里伯爵的事情时,玛丽就知道事情不会顺利了。   盈盈的烛光下,爱玛和赛顿握着羽毛笔,费心计算那些农田往年的税收和收入,时不时的打个哈欠,神情疲倦。   “我们出去说。”玛丽对阿尔伯特说道,然后嘱咐她们两个人忙完手头上的工作以后,就赶快去休息。   玛丽和阿尔伯特一起走到了爱丁堡外的城墙边。   这里地势陡峭,眺望时可以看到远方黑沉沉的城市剪影,时不时的可以听到一两声猎犬叫唤遥远传来,冷白的月光落在深灰岩石上,也让那些建造于上个世纪的铁质火/炮乌黑发亮。   几个世纪后,这里会变成一个著名的旅游景点,游客们三五成群,走在她现在走的这片道路上,对早已废弃的古老武器指指点点或拍照纪念,听导游讲解一下苏格兰女王玛丽的故事,以及她最后是怎样在断头台上掉了脑袋。   但是现在,这里还是独属于王室所有,玛丽一路走来,只有巡逻的卫兵低头行礼。   冷风吹拂,清凉宜人。   这几天因为过度劳累,玛丽感觉到有些头晕眼花,走出来以后不停的按压太阳穴,现在被风一吹,感觉到精神一振,脑袋都清醒了不少。   阿尔伯特将手伸过来,似乎想要搀扶她,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您应当注意自己的身体!陛下,很多人都像您一样,会在年轻时肆意挥霍自己的健康,到了年老时又后悔莫及。”阿尔伯特紧皱眉头,甚至有些严厉的说道。   这话真是太不中听了,玛丽心想,同时不由的想到了上辈子临死前的几年,被风湿折磨的双腿疼痛无比,连走路都困难的经历。   “伊丽莎白女王要庇佑那个叛国贼?”玛丽问道。   “是的,英国女王拒绝了我们使者的要求,给了莫里伯爵政治避难的权利。”阿尔伯特说道。   “她用的什么理由?”玛丽问道。   “一场……”金发青年不知道该怎么复述使者梅尔维尔传回来的消息,低头仔细斟酌的词语,“……一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又装模作样的表演吧。”   ……   据说那一天,伊丽莎白女王先是接见了法国使者、苏格兰使者和其他各国使者,然后共同谈论的一些边境上的小事,就在这时,一个男仆进到厅堂里,向伊丽莎白女王禀报了莫里伯爵请求面见。   然后,伊丽莎白女王当着所有人的面,先是惊讶莫里伯爵为什么会来伦敦,又怒气冲冲的表示绝不接见这个背叛了她妹妹苏格兰女王的卑鄙小人,还要将他赶出英国!   女王旁边的塞西尔及时的开了口,诚恳劝说伊丽莎白女王听一听莫里伯爵想要说什么,免得生出误会。   在重臣的劝说下,伊丽莎白女王勉强决定接见莫里伯爵,但是,这场谈话和会面必须在所有客人的见证下!   因为伤还没有好,一瘸一拐的莫里伯爵就这样走进了白厅宫里,然后开始和伊丽莎白女王一问一答。   伊丽莎白女王问莫里伯爵为什么要来伦敦?   莫里伯爵单膝跪下,当着一大群人的面,表示自己对苏格兰女王忠心耿耿,完全是因为一些误会,担心有人要对自己不利,他才愚蠢的擅自集结了军队想要自保,现在来伦敦觐见英国女王,只不过是求女王向苏格兰女王求求情,让他以一个平民的身份重新回到故乡苏格兰。   伊丽莎白女王又问,现在英国和苏格兰各地都有恶毒的谣言,说英国支持了他的叛乱,他知道这回事吗?   莫里伯爵当场向天主还有各国使臣发誓,说绝对没有这回事,英国女王品德高尚、清清白白,对这场叛乱的发生毫不知情,怎么可能支持自己!   最后,伊丽莎白一世当着欧洲各使者的面,大声斥责了一顿莫里伯爵随意集结军队的胡闹行为,但还是在莫里伯爵卑躬屈膝的哀求下“心软”了,愿意帮他向苏格兰女王写信说说情,也允许他在伦敦暂时住下,一直到苏格兰女王和她的异母兄长解开误会为止。   ——戏剧到此终结。   ……   两个主演有老辣政客的应有的表演修养,白厅宫里旁观的各国使者们,也有应有的演员修养。   大家都全盘相信了这发生在大庭广众下的一切,并且随着对话过程,而时不时地表露出惊讶、痛恨和理解。   听完以后,玛丽想象了一下梅尔维尔描述的画面,不由的可惜自己不在场,无法看到那精彩一幕。   看来在脸皮的厚度上,她还是需要学习。   “梅尔维尔先生说,为了防止语言不通,其他使者听不明白,从头到尾他们两个都没有说英语和苏格兰语,使用的是法语对话。”阿尔伯特最后总结道。   玛丽“……”   “我记得博思韦尔还从莫里伯爵那里搜出了五万镑,全都是伊丽莎白给予他的军事援助。”玛丽说道。   只可惜金币上不会写着前一任主人的名字是谁,无法作为直接证据。   “陛下,还需要让梅尔维尔继续向英格兰女王发出抗议吗?”阿尔伯特问道。   “抗议了也没用,不用白费心思了。”玛丽说道。   莫里伯爵的血统如果利用得当,还是有点用处的,伊丽莎白才不会因为使者的几句话,就丢弃这么一张好牌。   苏格兰女王站在城墙边,用食指敲了敲冰冷的花岗岩,在阿尔伯特和博斯维尔两个人选间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前者。   “阿尔伯特,等到改革完毕以后,我要秘密前往一趟爱尔兰,到时候,我需要你这样武艺高强的保镖陪在我身边。”玛丽说道。   “这是我的荣幸,不过我能大胆的问一句,您要去做什么吗?”阿尔伯特说道,爱尔兰是英国的领地。   苏格兰女王左右看了看,然后指了指墙角士兵今年新收获的、堆在角落里的一袋土豆,微笑道:“当然是——给那些可怜的农民们推荐一种全新的食物,解决一下爱尔兰的饥荒。”   土豆是产量超过小麦六倍的食物。   也是在十八世纪时,让爱尔兰人口翻了一番的主要功臣。 第四十二章   “看来所有人都忘了我。”费拉拉公爵阴沉的说道。   这是他在夜晚偷偷拜访阿尔伯特·德斯特时说的第一句话。   “公爵, 难道你还以为你有机会当上苏格兰国王?连西班牙王储和达恩利勋爵都失败了,你的条件根本没有办法和其他两个比。”阿尔伯特说道,扬了扬眉头, 恰到好处的显示出惊讶和嘲讽来。   “正是因为他们足够优秀, 所以才会受到英国女王的干涉, 最后求婚失败,而我就不同了,没有人比我更适合成为苏格兰国王。”费拉拉公爵说道。   他的地位足够高贵,足以匹配一国女王,他的领土远在意大利。不会让英国生出警惕之心,他的样貌英俊高大,能够让任何年轻女性一见倾心。   他有充分的条件能够赢得苏格兰女王爱慕。   “确实是这样没错, 但这样一来,你又能给女王陛下带来什么?”阿尔伯特说道, 没有政治婚姻是不存在利益交换的。   “我能给苏格兰女王提供大量金钱,支持她在这个撮尔小国的执政, 我送给玛丽陛下的礼物, 在荷里路德宫可是引起了轰动,想必你也听说过了……”费拉拉公爵傲然说道。   ……   阿尔伯特用尽了所有的涵养忍笑, 让表情毫无变化。   费拉拉公爵来求婚时, 当然不是空手来的, 而是和西班牙王储一样, 带来了珍贵的礼物送给苏格兰女王。   那些礼物包括不限于水银镜、蜂蜡口脂、孔雀蓝和铜绿绘制成的巨型风景油画画像、长达一米的珍珠项链,全部都是意大利这几年横空出世的走俏商品,昂贵无比。   那些礼物他岂止听说过, 甚至还亲眼看见最初的产品是怎么在爱丁堡被偷偷打造出来的。   看到阿尔伯特被自己的话镇住,几乎呆在原地, 费拉拉公爵面露得意,说道:“……这些礼物,全部都是我和一个意大利商人合作,取得部分专卖权,然后又以更高价格卖出去的。别说什么金钱会让贵族沾染铜臭味的话,没钱怎么维持体面生活和养军队,威尼斯就是靠着卖镜子才过上好日子的!”   “所以你想靠钱来打动苏格兰女王?”阿尔伯特问道。   “是大量的钱,以及一点苏格兰女王身边亲信的劝说。”费拉拉公爵纠正道。   “……您还是早点回意大利吧,也希望我以后和公爵您不要再打交道了。如果说几个月前,这还有那么一丝可能性,但现在苏格兰女王得到了莫里伯爵和其他贵族的全部财产以后,手头宽裕至极。苏格兰虽然贫穷,但集结了一整个国家的财富以后,也足够女王陛下用金币铺满自己的宫殿了。”阿尔伯特直白的说道。   费拉拉公爵冷笑了一声,左右看了看这简陋的房屋,慢悠悠的说道:“你就住在这样的屋子里吗?只雇了一个又老又丑的厨娘?我没想到,你这两三年会过得这么惨。”   阿尔伯特沉默了。   这是荷里路德宫附近的一栋小屋子,原先属于一个老修士,因为房屋年龄也不算小了,窗户狭小不太透光,墙壁有点脏,家具也掉了漆,所以显得才有些简陋。   但阿尔伯特可以对天主发誓,这栋房子高大结实,冬暖夏凉,住起来还是很舒服的。   坦白说,他的薪水不算低,但他才攒了两三年的钱,还不够在爱丁堡买一栋看着像样的砖头宅邸,也不够置办下一座庄园,再加上三五不时的还要买一些东西,分发给手下的士兵们笼络人心,让他们心甘情愿效忠自己这个外国人,所以手头一直很拮据,只能租在这里。   结果现在被嘲笑了。   “……你想让我劝说女王陛下接受你的求婚?”阿尔伯特问道,敏锐的抓住了重点。   “不止,我给你钱,你拿去贿赂一下女王身边的其他人,让那些侍女们也给我说说好话,等成功以后,我会给你一笔足够养老的钱,够你去法国买个大庄园生活。”费拉拉公爵说道。   “如果我拒绝呢?”阿尔伯特问道。   “那我也没办法了,只能黯然离开苏格兰。不过在我离开前,一定要再去和苏格兰女王聊聊天,告诉那位陛下,我的一个堂兄弟是怎么样和我的情妇偷情,让我替他养儿子,又背叛了我的信任放跑囚犯,现在这个卑鄙小人居然侥幸逃过追杀,还有幸给苏格兰女王效劳。”费拉拉公爵说道,顺便摸了摸鼻子,露出了无所谓的表情。   阿尔伯特目光隐晦的在房间里游移一圈,在角落里劈柴的斧头和墙上的□□停留几秒,又压下冲动,送走了费拉拉公爵。   站在门口见,面容英俊的青年欠了欠身,微笑说道:“我明白了,必定会竭尽所能达成您的愿望。”   费拉拉公爵对阿尔伯特的识相非常满意,点了点头,在夜色的遮掩下骑马离开了。   ……   等到人一走,明白了的阿尔伯特就立刻进宫面见苏格兰女王,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原话并禀告。   玛丽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第二天就给依旧暂居的费拉拉公爵下达了逐客令,请他尽快登船离开苏格兰,紧接着就继续挑选自己前往爱尔兰以后,留在苏格兰主持大局的合适人物。   在书房里预言又止了好半天,阿尔伯特问道:“陛下,您就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玛丽说道。   “好奇我的过去,我是怎么出生和成长,以前干过什么?又为什么会被费拉拉公爵追杀?”阿尔伯特问道。   玛丽写字的羽毛笔顿了顿,思考了一下,尽量体贴的说道:“阿尔伯特,你将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得非常完美,这就足够了。至于你以前的事情,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你想说就说,不想说也没关系。”   金发青年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庆幸,又像是失望,过了一会儿,轻声问道:“陛下,我能问一个冒犯的问题吗?”   “什么?”玛丽说道。   “您其实根本没有打算结婚吧——用西班牙王储得到英格兰合法的继承权,再用达恩利勋爵成为国王这件事,刺激莫里伯爵反叛,这就是他们的作用。”阿尔伯特说道。   玛丽的眼睛终于从永远看不完的文件堆上移开,抬起头来,面无表情的看向金发青年,这已经是一种无声的承认。   阿尔伯特的眼睛暗淡了下去。   他掀了掀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不知道在笑话谁,低头喃喃说道:“……这真是太可笑了。”   “这不是你的本职工作,阿尔伯特·德斯特先生,还是说我这两年对你太宽容优待了?出去吧,以后不要再擅自揣测一个国王的心思。”苏格兰女王平静的说道。 第四十三章   苏格兰女王要秘密出行爱尔兰的决定, 不出意料的在女王重臣的小圈子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从梅特兰德到博斯维尔、大卫·李乔,每个人都反对女王以身涉险,认为就算有什么重要事情, 派一个伶俐聪明的使者过去也就行了。   苏格兰女王对此不置一词, 却独断专行的将所有人反对意见压下, 在明面上带着大批人马浩浩荡荡,说要前往苏格兰更北方一座城堡度假的同时,暗中以一个商队的名义,踏上了爱尔兰的土地。   ——翡翠岛国。   拥有这样诗意的名字和仙境一样的风景,爱尔兰却过得并不平稳。   商队乘船到了爱尔兰的港口城市戈尔韦,刚刚抛下锚点固定木船,还没有来得及下船搬运货物, 就遭到了来自于英格兰人的敲诈。   穿了泛着油光的羊皮马甲、脸上留了小胡子的几个年轻男人,伸手挡在了第一个走下船的赛顿, 笑嘻嘻的说要对他们这支船队收商税,一共要六个英镑。   赛顿向退了一步, 没让他们的手碰见自己, 狐疑的打量了他们几眼,说道:“这可不符合英国的法律, 就算是要交税, 我们也应该在入城之后, 找这里的官员报备货物数量, 然后按照比例交税,而不是在码头上给你们交钱。”   “这不符合英国法律,但这就是爱尔兰本土的规矩, 六个英镑,一个都不能, 否则你们就别想离开这个码头……”为首的那个男人说着眼珠一转,伸手朝赛顿的脸摸过去,“……漂亮的小姐,你是哪里人?要不这样,你给我一个香吻,我少收你们一个金镑?”   赛顿迅速拍开了他的手,狠狠瞪了这个浪荡子一眼,心里已经确定这几个人,绝对不是什么正经的收税官,看到码头那边还有几个驻扎巡逻的英国士兵,立刻喊他们过来。   “先生们,麻烦过来一下,这里有人冒充英国政府的收税官!”赛顿喊道。   手持长矛的英国士兵无精打采,迈着懒洋洋的步伐走过来,左右看了看两批人,然后问道:“你们是哪里的人?大英王国还是爱尔兰的本地人?”   “都不是,我们是苏格兰人,威尔逊家族组成的商队,带了一些好盐过来,想要卖给爱尔兰这边的贵族。”赛顿实话实说道,一板一眼的背编好的背景。   英国士兵长长的“哦”的一声,拉长了音调说道:“苏格兰人啊,听说你们那里的农民每天吃喂马的燕麦,是真的吗?”   赛顿气的脸色发红,怒道:“先生,你太无礼了!我叫你来,是让你将这几个胆敢冒充政府官员的骗子投入监狱,而不是让你对我们苏格兰的风俗说三道四!”   英国士兵盯了那几个年轻男人一眼,后者立刻将几枚钱币塞到了他的手里,又凑到耳边说了几句话,让英国士兵的脸色飞快舒展。   他立即和那几个流氓站在了同一方,满不在乎的说道:“没有什么骗子,我可以用我清白的名誉发誓,这几个就是本地正正经经的收税官,快点儿把钱给他们,不然被投入监狱的就是你们了!”   “等进了城以后,我要去找这里的法官,告你们玩忽职守!”赛顿满怀愤怒的说道,光天化日的码头上,他们怎么能这样理所当然的收受贿赂和那个勒索钱财!   这幼稚的发言,让码头上围过来的所有人——包括士兵和流氓在内,一同噗嗤噗嗤的笑了起来。   人们的视线交汇,让一种只有英格兰人才懂得的得意情绪在彼此心中流动。   士兵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双手一摊,相当大方的说道:“……你去告我吧,漂亮的小姐,看看法官是会保护我们这些英国人?还是偏袒你们这些和爱尔兰有同一血脉的凯尔特人?”   人群的外围,几个披着破烂皮毛,正在乞讨的乞丐顺着动静围过来,在听到英国士兵嚣张的言语后,投去了怨恨目光。   ……   商队最终还是多交了一笔钱,才打发了这些以敲诈别人为生的流氓,顺利的从码头上离开。   遭遇这样不公平的对待,让赛顿愤愤不平,一直到坐上马车都没有消下气。   “这很正常,虽然我们现在站在爱尔兰的土地上,但当家做主的已经不是爱尔兰人,而是英格兰人了,所有英国人以外的存在都是二等公民。”玛丽说道,而苏格兰和英格兰又有世仇。   玛丽开口安抚了塞顿几句,并且和她详细的解释一下爱尔兰和英格兰的矛盾。   从1171年开始,英国的亨利二世就看上了爱尔兰这片土地,并且想办法对这里进行了殖民统治,但是这统治时强时弱,并且因为黑死病、英法百年战争和玫瑰战争的原因几次削弱,始终没有真正的控制爱尔兰。   但是随着都铎王朝的建立,英格兰又一次将注意力放到了爱尔兰这边来,从亨利八世、爱德华六世、玛丽一世到现在的伊丽莎白一世,英国始终在这里进行着高压铁血的统治。   “伊丽莎白一世采取的是方法是“先缴后赐”,就在一年多以前,她派遣军队攻打爱尔兰贵族,将他们手上的土地和财产全部都没收。”   “然后,她再从英国那边迁过来大量的、效忠于英格兰女王的英国本土人,让这些英国人成为新的贵族或者是农场主,统治爱尔兰的各片土地。”   “原本的爱尔兰平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留下来当农奴,要么就被赶到了西边的偏僻贫瘠地区。”   “这就是殖民统治。”玛丽最后总结道。   塞顿听的倒抽一口凉气,又不解的问道:“连家园都被抢去,难道爱尔兰人就不拼死反抗吗?”   马车恰巧在这个时候驶过市中心的广场。   玛丽向外看了看,紧接着打开车窗,让断头台上那几具被吊在半空当中的、风干的尸体落入赛顿眼中。   他们穿了带花纹的全套衣服,一看就知道不是地位低下的农民或者是奴隶,而是有身份的贵人。   风吹过,他们因为脱水而干枯的尸体在半空中摇摇晃晃。   “他们反抗了。和苏格兰一样,爱尔兰的反抗从未停止过,只是他们的木刀木矛比不过英国的钢铁链甲,他们的血肉之躯也抵挡不了英国的火/枪大炮。”玛丽淡淡的说道。   爱尔兰和苏格兰一样,是整个欧洲最落后的地区之一。   苏格兰还好一点儿,自从老同盟成立以来,至少获得了教皇和法国的技术及军队,爱尔兰就不同了,这里原始至极,到现在还保持着中世纪早期的氏族模式。   马车一路走来,全部都是稻草和木头混合的房屋,少有的砖石屋子都是教堂。   “其实……如果英格兰像是对待威尔士地区一样,给与爱尔兰贵族充分的自制权力,安抚这里的人民,然后再教导爱尔兰人先进的技术和农业发展,那么久而久之,爱尔兰人自然会把自己当成英国的一部分。”旁听的阿尔伯特忽然叹气说道。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轮不到我打爱尔兰这片土地的主意了……”玛丽想了想,又评价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英国人从骨子里就看不起爱尔兰人,认为他们肮脏、粗鲁、野蛮,是不开化的野人,根本不可能公平的对待爱尔兰人。而爱尔兰人面对这群烧杀抢掠的侵略者,只会仇视他们。”   “假如您真的如愿得到爱尔兰,您想怎么统治这里?”阿尔伯特又问道。   玛丽微笑说道:“何必再问呢?我的想法,你刚才已经说出口了。”   她不敢说自己是多英明的统治者,但在爱尔兰的处理上绝对会胜过伊丽莎白。   阿尔伯特噗嗤一笑。   残暴血腥的统治带来爱尔兰人激烈的反抗,激烈的反抗引来更加残暴血腥的镇压,这就是未来几百年英国和爱尔兰的关系变化。   在玛丽的记忆里,在爱尔兰,1569年会爆发芒斯特起义、1572年会爆发康诺特反叛、1579年会有天主教大起义、1594年开始会有“九年战争”。   这仅仅只是在伊丽莎白一世统治期间的反叛。   而每一次面对爱尔兰的暴动时,伊丽莎白都会迅速派遣军队,以相当残酷的方式镇压叛军,焚烧田野和将所有可能参与叛乱的爱尔兰人全家处死,并且进一步剥夺爱尔兰人的种种权利。   这样的血腥统治会越来越残忍,一个世纪以后,英国的护国公克伦威尔会对又一次宣布独立的爱尔兰人实行大清洗,将五十多万爱尔兰人全部杀死,让整个爱尔兰失去的三分之一人口,也让爱尔兰人从此彻底成了英国的奴隶。   大清洗期间,还有大约十万的爱尔兰人被卖做奴隶,男性当做契约工人去干活,而女性被拿去和黑人交/合,生下更加符合审美的黑白混血奴隶。   而到了19世纪的维多利亚时期,英国本土已经完成了全面的工业化,爱尔兰人却被技术封锁的依旧处于农业社会,只能依赖种植土豆生存,结果土豆出现霉变腐烂,爱尔兰□□爆发,百万人口饿死,作为宗主国的英国非但不给予援助,还不断从爱尔兰本土运走粮食……   玛丽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看到赛顿脸色苍白如纸,浑身发抖,依旧在盯着已经远去的那几具干尸,连忙去把车窗关上,又拍拍她的手,将皮毛脱下来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不要害怕,你在想什么,赛顿?”玛丽柔声说道。   “苏格兰和爱尔兰可真像,陛下……”赛顿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都在颤抖,但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苏格兰一直打不赢英国,将来也会变成这样吗?”   玛丽愣了一下。   “我没有那样的自信,担保在与伊丽莎白的较量中一定能够赢过她,将苏格兰带向更加光明的未来……”玛丽握紧了胸前的十字架,垂下眼睛,对赛顿郑重的说道:“……但我向天主发誓,只要我还活在世上一天,可以呼吸和思考,就必定会保护我的国家和民众,假如我不幸死亡,我也会竭尽所能,将英格兰、伊丽莎白的仇恨集中在我一个人身上,不拖累家乡。” 第四十四章   第二天, 戈尔韦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几个昨天在码头上勒索钱财的流氓和士兵死了。   他们的尸体被发现在小巷子里,心脏和腹部被一连捅了十几刀,连头骨都被砸破了, 血流了满地, 据说晨起打水的女人发现这几个人尸体时, 几乎快吓疯了。   经过狱卒的检查,法官初步判断出这些可怜英国人是被一群人围殴致死的!   这简直泯灭人性!   更可恶的是,在法官派人去找那条小巷子附近居住的爱尔兰人问话时,却统一得到了不知道、没听见、没看见的统一回答,个个消极无比,仿佛前一天夜里那么大的动静,没有一个人察觉似的!   根本找不到凶手的线索, 调查这个案件的人只好无功而返。   戈尔韦的英国人都聚集起来,对爱尔兰人破口大骂, 认为他们都是一群养不熟的老鼠,野蛮而又肮脏的下等人, 就应该再调来军队, 将这些人通通绞死了事。      后来,这件案情甚至惊动了爱尔兰总督, 在总督的压力和责骂下, 法官不得不从附近的小巷子里随便抓了几个爱尔兰人, 再指认他们是凶手后砍头。   作为前一天在码头上和死者们打过交道的苏格兰商队, 玛丽一行人也受到了调查,在爱尔兰,他们的消息渠道并不灵通, 化名为爱德华兹的阿尔伯特最开始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在奉上礼物之才打听到情况, 然后又在玛丽的指示下花了几十英镑脱身。   他们这个冒名顶替的商队来到爱尔兰后还没有赚到一便士,就先因为两场无望之灾而贿赂出去两笔钱,这年头的英镑还很值钱,一名拥有土地的乡间绅士,每年的收入也只不过是几英镑到十几英镑之间。   这样的出师不利,让赛顿前往都柏林的一路上都情绪恹恹。   “上帝啊,我再也不想来爱尔兰这个鬼地方了,这里已经塞满了腐败贪婪的英国人,看他们一眼我都觉得恶心。”赛顿忍不住抱怨道,她不心疼钱,只是感觉尊严受到了侮辱。   她是勋爵的女儿,贵族出身,小小年纪就被送到了苏格兰女王身边当侍女,备受女王信任和宠爱,在宫廷里遇到的贵族们或许对她有敌意,但绝对是把她放在眼里。   而在爱尔兰的经历怎么说呢?   那些英格兰人们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地位低下的奴隶,或者是路边的流浪动物,侮辱时理所当然,根本不把她当成一个人物来看待。   “这一点钱不算什么,等到了都柏林以后,我会花掉更多的钱财物资,以后对这里的支援也会是一个天文数字……不过,换个角度想,其实这是一件好事。”玛丽说道。   “什么好事?”赛顿问道。   “爱德华兹先生,你认为呢?”玛丽一本正经的喊出了阿尔伯特的假名。   “那几个英国士兵对我们态度和他们的下场,已经侧面说明了爱尔兰如今的情势。那些英国人对我们这些外国人都这样压迫,那么对待已经屈服的爱尔兰本土人只会更狠,而爱尔兰人虽然已经被打到投降,但他们的灵魂从未投降过,每个人都在心中积蓄着对英国人的不满,随时都会像是点燃的火/药桶一样炸开。”阿尔伯特说道。   顾及到在场女士的情绪,阿尔伯特没有把他这几天听闻到的消息说出来。   在英国那边的放纵和默认下,英国人对待爱尔兰人的态度,甚至要比对待非洲黑奴还要恶劣,十个爱尔兰人里有九个是农奴,剩下的一个是仆人,他们只能蜷缩在泥巴筑成的低矮棚屋生存,连窗户都没有。   农场主们可以把爱尔兰人当成畜生一样随意买卖、也可以随便拿皮鞭抽打他们、把不好好干活的农奴吊在田野间的稻草人上活活饿死、把长得好看的爱尔兰女人抢走实行所谓的“初夜权”,从亨利八世当上爱尔兰国王以后,这些惨像在爱尔兰的几十年间都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还有呢?”玛丽问道。   “还有……”坐在车厢对面的阿尔伯特双手交叉在身前,略作迟疑后,还是实话实说道:“……就算是爱尔兰人这么愤怒,也不够推翻英格兰的统治。一百个农奴的怒火也比不上一个骑士的冲锋,骨瘦如柴、没有经过训练的农奴,根本比不过正规的军队,这是您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以爱尔兰如今的情况来看,他们可能会因为某一件事忽然暴动起来,组成几百人,甚至几千人、几万人的叛军反抗苏格兰人,一呼百应,尽得民心。   但只要不到五百个英格兰士兵骑在马上对这所谓叛军进行一次冲击,那些一个字母也不懂的农奴,就又会一哄而散、跪在地上,祈求英格兰宽恕自己的罪过。   “……所以我们这一次的主要目标,就是找到合适的、具有统帅才能的帮手,然后再扶持他组织军队。”玛丽缓缓说道。   她心中已经有了合适的候选者。   ——德斯蒙德伯爵杰拉尔德。   ——狄龙伯爵休·奥尼尔。   在历史上,1569年的芒斯特起义就是由德斯蒙德伯爵杰拉尔德领导,最后在1583年战败身亡,1594年的英爱九年战争则是由狄龙伯爵休·奥尼尔领导,甚至还获得了西班牙的支持,只可惜依旧战败。   但这两次起义,都对英国造成了很大的损伤,甚至让英国的国库差一点破产。   ……   到达都柏林以后,他们这个打着威尔逊家族领导的白盐行会成员,就开始一面做点小生意卖雪花盐,一面在附近的乡下和穷人间,开始了大肆的慈善和施舍。   给穷人布施钱财和食物,这是这个年代每一个富人和王公贵族都会做的事情,既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为了积攒功德后能够死后上天堂。   就连上辈子,她在英国被软禁时,都拥有每个月前去附近乡下给穷人布施的自由。   没过多久,爱尔兰附近的农民们都开始说起这些好心善良的苏格兰人,在天主前为他们祈祷,然后开始使用一种名叫土豆的全新食物。   农民们都说,因为有相似的境遇,苏格兰的商人对他们这些可怜的爱尔兰人万分同情,只要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十分愿意帮助他们一把。   这样的传言传开后没多久,居住在租下来的一栋乡下别墅里的玛丽,就收到了一封参加爱尔兰贵族晚宴的邀请函。   封面上的,象征着爱尔兰和凯尔特人的三叶草碧绿剔透。 第四十五章   城堡的地下室里, 一股似有若无的霉味飘荡在空气中,还有些像是大麦和稻草腐烂后的气味,难闻到了极点。   因为年久失修、又长期没有仆人过来打扫和查看的原因, 这个地下室里积压了厚厚的一层污水, 一脚踩下去后, 还有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软绵绵的触感。   嘀嗒、滴答——   头顶的天花板上,有水珠一直在滴落。   狄龙伯爵休·奥尼尔不顾脏污蹲在地上,一遍遍用钥匙试图打开那把生锈的锁,又一遍遍失败,最后气愤的把钥匙扔进了水坑里,又狠狠地剁了两脚。   玛丽站在狄龙伯爵的旁边帮他照明,手里指节大小的蜡烛正在燃烧, 这也是地下室里唯一的光源,必须要好好保护。   “该死的英格兰人!”狄龙伯爵说道。   就在这时, 上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翻箱倒柜的碰撞声!   阿尔伯特立刻一把捂住了塞顿嘴巴,堵住她低低的哭声, 又将手指放在嘴边, 示意狄龙伯爵千万不要发出声音,免得让那些正在搜索的英格兰人发现地下室。   玛丽也立刻吹灭了手里的蜡烛。   过了好一会儿, 上面的动静才平息。   “小姐, 现在该怎么办?”赛顿带着哭腔说道。   “现在怎么办?”阿尔伯特也问。   在黑暗里, 玛丽忍耐住叹息的冲动, 轻轻的转动了一下手中圆润光滑的小蜡烛,同样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   时间拨转到四个小时前。   玛丽以爱玛·威尔逊的身份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走进了德斯蒙德伯爵的城堡。   德斯蒙德伯爵杰拉尔德和他的外甥——狄龙伯爵休·奥尼尔就等在城堡的门口前迎接客人。   这两位土生土长的爱尔兰贵族, 都有着凯尔特人典型的外貌,红头发蓝眼睛, 并且脸上都有一些小雀斑,德斯蒙德伯爵正值壮年,胡子长满了半张脸,整个人就像是熊一样魁梧,狄龙伯爵看起来才十六七岁的样子,身材瘦长,只是目光机敏。   这两个人体型差距巨大,一胖一瘦,站在台阶上时,对比显的格外鲜明。   在必要的寒暄之后,德斯蒙德伯爵郑重的亲自带路,将玛丽迎接到了宴会厅里,并且叫来了伯爵夫人和她的几个儿女陪伴。   宴会桌上摆了不少菜肴,可以看着书主人家精心准备,并且竭力弄的庄严郑重,但玛丽尝了几口之后,还是从一些细枝末节里,推测出了主人家物力和财力的外强中干。   比如说一道海龟汤里,并没有使用真正的、有成年人头颅大小的海龟,而是用一个小牛犊的头骨和几只小乌龟调味代替,再比如说一个浇灌成圣母玛丽亚模样的糖人是中空的,而不是完美的冰糖模型,还有菜肴中各种香料的稀少和微微变质……   “坦白说,威尔逊小姐,当我发出邀请函邀请行会主人的的时候,没有想到会迎来的,是您这样一位年轻漂亮的小姐。”德斯蒙德伯爵说道。   “伯爵您以为会见到怎样的一个人?”玛丽问道。   “我以为会是您身旁的那位绅士。”德斯蒙德伯爵坦然说道。   “事实上,我只是我身边这位小姐上手中的一面盾牌,为她阻挡一些微不足道的武力危害,也为她阻挡一些没必要消耗精力的流言蜚语。”化名为爱德华兹的阿尔伯特微笑说道。   “这实在出乎意料……”德斯蒙德伯爵说道,举起葡萄酒杯向玛丽敬了敬,又接着说道:“……爱玛小姐,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吧。您这些天仁慈无比的举动,我在城堡里也听说了,为了那些受帮助的爱尔兰人,我也应当向您道谢。”   玛丽同样对德斯蒙德伯爵举了举杯,然后说道:“您不必谢我,而是应该感谢另一位远在苏格兰爱丁堡的、高贵无比的大人物,我只是她手中一颗普通的棋子,为执行她的意志而来。”   德斯蒙德伯爵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下,不由的坐直了身体,说道:“女士,您是在指谁?”   “不必费心试探,我也没有兴趣和您弯弯绕绕的聊天,正是苏格兰女王。您不是也已经猜出来了吗?所以才会有这场邀请和宴会。”玛丽说道,同时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不然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哪怕做再多好事,也不配受到心高气傲的贵族邀请。   她来到爱尔兰以后,大张旗鼓使用的名字始终是爱玛·威尔逊。   这个在苏格兰新近崛起的商人家族被一些所贵族不屑,却没有人能否认他们备受苏格兰女王的信赖,父亲葛兰·威尔逊在英国管理着雪花盐生意,为苏格兰赚来大笔大笔的金镑,女儿爱玛·威尔逊在女王的身边充当是侍女,同时也帮忙处理一些文书工作,就连有个远方亲戚也被派到了意大利,负责给苏格兰女王的宫廷采购奢侈品。   这些事情都不是什么秘密,打听一下就能知道。   “苏格兰和爱尔兰,我们拥有共同的祖先凯尔特人、共同的信仰天主教,还有共同的敌人——随意欺凌压迫我们的英格兰人,这些足够女王心生怜悯,对爱尔兰伸出援助之手。”玛丽微笑。   德斯蒙德伯爵随着玛丽的话而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睛几乎发亮,不由的激动起来,却还保持了最后一丝冷静,说道:“我无比感谢那位女王,但我得先说清楚,和英格兰的一场战争已经打垮了爱尔兰,这里的人已经穷困潦倒,急需修养生息,根本没有办法再支持一场战争。假如那位女王是想要让爱尔兰公然独立,然后再与苏格兰结成同盟,请宽恕我做不到。”   “您想多了。”   “如果以爱尔兰现在的国力和英格兰再次开战,按照东方一句古老的话说,就是用鸡蛋和鹅卵石对抗,鸡蛋会粉身碎骨,而鹅卵石却毫发无损。”   “况且,我们女王需要的也不是爱尔兰的同盟,而是爱尔兰的效忠。”说最后一句话时,玛丽的姿态彬彬有礼又强硬无比。   德斯蒙德伯爵眉头一皱,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冷笑。   “哈,太可笑了,原来你们打着和英格兰人一样的主意!”   “听着,爱玛小姐,爱尔兰人会拥有一位爱尔兰人的国王,除此之外,我们拒绝任何压迫!”   “而且,就算是继续屈服,我们也不会抛弃一个强大的英格兰,而选择一个孱弱的苏格兰!”   “苏格兰女王带来的,不是如英国人样的压迫,而是一位真正公正的、可以平等对待任何治下国民的君主……您听说过我们女王这几年在苏格兰的所作所为吗?她让整个苏格兰的国力大大提升,平民安居乐业,贵族尽心效忠,哪怕是街头上的乞丐,也可以去救济所领一碗燕麦粥,再去鸡毛房好好睡上一觉,不至于在冬天冻死在路边。”玛丽问道。   德斯蒙德伯爵的脸色变了变,像是嫉妒,又像是羡慕。   不仅他这样,整个餐桌上的人,都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那位玛丽女王这几年在苏格兰的所作所为,在整个英伦三岛都如同传奇一样。   就连街头上的流浪汉都知道,苏格兰是怎么样一个风俗粗鲁而贫穷荒凉的国家,整个斯图亚特王朝,没有一个国王能够安安心心的统治苏格兰,不说平民和英国还有宗教的威胁,仅仅是国内那些势力超过国王的大贵族,就足够给国王的生命造成危险。   人人都知道詹姆斯一世和詹姆斯三世是死在了贵族手里,人人都不敢说出真正的凶手是谁,只能指派几个所谓的街边小偷,将他们斩掉头颅充当凶手。   詹姆斯五世在重病临死前,听说王后给他生了一个女儿继承王位时,只留下了一句满怀痛苦绝望的遗言,说斯图亚特家族的王位由女人而得到,也将由女人而失去。   可偏偏是这位被所有人不看好的女王,做到了历代苏格兰国王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她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将新教的头领莫里斯牧师斩头,平复了苏格兰的宗教矛盾,又一步步使自己从一个被架空的傀儡,变成了真正手握大权的国王,最近更是借着几位身份贵重的求婚者,逼迫英国议会那边承认了苏格兰女王对英国的第一继承权,还彻底将胆敢忤逆自己的苏格兰贵族们一网打尽,彻底让苏格兰成为了自己掌心中的国家。   除此之外,最让爱尔兰人羡慕的,是苏格兰在这位女王治理下,如何一天比一天变得兴旺繁盛。   据说爱丁堡的街道比伦敦还要干净,因为修建了下水道的原因,哪怕是下雨天也不会污水横流,各地都有大量的新生儿诞生,农民有食物养活孩子,就连流浪汉都可以去领一碗粥喝,就连常见的瘟疫热病,也连续数年没有爆发了。   这些留言传到备受苦难的爱尔兰人的耳中,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留着奶与蜜的天堂一样诱人。   “……我们当然听说过,苏格兰女王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亚瑟王一样!”狄龙伯爵激动地说道,打破了宴会厅内的安静。   玛丽微微偏头,对他鼓励的一笑。   “英国人把你们当做仇人,而苏格兰人把在座各位当做了同胞,只要你们愿意,女王陛下会毫不吝啬的给予这里技术和农业支持,让爱尔兰变得和苏格兰一样好。”玛丽许诺道。   德斯蒙德伯爵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一瞬间动心了。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而已,你拿什么来证明?”德斯蒙德伯爵说道。   “为了证明她的诚意,女王陛下已经带来了一件礼物送给爱尔兰贵族。”玛丽说道。   一直在旁听的赛顿站起来,从随身携带的小箱子里取出几枚土豆,放在托盘上交给侍从,让他呈现给德斯蒙德伯爵看。   德斯蒙德伯爵露出狐疑和好奇的神色,伸手拎起来这被清洗干净的、圆球状褐色东西,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   “这是什么?值得那位陛下如此重视,总不可能是伊甸园里的智慧果。”德斯蒙德伯爵说道。   “这是土豆,一种植物的根茎,也是西班牙从新大陆带回来的全新食物,它种植起来不需要良好的耕田,随便一些土地厚实的山坡地就可以种,生长的很快,60~100天就可以长好,所以一年可以收获整整两轮,最重要的是,土豆产量是小麦的六倍。”玛丽平静说道。   整个餐桌两侧都安静了。   德斯蒙德伯爵的手抖了一下,土豆瞬间滑落,连带着一个银质的勺子滚到地下。   一旁的狄龙伯爵立刻蹲下,没去管那个银质的珍贵勺子,而是小心翼翼的将土豆捧起,又重新捧给了自己的舅舅。   “……爱玛小姐,你说什么?”德斯蒙德伯爵恍惚的说道。 第四十六章   “简单点概述, 就是说这种食物可以解决整个爱尔兰的粮食困境,让所有的爱尔兰人从此以后,再也不必担心饿死的问题。”玛丽说道。   其实这就有些空口说大话了。   以爱尔兰当前人口数量来说, 土豆广泛种植确实可以解决他们的口粮问题, 但人口增长是一个不能忽略的条件, 只要是在农业社会的发展里,没有化肥和机械的辅助,粮食永远都会是一个问题。   况且广泛种植土豆当主食,就一定要小心传染病,不然就会导致爱尔兰□□那样的事件。   不过现在是谈判阶段,还是显得自己这边底气足一点的好。   早就在他们开始谈论正事时,德斯蒙德伯爵夫人和其他无关紧要的人等就全都撤退了, 只留下了苏格兰这一行人和德斯蒙德伯爵、狄龙伯爵这种反抗英格兰的坚定人士。   德斯蒙德伯爵呼吸急促,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种食物还有什么危害吗?像嚼木头一样很难吃?还是说很难照料?”   “很容易照料, 也不难吃,至少对我而言, 土豆切成条状以后用油炸一下, 再撒一点盐,就已经相当美味了, 如果您不相信, 现在就可以把这几颗土豆交给厨子, 尝试一下它的味道。”玛丽笑着说道。   “如果小姐您说的是真的, 那么这种食物,一定是上帝的恩赐。”德斯蒙德伯爵感慨道。   “准确点说,是苏格兰女王的恩赐。我这次随船带来了十几车的土豆, 还有五个擅长种植,又愿意在这里工作几年的农夫, 都可以交给您管理。处理得当后,您再也不必担心士兵的食物问题,也可以获得崇高的民众声望。”玛丽说道。   德斯蒙德伯爵的又浮现出一些犹豫之色,嘴巴张了好几次,才艰难的说道:“但……就算是这样,爱尔兰也确实无法再和英格兰打仗了。”   玛丽点了点头,说道:“苏格兰现在也没想和英格兰开战,我们需要养精蓄锐,然后在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举成功。”   说完后,玛丽和德斯蒙德伯爵相视一笑,共同举杯饮下了葡萄酒。   合作就算是这样初步达成了。   “爱玛小姐,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希望您能够为我答疑解惑。” 德斯蒙德伯爵说道。   “请说?”玛丽说道。   “您在今天晚上的一切许诺,都可以真正的兑现吗?”德斯蒙德伯爵慎重的问道。   “您的担忧无可厚非,那么我也可以郑重的告诉您,在来爱尔兰当使者之前,我的女主人在这方面给了我极大的权限,今晚和以后我和您所谈论的一切条款,都必然得到实现,并且会由苏格兰那边再派使者,过来送来有女王正式徽章的文书。”玛丽说道。   德斯蒙德伯爵还没有主动说过要效忠苏格兰女王,玛丽也没有送过来后续的物资和武器支援,这些都需要接下来细细的商谈,以及接下来几年的磨合,但至少彼此达成了初步的协议。   玛丽在心里估算着,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她在爱尔兰的影响力不能只靠德斯蒙德伯爵,还需要派个可靠的人来都伯林,在其他爱尔兰人中间宣扬苏格兰女王的威名,然后还需要再扶持一个听话的爱尔兰人当做备选,以防在和德斯蒙德伯爵有矛盾时,可以当做主持爱尔兰人作战的备选。   不管怎么说,今晚一切顺利。   “祝贺您心想事成。”阿尔伯特也低声笑着说道。   ……   几分钟后,这句美好的祝愿就被打破了。   大批的英国士兵们骑着马,在这个夜里奔赴到德斯蒙德伯爵的城堡里,然后不顾开门老仆的阻止,像是强盗一样冲进来开始打砸,一个头戴假发的胖绅士装模作样走过来,在大门口宣布了调查令,说这里有反对英国女王统治的动乱分子,他们要进来调查具体的线索和罪人。   某种意义上,这还真没有说错。   德斯蒙德伯爵当机立断,立刻吩咐在场的客人们,还有他的外甥狄龙伯爵抱着他的小儿子躲到地下室里去,那里面还有一条很久没有用过的地下通道,可以一路通到幽深的山林里头去。   阿尔伯特紧皱眉头站起来,一边将玛丽和赛顿护在自己的身后,一边将腰间的匕首放在合适位置,调整检查火/枪的准头和弹药,他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那么伯爵,你打算怎么办?”阿尔伯特问道。   “我不确定这些英国人是惯例来找茬,还是真的发现了各位的存在,如果他们只是前来找茬,那么有我应付就够了,如果我没有开地下室的门,那么就请各位先逃吧……”德斯蒙德伯爵的脸色焦虑不安,又突然冷笑了,“……天啊,命运真是个残酷的婊子,爱玛小姐,我还在上一秒和您探讨未来的美好,下一秒就有可能被英格兰人压在断头台上了!”   他的目光又转向自己的外甥,恶狠狠的说道:“如果我死了,你就继承我的遗愿,记住,为爱尔兰人报仇,反抗残暴的英格兰人!”   说完后,这个熊一样的红发爱尔兰人,就急匆匆的离开宴会厅,去应付外面的英国士兵了。   现在绝不是废话的时候,玛丽和阿尔伯特都动作迅速,甚至赛顿也忍住了自己的惊慌,飞快的跟着狄龙伯爵一路穿说过幽暗走廊,然后躲到了这座城堡的地下室里,仔细聆听上面英国士兵乱糟糟的动静!   ……   时间拨转到现在。   玛丽又仔细等待了一会儿,确定上面再没有传来英国士兵的动静,德斯蒙德伯爵也没有过来开门之后,说道:“没有必要继续等下去了,我们先出去,然后再打听德斯蒙德伯爵怎么样了。”   重新用火石点燃了蜡烛,玛丽凑近仔细看了看这扇年代久远的木门,确定已经被水泡的腐朽后,让阿尔伯特不要怕发出动静,试试直接把这扇门给踹开。   金发青年点点头,向后退了几步,仔细判断了一下位置后,狠狠一脚踹了上去!   “碰!”   这扇腐朽的木门应声而倒,露出一条幽深而狭窄的洞穴,一片黑暗中不知通往哪里。   玛丽又等了一会儿让空气流通,然后又把蜡烛放进通道里,确定氧气足够,火苗能够正常燃烧后,和几个人一起走进这条地道里慢慢前行。   这条地道直接城堡附近的一座小山,爬出洞穴后,不远处就盖了一座废弃的守林人小屋,狄龙伯爵带这几个苏格兰人走了进去,然后拿出备用的食物和水分享给他们。   草草吃了几口之后,赛顿又问起来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要不我们还是回苏格兰吧,小姐,这里太危险了。”赛顿胆怯的说道。   玛丽不置可否,手指在落满灰尘的木桌上急促敲了几下,思考是走是留。   这个意外打乱了她的全盘计划,让一切都得推倒重来。   “尊敬的爱玛小姐,虽然没有资格,但我祈求您延续之前和我舅舅的盟约,帮助我救助我的舅舅,我的领地里还有一百个可用的士兵,再加上您的帮助……”看出了苏格兰一行人犹豫的狄龙伯爵鼓起勇气,走到玛丽的面前单膝跪下,这个一直惶恐不安的少年人咬牙说道:“……我可以向天主发誓,只要您伸出援手,我将从此以后全心效忠苏格兰女王,为她管理爱尔兰的土地,如有违背,就让我沦落到地狱里头去,忍受火焰焚烧的痛苦!”   玛丽神情微微动容了一下,但没有轻率的许下诺言,而是和阿尔伯特一起走到外面的密林里。   “如有一百爱尔兰人,再加上我现在立刻从苏格兰调取精良武器,你能想办法假扮成爱尔兰本地的强盗绑匪,以一个意外的方式救下德斯蒙德伯爵吗?”玛丽问道。   阿尔伯特刚想回答,玛丽又说道:“……你要慎重回答这个问题,我希望帮助爱尔兰人,支持这些人暗中结党,然后在关键时刻给予我军事援助。但你的生命也同样珍贵,如果你做不到,我会另想办法谋取这片土地。”   这一次,阿尔伯特沉默了很久很久。   “一百个士兵是绝对不行的,而且就算救下来,已经被英格兰人盯上的德斯蒙德伯爵也会在爱尔兰无处容身,无法集结本土势力,但是……”阿尔伯特说道:“……如果让成千上万的爱尔兰人暴动,再一次掀起反对英国统治的浪潮,并且不被英国军队打败,在爱尔兰形成稳定的据点,那结果就大不一样了!”   即便是苏格兰女王,听到金发青年的回答后,这一瞬间也忍不住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这很危险。”玛丽提醒道。   “请相信我能够做得到。”阿尔伯特说道,同时单膝跪下,伸手亲吻了一下女王的手背。 第四十七章   1563年的圣诞节前一天, 爱尔兰再次发生了反对英格兰统治的人民暴动。   这个已经被征服了数百年,却在心灵深处从未屈服过的种族,因为英格兰的暴行再一次愤怒了。   他们以莫须有的罪名, 在一个深夜里抓走了高尚的贵族德斯蒙德伯爵, 然后在监狱里羞辱他、用酷刑折磨他, 然后还想要把他推上断头台砍死!   而这一切的发生,仅仅是因为德斯蒙德伯爵是一个爱尔兰人。   因为有爱尔兰的血统就是原罪!   流言蜚语在街头巷尾的每一个角落里飞快传播,都柏林的街头,每一个辛苦劳作的爱尔兰人,都会聚在一起切切私语,认真交换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情报。   这个人说,德斯蒙德伯爵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这些英国人,已经不满足于骑在爱尔兰人的头上作威作福了, 他们暗中集结的士兵,打算一家连着一家, 把所有剩下的爱尔兰贵族全部都一网打尽, 因为爱尔兰的贵族不配和英格兰的贵族相提并论。   那个人说,似乎伊丽莎白女王又要发动战争, 像是前两年一样, 要来侵略爱尔兰的土地, 好在掠夺一笔财产之后装修她的白厅宫。   还有人说, 不不不,英国士兵是打算把他们当奴隶卖出去好赚钱,就像是西班牙把黑奴卖到新大陆一样, 那些英国佬要做一场无本万利的买卖。   谣言传的越来越凶猛,据说爱尔兰总督为此而气急败坏, 在自己的房屋里大发雷霆,不断命人出去制止谣言,却始终收效不大。   最后,为了防止事情进一步发酵,也为了震慑那些不安分的爱尔兰人,爱尔兰总督决定提前将德斯蒙德伯爵在都柏林的中心广场上砍头。   而暴动,就在斩首这一天发生了。   被强迫来观看砍头的平民当中,不知道是谁率先喊出了反对英格兰统治的口号,紧接着,一只明显是经过训练的、和那些农民们天差地别的青年军队穿了普通衣服,混杂在人群里冲上了断头台,将德斯蒙德伯爵救下。   紧接着,在无数爱尔兰人的簇拥和欢呼下,他们又攻占了监狱,将里面被关押的爱尔兰犯人全都放走,然后又攻占了总督府,将伊丽莎白女王派来的、瑟瑟发抖的爱尔兰总督从书桌底下拎出来,用这个胖子当做人质,换得了在都柏林里值守士兵的投鼠忌器,成功离开城市,遁入了爱尔兰复杂的山林中。   以反抗□□统治、维护爱尔兰人利益的反抗军队,从这一天起,正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因为他们的大本营在芒斯特地区,所以这场起义也被称为芒斯特起义。   这些爱尔兰人从不与英国军队正面交锋,他们非常明白自己的优点和弱点都在哪里,只是以芒斯特地区为大本营,又依靠对本土地形的熟悉,躲藏在山林和丘陵当中,以骚扰的方式对英格兰军队发动攻击。   英国军队一时间束手无策,破口大骂这些爱尔兰人都是些会躲藏的老鼠,却也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处理他们,让战况渐渐陷入了胶着当中。   终于,在一场攻打阿什福德城堡、也奠定了反抗军队稳固后方的决定性战争当中,英国军队不得不屈服的将军队撤离山岭,也承认了他们无法在短时间消灭这些爱尔兰反抗军,只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慢慢的打压他们。   ……   而在这场持续了数个月的动乱当中,苏格兰女王始终没有离开爱尔兰。   玛丽深知为了把控全局,她必须要及时了解第一手信息,所以不能回苏格兰,但也没有自不量力的参与到军队里,而是直接放手,把这方面的权利全都交给了阿尔伯特自行处理。   小半年的时间里,她留在了芒斯特地区的布拉尼城堡,一边摇控苏格兰的政务,一边通过香农河的便利,避开英格兰人的封锁,一船又一船、源源不断的运给反抗军粮食和武器。   这些粮食武器有一部分来源于苏格兰,但更多的来源于法国、西班牙,甚至遥远的意大利。   玛丽拿出自己的私人信笺和徽章,亲自给洛林公爵和西班牙的腓力二世写信,建议他们在爱尔兰的问题上站在英国对面,多多帮助这些爱尔兰本地人。   因为帮助他们可以削弱英国实力,让英国军队在这里持续流血,也是为了打压新教的势力。   ——爱尔兰本土人民,一直保留着对天主教的虔诚信仰。   ……   最后一场战争打完时,战争的捷报和阿尔伯特·德斯特受了重伤、可能有生命危险的消息,一起传到了玛丽的耳朵里。   听到这个消息时,玛丽手里的羽毛笔跌在了书桌上,晕染出一大片墨色的痕迹。   ……   狄龙伯爵红着眼眶,将昏迷发烧的金发青年带回了布拉尼城堡。   这小半年来,这个意大利人已经凭借着作战时的英勇无畏和计谋百出,赢得了无数爱尔兰人的好感,就连狄龙伯爵,也折服在了他统帅军队的才能下。   玛丽立刻去看望了阿尔伯特。   这个像是太阳神阿波罗一样好看的青年,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他脸色苍白、嘴角紧抿、额头上不断有冷汗落下,没有平日里半点精力充沛、笑容爽朗,迷倒王宫一众侍女的模样。   玛丽皱着眉头,掀开了他身上的被子,在他的腹部看到了两道刀伤和一块被弹药碎片刺入肉里的狰狞伤口,白色纱布裹在上面,又隐隐约约有暗红色的血渗出。   “你们给他的伤口涂抹酒精了吗?”玛丽问道。   “德斯特先生受伤的第一天,我们就使用了,几乎将一整瓶都倒在了伤口上,尊贵的小姐,但是、但是……”医生诚惶诚恐的说道。   玛丽点点头,让赛顿赏赐了他一些钱财,说道:“继续好好照料他。”   紧接着,玛丽又嘱咐了医生和仆人各种注意事项,包括不断给他喂食糖盐水,继续用酒精每天给他消毒两次伤口,换药时的纱布必须用沸水煮过。   “谨遵您的吩咐,我必定一丝不苟的执行。”医生立马说道。   做完后,玛丽站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解开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十字架项链,然后放在了阿尔伯特的胸前。   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还有一点粗糙的的木头十字架,是梵提冈教皇在她结婚时送的礼物,据说是由耶稣被处死时,那个真十字架所遗留下的碎片制成,传说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能够庇佑每一个佩戴它的人。   玛丽不知道传说是指是假,但衷心希望这件圣物能够在此时发挥作用,庇佑一个本应当拥有美好人生的天主教徒恢复健康。   “阿尔伯特,愿上帝保佑你。”玛丽轻声说道,在这一瞬间感觉到了心脏被抓紧的痛苦。   每一个和她有点真正情谊的人,她都非常珍惜,所以更加无法接受阿尔伯特的离去。   ……   也许上帝在这一天当真庇佑用了自己的信徒,降下神迹,阿尔伯特的伤口没有再恶化,他成功熬过了这一关,并且一天比一天好转,恢复速度让医生都为之惊叹。   然后,在一个月光格外明亮的夜晚,吃过晚餐后的阿尔伯特邀请玛丽一起逛逛这座布拉尼城堡。   他们明天就要离开爱尔兰了,同时带着德斯蒙德伯爵和狄龙伯爵的感激与效忠,费心竭力了小半年,总应该放松一下。   玛丽点头同意,刚想叫上赛顿一起,就发现她已经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陛……爱玛·威尔逊小姐?”已经走到餐厅门口的阿尔伯特回头道。   “没什么,走吧。”   没有看见赛顿的玛丽站起来,和他一同走了出去。   这座城堡最早在十世纪之前就已经被建造出来,后来因为战争一次次被摧毁而重建,现在屹立在玛丽眼前的,已经是第三次重建的成果了。   被护城河环绕的那片草地上,还有两个很浪漫的地方,一个叫许愿台阶,一个叫巧言石。传说捂住一只眼睛后走上台阶,一边向上爬一边在心里说自己的愿望,就可以让愿望成真,至于巧言石,那是十字军东征的时候,一个骑士从耶路撒冷带回来的石头,传说上面因为沾了耶稣的血,而拥有了不可思议的力量,每一个亲吻过石头的人,从此都会雄辩涛涛。   许愿台阶这种没有代价的事情当然要试一试,玛丽和阿尔伯特都分别走过一次,然后许下各自的愿望。   至于巧言石——这石头居然被安置在了峡谷边,需要平躺下再探出大半个身体才可以够得着轻吻,被仆人带过来之后,玛丽和阿尔伯特面面相觑几秒,不约而同的放弃了亲吻。   “你刚才许了什么愿望?”玛丽说道。   阿尔伯特站在吊桥边,手指不知不觉的抠紧了绳索,他尽量平稳的说道:“我爱上了一位无与伦比的女性,她尊贵无比、富有至极,相比之下,我却一无所有,贫穷的连一件衣服一口食物都要靠她的施舍,这让我长久以来都深感自卑,难以表露感情……现在,我希望她从来只能映照出权杖和臣民的眼睛中,能够有那么短暂的一刹那,映照出我的身影。” 第四十八章   漫长的沉默无声。   阿尔伯特的忐忑不安的等待着苏格兰女王的回应, 感觉让自己的心脏在砰砰作响,拼命的猜测她会惊讶错愕?还是会早就有所感觉?又或者是委婉含蓄的拒绝?   最终,他等来了苏格兰女王一声满怀厌恶的冷笑。   “哈, 我还以为那三个求婚者走了以后, 自己能清净一段时间, 没想到第四个求婚者居然在这里等着我。只不过我很好奇,你说你爱上了我,你究竟是爱上我,还是爱上了我头上的王冠?”玛丽说道。   “等等,什么……”阿尔伯特说道。   “何必掩饰呢?……”玛丽语气里含着轻蔑,“……想要通过允许我而获得苏格兰王国的男人,你不是第一个, 也不是最后一个。从爱德华六世到法国国王、再到西班牙王储和那一连串的王公贵族,从我出生开始, 就已经习惯被你们这些求婚者包围了,也对你们的小心思看的一清二楚。”   “娶了一个女人就可以获得她拥有的所有财产, 娶了我这样的女王, 就可以通过国王的名头获得摄政权利,这世界上的规则就是这么不公平, 也让你们找到了通往荣华富贵的捷径。”   “哦, 阿尔伯特, 没想到你也打着这样的主意, 真是给了我一个惊喜!和那些王公贵族比起来,你的条件实在微不足道,是什么给了你在我面前说这种话的勇气?这张英俊的脸吗?”   苏格兰女王的声音冰冷刺骨, 充满着不加掩饰的嘲讽,也让阿尔伯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最开始惊讶伤心, 紧接着面露了悟和急于解释,最后开始压抑怒火。   “难道在您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是一个靠着说甜言蜜语勾引女人,然后再暗中谋夺妻子家产的男人!”阿尔伯特情不自禁的质问道。   “难道不是?”玛丽讥笑道。   今夜皎洁明亮的月光如同流水一般,倾落在青青草地以及岩石上,如同度了一层白霜,布拉尼城堡外的护城河上,几支青绿的水草探出白色花苞,让一切看起来都如同童话里的风景。   置身在如此美妙的风光当中,玛丽心中却再也没有刚刚出来散步时的轻松愉快,烦躁和怒火就像是烈火一样席卷了她的理智,让她根本无法像平日里一样保持冷静。   玛丽不想再听阿尔伯特说些什么,转身朝城堡内走去,手腕却被身后的金发青年狠狠拉住,无法离开。   “请您……听我解释!”阿尔伯特说道,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一样。   玛丽试着甩了一下,发现无法甩开金发青年的力道,只好停下脚步。   “陛下,我爱上你,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那时候的我因为愚蠢鲁莽,而让自己走入了绝境里,口袋里穷的没有一枚金币,也没有一个可以去投奔依靠的人,隐姓埋名不说,还要应付那些从意大利追来的追杀者,整个人狼狈的就像是路边一条流浪狗,随时都有可能死掉。”   “在那艘死光了,又正在燃烧木船上,我也确确实实濒临死亡了……”说到这里,阿尔伯特停顿了一下,眼中露出一丝恍惚,“……陛下,您知道一个人步入绝境,只能等待自己走向死亡,是什么样的感觉吗?就好像全世界都抛弃了你,全世界都遗忘了你,你睁开眼睛,只能看到身边的尸体和火舌热浪,你闭上眼睛,又沦落到一片黑暗里,地狱仿佛张开了巨口,魔鬼挥舞着手中的铁叉狞笑,只等你落入他们的监牢,一张又一张痛苦的人类面孔,围绕着那些魔鬼哀嚎不止……那太绝望了。”   “感谢上帝的恩赐,主终究没有抛弃我,祂降下了神迹——那就是陛下您。我睁开眼睛,在朦胧里看见你出现在我眼前,如同天使带着光辉降临,那时候我甚至以为自己到了天堂。”   “您无法想象,您出现在我生命里的意义……在苏格兰住下以后,我很快意识到您不是寻常的女子,不能用热烈的追求打动。您是一位国王,眼中只看得到对自己有用的国家大臣,就像夏特利亚尔一样,无关轻重的小人物对您倾诉再多爱意,您也不会放在心上,所以这几年来的每一天,我都拼命让自己变得更加有用,好让您心中开始有我的位置。”   “您可以拒绝我的告白与求婚,但至少不要怀疑我的真心。”阿尔伯特最后说道。   安静。   沉默。   半响,玛丽轻描淡写的说道:“甜言蜜语说的不错,假如有一天你不在苏格兰的宫廷里供职了,可以去伦敦的戏剧院里专门给爱情剧写台词,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假以时日,一定能够成为莎士比亚一般的大作家。”   阿尔伯特脸色一白,说道:“你还是不相信我的真心?”   “不……”就阿尔伯特刚刚升起一点希望时,玛丽继续冷漠的说道:“……你是真心还是假意,对我来说根本都不重要,与其费心思说这些无聊的事情,我还不如多去思考苏格兰的政务。对你实话实说吧,我永远、永远不会结婚和拥有丈夫。”   黑暗的夜里,阿尔伯特的身体就像是雕塑一样僵硬了,他站在一丛树木的阴影里,露出的半边面容和月光一样苍白,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这对他来说似乎是个很大的打击,玛丽在心里不确定的推测。   认识这几年来,她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意大利人身上,看到这么颓废的神情。   不过这也不重要,她出来的已经够久,也该早早的回到城堡里去休息了,顺便再警告赛顿不要参与自己的私事,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然她一定会严厉惩罚赛顿。   玛丽想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黑色长发将几缕碎发挽到耳后,没有再看阿尔伯特一眼,转身走过吊桥,将他远远抛到了身后。   走到一半时,阿尔伯特沮丧的声音顺着夜风传来。   “您就没有爱上过什么人吗?您就不会爱什么人吗?”阿尔伯特问道。   爱?   玛丽脚步稍稍停顿了一下,脑海中闪过数张面孔。   那是弗朗索瓦二世苍白浮肿的病容、是达恩利勋爵洋洋得意的面孔、是博斯维尔自信高傲的大笑。   他们在一片黑暗中浮现,紧接着一闪而逝,消失在了虚空中。   玛丽接着向前走,平静的说道:“我爱苏格兰,爱苏格兰国土上生活的所有臣民,未来或许还有更多的臣民值得我去爱……他们给予我忠诚和敬仰,我也会用毕生所有的爱意去回报他们。” 第四十九章   抛去感情问题, 这一次的爱尔兰之行,苏格兰女王可以说的上是收获巨大。   玛丽成功动摇了爱尔兰的殖民统治,分裂出了亲苏格兰的反抗军队, 并且定下盟约, 在合适的时机和苏格兰军队联手, 共同对付伊丽莎白一世。   结束秘密出行,像来时一样偷偷摸摸的乘船回到苏格兰后,这小半年来持续代替女王摄政的梅特兰德,几乎激动的快要哭了出来。   和最开始半心半意、随时能够反水的效忠不同,现在迎娶了女王身边侍女、又经过改革和政变的他,已经被绑在了苏格兰女王这艘大船上。   苏格兰女王继续一路凯旋高歌,他的地位权利也会水涨船高, 苏格兰女王一旦出了什么意外死去,已经大大得罪了旧贵族的他也会因为失去保护伞, 而瞬间被那些人撕碎,连带着整个家族也没有好下场。   “陛下, 我真心实意的请您以后不要再做这些危险的事情了, 以您的尊贵身份,实在不应该如此涉险。”梅特兰德万分诚恳的劝说道。   玛丽正在检查他的工作, 顺便看看他最近有没有中饱私囊、以权谋私, 没发现什么问题后, 勉励了梅特兰德几句, 至于劝说她不要再出行什么的,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做的很好,梅特兰德, 你果然是最值得我信任的臣子,如果没有大事发生的话, 今年年末我要出使一趟法国,顺便再暗中前往洛林公国和梵蒂冈,你现在可以提前准备了。”玛丽放下手中的信件,抬头说道。   听了女王的话,梅特兰德只觉得一阵头晕。   ……   按照之前的计划,玛丽需要挑选一个在爱尔兰的代言人,充当她和那些反抗军之间的联络通道。   这个人需要聪明、敏锐、口才好,应付的了英格兰人的试探、能在爱尔兰人中间获得名望、又能够影响和控制反叛军的行动,还必须要对她忠心耿耿。   最好,这个人还是个不会引起爱尔兰反感的凯尔特人。   这个人选实在是不好找,玛丽在自己的小宫廷里挑挑拣拣了好几人,都因为各种各样的缺点又被放弃了。   机灵点的不愿意去、愿意去的没知识、有知识的又太懦弱,差不多就是这样……玛丽总不能把外交大臣梅尔维尔、或者是梅特兰德这些左膀右臂派过去,一则太显眼,二则她这边也很缺会办事的人。   要知道,荷里路德宫里也有九成都是文盲。   在比较先进的英国,四个男人里只有一个人会写自己的名字,女性就更低了,十个女人里只有一个女人会写自己的名字,至于苏格兰,这个比例就更低了。   如今这个时代,知识和认字的权力主要还是被贵族和教廷掌握。   苏格兰本来就没什么文化底蕴,在她进行了一波大清洗以后,贵族们死伤不少,剩下的有一部分逃到国外,有一部分躲在自己的领地上,根本不愿意再来苏格兰宫廷效力,让她只能启用一些从大学里提拔出来的年轻人当低级政府官员。   苏格兰现在一共有三所大学,其中圣安德鲁斯大学建造于1413年、格拉斯哥大学建造于1451年、阿伯丁大学建造于1495年,都是有几十上百年历史的老学校了。至于在后世有不小名气的爱丁堡大学,应该在1583年建立,那位把遗产捐出去创办教育事业的罗伯特·里德主教,现在还在荒凉的奥克尼群岛上当苦修士,离去世早得很。   这三所学校本来和其他的教会学校一样,主要教授以《圣经》为主的神学内容,其次学习一下语法、算术,逻辑、天文、几何、修辞和音乐,这七种课程被优雅的称之为七艺,是这个年代一名有教养的绅士,必须要掌握的学识。   从回国后的第一年开始,玛丽就改革了这三所学校的教育内容,下令学校大量扩招包括一些农夫小孩在内的学生,然后她私人出资他们的学费,又把用不上的逻辑、天文、修辞和音乐全部删掉,《圣经》也不必学习,等着每个周末去礼拜堂做弥撒时听牧师讲道就行了。   取而代之这些课程内容的,是英语、苏格兰语和算数,不求培养出什么艺术家和绅士,只求速成一批能够统筹田地税收和公务处理的小吏,   至于想要接受高等教育的人,可以去私底下拜访教授进行私人学习,也可以在家里请家庭教师。   那时候,听到女王提出来的命令之后,三所大学的校长和教授们面面相觑,都感觉到自己受了侮辱,有一半以上怒而辞职,让玛丽不得不好言安抚又许诺奖赏,开辟了一个专心研究学问的学院区,才留下这些苏格兰里难得的文化人。   也真是因为靠着这一批速成学生,玛丽才勉强没有在逐个回收贵族土地的时候造成混乱。   三年多时间还是太短了,她的人手依旧不够。   ……   言归正传,就在苏格兰女王苦恼这个问题的时候,爱玛·威尔逊自告奋勇的跪在了她面前,主动请缨要去爱尔兰。   “陛下,我是土生土长的苏格兰人,对您热诚无比,也和爱尔兰人有着同样的凯尔特血脉,不会招致他们的厌恶。我又是一个商人家庭出身的侍女,在这个宫廷里平平无奇,就算我离开苏格兰,伦敦那边不会注意到我的动向。如果我能有幸前往都柏林为您效劳,那我一定会将苏格兰女王的威名宣扬在反叛军中间,绝辜负您的期待。”爱玛·威尔逊流畅的说道。   她一股气的说完了这几天反复在心中排练的话,维持着恭敬的神色,心里既激动又害怕。   坐在床边正打算睡觉的玛丽,有些惊奇的打量着爱玛金发灿烂的头顶。   照玛丽两个灵魂又两辈子的经验来看,爱玛·威尔逊这个姑娘的聪明野心也屈指可数,在她认识的人里排的上前列,四玛丽加起来也比不过她。   玛丽最开始把老葛兰的这对儿女弄进宫廷里,只是想好吃好喝养着当个人质,可是爱玛却不甘心这样的地位,而是想方设法的来到了她身边当侍女,又在日常的工作中帮她处理琐事,样样完成的干脆漂亮,让玛丽更加倚重她。   几年下来,虽然名义上是侍从女官,爱玛现在干的事情,已经和大卫·李乔差不多了,是可以进入书房帮她起草文件的机要秘书。   “你为什么这么做?”玛丽好奇的问道。   “劝服爱尔兰接受苏格兰统治……我想获得这份光彩荣耀的功劳,我想以女性的身份在苏格兰宫廷里大发光彩,仅仅是我自己,而不是某人的女儿、某人的夫人、女王陛下您的侍女这种身份,然后靠着感情间接施加什么影响力……抱歉我冒犯您了,但这是我心中最真实的想法。”爱玛说道。   她虽然跪在玛丽的脚边,身躯却挺的笔直。   人们总是要求女性乐于牺牲,拥有各种温良恭俭让的品德,只有这样的才是好女性,却忘了女人也是人,拥有各种本应当有的喜怒哀乐和事业心,玛丽很欣赏她这样直白的野心,又提醒道:“……但你是一位女士。”   爱玛抬起柔美的面庞来,碧蓝的眼睛灼灼发亮。   “虽然我是一位女性,但我的智慧和学识不比任何一个男人差。这话在外面会遭到训斥和朝笑,可陛下你也是一位前所未有的女王,我相信您能够理解我。”爱玛微笑说道。   玛丽点点头,平静的说道:“我认同这个观点,单论智慧而言,女性从来不比男性差。”   “我的意思是,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在乎。如果我派你充当使者前往爱尔兰,面对那里错综复杂的情况,那么你面对的阻力,将会是一个男人的好几倍还不止,不光英国人瞧不起你,就连你的盟友也会天然的不信任你和瞧不起你。”   “到时候你要面对,不是宫廷里风度翩翩的阴谋诡计,而是直白的谋杀,未来几年内,爱尔兰的战争都不会平息。”   跪在地上的爱玛在短暂迟疑后,又一次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陛下,我祈求你给我一次机会。”爱玛说道。   在爱玛看不见的地方,玛丽微微的笑了一下,那是一个赞赏的笑容。   “我派在爱尔兰的物资援助,是以威尔逊家族控制的白盐行会的名义进行的,既然如此,一个威尔逊家族的人去那边主持大局,再合情合理不过。”玛丽说道。 第五十章   原定于1564年冬天的出使法国, 最终挪移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一来,她还是一个统治苏格兰时间尚短的君主,需要留在荷里路德宫里, 通过固定时间召开的例会和一次次爱丁堡出游, 让自己的统治和威严在民众间渐渐有所概念, 然后深入人心。   二来,冬天实在是不适合出行,一路奔波很有可能得感冒甚至肺炎,现在可没有抗生素,生病了只能靠自己扛过去,扛不过去,那只能说是上帝的旨意。   于是在苏格兰度过一个颇为寒冷的冬季, 并且在爱丁堡里偷偷研究了一下黑火/药的构成和火炮改进后,玛丽才在第二年开春时召见了法国大使杜·克洛克, 让他转交给凯瑟琳王太后正式的外交函件,提出要前往法国巴黎和洛林公国做客, 看望几年不见, 她心中已经“极度思念”的舅舅和夫家亲戚。   法国那边的回信,被快马加鞭的送了过来。   凯瑟琳王太后同意了她的做客请求, 信礼的用词客气礼貌而冷淡, 表示她想过来就过来吧, 法国王室到时候自然会尽地主之谊, 招待玛丽这位苏格兰女王。   相比之下,她的儿子查理九世写的信倒是热情的多,说等玛丽去了以后, 一定要为欢迎苏格兰女王而举办骑士比赛、再带她去参加诗人的艺术沙龙和打猎,好好聊一聊彼此这几年来的经历……   从前玛丽当法国王后的时候, 和丈夫的几个弟弟妹妹相处向来和谐,所以听闻这位和善的嫂子要再来法国做客,查理九世打心眼里欢迎。   不过最欢迎玛丽去法国的还是吉斯公爵。   上一辈子,玛丽这位当军事寡头的舅舅,死在了1563年2月18日胡格诺派教徒的刺杀里,让整个吉斯家族的势力都大受打击。   玛丽还记得那时候自己听到这个消息、知道这位和善的舅舅长辈死时,直接晕了过去,从此心中更加仇恨新教教徒,爱戴天主教。   这一辈子,玛丽当然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再发生,三番五次的写信过去,提醒他在进行武力镇压胡格诺派的时候,一定要小心那些教徒走极端,进行临死反扑,等到1563年的春天时,更是直接提醒吉斯公爵——说她收到了一份秘密消息,有一个叫做让·德·波特罗特·德·梅雷的胡格诺派教徒受人指使,打算在科尼城堡附近刺杀吉斯公爵,请他务必要小心!   拜这封信的提醒所赐,吉斯公爵半信半疑的加强了自己身边的守卫,在那场刺杀发生时,虽然受伤,却侥幸的保住了自己的一条性命。   重新修养好身体的吉斯公爵,向外甥女写了长长的一封信表达感谢,并且派人又送去了一批先进的火/枪,支持玛丽镇压那些苏格兰的判乱贵族。   除此之外,吉斯公爵还在新里破口大骂了法国的海军上将科利尼和新教牧师泰奥多尔·德·贝兹,虽然没有实际的证据和证词,但吉斯已经查出了暗中刺杀自己的,就是这两个人!   现在,听闻玛丽要再来法国,吉斯公爵在信里说,他要亲自带人去港口边迎接他亲爱的外甥女。   ……   这一次苏格兰女王在法国海边的港口停靠下船时,天上正好下雨了。   这在海边是很少见的天气,沙沙的细雨从灰茫茫天空坠落,不断的落入深蓝海面和远方港口的小城屋顶上,玛丽坐在船内的窗口边,都能听见雨滴打落时,清脆而细微的响声,外面有水手来回奔跑惊乎的声音,他们都在忙着拿油布盖好甲板上的粮食和淡水。   靠岸以后,风浪在海面上一起一伏,摇晃的整艘木船都在微微摆动,水手抛了锚固定也效果不大,就连港口也微微的被涨潮的海水淹了。   最后要下船时,经验丰富的船长不得不让女王先行坐上一艘小木船,然后再向前划上一段距离,才能到达岸上。   ——直接让大船开的离岸边太近是不行的,那样会让整艘船都搁浅。   岸上,吉斯公爵和带了一百人的卫队等待玛丽到来,这些穿了制服的士兵,哪怕是淋了雨,也没有躲到屋檐下躲雨,而是继续阵容整齐的站在路边两侧,让港口正在偷窥的平民们望而生畏。   “好久不见了,亲爱的舅舅。”玛丽说道。   苏格兰女王的话还没有说完,吉斯公爵就一把拉起正在屈膝的玛丽,然后抱在怀里,狠狠拍了拍他的后背。   “这是什么东西?”吉斯公爵说着指了指头顶。   吉斯公爵指的是侍女给苏格兰女王撑开的雨伞。   雨伞这个东西在欧洲本来应该在18世纪才被发明,现在有了玛丽的干预,也就被提前制作出来,一到下雨时就使用,现在已经在苏格兰贵妇间很流行了。   现在撑在玛丽头顶的这把伞,伞面是用打磨和漂白的羊皮做成,一滴雨水也落不进来,比通常使用的防雨水斗篷好用的多。   “是parapluie(雨伞)……”玛丽说出了一个吉斯公爵从未听过的法语单词,“……下小雨的天气里,雨伞比斗篷实用的多,您也可以叫工匠去试着制作几个使用。”   “你总有一些奇思妙想。”吉斯公爵夸赞道,他是指自己的外甥女改良了海盐的提取,让他后来也发了一笔小财的事。   在下雨的港口里闲话少叙,吉斯公爵和玛丽一起去了附近的打猎行宫里,又让仆人在这下雨天点燃了温暖的壁炉后,这位法国大贵族才将外套一丢,舒舒服服的窝在了椅子里,向外甥女婿聊起了正事。   “你瘦了不少,玛丽,看来执政苏格兰很令人疲惫。”吉斯公爵说道,摇了摇杯子里的葡萄酒,然后一口饮下。   新教势力的阻挠、英国的宣战、还有国内贵族的反叛,这些他在法国也都有所听闻。   “疲惫,但也令人安心,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如果不把权利握在手里,那就相当于把屠刀交在了别人的手里……你呢?舅舅,你过的怎么样?”玛丽问道。   说起这个,吉斯公爵的脸上就出现一丝烦躁。   “不太好,你的丈夫去世以后,凯瑟琳·美第奇那个老女人就一直在打压我,为了应付王太后,我只好和以前的死对头蒙莫朗西公爵和那个雅克·达勒邦·德·圣安德烈暂时组成同盟,没过多久胡格诺教徒又暴动了,圣安德烈被那帮异端杀害,蒙莫朗西公爵也丢人现眼的成了胡格诺教徒的俘虏……后来,我独自一人孤军奋战,终于取得胜利,俘虏了那边的孔代亲王后交换蒙莫朗西公爵,才将那些胡格诺教徒嚣张气焰打压下去。”说到最后时,吉斯公爵脸上浮现几丝骄傲。   吉斯公爵的这一生中立下过太多卓越的战绩,在军事能力上,是整个欧洲最为卓越的人之一。      一场又一场胜利,是他最为骄傲的资本,可是玛丽现在听着,却无法感到与有荣焉。   这场胡格诺教徒挑起的宗教战争为什么会爆发呢?   因为是吉斯公爵去见过符腾堡公爵回巴黎时,带人经过瓦西镇,无意中发现小镇上的粮仓里有胡格诺教徒在偷偷举行新教的弥撒,一怒之下当场杀死了23个新教徒,又导致上万人受伤!   瓦西大屠杀的消息传出去后,才导致新教徒集体暴动反叛。   后世的历史证明了,像是伊丽莎白一世一样平衡势力,采取两个教派和谐共处的方式处理信仰问题,对于国王而言才是明智的做法。   从私人的角度上来讲,玛丽绝不愿意仅仅是因为信仰不同,就对那些平民们举起屠刀。   这样想着,玛丽开始夸起了吉斯公爵往年的功绩和荣耀,一直夸赞到公爵眉开眼笑之后才话风一转,含蓄的说道:“有您的这次胜利之后,胡格诺教派的气焰已经大大萎缩……从统治的角度而言,刀剑和蜜糖一个不少,才能够让农民屈服,也许我们可以考虑一下对胡格诺教派进行怀柔?”   “不不不……玛丽,你不明白,胡格诺教派的那些信徒们,就像是谷仓里的老鼠一样,如果我不将他们斩尽杀绝,他们就会越来越多,没几天就密布你的视线,然后肆意吞噬着法国这个国家的生机。对付胡格诺教徒这些违背了天主意志的异端,全部消灭是唯一的手段!”吉斯公爵毫不犹豫道。   玛丽不由自主的皱了皱眉头,就很快松开,说道:“但是胡格诺教派已经成了气候了,遍布在法国各地,没有那么容易消灭。”   “只要我杀了为首之人,剩下的人自然会一哄而散。”吉斯公爵笃定道。   玛丽的心里升起一点不妙的预感,问道:“您是指谁?”   “海军上将科利尼……”吉斯公爵用手指了指自己脸上一道宽阔的伤疤,那是两年前那场刺杀留下的痕迹,冷笑说道:“……这个该下地狱的杂种,他给予我的屈辱,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是怎么样对付我的,我也会怎么样对付他!”   玛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知道这个人,海军上将科利尼的死亡,是后来圣巴托洛缪大屠杀的导火索。 第五十一章   在整个中世纪黑暗的历史当中, 圣巴托洛缪大屠杀都是其中最为黑暗的一笔。   在这场原本应该发生在七年后的屠杀中,数万名巴黎的天主教徒在警察士兵的默许甚至协助下,按照之前画在胡格诺派门口前的白十字暗号闯进去, 开始对胡格诺派的所有教徒进行无差别杀害, 不分男女老少, 短短一夜时间过去,丢弃的尸体就堆积满了整个塞纳河,以至于让好几个年的时间里,巴黎没有人敢再吃鱼。   整个巴黎城的居民,都知道那些肥美壮硕的鱼,是吃什么长那么大的?   紧接着,这场宗教差异引起的风暴, 又飞快席卷了法国的其他城镇,让那里的天主教徒, 也开始对胡格诺派的教徒肆意杀害,并且自以为这是正义之举。   面对这样的灾难, 胡格诺派也不甘示弱, 占领了法国南部和西部的地区组成共和国,让宗教战争持续了整整26年, 到南特赦令颁布以后才慢慢平息。   据说有整整10万人, 死在了这场屠杀中。   持续了三百年的女巫审判已经足够残酷, 烧死女巫人数也才与这场屠杀相当。   前世这场屠杀发生的时候, 她已经被伊丽莎白囚禁,只能靠偶尔的骑马出行和坐在屋子里绣手帕打发时间,是看管她的狱卒施鲁斯贝里伯爵, 带来这个毛骨悚然的消息。   教皇格列高里十三世为了这场针对新教徒的杀戮欢天喜地,命令牧师敲响了整个罗马教堂的钟来庆祝主降下神迹, 铸造新的钱币纪念这场好事,所有停留在罗马的诗人,音乐家和艺术家,都要写十四行诗和赞美曲、壁画来庆祝这场屠杀……可即便是同为天主教徒的玛丽,那时也无法认同教皇的做法。   这场毫无怜悯之心的屠杀,太过分了。   ……   不管心里升起了再多的惊涛海浪,玛丽也没有让自己的情绪浮现在脸上,也没有去试图劝说吉斯公爵停止复仇。   吉斯公爵不会听的,他已经和海军上将科利尼、整个胡格诺教派结成了死仇,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   所以……只能先行转开吉斯公爵的注意力。   这样想着,玛丽缓缓开口道:“这些新教的教徒固然可憎,但消灭他们也需要等待更加良好的机会,舅舅,我这次来法国,是希望在更大的事情上获得你的支持。”   “我就知道你不会平白无故来法国的,说吧,是什么事情?”吉斯公爵豪爽的说道。   “我需要洛林公国甚至法国的军队来帮我打一场仗,支持我成为英国的新一任女王。”玛丽平静的说道。   吉斯公爵原本在豪爽的痛饮葡萄酒,听到这句话时直接呛着,咳嗽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恢复,他不由得坐直了身体,惊愕的看着自己几年未见的外甥女,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那张冷静的面孔上看出玛丽并不是在开玩笑。   “这不可能,你的想法太异想天开了!”吉斯公爵说道。   他几乎怀疑苏格兰女王是被魔鬼迷惑了心智。   “单凭洛林公国的军队,这当然不可能。但如果这场战争里,我的筹码再加上爱尔兰反叛、苏格兰的军队、西班牙的冷眼旁观、以及罗马教皇开除伊丽莎白教籍呢?”玛丽反问道。   吉斯公爵目瞪口呆的看着苏格兰女王,半晌才冷静下来。   “……这些事情里,你已经办到了几样?”吉斯公爵问道。   “前三件事情,我都已经完成了,而后两件事情,正是我来法国的目的。”玛丽说道。   “你能够做得到?”吉斯公爵质问道。   玛丽轻轻的笑了一声,说道:“您应该相信我能够做到。”   “我记得,我和西班牙王储商量婚姻时,您曾经写信来斥责我丈夫挑选的太轻率,让我赶快退掉和他的婚约,避免和英格兰开战,可事实证明,我的坚持为我赢得了英格兰的第一继承权。”   吉斯公爵再也没有了品鉴美酒的心思。   他从椅子上站起,在燃烧的壁炉的温暖房间内慢慢镀步一圈,再看向玛丽时,眼底再也没有面对晚辈的、那种亲昵热情的态度,而是独属于一个政客的冷淡评估,棕褐色的眼睛里,冷冰冰的猜测着这场交易中的利益危害。   玛丽悠闲的坐在椅子中,双手交叉,任由吉斯公爵打量,看起来没有半分紧张。   “我还是觉得,这太冒险了……伊丽莎白一世今年是三十二岁的老女人了,比起年轻女孩儿来说,生育能力已经不够好。只要再拖延上几年,等到她彻底失去做母亲的能力后,英国王位自然而然就是你和你孩子的,不需要特意为此打仗。”吉斯公爵说道。   那是您不知道伊丽莎白有多长寿,才能够说出这种话,玛丽心想道。   虽然她比伊丽莎白一世小了九岁,却只活到了四十五岁就被砍头,而伊丽莎白活了整整七十岁,坚持到17世纪才去世,这份长寿在英国历史上也排的上号。   “虽然有第一继承权,但英国女王不会放过我,任由我等着继承她王位,谁会对近在咫尺的威胁视若无睹?……”玛丽彬彬有礼的向吉斯公爵屈膝告别,“……舅舅,我不指望您能够在短时间内下定决心,等我从罗马带着教皇的友谊和许诺返回后,您不妨再告诉我自己的决定。”   苏格兰女王轻盈优美的身姿,就像是蝴蝶一样越过吉斯公爵,离开温暖如春的待客厅,只留下这个骁勇善战的法国大贵族彻夜无眠。   ……   在以客人的身份前往卢浮宫,再见到凯瑟琳王太后这些熟人的前一天,玛丽细心挑选了自己的衣裙和珠宝。   她总是要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维持莫名其妙的自尊心,绝不会以狼狈的样子面见那些会嘲讽他的熟人,就连上辈子临死时,她都会在前一天仔细挑选上断头台时,什么颜色的衣服不至于被血溅的太难看。   这次也一样。   既然要再见到凯瑟琳王太后,玛丽就一定要让自己显得优雅高贵、明艳动人,看起来这几年过的极其意气奋发。   正在晶莹剔透的镜子前挑好浅蓝色衣裙和钻石耳项链,让赛顿帮自己换上衣服是效果时,玛丽浑然不知道,第二天自己会多后悔这个决定。   ……   第二天,经过一路的风尘仆仆,苏格兰的女王的车队人马终于到达了卢浮宫门口。   法国的现任国王查理九世、和他的母亲凯瑟琳王太后、国王的三位姐妹——伊丽莎白公主、克洛德公主、玛格丽特公主、国王的弟弟亨利王子早已经等在了王宫门口。   灿烂的阳光下,凯瑟琳王太后厌烦的用手挡了挡阳光,对身前一排子女说道:“我知道你们很欢迎玛丽前来做客,我也很久没见她了,只是出于对欧洲局势的考虑,我还是希望这位苏格兰女王能够尽早回苏格兰。”   “我知道了,母亲,您不必如此不厌其烦,在我耳边说教每一件事……”查理九世漫不经心的说道,生为国王,权力却全都在母亲那里,让他这几年脾气越发不好。   查理九世的下半句话嘎然而止。   车门已经打开,苏格兰女王面露喜悦的微笑,缓缓向这边走来。   白昼充足的光线,让苏格兰女王精致秀美的容颜无比清晰,她耳垂和脖颈上的钻石熠熠生辉,折射出闪烁的光晕,与绣了银线的浅蓝色衣裙交相辉映,如同阿尔忒弥斯一般,夺走了所有银白月亮的光辉。   苏格兰女王走到法国王室的面前,然后轻轻屈膝。   “许久不见了,亲爱的各位。”玛丽微笑说道。   从礼节上来讲,这时候轮到法国国王发话,表示欢迎苏格兰女王来做客了。   可是查理九世迟迟没有开口,这个已经成长为高挑少年的国王,脸色发红,眼也不眨的盯着远道而来的苏格兰女王,根本无法将目光挪开。   “陛下?……”吉斯公爵咳嗽了一声,加大声音,……陛下,我谨遵您的命令,将苏格兰女王护送到了卢浮宫来。”   查理九世愣了愣,终于回过神来。   他向前一步,拿过玛丽的手背轻轻吻上,抬头微笑说道:“布朗当说的没错,你的美如同明媚阳光灿烂夺目,照亮了整座卢浮宫……好久不见了,亲爱的玛丽。”   ……   这可不是对待寡嫂的态度,玛丽唇角边的笑容僵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没有勇气去抬头看凯瑟琳王太后的脸。 第五十二章   虽然很抗拒这个现实, 但玛丽必须得承认,已经成长为一个少年的查理九世,确实对她产生了一些男女之间的想法。   发生这种事情, 玛丽万万没有想到。   她印象中的查理九世还停留在五年前, 甚至更早的时候, 一个瘦小男孩的模样,胆子很小,不敢反驳母亲的话,也不敢骑上高头大马去打猎,完全不会让她当做成年人来对待。   没想到一眨眼,当年的小男孩就已经进入了青春期。   ……   按照信上所许诺的那样,为了迎接苏格兰女王, 法国国王命人举办了盛大的骑士比武大赛,又在卢浮宫的花园里, 叫传令官找来了大批的音乐家和诗人,举办了露天艺术画展, 以此来取悦玛丽。   烟尘滚滚的赛道上, 骑士们胯/下骑着骏马,手持三米的长枪和盾牌冲向敌人, 在短短的刹那间交锋里, 调整角度, 在最完美的时机将敌人挑下马, 充分彰显自己勇武的身手,好让看台上的国王和大贵族们赏识。   在他们的周围,穿了艳丽服饰的乐师们敲打小鼓奏响乐器, 歌颂骑士的勇气和高尚品格,让整个比赛场地里, 都充满了热闹欢畅的气氛。   在最高的看台上,宫廷的仆人们豪奢的用织金锦缎搭建的遮凉的棚子,国王和客人的座椅就安置在这里面,既可以有最佳的旁观视线,也不至于被马蹄溅起的灰尘弄脏衣服。   为了避免和法国国王聊天,也为了不看凯瑟琳王太后发黑的脸色,玛丽装作聚精会神的样子,走到了栏杆前,欣赏各位出色骑士矫健的身手,并且让人去赏赐其中一些出色骑士礼物。   比赛过半的时候,查理九世离开自己的国王专座,走了过来,热切的小声说道:“我就知道你会喜欢骑士比武大赛的,一切都像是过去一样美好,对不对,玛丽?”   玛丽将头转过来,摸了摸查理九世的脑袋,怀念的说道:“是啊,一切都和过去一样,查理陛下,如果你能和过去一样叫我玛丽姐姐,我一定会更加欣喜。”   “我们应该互相称呼对方的名字,玛丽,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查理九世微笑说道。   他从自己的头顶拉下苏格兰女王正在抚摸的纤纤素手,紧接着放在唇边深深一吻,让热度传来。   整个过程中,查理九世的黑眼睛都紧盯着苏格兰女王,充满了侵略性。   法国宫廷放纵糜烂的风气果然很容易教坏小孩子,查理九世今年才十五岁吧,怎么就对调/情的手段这么熟悉……玛丽的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很想开口问问查理九世,调戏嫂子,你这样做对得起你哥吗?   忍了又忍,玛丽才咽下这句话,含笑道:“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小孩子,亲爱的查理弟弟,我亲眼见到过凯瑟琳王太后的怀孕和你的诞生,在你是个婴儿的时期,我和弗朗索瓦还轮流抱过你……这些回忆,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我希望任何人都不要破坏那段封存的记忆。”   被拒绝的查理九世脸色不快。   就在年轻的法国国王刚想说点什么的时候,比武场上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欢呼声,将他的话打断了。   是这场比武大赛的冠军选拔出来了。   披了深红色斗篷和链甲的冠军骑士,在左右看台上客人的欢呼下,高高举起手中长剑,架马在赛道上溜了一圈,然后才上到看台来接受国王的赏赐。   查理九世从仆人手中拿起新鲜月桂叶编织的花环给予冠军,这种植物就从古希腊开始,就是胜利的象征。   “行了,年轻的骑士,把你的头盔摘下,把你的荣耀带上,也让我们所有人都看目睹的真容吧。”查理九世说道。   “谨遵您的命令,陛下。”拿到了冠军的骑士说道,声音隔着铁皮闷闷传来。   旁边的玛丽只觉得这个声音十分耳熟,正回忆的时候,只见这位冠军骑士一把摘下头盔,露出了俊美漂亮的面孔。   ——正是阿尔伯特。   他弯下腰,有法国国王亲自为自己带上了碧绿的月桂叶花环,又接过一捧用缎带束好的鸢尾和百合花。   蓝紫色的鸢尾和纯白的百合交织在一起,被抱在骑士的怀中,热烈的香气如同带着魔力一般,紧紧的吸引了所有贵族小姐的目光。   这也是传统的一种,胜利的骑士可以把这束花献给在场心仪的女士,意味着和那位女士分享荣耀。   完成了身为比武大会主持者的任务后,查理九世拍了拍阿尔伯特肩膀,大方的说道:“去给在场的夫人小姐送花吧,俊美的小伙子,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你这么好看的人,你给哪位夫人送花,今晚都会有一段美好的邂逅……”   阿尔伯特微微一笑,对法国国王说道:“我没有这样奢侈的妄想,只求她能多看我一眼就好。”   说完后,他转身再一次单膝跪下,当着查理九世的面,抬手将手中的花束递给了苏格兰女王。   “……我没有心仪的女士,陛下,所以只求身为女主人的您,能够分享我的小小荣耀。”阿尔伯特说道。   查理九世的脸色青了。   看台上的贵族们,纷纷站了起来。   苏格兰女王不用抬头都知道,他们的注意力已经全都集中在这里。   盯着近在咫尺的洁白花瓣,玛丽心里突然升起冲动,想要把这束花狠狠丢在金发青年那张脸上!   最好让他被砸个头破血流!   “碰——!”   织金锦缎的遮凉棚子,凯瑟琳王太后抬手将一枚骨瓷杯摔在地下,眼底的怒火和厌恶几乎无法掩饰。   她再也看不下去苏格兰女王在这里卖弄风情、引诱法国国王,直接带着大批侍女离开比武大赛,面无表情的越过众人、向外走去!   ……   “我终于明白了,那个女人,她就是一个带来灾祸的女妖!只要接近我,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让我焦头烂额,而她猖狂大笑……”凯瑟琳王太后快步走过卢浮宫的长廊,问道:“……伦敦那边有什么消息传来吗?”   “安茹公爵和伊丽莎白陛下已亲密无间。”英国使者恭敬的说道。 第五十三章   低头盯着怀里这捧娇嫩的鲜花, 玛丽非常想要主再一次在自己眼前显示神迹、让时光倒流。   时间倒流,回到她来到卢浮宫的那天清晨。   她一定一把推开赛顿拿来的蓝色天鹅绒长裙和白貂皮披肩,然后披上那件灰蒙蒙的寡妇装, 一路骑马踩着泥点来到查理九世面前。   或者时间倒流的更早、回到五年前的海上也行。   她一定让船员把躺在甲板上的金发青年反手扔到海里去, 让这只正单膝跪在地上、闪闪发光的金孔雀去和鲨鱼作伴。   “……”苏格兰女王微微低头, 嗅了嗅百合幽雅绵长的芬芳,开口说道:“既然你都已经这么说了,那作为君主,我当然乐意分享你的荣耀,只是阿尔伯特,既然你已经将这束花送给了我,那怎么处置, 也就由我的意愿决定了。”   “当然。”阿尔伯特说道。   众目睽睽之下,苏格兰女王将这束娇嫩的花束拆开, 取出其中最大最美的一朵百合,转手递给了身边的侍从女官——玛丽·赛顿小姐。   “赛顿, 希望这份小礼物能够让你今天心情愉快。”玛丽微笑说道。   赛顿屈膝, 高高兴兴的接受了这份小礼物,将百合花的花枝扳断, 别在自己棕色的长发当中。   她很会打理各种各样的发型, 今天给自己编的这个发髻, 是由两股编成小辫子的头发在脑后挽起, 又打结成繁复的样式,又让下半部分头发自由垂落,远远看上去, 就像是头顶了一个小巧玲珑的花环,现在有了这朵百合的装点, 看上去更加优雅俏皮。   紧接着,苏格兰女王又如法炮制,将剩下的花送给了法国的各位贵族小姐,请她们用这些花尽情装点自己的裙角和秀发,只当是为了庆祝卢浮宫接下来举办的艺术庆典和圣烛节。   现在还是早春,路边的大树才刚刚探出绿芽,这些开放正热烈的花朵,是由卢浮宫的花匠提前在温室里培养出的,珍贵又稀奇,接到这份礼物的贵族小姐们,个个都兴高采烈,将花朵或插在了帽子上、或别在了胸口的胸针前,当做一份难得的装点,又三五成群的互相挽着手,朝卢浮宫的花园走去。   ——国王陛下举办的艺术庆典正在花园里举行。   而玛丽回到了卢浮宫里,没有什么心情去参加艺术庆典。   哪怕那是特意为她举办的。   曾经,她还是个年轻少女时,相当迷恋艺术,可以彻夜不眠的和诗人谈天说地,让自己的思绪沉浸在古希腊的哲学、达芬奇的油画、龙萨的十四行诗当中。   可后来由弗朗索瓦的死亡开始,她遭受的无数次磨难证明,艺术在冷冰冰的刀剑和尔虞我诈的权力游戏当中,甚至比不上一块变质的燕麦面包。   起码燕麦面包能让她在逃亡的路上填饱肚子。   而诗人的诗句……她在路边的荒草堆里直接躺下休息,浑身脏污的回忆起那些诗歌时,只感觉到更加空虚和绝望。   她绝不、绝不允许自己再沦落到那样的结局!   想到这里,玛丽的身体忽然一抖,强行从以前的记忆里挣脱出来,抬头看向窗外。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黑了。   窗外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中,衣着华丽的绅士和淑女们手捧一只只蜂蜡蜡烛,任由温暖的烛光照耀掌心,他们互相嬉笑着,像蝴蝶穿梭在花丛里一样,穿梭在花园里,参加着各种娱乐游戏。   圣烛节的庆祝方式,本来应该是教徒们在深夜点燃一支支蜡烛,然后前往教堂祈祷,在充盈的烛光照耀下祈求主保佑自己,后来这个习俗流传入卢浮宫以后,很快就被贵族们玩出花样来。   他们不会像个农夫一样,愚蠢的手捧蜡烛去教堂,然后跪在地上请求天主保佑来年有个好收成,只会在这烛光盈盈、朦胧暧昧的情调下,寻找可以度过愉快一晚的夫人小姐们。   法国宫廷在男女方面就是这样开放。   玛丽一边盯着这久违的奢侈景象,一边半心半意的思索着凯瑟琳王太后的态度。   她这次来法国巴黎,本来是为了拉拢凯瑟林王太后,希望她继续维持老同盟,在苏格兰和英格兰打仗时出兵帮助苏格兰,没想到阴差阳错,因为查理九世那个小混蛋,话都没有说上一句,就让凯瑟琳王太后对自己的恶感更高了。   也许改改目标,让凯瑟琳王太后站在自己这一边,变成希望凯瑟琳王太后不参与英苏战争更加实际一些。   想到这里时,玛丽看到了一个喝了葡萄酒的贵妇人,和另一个年轻男人纠缠到了灌木丛里,于是转身离开窗口,没想到刚一回头就被一个人影压到了墙上、狠狠堵唇亲吻。   玛丽猝不及防,先是后脑勺传来一阵疼痛,紧接着唇齿间液体交织的感觉传来,动作热烈又冲动,立刻伸手把这个人推开,又靠感觉狠狠甩这个人影一巴掌!   “啪——”   就在玛丽刚想喊侍卫时,人影向后退了几步,站在窗口边,露出了自己的真实面孔。   ——是查理九世。   看清楚对自己动手动脚的人是谁之后,玛丽微微眯眼,紧接着抬手又甩了查理九世一巴掌!   年轻的法国国王起先心虚,在挨了第二个巴掌后又满脸恼怒!   “……你怎么敢打我?!玛丽,你在拒绝法国国王!”查理九世低声喊道。   “原来你还记得你是法国国王,我还以为是一个不知廉耻的小贼!你不是在花园里参加庆典吗?”玛丽问道。   “我没兴趣应付那些贵族的讨好,还有那些女人的卖弄风情,母亲她知道了我对你的心意,所以安排了玛丽·图谢小姐来找我,让我体验男人的乐趣……”查理九世先是撇了撇嘴,紧接着又面露委屈,“……玛丽·图谢你听说过吧,那可真是一位美人,又漂亮又风趣,连蒙莫朗西公爵都迷恋她迷恋的要死。玛丽,我为了你连她都拒绝了,偷偷溜过来找你,结果你就这样对我,嗯?”   弗朗索瓦如果在天堂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气的破口大骂,他虽然脾气好,但不是没脾气,还有凯瑟琳王太后,您的儿子今年才十五岁,现在就给他安排情妇是不是太早了些,算了,不能以后世的眼光来看待十六世纪人的思维……   玛丽的手指不耐烦的敲了敲走廊上摆设的大理石雕像,平淡的说道: “我拒绝你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你还是个小孩子。”   查理九世眉头一扬,向前走了一步,挑衅的说道:“我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了,弗朗索瓦能给带给你乐趣,我一样能够带给你!……玛丽,要来试试吗?”   玛丽按耐住打查理九世第三巴掌的冲突,平静的说道:“真正的成熟不在于身体,而在于智慧和地位,你的兄长能给我带来王后的冠冕、合法的婚姻以及全心的珍爱。而你能带给我什么?”   说到这里,玛丽目露怜悯,上下打量了一番查理九世,紧接着就摇摇头。   “……你连来见我一面,都要背着凯瑟琳王太后,生怕自己的母亲生气,可怜的孩子,去找你的玛丽·图谢小姐吧。”玛丽轻笑着说道。   查理九世被气的胸膛一起一伏,脸色发红,却又找不出合情合理的反驳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你真是、真是……怪不得我母亲宁愿让安茹公爵娶伊丽莎白那个老女人,也不愿意让我娶你!”   长廊的阴影中,玛丽的瞳孔一瞬间缩紧。   “安茹公爵去向伊丽莎白求婚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玛丽语气寻常的问道。   “什么时候?我也记不清了,好像是你说要来法国住客的时候,伊丽莎白就派使者请安茹公爵去伦敦商量婚事了。”查理九世随口说道。 第五十四章   玛丽情不自禁的向后退了一步, 心里升起的第一个反应,是伊丽莎白察觉到了自己的谋划。   但很快玛丽就又意识到这不可能。   苏格兰和英国的国力差距一直都存在,如果伊丽莎白真的发现了她现在的企图, 大可以像当初的亨利八世一样, 直接撕毁两国之间摇摇欲坠的和平假象, 派遣军队长驱直入,再一次劫掠爱丁堡,将苏格兰王室的面子踩在地上践踏。   任何阴谋诡计在绝对实力面前都毫无用。   自己还是太紧张了,并且在潜意识里对伊丽莎白怀有畏惧。   玛丽默默的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那么,如果她是伊丽莎白,突然知道苏格兰女王大张旗鼓的去法国探望亲戚,最先想到的会是什么?   ——再一次和法国联姻。   这是从旁观者的角度上, 苏格兰女王最有可能的目标。   针对这件事情,将求婚游戏一向玩的游刃自如的伊丽莎白, 才会像刚刚登基时吊着腓力二世一样,立马向安茹公爵发出了结婚的信号, 以此来制衡苏格兰女王在法国的影响力。   现任的安茹公爵是凯瑟琳王太后最小的儿子, 因为这没完没了的重名风俗,和她的前任丈夫一样叫做弗朗索瓦,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安茹公爵现在才十岁!   虽然说政治联姻本来就没什么节操, 但这也过于突破下限了一点……   三言两语将查理九世打发走以后, 窗外的花园里,那对幕天席地的贵妇和情人也嬉笑闹着离开了,他们整理衣服走到花园的小道上时, 就又成了端庄的贵妇和有礼的贵族,只有碧绿的灌木丛歪倒了一片, 枝叶上还勾住了一丝假发和缎带玫瑰,由此可见刚才的战况有多么激烈。   艺术庆典已经结束,热闹伴随着人群渐渐散去,有打扫的女仆注意到了这从灌木丛上的缎带玫瑰,左右看了看,迅速的翻过栏杆,将这个精巧的小装饰品塞进自己胸口里,然后哼着歌继续工作。   这轻快的小调让玛丽回神,摇了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丢出脑海,开始继续站在凯瑟琳王太后的角度思考。   站在凯瑟琳王太后的角度……两个女王互相较劲,都朝巴黎表现出了联姻意图,任由法国挑挑拣拣,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而在有选择的情况下,虽然苏格兰女王和英国女王都是合适的联姻人选,可以通过投资某一位女王间接图谋英伦三岛,这个继承了美美第奇家族商人本性的王太后,当然乐于不明显表态,而是估量着谁给出的价钱更高,就把手上的商品出售给某一位女王——也就是法国的支持。   想到这里,玛丽感觉到自己的心里沉甸的。   ……   通过查理九世无意中透露出来的消息,英国和法国的态度推断出来了,那么自己该怎么做?   苏格兰的下一步棋又该怎么走?   这一晚上的玛丽翻来覆去的没有睡好觉,而是盯着夜色里的天花板,脑海里不受控制的翻腾着思考欧洲局势,无法像往常一样进入安然甜美的梦境。   是继续留在巴黎,靠着老同盟和英国法国之间的仇怨,继续争取凯瑟琳王太后这位态度暧昧的同盟、然后再表露出自己想要发兵的意图?   还是就此放弃,立刻前往计划中的下一个地点罗马,转而寻求教皇保罗四世的大力支持?   女王陛下的翻来覆去,惊醒了在隔壁的赛顿,她点起一支蜡烛,揉着眼睛走入了女王的卧室。   “陛下,您怎么还没有睡着?”赛顿问道。   睡不着的玛丽坐起来,深黑的长发披在一侧肩头,平添几分柔美,她一把掀开了床上的帷幔,拉着赛顿一起在床边坐下,把那只蜡烛摆放在了床边的柜子上。   塞顿指了指自家女王泛着两道淡淡乌青的眼底,开玩笑的说道:“看来明天早晨我要用一点铅粉给您敷敷脸了,不然以卢浮宫的风气,肯定会有贵族怀疑苏格兰的女王和谁私会了?”      “我给你讲一个推理故事吧。”玛丽说道。   “什么?”赛顿问道。   “假如,我是说假如……古罗马的时代,有两个士兵马上就要上战场了,他们共同找到了一个商人想要购买武器,可是商人只剩下一把长剑,只能够卖给一个人了,这个商人现在会卖给谁?”玛丽说道。   “当然是谁出的价钱更高就卖给谁。”赛顿说道。   玛丽摇了摇头,“单从价格上来看,谁出的更高是很难说的事情,商人是以贷款的方式卖给士兵武器的,等到战争爆发以后,这两个士兵都有可能死在战场上,也都有可能满载战利品回到故乡。”   “那……这两个士兵谁的品德更好一些、谁更具有古时候的那些骑士风范,就卖给谁吧。”赛顿说道。   “商人脑子里只有利益,不会考虑这些,顺便再提醒你一下,这两个士兵彼此不属于同一个军队,而是互相要开战的敌人。”玛丽说道。   不过这也倒提醒了她,凯瑟琳王太后和自己之间还有一些私人的恩怨,说不定会情绪作祟,上升到正式的角度。   “士兵们的装备怎么样?”赛顿又问道。   “一个比较好,一个比较差,所以差的那个士兵更需要武器。”玛丽说道。   赛顿歪头思索了一阵,想不出答案,无所谓的给出了自己答案,“应该会卖给那个装备好的士兵,他赢得战争的几率更大一点,至于那个装备差的士兵,他还是趁着军队没集合前,再找找其他商人吧。”   如同遮挡眼睛的迷雾骤然散开,露出清晰而冷酷的现实,玛丽心头一惊,睁大了眼睛,但又觉得这是最合理的答案。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玛丽的心中冒出了这样的念头,忍不住在心里质问自己。   是啊,在伊丽莎白和安茹公爵正商量联姻的情况下,她凭什么能够说服一向厌恶自己的凯瑟琳王太后,让法国军队放弃赢面更大的英格兰,而是站到苏格兰这一边来。   如果真的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把自己想要出兵英国的计划和盘托出,说不定上一秒凯瑟琳王太后点头听完,下一秒法国的秘密书信就发往伦敦告密,使英国的军队踏平苏格兰。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手中的筹码太少了,所以潜意识的不想放弃凯瑟琳王太后这份力量,想要试图博取一把,就像是赌桌前期待运气的赌徒一样   ——而运气永远不会眷顾一个愚蠢的赌徒。   吸取了教训的玛丽眼神凝重,望着窗外沉寂安静的卢浮宫,眉头紧皱。   看着苏格兰女王严肃的脸色,赛顿有点紧张的问道: “我说的有哪不对吗?”   “没有什么不对,好姑娘,你解开了我心中天大的困惑,也让我避免了一个糟糕的选择……”玛丽将蜡烛重新放进赛顿手里,示意她出门离开,抬头露出了和平日里一样的、温和而优雅的笑容,“……去睡吧,好好休息一场,然后我们明天去向凯瑟琳王太后告别,继续去洛林公国做客。”   然后明着让女王的车架去洛林公国做客,私下立刻赶往罗马的西斯廷大教堂。   现任的教皇庇护四世名叫乔瓦尼·安吉罗·美第奇,和凯瑟琳王太后出自同一个家族,是天然的盟友关系。   但玛丽记得很清楚,今年他就会因为高烧去世,新任教皇庇护五世是个相当有“作为”教皇,在历史上,就是他颁布了《开除教籍诏书》,暗示任何人刺杀伊丽莎白一世都是正义之举,也对那时被囚禁的她表达过支持和鼓励。   现在,她可以试试提前争取一下这位有力的盟友。 第五十五章   通过赛顿的话下定决心, 向凯瑟琳王太后提出离开的时候,玛丽可以明显的看到,凯瑟琳王太后的脸色松快了不少。   这位一改在亨利二世在世时的小心谨慎, 已经被权力滋养的高傲威严的美第奇家族女性, 甚至给了玛丽来到巴黎以来的第一个笑脸。   虽然这笑脸转瞬即逝, 但好歹也算笑了。   “玛丽,祝愿你前往洛林公国的旅途顺利,也愿法国和苏格兰有谊长存,老同盟兼顾如黄金。”凯瑟琳王太后说道。   “这同样是我的心愿……”听见凯瑟琳王太后连最客套的挽留话都没有,玛丽深刻明白到自己讨人嫌到了什么样程度,但还是咬着牙,神色诚恳的说道:“……王太后, 请您相信,无论我过往多么轻浮傲慢, 屡次冒犯于您,使您和我之间发生多少不愉快, 但在我灵魂深处的认知里, 苏格兰是我的祖辈留给我的遗产,巴黎和卢浮宫才是我真正的祖国以及家园。”   “在我的心里, 弗朗索瓦是我永恒的丈夫, 我再也不会爱任何人像爱他一样, 这一生直到回归上帝和天堂的怀抱, 我所承认的丈夫都会只有他一个人,查理九世和玛格丽特,他们在我心中也永远是最最亲爱的弟弟和妹妹, 您也永远是弗朗索瓦的母亲,我值得尊敬的长辈。”   “听说您有意给查理九世和奥地利的伊丽莎白女大公定下婚期, 我想我要提前恭喜您了,这将是一桩上帝见证的完美婚约。”   讲到这里,玛丽向后退了几步,又微微屈膝,双手向前,向凯瑟琳王太后行了一个晚辈向长辈行的礼,神色间自然的流露出几分哀伤。   “……这这次贸然的前来拜访法国王室,实在是我心中的思念难以自抑,我想再见一眼弗朗索瓦,哪怕是只能亲吻一下他的棺材,查理九世……我很抱歉,但那也只是一个少年人突如其来的冲动而已,希望我和您都能很快忘却。”玛丽说道,罕见的放低了自己的姿态和头颅。   这一半真心一半假意的话,是玛丽故意说给凯瑟琳王太后听的。   第一点,英国和法国终究有着百年的仇恨,从私交的角度来看,伊丽莎白一世和法国王室半点关系都没有,而她这个苏格兰女王却是如此眷恋法国,将法国当做了自己真正的故乡,母亲这一边的亲戚又是法国大贵族还来往密切,关系良好。   第二点,她以后都不会再结婚,那么以苏格兰王室的人丁凋零程度,百年之后,说不准苏格兰的王位以及对英国王位的继承权——这份最重要的遗产,就会被转交给女王丈夫这边的合法继承人。   最后,玛丽含蓄的解释了一下自己并没有“勾引”查理九世,再次当上法国王后的意图。   玛丽不确定这番话能有多少用处,但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希望这番可以挽回查理九世造成的恶劣影响,让凯瑟琳王太后对自己的好感略微回升一点,然后在这场王位的博弈战中,继续犹豫不定,不再慢慢偏向伊丽莎白。   面对这样看似真挚的甜言蜜语,凯瑟琳王太后最初不以为然,在苏格兰女王提到自己的国王儿子时,眼中露出几分警惕和敌意,但在玛丽祝福了和法国和奥地利那边的联姻之后,脸色终究还是缓和了几分。   凯瑟琳王太后上下打量着她,狐疑的说道:“……玛丽,希望你口里说的,正是你心里想的,不要像是一条毒蛇一样,嘴巴里吐着蜜,獠牙上却滴出毒液,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想再失去另一个,否则即便你远在苏格兰,我也会让你付出代价。”   “我明白……以后若没有您的准许,我不会再贸然来卢浮宫拜访了,尊敬的王太后,马上就要离开了,我只希望我与您有一个愉快的道别。”玛丽又尽量诚恳的说道。   凯瑟琳王太后眉头紧皱,但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也不能不给苏格兰女王面子,况且见到昔日高傲的小女王如今如此卑躬屈膝,她心中也不是不痛快,最后于是说道:“……好吧,主教导我们要宽容,玛丽,所以我不愿意再和你计较以前的事,也希望一切到此为止。”   希望以后法国王室都不要再和苏格兰女王有所交集。   她一点都不想再要这样一个儿媳。   ……   不论听闻“苏格兰女王向法国告别离开,前往洛林公国作客”这个消息的查理九世如何气急败坏,甚至跑去和母亲吵架,在卢浮宫内都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就像是玛丽所说的那样,这位没有实权的小国王影响力仅仅限于宫廷内部,只是母亲的傀儡而已,在政治大事的决定上根本毫无话语权。   而就在查理九世和母亲闹脾气的时候,玛丽已经又一次伪造改换了自己身份,带着护卫阿尔伯特、秘书大卫·李乔、还有侍女赛顿一行人,以一个玻璃镜子专卖商人的名头,快马加鞭的赶往了罗马,打算拜访教皇。   当然在明面上,苏格兰女王的车驾正大张旗鼓的停住在洛林公国的城堡内,每日都在和自己的一众表兄妹骑马打猎,有舅舅吉斯公爵的帮忙掩盖,没有什么贵族怀疑女王的去向。   可惜苏格兰女王来的时间点相当不好,刚好赶上了教皇选举……   “女王陛下,我们来的不太是时候。”大卫·李乔喃喃说道,神情绝望。   他站在窗口前,楼下是一片混乱的罗马城。   强盗忙着勒索,小贼忙着偷窃,水果商贩的摊子被掀开,脏兮兮的苹果和葡萄撒了满地,在石板上到处滚动,又被乞丐和残疾的小孩眼明手快摸走,就连罗马城内随处可见的娼/妓,都不再随意招揽客人,而是谨慎的藏在小楼里躲避风头。   从白天到黑夜,罗马到处都可以看到各种犯罪和暴力行为,如果有火光燃起,那么必定不是温暖的灯光,而是哪片屋子被人为点着了。   更远处的西斯廷大教堂外,数以千计的民众们正聚集在圣彼得广场上,跪在地上、拼命拍打选举厅的青铜大门,恳请某一位红衣主教的卫队能够出来主持大局,重新确立罗马城的秩序,不要再让强盗和窃贼横行霸道,又或者是上帝彰显神迹,让他们的下一位圣父能够立刻选拔出来,赶快结束这段混乱的时期,让他们过上正常的生活。   很明显,上帝祂老人家打了个瞌睡,没把这些祈祷听到耳朵里。   选举厅内的利益交换还在慢吞吞地进行,让教堂顶端的烟筒里一次又一次冒出黑烟,而不是代表新一位教皇诞生的白色烟雾,让圣彼得广场上,民众的耐心消磨殆尽。   “天主啊,这是什么罗马,这简直就是索多玛和俄摩拉。”赛顿用帕子掩盖住自己的下半张脸,愤愤的说道。   就连玛丽,虽然听说过每次教皇选举时,罗马的治安都不会太好,也不由得为看到了这一切感到惊讶。   所有人中,只有土生土长的意大利人阿尔伯特,不为罗马这几天的混乱而感到惊讶,而是有些尴尬和狼狈的解释。   “以往不是这样,罗马通常是有卫兵维持公正秩序的,只不过枢机主教们现在都忙于选举出新一任的教皇,所以才不会惩戒罗马城内的犯罪,今年情况又有些特殊,……”阿尔伯特说道。   “准确点说,那些枢机主教们不是在忙着选新一任教皇,而是正在忙于让卫兵们威胁彼此,又或者是忙着互相交换小纸条,许诺各种葡萄酒庄园和金币,好换取别人手里的选票……”玛丽讥诮的说道。   每一次老教皇去世,新教皇选举时,罗马人都会这样倒霉上一段时间。   也许是因为蝴蝶效应的原因,原本应当在今年12月去世的庇护四世居然提前几个月得了急病,老人家回归天主怀抱,美第奇家族痛失一位教皇,而枢机主教们一边为他们的圣父哀悼,一边迅速开启了下一次教皇选举。   这可是个大工程,一般会持续将近一个月,在此期间罗马都会处于无人管理的状态,然后乱象横生。   在这座城市里生活过多年的老人,每次一听到教皇去世的消息,都会明智的立刻收拾好行李,然后驾着马车前往乡下避难。   “大卫,你为我效力的时刻到了,等到新教皇选举出来之后,我需要你为我引荐他。”苏格兰女王回头吩咐道。   大卫·李乔——这位秘书先生长期以来,一直领着苏格兰宫廷和梵蒂冈两份工资,玛丽一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装看不见,都是为了今天这个用处。 第五十六章   长久以来一直为罗马教皇暗中效力, 站在刀尖上游走的大卫·李乔,乍然听到自己战战兢兢隐藏的秘密,就这样被轻描淡写揭露, 膝盖一软, 几乎当场就要跪下向苏格兰女王求饶。   哪个国王能够忍受自己的心腹秘书是罗马派来的间谍?   这样的背叛, 如果被发现,立马被拖到断头台上利落处死,都算是幸运了。   “陛下、陛下……请原谅我,我可以解释……”   想到苏格兰女王对待敌人的狠毒手段,这个皮肤黝黑的皮埃蒙特青年吓的脸上毫无血色,额头冷汗滚滚,口中开始不由自主的求起饶来。   “行了, 不必求饶,你真正效忠的是谁, 我从你到苏格兰的那一天就知道了。大卫,现在站起来回答我的问题, 以后的日子里, 你是继续作为女王的秘书享受荣华富贵,还是被拖到地牢里等死, 就全看你的表现了。”玛丽平淡的说道。   站在窗口前的苏格兰女王侧过头来, 夕阳橘红色的光彩打在她的发梢和侧脸线条上, 身姿窈窕纤细, 那真是美得让诗人心生赞叹,如同拉菲尔笔下的圣母画像一般秀丽优雅。   大卫·李乔跪在地上,心里却生不起半点异样的心思来, 只觉得这位女王在这一刻化身成了赤足的拉弥亚,随时可能带来灾祸。   他不确定, 一向心思深沉、喜怒不动声色的苏格兰女王,是真的愿意原谅他的背叛之举,还是预计着回到苏格兰以后再好好算账。   苏格兰女王让女仆搬来了凳子,让秘书坐下回答,怀抱着这样念头的大卫·李乔却根本不敢落座,依旧弯腰站在原处,像个真正地位低下的、谦卑的男仆一样。   “我不配在您面前落座,尊敬的陛下。”大卫·李乔说道,额头冷汗连连。   “……”玛丽沉默一下,上下打量了自己的这个秘书一眼,任由他站着了。   反正强行令他坐下,只会让他更加惶恐害怕。   她还记得上辈子大卫·李乔在自己面前时,是多么的言笑无忌,他们的相处与其说是君主和臣仆,倒不如说是朋友。这辈子她特意和他保持了距离,但作为一个上司的态度也算是温和宽容,没想到大卫·李乔现在会这么怕自己。   虽然她确实威胁了一句不好好办事就把大卫拖到地牢里等死,但那只是习惯性的放句狠话而已。   上辈子的大卫·李乔被活生生的捅了五十多刀后受尽折磨而死,全都是因为她的缘故,就冲着这一点,这辈子她也不会对大卫·李乔下杀手。   也许这就是一个傀儡女王和一个权势在握、唯我独尊的女王的区别吧,前者哪怕是哭喊尖叫,拼命的命令其他人阻止暴行,也没有一个贵族会听到耳朵里,而现在的她哪怕一言不发,臣民也会小心翼翼的揣摩女王的心思……   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苏格兰女王抬了抬手,示意大卫·李乔可以说了。   急于表现自己作用,好获得女王宽恕的大卫·李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股脑的将自己知道的消息全都说出口,又点评了一番现在这几个教皇的有力候选人里,谁更有可能夺得教皇的宝座。   比如说安东尼奥·吉斯莱乌里,这位枢机主教同时还是罗马宗教法庭大法官,位高权重。   比如说美第奇家族又推出来的一位候选人朱利亚诺,金钱的攻势让他也颇受欢迎。   再比如说圣克罗齐地区的枢机主教小马塞勒斯,他继承了家族里的的政治资本,也有众多的盟友支持。   末了,大卫·李乔谨慎的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或许……陛下,您不需要等到新教皇选出来后,可以趁着现在教皇位置还没有决择出来时,给这几位枢机送上一笔金钱,以资助他们夺得其他人的选票,我有这方面的人脉可以为您效劳,保证让您的好意和身份能够完整的传到枢机面前去。”大卫·李乔说道。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现在卖人情给枢机主教,比以后求教皇帮忙容易的多。这是全世界都通用的道理。   苏格兰女王眼睛一亮,听从了秘书的意见,命人去给教皇的候选人送了一大笔资助,只是没有分散赠送,而是将全部的资助,都压在了安东尼奥·吉斯莱乌里身上,仿佛已经认定了他会成为下一任教皇。   这让阿尔伯特还有赛顿等人都非常不解,不明白女王的信心从何而来?   面对质疑,坐在高背椅上的苏格兰女王轻轻的笑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说道:“你们就当这是天主在梦中给我的启示就好……我敢担保,这位圣人不仅仅会成为下一任教皇,还会成为伊丽莎白在宗教上最大的敌人。”   玛丽如此信心满满的担保道。   ……   一语成谶。   二十多天以后,西斯廷教堂的烟筒里终于冒出白烟,选举厅的青铜大门重新打开,数千张写着新教皇名字的小纸条被教士发散给了罗马的民众,让人人都知晓了新的圣父是谁,伴随着有关新一位圣父的各种消息,被快马加鞭的送往整个欧洲的各个地区。   ——安东尼奥·吉斯莱乌里。   现在人们都应该称呼他的圣名为庇护五世了。   这似乎是一位有着圣人般言行的老者,不同于以往那些任人唯亲、收受贿赂、荒淫无度的教皇们,在教皇的加冕大典上,这位胜负做出了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他把意大利、德意志、西班牙、苏格兰、还有欧洲各国王室送来的昂贵贺礼,全部都捐献出去充当慈善经费,救助生了病的可怜人,又或者是那些穷困潦倒的农民!   当教皇将自己的决定说出口时,雷霆般的欢呼声几乎传遍了整个罗马城!   而那些从前服饰过这位教皇的修士们,也都说庇护五世不同于以往的那些教皇,从青年时代开始,庇护五世就一直严格按照要求苦修,并且帮助爱护老弱孤寡,从无半点懈怠和不耐。   ……   而这些举动放在本土的意大利人眼里,怎样一个匪夷所思的了。   “这位教皇陛下,是被魔鬼附身了吗?”私底下,大卫·李乔满脸不可思议,堪称大不敬的说道。   阿尔伯特坐在一旁,没有反驳大卫·李乔的话,而是沉思良久后,同样神色严肃的点了点头。   “确实有这样的可能。”阿尔伯特说道。   玛丽“……”   玛丽险些绷不住自己严肃正经的表情。   罗马教廷究竟腐败到了什么样的境界,才能让你们发出这种感慨? 第五十七章   教皇的加冕典礼结束后不久, 在大卫·李乔的帮忙沟通下,苏格兰女王和天主教的最高首领庇护五世开始了一场密谈。   这场发生在夜晚的秘密会谈,一直在上百年后, 才在庇护五世的书信中泄漏, 后世的历史书当中, 这被称作圣天使城堡密谈,也被历史学家们普遍认为是改变欧洲局势的一个节点。   因为就是从这一夜开始,玛丽·斯图亚特和罗马教廷开始了合作的“黄金时期”。   从这一年开始,这两位世俗和宗教的最高首脑,一个以上帝意志的名义为自己加冕,让任何出兵举动都变得师出有名,针对英国、法国和西班牙, 不断加强自己的王权统治,最终称霸欧洲, 而另一个则靠着世俗的军事威胁,强行改革罗马教廷的种种弊端, 打压德国的新教势力和奥斯曼帝国, 一度让天主教风气重新廉洁,并且拥有了相当强大的影响力。   只可惜后者好景不长, 伴随着庇护五世在1572年的去世, 没有继任人的罗马教廷为了教皇位置四分五裂, 教廷风气再次堕落, 德国的新教势力趁此机会崛起……   不过,这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   在大卫的来回传话下,玛丽用旅游做客的名义前往了圣天使城堡暂居, 并且在当天夜里见到了庇护五世。   这里坐落在罗马城的郊外,足够避人耳目, 有一条地道通往教皇居住的圣彼得大教堂,可以让教皇悄悄到来,又悄悄离开,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当庇护五世这个年逾六十的老人,顺着阴暗的密道赶来时,玛丽正站在窗口前,迎着冰冷的夜风,欣赏翠绿草地上,一尊高大的青铜雕像。   “这是为了纪念黑死病结束而铸造的。”   “一百多年前,黑死病肆虐在这片大地上,残害了无数可怜人,不管是国王还是乞丐,都逃脱不了瘟疫的毒手、死神的追捕,一直到主心生怜悯,让手持宝剑的天使降临在城堡最高处,撒播神迹,才结束了黑死病的流传……。”   “格利高里在梦中见证了天使的降临,醒来后就让工匠打造了这尊青铜的天使雕像,以此来纪念天使的仁慈。”   一个年老的男性嗓音在身后说道。   玛丽转身回头,见到了这位在后世有广泛好评的圣人。   这是一个清瘦的老头,穿了属于教皇的白色法衣,头顶没有戴正式的三重冠,而是带了一顶红色的软呢小帽,面貌普通,一双眼睛却非常清醒有神。   至于他说的话嘛……   比起这种迷信的说法,玛丽更愿意相信是因为黑死病已经开始有结束的兆头了,教皇格利高里才站出来声称做了这样一个梦,把黑死病结束的功劳揽在天主教身上。   一番你来我往的寒暄之后,苏格兰女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尊敬的圣父,作为主的虔诚信徒,我这次前来罗马,是来向您寻求帮助,共同对付我们的敌人——信仰异端的伊丽莎白一世。”玛丽说道。   “她一直是我们的共同敌人,所以罗马往年才会不停的资助苏格兰,孩子,罗马已经付出的够多,并且始终没有回报。”庇护五世微微一笑,和蔼但坚决的说道。   想要更多的免费资助是不可能的。   “您误会了,我并非贪得无厌的人,罗马教廷的帮助,我始终铭记于心,并且一直想着要怎样回报……”玛丽说道:“……而就在最近,就在天主的启示之下,我终于明白了怎么样才能够为主增添光彩。”   “哦?”庇护五世说道。   “仅仅维护苏格兰一地的信仰是不够的,我应当在整个英伦三岛的境内,一一驱逐或处死那些胆敢信仰异端的修女和牧师,就像是对待那个新教的约翰·诺克斯一样,彻底掐灭信仰新教的风气,然后再慢慢的将民众导回天主教的正途!”玛丽说道。   庇护五世的眼神惊疑莫名,他上下打量着这位年轻的苏格兰女王,想要透过皮囊,彻底搞明白她究竟是口出狂言,还是真正有所计划。   “……主会赞扬你的虔诚,但英国不是你的王国,你没有权利实施这样的政策。”庇护五世提醒道。   “如果我成为了新一任的英格兰及爱尔兰女王,那么我就有权利了。”玛丽平静说道,似乎浑然不知道自己说了怎样惊世骇俗的话。   庇护五世微微一愣,紧接着就明白了苏格兰女王这次来梵蒂冈的真正意图。   “原来如此,苏格兰的女王陛下,你想要英国的王位,所以前来寻求罗马的支持。”庇护五世笑道。   苏格兰女王笑了起来,同样站起来,走到教皇的面前,眼底闪烁着志在必得的自信光彩,说道:“亨利八世和安妮·博林的婚姻从未被罗马承认过,作为私生女的伊丽莎白没有资格继承王位,不是吗?”   “而按照血缘和法律所规定的继承权,在爱德华八世和玛丽一世先后去世后,继承王位的应是是我——一个纯正的天主教徒,而不是一个信仰异端的新教徒。”   “不瞒您说,尊敬的圣父,我已经拥有西班牙和法国的默许,我舅舅洛林公爵、爱尔兰反抗军和意大利雇佣兵的极力支持,现在只缺少于来自于您的帮助。”   当然,这些全部都是在吹牛。   西班牙和法国压根不知道,意大利的雇佣兵还没来得及招募,洛林公爵给出一部分帮助,但绝不至于赌上全部身家,只有爱尔兰不算是撒谎。   只是谈判当然要让自己这边的筹码显得越多,赢面越大要好,这样才能够显得底气实足。   至于默许什么的,难道西班牙和法国现在还能派个使者过来反驳她不成?   玛丽心想道。   “上帝啊!”庇护五世说道。   他震撼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庇护五世不知道苏格兰女王撒了怎样的弥天大谎,只是为这一连串的势力支持而感到心惊肉跳,手中不由自主的捏紧了玫瑰念珠和圣遗骨,只感觉到改变英伦三岛局势的风暴即来。   “……那么,苏格兰的女王,其实你不必亲自来到罗马。作为天主教徒,如果你发动对于英国的正统王位之战,我得知消息后自然会给予支持,这是毋庸置疑的一点。”沉默了几秒后,庇护五世沉声说道。   “那样暧昧委婉的支持对我来说远远不够,我需要的,是您亲自向整个基督教世界宣告教皇谕令,开除伊丽莎白一世的教籍、对她实行大绝罚。”玛丽说道。   庇护五世情不自禁的抽了一口凉气,一边摇头,一边说道:“你可真是一位令人惊讶的女王,今晚给我的震撼太多了,这样的帮助,会使罗马和英国彻底交恶!”   “但同时也能够将伊丽莎白逼到绝境……”玛丽情不自禁的上前一步,神色变得愤怒起来,声音大的甚至回响起来,“……况且这样的事情不已经发生过一次了!亨利八世创立了什么圣公会,将罗马教廷的尊严践踏在脚下,让整个天主教都威望大失,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而得偿所愿,这何等令人痛心疾首,多少年了,圣人在天堂流泪,天主教徒们在地上受苦受难!”   “我尊敬的圣父,抛去属于国王的立场,仅仅出于一个天主教徒的内心,我也要对您实话实说,哪怕会惹怒您,罗马教廷现在太软弱了,为了继续确定天主教的地位,不叫那些异端得逞,您需要向世人证明,违反了天主教的教义,是会得到报应的!”   “上帝知晓,我的内心无时无刻不希望肃清那些胆敢亵渎基督教义的异端!让英国的教堂里重新挂上圣母雕像和耶稣受难像!”   苏格兰女王的话,让庇护五世的呼吸情不自禁的急促起来!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他皱纹密布的脸庞浮现出潮红色,手中捏着的玫瑰念珠也险些变形。   年轻女王的每一个单词都戳中了他内心深处的隐痛,上帝啊,只有上帝知道他心中是多么想要恢复天主教的荣光,使罗马重新回复到清明廉洁……   难道现在机会近在眼前,他还要畏缩不前吗?   “向主发誓,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得到英国的王位,那么我必定如同那位玛丽一世一样,哪怕是要竖起无数柴火堆,也要让英国的民众回归正确的道路、罗马的怀抱!”   “那么,我们可以商量一下具体的事宜了。”庇护五世最终说道。   他苍老但有力的手指紧紧的握着苏格兰女王的臂膀。   ……   负责守卫女王安全的阿尔伯特没有跟进圣天使堡里,而是守在了门口。   苏格兰女王和罗马教皇的秘密商谈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长到门口的金发青年也百无聊赖的叼了根草在嘴里,坐在放炮台的城垛前望着星空发呆。   夜幕深沉、繁星点点。   黑暗的苍穹上,一条银河横贯东西,传说这是天后赫拉在诞育下孩子时所留下的乳汁,还是个婴儿的大力神赫勒克斯因此获得永生……   圣天使城堡的不远处,台伯河沿着城墙蜿蜒而过,不知道是哪里的睡莲开了,在宁静的夜色里,散发出一阵悠远的香气。   这让阿尔伯特想到了在爱尔兰的最后一个夜晚。   理智上,他明白他应该放弃了,回归到正确的人生道路上,像个正常有所追求的绅士一样建功立业,得到一个贵族的身份,然后取一个地位相当的小姐生儿育女,只是情感上,他依旧、依旧……   想到这里,思绪飞远的阿尔伯特摇头苦笑一声。   他可真是个蠢货,又优柔寡断的像个小姑娘。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   阿尔伯特飞快弹起身体,灵敏的向下一跳、稳稳落地,正打算掏出腰间的火/枪以防万一时,就看到了骑在马上奔驰来的是大卫·李乔。   他一路狂奔而来,苍白的面孔隐藏在兜帽下,在黑暗的夜色里,如同一个游荡的幽灵,下马时几乎翻滚在地,紧接着就向圣天使城堡内冲去。   阿尔伯特一把拦住了他。   “你怎么了?陛下正在和教皇密谈,命令任何人不能闯进去。”阿尔伯特皱眉说道。   “我、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禀告陛下……”大卫·李乔大口喘气,眼神游疑,失魂落魄的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趁着陛下不在苏格兰,莫里伯爵在英国女王的帮助下又一次叛乱,成为了苏格兰的新国王。” 第五十八章   对于玛丽来说, 这一晚上过的疲惫又漫长,但最终结果是好的。   她说动了庇护五世,但又没有完全说动。   哪怕是已经决定站到苏格兰这一边, 老谋深算的教皇也有大量的条款需要谈判, 从什么时候默契的发兵, 然后罗马这边公开绝罚伊丽莎白,再到事成之后,坐上王位的苏格兰女王应该给予罗马教廷多少回报,这些都需要一一商谈。   在这方面,庇护五世可谓是狮子大开口。   当初的亨利八世改革教会时,一口气将英国境内的五百多座天主教堂和修道院收为己有,变成了自己独有的钱袋子, 那些积蓄超过千年的财富和大量土地加起来,堪称一笔天文数字。   现在, 庇护五世毫不客气的开口要讨回来。   如果有幸坐上英国王位,玛丽不打算归还这笔财富。   事实上, 在玛丽还不成熟的计划里, 等坐上英国王位之后,虽然名义上她依旧会坚持天主教的信仰, 但也绝不会对新教信徒赶尽杀绝, 甚至还会暗中扶持一把新教势力, 以便于和天主教的势力打擂台。   《至尊法案》更是个好东西, 绝对不能被废除。   心里盘算着这些想法的玛丽,没有把真实意愿表露出来,而是委婉的拒绝道:“尊敬的圣父, 您要理解,那些土地早就被亨利八世为了筹集军费而变卖, 流落到了各地的贵族和绅士手中,想要重新得回,千难万难。”   “您是女王,只要您决心下定一件事情,那么就没有臣民能够反抗您的意志,除非您打心里不愿意这样,才会找出一大堆借口……”庇护五世意味深长的说道:“……苏格兰的陛下,我得提醒您一下,虚情假意是谁都会做的事情,而有一分付出才有一分回报。”   玛丽笑了起来。   “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该给予罗马的回馈我一分都不会少,只是希望换一种支付方式,况且您心中也明白,英格兰是一个远离欧洲大陆的岛国,和罗马相隔万里之遥,哪怕是重新得到那些修道院和土地,管理起来也无比困难。”玛丽说道。   在玛丽看来,作为基督教的中枢所在地——罗马的管理重心应该偏向于意大利,敌人也是奥斯曼帝国,而不是空泛的将力量耗费在遥远的西班牙或英国。   这个道理,庇护五世的心中也明白。   “那么,你想要怎么支付呢?”庇护五世问道。   “十万弗罗林。”玛丽心平气和的说道。   “这远远不够。”庇护五世更加心平气和的说道。   “那就再加上威尼斯的秘密技术——收割了欧洲贵族无数钱财的水银镜子制作技术……”苏格兰的女王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双手交叉在身体前方,顶着庇护五世惊愕的目光,微笑说道:“……您在意大利,想必也听说过最近几年出现在市面上,和威尼斯争夺利益的异国商人,他们其实是苏格兰人。等我得到英国的王位以后,就会将这笔生意抛开,罗马可以随意聚敛财富。”   庇护五世沉默了一阵,忽然感慨道:“……苏格兰的女王,不得不说,你今晚给了我太多惊奇的消息,我很高兴,能够拥有你这样一位盟友,而不是和你成为敌人。”   还有一些感慨,庇护五世没有说出口。   苏格兰这几年的变化,他在罗马也听闻过,在私下的闲聊中,和学生以及同僚们感慨过这位女王的聪慧冷酷,所以才会在今夜初次见面时,轻而易举的决定了和苏格兰结盟。   面前的这位尚且年轻美丽的苏格兰女王,简直就像是《君主论》这本书中走出的、纯粹贯彻马基雅维利主义的那种国王。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谈话的最后阶段时,庇护五世提醒道。   “……驱逐打压新教。”玛丽笑着接话道。   ……   一直到破晓的晨光出现在东方天际,苏格兰女王才重新披上斗篷,离开了圣天使城堡。   已经在城堡的大门口前等待了数个小时、不停来回走动的大卫·李乔、阿尔伯特第一时间冲过来,将手中的信递给了玛丽。   大卫·李乔脸色苍白、惊慌失措,如同一只惊弓之鸟般无法安定下来,而一旁的阿尔伯特稍好一点,只是嘴角紧紧抿着,带着按耐不住的焦躁不安。   他的手一直放在腰间的火/枪上,这是下意识的举动,如同随时打算发动袭击的猛兽伏下身体。   这封信不长,玛丽一目十行,短短几秒就全部看完了。   “陛下……”阿尔伯特欲言又止。   金发的青年站在一旁,心怀忐忑的望着苏格兰女王一举一动,心中的担忧和焦躁几乎要溢满。   他注意到女王的身体似乎摇晃了一下,脸庞也失去血色,但又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花眼了,因为定睛望去时,女王的脊背依旧挺直,目光和神态也平稳如常。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玛丽的心里冒出了这样的念头,同时感觉到凉气侵入四肢百骸。   在她忙着满欧洲拉拢盟友,将伊丽莎白扯下王位的时候,英国本土境内的伊丽莎白,也在忙着将她一举赶下王位,让她从此彻底失去威胁性。   而她刚刚还在为拉拢到了罗马教皇而心满意足。   “真不愧是铸就了黄金时代的荣光女王……”玛丽说了一句身边两个人没听懂的比喻,问道:“……这封信是什么时候送过来?”   “三个小时前,但阿尔伯特将我拦住了,说您和教皇的谈话绝不能被打扰!”大卫·李乔恼怒的说道。   “做的很好,我回去会给你奖赏。”玛丽对金发青年说道。   如果她几个小时前知道这个消息,那么肯定会影响吹牛时的心态,一边的庇护五世要是也恰巧知道,那么这场谈判直接失败,不必再废话半句了。   幸好这个时代消息传播缓慢,现在,她还能借着这个时间差,继续若无其事的联络盟友、招募士兵。   “陛下,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是去西班牙的宫廷求庇佑?还是再前往法国巴黎,恳请法国出兵,夺回您的王位?”大卫·李乔慌张的说道,小跑着跟在女王身边。   “不,我们哪个宫廷也不去……”   苏格兰女王大步向前,同时将手中的信纸撕成粉末,扬手洒进了波光粼粼的台伯河里,任由纸屑随水飘洒,又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的向秘书平静开口。   “……大卫,不要泄露任何苏格兰内乱的消息,我要在意大利的范围内,以苏格兰女王的名义,公开招募雇佣军。” 第五十九章   和军事力量主要掌握在各个大贵族以及国王手里的英国法国不一样, 在意大利这个半岛上,因为城邦公国林立的关系,各个国家都没有能力长期供养一只强大的军队, 领土之间又时常爆发战争, 所以雇佣兵在这里格外有市场。   在这些良莠不齐的雇佣兵当中, 最强大的雇佣兵军团训练有数、战斗强悍,完全可以左右一场战争的胜利,是教皇也忽视不了的强悍力量,就好比14世纪时阿尔伯特·斯特尔兹创建的白佣兵团,在整个欧洲都威名远播。   但相对的,这些雇佣兵要价之昂贵,也让人承担不起。   一旦支付不起给雇佣兵的金币, 或者是对手家出了更多钱,这些没什么信誉的佣兵们就会立即动摇立场, 当场不干还算好的,有的甚至还会帮助雇佣主的敌人, 反手再抢劫雇佣主一波。   于是问题来了, 女王陛下想要招募雇佣兵,金币从哪里来?   在苏格兰女王从容平静、如同无事发生的和庇护五世到别, 离开梵蒂冈时, 女王身边的侍女赛顿、秘书大卫·李乔, 还有一行十五六个精干的随从, 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虽然这几年来,随着苏格兰女王的经商和卖盐政策,再加上收缴的其他贵族财产土地, 苏格兰王室的财富节节升高,但他们现在远在意大利, 身上带着的仅有作为日常花费的几千枚弗洛林,可以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难道女王陛下要靠分期付款和打借条吗?还是先找哪个富有的商人家族借贷?   阿尔伯特的心中倒是隐隐约约有所猜测。   在他刚到苏格兰生活的那一年冬天,亲眼见到过苏格兰女王在爱丁堡隐秘的制作了一面水银镜子,惊掉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威尼斯的不传之秘就这么被揭露了出来,他本来以为这件事会成为一个轰动的大新闻,没想到苏格兰女王对在场的人严格下了禁口令,让他和那个玻璃工匠都把今天的事情彻底忘掉,不准向外传一个字。      紧接着,意大利这几年就开始出现了一波专门贩卖奢侈商品的异国商人,生意火爆的不得了,商品甚至贩卖到了奥斯曼帝国、进入了苏丹的后宫里,据说他们贩卖的最昂贵货物,就是水银镜子,让威尼斯人恨的牙痒痒又无可奈何。   金发青年一边骑在马上保护在女王身边,一边思索着苏格兰女王几年在意大利赚了多少钱?   十万金弗洛林有吗?   如果没有的话,那六七万也勉强够用。   “你对意大利的雇佣兵熟悉吗?”玛丽就在这时候问到。   阿尔伯特回过神来,说道:“……不是很熟悉,但我听说过他们的作风。陛下,他们可以说是一群贪婪的豺狼、无孔不入的蚊虫,眼睛里只有黄金的光芒,就算雇佣了他们为自己作战,你也要随时小心他们在战场上倒戈相向,替伊丽莎白女王对付你。”   玛丽皱起了眉头,几秒后十分烦躁的叹了口气,感觉到已经很难压制心里的负面情绪。   “……我知道,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玛丽说道。   “带着军队从意大利赶往英国,这一路上大概需要三个月,在这期间不断训练士兵的纪律和组织,再用军法处置不听话的雇佣兵,给予更加忠于雇主的雇佣兵大量金币奖励,这样就可以让他们和正规军队作战……”阿尔伯特脑海中进行着飞快分析,条理分明的说道:“……当然,这样训练出来的士兵比不过精锐军队,比如说我带领的那支苏格兰近卫军,但正式打仗时,除了这些军队,英国更多的还是从各地征召来的农民充当士兵,还有英国贵族间的士兵也是良莠不齐,不会同心协力作战,我们可以用雇佣兵对付这种军队。除此之外,在路过瑞士的时候,我建议您要不计一切代价招募来自瑞士的雇佣兵,在整个欧洲,瑞士雇佣兵,是唯一一支只要收了雇主钱财就会战死到最后一刻的雇佣兵。”   “谁来训练和统帅这些士兵?”玛丽问道。   “我……”金发青年沉稳的吐出一个玛丽意料中的答案,骑在马上抬头看苏格兰女王,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动着光彩,“……我恳求您将全部的信任交付给我,这不是因为我现在是您身边唯一一个擅长管理军队的臣民,而是因为我愿意为您死在战场上。”   玛丽微微挑起了眉头,不知道该怎样婉拒金发青年的爱意,但阿尔伯特很快就又询问起了钱财的事情,跳过了这个让她不愿意面对的话题。   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相当体贴了。   “金币不需要忧虑,这几年在整个欧洲还有远东销售奢侈品,我在这边积攒的弗罗林,足够雇佣下大批量的雇佣军。”玛丽回复道。   赚钱千日、用钱一时。   她这几年执政苏格兰改善平民生活、贫平复国内叛乱、再加上援助爱尔兰,国库入账和出账都像是流水一样快,偶尔还会出现大量亏空,这些她都顶着压力,没有动用意大利这边的钱,甚至没有多加联系,都是为了等着这一天。   金发青年看上去还是怀有忧虑,苏格兰女王没有多说什么,花了几天时间,带人赶到了米兰公国以后,找到威尔逊家族的那个远方堂亲,打开了存放金币的地窖大门。   一刹那间,黄金特有的色泽在黑暗地窖里闪烁,几乎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一共二十一万金弗罗林。”玛丽平静的说道。   苏格兰女王无视了所有人都惊愕的说不出话的神情,上外走了几步,命令仆人开始进来清点入账。   这个举动也换回了其他人的理智,特别是大卫·李乔,他几乎是脚步发飘的开始清点这些铁皮箱里的金币,赛顿定了定神,也开始过去帮忙。   而阿尔伯特这个本土的意大利人则负责去招募雇佣兵。   事实证明,一个没有流亡的女王名头还是相当好用的。   本土的意大利人还不知道苏格兰女王的王位已经被夺取,又在玛丽的有意隐瞒下,他们只知道这位异国的女王要带领他们去英国打一场仗,即便战争不利失败了,也可以逃跑到海上或者是苏格兰去,因此前来投奔的雇佣兵数不胜数。   到最后,在接到舅舅的回信,北上启程前往洛林公国,和吉斯公爵带领的军队会合时,苏格兰女王的麾下,已经有了一万一千名士兵组成的军队,这其中包括在意大利招募的六千名雇佣兵、在萨伏伊公国招募的三千名雇佣兵,以及最重要的、在瑞士招募的两千名雇佣兵。   在庇护五世的谕令帮助下,这支军队一路大开绿灯,没有受到各地领主和大公的阻拦,还算顺顺利的来到了洛林公国。   这一次见面的吉斯公爵,眉头紧皱、忧心忡忡,已经没有了上回分别时那种轻松随意的态度,伊丽莎白女王突如其来的夺位举动,已经占据了先手和优势。   现在,他们要在英国的本土作战,并且没有失败的机会。   一旦输掉这场战争,苏格兰的女王就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极有可能会丢掉脑袋,就算侥幸逃脱,最幸运的结局也是流亡在他国宫廷,当一个寄人篱下的客人。   骑在马上,在临时搭建的军队营地前迎接了自己外甥女的吉斯公爵望着西方,无声的叹了口气。   在接到苏格兰女王的求援信时,他曾经犹豫过要不要出兵援助,但最终还是无法舍下有力的盟友,不舍得将英伦三岛全都让给伊丽莎白那个私生女。   “玛丽,战争开始了,而你绝不能输。”吉斯公爵平静的说道。   苏格兰女王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向西方,只见暮色残阳如血,黑色的渡鸦在树丛中飞过,遥遥飞向天际,昭示着未知的未来。 第六十章   和吉斯公爵带领的9000名士兵会合之后, 在经过一番短暂的休整和补充粮食,几百艘帆船从法国的诺曼底离开,带领苏格兰女王的两万名士兵横渡英吉利海峡。   这是有着顺风天气的好季节, 虽然有大量的士兵增加船只负重, 这段海峡也需要一夜的时间就能渡过。   按照吉斯公爵的想法, 等到入夜之后,甲板上点亮的火把都已经熄灭,船队航行在波涛起伏的海面上,静悄悄的如同蛰伏的阴影飞速滑动。   帆船里,一路风尘仆仆、赶了几个月路的士兵们都已经疲惫不堪,他们大部分躺在船舱里呼呼大睡,进行最后一次补充精力, 只留下少量精锐士兵们都手持火/枪来回巡逻、又爬到帆船顶部的瞭望台上观察海面。   这是为了防范英国的海军突然发现和袭击。   从亨利八世的时代开始,英国的海军实力就在欧洲名列前茅, 那个因为更换了六个妻子而被诟病的老国王,在国家大事上倒是颇有作为, 他令人改革了英国的铁炮制作技术, 又给战舰上都装载了上百门大口径的前膛大炮,使海盗们从此看见英国海军的旗帜就望风而逃, 也使法国一次次在海上被英国打败。   扬长避短是每一个军事老手都擅长的事情, 在吉斯公爵的建议下, 苏格兰女王明智的避开了和英国海军正面冲突, 而是选择趁夜渡海,强行登陆英格兰。   ……   船队最中心的船舱内,一点灯火黯淡无光, 勉强照亮狭窄的房间。   昂贵的土耳其羊毛地毯被铺在房间地上,最中央放了一张羊皮地图, 英格兰的城市、河流和各大港口都在地图上标识出来,其中用红墨水画出来的伦敦最为显眼。   苏格兰女王正在和其他几个人最后一次商量战术。   房间里的气氛并不和谐,因为作为军队的两个统帅,吉斯公爵和阿尔伯特在战术上发生了争执。   “玛丽,我得提醒你一件事情,我们打不起持久战,一旦登陆以后,必须要和英国陆军的主力速战速决!”吉斯公爵说道。   “舅舅,您的建议是什么?”玛丽问道。   吉斯公爵的身体向前倾了倾,眼睛在蜡烛的照耀下仿佛也闪烁着火光,他斩钉截铁的说道:“……所以我们应当一下船就毫不停留的向伦敦赶路,主动向英国军队发起袭击,只有一往无前的攻势,才能大大激发外面那些兵痞子的士气,把英国佬打个猝不及防!”   军队直接来到英格兰的土地上作战,根本无法获得任何补给,哪怕是抛弃道德节操,让士兵成为强盗,选择在附近的村庄大肆抢劫来获得补给,也容易造成兵力分散,然后被伺机而动的英国军队分割捕杀。   吉斯公爵将洛林公国去年的存粮全都拿了出来,发动了领地上的人没日没夜制作军粮,再分发给士兵们,也只不过够他们登上英国土地后半个月的口粮。   旁听的阿尔伯特皱了皱眉头,立刻提醒道:“……公爵,我无意质疑您的决定,但我们的士兵根本不熟悉英国本土的地形,如果他们在半道上悄悄埋伏,然后发起袭击,我们很有可能会落入英国军队的陷阱。”   “那你想怎么打这场战争?”吉斯公爵斜眼问道。   “将军队都集中在一起,先找到合适的城市攻打下来,比如说曼彻斯特,然后获得补给,再慢慢推进战线,或者等待英国的陆军前来和我们决战。”阿尔伯特毫不犹豫的说道。   吉斯公爵嗤笑了一声,对金发青年制定的策略不屑一顾,站起来傲慢的说道:“如果你这么干,估计英国的统帅能笑得前仰后俯。”   “如果是在苏格兰,以玛丽正统的女王身份和威望,当然可以用这种方式斗争,但我们现在可是在异国的土地上作战,周围的英国人天然就对我们怀有敌意。”   “只有速战速决,我们才能握到胜利的一线曙光!”   阿尔伯特深深呼吸,尽量语气平稳的说道:“麻烦您现在走到甲板上,看看这几天海面上的情况,到处都是英国的海军在各大港口巡逻!这证明为了应对我们的军队,英国女王已经做出了万全的准备。我们不能在军队疲乏的情况下,再直接和以逸待劳、装备精良的英国军队直接开战,这样只会失败!”   “别犯蠢了,没有粮食,我们打不起持久战,外边的士兵们只要有一天没有饭吃,就会失去绝大部分战斗力,像孱弱的小羊羔一样被英军屠杀!”吉斯公爵说道。   “就算是这样,轻敌冒进也会带来彻头彻尾的失败!”阿尔伯特说道,眉头彻底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同样站起来和身形高大的吉斯公爵面对面,不甘示弱的不肯后退一步。   “够了!”苏格兰女王冷冷说道,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继续仔细端详地图。   眼看着商讨升级为争吵,现在又即将吵出火气,一直在旁听的玛丽,不得不制止了他们两个人的争辩。   该怎么样迅速的打赢这场战争?   这也是玛丽一直在心里思考的问题。   比较兵力?   以当前的时代而言,和东方国家一打仗就是数十万军队不同,在西方国家,数万军队就已经称得上一只大军。   她现在手头有两万士兵,看上去还算不错,但伊丽莎白的军队数量只会比她更多。   比较后勤和补给?   她乘坐帆船远来作战,哪怕是真的跑去当个强盗,抢劫当地的贵族庄园,估计也只能多坚持一个月,英国陆军在本土却能获得源源不断的补给,完全不会担心吃不饱穿不暖。   比较士兵的素质?   伊丽莎白一世有自己作为国王的私人军队,这是最精锐的部队,有英国各大贵族自己的私人军队、这些稍逊一些,但战斗力也相当不错,除此之外,英国女王还可以根据自古以来的法律要求,随时召集大量的农民来为国王效力,虽然战斗力不怎么样,却胜在人口众多。   她倒是在这方面也差不多,有最为精锐的瑞士雇佣兵、有洛林公国的军队、还有良莠不齐、勉强算是个士兵的意大利雇佣兵……   从整体来看,她是落于下风的,并且每多拖延一天,劣势就会更加明显。   所以吉斯公爵才会如此急切的想要一决胜负,但阿尔伯特的顾虑也很有道理,伊丽莎白一世绝对已经布置了天罗地网的陷阱和埋伏等着她。   吉斯公爵和金反青年没有再争吵下去。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苏格兰女王,等待着外甥女和效忠的女王陛下作出决断,看她采取谁的战略。   暗淡的烛光,低头看着地图苏格兰女王沉默一会儿后,突然平静的说道:“我们明天就要在黑斯廷斯下船了……”   以为外甥女是在不满意这个登陆地点的吉斯公爵双手一摊,无奈的解释道:“没办法,其他的大港口都被英国女王派了海军看守,我们一旦出现,就会遭到炮轰……”   苏格兰女王忽然深呼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我的意思是,舅舅,或许我也可以效仿一把征服者威廉的战术……”玛丽说道。   ……   黑斯廷斯是个很偏僻的小地方,但是在数百年前,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赫赫有名的战争。   那时候的征服者威廉,就是在这里带领大军打败哈罗德·葛温森,使自己成为了新一任的英国国王。   当流亡在外的苏格兰女王带着他的意大利雇佣军队在这里下船,并且开始沿着一片占据了地形优势的山坡修建士兵营地时,这个消息就像是被风带动一样,迅速传到了白厅宫内的每一个人耳朵里。   从带着貂皮帽子的贵族到厨房的女仆,每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议论纷纷,讨论着接下来会不会重演征服者威廉的故事。   毕竟这位苏格兰女王,现在看起来是如此的气势逼人,身边又带了那位赫赫有名的吉斯公爵,那个是在整个欧洲都闻名遐迩的法军元帅。   不能容忍有人冒犯自己王权的伊丽莎白女王,迅速镇压了宫廷内的躁动气氛,并派遣出了托马斯·霍华德爵士、蒙特乔伊勋爵、南安普敦伯爵等军事老手带领皇家陆军赶往黑斯廷斯,和苏格兰女王决一死战。   当给军队们送完行之后,伊丽莎白一世站在伦敦郊外,和国务大臣塞西尔谈论起自己的决定时,说道:“你认为苏格兰女王会赢吗?你觉得这是历史重演吗?不,绝不会如此。征服者威廉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的英国绝不至于补给和兵力跟不上去,而我也不会冒失的跑到战场上,如同哈罗德国王一样被箭矢射中眼睛,反倒是苏格兰女王一旦出什么事,整支军队的事情都会崩溃……我必胜无疑。”   赛西尔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掩盖住心头上的一点不安,无奈的劝阻道:“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觉得您……太急切了,按照原定的计划,在路上埋伏苏格兰女王更为稳妥些。”   “玛丽·斯图亚特是个手段非常高妙的敌人,远远胜过她的父辈和祖辈,但我已经厌倦和她继续斗争下去了……”伊丽莎白女王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微笑,说道:“……我要尽快的解决掉她。” 第六十一章   伊丽莎白女王派遣军队向黑斯廷斯进军的消息, 同样伴随着探子的快马加鞭,传入了苏格兰女王的牛皮营帐当中。   这个消息,让营地内的意大利佣兵出现了一些骚动。   这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   虽然在来到前英国的一路上, 阿尔伯特都在想方设法训练这支临时军队的纪律, 将他们整编在一起, 能在平时的训练当中做到令行禁止、一言不拔,而不像是刚被招募一样乱哄哄的一片,彼此谁都不服气,每天晚上都有斗殴发生。   但从本质上来说,他们依旧只是一群拿钱卖命的雇佣兵而已,不会为苏格兰女王在战场上付出生命,战况顺风顺水还好, 一旦战败,肯定人人都只顾着自己逃命。   苏格兰女王身边的侍女——年轻的贵族小姐玛丽·赛顿看到雇佣兵们都是这个样子, 为此而忧心忡忡,终日愁眉不展, 在晚上帮助女王解开发髻时, 忍不住提起的这件事。   “我今天去营地里走了走,听见那些人都在聊着怎么在战场上保命、当个逃兵, 还有士兵居然偷偷摸摸的离开了营地, 去附近乡下寻欢作乐、昨天洛林公爵又处置了一个去农民家里打劫的人……这些人哪里是什么士兵?根本就是一群顶着士兵名字的强盗、流氓和小偷……”说到这里, 赛顿欲言又止了很久, 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陛下,我们真的能够赢得这场战争吗?也许暂时撤回法国, 再慢慢组织反攻,才是更合理的方法?”   “我们可以撤回法国, 但是爱丁堡的人撤不回法国……”苏格兰女王的双手交叉在身前,指出了赛顿这几个月来一直暗暗垂泪的原因,静的说道:“……梅特兰德、博斯维尔、比顿、利维斯顿、弗莱明还有亚瑟·厄金斯……还有你的父母,这么多为我效忠,将全部信任交付在我手上的臣民,他们现在都被困在爱丁堡当中生死不知,有人也许已经遭遇了毒手,我可不敢相信莫里伯爵会善待他们……”   就冲她在这个异母兄长逃离英国时,在他小腿上开的那一枪,莫里伯爵也会恨她恨的要死。   听说他后来因为这一枪救治不利,而变成了个瘸子,在伦敦找了很多医生都无计可施……玛丽不确定的在心里回忆着那些情报。   “我得最快的赢得这场战争,然后回去救他们。作为君主,我绝不抛弃自己的臣民。”玛丽最后说道。   这是她在残酷的政治斗争中,最后的底线。   帐篷昏黄的烛光下,玛丽看到赛顿眼眶一红。   紧接着,这个从小都养尊处优、却在这几个月奔波中吃尽了苦头的贵族小姐,再也按耐不住心里的惊恐害怕,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了。   “我、我很抱歉在你面前失去了仪态、陛下……求上帝保佑您吧,求上帝怜悯我的父母朋友吧,让祂降临下一场神迹,为您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赛顿越哭越大声,蜷缩在椅子上,像个小孩子一样,双臂合拢报紧了自己。   她娇美的脸庞上布满了泪水和鼻涕,鼻头都变得红彤彤一片,哭的七零八落,紧紧的握住脖子间的金十字架,恳求主的怜悯。   玛丽无声的叹了口气,蹲在椅子边,像一个真正的长姐一样,抱住这个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朋友,然后拍打她的脊背安抚她。   “好姑娘,我真抱歉,让你跟在我身边颠沛流离,受尽了惊吓和苦难。”玛丽愧疚的说道。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是这样。   ……   英格兰军队赶到黑斯廷斯驻扎好,并且与苏格兰女王率领的意大利雇佣兵展开决战时,刚好碰到了夏日暴雨的天气。   灰蓝的苍穹天幕下,大雨淅淅沥沥的落在旷野当中,苏格兰女王身披铠甲、腰佩火/枪,骑马到了占据地理优势的山坡上时,就看到了在不远处的树林下同样安营扎寨,就像是一片片庞大阴影的英格兰军队。   他们手持长弓和盾牌,队列整齐,在士官的带领下,一步步的向苏格兰的营地发动攻击!   “轰——!”   那些英国特有的长弓兵们躲藏在树林中,又一起将背负的长箭从背上抽出,然后让这漫天的箭雨像是流星一样,狠狠地撞在了营地前的尖桩栅栏上!   站在苏格兰王室旗帜下的玛丽,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紧接着从身边一个侍卫手中取来了令旗,开始同样率领着自己这边的雇佣兵,狠狠的给予敌人反击!   在战斗的最开始,英格兰和意大利雇佣军这两边还算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   甚至意大利雇佣兵还稍微占据了一些优势。   在两边军队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这些雇佣兵们依靠着火/枪的便利,躲藏在自己营地的后面,或者是临时挖出来的沟壑当中,毫不犹豫的开枪打死英国那些士兵!   □□就是这些意大利雇佣兵的优势所在!   和对于海军的大力发展和看重不一样,因为身处岛上,远离整个欧洲大陆的原因,英国的陆军不需要同法国或者是西班牙这些强大敌人交手,所以历代英国国王也没有在陆军当中装备什么先进的火器。   到了都铎王朝的时期,为了防止国内的大贵族们联合起来反对国王统治,更是直接在明面上的法律限制了贵族私军和陆军装备□□,将这看出了一种对于国王的威胁。   在军队里,取代了□□手地位的,是英国传统的长弓兵老农民,因为亨利八世曾经下令英国国内的适龄男性都要练习长弓,所以人人都有一首不错的开箭技术。   乱糟糟的战场上,雨水混着鲜血四处流淌,泥地上渐渐开始铺上尸体。   到处都是意大利雇佣兵们点燃火绳,然后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和火光,将敌方的士兵击倒在地。   时不时的,长箭从那一边的白杨树林当中飞出,划过天空后落入苏格兰的阵地当中,夺走一个雇佣兵的战斗力或生命。   磅礴的大雨当中,那些英国士兵就在这样艰难的攻势当中,身披草皮,像个黑色的蚂蚁一样一步一步靠近苏格兰的营地,然后开始攻击这些入侵了他们国家的敌人!   没过多久,失去的距离的限制之后,这两支军队就正式交上手,开始了白刃战和博击战!   意大利的雇佣兵们渐渐开始混乱起来……   他们是为了钱而战斗,但是不会为了钱而丢了性命,凭什么要为异国的女王搭上自己的生命呢?   相比之下,英国士兵的士气倒是都很振奋。   他们绝不能容忍这些意大利人在苏格兰女王的带领下,入侵自己的国家,伤害自己的家人,因此格外战意昂扬,彼此配合着喊着天佑女王的口号,一遍遍冲击着意大利雇佣兵的营地,试图将他们打败!   胜利的天平正在向英国倾斜。   白杨树的树林当中,英格兰的军队首领——托马斯·霍华德爵士一直紧紧盯着战场局势,在终于有一大股英国士兵冲入了苏格兰的营地中,并且冲入一个帐篷里点燃火焰时,忍不住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那个帐篷里存放的是粮食,这引起了一部分人的恐慌,让近百个士兵急于收拾残局,而没有来得及重新补上防线,英国的士兵们瞅准这个机会,立刻像是巨狼扑入羊圈一样,冲入了这些意大利雇佣兵的营地!   从这个缺漏的小口子开始,英国彻底占据了上风。   意大利雇佣兵们开始了慌不择路的逃跑!   阴云密布的苍穹下,从天而降的大雨很快将营帐里的火焰熄灭,但是冒出了一股股黑烟直入云霄。   在英国士兵的眼里,这像是一个信号一样,预告着苏格兰女王即将在战场上面临的惨烈失败!   “我们的机会到了!只要杀死苏格兰女王,伊丽莎白陛下说不定会给我们一个伯爵的爵位!”白杨树林当中,托马斯·霍华德爵士振奋无比的对同僚们说道。   蒙特乔伊勋爵、南安普敦伯爵等人,无不露出了喜悦无比的笑容,已经开始在脑海当中畅想,带着这样胜利捷报回到伦敦的他们,将会受到女王何等丰厚的嘉奖!   紧接着,托马斯·霍华德爵士下达了重骑兵冲锋的命令!   “天佑伊丽莎白女王!”   “天佑伊丽莎白女王!”   “天佑伊丽莎白女王!”   伴随着一声声慷慨激昂、充满了热血的口号,一直隐藏在密林当中的,英国陆军真正的底牌重骑兵,从白杨林中狂奔而出,带着大地也为之站立的颤动,冲入了意大利雇佣兵的营地……   ……   意大利雇佣兵的营地里,已经彻底陷入了混乱。   到处都是英国的士兵在冲进来四处砍杀,还有四散逃跑的雇佣兵,这些卑劣的小人甚至在逃跑前都不忘了抢劫一把,将营地当中的珍贵物品顺手牵羊。   只有少数雇佣兵当中的精锐,还保持着应有的战斗素养,保护着苏格兰女王进行突围和逃跑。   “那些意大利雇佣兵输了,我们输了……一切都完了,上帝啊,我要被扔到断头台上砍死了,主啊,救救我吧……”   浑身都被雨水淋的湿漉漉的赛顿,躲在女王的帐篷当中。   她想过战争可能会失败,却没想到失败会来的如此轻而易举,上帝啊,这些意大利雇佣兵甚至只撑了不到四个小时。   塞顿一边流泪、一边颤抖,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念叨什么,手中却一刻不停的翻开了女王的衣箱,从中拿出了最显眼的一件衣服。   那是一件酒红色的长裙,有着方形的领口和紧致束腰,上面镶嵌了成串的白珍珠和红宝石,又有黄金丝线绣出来的枝叶花纹,哪怕是在这样阴暗的雨天里,也熠熠生光,能让任何士兵都注意到这件衣服的主人。   赛顿自己穿上了这件衣服,又找出一顶女王经常佩戴的小巧黄金王冠戴在头上,紧接着努力挺起脊背,想要效仿苏格兰女王平日里从容自若的模样,淡然面对外面如狼似虎的英国士兵。   可惜她实在模仿不像,甚至连走路都觉得腿软的发抖。   当赛顿刚刚走到帐篷门口前时,苏格兰女王也正好一把掀开的帐篷进来找赛顿。   拜糟糕的天气所赐,苏格兰女王也看起来狼狈极了,打湿的黑发紧紧贴在脸颊上,因为寒冷而面色苍白,像是刚刚得了一场大病一样。   玛丽一看见赛顿穿上了这件衣服,脸色就变了。   “你这是做什么,赶快脱下来,然后去换上裤子和我骑马跑!”玛丽厉声说道。   “您走吧,我会出去对英国人大喊我是苏格兰女王,把他们的目光全都吸引走……”塞顿连嘴唇都在发抖,却还是努力控制着自己,使娇美的面孔上露出一个微笑,“……我最最亲爱的陛下,只有上帝知道我有多么敬爱您。”   谁需要你自我牺牲了!谁需要了!   玛丽感觉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和心疼,连脸庞都微微扭曲起来,才忍住了在这个时候骂赛顿的冲动。   “……我们还没到绝境,傻姑娘,赶快跟我跑!”玛丽咬牙说道。   苏格兰的女王一把将自己的侍女拖回了帐篷里,然后粗暴的拎起剪刀,几下将系带繁复、难以解开的裙子剪开,过程中赛顿几次想要拒绝,继续自己的牺牲计划时,都被苏格兰女王冰冷愤怒的视线镇压。   像丢抹布一样将这件裙子扔到泥地上后,玛丽抓起一件不起眼的呢绒斗篷丢在赛顿身上,然后带着她骑到了早已准备好的马匹上。   一万一千多名带了先进□□的意大利雇佣兵,也比不过才区区六千名却齐心合力的英国士兵,等到玛丽开始下令逃跑——不、是战略性撤退时,护佑在苏格兰女王身边的,只剩下不到三百名雇佣兵。   赛顿骑在马上,左右看了看,忽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洛林公爵呢,还有阿尔伯特先生呢,不是口口声声愿意为您牺牲性命吗?还是说……”赛顿脸色忽然愤怒起来,手中紧紧的抓住了马匹的长鬃毛,咬牙切齿的问道:“……他们也临阵脱逃了?”   苏格兰女王狠狠一扬马鞭,带了仅有的部下冲了出去,沿着山中小道一路奔驰。   在狂奔当中,玛丽听见赛顿这么问,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   “不,洛林公爵没有背叛我,但他坚持了自己的计划,在昨天晚上,就带领了属于自己的、洛林公国的军队朝着英国腹地长驱直入。”   “那阿尔伯特先生呢?”赛顿问道。   “阿尔伯特统领了瑞士雇佣军,跟在了洛林公爵身边。”玛丽平静的说道。   “这帮自以为是的混蛋!”赛顿咬牙切齿的说道,声音在淅沥的雨水中混杂不清。 第六十二章   洛林公爵和阿尔伯特在干什么呢?   他们在进行另外两场分别发生在不同地点的战斗。   在伦敦, 伊丽莎白女王彻夜不眠,和国务大臣塞西尔一起威斯敏斯特的大厅里开会,拼命号召贵族们在国家受到威胁的时刻做出贡献, 也强制调动伦敦城内的民众制作战场物资, 然后再将这些物资一刻不停的运往前线。   只是这个前线不是黑斯廷斯, 而是在汤布里奇和布罗姆利两处城市。   因为洛林公爵和苏格兰卫队队长正在分别围攻这两个地方。   如果汤布里奇和布罗姆利先后失手,那么伦敦的防御也就摇摇欲坠了。   在开战之前,虽然在最亲近的臣子面前也表现得胜券在握,仿佛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的生命已经握在了自己的掌心里,但实际上,伊丽莎白女王的心中,依旧对这位命中注定的宿敌满怀警惕。   只要一日不看到苏格兰女王的头颅被放在托盘上, 盛到自己面前来,伊丽莎白一世就一日感到不能安寝。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第六感, 无法用任何理由说明。   但是伊丽莎白就是觉得,如果这一次不能迅速的杀死玛丽·斯图亚特, 那么丢掉性命的将会是她自己。   毕竟, 这是一个哪怕失去国土、流亡在外,也能迅速拉起一支数万人军队的敌人。   在扶持莫里伯爵登上苏格兰的王位后, 伊丽莎白一世本以为将这个敌人打入了泥浆里, 使她从此翻身不能, 更不必提给自己造成威胁。   可玛丽·斯图亚特居然不知道用何处得来的财产, 招募了大量意大利雇佣兵,气势汹汹的杀来了英国!   伊丽莎白一世永远都忘不了那天清晨听到这个消息时,自己一瞬间的头晕目眩。   在这样的心态下, 她才会迅速的将自己最精锐的主力军队,派到黑斯廷斯, 想要了结苏格兰女王的生命。   她甚至不顾这个时代通用的贵族法则,不顾同属国王之间的体面,在军队前离开前,命令士兵们见到苏格兰女王后格杀无论。   但伊丽莎白还是没想到,在这样军队疲、远来作战、粮食不够的情况下,苏格兰这一方丝毫不占优势情况下,苏格兰女王怎么还敢将自己的兵力一分为三!   难道她就不怕真的死在黑斯廷斯吗?难道她就丝毫不顾及于自己的生命吗?   比起在战场上身首异处,难道寄居在法国的宫廷里生活不也是一种退路吗?   伊丽莎白一世不理解自己这个敌人破釜沉舟的决心。   就在英国女王的会议开到一半的时候,威斯敏斯特宫的大门被“砰”的一声打开,一个侍卫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向女王禀告战况。   “尊敬的陛下,汤布里奇和布罗姆利已经被洛林公爵所带领的军队先后包围打败了,而意大利人阿尔伯特所率领的两千瑞士雇佣军,正在朝着伦敦的方向飞速前进!”   在片刻的寂静之后,威斯敏斯特的大厅里,如同油锅里倒了水一样,飞快的爆炸、沸腾起来。   本就因为双线战争开启而惶惶不安的数百名议员和贵族们,有这下彻底七嘴八舌的吵了起来。   这些带着假发、穿着华丽服装的大贵族们,再也维持不住自己高傲的姿态,他们有的人指责战事不利是将领的缘故,全都怪霍华德爵士居然带领大军前往了黑斯廷斯,这才导致了伦敦无人防守,有的人说要立刻派遣使者寻找苏格兰女王和她求和,让整个厅堂里都充满了乱哄哄的声音。   最后,是看不下去的国务大臣塞西尔大声喝止了这个场面。   “安静!安静!”   “这是在女王面前,你们大声吵闹像什么样子!不要失去自己应有的仪态和修养!”   “各位先生们,请安静下来!”   等到威斯敏斯特宫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之后,塞西尔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让这几天过度劳累而昏花的双眼重新恢复清晰,才抬头请示女王陛下的意见。   塞西尔想,也许他的眼睛是真的昏花了,他似乎看到一如既往服装华丽肌肤雪白、充满了女王威严的伊丽莎白女王,有那么一瞬间也像在场的其他贵族一样惊慌无措。   等到定了定神,赛西尔再看过去时,见到伊丽莎白女王已经恢复一个国王应有的从容不迫。   “汤布里奇和布罗姆利都是农民组成的士兵,被洛林公爵率领的私军打败很正常,伦敦城墙又高又厚,还配有火炮,又有各大贵族的私人军队驻扎保护……”坐在大厅的王座上,伊丽莎白说道:“……就算那两个城市的防守失败了,在伦敦,我们依旧占有优势。”   伊丽莎白女王的话,安抚了一些贵族惶恐不安的心,教他们暂时按耐下了提前投靠苏格兰女王的冲动。   “塞西尔,西班牙那边来信了吗?”伊丽莎白女王又问道。   “陛下,腓力二世提出的条件依旧是与您共同在天主面前缔结婚约……”塞西尔为难的说道,他早就深刻的了解到了伊丽莎白女王有多么顽固。   没想到这一次,他听到头顶的女王毫不犹豫的说道:“答应他,我需要西班牙的军队帮助。”   ……   “我从来没有哪一场战争,像是赢得这一场战争一样轻松容易。”在结束第一场战斗后,洛林公爵自言自语的说道。   汤布里奇防守的士兵全部都是农民兵,他们一辈子几乎都没有摸过刀剑,只摸过锄头,现在突然叫他们拿上武器去和人拼命,简直就是送他们去死,有的农民甚至刚一在战场上面对敌人就吓得四处躲藏,跪下求饶。   在洛林公爵看来,以大贵族精心养出来的私人军队对付农民兵,几乎像是一种侮辱了。   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洛林公爵就在汤布里奇打赢了那些泥腿子农民兵,然后像是驱赶牛羊一样将他们驱赶到山野里,让他们斗志全无。   在伊丽莎白女王的影响下,这些农民已经有不少人都改信了新教,为了维护天主教的荣誉,洛林公爵本来还想屠杀一批这一类新教徒,以此来壮大天主教的声势,但想了想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出发前,他的外甥女特意因为这件事情来找自己谈过。   在新教的问题上,和他寸步不让的原则不同,这个总是在民众问题上有些心软的外甥女相当宽容,宽容到洛林公爵怀疑她究竟还有没有保持对主的虔诚信仰?   “……姑且宽恕这些新教徒一次吧,战场的抢夺更重要,我还得赶快去布罗姆利支援那个意大利人。”洛林公爵最后无奈的对身边亲兵说道。   在布罗姆利的战争结束的和汤布里奇一样轻易,开始和结束可以说是如出一辙。   之前一直包围这里但没有发动进攻的瑞士雇佣军没有急于抢夺战功,而是等着洛林公爵完成前一场战争后,再赶来这里帮助他们打通了前往伦敦的宽敞大道,让他们得以保持着完美的战斗力奔赴伦敦!   而等到这场攻城战役结束之后,阿尔伯特几乎是急不可耐的催促着洛林公爵赶快离开,按照先前商量好的计划,立刻回去支援黑斯廷斯,帮助苏格兰女王解决被围攻的困境!   “公爵大人,请您赶快出发,一旦苏格兰女王死在英国军队下,我们再多精妙的计划也毫无用处,这场战斗会变得毫无意义!”阿尔伯特加重了语气说道。   金发青年想维持平稳镇定,却还是在语气透露出一点按耐不住的焦躁。   他虽然不在黑斯廷斯,但也可以想象得出那里战局的惨烈。   除了瑞士雇佣兵以外,意大利其余的雇佣兵根本不值得信任,战场上又刀剑无眼,对国王和农民全部都一视同仁的残忍。   阿尔伯特不敢想象,如果苏格兰女王没有成功坚持下来,而是死在了哪一个英国士兵手中,一切又会成为什么样子!   洛林公爵回过神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这位法国的大贵族上下打量了这个出身卑微的意大利人,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嘲笑。   “不要痴心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洛林公爵扬起马鞭把手,相当无礼的点了点金发青年的英俊面孔,手指几乎怼到了他的脸上,傲慢的说道:“……你要记住,你的一切都是苏格兰女王赐予你的,除此之外,你只是个一无所有的流浪儿,高贵的女王不是你能够肖想的。”   阿尔伯特目送这位法国大贵族的远去,终于忍不住喃喃的抱怨了一句。   “……我都可能要死了,居然还要忍受这些恶毒的言辞,该死的血统论大贵族。”   抱怨完后,他从脖子间掏出一个粗糙的木头十字架,放在唇边轻轻的吻了吻。   将这两座城市打完后,洛林公爵又一次南下,回去支援苏格兰女王,只留下金发青年带领的瑞士雇佣兵开始围攻伦敦。   ——是的,攻打伦敦。   这是最重要的一场战斗。   也将是最为惨烈的一场战斗。   ……   和黑斯廷斯下着暴雨的那一场决战不一样,阿尔伯特率领军队攻打伦敦的这一天,整个天空都布满了酷烈的阳光。   从黑夜到白天,再从白天到黑夜,他带领着一整只不过两千人却悍不畏死的军队,一遍一遍向伦敦高厚的城墙发动了自杀式的攻击!   这是阿尔伯特打过的最艰难的,痛苦的一场战争,哪怕是前几年在爱尔兰带着那群衣衫褴褛的反抗兵躲在密林里、忍受着蚊虫的叮咬和劣质的食物向英国士兵偷袭也远远不如。   伦敦城墙上的火炮声震耳欲聋,长弓兵向下射出漫天箭雨,伦敦城内又有源源不断的民众节衣缩食、支持军队。   相比之下,瑞士雇佣兵的优势只有作战到死也不退缩这一条。   整整一天两夜的时间里,整个伦敦的城墙上都仿佛变成一个血肉的绞肉机。   不管是城墙上还是城墙下,不断有英国和瑞士的雇佣兵尸体被抛下,又因为灼热的天气而引来蚊虫叮咬,比污水沟边的垃圾还要不堪入目。   伦敦塔内的草坪上,甚至连渡鸦也不再停留,而是兴奋的奔赴向城外的巨大食堂,和远来的同族一起,享受这场难得的盛宴。   每一个人抬头都能看见,大批黑漆漆的飞鸟在碧蓝天空当中聚合,飞扬的黑色羽毛如同死神落下的镰刀。   在战况最激烈的时候,阿尔伯特不知道的时,因为这些渡鸦的离开,伦敦城内的众多民众和贵族都想起了一个古老的预言。   ——如果有一天渡鸦飞离伦敦塔,大英帝国就会灭亡。   现在,渡鸦真的飞离了伦敦塔,这是否预言着都铎王朝即将结束,取而代之的是斯图亚特王朝呢?   人们窃窃私语着,从贵族到平民。   同样被困在伦敦城里的伊丽莎白女王对这样的谣言大发雷霆,甚至直接处死了两个胆敢传播这种谣言的贵族,将他们的尸体放在街道中心风干,但即便是这样,也没有制止住恐慌情绪在宫廷当中发酵。   宫廷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贵族们畏惧伊丽莎白女王的怒火,只是不在公开场合说出这个预言了,而是不断的私下提起。   在战争的巨大压力下,白厅宫内的大贵族们都不由自主的思考起了未来,不过不是伊丽莎白女王的未来,而是自己的未来。   要知道,现在在城墙上和那些瑞士雇佣军拼命战斗的,不是伊丽莎白女王自己的军队,而是他们自己辛苦养出来的私人军队!   阿尔伯特不知道伦敦城里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苏格兰女王曾经在一次私下聊天提起过,在冷兵器的时代,一只普通的军队如果死亡人数达到十分之一,那么整治军队都会溃败逃跑,这是任何英明的统帅都阻止不了的集体行动。   他不需要将现在防守伦敦的六千个贵族私兵全部杀死,只是要拼命一点,再拼命一点……   一直到英国的军队终于自动溃败,伊丽莎白女王无奈之下,带着一部分效忠自己的贵族和士兵们退往朴茨茅斯。   伦敦——这座都铎王朝的都城终于向瑞士雇佣兵打开了城门。   ……   当苏格兰女王在大军的簇拥下走入伦敦城、走入白厅宫时,圣爱德华王冠和黄金权杖已经被安置在了王座上。   它被丝绒包裹,被宝石镶嵌,闪烁的黄金奢侈昂贵而又沉重不堪,引得无数人前仆后继、不顾一切。   这其中也包括她。   阿尔伯特走了过来,双手捧起这顶王冠,然后戴在了苏格兰女王的头上,紧接着单膝跪下。   “陛下。”金发青年低头说道。 第六十三章   如果后世有历史学家将这场战役推盘重演一遍, 那么就会发现,这场战争的走向,和遥远东方一个叫做田忌赛马的故事非常相似。   首先是第一场战争, 伊丽莎白一世用自己的上等马——也就是最为精锐的国王私人军队对战苏格兰女王玛丽。   在这场最先爆发的战争里, 苏格兰这一方可以说输的是相当狼狈, 就连苏格兰女王玛丽本人,都只能一路丢盔弃甲,坐在马上沿着山野一路逃亡,最后躲在海边悬崖用来走私的岩洞里,等待不知什么时候到来的救援。   这是相当冒险的一场赌博,如果苏格兰女王没有成功逃跑,就在这场战役中死去, 那么接下来继续统治整个英国的会是伊丽莎白女王,或许领地还要再加上一块苏格兰。   但世事没有如果, 苏格兰女王赌赢了,而且下来的两场战争, 也是苏格兰这一方的联军先后赢得了英国的农民兵和贵族私军。   苏格兰的中等马对战英国的下等马——洛林公爵率领军队先后攻破了被英国农民兵驻守的汤布里奇和布罗姆利。   苏格兰的上等马对战英国的中等马——苏格兰卫队队长阿尔伯特带领瑞士雇佣兵, 以几乎是同归于尽的方式攻破了伦敦城。   于是,苏格兰女王大获全胜。   ……   圣爱德华王冠非常沉重。   这顶纯金打造、又镶嵌了四百多颗宝石的皇冠原本属于11世纪的英王忏悔者爱德华, 流传到现在, 已经有500年左右的历史了, 历史和纪念意义重大, 是英国君主加冕登基时的不二选择。   伊丽莎白一世也许是因为逃跑急促,没有来得及去库房找出这顶王冠再带走,让攻破伦敦以后的阿尔伯特幸运的捡了个漏, 重新找出来以后,擦干净放在王座上。   玛丽带着这顶王冠, 走到了一面出自意大利的半身水银镜前,凝视镜子中的自己,罕见的让思绪陷入了恍惚迟钝。   坦白说,她有种轻飘飘的、不切实际的感觉,就好像在做一场梦一样。   从吉斯公爵成功按照先前的定的计划回来支援自己,告诉伦敦城已经攻破,将自己和赛顿他们带离那个阴暗潮湿的海边岩洞开始,这种轻飘飘的感觉就出现了。   越是在大军的环绕下接近伦敦,这种做白日梦一样的感觉就越严重。   等走进白厅宫以后,她更是觉得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柔软的云端上,无比虚幻,无比美好,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一步踏错,从苍穹跌落在地上粉身碎骨。   “……我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就赢过伊丽莎白?”玛丽自言自语道。   那可是伊丽莎白一世——一手缔造了英国黄金时代的荣光女王。   她上辈子终其一生敌对的宿敌,从未见过面,却亲自把她押送上断头台砍了脑袋的强大存在。   玛丽现在是真的感觉自己在做一场不切实际的美梦,因为她已经被关押了太久而精神疯癫,什么被押送上了断头台死亡又重生、率领雇佣军打败了伊丽莎白女王入主伦敦,全部都只是脑海里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已。   而等到幻想破碎,她一睁开眼睛,就又回到了福特林盖堡囚禁等死,连窗外的飞鸟、地上的老鼠都比她自由。   “一点都不轻易,陛下。”一旁的阿尔伯特说道。   他的声音重新将苏格兰女王拉回了人世间。   玛丽摘下这沉重昂贵、足足有四公斤多重量的王冠放到一旁,转头看向阿尔伯特,紧接着错愕的睁大了眼睛。   金发青年的肩膀、腿部还有手肘,几乎都包着大大小小的纱布,只是都被笔挺的衣服遮挡,又表现的若无其事,没有呼痛一声,所以玛丽才在刚刚进来时没有留意,但现在仔细看去,她还是通过敏锐的视觉,注意到袖子里的白纱布上有不少血迹。   除此之外,他那张英俊的如同阿波罗降临一样的、被无数宫廷贵女暗中迷恋的面孔,现在也被毁了。   他的鼻梁和眼角都留下了深刻的血痂,即便愈合,玛丽也相信会留下疤痕。   阿尔伯特的身手很好。   玛丽曾经在处理公务的间隙,打开荷里路德宫向下观看苏格兰卫队演练,看到金华青年像是玩笑一样,在空手搏击中一连打败十个普通的侍卫,然后在草地上走来走去,享受那些士兵们的恭维和夸赞,就像是一只开屏炫耀的公孔雀。   如果连阿尔伯特都能受伤到这种程度,到底这场战争会惨烈到什么样的地步?   苏格兰女王不敢想象,她只是控制不住的向前迈了一步,伸手想要触碰一下阿尔伯特那道贯穿眼角的伤痕,手伸到一半,又及时的收了回来。   “两千位瑞士雇佣兵,到现在活着的只剩下561人,我们损失了四分之三的士兵,活下来的人里,其中103人都留下了终其一生的残疾,他们以后再也无法当一个雇佣兵,只能回到老家当一个农夫……”阿尔伯特说道,又一次单膝跪下,抬头说道:“……我们赢的一点都不轻易,陛下。虽然他们在拿钱卖命,而我们也只是在拿钱买命,但我还是想恳请您一句,多给他们一些雇佣金。”   玛丽闭了闭眼睛,感觉浑身像是被一瓶冰水浇下。   这不是几个单纯的数字,而是一条条人命,因为她的野心而牺牲,入主白厅宫的喜悦,就像是云雾一样在心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现实。   “我知道了,等到局势平稳下来之后,我会给他们原有的雇佣价格上再加三成。那些已经死去的士兵,我也会让人去调查他们的身份,然后派人去把抚恤军送到他们的家里,残疾的人,我也会给他们一笔让他们可以养老的年金。”玛丽点头说道。   阿尔伯短促的笑了一下,紧接着向女王脱帽道别,想要离开。   镜子前的苏格兰女王叫住了他。   “谢谢你,阿尔伯特。”玛丽说道。   谢谢他愿意为她在战场上拼命。   金发青年的付出,已经远远超越了她给出的报酬。   ……   得到伦敦与白厅宫,苏格兰女王就开始马不停蹄的处理政务,包括但不限于安抚拉拢大贵族,维护伦敦城内还有英国各地这几个月来因为打仗而混乱的秩序、调动粮食进城平复物价,尽快让伦敦恢复以往的生活。   同时,玛丽还让人调动了大量文书人员,向各地郡守和贵族告知战争的结果,强调苏格兰女王已经合理合法的入主白厅宫,命令他们也向各自统领的民众宣扬这一事实。   那些文书人员都相当见风使舵,并且善于揣测人心。   在公告当中,那些文书人员以相当润色苏格兰这一方的方式描写了这场战争的起因和结束,强调了苏格兰女王身上继承的,来自于都铎王朝的血脉,以及她是伊丽莎白一世之后的王位第一继承人这一事实,还有后者是怎样趁着苏格兰女王不在国内的时候,竟然完全违背姐妹间的情分,卑鄙无耻的帮助一个私生子夺取苏格兰女王的王位,所以苏格兰女王才发动了这一场复仇之战。   最后,他们还提起了早年间亨利八世和妖后安妮·博林之间根本不合法的婚姻,暗示“私生女”伊丽莎白其实根本无权坐在英国的王位上。   这样的见风使舵,让玛丽省了不少心思。   她也几乎可以想象正在逃向朴茨茅斯的伊丽莎白一世,见到这份公告以后,会愤怒到什么程度。   这样平稳进行,没有任何激烈应对的执政举措,成功安抚了不少这几个月来惶恐不安的大贵族,特别是在苏格兰女王召见了他们,相当亲切的与他们聊天谈话之后,他们也立刻向苏格兰女王跪下效忠,半点反抗的心思都没有。   局势还没有平复,苏格兰女王的舅舅吉斯公爵依旧留在伦敦。   半生戎马的大贵族相当看不起这些人,他轻蔑的评价这些贵族半点骨气都没有,不过是一群随风摆动的墙头草,什么事情都不能指望,一旦伊丽莎白女王重新反攻,他们也会立马跪到在伊丽莎白的王座前,连效忠的誓词都不会变一变。   评价完之后,吉斯公爵提醒道:“你要小心,玛丽,别看他们说的好听,但这些人都是英格兰的贵族,天然瞧不起苏格兰人。朝着你谄媚的贵族里面,估计有一半都怀着向伊丽莎白女王保密的小心思,只要你战势不利,他们就会反咬你一口。”   玛丽谢过舅舅的好意。   她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但她现在急于整合军队,然后向朴茨茅斯进军,尽快打败还没有和西班牙海军会合的伊丽莎白,没有空闲打击这些贵族势力。   “还有一件事情,玛丽……”吉斯公爵看向正在马不停蹄批改文件的苏格兰女王,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   “什么?”   玛丽说着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笔。   “最近朴茨茅斯那边传过来一个谣言,传的沸沸扬扬……”吉斯公爵说着眼底,露出按耐不住的厌恶,手指急促的敲着桌子,“……现在民众们都说,伦敦送走了一位血腥玛丽,又即将迎来一位血腥玛丽,说你要在广场上重新立起火刑架子,将他们投入火中烧死。”   那些老鼠一样的新教徒现在为此上蹿下跳。 第六十四章   街边玩耍的三岁小孩也能够看得出来, 这是来自于伊丽莎白的反击。   那位英国的首任女王,在母亲去世、父亲厌恶冷落的境遇里,由备受荣宠的威尔士公主沦落成了私生女, 甚至还要给自己的弟弟当侍女。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糟糕的境遇, 让她把全部的精神依靠都寄托在了天主教里, 自从她登上王位以后,就开始竭尽所能的恢复天主教往日荣光,还将那些曾经侮辱过自己的新教徒通通绑在火刑柱上烧死,比如说曾经宣布亨利八世和第一任妻子——西班牙公主凯瑟婚姻无效的克兰麦大主教。   这样的复仇固然畅快无比,但也毁了英国民众对这位女王普遍的同情和怜悯,火刑架上终日缭绕不去的黑烟,更让人们私底下恐惧无比, 以至于流传出了血腥玛丽这样的称号。   据说在那位玛丽一世死亡下葬的那一天,整个伦敦教堂响起的钟声不是为了哀悼, 而是为了欢庆,大街小巷的人都在偷偷饮着酒, 互相载歌载舞, 以此来庆祝他们终于摆脱了一个女暴君的控制,不用担心自己哪天就死于非命。   现在, 她这位来自苏格兰、极有可能成为新一任英国女王的“玛丽一世”, 不同样是以对天主教狂热信仰而闻名欧洲的女王吗?   有那样一个反面例子在前面当做表率, 谁敢保证苏格兰女王接下来不会大肆迫害新教徒?   没有人能够保证。   就算是玛丽现在叫来信仰英国新教的贵族和大臣们, 向他们保证自己不会干预他们的宗教自由,那也毫无用处。   上一个玛丽一世上位时,不也是信誓旦旦的向众人许诺过不会强迫任何人信仰天主教?   后来铁一样的事实证明, 只要君王不乐意,他们的誓言比一卷废纸还不如。   想到这, 玛丽头疼的按了按眉心。   ……   “应该怎么处理这些恶心的新教徒?”吉斯公爵问道。   据他所知,这些新教徒们找到了一个秘密聚会的场所,由几个小贵族当头领,在每次的聚集时对苏格兰女王破口大骂,同时对正在逃亡伊丽莎白女王致以崇高的尊敬和怜悯,甚至还打算秘密刺杀苏格兰女王,以免英国未来再次陷入“黑暗的动荡、被罗马投下的巨大阴影包裹”。   苏格兰女王正在思索,没有回答舅舅的问题。   将这个不好的消息带来给外甥女之后,依照吉斯公爵内心的真正想法,就应该给予那些新教徒狠狠的震慑,冲入他们秘密的聚会场所,将为首者直接处以火刑,或者是砍掉脑袋,再让整个伦敦的民众从旁观看,这样才能叫他们心生恐惧,再也不敢起半点新风作浪的心思。   但吉斯公爵心里也明白,决战即将开始,现在正是需要稳定大局、安抚人心的时刻,与血腥玛丽风格类似的残酷镇压,只能让流言蜚语更加盛行,异端们更加团结,对夺取英国王位大大不利。   思来想去,为了大局考虑的吉斯公爵还是勉强后退了一步,决定暂时不对他们动手,而是等到以后的秋后算账。   “虽然人们总是说,谣言止于智者,但事实上,玛丽,谣言从来不是止于智者,而是伴随着时间停息或被另一个更匪夷所思的谣言掩盖……”想了很久,吉斯公爵给出了自己的建议,用唱歌剧似的长语调说道:“……安妮·博林是个女巫,她瞒着国王睡了一百个男人,她脖子上长了一颗巨大的黑痣,她还长了魔鬼一样的六个手指。”   玛丽隐隐约约猜到了吉斯公爵想要说些什么。   果不其然,他说道:“这样一个恶名昭著的女巫的,死后当然会变成恶灵,她终日徘徊在布利克林庄园里,捧着自己被砍下的头颅哀叹流泪,还乘坐由无头骑士驾驶的马车在伦敦到处走动,出于对于亨利八世始乱终弃的憎恨,还有在她女儿伊丽莎白的哀求下,这个女人这么多年来一直暗中为非作歹,让都铎家族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死于非命……可怜的玛丽女王、爱德华八世,这些人都是死在了伊丽莎白的恶灵母亲手下。”   “这太荒唐了,除了木头一样的农夫,但凡一个受过教育的人都不会相信。”玛丽摇头说道。   “不会相信不要紧,重要的是我们要将玛丽女王和爱德华八世的死亡扣在伊丽莎白头上,正是因为先后害死了自己的姐姐和弟弟,她才能够得到英国女王的位置,如何?”吉斯公爵说道。   这样足够让人毛骨悚然的谣言,才能够盖过血腥玛丽的名头。   这样的手段太下作了,但是又足够有效。   玛丽沉默了好几秒,才说道:“安妮·博林那个女人已经去世很多年了,还是换一个谣言的主角吧。”   吉斯公爵没有看出苏格兰女王的复杂心情,想了想,换成了另一个版本的谣言。   “说的也是,那就将矛头直接对着伊丽莎白本身吧。”   “作为一个女巫,安妮·博林生下来的女儿还是会是一个正常女性吗?伊丽莎白这么多年不结婚,正是因为她的身体有毛病,完全称不上是一个正常女人。”   “什么样的不正常?”玛丽说道,眉头不知不觉的皱起。   吉斯公爵说道:“伊丽莎白一世从来不来月经,从少女时开始,就没有一个女人所应当拥有的生理反应,所以也不可能生下孩子,这可怜的、占据了英国王位的女人,所以才这么多年迟迟不肯结婚生子,因为她害怕自己最糟糕的秘密被暴露,然后被丈夫嫌弃厌恶。”   “这天然的毛病折磨的她心情扭曲,所以伊丽莎白女王脾气非常暴躁,在进食晚餐的时候,伊丽莎白女王曾经经亲手掰断了一个侍女的手指头,还用刀剁了另外一个侍女的手,这可怜女人周围的侍女,只能不停的奉承伊丽莎白,夸赞她如同天使一样纯洁和美丽,才能够使自己免于刑罚。”   “她的腿上总是有一处溃疡在不断的流脓,发散发出只能用香水喷洒才能遮盖住的恶臭,这当然是遗传自她的父亲亨利八世。”   “还有,伊丽莎白女王和莱斯特伯爵之间的风流韵事也可以旧事重提,就说正是她出于嫉妒,派遣了密探谋杀了莱斯特伯爵以前的那位妻子好了,除此之外,她还和自己的母亲一样,拥有数之不尽的情夫,常常在半夜里裹着斗篷,里面只穿一件长内衣后去拜访别人家丈夫的卧室……”   听不下去的玛丽,制止了吉斯公爵继续说下去。   “用其他手段应对吧!这太无耻下作了,虽然是不死不休的敌人,但我也得承认伊丽莎白是一个相当英明出色的国王,应当受到尊敬。”玛丽忍不住说道。   而不是倒上一盆又一盆污蔑的脏水,造谣对方身体残缺和进行荡/妇羞辱,甚至连早已死去的亲生母亲都不放过。   “上帝啊……”吉斯公爵瞪着自己脑子突然进水的外甥女,劝说道:“……你可不要在这个时候突然犯傻,想要遵守什么骑士道德。你要知道,一旦失败你就会丢了性命!那个女人造谣你会成为第二个血腥玛丽时,可没有半点心慈手软。”   “不是为了伊丽莎白,而是为了我自己……”玛丽平静的与吉斯公爵对峙,不肯在这方面退让,而理由也合情合理,“……身体残缺而智力不受损害,并不代表不可以当做一个女王,西班牙那些国王不就是最好的例子。至于拥有情夫算什么,如果一个国王可以和各种女性寻欢作乐,还可以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封做什么首席情妇,那么与国王地位相当的女王也应当拥有同样的权利,随心所欲的找寻情人,而不是对丈夫忠贞不二。至于拿着已死的亡灵作祟,那就更加可笑了,我绝不会干出这种荒唐的、会被史官记下来下来的事情……伊丽莎白是一个女王,我也同样是一个女王。不要说她没有,就算她有,我也不会干这种事情,因为允许了人们用这种手段攻击她,然后成为她掉下王位的一个有力武器,也是在允许有朝一日,人们可以用这种手段攻击我。”   这就好比一个破窗效应。   如果一件事情开了先河,那么以后的人们就会纷纷效仿。   就好比上辈子伊丽莎白要将她砍掉脑袋时,法国、西班牙还有苏格兰都派遣了使者来伦敦,慷慨激昂的反对执行苏格兰女王死刑,这不是为了维持什么政治利益,而是为了维持属于国王的等级制度。   将一个国王砍掉脑袋——这几乎是打破了笼罩在欧洲君主身上的神圣光辉,让人们从此意识到国王也不是神圣不可冒犯。   她是欧洲第一个掉了脑袋的国王。   也正是因为有她这个例子在前头,后来人们才敢砍掉查理一世的头和路易十六的头颅。   苏格兰女王的态度斩金截铁,吉斯公爵怎么劝说都毫无用处,最后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放弃了这个便捷的办法。   “好吧,那现在血腥玛丽的谣言怎么处理?”吉斯公爵躺在椅子里问道。   “私底下,派遣几个伪装成新教徒的探子,去打入他们的团体内部,引导他们暂时先“忍辱负重”,注意他们有什么行动,然后再悄悄回来禀报,我这边及时应对阻止就行了。明面上,我需要更加亲近新教徒一些,先用正常的方式,努力安抚他们的情绪,多多对伦敦的穷苦人进行慈善,宣扬我是一位宽容的女王,和以前的玛丽一世除了名字外全不相同,这样应该能遏制住一些血腥玛丽的谣言。”玛丽说道。   这种由民众不满情绪引起、又自发组织成的团体既强大又脆弱。   强大在于只要一个应对不好,他们就有可能转变成一伙不受控制的暴民烧杀抢掠,然后在关键时刻给她来上一刀。   脆弱在于他们没有受过什么训练,其实非常解散、分裂以及受到影响。   玛丽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和新教徒计较。   想组织成团伙无所谓,偷偷对她破口大骂也没关系,只要按耐住别搞什么刺杀,在这个关键时刻别成为伊丽莎白手中的刀背刺自己就行了。   她现在的心思主要还在苏格兰那边。   就在今天白天,听闻了英国动荡的爱尔兰那边抓住机会,在爱玛的劝说下,已经由德斯蒙德伯爵带了五千士兵坐船前来伦敦 正式归附苏格兰女王。   只需要再把爱丁堡夺回,她就可以心无旁骛的和伊丽莎白决战了。   ……   等到吉斯公爵离开白厅宫之后,玛丽用羽毛笔沾了沾丝滑流畅的墨水,就开始向莫里伯爵写求和信。   信里面大体意思是这样的:   詹姆斯哥哥:   亲爱的哥哥,我想和你好好谈谈心,听说你虽然在伊丽莎白的支持下拿下了爱丁堡,给自己加持了苏格兰国王的头衔,但是各地的贵族和官员都不服气你,所以判乱此起彼伏?   请不要介怀,我并不是来嘲讽你的,而是来和你讲和的。   在过去,我们之间有了太多的误会。   你想要拥有莫大的权势,我也想要拿回国王的权利,这也是我们之间最大的分歧和矛盾让,使我们兄妹之间的情谊荡然无存,最终走向了最糟糕的结局。   我们分别的这几年,我常常后悔,父母回归天堂之后,你毕竟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一个亲人,我的内心深处,其实非常希望和你和睦共处。   至于现在的形势,你知道的。   我可以调动军队回攻爱丁堡,有意大利军队、洛林公国军队,爱尔兰军队和苏格兰本土的支持,我取回自己的王位轻而易举,但我不想走到那一步,因为到了那一步,你就是一个真正的、犯下叛国罪的罪人了。   到了那个时候,即便我的内心并不情愿杀掉你,我也要为了女王的尊严和苏格兰的尊严而将你斩首,这是我发自内心不愿意见到的结局。   现在,我们之间都重新拥有了一个选择的机会。   你将占据的爱丁堡交出来,放弃那些妄想,我就可以向整个苏格兰甚至英伦三岛宣告,说“莫里伯爵是听闻苏格兰女王远在意大利,为了防止王位被伊丽莎白夺取才重新回到爱丁堡,这小半年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持斯图亚特家族的统治、为了防止有心怀鬼祟的小人暗中生事!”   而有这样的功劳在前,你以前的罪名当然会被一笔勾销,重新得到自己的爵位。   我可以将你册封为罗斯克公爵,再给予你一大笔金,让你从此拥有尊荣的“女王,兄长”头衔,也可以过上宽裕而受人尊敬的养老生活。   我一向言而有信,不必怀疑我在这方面的信用,也不必担心我会秋后算账。   假如你放不下内心的疑虑,可以继续待在爱丁堡里,先将梅特兰德和我的侍女们交出来,交给在边境守卫的军队,然后我将宽恕你无罪以及册封公爵的文书发放给苏格兰各地。   只有上帝知道,我多么不希望和你刀兵相见、多么想要和你和睦共处,像从前一样进食一顿愉快的晚餐。   未来的选择权在你手中。   ——你永恒的妹妹玛丽·斯图亚特。   她这些年对于苏格兰的费心治理并不是没有效果。   苏格兰的情势远比玛丽想象中的要好。   除了一些在土地改革中失去势力和财富的旧贵族之外,从民众到贵族再到那些提拔上来的政府小官员、甚至还有三所大学的那些教授和学生,都对莫里伯爵趁乱篡位的事情愤慨不已,有些激进者还会在广场上发起慷慨激昂的演讲,破口大骂莫里伯爵不果是一个私生子而已,根本无权得到苏格兰国王的位置,他们承认的君主只有一个,那就是玛丽·斯图亚特。   想到这里,百忙之中的玛丽就会忍不住在唇角露出一丝微笑。   在各地的抵抗举动下,莫里伯爵虽然占据了爱丁堡以及荷里路德宫,自封为苏格兰国王,却也只占据了这一座独一的城市和宫殿而已,根本收不到各地的供养,更不要提官员调配和指挥军队。   还有消息传来说,就连爱丁堡民众和宫中的很多仆人,都对这位所谓的苏格兰国王,实际上的一个私生子伯爵心存不满,对他的各种命令指派推诿。   这种完全不在莫里伯爵预想内的情形,毋庸置疑,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压力,让他脾气越发暴躁,整日破口大骂,隔三差五就会吊死几个倒霉的民众。   苏格兰女王的旁边,做着针线活,用双色金线绣一副精美挂毯的赛顿也注意到了这份信,在女王的允许下,将这封信看了一遍。   看完后,赛顿着急的说道:“恕我直言,陛下,难道您还要原谅那个卑鄙小人、对他心怀感情吗?不要忘了弗莱明、利维斯顿他们还在他手上受折磨?”   “不,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任何情谊存在了。”苏格兰女王平静的说道。   就算有感情,那也只是仇恨。   赛顿想了想,了悟了什么,又勉强的说道:“那您是打算现在迫于形势原谅他,以后再将这个罪人砍掉脑袋吗?”   “赛顿,我是女王,但凡在大庭广众下所说的诺言,必须也必然被执行,不然会让我威严尽失。”苏格兰女王无奈的说道。   她如果真的要把莫里伯爵加封为罗斯克公爵,并且原谅他的一切罪行,那么以后也就绝不能光明正大对付他了。   不过玛丽没有说的是,光明正大不可以,私下暗杀她乐意,几枚颠茄、一枚生锈的钉子、突然发疯的马……几年后风波平息,这些都可以为她除去莫里伯爵。   “那您为什么要、要……”赛顿说不下去了。   她既不甘心,又不愿违抗女王的意愿。   在赛顿的心里,莫里伯爵绝对是平生大敌,她对这个人的仇恨远远超过伊丽莎白女王和任何存在,恨不得莫里伯爵下一秒就落入地狱。   一想到这个人做了这么多恶事,还会毫无损伤的成为一名公爵,下半辈子享受荣华富贵,赛顿感觉就像是吃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   抬头注意到赛顿又着急又委屈的表情,苏格兰女王无奈的笑了笑,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拿起书桌上一张情报,解释了几句。   “注意看,他已经开始吊死无辜的平民了……如果连一点希望都不给他,他恐怕会想着要同归于尽,到时候弗莱明夫妇还有利维斯顿他们,呆着的地方恐怕不再是地下监狱,而是断头台了。”玛丽说道。   在玛丽的心里,挽回活着的人要比死了的人更重要。   她并不打算继续和莫里伯爵真刀真枪的拼上一场了,虽然大好局面下,她有十成十的把握可以赢。   赛顿成功被说服了。   洁白的信纸上还差最后一道程序,玛丽拿起一旁的女王私人印鉴,沾了印泥之后盖上,让那道代表权威的红色印痕盖在了右下角上。   紧接着,苏格兰女王就摇铃叫来仆人,让他们去将这封信快马加鞭的送往爱丁堡。   没想到比仆人更先赶到是阿尔伯特,他急匆匆的入宫来觐见苏格兰女王,因为一路小跑还在微微喘气,都是为了禀报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   “陛下,苏格兰重新回归了您的麾下。莫里伯爵——那个逾越的伪王已经回归天堂了,在梅特兰德夫妇的带领下,荷里路德宫和爱丁堡的民众们鼓起勇气,已经推翻他的统治,使他慌不择路的骑马坠下悬崖、失去生命。”阿尔伯特说道。   “……”   玛丽眨了眨眼睛。   不同于一旁欣喜若狂的赛顿,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让苏格兰女王罕见的陷入了沉默,因为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在刚才,您那对最忠心的仆人已经骑马赶来伦敦,只是因为过于劳累而无法立刻面见您……需要半个小时,让他们好好吃一顿饭,再来向您禀报苏格兰的情况。”阿尔伯特紧接着又说道。   金发青年努力让神情严肃,控制自己的嘴角不要上扬的太明显。   就在这时,被摇铃响动唤起的仆人敲了敲门,进来询问女王陛下有何吩咐?   “……没事,你先下去吧。”苏格兰女王说道。   男仆迷惑的眨了眨眼睛,又遵照女王的吩咐离开了。 第六十五章   半个小时后, 苏格兰女王在一间私密的小客厅内,见到了这个被自己委以重任、在自己离开时全盘摄政苏格兰的国务大臣。   这对夫妻看起来真的是……狼狈极了。   四玛丽的长相都很不错,长得最漂亮的比顿就不用说了, 利维斯顿和赛顿也是一个文静一个娇憨的漂亮姑娘, 至于弗莱明, 那更是能言会道又苗条秀丽的像百灵鸟的美人。   而作为养尊处优大贵族的梅特兰德,从玛丽认识他开始起,就一直保持着翩翩风度。   而现在这对刚刚填饱肚子,身上还披着属于平民的破衣烂衫,身上颇为脏乱还有些面黄肌瘦、发髻散乱的夫妇,几乎让苏格兰女王没有认得出来。   苏格兰女王一把拉起正在朝自己行礼的弗莱明,给了她一个拥抱。   “这可真是……我不得不说, 你们的憔悴出乎我的意料。”玛丽说道。   “只要为了陛下您,那么再怎么样的辛苦, 也是我们应尽的义务,只要看到您尊贵的容颜, 我和我妻子这些天来的苦难, 就全部都像云雾一样消失了。”梅特兰德在一旁说道。   虽然是谄媚的话,但他的态度激动又真挚, 让人不由自主的相信。   在苏格兰女王下上下打量着自己久别的侍女时, 弗莱明也近距离观察了一下自己久别重逢的女主子, 也同样惊讶不已。   “您也一样, 陛下,您看起来瘦了一大圈。”弗莱明说道。   大半年的疲惫奔波和费尽心力下,苏格兰女王自然也无法像从前一样保持容光焕发, 不仅瘦了一大圈,拥抱时离得太近, 弗莱明还注意的女王的眉间有两道浅浅的痕迹,像是长期皱眉导致。   简单的叙旧之后,玛丽开始询问起这对夫妇,苏格兰爱丁堡这几个月来的变故。   夫妻俩对望一眼,梅特兰德清了一下嗓子,决定由自己讲起。   “陛下,我辜负了您的信任,在莫里伯爵获得了英格兰军队支持而兵临城下时,没有成功守住爱丁堡以及荷里路德宫,我很抱歉,请您原谅我的罪过。”梅特兰德面露羞愧,说道。   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请罪。   虽然苏格兰女王不会因为这件事情惩罚他,但是态度总是要表示一下的,就好像他和妻子离开爱丁堡赶路时,特意忍耐着没有换下身上这身脏兮兮的平民衣服,又饿了两顿,以此来向苏格兰女王暗示自己和妻子有多不容易。   这些事情看起来不起眼,但在未来,全都会成为他在苏格兰宫廷里平步青云的小基石。   哦,不,或许已经不是区区一个苏格兰宫廷了。   以目前的趋势来看,他的女主人即将统一英伦三岛。   而到了那时,深受女王信任、又作为国务大臣的他,也将成为欧洲一名不可忽视的人物。   果不其然,苏格兰女王挥手原谅了梅特兰德的失职,并且还反过来安慰了夫妻俩几句,说他们能重新将爱丁堡夺回,已经是莫大的功劳。   梅特兰德心里也很赞同,但表面上还是谦虚了几句,紧接着开始讲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   ……   坦白说,当莫里伯爵获得英国支持,成功取得苏格兰王位、而苏格兰女王又已经跑到欧洲的时候,和妻子的打算暗中反抗不同,梅特兰德甚至短暂的在心头升起过投靠莫里伯爵以保全自己的念头。   这是无奈之举,他只是想保全自己的生命而已。   他的心里其实也更希望苏格兰女王来当自己的主人,只是天时地利人和全都不在苏格兰女王这一边,又有来自英国的军队支持,就算女王陛下能够立刻知道消息,然后赶回苏格兰,耽搁的时间也足够让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只是莫里伯爵的举动打破了他的妄想,苏格兰人隐隐约约的抗拒,让他把宫廷里所有和苏格兰女王亲近的人,都不分好坏的全部扔进了地牢里囚禁,哪怕是因此而招来无数怨恨、让正常的政府处理事务全部都瘫痪,也坚定不移的执行这条命令。   深受苏格兰女王信任、甚至拥有摄政权力的梅特兰德竭尽全力的辩解,甚至给出大量贿赂,也没有逃过和妻子同样被扔进牢里的命运。   谁让他是女王的国务大臣,又娶了女王身边的侍女呢?   那时候的梅特兰德还怨恨过莫里伯爵,现在想想,他只庆幸自己被扔到了地牢里,好不至于做出愚蠢的决定。   这个已经走路一瘸一拐的残疾人,在这几年不如意生活的打击下,再也没有曾经让一帮人追随的、英勇豪迈的气概,和曾经恰恰相反,他现在敏感暴躁、易怒多疑,随时随地都会大发脾气,然后迁怒所有人,变化大的让梅特兰德都险些认不出来这个曾经和自己斗争过的贵族。   在占领了爱丁堡和荷里路德宫的第一天他就命人毁掉了苏格兰女王存在的所有痕迹,四处张贴告示,对平民和贵族大声演讲,声称继承了上一任国王尊贵血脉的他,才是唯一正统的国王。   苏格兰的各地当然不会接受这样的国王统治,于是不断掀起小规模的叛乱,剩下的人也以沉默表示自己的抗拒不满,接着在这样的前提下,他开始大肆抓捕整个苏格兰境内亲近女王的人,将这场风暴从宫廷扩散到了爱丁堡和附近郊外。   唯一、正统……一想到这里,梅特兰德就几乎想要发笑。   这简直荒唐,不是所有私生子都能像征服者威廉一样从一个私生子成为英国国王,那样的例子也许一千年都不会有一例,唯一正统的、整个欧洲所承认的苏格兰女王只会是玛丽·斯图亚特,这是任何人都不能改变的事实。   私生子没有继承的权利,只有女王陛下这种从合法婚床上孕育出来的子嗣,才拥有合法的继承权,这是上帝的旨意。   精明的梅特兰德后来逃出地牢,问治安官这些天莫里伯爵颁布了什么样的政令时,他看得出来莫里伯爵竭尽全力想要表现出对苏格兰女王的蔑视,还有掌控苏格兰全局的从容,但实际上,这可怜的蠢货被苏格兰女王吓得要死。   他已经被自己的这个异母妹妹打怕了,打骨子里畏惧和憎恨苏格兰女王。   “最开始我们只是被囚禁而已,但是在您率领意大利雇佣兵登上英国土地,并且战无不胜,一路进军到伦敦之后,整个苏格兰的空气都仿佛在一瞬间改变了,莫里伯爵满怀恐惧,而我们这些忠诚于您的苏格兰人人抱有欣喜的期望。”   只是梅特兰德还没有高兴多久,就没有想到莫里伯爵经受不住压力,开始肆意杀起人来。   “陛下,你想象不出那是多么恐怖可怕的场景,即便是地狱也不过如此,以前空荡荡的地牢里全都塞满了人,甚至我们坐都坐不开,只能垫起脚站着……”想到那时候,梅特兰德浑身打了个寒颤,唏嘘的说道:“……贵族和平民,仆人和政府官员,全都被不分身份的挤了一起,我还甚至看到安娜老夫人的侄女,就是以前那个被污蔑为女巫的一个亲戚,也是个裁缝,您以前赠送了她的亲戚一些钱财,就因为这个原因,那家人也被抓进来了。”   “我也一样,我被关在了地牢里等死,那里连一盏灯都不点,到处都是漆黑一片,犯人们有时候会绝望的一片混乱,让地牢里充满鼓噪的声响,有时候又寂静的发呆,只有绝望的哭声呜呜咽咽,每一次,头顶的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时,那就代表着执行死刑的刽子手来了,人们恐惧的瑟瑟发抖,因为刽子手每天都拉一两个平民被随机拖出地牢,然后拉到广场上砍头示意,莫里伯爵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如果继续保持对您的忠诚,就是死路一条……谢天谢地,他那时候还保有一丝理智,不敢对贵族下手,我和我的妻子侥幸保了一条命,互相支撑着安慰彼此。”   听到这里的苏格兰女王脸上流露出一丝哀痛。   梅特兰德看在眼里,明智的将这一段跳过去,开始描述自己接下来是怎样运用智慧逃出地牢,又赶到爱丁堡里,利用自己国务大臣的权威找到治安官命令,命令他将民众聚集起来反抗伪王的统治。   梅特兰德最先得到的帮助,来自于荷里路德宫内的仆人们。   那一天,为了让莫里伯爵放松警惕,厨房的仆人们取来了上好的葡萄酒,那些全部都是难得的佳酿,有的来自于意大利,有的来自于法国南部,还有的来自于西班牙,光运费就花了一千多镑,从前这些葡萄酒,只会在难得的宴会上才开启,就算是贵族也不能随意畅饮。   王宫的总管那天对莫里伯爵说了很多好话,说他伟大的事业几乎已经成功,彻底将苏格兰女王留在国内的毒瘤拔除干净,让他们只能等在地牢里等死,所以也是时候该放松一下了。   为了引他上钩,王宫总管甚至不顾体面的从爱丁堡内找了一个著名的交际花,让他好好服侍他们尊贵的国王陛下。   一直紧绷精神的莫里伯爵在那一天开怀畅饮,喝的酩酊大醉,趁着这个机会,总管才找到机会前往地牢,利用自己的权威命令仆人们将梅特兰德和其他几个重要人物放出。   说到这里,弗莱明插话道:“陛下,那位总管的忠诚真的值得一笔丰厚的奖赏。”   “我会的,后来呢?”苏格兰女王问道。   打开地牢只是第一步,他们接下来能够避开莫里伯爵到那些英国人耳目,悄悄离开荷里路德宫,全部都靠一条隐秘的密道。   除了国王和国王的几个亲信之外,很少有人知道,在荷里路德宫一间地下室里有一条隐秘的通道,通往宫外不远处皇家墓园的地下墓室里面。   这条密道,是玛丽的祖父在改建荷里路德宫时,命令工匠暗中建立的,用来防备某些政变时刻,让苏格兰的国王拥有一条逃跑的退路。   苏格兰女王的父亲詹姆斯五世,在生病,临死前将这个小秘密告诉了他的妻子吉斯王太后,后来,吉斯王太后又将这个小秘密偷偷告诉了自己的女儿。   玛丽想起来,自己上辈子也用过这条密道。   那是她第一次面对政变的时候,大卫李桥死了,她也被那些桀骜不逊的贵族们关押软禁起来。   那时候她已经怀孕四个多月,在自称受到惊吓而不舒服以后,终于获得一点自由,然后在一个深夜里,她偷偷摸摸的通过那条密道离开荷里路德宫,赶往了赛顿勋爵的封地,最后成功掀起反击。   没想到这一辈子,这条密道还是发挥作用了。   弗莱明也知道这条密道的存在,这成了逃出地牢以后,当时他们唯一的希望。   梅特兰德和弗莱明的接下来的经历,和苏格兰女王上辈子颇有相似之处。   在王宫总管的帮助下,这对夫妇换上了仆人的衣物,然后借着给国王搬运葡萄酒的名义来到地下室,紧接着通过这条空气沉闷、潮湿寒冷、甚至还有蝎子和蜈蚣四处乱窜的密道,终于离开了荷里路德宫、离开了必死的地牢。   弗莱明到现在回想一下那时候的场景,都会吓得浑身发抖,不停的在胸前画着十字,默念上帝和各位天使圣人的名号。   入口已经这样恐怖了,可是出口居然更加恐怖,天啊,这条密道居然修建到了墓园的墓室里面!   她和丈夫终于走出密道,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一堆白骨直接绊倒,那些头骨上空洞洞的眼眶,简直就像是恶灵作祟一样恐怖,那一瞬间,微弱的火光下,弗莱明几乎感觉自己已经到了地狱里,全靠梅特兰德用手撑着身体,才有勇气继续前走。   谢天谢地,走过这一段路后,他们终于拥有了上帝的眷顾。   梅特兰德和博斯维尔、亚瑟·厄斯金等人骑上了几匹老马偷偷离开,紧接着按照各自的职位分别去做了不同的反抗。   博斯维尔去召集军队,亚瑟·厄斯金去联络寻找各地的领主,至于他和妻子则赶往了爱丁堡,拍响了治安官和传令官的大门,以国务大臣的身份,命令他们在广场上聚集民众,然后去反抗莫里伯爵这几个月来倒行逆施的统治!   ……   等到天亮的时候,莫里伯爵刚刚酒醒,就发现局势已经和昨天夜里大不一样,他竟然要面对民众自发组织的反抗军队了!   那可是一群平民,这是多么的荒唐一件事。   如果是半个月前或一个月前,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因为那时候英格兰的军队还放了伊丽莎白一世的命令,在莫里伯爵身边守卫,支持他当苏格兰国王,但因为英国本土的战事不利,那些军队早早的就被调回去拱卫伊丽莎白了。   留给莫里伯爵的,只有一些失势的旧贵族和几十个骑士。   在这样的不利局势下,莫里伯爵没有选择反抗和镇压这些暴动,而是选择了先行逃跑,回到英国后再说以后的打算。   让他逃跑之后,梅特兰德本来就已经心满意足,想要命令民众分散离开,但是民众的怒火一旦被激起,就很难消灭下去。   “为死去的平民报仇!”   “女王万岁,烧死这个胆敢篡位的伪王!烧死这个地位地下的私生子伯爵!”   “报仇!我们需要报仇!”   “女王才是正统的国王!”   苏格兰的国务大臣无法再命令任何难,只能听见一声声狂怒的喊声,然后被人群裹挟着,不由自主的前进。   至于莫里伯爵,他之前有多么肆无忌惮,随意将自己的恐惧和怒火发泄给其他人,将那些平民发出来吊死,现在就有多么仓皇狼狈,只能像一只老鼠似的四处躲藏逃跑。   最后,他慌不择路的逃跑时,骑马坠下了悬崖,但即便是这样,愤怒的民众也没有放过他的尸体,他们用割麦子的镰刀,割下了莫里伯爵的头颅,然后像是展览一个无上的勋章和荣耀一样的,举着这个头颅,沿着爱丁堡的市中心大街逛了一圈,让所有的市民都看到了莫里伯爵的下场。   最后,人群哈哈大笑着将他的头颅扔进了一个火堆里。   就连梅特兰德也没有想到事情会以这种方式收场,要知道,他召集民众的时候,只想让他们拖延一下时间,真正打到莫里伯爵,还得靠博斯维尔、亚瑟·厄斯金两个人正在召集的军队。   ……   一直到现在,一想到那天的场景,梅特兰德都又是畏惧又是满含敬意。   畏惧是对那些平民,他没想到,一项蠢笨如同猪狗的平民们聚集在一起时,居然会显得如此恐怖。   敬意是对苏格兰女王,他同样没有想到,苏格兰女王在民众的心里,居然能够拥有如此的威望。   听完梅特兰德夫妻的讲述之后,玛丽的心里忽然冒出了上辈子听过的一句谚语。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这也算是咎由自取了。   当莫里伯爵肆无忌惮的吊死平民,将自己的怒火发泄在他们的身上时,大概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也会以这种荒唐的方式死掉。   将这些挑挑拣拣的告诉苏格兰女王,比如把民众暴动改成在他的激励和指挥下,他们终于拥有了反抗的勇气,然后才一举杀死莫里伯爵这个卑鄙小人后,梅特兰德说道:“苏格兰的动乱一结束,我和我的妻子就迫不及待的来找您了,向您报告这个好消息了,只有您才是苏格兰的主心骨、唯一的女王陛下,让我们能够发自灵魂深处的为您奉上忠诚。”   他们现在身上穿的衣服,还是那天夜里的男仆和女仆衣服,质量低劣肮脏,但这些梅特兰德都忍着没换,就是为了让女王看到。   弗莱明也在一旁红了眼眶。   “陛下,我险些见不到您……”弗莱明一边摇头,一边哀伤的说道。   果不其然,苏格兰女王站起来,以相当和气的态度安慰了自己这对重臣夫妇,紧接着拉响摇铃,让仆人们送他们下去更衣和休息。   玛丽大概能够猜得出来,以他俩的精明,讲述当中肯定会有夸大和不实之处,但大部分肯定全是真的。   但她也懒得拆穿,因为这个消息真的是……太棒了。   梅特兰德临走前已经和博斯维尔还有亚瑟·厄斯金见了一面,这位国务大臣在判断局势方面的眼光还是有的,所以没有请示苏格兰女王的情况下,已经命令他们及时调入军队,然后赶来伦敦,助接下来的决战一臂之力。   这样一来,她在陆军和将领方面都会占有不小的优势。   唯一的隐患还是在于西班牙的海军。   就是靠着海军,西班牙才能够在整个欧洲横行霸道,又拥有无数财富,而英国本土的海军,伊丽莎白也牢牢的握在了手心里,从这方面讲,虽然被迫离开了伦敦,但伊丽莎白的优势依旧很大。   而她在这方面还有什么样的底牌呢?   所有人都离开后,空旷的小客厅里夜色笼罩,苏格兰女王思索着,握紧了胸前的纯银十字架。   也许,和庇护五世约定好的大绝罚,是时候向整个欧洲宣告了。 第六十六章   俗话说的好, 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苏格兰女王也是按照这个原则面对这些人心不齐的英格兰贵族的。   只是人口数十万的伦敦局势错综复杂,再加上还要安抚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新教徒, 在终于将琐事处理完毕, 让他们不敢在私底下倒向伊丽莎白一世之后, 苏格兰女王率领大军前往朴茨茅斯时,耽误的时间已经比预期要长。   和预想的不太一样,就是因为这一点点耽误的时间,西班牙的舰队日以夜继全力奔赴下,已经成功的赶到了朴茨茅斯和伊丽莎白汇合。   ……   这是决定命运的一场战争,因此必须谨慎小心,不能有半点大意的地方。   怕他们临阵倒戈, 英国本土的军队苏格兰女王还是没有敢用,而是整理了一下旧部队之后, 又带上了苏格兰和爱尔兰赶来的军队进行最终决战。   这些来自不同国家地区、操着不同口音的士兵们聚集在一起时,混编的军队也能称得上是一句气势非凡、训练有数。   至于在将领方面, 洛林公爵、博斯维尔、亚瑟·厄斯金、德斯蒙德伯爵、阿尔伯特……能够带上的有用将领, 苏格兰女王全都带上了。   就在半路上,玛丽知道了这个坏消息, 以及英格兰女王和西班牙国王订婚的消息。   就在普茨茅斯的港口大船上, 众目睽睽之下, 伊丽莎白女王和西班牙派来的使者协商谈判, 最后定下了自己和西班牙国王从此的未婚夫妻名分,并约定三年内成婚。   据说西班牙国王为了表达对这桩婚姻的重视和心意,不仅带来了众多珍贵的礼物, 还特意让画师画了一张迷你画像带给伊丽莎白女王,伊丽莎白女王也欣然从西班牙使者手中接受这个画像, 然后低头亲吻,态度情意绵绵。   “这几个月来,我一直担心欧洲其他国家派兵来参与我和伊丽莎白之间的斗争,现在这个担忧还是成真了。”苏格兰女王说道,她只是没想到会是西班牙。   她和伊丽莎白之间的斗争,吸引了整个欧洲所有国家的视线,这不仅仅是一个岛国的主人归属,还意味着天主教与新教之间的强弱变换。   只是在之前的猜测当中,有能耐出兵又会帮助伊丽莎白的国家……玛丽一直是在警惕法国的凯瑟琳王太后。   毕竟她的宗教归属观念不强,在原有的“历史”当中,还一度试图让法国的胡格诺派和天主教派和谈,再加上对于自己的厌恶、小儿子又刚刚和伊丽莎白女王打的火热……种种原因叠加,如果凯瑟琳王太后出兵帮助伊丽莎白一世,玛丽并不会奇怪。   至于西班牙……玛丽本来很放心,在刚刚登基的伊丽莎白一世像钓着鱼逗猫一样利用过腓力二世之后,两国关系就迅速恶化了,基于这一点,又有天主教阵营的原因,那位腓力二世在各种文件信函当中,一直宣称苏格兰女王才是正统英国女王。   没想到现在反倒是凯瑟琳王太后在冷眼旁观,西班牙出兵相助伊丽莎白。   想到这里,苏格兰女王就忍不住想要叹口气,下意识的又摸了摸手上的钻石戒指。   这枚钻石戒指还是伊丽莎白一世送给苏格兰女王的礼物,自从戴上之后,几年来玛丽再也没有脱下过。   然后,苏格兰女王迅速的给凯瑟琳王太后写了一封信,建议她趁着西班牙国内空虚立刻出兵,以此来报复帕维亚战役中连法国国王都被西班牙俘虏的耻辱。   ……   在苏格兰女王的军队到达朴次茅斯后,战争开始了。   省去一切前期的准备和勾心斗角,也抛弃一切和谈的可能性,这一次的苏格兰女王和伊丽莎白一世,彻底撕破了以往的最后一丝表面情分,拼了命的想要致对方于死地。   滚滚黑烟和火光总是连绵闪烁在这个往日上传来往的繁华港口当中。   有时候,是苏格兰的士兵们暗中泅水,点燃了西班牙的帆船,让蔚蓝的海面上冒起滚滚黑烟,有时候,是西班牙的士兵们下船发起偷袭,让一整个帐篷里都被火药和血腥味掩盖。   日复一日,炮火响在在每一个朴茨茅斯人的耳边。   一次又一次的小规模交锋,让西班牙和苏格兰联军都各有胜负,但任何一方都没有迎来巨大的优势,也没有迎来一场决定性的巨大战役。   战争短暂的陷入了胶着。   ……   苏格兰联军的中心帐篷里,苏格兰女王女王刚刚令人绞死一个来自于伊丽莎白女王的使者,或者说一个说客。   这个使者是以伊丽莎白女王向苏格兰女王和谈的名义来的,暗中却先后拜访了雇佣兵里的各个小头领,许诺出了比苏格兰女王开价还要多的钱币,希望他们乘船退兵,回到意大利。   阿尔伯特及时发现了这个使者的不怀好意,把使者带过来交给苏格兰女王处理。   处决了这个使者之后,苏格兰女王说道:“伊丽莎白开始焦急了,如果是以前,她的贿赂会做的小心翼翼、不留痕迹。”   “但僵持不下,我们无法在短期内赢得胜利。”阿尔伯特说道,声音里有一丝隐约的沮丧。   现在是谁也奈何不了谁,伊丽莎白一世着急,他们这边也着急。   “英格兰东南部的那几个郡叛乱了,那里的贵族们接到了伊丽莎白的密信,然后打着支援都铎王朝、反抗侵略者的名义叛乱了,军队正朝着这边赶来,陛下,我们要提前去镇压,这样才可以防止伊丽莎白的军队更加扩大。”一边的大卫·李乔小心说道。   苏格兰女王毫不犹豫的否决了这个起义。   在这个时代,西班牙的强大不是说着玩玩的,他们避开海上优势陆地作战,再加上这边名将云集、腓力二世又没有把全部主力派过来,才勉强打个平手。   这天平一样僵持又摇摇欲坠的情况,让玛丽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但凡她这边少一丝力量,说不准就被西班牙和英国海军打败了。   “梵蒂冈那边有消息吗?”苏格兰女王又问道。   “庇护五世的已经将伊丽莎白一世开除教籍,但消息传播还需要时间。”大卫·李乔说道,这是不到十分钟前用加密语言送过来的消息。   苏格兰女王嘴角微微扬起,站起来立刻吩咐道:“去把这个速度加快,把这个消息编成歌谣,然后让士兵们到处传唱,唱给对面的西班牙人听。”   “还有,我今天晚上要秘密出行。”   “陛下,您要去哪里?”阿尔伯特问道。   “英格兰的一处士兵营地里……”苏格兰女王说出了让周围一帮人都吓到哑口无言的话,不容置疑的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我要去拜访诺福克公爵和诺森伯兰伯爵。” 第六十七章   这就是重活一次、未卜先知的好处了。   诺森伯兰伯爵虽然是一个英国人, 内心深处却有对于天主教的极端虔诚信仰。   他虽然在伊丽莎白的宫廷当中任职,却从未忠心过那位新教的女王,而是更加倾向于信仰天主教的苏格兰女王来担当英伦三岛的主人。   玛丽还记得上辈子自己被囚禁以后, 诺森伯兰伯爵三番两次试图筹谋救出自己。   只可惜这几次谋划都以失败告终, 被惹怒的伊丽莎白将诺森伯兰伯爵关入伦敦塔, 后来听说他在里面绝望自杀了。   至于诺福克公爵,这更是重中之重。   他是新教徒,也是英国最富有的贵族,因此在宫廷之间地位非凡,更因为出身霍华德家族的缘故,和伊丽莎白一世之间算得上是表亲。   按理来说,诺福克公爵没有背叛伊丽莎白的可能, 可世事奇妙就在于,这家伙也和她以前的那些求婚者一样, 打着迎娶女王来获得一个国家的念头。   除此之外,玛丽猜测诺福克公爵的背叛里说不定还有一点仇恨因素。   毕竟砍了他父亲脑袋的, 就是伊丽莎白的父亲亨利八世, 每天对着仇人的女儿唯唯诺诺,实在不是一件让人心里痛快的事情。   当然, 上辈子的诺福克公爵, 求取苏格兰女王的计划也失败了, 和他父亲一样, 被国王砍了脑袋。   这两个人都会背叛伊丽莎白一世,可偏偏是这个时间点,他们都还没有流露出自己的信仰和野心, 因此还被伊丽莎白一世当做忠臣,流亡的时候也没有被抛在伦敦, 而是被一起带到了朴茨茅斯。   不仅如此,他们还被分别委以重任,担当了两个重要军事地点的统领。   这样的大好良机,不怪她忍不住想要冒险尝试招揽。   ……   一行人艰难的行走着。   下着雨的夜里,山间小道泥泞,一脚踩下去,整个脚都会没入烂泥里面,必须要狠狠用力才能拔出走下一步。   阿尔伯特在身上裹了厚厚的牛皮斗篷,又穿了厚实的衣物和防水靴子,也阻挡不了黑夜里扑面而来的寒风细雨顺着领口滑入身体里,忍不住冷的一直打喷嚏。   一旁的苏格兰女王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冷的连嘴唇都失去血色了。   阿尔伯特忍不住,凑过去小声问女王要不要改变主意,立马返回属于苏格兰的营地,果不其然,得到了和原先一样的前进命令。   英国的天气是典型的温带气候,夏天温暖湿润,远远称不上炎热。   在这样的天气里一旦下起雨以来,人们都会避免出门,因为一旦淋雨着凉,就有可能会发烧,然后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在现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玛丽一向注重身体,避免在糟糕天气出门,只是现在也必须要冒点小风险了。   谁让拜访诺福克公爵这种事情,只能偷偷摸摸进行,不要说乘坐马车了,他们连个照明的灯笼都不敢带。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样做。”一瘸一拐前进的路上,阿尔伯特忍不住说道。   但他还是无条件的执行了苏格兰女王命令,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一样。   这不全是出于爱情,有很大一部分,是出于对苏格兰女王本身能力的信任。   以往的无数次事实都已经证明了,苏格兰女王的很多决定看似荒谬,但都会在某一个时刻产生巨大的作用。   有时候阿尔伯特甚至会怀疑,苏格兰女王是不是有什么预知的未来能力?   玛丽看向一旁紧跟自己脚步的金发青年,微笑说道:“你就当是一种来自天使的启示吧,我有预感,诺福克公爵和诺森伯兰伯爵,都会成为刺向伊丽莎白女王脊背的匕首。”   等终于忍着寒冷跋涉到那处位于山谷当中的小小英军营地时,看着帐篷当中那几点温暖明亮的火光,就算是体力优越、正值壮年的阿尔伯特,也忍不住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眉头松展。   几秒后,这口气又重新被吸了回去。   今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如果苏格兰女王一旦和诺福克公爵谈崩,后者又升起了抓捕苏格兰女王的打算,那么他必须要在这个有五百士兵驻扎的英军营地里,想办法带着女王逃出一条生路,这样才有翻盘的机会。   站在山坡上进行短暂的休息停留后,阿尔伯特努力进行了最后一次劝说。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如果现在返回,您和伊丽莎白女王依旧是势均力敌的对手,再加上您写给凯瑟琳王太后的信和罗马教廷的大绝罚,西班牙有很大可能退兵。而您现在一旦走过去拜访诺福克公爵,就将自己彻底的陷入了险境,只要抓捕到您当俘虏,再呈现给伊丽莎白女王,这份功劳说不定能为霍华德家族再换来一个伯爵爵位。”阿尔伯特说道。   他看到苏格兰女王摇了摇头,在幽暗夜晚的笼罩下,那张笼罩在斗篷里的面庞半明半暗,透露着不可思议的美丽,就像是那些异教传说当中,执掌着爱与美的神明阿佛洛狄忒,又像是坐在王座上手持权杖、高傲威严的天后赫拉。   阿尔伯特不合时宜的想,如果佛罗伦萨的那些画家能够将这一幕画下来,那么一定会和《维纳斯的诞生》一样,成为不可多得的艺术瑰宝。   “你不明白伊丽莎白一世是个什么样的对手……”玛丽流露出了心里最真实的想法,眉头微微蹙起,“……她谨慎、理智、百折不挠,聪明到不可思议,只要给她一点点喘气的时间,她就能够利用人与人之间的利益纠缠,飞速让自己重新处于有利的位置,如果不在这几天内赢得胜负,那么我将失去生命。”   西班牙的出兵和正在英国各郡起义援助伊丽莎白的军队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个时代的欧洲有很多杰出的统治者。   西班牙的腓力二世、法国的凯瑟琳·美第奇王太后、罗马的庇护五世,他们都是能力强悍到有名声流传到后世的存在。   可是这些人加起来,也比不过一个伊丽莎白一世带给她的心理压迫。   这是无法形容的第六感,只要一日不见证伊丽莎白的死亡,亲眼看到是她的尸体,她就一日无法安眠。   等走下山坡,到了英军的营地里面展露身份,面对过于震惊而不知道做什么反应的诺福克公爵,苏格兰女王提出了单独聊聊的要求。   “陛下,至少让我陪您进去守备您的安全。”阿尔伯特说道。   “不,你守在外面。”苏格兰女王说道。   “……即便是冲着这个举动,苏格兰的女王陛下,我也要敬佩您的胆量。”旁观的诺福克公爵说道。   他不知道在这种交战的时刻,苏格兰女王究竟是为了什么来找自己,但光是展露出的这份勇气,也足够胜过战场上很多自以为强悍勇敢的骑士了。   “谨遵您的命令。”阿尔伯特说道。   玛丽注意到阿尔伯特很想说什么,但还是咽下了全部的话语。   他心不甘情不愿的一步一步退出帐篷,和其他几个苏格兰卫队里的好手,一起守候在了里门口最近的位置,笔直站立,紧接着帐篷门口的门帘落下,隔绝她的视线。   走出帐篷外的阿尔伯特绷起全部精神,平静的垂下眼睛,不动声色打量着周围的所有英国士兵,同时算了算离自己最近的几匹马距离。   风声、雨声、还有士兵们虎视眈眈、随时都打算冲上来的眼神,身后的帐篷里,隐隐约约的朦胧话语和激烈辩驳……   阿尔伯特感觉到一切都非常清晰,又好像一切都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窗,有时候又感觉到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攻打伦敦的时候,只有腰间被油布包裹起来的火/枪,带来冰凉的、沉甸甸的真实触感,让自己感觉到安全。   从以前为费拉拉公爵效力开始,他就是在死神的镰刀上行走的人,也没少面对过绝境,但是今晚的危险境遇,也足以在他的人生中排到前三。   从前的他无牵无挂。   而现在的他心怀畏惧。   自己变得软弱的了,阿尔伯特心里忽然划过了这个念头。   最后,是门帘掀动的声音,把他重新拉回了现实的世界。   阿尔伯特迅速转身,脱口而出道:“陛下!”   在温暖帐篷里待了不少时间的苏格兰女王脸上重新恢复血色,已经披好牛皮斗篷,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帐篷里面,诺福克公爵——这位英国首屈一指的大贵族正坐在椅子上喝水。   这个留了小胡子的青年看起来也没有什么要命令士兵下令逮捕他们的打算,在注意到阿尔伯特的目光后,甚至还摆了摆手以示道别。   “亲爱的陛下,诺森伯兰伯爵那边我会写信的。”诺福克公爵笑眯眯的说道。   “你站的一动不动,刚才的帐篷里,诺福克公爵说你看上去就像是大理石雕像一样,还说如果他能够找出如此训练有数的士兵,那么付出一万英镑也是值得的。”玛丽低头给自己系上雨衣带子,随口说道。   “……看来您成功折服了一位英格兰贵族。”阿尔伯特笑着说道,同时垫起脚不动声色的活动了一下。   他有点腿麻了。   听见金发青年这样问,苏格兰女王抬头看向天空。   来时下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乌云散去,半轮月亮静悄悄的悬浮在天空上,浅淡光辉落在了苏格兰女王的脸上。   “嗯,我可以坐着等待这场战争的胜利了。”苏格兰女王平静而胜券在握的说道。 第六十八章   一切的失败起始于一场背叛。   在古希腊的神话里, 几乎无所不能的大英雄克勒斯没有倒在英雄和怪兽的手上,却因为妻子得伊阿涅拉送上一件下毒的衣物而痛苦死去。   统治欧洲数十年、创造英国黄金时代的荣光女王伊丽莎白没有在战场失败,而是因为亲信贵族的背叛失去自由和生命。   1565年6月11号, 历史将铭记这一天。   朴茨茅斯的港口行宫当中, 英国土生土长的贵族诺福克公爵和诺森伯兰伯爵带领士兵冲向了伊丽莎白女王临时组成的小宫廷当中, 在经过一番激烈却短暂的争斗之后,拥有几千名私兵的诺福克公爵暂时取得上风。   紧接着,诺福克公爵毕恭毕敬的“请求”伊丽莎白女王前往苏格兰女王的地盘做客。   在大部分西班牙士兵都忙着前去对抗苏格兰联军,小宫廷内守卫空虚的情况下,伊丽莎白一世没有资格拒绝这个“请求”。   所以,哪怕是愤怒的破口大骂,用尽所有恶毒言语唾弃诺福克公爵和诺森伯兰伯爵的背叛, 诅咒他们下地狱,并且发誓将来一定要让这些叛徒付出代价的伊丽莎白女王, 终究还是被邀请到了苏格兰女王这边所占据了一栋塔楼里,然后又被重兵把守。   在这个消息传开以后, 英国海军的士气就溃散了。   他们是为了奉上帝指令来统治英格兰的伊丽莎白女王而奋斗, 可是如果连伊丽莎白女王都已经成为了苏格兰女王的俘虏,那么他们又当遵循谁的命令?   英国的海军们主动放弃了攻击, 最底层的水手和士兵们重新回到了船上, 不知所措的等待长官的命令, 而高层的贵族和士官们, 此刻也陷入了惶然的情绪当中。   他们不知道是应当继续攻打苏格兰联军,还是应当去向苏格兰女王投降?   如果是继续攻打的话,那么他们应该听从谁的命令和指示?除了伊丽莎白女王之外, 都铎家族已经没有其他成员了啊,如果投降的话, 他们这些和苏格兰有世代仇恨的英格兰人真的会受到善待吗?   关键时刻,是吉斯公爵抓紧了机会。   老谋深算的公爵飞快派人去送信给苏格兰女王说明了一下情况,紧接着派了一群嗓门高的士兵去了英国海军的船下,向他们大声宣读着苏格兰女王的宽容政策,向上帝发誓只要他们投降,那么苏格兰女王将不会计较任何过往的仇怨,平等而公平的对待每一个英格兰人,贵族们也会保留他们的爵位和财富领地,绝不迁怒他们。   因为苏格兰女王的身上也留着亨利七世的血脉,还是父母合法的婚姻所生,她是都铎王朝再正统不过的继承人!   “玛丽陛下的祖母是亨利七世的女儿,血脉再正统不过的英国公主,玛丽陛下的父亲是亨利八世的侄子,陛下的身上同样留着英国人的血!”   那些士兵们如此在船边大声呼喊,还搬来了大量的牛奶、面包、烤肉,向上帝发誓,只要他们扔下武器投降,就可以下船来肆意享用这些食物,无需担心遭到攻击。   已经被断了补给的英国士兵们早就已经饥肠辘辘,没有坚持几天,就有一些小船上的士兵们试探着走下船,来到沙滩上开始大吃大喝……   至于那些贵族们,他们屈服的更快。   说到底,他们只是换了个女主人而已。   吉斯公爵的行为毋庸置疑,动摇了很大一部分英国人的心,也让国务大臣塞西尔组织反攻的计划胎死腹中。   他本来已经成功组织剩下的英格兰大贵族,即将援救伊丽莎白女王,可是吉斯公爵这命人这样一说,顿时人心涣散,让哪个士兵也不愿意上战场拼命了。   更加勇武的西班牙海军,他们倒是没有被吉斯公爵的手段迷惑,只是罗马教皇对伊丽莎白女王实行的大绝罚,也让这些虔诚的天主教徒们感到了畏惧。   上帝啊,那可是教皇的旨意。   如果连教皇都说了,任何针对伊丽莎白女王的举动都是正义之举,而帮助伊丽莎白女王的举动是在背叛天主教,那他们现在究竟是在做什么!   那是一位新教的、不、那是一位异端的女王,我们帮助她,难道不是在背叛天主吗?   那么在我们死后,这样的行为不是会让我们下地狱吗?!   西班牙的士兵们在每一个夜晚窃窃私语,战力大减,而法国攻打西班牙的消息传过来之后,更是成为了压倒这些士兵的最后一根稻草,使他们展开风帆,踏上了返航的道路。   没有一个西班牙人愿意在自己的家乡正遭受侵略、自己的父母兄弟有可能被法国人杀害的情况下,有心情在异国的土地上、为异国的女王在战场上拼命。   更何况,那还是一位信仰异端的女王,帮助她,很有可能会让自己死后上不了天堂。   ……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玛丽去见了伊丽莎白一世。   说来奇妙的一件事。   她们从来都没有见过面。   上一辈子就是这样,虽然玛丽和这位英国女王互相通信,从最开始将一切情深意重的词汇都写在信纸上,表达着对彼此的思念,大谈对彼此的欣赏和对亲戚感情的重视,到最后她对伊丽莎白破口大骂,伊丽莎白也毫不手软的将她送上断头台……针对了一辈子,她们之间却从来没有见过一面。   而这辈子,她和伊丽莎白一世第一次见面,就是为了给后者带来死亡。   趁着深夜来到塔楼以后,苏格兰女王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才走进去面对这位宿敌。   虽然俘虏了伊丽莎白,但在生活条件方面,玛丽特意吩咐过,伊丽莎白女王说要用的一切家具和生活用品都要质量最好的,就连她想要吃些什么,隔着上了铁栏杆的门吩咐一声,也立马有手艺高妙的厨子做好了送到伊丽莎白女王面前。   上了铁链和铁栏杆的大门拉开,玛丽走进去,就见到布置奢侈而温暖的房间内,伊丽莎白女王正在低头用羽毛笔写信,一只明亮的蜡烛就摆放在她的旁边,带来摇曳不定的光芒,也将那头红色长发照耀的明亮无比。   伊丽莎白一世同样听到了动静,她轻轻的将羽毛笔放在墨水瓶里,抬头看向苏格兰女王。   这位女王红发垂落,没有穿衣柜里那些工匠精心缝制、又缀满了珠宝的华丽衣服,脸上也没有涂上厚厚的雪白铅粉,露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那是一张温和的、秀美的面庞,下颌线条优美,眼睛转动时清晰明澈,玛丽猜测那是继承了她母亲安妮·博林的相貌特征。   刚刚被俘虏时,一切的悔恨、痛苦和绝望仿佛都从这位女王的身上褪去了,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她仿佛就已经平静下来了,重新恢复了一位女王所应当拥有的从容和镇定就好,就好像她此刻还在白厅宫内统治英格兰一般。   甚至在见到苏格兰女王走进来时,她还向她点了点头打招呼。   “虽然给你写过很多信,但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苏格兰的女王。”伊丽莎白说道,语气居然还算心平气和。   “我还以为您见到我的反应会更激烈一点,破口大骂或者是拿东西砸我,我都不会惊讶。”玛丽说道。   “难道你在沦为我的阶下囚面对死亡时,会像一个农民一样,吓到痛哭流涕,腿软的几乎走不动路?如果你不会,那么我也不会。苏格兰的陛下,虽然我们在今天晚上之前从未见过,但你就像是镜子里的另一个我,也许这就是血缘关系带来的奇妙相似吧……”伊丽莎白坦然的说道。   她的唇角轻轻翘起,像是嘲讽,又像是不屑,但最终化作了一丝面对无力命运的悲凉。   “……多么好笑,我在无数人的祝福下加冕为女王,统治全英格兰的情景历历在目,仿佛还在昨天,那时候我发誓要超越我的父亲、弟弟和姐姐,成为都铎家族最伟大的君王,可是一眨眼,还不到十年时间,我就又成为了你的阶下囚,即将面对死神的镰刀。”伊丽莎白一世又说道。   “看来您已经猜到我今天晚上是为了什么而来的了。”玛丽说道。   苏格兰女王放下了手中一直紧握的玻璃瓶,摆在了伊丽莎白的桌子面前。   瓶子里只放了一样东西——砷。   它还有一个更加常见的名字,叫做砒/霜。   这是她以前的爱丁堡利用工具提炼出来的,纯度相当高,只要有豌豆大小的一点点,就可以致人于死地,而且砒/霜中毒以后的症状很像食物中毒,方便玛丽为伊丽莎白女王的死亡找出一个合理借口。   虽然这个借口整个欧洲没有人会信,但有时候政治就是需要这样一块遮羞布。   如果伊丽莎白一世是个没什么能力的敌人,那么玛丽不介意放过她一命,任由她流亡在欧洲其他国家也好,关起来锦衣玉食的供着也罢,玛丽都可以做到。   但是伊丽莎白一世这样的人物根本不能小觑,放过她相当于在自己的脖子上架了一把镰刀。   “因为换成是我,也会这样做……”伊丽莎白停顿了一下,忍不住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给我准备的毒药?”   面对这样的结局,在这几天冷静下来的伊丽莎白只能说早已猜到。   如果赢了这场战争的人是她自己,面对这个太过危险的敌人,伊丽莎白也绝对会将玛丽·斯图亚特置于死地,虽然她勤俭节约惯了,但如果是玛丽·斯图亚特这样的人物,伊丽莎白并不吝啬花费大笔金钱,给苏格兰女王举办上一场盛大的葬礼。   “不,说来您可能不信,但这是回国的第一年,我给我自己准备的。”苏格兰女王平静的说道。   从一开始,她就决定以必死之心和伊丽莎白斗争,如果不能获得胜利,那么就选择死亡。   不过这些就没有必要解释的这么详细了,伊丽莎白一世估计也没有心情听。   “不过苏格兰的女王,你来的正好,我本来以为你不敢前来见我,所以打算给你写信,你既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就可以当面和你交代我的后事了……”伊丽莎白说到一半,忽然双手交叠在身前,偏头看向塔楼的窗外。   她在这里住了几天,知道每天清晨时,从这个窗户里观看日出最为壮美,晨起的朝阳,会将半个天空的云朵都染成暧昧的颜色,如同少女的脸颊、玫瑰的花瓣一样动人。   “阳光真美啊……”伊丽莎白一世情不自禁的喃喃道。   可惜她却看不到第二天的朝阳了。   过了好一会儿,伊丽莎白一世才继续说起正事。   “首先是我的遗体,我希望安置到西敏寺的教堂里,和我那位真正的姐妹玛丽一世共享一个大理石坟墓,上面刻上这样一句话——王国与坟墓的结合,我们长眠于此,伊丽莎白与玛丽两姐妹,等待着重生。虽然她曾经想要杀了我,但她终究是我的姐姐,除了我的母亲外,另一个真正对我好的人,只有和她安葬在一起,我才能享有灵魂的宁静。”   “其次,我希望有新教的牧师来给我做临终祈祷和死后的葬礼安排。这不仅仅是因为我的王位靠新教才能够稳固,也是因为我从不信仰天主教,和你不一样,来自罗马的教廷只会让我打心眼里觉得厌恶,哪怕我是天主教的合法婚姻所生,我也绝不接受如此腐朽的信仰。”   “最后,真正令我放心不下的国家和侍女仆人。我希望……”伊丽莎白女王抬头凝视过来,“……希望你能真正照顾好英格兰,像是对待你自己的故国、对待苏格兰一样珍惜爱护这个国家。此外,那些忠诚于我的仆人们,请将我的遗产部分分给他们,让他们当中年老体弱的可以安心养老,年轻的也可以靠一笔丰厚的赏金嫁人或娶妻生子,过上尘世间安宁幸福的生活。”   玛丽默默的听着,情不自禁的想。   伊丽莎白真的是一个女王,一个真正的、举世无双的女王。   这些要求玛丽都同意了。   说完这些话后,伊丽莎白一世仿佛也失去了所有交流的欲望。   她没有再看一眼苏格兰女王,而是走到十字架面前跪下,闭上眼睛,紧紧握住了玫瑰念珠,开始了对着上帝认真无比的祷告。   “全能仁慈的天主,你慈悲为怀,从不拒绝向你呼求的人。你知道我的有限和软弱,面对生命的终结,我怀有恐惧、不舍,求你垂怜弥留中的我,减我身、心、灵的痛苦,使我因你的慈爱获得力量,平安地走完今生的旅程,回归你的怀抱。”   “——阿门。”   昏黄摇晃的烛光下,伊丽莎白一世在胸前画出十字,平静低柔的声音,如同溪流一般,悄悄的流淌在的塔楼房间里。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该送上的毒药也已经送了。   玛丽没有再讨人嫌的打扰伊丽莎白最后的安宁时光,悄悄的走出去以后,让人找来了新教的牧师,紧接着就坐上了返程的马车。   “……陛下,您哭了?!”赛顿惊骇的说道。   刚刚做稳的玛丽伸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眼泪了。   “是的,是的,也许在你眼里,这是豺狼和毒蛇假惺惺的慈悲……”苏格兰女王头靠在车厢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声音在黑夜里,带着深深的疲倦,“……但是,我真的感到了难过。”   她血缘最近的亲人,她命中注定的死敌。   ……   伊丽莎白一世的葬礼结束以后,就是玛丽再一次回到伦敦时,登基为英国女王的庆典。   威斯敏斯特的大教堂中,管风琴和民众欢呼的声音在远方广场里响彻云霄,近千名贵族的观礼下,玛丽低头涂抹圣油,再一次正式的带上了那顶圣爱德华王冠。   她的称号再一次变更了,现在是“蒙上帝恩典,英格兰、苏格兰、法国和爱尔兰国王,信仰的守护者玛丽一世”。   “天佑玛丽女王——!”   不知道是哪个人带头这么喊了一声,紧接着贵族们开始不约而同的欢呼起来,异口同声的喊着天佑玛丽女王,这也是一种另类的、对新女王的示好。   盛夏的阳光,顺着威斯敏斯特教堂的玻璃花窗透露进来,在洁白的大理石地面上,染出绚美的色彩。   教堂的两边,花童们用尽全部力气,毫不吝啬的将一捧捧花瓣抛向天空。   玛丽抬手向上,将阳光托举到了掌心。 第六十九章   登基仪式结束之后, 就是众人期待已久的瓜分蛋糕时刻。   那些由玛丽女王从苏格兰宫廷里带回来的亲信团体,无不顺风而起,一跃成为英国宫廷的重要人物, 比如说博斯维尔被封为了海军提督、梅尔维尔成为了外交大臣、立下了赫赫功劳的意大利人阿尔伯特不但成为陆军提督, 同时还受封为赫特福德伯爵, 一时间堪称风光无二。   至于意大利和瑞士的雇佣兵,也都拿到了相当丰厚的报酬,吉斯公爵也同样如此,离开伦敦回法国的那一天,他意气风发极了。   他自然不缺钱,不在乎这点军费,但玛丽·斯图亚特成功登上了英国女王的宝座, 这就是此行最大的回报!   一个与自己亲厚的外甥女成为英国女王——这本身是他在法国内的政治坛斗争中,拥有了一枚重量十足的筹码!   而另一些人, 就比较倒霉了。   在这场王位的争夺战当中,那些有幸站对了位置的英格兰贵族, 比如说诺福克公爵和诺森伯兰伯爵, 对此当然是欢天喜地,他们自祖上流传下来的地位和财富, 又一次得以了保全, 如果运气好, 还有可能更近一步, 而那些少数死忠于伊丽莎白女王的贵族,都纷纷后悔不已,生怕自己和家人下一秒就被扔进伦敦塔里。   要知道, 这位刚刚登基的英格兰女王以治国能力出众而闻名欧洲,也以冷酷无情的性格闻名, 贵族们没少在私底下嚼舌头,从被砍了脑袋的约翰诺克斯说到身败名裂的异母兄长莫里伯爵,再说到被毒杀的伊丽莎白一世……苏格兰女王从来不对敌人手软。   曾经的国务大臣塞西尔也是这么认为的,他已经做好了被砍掉脑袋,跟随伊丽莎白一世一起上天堂的准备,可他万万没想到,玛丽·斯图亚特居然再度邀请他出任国务大臣,管理英国事务!   这惊掉了不少人的下巴,也让一些贵族放下心来,看来这位新女王并没有清算他们的念头。   在短暂的犹豫之后,塞西尔重新接受了新女王的示好。   坦白说,这会让他拥有一个糟糕的名声,伊丽莎白一世对他宽厚至极,他却在伊丽莎白尸骨未寒的时候,就跑去为伊丽莎白的仇人效力,也许几百年后还会有人指着历史书骂他也说不定。   但上帝啊,塞西尔想,他还是无法拒绝重新回归宫廷,操纵英格兰未来命运的欲望。   他爱这个国家,愿意为英格兰尽心竭力到上天堂的前一秒。   在私底下的谈话中,塞西尔忍不住问道:“玛丽陛下,我没少在伊丽莎白女王耳边出谋划策、费尽心思对付您,现在您却属意我当国务大臣,而不是梅特兰德,我是否应该理解为我现在只是您一枚用来过度局势的棋子,等到几年后英格兰国内平稳,您也就可以将我弃之不用?”   “不,塞西尔阁下,我真心实意的看重你的能力,整个英伦三岛,没有谁比你更适合担当国务大臣。”玛丽说道。   伊丽莎白统治的黄金时代如此辉煌,至少有一半的功劳属于眼前这个貌不起眼的中年男人,他的能力足以让玛丽摒弃前嫌,竭尽所能的拉拢他继续为自己效力。   塞西尔略略放心了一点,紧接着向新女王提出了两条建议。   第一条,释放被囚禁的凯瑟琳·格雷夫人,稍微给自己洗白一点,试着压下去现在沸沸扬扬的、毒杀伊丽莎白女王的传闻。   凯瑟琳·格雷的身份和达恩利勋爵差不多。   她是亨利八世之妹玛丽·都铎的外孙女,因为这层血统的关系,是潜在的王位继承人。   她的姐姐,就是那个不幸的九日女王简·格雷,而她的命运也没有比姐姐好到哪里去,因为秘密和大贵族结婚、又生了儿子的原因,怕被威胁王位的伊丽莎白,几年前就把她软禁在了伦敦塔里。   在玛丽的记忆中,这个命运和自己很相似的女人,会在几年后因为肺结核去世,一直到死都没有再获得自由。   玛丽同意了释放凯瑟琳·格雷,事实上没有塞西尔的求情,她依旧会这样做。   “还有呢?”玛丽问道。   “还有……”说到这里,塞西尔表情古怪的卡顿了一下,“……我建议您先去看看议会提交的财政报告。”   ……   玛丽上辈子生活在现代的时候,网上曾经很流行一种表情包,叫做“你以为的”和“实际上的”,两张图片对比,通常惨烈的让人不忍直视。   现在,英伦三岛的新主人翻过一页又一页议会提交上来的财政报告,烛光下眉头紧皱,沉默到久久不言。   半晌,玛丽身体重重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开始重重按压自己的太阳穴,另一只手轻轻一扬,像丢垃圾一样将这卷报告丢在墙上。   “啪——!”   纸张和墙上的挂毯亲密接触后又滑到地板上。   赛顿哼着苏格兰小调,脚步轻快的端了一盘杏仁蛋白饼推门进来,给白天黑夜连轴转的女王陛下补充精力,被这一幕吓了一大跳。   “哦,天啊……陛下,英国的财政状况不太好吗?”赛顿疑惑的问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这显然已经不是一句不太好能够概括的了了。”新任的英格兰女王恹恹说道。   在玛丽原本的猜测当中,英国作为一个拥有数百万人口,在整个欧洲都排的上号的国家,财政状况就算不说是宽裕,也应当是有所富余,就算是没有富裕,起码也应该是没有负债。   好吧,就算是万一有负债,负债也应该不会有很多,伊丽莎白一世的能力摆在那里,英国的情况能差到哪里去?   但这一次,她猜错了。   “我们没钱?国库像是您刚回到苏格兰一样空空如也?”赛顿问道,走到墙角边捡起了那卷财政报告,拍拍灰尘重新放到桌子上。   “那就是国库负债了?”赛顿问道。   玛丽闭着眼睛点点头,缓缓伸出三根手指头给赛顿看。   “三万英镑?”赛顿猜测道。   这笔钱很多了,放在以前的苏格兰,估计历代国王要节俭度日个十几年才能攒下。   幸好女王陛下现在已经是英格兰的君主了,宫廷生活节俭一点,省个几年也就还下来了。   玛丽摇了摇头。   “三十万英镑?”   赛顿说着不由的倒抽了一口凉气,猜测起英国究竟干了什么,才能欠下这么一大笔债务!   “是三百万英镑。”   英格兰女王睁开眼睛,转头看向自己最好的朋友和侍女,平静的吐出了答案,或者说神情有些过于平静了,近乎心如死灰。   “赛顿,我现在有三百万英镑的债务需要还。”   赛顿手中的托盘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甜蜜的杏仁蛋白饼四处翻滚。   ……   这三百万英镑的债务,当然不是伊丽莎白一世欠下的,事实上,债务的源头还得从伊丽莎白的父亲亨利八世时代开始追溯起。   在亨利八世统治的最后时代,他双线开战,同时向苏格兰还有法国用兵,军事费用不管放在什么年代什么国家都是大头支出,所以短短几年内,亨利八世就在军队上花费了整整三百二十万英镑!   稍微平均一下,每年就是六十五万镑的军费,要知道,当时英国王室每年的财政收入才二十五万镑!   多出来的四十万英镑财政赤字怎么办?借呗。   和以前的意大利商贸发达不太一样,这些年来,因为新大陆的开发,尼德兰那边的安特卫普渐渐崛起,快要成为了整个欧洲新的金融市场中心,聚集了数不胜数的资产阶级和有钱大贵族,本着只要仗打赢了就能回本的心态,那时候的亨利八世大举在安特卫普借债,颇有孤注一掷的气势。   那些追逐金钱利益的商人,面对这位缺钱的瘸腿老国王也毫不客气,直接开出了年息高达14%的债券!   后来瘟疫爆发,孤注一掷的亨利八世赌输了,只能黯然回国,空留下大堆债务。   “到现在,十几年过去,英国国库光是付出的利息,就已经远远的超过了本金,当时大胆向国王放贷的商人,早就连本带利赚回去了,而且还能一直赚下去。”玛丽说道。   听完女王的话,赛顿也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勉强说道:“陛下,您接下来可以尽快还完他们的本金,让这笔债务取消吗?”   “很难,我只能试试。”玛丽直白的说道。   光是支付利息就已经让英国国库举步维艰了,更不要提一次性还完本金,她只能先试试尽量将利息过高的债务还完,或者和他们重新谈判条款合约,必要时动用武力威胁,看能不能将利息降下来一些。   知道这笔天文数字的债务时,玛丽在一瞬间理解了亨利八世在晚年时,为什么要又一次对各地的修道院和教堂动手,也理解了为什么历史上的伊丽莎白一世会以吝啬出名,还会拖欠士兵的薪水、允许海盗劫掠西班牙的船只金银。   因为是真的太穷了。   “而且,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玛丽说道。   海洋和新大陆带来的大量红利一直是由西班牙和葡萄牙吃掉,为了虎口夺食,英国一直在默许海盗抢劫西班牙的船只,然后带回来大量的金银珠宝和香料,这些海盗在某种意义上,还被视为了英国的“英雄”,在沿海的港口民众里备受崇拜。   但是在前一个玛丽一世在位时期,和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结婚以后,为了维持婚姻的和谐,她严令禁止英国的海盗劫掠西班牙,让英国痛失一大笔收入!   除此之外,更雪上加霜再加冰的是,1563年,也就是七年前,西班牙控制尼德兰拒绝了从英国进口羊毛呢绒,让整个英国的外贸交易几乎瘫痪!   “……我听不太明白。”赛顿为难的说道。   “因为羊毛做成的呢绒对于英国来说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玛丽加重了语气说道。   圈地运动了解一下?   除了赖以生存的粮食,英国唯一兴旺发达的外贸产业就是羊毛呢绒,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别的大宗赚钱产业了。   以前羊毛做成呢绒再卖到国外去,赚的钱比普普通通的种地多,所以几个世纪以来,那些资产阶级和贵族们纷纷把农民赶走,然后把土地用来养羊,运气好的农民能到各地的工坊里继续当羊毛工人,更多运气不好的、数之不尽的农民只能成为流民,或者换个词语来形容——乞丐。   这就是羊吃人的来源。   农民没了土地去当羊毛工人和流民,土地生产的粮食减少而依靠进口,还有其他各行各业的不发达,这些问题之前都没有爆发,但现在工人的羊毛呢绒也卖不出去钱了,卖不出去钱就买不回来商品,商品稀少就物价上升,物价上升,钱也就不值钱了。   那些议员们向她呈上的财政报告里,表面上只说明了这样一件事。   ——国库欠了天文数字的债务,几乎连每年利息支付都嫌困难,可是偏偏赚钱的两大笔收入,都已经因为各种恩怨被先后掐断。   ……   “其实这几年来,伊丽莎白一世已经还了一部分钱,将债务降低到了两百八十多万了,只是我们两边一打仗,债务又重新上升到了三百万。”玛丽又说道。   而她也丢失了镜子的专利买卖和这几年积攒下来的二十多万金弗罗林。   “陛下,您不必忧心,欠钱的只是一些商人而已,再怎么样,他们也不敢闯入白厅宫来向您要债。”赛顿安慰道。   “其实我真正担忧的不是这个。”玛丽摇头说道,忽然叹了口气。   表面上的问题是巨额债务,实际上的问题远不止于此。   亨利八世去世以后,信仰新教的爱德华六世当了六年国王,紧接着信仰天主的玛丽一世当了五年国王,然后信仰新教的伊丽莎白上位,现在身为天主教信徒的她又将伊丽莎白拉下王位,自己带上王冠。   上层的动荡也导致了下层的动荡,新教天主教轮流得势又失势,这让宗教冲突已经尖锐的没法掩饰,   除此之外,英国的问题还有各怀心思、势力强大的贵族、到处都有的失业流民、国外被掐断的外贸交易和新大陆利润,国内上升的物价和不断贬值的货币……   再简单一点形容,内外交困。   “总之……”玛丽重新坐直了身体,强打起精神,让人去将塞西尔叫来。   “总之,我需要先想办法打开尼德兰的贸易通道。” 第七十章   想要打开尼德兰的贸易通道, 重新把英国的羊毛卖出去,问过西班牙的意见了吗?   ……   尼德兰这片低地土地,在后世的历史上已经分裂, 分裂为三片地区, 更广为人知的叫法是荷兰、比利时和卢森堡。   在16世纪, 这里还是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的领土。   而西班牙,众所周知,刚刚还出动军队和玛丽真刀真枪的打了一场,结下了仇怨……   对于腓力二世来说,虽然和伊丽莎白一世没什么感情,但亲口承认的未婚妻就这么被“卑鄙无耻、纂权夺位的无耻女人”拉下王座,又不明不白的生了急病死去, 没有半点顾及他的面子,更重要的时, 导致他失去了染指英伦三岛的机会,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再加上这位新女王偷偷给凯瑟琳王太后写信, 让法国抓紧机会, 趁着西班牙国内空虚时出兵攻打西班牙,抢了不少好处回去, 两者相加, 足够他开始厌恶玛丽·斯图亚特。   倘若不找回面子, 表明自己的态度, 那么在整个欧洲,腓力二世将再也没有威信可言。   据说远在马德里的腓力二世放话出去,从此“海上、新大陆上、还有任何西班牙的领土上”, 他都要坚决的抵制这个纂权夺位的“苏格兰女王”,以此来维护欧洲大陆上的“公平与正义”。   玛丽听闻此事之后, 对此的回应只是呵的冷笑一声。   几年前西班牙国王还和她亲厚无比,甚至商量儿子和她的婚事,不就是为了趁机得到英伦三岛?   厚颜无耻没什么,大家都是一样。   但厚颜无耻还要给自己套一层公平正义的皮,这就很恶心人了。   不管怎么说,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安特卫普的大门重新对英国打开,简直是难上加难。   ……   被深夜传唤而来的赛西尔,听完女王陛下的想法之后,也非常赞同。   为了弥补安特卫普的损失,英国曾派出团队向东北方向前行,并且成功和那边的莫斯科公国建立了贸易联系,可以经营俄罗斯、中亚和波斯一带的生意。   这勉强挽回了一点损失,但还是远远比不上在安特卫普就近交易的方便,一个带着商品在海上坐几天船就可以卖给其他人,一个要带着商品奔波将近一个月,这两者之间带来的差距,可不仅仅是浪费了时间那么简单。   对此,塞西尔提议道:“我们可以在商品的利益方面做出适当的让步,以此来安抚西班牙国王,除此之外,外交上的手段也必不少,您在这方面或许可以效仿一下伊丽莎白……和西班牙保持和缓的关系很重要。”   按照实力计算,西班牙属于当前的欧洲霸主,海上军队实力强悍无比,而英国国内情况情况好的话,勉强算个准一流国家的,情况不好的话,只能算个二流国家,又属于岛国,同样依赖海上实力,明智点就不应该和西班牙为敌。   玛丽灵敏的听出了塞西尔话里的未尽之意,不由的抬头看向他,深黑的眼底露出些许惊奇。   “您希望我和西班牙那边联姻?”玛丽问道。   “不不不,英格兰的独立自主非常重要,倘若您要选择婚姻对象,我无比诚恳的建议您,一定不要选择西班牙。”塞西尔说道。   一场仗打过,西班牙的野心已经明晃晃的无法掩饰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和西班牙联姻,他非常担心英格兰会被西班牙吞噬,从此失去独立自主的地位,成为又一块无关紧要的附庸领土。   “那么您的意思是……?”玛丽疑惑的问道。   “您或许可以试着用商谈婚约的方式,暂且缓和那位国王的敌意。”塞西尔说道。   这也是伊丽莎白女王惯用的招数,一场婚姻的商量,常常需要两国大使来回花费好几个年的时间谈判,有这点缓冲时间,塞西尔有自信另外施展手段,让安特卫普的商人再也离不开英国的羊毛。   “谈判中可以适当的让出一点利益,但我不打算向外放出结婚的意愿……”   玛丽摇了摇头,另外提出了自己真正的想法。   “……尼德兰那边的大使传回来一个消息,据说一个反对西班牙统治的贵族同盟正在建立,您知道吗?”   “知道,在我看来,他们成功的可能性很小。”塞西尔提醒道。   他隐隐约猜到了玛丽女王想要做什么,对此却不太看好。   私底下反对一个国家统治的势力不算多,但也不算少,通常来说,没几个幸运成功的。   “我倒觉得,他们有相当大的可能性成功,西班牙对待尼德兰的方式,和英格兰对待爱尔兰如出一辙,只知道源源不断的拿走,却从来没有想到要为当地的人民做点什么,残酷的统治不会让人心服口服,只会带来更加强烈的反抗,我等着尼德兰人爆发的那一天。”玛丽平静的说道。   这在原来的历史上,也是被证实了的一件事。   就在明年,尼德兰革命就会爆发,虽然在西班牙名将阿尔马的残酷镇压下,革命很快就被重新压了下去,组织革命的贵族也四散逃亡,但尼德兰私底下的反抗却一直持续不断,一直到1584年,在威廉·范·奥伦治的领导下,尼德兰终于成功摆脱了西班牙的统治,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共和国。   提到爱尔兰,本土的英格兰人赛西尔脸上有些挂不住,咳嗽了一声,继续建议女王陛下放弃这异想天开的想法,直接和西班牙谈判才最有可能达到目的。   英格兰女王接受了国务大臣的建议,但又没有完全接受。   明面上,英格兰派出了一支使团扬帆前往尼德兰,由外交大臣梅尔维尔亲自带领,和那里的西班牙驻尼德兰总督——帕尔马女公爵玛格丽特谈判,希望重新打开两国的贸易通道。   ——失去英国的羊毛进口,尼德兰的损失同样巨大,那里的手工工坊一个接着一个倒闭,数以万计的工人失去工作,没有收入来源,从此只能居无定所的流浪。   私底下,英格兰女王玛丽另外赋予了他任务。   他要找到威廉·范·奥伦治、厄格蒙特伯爵和荷恩大将,给予他们无私的帮助……   ……   把尼德兰的事情搁置一旁,先等待那边的消息时,玛丽开始忙碌起了另外的事情,比如说出席自己两位侍女的婚姻。   盛夏生机勃勃的时节,似乎让所有人的心情都放松了,她的四位贴身侍女当中,又有两位成功找到了自己一生的归属。   玛丽·比顿要和博林家的亚历山大·奥吉莱福结婚了,玛丽·利维斯顿要和赛普利尔领主约翰结婚了。   特别是后一个,那真是半点都耽搁不得,因为这个傻姑娘居然搞出了未婚先孕的事情。   这放在男人身上,只是风流韵事,放在女人身上,再加上天主教的教义和英国保守的风气,那很有可能把一个姑娘的一辈子都毁掉。   玛丽·利维斯顿发现自己意外怀孕之后,甚至还惊恐的想要去伦敦城里找一位药剂师,用药物偷偷摸摸把孩子打掉,用这种方式来遮掩丑闻。   幸好在她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之前,就被进宫来探望女王的弗莱明发现了,后者拍掉了她手中不知道什么成分的古怪药物,然后拽着眼泪汪汪的姑娘利维斯顿来求女王帮忙。   被迫中断工作玛丽听完以后,只感觉到心头翻涌起一阵无奈,忍不住痛骂了几句她犯傻。   已经眼睛发红的利维斯顿彻底哭了出来,哽咽说不出话。   “你为什么不来请求我给你赐婚?”过了好一会儿,玛丽才勉强说道。   “他是英格兰人,我是苏格兰人,我的家里都不同意,都写信过来骂我和反对我,我的叔和两位舅舅就是死在英格兰人手里……”利维斯顿抽噎着说道。   “他们不同意有什么关系,有我的支持就足够了。”玛丽说道,无声的表达了自己的支持。   不过这也从侧面说明了一件事情。   爱尔兰,英格兰和苏格兰现在都归于她统治,但过往岁月积累的仇恨并没有消弭,只是暂时被压制了。   私底下,从宫廷到民间,三方的明争暗斗依旧在持续着。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得尽早解决才行……   怀孕的呕吐是瞒不住人的,虽然利维斯顿声称自己只是吃坏了肚子,但宫中已经有流言开始传播,称呼利维斯顿是个离不开男人的“荡/妇”。   玛丽雷厉风行的压下了这些谣言,然后亲自出席婚礼,没让这个姑娘和上辈子一样,在下半生都被暗中诽谤。   婚礼举办的热热闹闹,身披盛装的新娘和新郎郎都一脸掩饰不住的笑容,彼此眼神对视间,是说不尽的甜蜜。   以英格兰女王的身份,长久的待在婚礼上,反而会让来往的宾客感觉到不自在,所以玛丽在短暂的出席了一下之后,就走到了城堡专门清理出来的房间里休息。   站在窗口前,玛丽看着草地上彼此拥吻跳舞的一对新人,忍不住露出欣慰笑容,过了好一会儿,又叹息了一声。   “又离开了一个。”玛丽说道。   结婚以后,她们就要离开宫廷,前往丈夫的封地或者是宅邸,和他们生儿育女,帮助他们打理中馈,再也无法像是从前一样,长久的待在宫廷当中了。   弗莱明是这样,利维斯顿和比顿现在也是这样。   从小到大,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四玛丽最终都会离开。   一旁的赛顿忽然问道:“陛下,您是不是感觉到孤单了?”   “有一点,不过看着亲近的人和丈夫结婚,然后生儿育女,度过幸福的一辈子,这感觉也很好。”玛丽笑着说道。   “那您……也可以结婚啊,比如说赫特福德伯爵,他很会打仗,长相英俊,文采也不错,他会是一个完美的丈夫。”赛顿小心翼翼的说道。   玛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想要斥责赛顿几句,但又不忍心骂出口,只好面无表情的说道:“我记得在爱尔兰时,我就警告过你,不要参与我的私事。”   赛顿捂住了自己的嘴,神情突然变得很难过,但那不是因为自己,而是为了女王。   只有上帝明白,她大胆开口,不是为了阿尔伯特先生,而是为了女王陛下。   她太孤独了。   “但他爱您啊。”赛顿说道。 第七十一章   在女王的丈夫人选这个问题上, 四玛丽几年前也曾经在私底下偷偷讨论过。   弗莱明希望女王嫁给西班牙王储,好让女王陛下和她们重新拥有崇高的地位,比顿希望女王嫁给法国的王公贵族, 她一直很想重新回到法国, 利维斯顿对此无所谓, 但心里更偏向女王继续留在苏格兰,所以一度希望女王和达恩利勋爵结婚。   赛顿和其他几个朋友的看法不太一样。   女王陛下的能力如此出众,凭借着自己一个人,就足以在欧洲立足,既然如此,又何必找一个位高权重的丈夫依赖呢?   她希望女王能够接受阿尔伯特先生的求婚。   因为他真心实意爱陛下,甚至愿意为陛下在战场上赴死。   弗莱明偷偷的和赛顿说过, 说这个意大利人想靠着自己那张脸俘获女王芳心,然后一举成为一个国王, 别看他流露的深情款款,其实私底下全都是满肚子的算计, 连西班牙王储卡洛斯殿下都不如, 女王嫁给卡洛斯,还能重西班牙那里得到丰厚的好处, 但嫁给这个穷酸的意大利人, 那就只有付出没有回报。   说到最后, 弗莱明提醒赛顿, 让她可千万防止女王陛下落入这个意大利人的圈套。   赛顿不这么认为。   爱……爱是冬日壁炉中熊熊燃烧的篝火,哪怕她没有亲手触碰,站在旁边, 也能够感受到那温暖的热意。   阿尔伯特先生和那些求婚者全都不一样。   ……   玛丽沉默了一阵,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我永远不会结婚的, 赛顿,我不会爱任何人,也不会和一个男人缔结婚姻、生儿育女。我活在这个世上一天,我将作为女王受到万人敬仰,等到我死后,我的名声和功绩也将会永远的刻在历史书上。”玛丽说道。   “但是您很孤独……”赛顿加重了语气说道。   “即便孤独,我也是站在千万人之上,孤独的同时享有荣耀和不朽。”玛丽平静的说道。   说到这里,玛丽忽然想到了达恩利勋爵。   按照继承权的排位,等到她无嗣而亡以后,继承权就会落到达恩利勋爵还有他的后代身上。   上一辈子,等到伊丽莎白无嗣而终之后,继承了英国王位的,是她和达恩利勋爵的孩子詹姆斯六世。   看来这辈子,达恩利勋爵也要以另类的方式达成所愿了,这算不算是一种命运的兜兜转转最终又回到原点?   至于阿尔伯特……玛丽只想说,没有什么样的爱情不会被消磨殆尽。   长久以来,在感情方面,这个金发青年对她只有付出而没有获得丝毫回报,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他会翻然醒悟,去和其他贵族小姐生儿育女,回归正常的应有道路。   玛丽等着这一天的发生。   ……   回去之后,玛丽就开始召集上下议会的会员,商量进行医学改革的事情。   在这方面,几年前的玛丽已经在爱丁堡推行实施过,效果斐然,伦敦的伊丽莎白看见不错,也照样抄了政策过去进行推广。   到如今,英国境内使用产钳、以及生产前要洗手、医生要保持干净所以穿白衣、接触伤口的东西要用沸水煮过消毒……这些全都已经作为一种流行而风靡了,倒是省去了玛丽再在英国进行推广的麻烦。   这些常识,只需要再传播到爱尔兰那边就好。   玛丽现在还要补全几条,比如说修建伦敦的下水道以及让民众大量养猫捕杀老鼠、养成爱干净的习惯、建立卫生局清扫街道和垃圾。   这倒不是她对猫有多么有爱心,而是为了让黑死病和其他疫病不再爆发。   鼠疫从来没有断绝过,一直都在零星的爆发,玛丽没有记错的话,一个世纪以后,伦敦就会迎来第二次大爆发,有10万人死在那场瘟疫当中,连路边都堆满了尸体,而伦敦对此作出的措施是——大量捕杀虐猫,让这种女巫的助手、邪恶的动物彻底在伦敦消失绝迹,如此一来,瘟疫也就可以消失绝迹了。   然后老鼠数量急剧上升,瘟疫肆虐的更加厉害了……   现在有了从源头扭转观念,改变瘟疫肆虐的机会,玛丽不想放过。   面对英格兰女王提出的政策议员们对此都不大赞同。   “陛下,在我们的国库如此告急的情况下,我们应当把钱用在更关键的地方,而不是平白浪费在一群下等人的身上。”财务大臣托马斯·格雷欣最先表达了自己的反对。   特别是修建能用很多年的下水道,这花费太大了!   “先生,请注意你的措辞,你口中的下等人,是英格兰的国民,作为君主,我应当爱护他们,况且使英国的人口增加、瘟疫不再爆发,也对恢复英国的经济大有好处。”玛丽立刻反驳道。   在经过和议会议员拉锯、扯皮、争论之后,英格兰女王一锤定音,强行推行了这条法令。   紧接着,玛丽提出了第二件事情。   ——接种牛痘。   英格兰女王希望在场的贵族和议员们做出表率,率先接种牛痘,以此打消英国境内的其他平民恐惧,让他们也心甘情愿的接种牛痘。   这一次,当英格兰女王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后,威斯敏特斯宫内瞬间像是煮沸的水一样爆发了。   为了这件事情,玛丽其实做了不少准备。   她带来了之前已经试验过这件事情的医生,让他们陈述报告,陈述在其他农民身上取得的良好效果,除了短暂的发烧和起痘之外,他们再也没有任何不良反应,哪怕是在和天花病人接受,他们也没有感染的迹象。   而在爱丁堡时,她也已经给自己接种过牛痘疫苗。   玛丽试图说服这些议员,但事实证明,她还是太低估这个时代对于天花的恐惧。   所有议员……哪怕实验的报告再怎么效果良好,所有议员也没有一个赞同英格兰女王的决定。   从国务大臣塞西尔到秘书大卫,他们争先恐后的提着自己的反对意愿,恳求女王收回自己的决定,不要堵上他们的生命冒险。   他们拒绝,因为这很有可能导致英国所有拥有古老传承的贵族死绝!   玛丽“……”   如果她自己没有接种过牛痘疫苗的话,现在倒是很乐意给这些议员和贵族们做出表率,以此来打消他们的恐惧。   但问题在于她已经接种过,没法自己亲身上阵了。   玛丽有些头痛的按了按额头,把期盼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目前的亲信,从苏格兰本土带过来的大臣们身上。   她希望他们站出来支持自己的决定,最好愿意率先接种牛痘。   华丽的高背椅上,梅特兰德悄悄地移开了目光,全神贯注的盯着地板,好像地上突然掉了一大袋的金镑一样,不敢和女王对视。   大卫·李乔努力进行自己的记录工作,握着手中的羽毛笔一刻不停,奋笔疾书,根本不敢抬头。   就连最勇敢的博斯维尔,也悄悄的换了个姿势,假装全神贯注的欣赏窗外的女仆身材。   玛丽“……”   好极了,关键时刻,一个都靠不住。   这些本土的苏格兰人已经被女王收拾的服服帖帖,不敢像是这些英格兰人一样,大声反驳女王陛下的要求,但这种沉默无声,也是一种抗拒。   既然如此,她也不能直接使用暴力手段,派遣士兵把他们强行拖到医生的面前去接种牛痘。   坐在王座上的的英格兰女王微微叹了口气,正打算无奈的算宣布此事过几天再议时,一个人站了起来。   “我相信医生的决策和陛下的决断,我愿意接种牛痘,以此来向全欧洲的人,证明天花这种恶魔并非不可战胜。”阿尔伯特微笑说道。   虽然这笑容有点僵硬。 第七十二章   这句话一说出口, 威斯敏斯特宫当中,一瞬间溢满了对于赫特福德伯爵的赞美之词,声音不比刚才大声反驳女王要求时小。   议员和贵族们纷纷鼓掌, 夸赞这是拥有十足勇气的行为, 又善良仁慈, 正是女王陛下所需要的表率。   而有这样的表率站出来接种,他们也就不必被女王陛下要求亲自接种了。   玛丽“……”   最终苏格兰女王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人将这件事情在伦敦民众前大声宣扬,然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里,把阿尔伯特带到伦敦广场上去,当着所有平民的面接种牛痘,然后让他在广场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休息几天, 让民众们亲眼见证他是怎样发烧起痘,然后又退烧和平安无事。   为了表达出自己的重视, 接种的这一天,玛丽和赫特福德伯爵一同坐上马车来到广场前, 然后挥手向周围的民众致意。   “女王陛下万岁!”   “赞美玛丽女王!”   人们纷纷向女王喊着, 当然,也有人向赫特福德伯爵致意。   他们喊“嘿, 愿上帝保佑你不要丢了小命, 伯爵大人!”   接种牛痘!   一个贵族要做这样危险的事情, 而女王派出的官员又说接种牛痘的人, 会从此不会感染天花……   这样恐怖危险而又这样奇妙的事情,在伦敦也算得上是一个轰动的消息,因此前来看热闹的民众数不胜数, 又都被栏杆隔在了外面,只好围成一圈大声喊叫。   这也正是玛丽想要造成的效果。   在广场的最中央, 帐篷已经搭好,长桌前也已经坐了几位医生和一头染了病的奶牛,只等赫特福德伯爵到场。   在众多平民的围观下,阿尔伯特整理了一下衣服,向周围露出相当迷人的微笑,又脱下帽子向他们致意,看起来相当从容不迫。   只有在阿尔伯特旁边的玛丽能够发现,他额头上有一点细密的冷汗,握着帽子的手也非常用力。   “请掀请您的衬衣袖子,尊敬的大人。”医生说道。   “好的。”阿尔伯特说道。   阿尔伯特深吸一口气,然后解开扣子,把肌肉结实的手臂露了出来,让医生在上面划开一个十字形的小口子,以此来暗示上帝保佑,再慢慢的把牛身上提取的脓液挤进去。   在整个过程中,金发青年的身体都非常紧绷,显而易见的紧张。   一直冷眼旁观的玛丽见状说道:“好了,结束了。”   “不,陛下,对我来说,这场考验才刚刚开始。”阿尔伯特苦笑着说道。   玛丽想安慰几句,想了想,又咽下了话语。   在她自己的眼中,接种牛痘当然是全然无害的,今天这场过程当中,她让医生使用了酒精,提前一天在整个广场上泼洒石灰消毒,又把民众隔开距离,尽量保持干净环境,就连这头用来接种的奶牛,她都让人仔细检查过,保证奶牛身上没什么其他毛病。   有现代知识打底,又有这么多提前准备,她当然可以,全无惧怕,但对于阿尔伯特来说,这真的是他自己在冒着生命危险支持她。   有现代知识打底,又有这么多提前准备,他当然可以全无惧怕,但对于阿尔伯特来说,他真的是在冒着生命危险支持她。   “我真的不会死吗?”阿尔伯特忽然问道。   “我之前已经让医生和你详细解释过了。”玛丽平静说道。   “但我还是想听您亲口对我保证一次。”阿尔伯特说道。   “我是女王而不是医生,在疾病方面,我的保证没有任何意义。”玛丽冷淡的说道。   “不,有意义的,至少对我来说意义非凡……”阿尔伯特抬起眼来看向女王,褐色的眼睛在阳光照耀下,就像是一枚温润的琥珀 “……我需要您的保证,因为这会让我感觉到安心,哪怕是我真的得了天花,您的话也会像是悬挂在悬崖上的绳子一样,将我拯救出地狱,让我有顽强的毅力坚持过这场疾病。”   英格兰女王沉默了一阵子,忽然问道:“你既然这么害怕,为什么还要在议会上站出来要求接种?”   “一半是出于对陛下您的信任,我相信这是您又一次英明的决断。”阿尔伯特说道。   “另一半呢?”玛丽问道。   “另一半也是在您身上……”阿尔伯特说着笑了起来,“……陛下,我希望您看得见我。”   ……   事实上,所有的担忧都没有发生,天花种植的非常顺利。   在几天的发烧和起痘之后,赫特福德伯爵就重新恢复了健康,他从帐篷里走出来,在广场内走来走去,向民众们展示自己一如既往、健康年轻的身体。   看,没有什么后遗症,也没有可怕的疤痕,只是几天的不舒服而已,但得到的回报却是再也不用受天花困扰!   这个良好的例子,给予了不少贵族信心,也让不少平民开始鼓起勇气,开始找到那些医生,要求接种牛痘。   英格兰女王趁此机会,命人在布告牌上贴满简笔画和公告,大肆宣扬接种牛痘的好处,又让人在伦敦的街头巷尾,布置了近百个接种牛豆的专属地点,派遣医生去给民众们免费接种牛痘。   除此之外,每天头一百名来接种的平民,甚至还能获得一便士的奖励。   这些是鼓励的举措。   至于惩戒措施,英格兰女王表面上没有说什么,只是宣布为了众人的安全着想,伦敦街头巷尾所有的学徒都必须接种牛痘、否则行会的师傅们就不应该接受他们当学徒,违背的将会受到罚款,还有那些仆人、走南闯北的商人、地里的农民也都纷纷受到了各种限制,除非他们接种牛痘,否则必定要受到制约。   至于在宫廷内部,白厅宫数百名男仆女仆,也纷纷在女王陛下的要求下轮番接种牛痘疫苗,而没有接种牛痘的贵族,为了女王陛下和其他王公贵族的安全着想,也被拒绝在了宫廷门外。   眼看着女王如此大刀阔斧,并且人们也没有爆发天花,贵族们终于慢慢放下自己的恐惧和戒心,开始试探着接种牛痘。   在这样的趋势下,整个伦敦城内,有一段时间,甚至连得了牛痘的奶牛都成了抢手货,不得不被驱赶着,轮番在街头巷尾跑来跑去……   英格兰女王对此非常满意,说道:“照这个趋势下去,等到年末,伦敦城内的人至少有四分之一免疫天花,大概二十年之内,英伦三岛的人有一半会全部接种上牛痘。”   这不是科技发达的信息时代,不可能人人面面俱到,玛丽只求有一半人能够免疫天花,然后使天花不必爆发,这就足够了。   总算又完成了一件大事。   ……   等到牛痘的事情步入正轨,玛丽就开始放手交给其他人处理,开始专心致志于其他方面的改革。   首先第一点,就是军队的改革。   英国的军队可以分为两种,第一种是属于国王自己的私人军队,经费来源于议会的捐赠以及国王自己私底下的补贴,第二种就是属于整个国家的军队,或者掀开冠冕堂皇的表皮,直接称之为贵族和议员的军队。   后一种军队通常是分散的,被掌控在各个贵族的手里,比不上国王的军队,但是当某一个时刻,议院的议员们为了达成同一个目标而联手召集军队时,后者的数万名士兵又会瞬间超过国王的军队势力,不管是骑兵、步兵还长弓兵,都会远远超过国王的数量。   这种情况对于如今的英格兰女王来说,相当不友好。   以这个时代的情况而言,玛丽没有什么立宪或者是共和的开明想法,她的追求,不客气的说,是如同路易十四那般的□□集权君王,让整个国家的决策层中,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声音在回响。   而想要达到这一个目标,强大的军队必不可少。   抛开血统宗教等等一切因素,说到底,整个欧洲还是拳头大的在说话。   国库空虚,英格兰女王没有钱养活更多的军队,但是有能力给军队里装备上整个欧洲最先进的火/枪和火炮。   撞击式燧发枪和无烟火药其实并不难折腾出来。   无烟火药的原理说白了,只是将棉花用硫酸来“硝化”,制造简单,在威力和隐蔽方面却远远超过普通的□□,唯一的问题就是太不受热,超过40度就会分解自燃。   在这方面,感谢上帝,英国不是一个炎热的国家。   撞击式燧发枪则花费了玛丽很长的心思和时间。   虽然同样知道原理,但原理和成品之 间显然有着不小的差距,多次失败之后,玛丽几乎要放弃了,但一个钟表工匠的灵机一动,把齿轮和燧石结合在一起,成功点燃火药,让这种火/枪提前了半个世纪出现在军队里。   当英格兰女王把这两种东西带到军队里,又让士兵们试用过威力以后,得到这两样珍宝的军队将领们都纷纷喜不自胜,和梦想中的敌人大干一场,将他们打到落花流水。   等到英格兰女王离开军营之后,几个苏格兰的将领聚在一起闲聊。   博斯维尔忍不住惋惜的说道:“只可惜女王陛下已经坐到了英格兰的宝座上,否则之前那场战争里,我们怎么会打的如此艰难,我们应该给英格兰人狠狠一个教训!”   “这倒也是说不准的事……”一旁的亚瑟·厄斯金说道,神情若有所思。   “什么意思?难道女王陛下打算像清算那些苏格兰贵族一样清算英格兰贵族?”博斯维尔说道,心中不由的升起一些兴奋。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他大展拳脚的时刻就来了,坦白说,他不太满意现在阿尔伯特这个外国人坐在和他同样的位置上,还多了一个伯爵的爵位在身上。   而这全都是因为那个意大利人在之前的王位争夺战中立下战功,所以女王格外看中他,博斯维尔相信,如果自己有这样的机会,绝对不会比那个意大利人差多少!   “我不是指英格兰,我是说你尼德兰那一边,女王陛下可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也许就在这几天,女王陛下就要下令让我们远征了。”亚瑟·厄斯金说道。   ……   玛丽不知道军营里发生了什么样的聊天,知道了也只会对他们说一句各位猜错了。   随着局势变化,她或许会看准时机,派遣军队帮助尼德兰那边的革命势力,但绝对不会是今年。   她现在头疼的另有要事。   离开军营后,一回到白厅宫,玛丽就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罗马的庇护五世派遣了莫雷塔侯爵担当使者,来向女王陛下祝贺,祝贺她成为“受上帝祝福的、正统的”英国女王。   谁若说玛丽的王位不正统,那便是在反抗教廷的权威。   这毋庸置疑是打击了西班牙的气焰,因为腓力二世前不久还说他是个篡权夺位的伪王,而现在罗马教廷就站出来支援了玛丽·斯图亚特。   但是在另一方面,这也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教皇陛下十分关心您在英国是否受到那些异端的攻击,并且请让我转告女王陛下,请您永远放心自己的正统合法地位,异端永远伤害不到您、威胁不到您。”莫雷塔侯爵彬彬有礼的说道。   “替我感谢教皇陛下的关怀。”英格兰女王说道。   “尊敬的女王陛下,而对于那些卑鄙无耻伤害您的敌人,教皇也愿意全力协助您抓捕他们。”莫雷塔侯爵又说道。   英格兰女王优雅的坐在王座上,听懂了莫雷塔后觉得话外之意后,微微挑起眉头,感觉到了一点微妙的头疼。   是的,现在新教的势力伤害不到她了。   相反过来,轮到她弘扬天主教威名、打击和伤害新教的势力了,这也是当初罗马密谈时,她和庇护五世说好的交易内容之一。   但是和东方说的古老谚语一样,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她现在根本不想履行这个约定,半点都不想!   英国现在的宗教冲突已经足够激烈,在没有彻底稳固下来地位之后,她一直在避免和新教有任何矛盾,没有抓捕他们团体当中的成员、没有改换新教的主教职位、也没有宣扬天主教信仰……   但这样的话很明显,不能说给莫雷塔侯爵听,他不会接受英格兰女王的背信弃义,远在罗马的那位教皇更不会接受。   要撕破脸吗……   不、这也不行,西班牙已经是一个足够强大的敌人,目前她不能再给自己招惹第二个敌人……   心念电转间,英格兰女王几乎没有停顿的就接上了莫雷塔侯爵的话。   “当然,驱逐异端弘扬天主教信仰,让主的荣光重现,是我心中最崇高的心愿之一……”女王毫不犹豫的接话,语气极为坚定地说道:“……不论是花费再长的时间,十几年或上百年,我都愿意将这件事一直持续下去,一直到主征召我的灵魂上天堂。”   是的,驱逐新教信徒可是个大工程,花个几十年非常正常,她一辈子都会断断续续持续这个事业!   玩了一个小小的语言游戏,在莫雷塔侯爵还没有反应过来时,英格兰女王就开始热情的问候他。   从他这一路上奔波多么辛苦,到罗马的庇护五世圣体如何、在一到德国那边的新教势力是否还得意嚣张,玛丽都一一仔细的问过。   不知不觉间,就是一两个钟头时间结束   看了一眼钟表,苏格兰女王似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立刻抱歉的说道:“啊,已经该进食晚餐了,耽误您太久时间了,我们明天接着继续聊吧。”   回答的口干舌燥的莫雷塔侯爵一愣,刚想依照教皇的吩咐聊起主题,就看到英格兰女王毫不犹豫的起身离开了。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想想该怎么办。 第七十三章   西班牙强大吗?   强大。   西班牙坚不可摧吗?   并不如此。   雨后的青草地上散发着一种草木的芬芳, 花园的小道上,蘑菇悄悄的从湿润泥土中探出头来,如同一把圆润可爱的小雨伞。   英格兰女王正在小道散步, 身边陪伴着的是刚刚上任的秘书爱玛·威尔逊小姐, 正聊起了西班牙这个话题。   这么多年来, 一直在商贸方面发挥着巨大作用,为女王的金库不断增加收入的威尔逊家族,如今终于也得到回报,被封做子爵,从此子孙后代都在英国宫廷拥有了一席之地。   至于爱玛·威尔逊,她自从当年被派到了爱尔兰以后,便一直在那里兢兢业业的平衡各方关系, 不断拉拢爱尔兰本土贵族恢复苏格兰,苏格兰女王和伊丽莎白一世决战时, 爱尔兰贵族带领军队前来投诚的如此果决,又在登基时承认玛丽是名正言顺的爱尔兰国王, 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爱玛的功劳。   而手握这样一笔功绩的爱玛, 在回来以后,也可以理直气壮的在英格兰宫廷这个更大的舞台上发挥自己的作用。   对于玛丽来说, 她回来的刚刚好, 最重要的事情已经结束, 大卫·李乔在梵蒂冈和她之间三心二意、左右摇摆, 实在算不上一个好的秘书人选。   现在爱玛回来可以取代他的工作,玛丽正好把他打发到其他职位上去养老。   而听到女王陛下的这个决定后,大卫·李乔肉眼可见的轻松起来, 当天就愉快的收拾行李搬离了英格兰宫廷,对他来说, 英格兰女王没有打算秋后算账把他砍了脑袋,就已经是最大的惊喜,现在还愿意给他另一份清闲的职务养家糊口,更是足够让他感激涕零。   “事实上,在我看来,西班牙这个国家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他们太有钱了,这给他们的国家埋下了太大的隐患。”玛丽说道。   “陛下,难道有钱还不好吗?”爱玛不解问道。   “钱多当然好,但没有经过合适的处理就流入市场,只会带来灾难。”玛丽说道。   每年来往于新大陆的船只,都会给西班牙王室带来几千公斤的黄金和几十万公斤的白银,靠着这笔天文数字的金钱,西班牙可以随意在整个欧洲购买他们想要买的任何东西。   伦敦的羊毛、荷兰的条纹布、西印度群岛的海狸皮,中国的丝绸和瓷器、立陶宛的谷物和威尼斯的镜子……这些钱都在西班牙人的购买名单,他们出手阔绰,只和拿着最优质商品的外国人打交道,经常发出去一笔订单,就能让商人忙碌好几年才能交货。   “爱玛,你觉得这会给西班牙国内带来什么样的后果?”玛丽问道。   出身商人家庭,因此耳濡目染了不少商人手段的爱玛想了一阵,说道:“我猜测,西班牙国内的那些工坊主人们应该很不好过。”   玛丽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目光。   “你知道各国都有属于自己的特产,比如说我们英国的羊毛,但你听说过西班牙有什么本土的特产吗?没有,据我所知,西班牙的国内,极其蔑视本土的工人,都认为那些手工艺人天生就低人一等。”玛丽说道。   在这样的主流思想影响下,西班牙本土的手工业早就遭到了打击,那些手艺人里,有能耐的纷纷去想办法转职了,用其他方式去生存糊口,没能耐的只能继续苟延残喘。   而上层的西班牙贵族老爷里,也从来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反正他们想要什么,都可以从欧洲各地买过来,质量还比本土的好。   “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就是通货膨胀了。”玛丽继续说道。   大量白银流入市场,自然会不可避免的导致物价上涨,对于赚了大钱的王室和大贵族来说,这不算什么,但对于那些拿着固定年金的下层人物和一年到头没几个收入的农民来说,这简直就是毁灭性的灾难。   他们明明半点没有偷懒,依旧在年复一年的勤劳工作,国家据说也很富有,可是却变得越来越穷,一年的收入不到三个月就花完了。   爱玛听着,忽然倒抽了一口凉气。   “尊敬的陛下,难道西班牙国王就看不出来这里面的问题?就不会采取手段措施遏制情况恶化?”爱玛忍不住问道。   “腓力二世曾经说过一句话,让我特别欣赏……”说到这里,玛丽抿了抿嘴角,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同情一下西班牙的底层人民,“……他说:我分不清怎样的财务账册或会计报表是优良的,怎样又是拙劣的。而且我并不打算为了理解我现在不懂,而且未来永远也搞不懂的东西想破脑袋。”   ——这就是西班牙国王对于理财的态度。   站在英格兰女王的立场上,玛丽可真是太欣赏这句话了。   愿上帝保佑,腓力二世有生之年,都一直能保持这种想法。   腓力二世是一位出色的君王,只是他的治国理念似乎还停留在一二百年前,看中武力胜于一切,并不适合如今这个已经有资本萌芽的时代。   “除此之外,西班牙还有一个问题,就在于战争让他们消耗了太多军费,这样他们只能更加严苛的收刮安特卫普,顺便在西班牙国内□□,间接使王权分散,以此来填补财政窟窿,你知道吗?1557年,也就是八年前的时候,腓力二世已经宣布过一次国家破产了……在这样的前提下,如果在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法,英国未必不能图谋尼德兰。”玛丽最后总结道。   “陛下,您的智慧令我叹服无比。”爱玛最后感慨道,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庆幸这样一位君主是自己效忠的对象。   “这倒也不全是我的想法……”玛丽抬手将一缕润泽的黑发挽到耳后,笑着说道:“……主要是财政大臣格雷欣的想法。”   而她结合后世历史上西班牙的衰落,从答案寻找问题,抽丝剥茧的分析了西班牙财政状况,反倒惹的格雷欣惊叹连连,大呼女王陛下拥有天主赋予的智慧。   “我知道那位大人,几年前他发现了英国劣币驱逐良币的问题,然后重新铸币,终于稳定了英格兰的物价。”爱玛接话道。   商人家庭出身让她对这些信息都很敏感。   英格兰女王和爱玛的闲聊终止于拐过花园小道、看到一片低矮树丛后。   因为一个年轻男人正坐在那里的一块石头上,和另外一个侍女调笑打闹,那个侍女娇羞的躲着男人的动手动脚,束胸都松开了,露出白晃晃的小半块胸部,身上带着红酒香味。   “别跑,我的小乖乖,亲爱的宝贝儿,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上帝做证,我会娶你当伯爵夫人的……”   看到女王陛下到来,这个年轻人将手撑在石头上,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朝玛丽脱帽鞠躬。   “日安,尊敬的玛丽陛下。”他笑嘻嘻的说道,脸颊潮红,精神有点不正常的亢奋。   玛丽这才看清年轻男人是莱斯特伯爵罗伯特·达德利,伊丽莎白一世那不知是真是假的前情人。   伊丽莎白去世之后,玛丽并没有对她亲近的人赶尽杀绝,但是以罗伯特·达德利为首的这些人还是自动自愿的拿了一大笔金钱和众多礼物献给女王,小心翼翼的请求女王陛下宽恕他们。   收下这份能够让他们心安的礼物之后,玛丽依旧像对待其他贵族一样,给予他们出入宫廷的自由。   只是其他人都还好说,罗伯特·达德利不知道是自暴自弃还是露出本性,开始每天吃喝玩乐找女人,简直堕落的不像样子。   “日安,莱斯特伯爵……”玛丽打了招呼以后,还是忍不住警告了一句,“……这里是严肃高雅的宫廷,不是伦敦街头,作为一名伯爵,您应当保持自己应有的修养。”   至少不应该在大白天这么放浪形骸。 第七十四章   在晾了莫雷塔侯爵整整半个月之后, 英格兰女王终于再次召见了他。   已经想好了该怎么敷衍,又使庇护五世不至于翻脸的英格兰女王说道:“大使先生,您是知道的, 英国如今内外交困, 在整个欧洲上, 法国对我冷眼旁观,西班牙虎视眈眈,除了罗马之外,使我没有一个坚实可靠的盟友可以互为帮助,在国家内部,那些把握了英格兰真正大权的臣子,比如说国务大臣塞西尔, 又或者是财务大臣格雷欣,他们都早早的放弃了天主的信仰, 而早早的投入了新教的怀抱,这使我无可奈何。”   “每一次, 当我在威斯敏斯特宫的议会上提出打压新教·光荣天主教的法令时……那些人就会站出来百般阻挠, 使我的命令根本无法被执行。”   “作为一个国王,这是多么大的耻辱。”   她在执政过程中确实受到不少新教的阻挠, 现在让他们出来背个黑锅也是应当的。   “天主啊, 作为臣子, 这些异端怎么敢阻挠一位国王施政的权利, 这已经不是以下犯上可以形容的了了,这简直就是叛乱的兆头!……”莫雷塔侯爵顺着女王的话,义愤填膺的说道:“……我尊敬的玛丽陛下, 请拿出您当年镇压苏格兰贵族叛乱的气魄来,用狮子的勇猛和狐狸的狡猾的告诉他们, 您是一位英明的女王,绝非那些养在城堡当中不问世事的娇弱贵族小姐!”   “我也正有此意,但是英格兰的局势不得不使我打消这个念头……我不能再让英国继续动荡下去,这会给我的子民带来太大的伤害。”英格兰女王微微皱起眉头,为难的说道。   “尊敬的陛下,有一句话说的好,要把杂草的源头扼杀在萌芽时期,在我看来,英国这几十年来动荡不休的原因,正是因为从亨利八世开始的、那些新教徒的作乱,只要您迅速的将他们毁灭在源头里,就可以重新获得一个平稳的国家了。”莫雷塔侯爵立马说道。   “……”莫雷塔侯爵显而易见的不好忽悠,让英格兰女王不得不微妙的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平静的说道:“……我不这么认为,大使先生,对待臣民既应该有火焰一样的残酷,更应该有清泉一样的柔和,上一位玛丽一世和我一样,同样是虔诚的天主教保卫者,可在那些残酷手段的压迫下,新教徒的气焰虽然在表面上打下去,但她刚一上天堂,新教徒就气势汹汹的卷土而来。”   已经听出来敷衍意味的莫雷塔侯爵不快的皱起眉头。   呵,这些狡诈无比的国王们,上帝赋予了他们统治世俗的权利,可他们却从不想着回报,只顾着维护自己的那点荣华富贵。   眼前这位年轻貌美的女王,当她还没有获得英格兰的王位时,表现的多么虔诚和狂热,仿佛连自己愿意当做一根柴薪,愿意投入火焰当中来照亮圣母的雕像,可一旦获得王位,也就开始对打压新教徒的事情推三阻四起来了。   但以他的世俗地位,还不配厉声质问一位国王的信仰……   算了,再怎么样,这也是一位天主教徒,总好过伊丽莎白一世那个信仰新教的私生女占据英格兰王位。   电光火时间转过不少念头的莫雷塔侯爵,恭敬的问道:“那么陛下,您的意思呢?”   “打压英国的圣公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会用毕生来做这件事情,在使用的手段上,我也不会过于偏激,当下,对于那些只是被短暂迷惑的新教徒们,我应当派遣天主教的牧师去向他们重新讲道,使他们重新回到正确的道路上,至于那些新教的主教们,我也会尽量重新督促他们的行为规范,使他们慢慢转变自己的礼仪风格,重新在教堂上挂上圣母像。”英格兰女王慢慢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上帝啊,这就是罗马教廷竭尽全力支持这位女王得到的回报……莫雷塔侯爵压抑住心中的怒火,恭敬的向英格兰女王开口道别。   “稍等一下,莫雷塔侯爵,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想要提醒您。”英格兰女王说道。   “您请说,尊敬的陛下。”莫雷塔侯爵忍耐着说道。   英格兰女王无视了这位大使满脸的不快,说出了今天谈话的真正目的,双手交握在身前,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丝担忧。   “您知道……尼德兰那边的新教势力在德意志诸国帮助下,正在暗中策划反对西班牙统治的阴谋吗?”玛丽说道。   “什么?!”   莫雷塔侯爵面露震惊,紧接着气愤的捏紧了手中的十字架,力道大的让玛丽都能看清楚他泛白的手指。   要知道,西班牙全体上下都对天主教虔诚无比,他们建立的宗教裁判所,长年累月执行正义,对新教徒实行严厉无比的打压,是罗马教廷最重要的保卫者。   尼德兰作为统治的一块飞地,和法国的胡格诺派、德国的新教离得那么近,却这么多年都没让新教搬出浪花,全靠西班牙人帮助。   “是的,就是这样……大使先生,虽然我现在和西班牙有太多不愉快,乐于看到西班牙倒霉,但作为天主教徒,我当然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英格兰女王神情严肃的说道,语气磊落无比。   “我这就回罗马禀报教皇陛下,绝不能让他们的阴谋诡计得逞,又一次动摇天主的权威!”莫雷塔侯爵雷厉风行的说道,同时看向英格兰女王的眼睛里,终于带上了一点温度。   不管怎么说,这终究还是一位天主教徒。   ……   祸水东引了一把的英格兰女王在送走了罗马的大使后,前往了伦敦郊区的火/炮制造工厂。   据说那些工匠在女王陛下的指导下,在火/炮的改进上终于有了显著的成效。   玛丽现在要去看看效果。   ……   说起改革火/炮这件事情,还得从英国的锻铁方式讲起来。   当初碍于苏格兰地势狭小又物产不丰,就算有很多东西做出来也只是为他人做嫁衣,玛丽心里有再多的想法,实际上不敢也不能付出实践,到头来在爱丁堡折腾出的东西里,大部分都是颜料、炼乳、口红这些精致的小玩意儿。   就算是赚了大钱的水银镜子,从本质上来说,也只不过是供王族和贵族女性把玩的奢侈品,不至于影响民生方面。   只有一个晒盐有点用,但也被伊丽莎白偷走了技术,已经在英国流传开了。   但是现在坐拥了整个英伦三岛就不一样了。   不必再担心做出了成果被他人掠夺是一部分,另一部分还是有了更大的发挥场合,比如说铸铁技术的改革。   天知道,当她发现英国、甚至整个欧洲的打铁技术还停留在生铁灌注的时候有多么震惊。   她倒不是说生铁不好,相比起意大利那边现在流行的青铜大炮,英国的铁炮有太多优势,价格便宜还坚硬,更不要说尼德兰那边流行使用的皮革炮,就是拿薄薄的一层铁皮筑成铁管,然后在铁管外裹上好几层皮革当做炮膛……   只是这种方式太过于依赖工匠的能力了,一尊大炮制造出来以后好与不好,全部都要依靠工匠本身的经验支撑。   在工匠的指挥下,铁水倒入模具当中,做出来的大炮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没有半点更改的余地。   当英格兰女王第一次来到火炮制作工厂时,工匠们还满脸自豪的介绍,说英国的铸铁技术在整个欧洲都名列一流,他们也是整个欧洲最为先进的那一批工匠,像瑞典荷兰那些小国,他们只能将大把的铁矿石便宜卖给英国,然后英国铸造成火/炮之后,再高价卖给那些国家,赚的盆满钵满。   玛丽听完以后没说什么,鼓励了几句之后,迅速的将灌钢法教给了他们,让他们明白怎么样给生铁脱碳,然后获得大量优质的熟铁或者是钢。   只要产量提升上去以后,除了军事作用之外,玛丽将来还可以英国的农民们提供铁质的农具了。   而除了铸铁技术的改革之外,英格兰女王还在火炮的制作上,提出了很多其他的想法,然后让工匠们加以实践。   比如说把金属碎片装进子弹里制造成□□、比如说把火/药制造成药包式发射来提高精准度、再比如说统一火炮的口径和零件大小让整个工厂的工人都完成标准化和流水化……   不过,这其中最最重要的火/炮改变,还是玛丽把火炮的直膛线改成了螺旋膛线,并且给火炮加了一个反后坐装置,减轻了士兵开炮时强大的后坐力影响。   这些来自于伽利略的弹道抛物线理论和牛顿对空气阻力的理论,在付诸实践以后,大大增强了火炮开炮时的距离以及精准度,可以震惊这个时代的所有士兵。   ……   等英格兰女王的四驾马车来到了工厂前以后,工匠们和赫特福德伯爵阿尔伯特已经在门口前等着了。   这几个月来,一直都是他在负责这些最新军事武器的保密工作。   阴凉而干燥的巨大城堡里,火药和硫磺的在空气中淡淡弥漫,闻起来让人很不舒服,到处都有危险的易燃易□□品,还有警告着危险的标识,身穿麻布衣服的来往工人们忙忙碌碌,偶尔会有几个好奇的人抬起视线,但又飞快在工头的呵斥下重新工作。   在这里工作,他们是拥有极端丰厚的报酬者,几乎可以和拥有一个小片土地的乡间绅士媲美,但也同时失去了自由,吃住都不能离开这个工厂和附近的林地范围,如果有人想要偷偷摸摸的离开,那么就会遭到士兵的无原因格杀。   玛丽已经打立定主意,至少三到五年之和,这些工人们才可以初步拥有自由,但也必须签署保密协议,并且终身都不能离开英国。   见到英格兰女王前来查看,工匠们都显得非常热情,你一言我一语,又条理分明的向女王介绍着各种最新的进展,像女王显示工人们产出的大批无烟火药和撞击式燧发枪。   “陛下,我可以向您保证,有这样的先进武器,英格兰军队将从此在整个欧洲无敌。”最后,一位从亨利八世就开始工作的老工匠热泪盈眶的说道。   玛丽温声勉励的几句,然后说道:“还是不要大意了,西班牙吞并英格兰的欲望从来不加掩饰,为了保卫自己的国家,我们将来的对手,必定是西班牙的无敌舰队,有那样强大的敌人,我们必须在方方面面都要谨慎小心,绝不能被偷窃走技术。”   “这是当然的,女王陛下,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老工匠立刻说道。   “我相信你,泰尔先生,就是因为有您这样忠诚勇敢的英格兰国民,我们的国家才能够日益强大。……”英格兰女王说道:“……除此之外,还有无烟火药的保管也一定要小心谨慎,如果爆炸,他一定会造成工人的死伤,该使用的冰块不要吝啬,必要时,哪怕是减少整个白厅宫和所有贵族的用度,我也绝不能让这里出现意外。”   三个世纪前,马可·波罗把硝石制冰的技术带入欧洲以后,尽管没大规模流传,但冰块也不是什么需要在冬天的泰晤士河上敲打下来以后保存才能得到的东西了。   炎炎夏日使用冰块,是属于王公贵族的专享。   现在为了无烟火药的保存,玛丽相当霸道的征收了英国境内的其他硝石矿产,让各地的贵族们这个夏天都过得没以往舒坦。   贵族们都以为是英格兰的新女王极端怕热,说她的卧室里摆放了十几盆冰块,只要稍有融化就会撤走,然后换上新的,只有玛丽自己知道,这个夏天她甚至连一口冰饮都没有吃上。   对于这样的许诺,老工匠感激连连,再三向女王鞠躬,呼喊着天佑女王。   ……   等到工匠们离开去各自继续工作后,英格兰女王问道:“阿尔伯特,你今天怎么一直没有说话?”   阿尔伯特笑了起来,眼中闪烁着振奋的光彩。   “不瞒您说,仅仅是旁观,我都感觉到心潮澎湃,如同一万只雄鹰正打算昂首起飞,飞向广袤无垠的天空,俯视整个欧洲大地……陛下,您在创造一个全新的时代。”阿尔伯特轻声说道。   说这句话的时候,金发青年的手同时指着桌子上的成品展示。   那上面摆放了无烟火药、撞击式燧发枪、新式火炮的迷你模型、还有一卷卷关于灌钢法的产量增加报告。   仅仅是旁观,他都感觉到心脏在胸膛当中砰砰搏动。   玛丽目光看向桌子上的产品,忍不住笑了起来。   罕见的,她在这一刻理解了阿尔伯特的心情,因为她也是怀着同样的雀跃兴奋。   没有人知道这些东西的意义。   这些原本应当出现在17、18甚至19世纪的产物,在她的努力下,被带到了如今这个还处于中世纪余晖的英格兰宫廷当中。   她改写了原有的历史。 第七十五章   还有最后一件事情, 观看新式大炮的发动威力。   只有真正目睹一次旧大炮和新大炮的区别,玛丽才能安心放手,让这些新式武器去装备陆军和海军。   走出阴暗干燥的房屋, 被几个侍卫保护着, 在工厂外的宽广草地上, 英格兰女王让人去点燃了新式大炮,将炮口目标就对准了不远处的山坡上。   一个士兵里面而去,小心翼翼的点燃了火/炮。   “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如同夏日雷霆的巨大爆炸声,威力强大的火炮直接将那个小山坡轰到了天上去,沙土高高的飞扬到半空中,然后伴随着强劲的气流,咆哮到了整个空旷的平地上!   这样剧烈的动静, 哪怕是早有准备,也让人们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都捂着耳朵躲到了一边去,沙尘被卷的如同雾霾一样, 让侍卫都下意识的东倒西歪。   这个威力……可真是太大了。   短暂的混乱中, 英格兰女王也情不自禁低下头去,用手捂住了眼睛。   一点尘土被风不小心卷进了她的眼睛里, 让眼睛酸疼的想要流泪, 就在玛丽想要吩咐人带过来沾了清水的毛巾时, 突然听到人群发来一阵惊恐的尖叫。   “陛下!”   这是阿尔伯特的声音, 离得最近,尖利的完全没有平日里端着架子的花孔雀风范。   发生了什么?   玛丽刚忍着不适睁开眼睛,就感觉到被一个高大的黑影扑倒在地上, 撞的后脑勺生疼,紧接着, 就听到一声威力更小,却离得更近的爆炸声响起!   “碰——!”   一切发生的太快,玛丽只感觉到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只感觉到有一刹那闪过的火光和震到耳朵嗡嗡响的爆炸声,一直到几秒后,才重新恢复正常的视力和听力。   ——有人在刺杀自己。   玛丽的面色一片苍白,试着推了一下紧紧笼罩在自己上方的、阿尔伯特的身体,紧接着颤抖的探出手去,在他的脊背上摸了一下。   她只摸到了一片黏腻的、温热的触感。   “阿尔伯特?”玛丽喃喃道。   喧闹的人群、反应过来的卫兵和侍女在周围急促的跑来跑去,他们有的抓捕凶手,有的去封锁人群,还有些人已经明智的过来请求女王的命令。   “陛下,现在应该怎么做?”   “那个胆大包天的凶手已经被我们逮捕到了。”   “快将赫特福德伯爵扶起来,快去叫医生,陛下,您感觉怎么样……”   人群聚拢在英格兰女王的身边,七嘴八舌的询问道。   但这些英格兰女王都仿佛听不见。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已经被阿尔伯特吸引,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金发青年脊背上大片蔓延开的血迹。   ——他不应该去死。   ——阿尔伯特不能去死。   她在那条燃烧着的烈火的帆船上救下他,不是为了让他在几年之后,以另一种方式去赴死。   他应该是永远鲜活的、像是骑着白马越过山川湖海的骑士、像是战场上英勇无畏的将军、像是宫廷中引来无数贵族小姐爱慕目光的花花公子、愉快的站在阳光下。   英格兰女王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把他抬到空旷阴凉的地方去,叫医生来、快去叫,立刻!”玛丽几乎是咆哮着说道。   侍卫将那个胆敢行刺女王的凶手拖了过来。   是莱斯特伯爵罗伯特·达恩利。   他穿了一身灰扑扑的工人服饰,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混了进来,怀揣了一包炸药,然后用自杀的方式点燃了炸药冲过来。   这让他受伤受的甚至比阿尔伯特还要严重,鲜血几乎染红了身上的衣服,肚子上已经被炸开一个伤口,从里面隐约可以看到内脏。   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而言,根本没有拯救的可能性,他已经濒临死亡,用不了一两分钟就会上天堂。   卫兵托起了莱斯特伯爵的两只胳膊拉起来,将他保持在一个跪下的姿势。   玛丽面无表情的走了过去。   莱斯特伯爵抬起同样充满血污的眼睛,然后笑着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英格兰女王裙摆上。   “夺位的伪王……”莱斯特伯爵说道。   他头颅一点点无力的垂下,失去了最后一点气息。   ……   英格兰女王险现被刺杀而死,赫特福德伯爵重伤卧床、生死不知,这件事情引起的震动,如同风暴一样席卷过了整个英格兰宫廷。   国务大臣塞西尔抛下政务,亲自接手了整个事情的调查,发挥了自己全部能力,没过几天,就将整个刺杀事件的来龙去脉调查的一清二楚。   “所以有谁在配合莱斯特伯爵呢?”英格兰女王冷淡的开口道。   “陛下,您私底下的出行都很低调,特别是去火/药工厂这种地方,但是白厅宫中的一位侍女在那天透露了您的行程,当然,她并不知道莱斯特伯爵打算刺杀女王,否则给予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这么干……”塞西尔说着,眼中流露出了几分对于愚蠢女性的厌恶,“……她这么说只是为了讨好情人而已,那位侍女是一个男爵的女儿,没有嫁妆也没有地位,莱斯特伯爵许诺要娶她当伯爵夫人,这让她可以为之付出一切。”   英格兰女王没有评价什么,只是冷笑了一声。   “还有谁呢?”英格兰女王问道。   “还有火药制造厂里的工人,这个更简单一些,他是被莱斯特伯爵的金钱所打动的,莱斯特伯爵许诺的那个工人一千英镑的报酬,得到这笔报酬的那天,也就是您被刺杀的那一天,他就偷偷的登上了港口驶向法国的船只,但我们的海军最终还是拦截到了他……现在,这两个人都已经被关押在了伦敦塔当中,随时等候您的处置。”塞西尔犹豫着说道。   “继续说吧,我亲爱的国务大臣,混进去的路线?谁提供的火药?谁想出的方法?……不要把这些问题都含糊过去。”英格兰女王平静的说道,目光锐利冰凉。   被这样盯着,塞西尔心中猛然一凛,意识到女王不好糊弄,把那些隐瞒的心思全都打消了下去。   “是……一些过于虔诚狂热的新教徒。”塞西尔说道。   “你是在怕我牵怒所有的新教徒?”英格兰女王听不出感情的问道。   “陛下,至尊法案对于王权来说确实有很大的可取之处。”塞西尔委婉的说道。   作为一个新教徒,每天侍奉一个天主教的女主人,这足够让他心惊胆战,他绝不能任由玛丽一世时期树立起的火刑架再一次燃烧起来,也不能任由英国再一次归到罗马那个堕落的教廷怀抱里。   虽然自从成为英格兰女王以来,这位玛丽陛下看起来就相当的开明公正,从来没有对宗教问题置喙过什么,但谁能保证她不会因为这次的自杀而迁怒新教徒?   “我不会牵连无辜,但那些参与进去的新教徒,也必须要受到应有的惩罚……不要揣测我的想法,更不要胆敢对我隐瞒什么,塞西尔,你先是我的国务大臣,其次才是一个新教徒,要记得这一点。”英格兰女王警告道,紧接着无视了冷汗津津的塞西尔,站起来离开了厅堂。   ……   阿尔伯特被安排在的白厅宫修养,他现在的身体实在不宜走动。   火药爆炸带来的伤害贯穿了他的大半个背部,细小的铁片杂质要被清理出来、失血也很严重,更不要提之后的反复发烧和感染现象,接受了新式医学的、半个伦敦的名医都被叫了过来为赫特福德伯爵医治、但是对于这样的伤害,他们大多也只能摇头叹气,然后听从上帝的安排。   玛丽也没有办法,只能一遍一遍让仆人用酒精给阿尔伯特擦拭背部,然后帮他灌下大量的糖盐水来保持水分和营养。   一直到今天,他的情况才稍微稳定了一些,有再次醒过来的迹象。   和塞西尔聊完以后,天色已经不早了,黄昏的夕阳下,玛丽找到了阿尔伯特的床边,拉了一张椅子上坐下,沉默着凝视金发青年的面孔。   她不是没有受到过自杀,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危险场景,但从未有一次,离死亡那么近过。   “我不应该……”玛丽自言自语到一半,又忽然住口,任由思绪慢慢放空。   不应该什么呢? 第七十六章   等到阿尔伯特醒来的时候, 已经是深夜了。   房间里面没有点燃蜡烛,一轮弯月高高的悬挂在天幕上,寒凉的月光从窗口落进来, 洒落在床前椅子上的女王身上, 令她的五官轮廓都显得朦胧不清。   他的伤口很痛, 头也很晕,昏昏沉沉的、完全集中不了精神,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坐在自己身边陪伴的人是谁。   “……陛下?”阿尔伯特轻声说道。   椅子上的人影动了动,仿佛也一下子被惊醒一样。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想要喝水吗?我去叫仆人进来。”   玛丽说着想要去拉响摇铃。   阿尔伯特连忙制止了女王陛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有些受宠若惊的说道:“不必劳烦您,陛下, 我……我感觉还好。”   就算金发青年这样说了,英格兰女王还是去让人给他倒了点米粥过来, 看着他喝下去以后, 然后才重新坐到椅子上。   “我昏迷了多久?”阿尔伯特问道。   “大概两天多一点……”   英格兰女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疲倦,仿佛一直没有休息好一样, 但还是很平静的把金发青年最想要知道的消息全都仔细告诉了他, 包括那天事情的来龙去脉, 还有犯人的处置。   “作为主谋的莱斯特伯爵当时就已经去世了, 我无法在审判他,只能将他的罪名公告 至于剩下的犯人,我会依照法律判处他们死刑。”玛丽最后说道。   “那就好。”阿尔伯特说道。   英格兰女王的处事完美的无可挑剔, 导致他险些去世的、该有的罪犯都已经被逮捕和审判,但也没有大肆的牵连所有人。   紧接着房间里都没有人再说话, 宁静的气氛静悄悄的流淌着,就在阿尔伯特昏昏欲睡的时候,玛丽开口说话了。   “你愿意听一个无聊的故事吗?有关于一个愚蠢的女人,还有她的三段婚姻。”玛丽说道。   “请说。”阿尔伯特说道。   “这个女人出生在一个有些混乱危险,但还算是有权势的大家族里,因为家族血脉凋零的原因,所以她在很小的年纪,就成为了一个被人人争抢的女继承人。”   “她的母亲为了保护他,将她嫁给了自己母族那边的一位贵族,那个少年就是他的第一任丈夫。”   “第一段婚姻的时光很短暂,很快乐,他们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互相信赖彼此,爱护彼此,共同许诺和描绘着未来的无数时光只可惜好景不长,贵族少年的身体不好,上帝召唤了这个女人丈夫的生命,让她成为了一个寡妇。”   “只是一下子,这个女人就从天堂跌到地狱里,她失去了所有依靠,要独自面对世界上的各种狂风暴雨……”说到这里,玛丽忽然摇了摇头,平静的说道:“……不,她从未有过依靠,只是从前被欢乐的假象蒙蔽了而已。”   十五岁那年,在她和法国王储弗朗索瓦结婚之前,亨利二世和吉斯公爵一个温言软语、一个言辞锋利的强迫她签署了一份文件。   文件里面规定,一旦她死去时,哪怕是没有孩子,苏格兰的王位也应当作为遗产给予法国王室。   “就这样,已经长大成人的女人,只能独自一人再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   “回到家里后,就算身边笼罩着再多的同伴,但那些人好像和她隔着一层薄膜一样,没有人真正关心她,没有人真正爱她,她每天让自己沉迷在无所事事的享乐当中,但是心里也明白,所有人都是冲着她的钱以及地位来的,如果失去这些,那么她一无所有。”   “所以啊,这个女人想着,她应该再给自己找一个丈夫了,一个如同那个贵族少年一样,会关心爱护自己的丈夫。”   “这一次,她挑选了一个长相俊俏的、会说甜言蜜语、还和自己是远亲的男人,就算这个男人是个破落户也没有关系,她爱他、他也爱她就足够了,反正这个女人的祖上给她留了一笔还算可观的财产。”   “这样的男人恐怕靠不住。”阿尔伯特评价道。   “是的,她的第二任丈夫,是一个软弱的草包。”   “但是那个时候,她已经完全被所谓的爱情蒙蔽了,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愚蠢至极的走入了第二段婚姻。”   “结婚后没有多久,不需要再伪装自己的丈夫就暴露出了本性,他开始酗酒、和人赌博,对着这个女人破口大骂,还会联合着这个女人的敌人来策划阴谋反对她。”   “美梦惊醒了。”   “这个女人几乎是惊恐的看着自己的丈夫,他软弱、无能,又像个墙头草一样四处摇摆,面对危险时只会吓的口吃和腿软,她怎么会嫁给这样一个人?”   玛丽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更加恐怖的是,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情,除非第二任丈夫死掉,或者这个女人永远无法摆脱他。”   “然后呢?第二段婚姻怎么结束?”阿尔伯特问道,听的不由自主皱眉。   对于这个故事的走向,他的心里升起了不太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接下来英格兰女王说道:“第二段婚姻的结束和第三段婚姻的开始始于一场谋杀。”   “在第二段婚姻结束前,这个女人就又爱上了一个新的男人。”   “这个男人和之前那些贵公子一样的丈夫都不一样,他没什么出身,在那个女人的家族里担当骑士,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维京海盗,武力很高的同时还有些粗鲁野蛮,并且还已经结过婚了。”   “嗯……既然如此,这个女人为什么还会爱上这个人?”阿尔伯特疑惑的问道。   “大概是为了安全感吧……周围的人都虎视眈眈不怀好意,哪怕是有血缘关系的兄长也一样,那个女人的心里太需要一个不会背叛自己、能保护自己的人。”玛丽语气漠然的开口道。   “总之,她就是这么狂热的爱上了第三任丈夫,几乎没有任何理智的想要和他结婚。”   “而且就是这最后一段婚姻,彻底把那个女人拉到了深渊地狱里。”   “因为这个女人联合第三任丈夫谋杀了她的第二任丈夫。”   “除此之外,为了和第三任丈夫结婚,她几乎付出了一切,清白的名声、大量的财富和土地、所有人的不满、亲戚的指责……但不管怎么说,她最终还是在一个夜晚成功和第三任丈夫在教堂里结婚。”   “这一次这个女人花了多长时间后悔?”阿尔伯特问道。   玛丽偏了偏头,回忆了一下。   “大概两个多月吧……婚姻的不顺利,让所有人都暗中反对他们,所以夫妻之间开始互相指责,和上一任婚姻差不多,结婚以后的第三任丈夫不需要再伪装,甚至还跑去和他的前任妻子偷偷私会,在态度和生活上,他没有把这个女人当做妻子,而是当做了情妇之一。”   “不过这也无所谓了,因为接下来这个女人一辈子都在为自己的第三段婚姻付出代价。”   “谋杀第二任丈夫的事情败露了,她被抓到法庭上审判然后囚禁,就这样一个人过了十八年,之后她被砍掉了脑袋。”玛丽说道。   故事讲完了,一点都不煽情,最后的结局潦草到有些好笑。   阿尔伯特等了一会儿,问道:“没有其他后续了吗?”   “没有了,三段婚姻已经足够,接下来的人生里,那个女人再也没有在爱情方面犯过蠢……我告诉你这个故事,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玛丽说道。   “什么看法?”阿尔伯特问道。   “什么看法都可以,我想听听你怎么评价这个女人。”玛丽说道。   这不像是个普通的故事,也许连玛丽陛下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现在看起来表情平静,眼睛却悲伤的仿佛即将流泪。   阿尔伯特沉默了一阵后,思索着问道:“这个女人指的是女王陛下你?”   那个第一段婚姻的描述,和苏格兰女王的经历如出一辙,但是第二段和第三段婚姻又让他搞不明白这暗示了什么。   四玛丽当中的三位都嫁的不错,阿尔伯特拼命回忆着,也并没有想起女王身边的侍女当中,有谁有这样不幸的婚姻。   “当然不是……”玛丽平静又厌倦的说道:“……那是别人的人生,别拿我和那个女人相提并论,那只是个愚蠢的、活该下场凄惨的女人罢了。”   我不会再沦落到那样悲惨的结局,玛丽在心里说道。   沉静的夜色里,躺在病床上的金发青年因为不解而眉头微微蹙起,想了很久之后,他诚实的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那个女人挺蠢的,但也实在让人怜悯,特别是最后两段不幸的婚姻,他们毁了那个女人。”阿尔伯特说道。   “或许吧,但这也有那个女人自己的原因,她能力不够出众,所以一辈子只配当做别人的配角。”玛丽漠然说道。   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她也能用这样平静的口吻回顾以往,正视自己的愚蠢了。   “不不不,我说他们毁了她,不是指身体或者是物质上的毁灭,而是心灵上……”阿尔伯特将一个枕头垫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支起身体,伸手在空气当中比划了一下,似乎想要努力解释什么,“……陛下,您试着将这些经历带入到自己身上,就会明白了,那两个丈夫毁灭了她的信任,追求珍贵美好的感情是人类的天性,但我猜这个故事里的女主角,再也无法爱人或者是被爱了。”   玛丽一瞬间惊愕的睁大眼睛,几乎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一滴眼泪顺着眼角飞快划过,流过洁白的脸颊。   “……陛下,你哭了?”阿尔伯特惊骇的说道。   这么漆黑的房间,他不确定是自己看花了眼,还是女王陛下真的留下了一滴眼泪。   玛丽没有回答,像是逃避一样,站起来大踏步离开房间。   ……   为什么要去找阿尔伯特说那些蠢话?   她究竟还在愚蠢的希求什么呢?   匆匆忙忙,走到了白厅宫外的花园里,玛丽坐在葡萄架的椅子仰望星空,开始扪心自问。   十八年孤寂无比的囚禁生活,已经彻底的改变了她,现在的玛丽·斯图亚特已经把谨慎和野心勃勃刻在了骨髓里,无法再对任何人付出信任,如果有人求爱、想要成为她的丈夫,那么她只会将那个人当做争夺权利的敌人来待。   她已经不再是一个拥有正常感情的年轻女性了,可以做好一个国王,却再也无法担当好一个妻子或母亲的角色。   玛丽太了解自己。   如果再次拥有一个丈夫,那么她会忍不住对那个所谓的“丈夫”猜忌、打压,一直到后者再也没有威胁为止。   ——但她不能这样对待阿尔伯特。   他应当享有自己用鲜血和功绩换来的爵位以及荣华富贵,过完幸福的一生。   ……   等到赫特福德伯爵的身体已经恢复到差不多以后,为了感激伯爵对自己的救命之恩,英格兰女王在宫廷当中举办了数场盛大的舞会,邀请了许多贵族家庭的适龄年轻人前来参加。   根据女王侍女偷偷透透出的口风,女王陛下有意要为赫特福德伯爵介绍一门好的亲事。   一来,赫特福德伯爵毕竟还是一个意大利人,一个来自于英国传统贵族家庭的妻子,有助于他在英国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   二来,这也是为了洗刷一些不必要的流言蜚语。   莱斯特伯爵刺杀的那一天,赫特福德伯爵愿意不顾生命的保护女王,而女王见到伯爵受伤后的反应又如此焦急,昏迷期间更是常常亲自看顾……就算后来女王陛下宣称自己只是为了救命之恩,但落在宫廷当中有心人的眼里,还是让人不免怀疑女王和伯爵之间有什么私情,就好像曾经的伊丽莎白女王和莱斯特伯爵一样。   消息传出来以后,有些传统的大贵族家庭还有些犹豫,但更多的适龄小姐们还是心动不已。   赫特福德伯爵年轻英俊,家产丰厚,称为宫廷第一美男子也当之无愧,再加上显而易见的受女王信任,在军队里位高权重……拥有这样一个丈夫,就算是意大利人又怎么样呢?   于是从舞会的开始到结束,赫特福德伯爵的身边,都围绕了不少适龄的贵族小姐,个个都舞姿优美,谈吐之间,聊起历史或艺术、又或者是各国宫廷的时尚流行时,声音轻快的,活泼的像一只百灵鸟,让倾听的人不由自主就放下心神,感觉到轻松愉快。   这其中最为瞩目的一位小姐,是诺福克公爵家的凯瑟琳·霍华德小姐。   她是诺福克公爵的妹妹,那位全英国贵族的首富,相当宠爱这个长相美丽举止大方的妹妹,因此毫不吝啬的答应给予她两万英镑的嫁妆。   古老的门第加上丰厚的财富,使她在以往的社交场合上,成为了被众多贵族追逐的对象。   受到这样热烈的“欢迎”,赫特福德伯爵显然也引来不少男人嫉妒的目光,也许是受不了这样热闹的场合,也许是因为伤还没有好,在简单的跳了两支舞之后,赫特福德伯爵再跳了两支舞之后,就早早的离开舞池退场。   除了开场和国务大臣赛西尔简单的跳了一支舞之后,英格兰女王就没有在下场跳舞,只是坐在一个隐蔽的角落休息,其他人也很识相的没有来打扰女王陛下。   今天这场舞会除了帮赫特福德伯爵寻找合适的婚姻对象之外,玛丽还邀请了另外两个值得重视的人物。   ——约翰·霍金斯和弗朗西斯·德雷克。   这两个人在未来的历史上,都会是赫赫有名的大海盗,但也是挫败西班牙无敌舰队的重要人物。   正在英格兰女王预计着让侍从将他们两个叫来聊天时,赛顿悄悄走过来,小声说道:“陛下,赫特福德伯爵正在后面等您。”   玛丽看了一眼钟表,发现时间还早,就先去后面见了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不仅在等待女王,他还很愤怒,之前在舞会上强行伪装的笑脸就像是面具一样脱落,露出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头。   一看到英格兰女王走进来,阿尔伯特就站起来问道:“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对面前的女王发火。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生气,阿尔伯特,你二十七岁了,早就应该考虑结婚的事宜了,作为君主,我应该对臣子表示关怀。”玛丽平淡的说道。   阿尔伯特深呼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翻滚的感情,然后说道:“陛下,你明明、明明知道……”   我喜欢你。   她知道,但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她不能一面装模作样的等待他自己死心,一面坐视他拼了命的付出,当做理所当然,这就是无耻的利用。   阿尔伯特这样做是指望着有一天能够打动她。   但玛丽自己知道,她早就不知道该如何爱人,给予不了他相应的感情回报。   “上帝知道,你的纠缠不清,已经给我造成了困扰……”苏格兰女王厌烦的转开目光,说道:“……凯瑟琳·霍华德小姐怎么样?那是一位聪明的女士,会是你在宫廷社交场合上的好妻子,也有助于你在英国宫廷立足。”   “假如你还有其他的需求,只要不影响到未来的继承人,她也丝毫不会在乎你以后养几个情妇。”   “如果你不喜欢她,那么其他人也可以,总之快点结婚,别败坏我的名声。”   阿尔伯特错愕的望着英格兰女王,不敢相信她说出了这样的话。   也许这么多年来,他爱上的,当真只是一个泡沫一样的幻影。 第七十七章   有一种说法, 叫做16世纪是大航海的时代。   玛丽非常认同,新大陆的开发是每一个有海岸线的国家都必然会参与进去的事情,谁掌握了新大陆, 谁就拥有了前景光明的未来, 可以将其他国家远远的甩到身后去。   “所以, 英国绝不能固步自封,孤悬于海岛之外,那只会让我们和欧洲的其他国家差距越来越大,最后彻底的丧失领土和国家独立权!”在议会上,英格兰女王说道。   “陛下,但教皇子午线已经划分,《托尔德西里亚斯条约》的内容, 我们即便到了新大陆,也没有权利……”有议员站起来犹豫着说道。   “海洋是所有人类的海洋, 西班牙和葡萄牙没有权利将整个海洋划分为自己的领土,他们若是一直进行这种不公正的做法, 那么英格兰应当奋起反抗!……”英格兰女王看了一圈在场贵族们的表情, 又缓和了语气继续说道:“……当然,先生们, 和西班牙开展不是一件可以轻而易举决定的事情, 在此之前, 我们应当先试着采取更柔和的方式, 抢回英格兰应得的利益。”   “陛下,英国应当怎么做?”塞西尔适时的站起来接话道。   “向海盗颁发私掠许可证,鼓励他们向西班牙舰队主动攻击和劫掠。”英格兰女王平静的说出了今天的主要目的。   ……   在接见约翰·霍金斯和弗朗西斯·德雷克之前, 玛丽派人去了港口,偷偷对海盗们进行了一次调查, 想要摸清这些海盗的底线,搞明白他们究竟有多少个水手,多少艘海船和大炮,以此再来决定应对这些海盗的方式。   究竟是和历史上的伊丽莎白一样,用拉拢这些海盗的方式让他们为自己效力,甚至将其中一些出色者捧为英雄好呢?   还是先出动海军,利用新式武器打这些海盗一个猝不及防,然后再想办法让他们收归到正式军队名下更加合适?   坦白说,按照第一种方式更加万无一失一些。   历史上的伊丽莎白已经用结果证明了她这个决策的正确,在有效的打击了西班牙的同时,不仅没有支出大笔军费,还通过海盗上供得到了每年15~30万镑左右的收入,大大缓解了国家的经济压力。   这很好,但海盗终究是一群违法乱纪的亡命之徒,他们没有什么道德品质,在沿海的城市里烧杀劫掠什么都干得出来,就好比约翰·霍金斯,他前两年还因为劫掠非洲当地土著再当奴隶贩卖大发了一笔横财。   玛丽内心不想支持这样的事情,更倾向于将穷凶极恶的海盗绞死,剩下的大规模收编。   但当文员拿着海盗的调查报告从港口返回后,玛丽惋惜的发现,第二个计划根本无法实施。   原因无他,海盗实在是太多太强了!   不算欧洲其他国家的海盗,仅仅是英吉利峡口一处地方,就有大概400艘海盗船和25000名海盗,单论起数量,比起英国的正规海军都不差什么。   如果真的要收编他们就得要先打一场,这不仅增加了军队负担,说不定还会导致海军元气大伤,让西班牙在背后笑掉大牙。   所以只能向那些海盗们颁发私掠许可证了。   想到这里,英格兰女王不由得叹了口气,紧接着在颁发许可证的同时,聊胜于无的去做了一些限制,比如说命令那些海盗不得攻击英国的内陆城市、不得随意烧杀掳掠、不能攻击非西班牙的船只、在敌军投降以后,不得随意杀害俘虏等等。   ……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那就不能再瞻前顾后,短短一周之内,英格兰女王就向外颁发了上百份私掠许可证,允许了他们“合法的”抢劫西班牙。   为了讨好这位新女王,也为了受到的鼓励,英国目前最大的海盗头子约翰·霍金斯送了女王陛下一份价值10万英镑的财产当做礼物,然后雄赳赳气昂昂的带上侄子弗朗西斯·德雷克乘船出海,向来自新大陆的黄金白银再次发动攻势。   就这样,在女王的带动下,不论背后受到了多少非议和指责,这场投资海盗的风暴最终还是席卷了英国上层,国内的富商和贵族们纷纷慷慨解囊,以各自的方式资助海盗,然后期待得到更大的红利回报!   在私底下,玛丽自嘲的说道:“这简直就像是我们成立的一个以海上劫掠为生意的股份有限责任公司,而我就是其中最大的股东和受益者。”   “您的名声会受到很大的损害。”赛顿忧虑的说道。   说不定几百上千年后,还会有人指着英格兰女王的画像,骂她是一个卑鄙无耻的海盗头子。   “或许吧,但要是英格兰过上更好的生活,抢夺尼德兰必不可少,而一旦对尼德兰出手,未来几年之内,英格兰就注定要和西班牙在海上开战,在此之前,我必须要最大限度的积蓄力量,保证到时候英格兰的胜利概率……”玛丽说道。   她做不到方方面面都完美无缺。   ……   这场由英格兰女王带来的海盗风暴,由英国伦敦为起点,迅速的席卷了整个欧洲的海面,从这一年的秋天到第二年的春天,一场又一场针对西班牙的抢劫在海面上爆发,让西班牙损失惨重。   就算是西班牙的武力再怎么强大,也做不到24小时无时无刻的防范,而那些海盗们就像是蚊虫一样喜爱骚扰,总是趁着西班牙一个疏忽,就飞快冲上来吸血吃肉。   更让腓力二世不能容忍的是,趁着这个机会,尼德兰的海盗和反抗势力们,也在英格兰的掩护下,偷偷开始了反抗和劫掠西班牙。   马德里的王宫当中,腓力二世不止一次的为这件事情大发雷霆,写了数封信函让使者带到伦敦,痛骂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卑鄙无耻的行动,让她收回自己的命令,交还属于西班牙的财产,否则就开战!   对于这些信件,玛丽一般都是顺手塞到了壁炉里点燃生火,然后态度温和的叫来西班牙大使,让他带给腓力二世自己的回复。   ——海洋是全人类的珍宝,而不独属于西班牙和葡萄牙,如果腓力二使愿意放开紧紧抓着新大陆的手指,不再遵循教皇子午线的划分,允许英格兰……最好还有法兰西、荷兰、瑞士和意大利一同探索新大陆,那么她也很愿意将许可证收回去,约束那些海盗的行为。   将新大陆的利益给全欧洲共同分享?   对于腓力二世来说,这绝无可能。   虽然名声有碍,但海盗这样肆无忌惮的行为,在短期之内,给英格兰带来了巨大的收益,仅仅海盗德雷克一个人,就奉献给了英格兰女王十六万三千英镑,更不要提其他海盗。   白厅宫内,同样获得了不少红利的贵族们一边欢呼雀跃,一边恐惧不安,因为每个人都在已经在心中有预感。   ——忍无可忍的西班牙即将向英格兰开战。 第七十八章   西班牙确实打算对英格兰动手了, 但是在无敌舰队出动前,尼德兰爆发的反叛让腓力二世无暇他顾。   因为1566年的4月份,那些长久以来对西班牙统治心怀不满的尼德兰贵族们, 又搞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新闻。   在威廉·范·奥伦治的带领下, 好几个组成党派的贵族们公然穿上了街头乞丐的服装, 然后带着大批民众聚拢在尼德兰女总督的宅邸面前,伸手张开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在窗口外向女总督大声呼喊。   他们向女总督发动请愿,用看似哀求实则逼迫的方式,恳求她改变西班牙对于尼德兰的统治措施。   奥伦治要求西班牙的军队撤出尼德兰,那里的官员也不能再由西班牙人担任,宗教裁判所必须停止迫害异端分子、此外, 针对尼德兰人的税收也应当减少!   尼德兰的地区治理起码应该有尼德兰人参与的权力,所以他们还要求立马召开三级议会, 让所有人共同讨论国内的形式。   也许这些要求在尼德兰人眼里称着上是合情合理,但是在西班牙眼里, 却几乎与反叛等同。   西班牙驻扎尼德兰的女总督玛格丽特·德·帕尔玛长久以来, 固然对尼德兰人心怀同情,试着调和过双方的矛盾, 但在关键时刻, 还是站在了西班牙的立场上。   她拒绝了这些尼德兰人的请愿, 并且试图派兵驱赶人群, 镇压这些尼德兰人的□□行为。   而令所有人没有想的是,这样近乎无情的行为,终于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使尼德兰人长久以来积蓄的愤怒,彻底爆发出来!   短短的时间内, 从北方的阿姆斯特丹到南方的安特卫普,17个省份里就有12个省份受到了波及。   无数尼德兰人自发的形成了组织,然后挥舞着乡下的铁叉和棍棒之类的武器,冲入了天主教的各个教堂和修道院,将里面所谓的骗人“圣物”丢进火里丢掉,还有一些激进的家伙,打开了当地的监狱大门,将里面的新教徒全部释放。   能力不足,面对尼德兰此起彼伏的□□的女总督玛格丽特,已经开始束手无策,只能暂时蛰伏在相对安全的城堡里,然后写信给马德里,希望西班牙那边派兵过来帮忙协助平叛。   ……   马德里的王宫当中,当腓力二世听到这个消息时,刚刚愤怒的站起来,想要叫宫廷内的官员过来商讨该如何处理时,就感觉到一阵眩晕,不由的重新跌倒在椅子上。   贴身男仆和侍女看到国王陛下身体不适,个个吓的脸色惨白,迅速的将宫廷医生请了过来给国王看病,一番治疗之后,医生说道:“陛下,您应当保重身体,愉快的心情比什么都重要,而西班牙的未来全都在您身上呢。”   未来?   腓力二世脸色一沉,几乎按耐不住怒火再次爆发,但想到医生的嘱托,还是努力着按耐下了负面情绪。   他已经39岁了,健康状况年年下滑,没法和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比拼身体素质,不要提法兰西那边青春年少的国王和后面一连串继承人,就连英格兰那个正当盛年的玛丽·斯图亚特,他也无法相提并论。   一想到这里,他就又想到了自己那个险些和玛丽·斯图亚特缔结婚姻的儿子卡洛斯。   他已经年老,可是唯一的儿子卡洛斯,却实在不是一个令人放心的王储。   卡洛斯年幼时的那点智慧,随着年纪渐长似乎全都流失光了,这两年更是越发举止失常,精神极其不稳定,在国家大事上只会添乱,让腓力二世常常在心里生出将卡洛斯关押软禁的冲动!   想到这里,腓力二世忽然悲从中来,喃喃说道:“上帝啊,求求你告诉我,西班牙的未来究竟在哪里呢?”   他年轻继位时,一心想要带领西班牙称霸整个欧洲,让哈布斯堡王朝的威名传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也要消灭所有的新教徒,让天主教的荣光如同太阳一般耀眼。   可是这两年来,随着国内财政的捉襟见肘,图谋英格兰又屡次失败,海洋上葡萄牙和英格兰都和西班牙明争暗斗,贪婪的想要抢夺新大陆,现在尼德兰又爆发叛乱,让腓力二世也感觉到了前路艰难、压力巨大。   西班牙国王的情绪调整的很快,大约过了几分钟之后,他就已经重新恢复平静,告别医生后,又叫来了最信任的阿尔瓦公爵费尔南多·阿尔瓦雷斯·德·托莱多。   阿尔瓦公爵在西班牙的地位,如同吉斯公爵在法国一样,是国王最信任的大贵族,也是最赫赫有名的将领。   “亲爱的费尔南多,想必你已经知晓,我那个无用的私生女姐姐玛格丽特,辜负了我对她的信任。”   “在我的支持下,她去尼德兰当了那么多年的女总督,非但没有将尼德兰上下收拾的服服帖帖,反倒惹出了大乱子。”   “现在的尼德兰已经完全被该死的异端占据,他们肆无忌惮的烧杀抢掠,践踏的主的荣光不说,还想要推翻我们的统治,实在不能容忍姑息,必须立刻以雷霆的手段平复!”腓力二世说道。   西班牙国王将那些情报递给了自己的公爵看,让他明白了现在尼德兰的土地上,发生了多么可怕的□□。   看完之后的阿尔瓦公爵满脸愤怒,挥舞着手臂站起来低喊道:“这可真是太亵渎了,尊敬的陛下,我们必须给予他们狠狠的教训才行!”   和国王一样,他同样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绝不能容许新教徒猖狂!   “就是这样,费尔南多,我需要你带领18000人的军队乘船立刻赶到尼德兰平叛,把威廉·范·奥伦治的脑袋砍下来游行示众,让那里的人明白忘恩负义的小贼会有什么下场,告诉所有尼德兰人,作为西班牙的一部分领土,他们绝不能做出背叛马德里、背叛我的行为!”腓力二世说道。   威廉·范·奥伦治曾经是西班牙上任国王的秘书,等到腓力二世继位以后,也曾对他十足信任,不仅让他成为了国务议会成员,还任命他为荷兰、西兰和乌特勒支等地的总督,国王本人亲自给他颁发金羊毛勋章,让他成为了金羊毛骑士团的成员。   这在西班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最高的荣誉了。   威廉·范·奥伦治享受了西班牙国王如此多的信赖和赏赐,非但没有用忠诚来报答,反而现在成为了尼德兰叛党的领头人,让腓力二世一想起来就痛恨无比!   阿尔瓦公爵刚想答应,就想起了一件事情,犹豫一下说道:“但是陛下,我们的本意……是要在今年出兵英格兰,给玛丽·斯图亚特一个狠狠的教训。”   “尼德兰更加重要一些,那里的税收收入,是整个西班牙国库的40%,绝不能有半点损失……”说到这里,腓力二世不由的叹息了一声苏格兰女王的好运气,“……相比之下,英格兰鬼鬼祟祟的偷窃行为还在次要,就让玛丽·斯图亚特那个女人和她的海盗再得意一段时间吧,平复尼德兰的叛乱更要紧。”   ……   在尼德兰苦苦支撑的女总督玛格丽特·德·帕尔玛,终于等到了来自西班牙的军队支援时,不由的激动的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感谢上帝,我的国王弟弟最终还是没有放弃我。我很愧疚,没有完成好自己的职责。”女总督含泪说道。   这些天以来,为了缓和局势,她无奈的做出了妥协,不仅停止了宗教裁判所逮捕新教徒的举动,还在大庭广众下赦免了威廉·奥伦治、厄格蒙特伯爵、荷恩大将等人对西班牙国王的冒犯、不停的接见那些新教徒里的首领,答应他们的要求……   这一切的忍耐和牺牲都只是为了和平。   可在她做出如此巨大的让步之后,威廉·范·奥伦治依旧坚持着要推翻西班牙国王的统治。   他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欺骗其他人,说这一切妥协不过是西班牙人的骗局而已,只有武力争斗,才能迎来真正的不受压迫,于是带着大量渔民、水手和海盗、农民在尼德兰四处游荡,躲藏在海上的小船或者是森林里,偷偷潜伏和袭击是西班牙的军队,让女总督头痛无比。   现在,能对付奥伦治的人终于来了。   装备精锐训练有数的西班牙军队登上了尼德兰的土地。   在阿尔瓦公爵的带领下,他们像是戳破田地里的稻草人一样,轻而易举的将那些叛军打到落花流水,让后者只能慌不择路的四处逃窜,没过一个月,厄格蒙特伯爵、荷恩大将、安特卫普市长这些麻烦人物,就纷纷被阿尔瓦公爵吊在了市中心广场的绞刑架上,以此来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民众。   至于威廉·范·奥伦治,这个被尼德兰人奉为英雄的人物,已经像是老鼠一样偷偷摸摸的逃跑了。   不管是西班牙继续统治也好,还是尼德兰不受压迫也罢。   城市和田野间生活的普通平民们,最初是支持反抗西班牙人的,可是随着战争的进行,大部分人又开始在心中怨恨和后悔。   到处都有没完没了的强盗、打劫和战争,就算是待在家里,也会被士兵们上门抢走粮食和其他有用的一切东西……   天主啊,这样的生活还不如从前呢,他们为什么要被三言两语的调拨一下,就傻乎乎的去烧毁天主教堂,引来了西班牙的军队!   所以当西班牙胜利之后,尼德兰的民众们最开始还是有些庆幸的。   不管怎么说,这场风暴终于结束,他们可以摆脱战争,过上和从前一样的平静日子时了。   就在这时候,西班牙的那位公爵颁布了新的法律。   ——在尼德兰的范围境内,从田地到房屋再到畜生、再到女人头上的珠宝首饰,从今年开始,一切的财产都要缴纳20%的财产税。   ——而所有的交易不管是地里的农民之间买一根针半卷布也好,还是阿姆斯特丹里大中的羊毛和谷物交易,不管是任何交易,都全部要交30%的交易税。   如果有谁胆敢违抗这份法律,那么就会被处以绞刑!   这份法律是把整个尼德兰的民众往地狱里带,就算是一直庆幸阿尔瓦公爵到来的女总督玛格丽特,在听到这份法律时,也几乎恨不得西班牙的军队从未来过,忍不住去阿尔瓦公爵面前愤怒的嚷嚷道:“公爵阁下,您快点收回自己的法律命令吧,哪怕是镇压叛乱也要循序渐进!”   “就是因为尼德兰人太有钱了,所以才被魔鬼诱惑,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从世俗上背叛自己的国王,从宗教上背叛天主……”阿尔瓦公爵不以为意的冷笑着,“……您还不明白吗?我就是要清空这片土地上的魔鬼,一直到恢复从前的纯洁为止。”   “可你这么做,只会让从前欧洲的明珠、富裕的尼德兰变成一片废墟!”女总督玛格丽特怒道。   “我宁愿宁留一个贫穷的尼德兰给上帝,也不留一个富裕的尼德兰给魔鬼!”阿尔瓦公爵高大的身躯站起,斩金截铁的说道。   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这个西班牙人的脸庞上满是骄傲自豪,是让他几乎披上了一层信仰的光辉。   女总督玛格丽特一时间愣住了。   而这位来自西班牙的公爵大笑着,越过了女总督的身边,叫来自己的西班牙士兵,成立了一个除暴委员会。   “再小的邪恶也是邪恶,需要被消灭后,才能拥有纯白如雪的光明未来,那些新教徒们就是这样的邪恶,只有全部消灭才是弘扬正义。”   “我要鼓励尼德兰的天主教徒举报周围隐藏的新教徒。”   “那些新教徒们的财产应该被没收,脑袋应该被砍掉,而虔诚的天主教徒应该受到一部分奖赏。”阿尔瓦公爵说道。 第七十九章   威廉·范·奥伦治的逃亡并不顺利。   他并没有根据预期那样度过莱茵河逃往德国, 去寻找那里的亲戚朋友帮忙和找路德宗支持自己,而是不得不改装换面的逃亡到海上。   因为除了西班牙的追杀之外,法国那个该死的天主教捍卫者——吉斯公爵也为了维护信仰, 率人挡住了他的前路, 想办法将他逼入到了绝境当中。   他如同杂技团里的小丑一样, 摇摇晃晃的在一条钢丝上行走,而钢丝的前方有饿狼、后面有老虎,而如果想要南下的话,而法国也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天主教国家,对新教教徒从不手软,无处可去的威廉·范·奥伦治只能希冀逃亡到更远处的瑞典,然后再思考如何组织起军队反攻尼德兰。   只是厄运像乌云一样笼罩了他, 紧紧的跟随在他身后穷追不舍。   就在威廉·范·奥伦治登上这艘商船后的不久,就遭遇到了来自英格兰的海盗抢劫。   过去的一年以来, 被颁发了私掠许可证的海盗们,就像猎人跟随猎物一样, 紧紧盯着和西班牙有所关联的船只不放, 就在这艘满载货物的船船刚刚驶出港口,装扮成普通码头水手的海盗们, 就已经瞄准目标, 而等到商船深入大海以后, 海盗们就像是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一拥而上!   装满了一箱箱沉重毛呢的普通船只, 跑不过船头尖翘风帆鼓涨的海盗船,船上的普通水手们,也比不过凶狠残忍的海盗, 就算是船长拼了命的让人加快速度划船离开,又在海盗登上船以后, 组织水手拼命反抗,也没有侥幸逃离海盗的魔爪。   甲板上,海盗们大声呼喊同伴,脚步雀跃的搬下一箱箱财宝,并且将这称之为合法合理的行为,高呼天佑玛丽女王。   他们手中火把热烈燃烧,明亮的火光几乎照亮深蓝黑的海面,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失去了所有财产、失魂落魄的船长和水手们。   当时,威廉·范·奥伦治躲成在了船底的舱房当中,抱着侥幸的希望,想要避开海盗的耳目溜走,却不幸失败,也成为了众多俘虏当中的一位。   海盗们并没有对这些俘虏下杀手,而是好吃好喝的关押在了船底,打算等到航行到沿岸小镇后把他们放下,如果有些家境富裕的人,海盗们还会额外索要一笔赎身钱。这不是为了心慈手软,而是为了长久的做生意,如果过于残忍暴虐,那么他们习惯来往的海域上,很快将不会有商船出现,王国也会派出正式的军队剿灭他们。   威廉·范·奥伦治就在这个时候生病了。   也许是因为提供给俘虏的黑面包太糟糕和饮水不干净,也许是因为船底的空气太糟糕,也许是因为内心太担忧尼德兰的局势,他迅速的发起了高烧,感觉到身体忽冷忽热,恶心欲吐。   朦胧之间,威廉·范·奥伦治看到了几个海盗围在自己的床边交头接耳一番,紧接着在几次摇晃以后,身体重重向下一跌,摔在了软绵的海沙上。   他被海盗抛弃在了一座无人的荒僻小海岛上,像丢掉一个垃圾。   ……   冷冰冰的海浪拍打着岸边,咸涩的盐分渗入身上的擦伤时,会带来刺痛难忍的感受,几只海鸥在天边飞舞盘旋着,看到地上一动不动的黑色人影后冲下来琢了几口,发现不是食物就又盘旋离开。   昏昏沉沉·难受至极的威廉·范·奥伦治是被酷烈的日光晒醒的,他在半梦半醒间,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即将步入生命的尽头,于是开始断断续续的向天主祈祷忏悔,并且开始回顾之前的革命失败。   在最开始,他带领同伴们穿的像破破烂烂的乞丐一样,向女总督玛格丽特·德·帕尔玛请愿时,只是想以民意压迫西班牙国王作出让步,而不是直接推翻西班牙的统治。   尼德兰空有财富而没有强大的武力,虚弱的就像是一个挂满珠宝的富翁,根本不是西班牙的对手,他本来想先一边和女总督玛格利丽特谈判,一边暗中去寻求和西班牙有仇的英国法国帮助,又或者是德国那边的新教势力也可以结成同盟。   这些国家里,威廉·范·奥伦治最抱有希望的就是英国。   玛丽·斯图亚特虽然也是天主教徒,却与西班牙结下了仇怨,因此从去年到今年,暗暗支援了他不少火/药和火/枪。   只是尼德兰人的暴动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事情。   提前发动的革命让威廉·范·奥伦治也无可奈何,只能带领那些士兵们组织起游击队,在海面上又或者是森林里伏击西班牙。   一切高妙的战术,在强大的实力下都毫无用之地。   西班牙的阿尔瓦公爵不负他的名声,确实是一位勇猛而精明无比的元帅,几乎歼灭了他的全部士兵,让他一败涂地。   他失败了……   那个有着刽子手外号的阿尔瓦公爵,又会怎么样对待留在尼德兰的新教徒们……   尼德兰又是否有不受压迫的那一天……   威廉·范·奥伦治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怀抱着对于故乡的担忧和痛苦,又一次的昏迷的过去,没有看见一艘小船正停靠在这个小岛上,几个英国的士兵正在从上面走下来。   ……   当威廉·范·奥伦治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了英国海军的地盘上。   他得到了有效的救治,换了干净的衣服,额头上也敷了冰块降温,在一顿营养充足的饭食之后,感觉到身体大为好转,甚至还有力气到外面的街道上走上一圈。   英国的海军说,是他们在巡逻时救治了他。   那些海盗们刚巧要将自己得到的一部分财产拿来进献给女王,所以那个将他抛下的小岛离只有英格兰本土几海里距离,天气晴朗时,站在小岛上完全可以看到英国沿岸的城市港口和入海的泰晤士河。   一个身材高大、肤色古铜的男人来见了威廉·范·奥伦治,他就是英国如今的海军元帅博斯维尔伯爵。   在短暂的寒暄之后,博斯维尔抱着手说道:“奥兰治亲王,尊敬的女王陛下长久以来一直想要和你见一面,因此已经在白厅宫内等待客人的到来。”博斯维尔抱着手臂,有些漫不经心说道。   威廉·范·奥伦治在年幼时因为叔叔的无嗣而终,继承了一个只有一万多人口的小公国,所以也有一个亲王爵位的名头在身上。   威廉·范·奥伦治没有拒绝的余地,甚至还格外庆幸英格兰女王对自己有兴趣,期盼着这次去伦敦以后能够以出色的口才说服英格兰女王,为尼德兰找来新的机会。   “这是我的荣幸。”威廉·范·奥伦治笑着说道。   威廉·范·奥伦治不知道的是,对面这个比起贵族更像海盗的男人心里,也在同样大声感慨着天主在给予自己的幸运。   在离开前,女王陛下吩咐了他一定要将威廉·范·奥伦治平安带到伦敦,因为陛下拿这个尼德兰男人有大用处。   结果他却因为几个海盗而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直接的将人跟丢了。   上帝啊,他不得不带海军出海,去向海盗船开炮,然后再顺着蛛丝马迹一路追寻威廉·范·奥伦治,这个过程显然浪费了太多时间。   差一点点,只要救治再晚上几个小时,女王在白厅宫当中等待的客人就是一具尸体了!   ……   白厅宫外,草木繁盛的花园里,遮凉的帐篷已经搭好。   英格兰女王玛丽和国务大臣塞西尔正在下棋。   他们下的不是这个时代传统的国际象棋,而是玛丽心血来潮折腾出来的五子棋,规整的方格上,只有黑白二色的圆形棋子轮流争斗。   这种学起来相当简单的小游戏,在女王爱好的影响下,飞快在英格兰宫廷的贵族间流行起来,就连塞西尔也在百忙之中抽空学了几手。   玛丽丢掉手中的黑色棋子,有点可惜的说道:“我已经输了。”   塞西尔的白棋已经连成四个子,不管她堵哪一边,他都能在另一边取得胜利。   塞西尔扶了扶即将滑下鼻梁的眼镜,不动声色的奉承女王,说道:“听说奥兰治亲王已经在赶来伦敦的路上,虽然输了这场小游戏,但是在另一场更大的棋盘上,您即将赢得一场伟大的胜利。”   “话不要说太满了,我未必能够“说服”奥兰治亲王……”玛丽迟疑的转动了一下手中的黑色棋子,又算了算自己手中的底牌。   能够在劣境之中反抗西班牙统治,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最后一手扶持起荷兰共和国,被后世所有人均为荷兰国富父人自然不可小觑。   但现在也应当是他最为无助的时刻了,除了英国和瑞典,威廉·范·奥伦治无处可去,而两国之中,只有英国既有能力又有立场干预西班牙的求助对象了。   是的,只有英国了。   因为就是她给吉斯舅舅去了信,以天主信仰的名义,恳请他一定要牢牢的守好关卡,绝不能让威廉·范·奥伦治如同原本的历史一样,逃往德国再卷土重来。 第八十章   来到伦敦的威廉·范·奥伦治受到了好吃好喝的款待。   但在威廉·范·奥伦治见到英格兰女王之前, 先有耳目灵敏的外交大臣梅尔维尔,先告诉了他尼德兰的种种惨烈事迹。   在尼德兰,从前繁华的商贸生意已经进行不下去了, 因为没有人再敢做生意, 因为交不起沉重的税率, 就连地里的农夫都找不到一口可以用来填肚子的燕麦。   那里的宗教裁判所重新开启,每一天都有新教徒被指认,然后被丢进地牢里,而被关进地牢以后,他们想要再出来只有被砍头或活活烧死的时候。   从南到北,不管是阿姆斯特丹还是安特卫普,每一座城市都逃不过西班牙人的毒手, 大街小巷里,但凡有些家产的民众们都会受到西班牙“除暴委员会”的法庭审判, 整个过程当中没有辩解没有证据,全靠西班牙人的心情定罪。   他们的身体被悬挂在钟楼塔顶风干, 而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财宝, 却被一箱一箱的运往西班牙,给予腓力二世充当私库。   短短的时间内, 已经有几千名无辜的尼德兰人被吊死!   那个来自西班牙的阿尔瓦公爵费尔南多·阿尔瓦雷斯·德·托莱多, 他甚至不会像是西班牙国王一样, 在乎尼德兰每年能够创造多大税收, 只想以最残酷的手段镇压尼德兰,让尼德兰人从此成为乖顺的奴隶。   威廉·范·奥伦治听的头晕目眩,几乎不敢想象自己留在家乡的妻子和孩子们会遭遇什么, 更不敢想象那些和自己并肩的同僚们,如今都在哪一座绞形架上睁着灰白的双眼。   “这太血腥了, 这太残忍,我怎么敢想象,我的故乡竟然遭受了西班牙如此残忍的折磨……”威廉·范·奥伦治流着眼泪说道。   他语气哀求,立刻恳请外交大臣给予自己一个觐见英格兰女王的机会,然后急匆匆的坐上马车,进入了英格兰宫廷当中,见到了这几年在欧洲声名鹊起的玛丽·斯图亚特女王。   听完威廉·范·奥伦治的来意之后,英格兰女王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同情,但又很快消失不见,只是语气平稳的说道:“奥兰治亲王,你应当知道,英格兰的帮助不是免费和廉价的。”   “等到驱逐走西班牙人之后,尼德兰可以为英国重新放开羊毛市场,让英国能够和从前一样换来大笔金币,我知道英国现在的羊毛生意大受重挫,您去年派遣使团和女总督玛格丽特谈判,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威廉·范·奥伦治说道。   玛丽摇了摇头,说道:“西班牙的无敌舰队横行海上,要和他们开战,英格兰同样要付出巨大无比的代价,仅仅是一个羊毛市场永远不够。”   “我还可以让安特卫普的商人免去英国国库的欠债,那些从亨利八世时就开始有的债务全都可以一笔勾销!”威廉·范·奥伦治说道。   “如果尼德兰像现在一样混乱一片,那些商人能不能活的下来还是个问题,更不要提远度重样来跑到伦敦向我要债。”英格兰女王依旧无动于衷的说道。   “尼德兰还可以全盘支付英国出军的军费……我保证,这比雇佣金绝不会比您的国库一年收入少!”威廉·范·奥伦治咬咬牙说道。   “奥兰治亲王,如果您只能拿的出这些筹码的话,那么我只能说太失望了……”英格兰女王说着摇了摇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就想离开,“……请放心吧,出于对您个人的尊敬,我会在英国范围内对您实行政治庇佑,哪怕是西班牙大使前来要人,我也不会把你交出去的。”   眼看着英格兰女王即将离开,威廉·范·奥伦治心中一急,向前一步,扬声说道:“尊敬的陛下,请原谅我的言语冒犯……但以您的地位,又何必惺惺作态呢?假如不是想伺机对付西班牙,您也不会特意前来见我!”   英格兰女王略略停顿了一下脚步。   “我确实打算伺机给西班牙找点麻烦,但是亲王阁下,这也是要看情况的,反正英格兰有的是时间,没必要在这种时刻趟进一滩浑水里面。”英格兰女王回头说道,语气里带了一点漫不经心,就好像全然不在乎一样。   就是这样,英格兰有时间,但是尼德兰却没有时间。   这句话显然戳中了威廉·范·奥伦治心里的痛处,让他眼中不由的显出几分焦躁,像个没头的苍蝇一样,在女王的书房里来回转了几圈,然后才说道:“尊敬的陛下,现在您派兵前往尼德兰,只是要对付西班牙的陆军而已,一场针对西班牙的大胜,更加有利于您巩固在欧洲的地位和国内的王位,等到错过这个时机以后,也许下次面对西班牙,英格兰的军队要对付的就是无敌舰队了!”   英格兰女王重新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邀请奥兰治亲王在对面坐下后,打开桌子上的、来自遥远东方的青花瓷小盒子,拿出几枚黑色圆形小石头在指尖把玩,看起来不慌不忙。   “即便如此,想凭着这点利益就让英格兰出动军队,对我来说实在是得不偿失。”英格兰女说道。   “……您究竟想要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威廉·范·奥伦治挫败的说道。   英格兰女王稍微坐直身体,抬起眼睛,微笑着说道:“尼德兰,我需要尼德兰。”   “如果尼德兰人愿意承认我为他们的君主,那么我自然会出兵庇佑自己的子民。”   最不希望发生的情况还是发生了,重走进这间房间后,就隐隐有不祥预感的威廉·范·奥伦治立刻站起来,动作幅度大的让椅子也摔倒在地上!   威廉·范·奥伦治脱口而出道:“不,这绝无可能!”   盯着神情平静的英格兰女王,血色迅速的从威廉·范·奥伦治的脸上退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坚持重复了一遍。   “……尼德兰人拼命反抗西班牙的□□,不是为了让自己成为另一个国家的附庸。”威廉·范·奥伦治嘶声说道。   “并不是另一个国家的附庸,我绝不会校方西班牙的措施,像是蚊虫趴在人类身上吸血一样,不断吸取着尼德兰的营养后滋润英格兰……”英格兰女王微微扬起眉头,说道:“……向上帝发誓,我的统治将会是如同对待爱尔兰一样,公平、正义、绝不因为宗教问题而迁怒任何人,最终是所有的臣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尼德兰人愿意真心实意的归顺我,奉我为他们独一无二的君王。”   说到这里,英格兰女王清澈而深黑的眼眸,紧紧盯着威廉·范·奥伦治,等待他做出最终的决定。   “……这不可能的,尼德兰从未与英格兰有除了生意以外的往来。”威廉·范·奥伦治艰难的说道。   “但也正因为如此,没有更多的仇恨,不是吗?至于其余的,奥兰治亲王,我相信以你在尼德兰人当中的声望,绝对能够说服他们接受英国。圣经上说,君主和臣民之间的关系,有如牧羊人和羊群,假如牧羊人能合格的完成自己的职责也就罢了,但如果是如同腓力二世这样的暴君,那不也不能怪羊群去寻找一个更好的牧羊人……”英格兰女王话风一转,缓和了一点语气,微笑着说道:“……当然,我不强求您现在就做出决定,您可以先在伦敦住下,慢慢的思考,也可以去看看我这几年来是如何对待爱尔兰,而不管您做出了什么样的决策,我都可以向您保证,您永远是英格兰宫廷的尊贵客人。”   “是看着班牙继续肆虐那片低地、还是去流亡他国,想方设法找来良莠不齐的雇佣兵去对抗西班牙军队,再或者是接受如我一般的君主、给尼德兰人一个公平公正、不被压迫的未来,这都是您必须做出的决定。”   “奥兰治亲王,尼德兰的未来握在你的手上。”   “恕我直言,这三个选项都很糟糕。”威廉·范·奥伦治喃喃说道。   “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完美无缺之事,您总得从选一个出来……反正,英格兰并不急切。”英格兰女王说道。   ……   英格兰并不着急吗?   英格兰着急坏了。   这样的大好良机,她不知道已经策划了多久,绝对不能错过,刚一离开书房,就继续按照之前的准备整顿各种新式武器和士兵。   跟在女王身边的塞西尔,想到那片低地土地是何等富裕,神情又是期盼又是担忧,问道:“您觉得奥兰治亲王会愿意承认和支持您当新一任尼德兰君主吗?”   当初女王来找她商量了要如何打开尼德兰的贸易通道时,塞西尔还以为是要派遣使者去和西班牙谈判,没想到女王陛下去如此大胆而疯狂,竟然想要直接谋取尼德兰,这无异于虎口夺食。   而随着女王的决策一步步进行,那一大片低地似乎触手可期,隐约可见成功的曙光。   这,将是英国再一次将领土延伸到欧洲大陆的前奏。   想到这里,塞西尔就感觉到心情一阵激荡。   “他愿意支持我最好,如果没有的话,那就请他在伦敦住几年吧,我保证会给他提供丰厚宽裕的生活。”英格兰女王平淡的说道。   出兵尼德兰是早已决定好的事情,在西班牙带来的腥风血雨下,英国人不需要多做什么,只要过去以救世主的姿态停止那些残忍迫害,就可以在尼德兰人中间收获大量的威望,为接下来的统治做准备。   先等几天,如果有威廉·范·奥伦治这个熟悉地形的人加入进去,那么到时候和西班牙的阿尔瓦公爵打起仗来,自然事半功倍。   如果威廉·范·奥伦治不愿意投靠她,那么也只是少了几分优势而已,凭借着无烟火药、□□还有转轮枪,玛丽依旧自信英格兰军队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至于威廉·范·奥伦治,玛丽个人希望他能够帮助自己说服尼德兰人接受英国统治   但如果他想不开,要坚持自己的信仰,和历史上一样,终其一生为此而奔波努力,想要尼德兰成一个没有君主的共和制国家,那么她绝不能将这个定时炸弹放回去,然后看着他跑到德国不断拉军队反抗□□,给自己未来几十年都找出麻烦。   如果真的发生这种情况,她必须要软禁威廉·范·奥伦治5~10年,等到人心归顺后再放他回故乡。   ……   威廉·范·奥伦治并不知道自己的一念之差,就会使自己走上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在连续数天的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后,想到正在家乡受苦受难的妻子儿女和无数新教徒,这位原本历史上的荷兰国父,最终艰难的做出了决定。   他向整个欧洲发布了断绝关系法令。   ——人人皆知,上帝命令君主珍爱其臣民,犹如牧羊人看管羊群。   ——当君主没尽到这个职责,当他压迫其臣民,践踏他们的权利和自由并待之若奴隶时,那他就不是君主而是暴君,这样,三级会议应合法地废除他,而代之以别人。   ——现在,我宣布尼德兰正式不再承认西班牙为自己的君主,而向另一位光荣而伟大的、玛丽·斯图亚特女王宣誓效忠。 第八十一章   这份断绝关系法令一发表出去, 就惊动了整个欧洲。   这并非只是普通的领地争执,几座城市或者一个港口,在国王的你来我往夺取间充当战利品, 而是拥有三百多万人口、商贸发达富裕无比、面积广大到不逊于丹麦王国, 同时为西班牙提供了国库一小半税收的尼德兰!   这片土地的归属甚至可能会导致一个国家的兴盛和衰落。   ……   马德里的宫廷当中, 阴沉沉的气氛就像是雷暴一样充斥着整个宫廷,来往的行人当中,不论是什么身份,从势力强大的大贵族到国王的亲戚,再到地位低下的女仆和厨子,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声音, 生怕受到国王牵怒。   而在议政厅内,坐在王座上的腓力二世说道: “这是我的错误。”   “陛下?”有大臣困惑的问道。   “我的错误, 在于过于轻浮自大,总是想着随时可以收拾英格兰, 所以没有及时扼杀一条毒蛇, 而是任由她越长越大,最终居然威胁到了我的面前来。”腓力二世平静又阴沉的说道。   “那么陛下, 我们是否要加派军队前往尼德兰?”又有人问道。   “不必加派军队了, 直接出动无敌舰队开往英格兰吧, 将为首的毒瘤摧毁以后, 威廉·范·奥伦治的那份法令只会变成一个笑话。”腓力二世挥手说道。   长桌的两侧,西班牙的官员和贵族们一阵窃窃私语后都纷纷点头,觉得这样最为万无一失, 确保尼德兰的稳固时还能试着吞噬英格兰。   无敌舰队的无敌两个字,从来都不只是说说而已。   这只西班牙举国之力打造出来的舰队, 大约拥有150艘以上的大战舰,3000余门大炮和数以万计的水手、士兵。   相比之下,英国的海军再加上那些海盗,也弱小的如同两个小孩子面对全副武装的骑士。   这样一只舰队派出去以后,哪怕是军费消耗巨大,会让西班牙的财政更加恶化,腓力二世也可以等待着西班牙的勇敢士兵们踏上英国的土地,然后一路直入伦敦,像那个三番五次践踏西班牙尊严的苏格兰女王踩在地狱里。   庞大的无敌舰队就这样浩浩荡荡的从西班牙出发了。   一百多艘大型战舰,如同一片阴云漂浮在海面上,一路乘风破浪,迅速的靠近英伦三岛,像一个张开血盆大口即将吞噬的野兽一样,在无数英国人的头顶和心里,留下了巨大的阴霾。   ……   该怎么样对付西班牙的无敌舰队,玛丽在心里也推演和盘算过很多次。   这一次,原本历史带来的经验没有用了。   因为历史上的伊丽莎白在面对西班牙的无敌舰队时,还没有来得及开启战争,西班牙的军队就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糟糕天气,狂暴无比的暴风雨和雷霆持续数天,让整支舰队都迷失在了海面上,随着暴雨而来的还有瘟疫和后勤粮食不足,最终代替了所有英国军队的工作,将大部分西班牙士兵送入绝境,少部分只能灰溜溜的打道回府。   现在,虽然交战的依旧是西班牙和英国,但时间地点双方向领全都不对,玛丽不能指望这种好运气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她能够依仗的还是新式武器。   战争即将开始,这一次的英格兰女王再也没有掩饰自己的军工厂,而是光明正大的暴露出来,并且以女王的权利发动了全英国的人力和资源,加班加点的加紧制作武器,再运往前方的朴茨茅斯。   除此之外,为了鼓舞士气,让他们不对西班牙的无敌舰队产生恐惧,英格兰女王亲自登上了英国海军的战舰上,在战争开始的前一天发表演说,号召所有英国人保卫自己的国家,共同抵御与西班牙的无耻侵略!   “轰隆隆——!”   英格兰的碧蓝海岸线上,原本四处打鱼的木船们全都消失不见,渔夫们全都明智的躲在了港口城市里,捂着耳朵看着远方的炮火连天。   火光四处弥漫,硝烟的味道弥漫在摇摇晃晃的甲板上,让经验稀少的普通人连战斗站不稳,不断有西班牙的船和英格兰的船只靠近,然后两边的人分别拔出□□就近开枪,也不断有炮弹击中彼此战舰,让一艘又一艘的船只落入海底!   一片混乱当中,玛丽在安全的距离范围内,努力坚持着让士兵们看到,在这个君权鼎盛的年代,女王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士兵的鼓舞!   而博斯维尔脸色潮红,紧张又亢奋,紧紧的保护在女王身边,为眼前的景像激动的浑身血液沸腾。   “仔细看,尊敬的陛下,传统的火绳枪,在我们的燧法枪面前毫无抵抗之力!那边的火/药还没有点燃,我们已经连续发了好几枪!”   “他们就算有更多的火/炮,但也比不上我们的火炮更加距离遥远而精准打击,就连威力也永远比不上!”   “瞧瞧,西班牙的大船沉了!沉了!”博斯维尔挥舞着手臂,得意的说道。   这就是新式武器的魅力了。 第八十二章   在英格兰和西班牙在海上交代时, 另一场陆地上的战争同时在尼德兰爆发。   来自英国的陆上军队日夜奔波一路急行到尼德兰,在占领一座小城莱顿短暂的休整,恢复了士兵的体力之后, 意欲和西班牙的军队决一胜负。   临时的一场会议上, 威廉·范·奥伦治手指点着羊皮地图, 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有个建议,可以将军队分成三部分,分别从南方的阿多瓦、东边的灵堡和北方的哥罗宁根三处进军,然后对西班牙实行包围打击,让那些西班牙人面对我们的勇敢士兵时分身乏术、应接不暇。”   一旁的赫特福德伯爵拿出卷尺,仔细的比对了地图上的城市分别相隔几英尺,算出的实际上的大概距离, 又向一旁找来的本地人仔细问过了地形后,委婉的否决了这个提议。   “士兵的灵活分散也代表战斗分散, 西班牙势力强大,亲王, 所以我们比他们更加不能面对失败的结局, 继续将所有人合在一起更加保险。”阿尔伯特说道。   “可是,我正是效仿之前那场战争的战术策略。用最差的士兵短暂拖延对方最好的士兵, 然后普通的士兵对战对方的农民兵, 精锐军队立刻出兵攻打西班牙的阿尔瓦公爵……”威廉·范·奥伦治不解的说道。   他说的就是现任英格兰女王争夺王位那场战争。   那场战争的高妙战术已经流传出来, 被欧洲国家的各个将领大为称赞, 甚至还流传到了遥远的奥斯曼帝国去。   特别是攻打伦敦的那场战役,赫特福德伯爵一战成名,成为了在整个欧洲都小有名气的战场新星。   “那时候能够成功, 是因为伊丽莎白一世急于歼灭女王陛下,所以才会落入陷阱, 但现在的军队里没有这样可以颠覆战局的重要人物,阿尔瓦公爵并不急于和我们决一死战,除非我们能把西班牙国王绑到军队的帐篷里去……”阿尔伯特淡淡的说道:“……三线作战的风险太高,战斗的地方隔得太远,军队之间也就难以互相支援,只要其中一方被打到一败涂地,那么另外两方也岌岌可危。”   好几年前,在女王陛下还是苏格兰女王的时候,荷里路德宫内每天吃过晚饭后,女王陛下总喜欢叫几个人过来一起聊天,曾无意中说过一句话。   ——战争的艺术说白了就是分割包围。   阿尔伯特对这句话记得很清楚。   不管是因为粮食不足,还是因为阴谋诡计、或者是因为后方的政局原因、天然的地理优势……总之,对待敌人就是想方设法分割他们的兵力,然后己方再聚集足够胜过他们的兵力一拥而上。   作为成名已久的西班牙名将,阿尔瓦公爵如果看到敌人兵力分散,绝对不会同样跟着分兵,而是大喜过望的带着自己的全部兵力出发,一个接着一个的吃掉敌人的军队。   赫特福德伯爵没有解释的太仔细,倒是威廉·范·奥伦治不解的看了他一眼,但不是因为战争的决策,而是因为这个年轻人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化。   作为一个半辈子都在行政的贵族官员,他对于战争的理解,只有和好友荷恩大将聊天时,耳濡目染知道的一点皮毛,因此绝对没有外行指导内行的想法,想要强行指挥这支英国军队大战。   他不理解的是赫特福德伯杰突然沉郁下去的表情。   “那继续进行游击战可行吗?我之前就用这种方法,使得西班牙人束手无策,只能气急败坏的躲在营帐里防备偷袭。”威廉·范·奥伦治又说到道。   “我听闻过那些英勇士兵的战斗方式,您的智慧令人钦佩……”阿尔伯特恭维了一句,然后又说道:“……但现在我们的人太多,并不能完全躲藏在森林或海面的小船上。”   威廉·范·奥伦治叹了口气,为难的皱眉,开始继续思考。   尼德兰的气候一向冬暖夏凉,临近海边,温暖宜人的夏风从窗户吹进来,也带来郁金香的花香,更远的地方,淡白的浪花若隐若现,又被阻挡在海堤之外。   这里是低地气候,广袤的平原及其适合用来种植粮食,海岸边的港口更是可以直接通往大西洋、太平洋、印度洋以及地中海和波罗的海,实在是一块非常富裕美好的土地,但在打仗时,这也意味着找不到一处天然的屏障,也没有一个高山峡谷用来埋伏士兵。   淡金色的阳光下,赫特福德伯爵研究了好一会儿地图,也没有头绪,只好将有些酸痛的眼睛看向木窗,以此来缓解疲惫。   “……莱顿这里建造了海堤?”阿尔伯特忽然问道。   “是的,这里的地势要比海平面要低,农民年年都要加固修建,不然海水就会倒灌进来……”话说到一半威廉·范·奥伦治忽然抬起头来,神情振奋。   ……   英国近海,战舰上。   等到即将临近黑夜的时候,第一天的战争也慢慢结束了。   士兵们没有体力再持续拼命下去,炮火轰鸣的频率渐渐低落到没有,交战的双方主帅心不甘情不愿的下令停止交火,又让战舰们航行聚拢在一块,谨慎的撤离最中央的交战区,同时又彼此虎视眈眈,想要趁着对方露出弱点时狠狠咬上一口。   黑沉沉的海面上,西班牙的内部气氛及其沉闷,十几个高级将领坐在圆桌上,却没有一个人最先开口。   “真是活见鬼了,难道是有魔鬼在帮助那些英格兰人吗!”最终,有一个底层出身、凭着本事一路爬上来的粗鲁军官拍桌说道。   英格兰士兵身上装备的那些奇形怪状的火/炮和火/枪,威力要比他们西班牙的大的多,有那样古怪的武器,白天的英国海军才和他们打了个平手,甚至隐隐约约占了一点优势。   有的这句话开头,两边的西班牙军官都开始七嘴八舌的说起来,关键不外乎是他们的武器全都被压制住了,甚至那些士兵们也开始被打的心生俱怕。   为首的西班牙海军主帅亚历山德罗想的更多,因此更加感觉到脊背发凉。   他有预感,如果这一次不能打败英格兰,那么再给英国一点发展时间,西班牙将再也无法称霸海上。   “新的武器可是一件大事……我需要尽快写信回马德里,将这件事情禀告给腓力陛下。”海军主帅亚历山德罗说道。   “我们需要先将船开到更远一点儿的海面上吗?”有一个军官问道。   “不,不能让英国人看出我们已经漏怯……而且,今天只是稍微不利一点而已,有着全欧洲最多的战舰,胜利依旧会属于我们!”海军主帅亚历山德罗立刻说道。   亚历山德罗命令这些军官们回去休息睡觉,养精蓄锐继续对付英格兰人,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里开始写信,盖上了秘密的信鉴和油漆以后,拉铃叫响秘书。   这个秘书同样是一个机敏活泼、办事伶俐的西班牙年轻人,但今天却显得没精打采,接过信件时甚至没拿稳,让这份重要的密信掉在了密布脏兮兮脚印的地上。   “清醒一点,小子,你还年轻,更应该办事谨慎!”海军主帅喝骂了一句。   “我很抱歉,亚历山德罗阁下。”秘书立刻站直了身体说道。   “出去吧。”海军主帅亚历山德罗说道。   刚拿着这封信出门,远离了亚历山德罗阁下的视线,秘书就继续无精打彩的弯腰垂背。   他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总是在低烧和打冷战,还感觉到浑身上下都隐隐作痛和没有力气,但这些他可不敢和严厉的亚历山德罗阁下说。   再忍几天应该就好了,这样想着,正打算再去找船医拿点药吃的秘书挠了挠手臂和下巴。   那里好像被虫子咬了,长了好几块红色的疹子。 第八十三章   “天花!”   一声惊恐的尖叫, 刺破了清晨的雾霾。   船上面积狭小,几十个人西班牙人同时挤在船底也是常有的事,军官的待遇能好点, 但也是好几个人共同挤在一个小房间里生活。   一觉醒来, 和秘书不幸共同挤在一个小舱房的低级军官吓得跌倒在门口, 面容因为惊恐而微微扭曲起来,手脚并用的支撑身体向后退,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谁得了天花?   躺在床上的秘书先生感觉到浑身滚烫难受,但也被这个代表绝望的单词下的浑身一抖,下意识的从床上翻起来想要跑出去,却在无意识中摸到了自己满脸和满身的水泡。   那些昨天夜里入睡前遍布在脸上和四肢上,密密麻麻的红色疹子, 当时看起来格外像皮肤病,但经过一晚上的时间发酵之后, 如同恶魔露出狰狞的牙齿一样,满不在乎的暴露出真实面貌。   黑暗的舱房里, 秘书反反复复的摸着自己的脸颊和四肢, 神情也从不可思议慢慢的变成害怕绝望。   “我得天花了?我得天花了……”他颤抖着喉咙,反反复复的说道, 指望有人能给自己一个否定的答案。   但已经没有人敢靠近他。   西班牙的船上, 士兵们像是一群惊弓之鸟一样四处乱窜, 机灵点的跑去向海军主帅报告这个消息, 但更多的人开始拼命的离这个秘书远点,哪怕是为此而直接跳下船在海里游泳也不在乎。   海军主帅亚历山德罗听到这个消息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花是绝症, 根本没有药物能够治好,得上这种病的人有三分之一会死掉, 剩下的三分之二也会一辈子在脸上身上留下恐怖的疤痕,根本无法随着时间消退。   尽管在乡下医生的嘴巴里,马粪和老鼠的胡子都能够治疗天花,但亚历山德罗这种足够博学理智的贵族知道,这就和女巫破坏庄稼毒死婴儿一样,都只不过是荒谬愚蠢的谣言。   更加恐怖的是,天花的传染性只能用一传十十传百来形容,只要有一个人不幸的患上了这种疾病,那么和他有所关联的人都会遭到灾难。   一想到自己昨天晚上还让这个秘书接过信,亚历山德罗就感觉脊背上涌现一股寒意,想要狠狠踹秘书好几脚,又恨不得就立马冲出去拼命洗澡,然后再忍着恶心去吃马粪和老鼠胡子。   “立刻!立刻去把和秘书接触过的所有人都看管起来,离着他们远远的,然后再让所有的船都静止不动,没有我的命令,每艘船上的士兵都不许再见面!立刻去!”亚历山德罗几乎是咆哮着说道。   来报信的西班牙士兵被主帅的怒火震慑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就向跑去。   “……等等,”亚历山德罗又叫住了这个士兵,他的面容隐藏在半明半昧的影子里,显得布满阴霾,“……封锁消息,绝不能让英国人知道西班牙的船上爆发了天花!”   “那……亚历山德罗阁下,如果还有人得了天花呢?”西班牙士兵怯懦的问道。   “那就把他们全都放置在一艘船上烧死。”亚历山德罗平淡的说道。   把所有得了天花的病人烧死。   这也是最合适的、能够尽快阻断天花继续流行的方式。   ……   “赫特福德伯爵在莱顿打败了西班牙的阿尔瓦公爵率领的军队!”   前来禀报消息的信使兴奋的挥舞着手臂,向女王陛下说着英格兰的战绩,面庞因为骄傲而一片潮红。   “在西班牙人将军队包围的时候,伯爵大人带领士兵连夜动手,亲自掘开了十六处海堤,让海水像是瀑布一样倒灌进了内陆,无穷无尽的洪流淹没了莱顿的郊区。”   “那些耀武扬威的西班牙人们,他们之前在尼德兰的土地上有多么嚣张肆意,那时候就有多么就是惨痛落魄,他们就像是溺水的老鼠一样,在海里四处挣扎,却始终逃不过被淹没的结局。”   “等到天亮时时,我们没有损伤一个士兵,也没有浪费一颗子弹,但承受不了士兵损伤的西班牙人只能无奈撤走了,灰溜溜的踏上逃亡路程,又因为在水里泡了太长时间的原因,一路上,都不断有生病的西班牙士兵被丢下,赫特福德伯爵大人猜测,西班牙军队的内部应该有不少人得了痢疾……”   英国的军队打败了在欧洲称霸的西班牙军队,这样的荣耀足以让每一个英国人都与有荣焉!   有这样的一场大胜作为打底,尼德兰那边的战局就基本上稳固了,不会再出什么意外,接下来只需要全心关注海面上的战争就行。   这些天来一直双线作战,同时供给两方前线物资的玛丽不由的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到肩头上压力大减。   “感谢上帝庇佑英格兰。”玛丽说道,同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但这也离不开您的英明指挥和赫特福德伯爵的勇猛作战。”信使捧场的说道。   “把这个息传出去吧,告诉我的大臣还有士兵们,给予他们钱币的赏赐和烤肉美酒,让他们也一同分享我的喜悦,并且坚定打败西班牙的信心。”玛丽笑着说道。   “谨遵您的命令。”信使弯腰说道,然后领命而去。   这一天的夜晚,英国海军的甲板上点燃了燃烧的木把和篝火。   喜气洋洋的士兵们一边轮流接过装满钱币的袋子赞美女王,一边团团围坐下,等着吃赏赐下的烤肉和葡萄酒。   这年头的水手和海军成年漂浮船上,想要吃点新鲜的食物比登天还要困难,分发下来的面包和饼干咸涩坚硬的要死,又因为海上的潮湿天气常常发霉腐烂,里面长满橡鼻虫和黑头蛆,就连淡水也常常是发臭的,只能兑进去郎姆酒后捏着鼻子往嘴里灌。   所以,一顿美食可是难得的享受。   相比起英国海军的喜气洋洋,西班牙那边就显得沉寂多了。   海上的战斗已经超过了半个月,但西班牙人的攻击远远没有英国人以为的迅猛激烈,除了最开始的那场战争以外,接下来反倒隐约透着一股疲软和无力,特别是这两天,西班牙那边甚至没有主动开火。   在玛丽原本的的预计里,西班牙人奔赴这么宽广的海洋来英国本土作战,所以后勤食物肯定跟不上,只要挨过最开始的激烈攻击,将两边的战争变成持久战,那么西班牙肯定坚持不了多久就会败退。   没想到西班牙的表现比她还想象的还要糟糕。   站在窗口前远望时,这让玛丽既感到放心,又隐约透着一点不安。   ……   第二天清晨,玛丽就意识到了西班牙人这些天的沉寂是因为什么,因为西班牙趁着海上浓雾弥漫时,扔了十几具天花病人的尸体到英国人船上。 第八十四章   和西班牙无敌舰队隔海对持的英国浑然不知道, 在这半个多月的时间里,西班牙的船上变成了怎样的人间地狱。   从那个年轻的秘书开始,年轻力壮的西班牙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们先是感觉到发热、浑身疼痛和疲惫无力, 紧接着就开始起红色的疹子, 红疹又迅速变得透鼓胀, 内里充满透明的液体,密布全身,比任何伤口落下的疤痕都更加可怕。   最开始,在西班牙海军主帅亚历山德罗的命令下,这些得了天花的士兵得不到任何救助,他们被浑身包裹白布的人抬出船舱,然后扔在一块活活烧死, 以此来阻断病毒的传播。   亚历山德罗一边扛着沉甸甸的压力继续攻打英格兰人,一边希望上帝庇佑一次西班牙这个虔诚伟大的国家, 降下神迹,让天花的传播尽快停止。   但显然魔鬼的力量太过强大, 英格兰实在是一个不祥的国家, 随着发病的人越来越多,健康的士兵们也被对病毒的恐惧所打败, 一日比一日惶恐不安, 再也无心在战场上和人拼命。   他们有的每天向上帝祈祷自己能够平安回到家乡, 有的为生病同胞的悲惨下场对亚历山德罗满怀怨恨, 还有更多的人趁夜偷偷下船,当了一个逃兵。   在手持镰刀的死神压迫下,军队已经开始不受管束。   在一次高级军官召开的会议上, 短短半个多月内,像是老了十多岁的亚历山德罗疲惫说道:“我们必须要撤军回西班牙了, 哪怕是回去之后,腓力陛下要将我绞死,我也必须要这么做。”   “尼德兰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又有人问道。   “我们被打败了,狡猾的英国人挖开了海堤,让我们的军队士兵损失惨重,撤退的路上又爆发了痢疾和汗热病。”有人回答道。   坐在上位的亚历山德罗有气无力的抬了抬眼皮,没有对尼德罗的局势说什么。   如果是在半个月多月以前,他一定会满怀愤慨,还会对无能的阿尔瓦公爵破口大骂,骂他白白丢尽了西班牙名将的名声,在一个三流小国上被一个二流国家的军队打到落花流水,使西班牙的荣光大受损害。   但现在,天花突如其来的爆发已经让他耗尽了全部精神,实在没有什么力气去关注尼德兰。   他在获得国王的信任,得到统帅无敌舰队的船只远航时有多么意气风发,现在就有多么的失魂落魄。   “但是在离开之前,我们还需要坐最后一件事情。”亚历山德罗说道。   “亚历山德罗阁下,什么事?”他新提拔上来的副官问道。   “趁着夜里偷偷划几艘小船出发,把天花病人的尸体分批扔到英国人的船上去,一艘船都不能漏过。”亚历山德罗阴沉的说道。   西班牙人受过的苦难,英国人也必须要尝一尝。   ……   当把那些天花病人的尸体焚烧处理,英格兰女王听着侍从的回报时,心里同时涌起的庆幸和后怕两种情绪。   幸好……   幸好她提前折腾出了牛痘接种,否则不敢想象有多少英国海军会失去生命,有多少家庭会支离破碎。   在这个信息落后的时代,牛痘的普及当然没有那么快。   伦敦城是重点关注的地方,又有政府和各家行会一直鼓励,所以那里的居民大约有五成以上接种了牛痘,英国其他的城市和乡下只有两到三成。   至于海军和陆军一直是玛丽重点关注的对象,所以这里的士兵们从去年到今年一直在轮流接种,到和西班牙开战前,大约两万人的军队里,已经有差不多□□成接种了牛痘。   玛丽及时的让接种过疫苗的士兵处理身体,然后又将他们隔离了一段时间,除了极少数的几个倒霉鬼不幸得了天花以外,总算把传染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相比较之下,约翰·霍金斯和弗朗西斯·德雷克组织起来的海盗们,是受到天花打击最大的人。   这些海盗们常年漂浮在海上,当然不可能有机会接种牛痘,也没有防范传染的观念,就算英格兰女王当机立断的派了二十个有新观念的医生去帮助他们治疗天花,海盗们内部也有不少人得了天花。   愤怒的约翰·霍金斯亲自来面见女王,请求给予他一个出兵的机会,让他率领舰队沿着航线一路追击西班牙人,痛打落水狗,让那些西班牙人为自己无耻的行为付出代价!   “霍金斯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当务之急是要先控制好海盗内部的天花,让这种可怕的疾病不要继续蔓延下去。”英格兰女王口吻温和的安抚道。   “因为天花,我们已经死了两百多个人,其中甚至还有一位我的堂弟,一个年轻正直勇敢的小伙子,他不是和我一样的海盗,这次却勇敢参战,全是为了向英格兰和女王尽忠……”约翰·霍金斯痛苦的说道:“……他一个西班牙的士兵都没有杀死,却因为对方卑鄙无耻的阴谋死在病床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吗?”   “冷静一些,德雷克先生,胜利和冷静理智永远是姐妹,冲动只会导致失败。和西班牙的斗争不能放在一朝一夕,未来的几十年之内,为了争夺新大陆,英国总还会继续和西班牙发出冲突,你总有继续出战的机会。况且,他们受到的伤害比我们惨重多了,上帝已经借助天花的威力,惩罚了那些无耻的西班牙人。”英格兰女王说道。   英格兰女王说的很有道理,让约翰·霍金斯只能无奈的按下愤怒,离开了女王的临时行宫。   玛丽还没有说完的是,西班牙的损失不只是简单的两次战争失败。   失去尼德兰,无敌舰队又被打败。   她有预感,这会是西班牙这个曾经称霸欧洲一时的国家衰败的开始。   ……   这一次女王率领军队回到伦敦时,携带着海上胜利凯旋的余晖,使整个伦敦都陷入了一片欢庆当中。   外交大臣梅特兰德喜气洋洋的举办了盛大的欢迎仪式,让十几个可爱的花童站在伦敦的城墙上,然后向下抛洒代表了英格兰的红白色玫瑰、代表了苏格兰的紫蓟花、代表了爱尔兰的三叶草,以及在希腊神话当中,代表了胜利的月桂叶。   寓意非常好。   但当玛丽骑马穿过城墙,看着这一大片红的白的紫的绿的漫天飞舞时,还是觉得与其这么乱糟糟,不如只选其中一种。   当然,这些暗地里的吐槽,玛丽最终还是没有对梅特兰德说出口,而是和臣民们一同尽情享受欢乐,顺便依照功劳给他们加官进爵。   半个伦敦的人都在为英国获得了尼德兰而载歌载舞。   而在尼德兰又一次立下巨大功劳的赫特福德伯爵又一次加封,这次被封为了萨默赛特公爵。   然后,在庆功的宴会上,又有来自法国的大使,轻描淡写的给了英格兰女王来自法国王室的信件,向如今欧洲最有权势的女王转达了凯瑟琳王太后的意愿。   凯瑟琳王太后希望法国国王和如今的英国女王再度联姻。   ——玛丽,我的儿子查理九世你还记得吗?   自从你上次离开法国之后,他就对你一直念念不忘、满怀情意,几乎快要患上了相思病,假如你们能够结婚,他一定会像弗朗索瓦一样爱你。   上次分别时,你和我说,巴黎和卢浮宫才是你真正的祖国和家园,瓦卢瓦王室是也是你永远的亲人,好孩子,现在我们也很愿意和你重新成为真正的大家庭。   抛去文雅含蓄的措辞,这封信翻译一下,大概意思差不多就是这样。      玛丽手捏着洁白的信纸,最开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毕竟凯瑟琳王太后对她的厌恶是个人都能感觉出来,但又觉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今时不同往日。   有英伦三岛和尼德兰作为嫁妆,足够抵消任何恶感,凯瑟琳王太后那还在乎昔日的那点私人恩怨!   “查理九世不是已经和奥地利的伊丽莎白女大公定下了婚约?”玛丽说道。   玛丽听说过那位公主,伊丽莎白女大公端庄虔诚、善良天真,并且还拥有相当漂亮的相貌和灿烂金发,和查理九世年纪也相当,不管从哪一方面来看,都比她这个年纪已大、名声冷酷的女人和法国王更加相配。   “尊敬的陛下,但他们还没有结婚啊。”法国大使回道,露出文雅而狡猾的笑容。   当着英国人的面,法国大使没有说出口的是,拥有尼德兰的英国已经和法国大部分接壤。   所以,如果英格兰女王不接受这桩婚姻,那么为了防止威胁坐大,凯瑟琳王太后会从此将英格兰女王当做敌人来对待。 第八十五章   理所当然的, 英格兰女王拒绝了来自于法国的联姻要求。   她确实对法国抱有强烈的好感,但好感还不至于强烈到要嫁给查理九世以便于再次融入法国的地步。   无视了法国大使难看的脸色之后,英格兰女王送客走人, 紧接着就开始思索如何治理新得到的尼德兰。   ……   打下尼德兰, 有很大的一个好处就在于不用为国库的债务发愁了。   能供应的起西班牙四成收入的尼德兰, 自然也供应得起英国的国债利息,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安特卫普的商人为了讨好英格兰女王,主动减免了债务。   玛丽笑纳了这些商人的好意。   三百万的债务不指望一口气还清,一个完美的国库也不是没有债务,而是收支永远保持在正常的开销范围,在和财务大臣格雷欣谨慎的制定了还款计划之后, 玛丽非常有信心在十五年内让国库重新恢复正常。   除此之外,在和西班牙的这场战争打完之后, 依仗着胜利的余威,英国接下来的五六年, 进入了难得的和平时光, 玛丽也趁此机会,开始管理国内的种种弊端。   首先是手工业的不发达。   亨利八世之所以会在晚年欠下高额的军队, 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军队里的军需物资全部都来自于国外。   比如说帆船的帆布来自于法国的布列塔尼、火药、刀剑还有铠甲必须要从意大利以及尼德兰进口、黄铜需要来自中欧地区甚至罗马尼亚……这些货物英国当然也是有生产的, 只是产量和质量远远不足。   这是个只有羊毛发达的“偏科”问题, 当然要尽快纠正过来。   为了这个, 蓝色颜料、牛奶炼乳、蜂蜡口脂等珍贵货物在英国境内开办工坊,并且当做奢侈品高价卖给欧洲各国之外,玛丽还委托了海盗以及其他各种陆上行商、以及尼德兰那边的商人, 让他们尽力收罗技术高超的工匠来英国定居。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在女王的委托下,有几个海盗甚至勇气包天的杀到了奥斯曼帝国, 买了几十个技巧高超的工匠再乘船带回伦敦。   在这样的努力下,几年过去,英国的手工业已经慢慢赶上了欧洲的其他国家,不够出众,但也不会拖后腿。   其次,就是英国的流民问题。   已经被吃进去的土地,玛丽不打算再和贵族强行斗争上一场,逼着他们重新吐出来了,因为连成大片的土地被统一的大规模种植,这样的庄园制度,得出的粮食产量确实要比小户自耕农零碎的耕种更高,也因为现在还不是和英国各地的贵族绅士翻脸的时候。   只要识字率提不上去,那么统治各地乡下的必然是这些绅士担任的治安官,如果她真的要强行来一场“打土豪、分田地”,只会使各地治安混乱,让农民们落入比之前还要糟糕的境地。   振兴手工业,将这些农民们吸收进去了一部分当工人,还有剩下的一部分和从前一样无处可去,玛丽一边鼓励他们向爱尔兰移民开荒,一边颁布了《济贫法》,在各地开办习艺所和济贫院,总算维持了大部分人最低限度的生存保证。   除此之外,这几年在英国各地大肆推广的土豆种植,也给底层平民的生活改善了不少,虽然没有营养,但一年的时间里,他们至少有半年时间可以吃饱饭了。   当初在苏格兰实行的大学教育改革,现在也慢慢的开始在英国推行,为了把识字率提上去,以便于以后组建更加完善的地方政府和中央公务员,玛丽还额外创立了许多价格低廉的小学,并且设立了女王贫困奖学金。   当初的苏格兰国小力弱,所以她有胆量和贵族硬碰硬,强行把调动官员的行政权利都握在手里,现在在英国,玛丽却不能这么做,只能用这种方式,通过时间慢慢的和贵族们进行斗争。   在宗教问题上,英格兰女王依旧保持着对天主教的信仰,但是昔年亨利八世推行的《至尊法案》里,关于国王的种种特权,玛丽一直都没有废除,再把权利还给罗马。   在新教问题上,玛丽也一直对新教徒保持着极大的宽容,只要不光明正大的演讲传教、私底下怎么按照自己的那套仪式举办弥撒,英格兰女王都不会过问。   而罗马那边问起这个问题时,玛丽都一概推脱,说自己正在用更加柔和的方式“感化”那些顽固的新教徒。   这种敷衍的态度毋庸置疑,引来一些虔诚的天主教和罗马那边的言语攻击,他们说英格兰现如今只不过是贴了一层天主教的皮而已,内里全部都是新教的芯子,但是在教皇庇护五世不发话,还屡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夸赞英格兰女王的信仰纯粹的情况下,他们只能将这些牢骚深深的埋在肚子里。   每当想到这里时,玛丽就忍不住感慨,庇护五世真的是一个优秀的合作对象。   庇护五世看不出她的信仰不纯粹吗?   他当然看得出来,就算是几年前罗马会晤时被短暂的蒙蔽一下,这几年下来,通过执政风格,教皇也能够看得出来英格兰女王的意图了。   但这个老人就是明智的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并且借助着英格兰女王这个日益强大的盟友的关系,不断向德国新教那边施加压力,三五不时命令他们迷途知返。   又在去年,也就是1571年地中海爆发战争时,庇护五世向玛丽写信借助了英国海盗的一部分力量和欧洲其他联军联手,重创了奥斯曼帝国的海军,使得天主教的名声威望重新稳固下来。   为了控制舆论、防止民众被口才杰出的阴谋家蛊惑,也为了不受各种流言蜚语的困扰,玛丽让人创立了报纸,除了各种流行的笑话、科普小知识和小故事之外,这里还负责登报一些官方的执政措施,在伦敦城内反响良好。   如今这份被称为泰晤士日报的报纸,玛丽正打算试着向英国其他城市推广。   最后,是归附的尼德兰以及爱尔兰的治理问题。   这两个地方一个太富一个太穷,玛丽费尽心机,思想舆论和武力威胁以及怀柔政策轮流上,才将两边治理的对英国有了几分归属感。   总之,一切都在欣欣向荣的发展。   如果说现在的英国唯一有什么不和谐的,那么就是和法国日益严重的冲突了。   法国不甘心尼德兰这样一块肥肉全都被英国吞掉,这两年频频对安特卫普有所动作,还有阿姆斯特丹也有亲法派开始崛起。   为了震慑他们,玛丽从今年开始就派了军队去尼德兰长期驻扎,和法国军队隔着国境线互相对持。   ……   人只要一忙起来就会觉得时光流逝飞快,这一点英格兰女王深有感悟。   这一天晨起梳妆时,看着水银镜子里依旧白皙,但已经不如少女时期水润光泽的皮肤,玛丽忽然叹了口气。   “赛顿,时间过得真快,我乘船回到苏格兰的那一天仿佛还历历在目,可一眨眼间,我就三十岁了。”玛丽说道。   她人生中最青春的年华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度过,如同一朵盛开到极致的花朵,接下来迎接的只剩下衰败了。   听到女王聊起这个,赛顿不满的鼓了鼓脸颊。   年龄永远是一个女人不可以聊起的话题,她和女王同岁,所以今年也三十岁了,按照这个时代的标准而言,已经是一个中年女人。   “……那又怎么样,陛下,时间带来的不仅是衰老,您所拥有的权势、财富,远远不是十八岁时可以比拟。”赛顿嘴硬的说道。   “我只是在想,你真的不打算结婚吗?就连萨默赛特公爵也预定了今年的婚约,我不希望你老了以后因为这个而后悔。”玛丽说道。   萨默赛特公爵——阿尔伯特这几年来的婚事也是一波三折。   他先是和诺福克公爵家的凯瑟琳·霍华德小姐交往密切,可是就在宫廷中,人人以为他们要结婚时,那位凯瑟琳·霍华德小姐却转眼间嫁给了一位来自威尔士的伯爵。   接着,阿尔伯特又和诺森伯兰伯爵的小女儿短暂的谈了一段时间婚约,可是谁也没想到,那位小女儿继承了父亲在天主教方面的虔诚信仰,居然选择了最后在修道院发愿终身当一个修女。   诺森伯兰伯爵对此很是抱歉,于是介绍了一位来自爱尔兰的贵族小姐给萨摩赛特公爵,那位小姐还和外交大臣梅特兰德有些亲戚关系,是个继承了不少土地和财产的女继承人,没想到,很快那位小姐就因病去世……   到了后来,萨默赛特公爵到底何时才会和哪家的贵族小姐结婚,以及结婚时会不会再出什么意外,已经成了宫廷内的热门话题,还有无聊的贵族为此而打了赌。   今年过圣诞的舞会时,守了寡的凯瑟琳·霍华德小姐离开威尔士,再次回到了英国伦敦,并且又一次和萨摩赛特公爵定下了婚约,才让这个热门话题终结。   “不,我要陪您一辈子。”赛顿轻快的说道。   “赛顿,别这么轻率的下决定,你要好好思考以后再告诉我答案。”玛丽无奈的说道。 第八十六章   英国和法国之间的敌对, 在经过长久的沉寂之后,又开始重新变得明显起来。   有一句话叫做远交近攻,指的就是国与国之间的外交关系, 两个相邻国土之间的国家注定会是敌对关系, 迟早会因为资源、人口、财富等等爆发出一场战争。   而现在, 尼德兰很有可能变成这样一场战争的导火索。   当年的法国可以和穷困潦倒的苏格兰女王玛丽“感情深厚、来往密切”,如今的凯瑟琳王太后却不能坐视英国继续增长下去,成为法国的有力威胁。   ……   卢浮宫当中,凯瑟琳王太后正在和儿子查理九世一起坐着商量国事。   “我已经派了使团去和英国那边谈判,如果谈判足够成功,英格兰拥有北方的阿姆斯特丹,法国拥有南方的安特卫普, 这将是最好的结果。”凯瑟琳王太后端庄的说道。   一旁的查理九世冷哼了一生,不由的翘起了脚, 说道:“这简直就是做梦,尼德兰是英国军队和西班牙一刀一枪拼命, 硬生生打下来的, 怎么可能靠着使者的几句话,就拱手让给我们一半。要我看, 还是去和玛丽说和说和, 多和尼德兰那边做生意, 以国家专卖的方式赚钱更稳妥。”   凯瑟琳王太后听到这个名字就眉心一跳, 心里平添了几分厌恶,加重了语气说道:“别一口一个玛丽叫的那么亲热!现在她既不是你的嫂子,也不会成为你的妻子, 你要明白,那是一个和我们敌对国家的君主!”   “母亲, 是你太小气了,放不下以前那一点恩怨,非得要和英格兰敌对,否则我们现在大可以和英国联手对付西班牙,去分享新大陆上的黄金……而且,国库现在里可没钱继续打仗。”查理九世继续翘着腿说道。   凯瑟琳王后瞪着自己这个已经长成成青年,却依旧天真幼稚的儿子,简直恨不得打醒他的呆脑壳。   “哦,上帝呀,你这个蠢货,法国的优势在于陆地上,而不是在海面上……如果和英国谈判不了,那就打仗!国库里没钱,就去找教会和大贵族的麻烦,总之绝不能让英国继续占据尼德兰!”凯瑟琳王太后说道。   自从把军队派遣到尼德克兰边境以后,这几个月来的法国国库开支就开始急剧增长,数万人的军队士兵吃喝住宿就成了一个大问题,每一天的拖延都是在烧钱。   这还是在没有开战的情况下,如果一旦和英国军队打仗,那么火药、火炮还有各种武器的定制和伤亡士兵的抚恤,会让支出再往上翻个几倍。   而偏偏,法国国库很缺钱。   这也是如今这个时代欧洲国家的老毛病了,西班牙缺钱、几年前的英格兰缺钱、苏格兰缺钱、法国同样也缺钱。   虽然坐拥数千万人口,依靠着人头税每年能收入数百万里弗尔,但因为和意大利的打仗,法国从先王亨利二世开始就负债累累,到现在国库的欠债已经高达一千万里弗尔,抛去正常开支以外,能挤出来的还款少之又少。   去年,为了给法国国王迎娶神圣罗马帝国的伊丽莎白女大公,法国宫廷又依照传统举办了奢华无比的婚礼,花费高达几十万里弗尔,使得当年的财政状况又是雪上加霜。   但让凯瑟琳王太后感到欣慰的是,和上一个王后儿媳不同,这位新一任的法国王后伊丽莎白虽然同样出身高贵、相貌美丽,母亲更是西班牙公主,是真正的“蓝血”公主,本人却不会像当初的苏格兰女王一样,摆王公贵族的款,看不起她这个商人家庭出身的王太后。   伊丽莎白王后的性格可以说和那位曾经的法国王后、如今的英格兰女王截然相反,柔婉、和顺到几乎没有脾气,不管是对待国王丈夫,还是对待大权在握的凯瑟琳王太后,都亲热而恭敬,从来不会表达任何不满。   而结婚仅仅一年,她就不负众望的怀了孩子。   凯瑟琳王太后每日对上帝祈祷这是一个男孩。   瓦卢瓦王室这几年来男丁凋零,一直都没有新的男孩诞生,这也让王室的远亲,纳瓦拉的亨利四世开始虎视眈眈,指望着有一天王室血脉彻底断绝,然后他好光明正大的继承王位。   为了提防和拉拢这个胡格诺派头子兼王位竞争人,让法国内部的宗教斗争能够尽量平息一些,她让亨利四世和他的母亲胡安娜三世来到巴黎,和自己美貌如同天使的小女儿玛丽格丽特定下婚姻,就打算今年结婚。   想到这里,凯瑟琳王太后也不禁在内心感慨世事多变。   她的丈夫——先王亨利二世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当年他把年仅六岁的苏格兰小女王拎回法国宫廷时,本预计成为法国一把刺向英国王位的尖刀,现在二十多年过去,这把尖刀反倒对准了法国!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同意和英国打仗!”查理九世说道。   “我已经决定了,查理,这关乎法国的未来,容不得你闹脾气!”凯瑟琳王太后说道。   “我也没有在和你闹脾气,我是在和你商量国家大事!”查理九世说道。   凯瑟琳王太后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不想对这个十年如一日没有长进的儿子解释更多,说道:“你的决定并不算数,这是错误的,出去吧,有空就去陪陪伊丽莎白,不要整天和那个玛丽·图谢鬼混……”   “你说谁的决定不算数?我可是国王!法国的未来应该由国王决定,而不是由一个摄政名不顺言不正的王太后决定……”查理九世不再翘着二郎腿,他从椅子上跳起来,焦躁的质问自己的母亲,“……小时候也就算了,现在你究竟还要摄政多久,才愿意把权利还给我,我尊重你是我的母亲,但你究竟就把我当成你的儿子,还是把我当成你手中的木偶娃娃!”   “因为你太幼稚了,查理,你根本压不住那些老谋深算的大贵族们,更不要提国外那些比狐狸还狡猾的国王和教皇!”凯瑟琳王太后怒道。   “你以为你的统治又能好到哪里去,这几年来,法国总是没完没了的和胡格诺派发生冲突,到处都是小规模的屠杀和暴动!”查理九世喊道。   “滚出去!”   年轻的法国国王怒气冲冲的砸碎了桌面上一个漂亮的花瓶,伴随着清脆的响声,脚步沉重的离开这间小客厅。   过了一会儿,有人偷偷前来禀报,说国王去和海军上将科利尼共同打猎去了。   听到仆人的话,凯瑟琳王太后气的胸膛连续起伏了好几下,才冷冷的说道:“随他去吧。”   这样的吵架对于卢浮宫来说已经不新鲜了。   日益长大成人的年轻国王和大权在握的王太后矛盾越来越多,使很多凯瑟琳王太后不愿意发生的事情,国王偏偏要去做。   比如说提拔胡格诺派在法国宫廷的地位。   ……   法国想要谈判的消息传到英国时,玛丽也同意了。   以英国现在的国力和经济状况,其实并不惧怕打一场战争,但和陆军出色的法国打,依旧是个胜负未知的事情。   沃尔辛厄姆接下了去谈判的差事,然后小心翼翼的请教了英格兰女王。   “尊敬的陛下,请问我们的谈判底线在哪里?”沃尔辛厄姆说道。   他总有种直觉,感觉现任的英格兰女王非常厌恶他。   但这话说出去谁会信呢?哪怕是说给妻子听,妻子也只会当成他梦中的糊涂话而哈哈大笑。   “不可以把尼德兰让给法国,哪怕是一英亩的土地也不可以,如果他们一定要分割安特卫普,那就告诉法国那边的人,我要法国的加莱海峡和诺曼底地区。”玛丽说道。   一块土地换一块土地,这很公平。 第八十七章   在英格兰女王眼里看来很公平的交易, 落在法国人眼里,就完全不是这回事儿了。   在法国人眼里,加莱港口是他们在伊丽莎白一世即位之初, 让步不少利益后重金买回来的, 现在要白白再还给英国绝无可能。   况且, 加莱港口地理位置极为重要,是法国通往英国距离最短的路线,如果拱手让给英国,谁知道将来开战时,他们会不会利用这条路线偷袭法国。   英国和法国的底线完全是南辕北辙,在这种情况下,想要谈拢绝无可能的。   尼德兰的边境线上, 在经过一个月的忍耐、争吵、嘲讽、互相翻旧账之后,英法两国各自的谈判团不得不挫败向各自的女主子回信了谈判的不顺利。   沃尔辛厄姆在写给英格兰女王的信上, 用倾斜优美的花体字写到:“在这些天里,我始终谨遵您的命令, 怀着一腔维持和平的真心实意去和法国人谈判, 想要试图得到两国人都满意的结果,可法国人在这方面表现出的无耻, 贪婪, 卑鄙……实在令我感到震颤。”   “尊敬的陛下, 他们不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不肯放弃诺曼底那边一分一厘的土地,将英国的要求置若罔闻,却频频对安特卫普提出无理的占有要求, 如同贪婪的秃鹫盯准腐肉,不吃饱根本不会远走高飞。”   “我试图劝说了很久, 但法国人始终坚持着要拿钱买尼德兰南方的大片土地,这太可笑了,即便是法国国库十年的收入,也比不上那片土地有价值,更何况他们只是提出了区区300万里弗尔的价格。”   “驻扎在边境线上的那些法国军队并不安稳,他们的小动作非常频繁,每天都在军营当中操练着武器,以军事演练的借口,试探性的用火炮击打山坡和城墙,每当我和法国人坐在帐篷里谈判时,外面就有火炮轰隆隆的声音响起,以此来给我和使团中的其他人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为了不让英国人在这方面示弱,我命令英国军队进行了同样的操练,并且让士兵们在城市当中巡逻……法国人的方法奏效了也不奏效,我没有被他们吓到,但我已经知道,法国人开战的意愿非常大。”   白厅宫当中,玛丽看完了沃尔辛厄姆信后,闭目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法国如此坚决的想要伸手得到尼德兰,实在出乎意料。   如果法国真的要为尼德兰而开战,打?还是不打?   如果要开战,打赢了还好说,打输了的话,玛丽非常担心归附到英格兰才短短几年、人心一直不稳的尼德兰会趁机反咬一口,到时候别说安特卫普保不住,新教徒众多的阿姆斯特丹说不定也会在德国的挑拨下想要自立为共和国,然后开始反抗英国。   和地理位置实在糟糕,所以只有投靠她才有前途的爱尔兰不一样,尼德兰无论是倒向法国还是倒向神圣罗马帝国,又或者是和更北边的丹麦、瑞典组成同盟共同对抗其他大国的压力,其他国家想必都欢迎无比。   哪怕已经承认了英国为宗主国,但人心的归顺是世界上最玄幻莫测的事情,往往需要一代甚至几代人才能够完成,这不是执行比西班牙更加宽容英明的政策就能够解决的。   如果不打?   难道真的要把一半的尼德兰白白让给法国?   玛丽心里短暂的升起了这样的念头,又很快被自己打消。   当然不行,吃到嘴巴里的肉,哪里有重新吐出来的道理……   过了一会儿,英格兰女王做出了决定。   “看来,我需要做好开战的前期准备了,爱玛,去将国务大臣塞西尔、财政大臣格雷欣和萨默赛特公爵叫进宫里来……”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如果要真的开战,那么越早准备到时候士兵要吃的粮食和各种武器越好,幸好这几年英国气候不错,年年都有丰收,国库里攒下了不少钱和粮食。   长发盘在脑后,衣裙简洁低调的爱玛应了一声,紧接着出门去告知女王的传唤。   ……   玛丽不知道的,此时此刻的凯瑟琳王太后,同样在看来谈判团的来信,并且做出了与英国相差无几的决定。   “尊敬的王太后,我很不幸的向您禀报,英国的狼子野心,已经在这些天里展露无疑。”   “他们愿意割让安特卫普以及大片的南方地区,但是要法国付出的代价,却是诺曼底地区以及整个加莱港口,这简直无耻到荒唐可笑,如果真的把诺曼底给予英格兰,那么英国到巴黎之间的距离,就只剩下的区区几百里,这和把匕首放在法国的脖颈上有什么区别?”   “为了震慑英国人的野心,让他们明白法国人不是好欺辱的,我和蒙莫朗西公爵在商量之后,在英国使臣再次到来时进行了一些军事演习,希望他们能够投鼠忌器,但事与愿违,英国人那边很快也不甘示弱的进行了同样的军事演习,那个沃尔辛厄姆,更是在下一次的谈判桌上,表示他们的玛丽女王从不惧怕打仗,并且在众多英明臣子的帮助下战无不胜……”   凯瑟琳王太后看完谈判团传来的消息之后,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看来,打仗不可避免了。”凯瑟琳王太后自言自语道。   她得去写一封信给德国的路德宗那边,告诉他们,如果英国和法国在安特卫普打起来,那么将会是阿姆斯特丹重新独立并且拥抱新教的好机会。      ……   和从前那些速战速决的战争不一样,这一次的英国和法国的战争,如同陷入了一场沼泽一样,黏腻又漫长。   从3月份开始,尼德兰的边境上,英国和法国的军队就开始断断续续交手,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惨烈战役,但也从未停止过争斗。   有见识的人都说,这将是英国和法国又一场百年战争的开端。   就在英格兰女王和以前一样,希望用天主教的名义取得大义支持,让基督徒们将法国视为蓄意挑起战争,想要侵略英国合法领土的一方时,罗马传来了不幸的消息。   庇护五世,这位一生清白朴素、但又对异端手段残酷,同时又是英格兰女王贴心盟友的教皇陛下在西斯廷大教堂去世了,享年六十八岁。   这意味着因为接下来争夺教皇位置的原因,罗马内部必然要乱上一阵,无瑕再关注欧洲大陆上其他地区的斗争,也意味着这几年来不断被打压的德国新教,又要趁机抬头了。   而六月一到,法国同样有一位大人物死去。   胡格诺派的精神和政治领袖、纳瓦拉的女王、未来波旁王朝亨利四世的生母胡安娜三世在巴黎因热病去世。   而为了冲淡这个消息带来的悲伤气氛,凯瑟琳王太后雷厉风行的决定在8月份,为新任纳瓦拉国王亨利四世和小女儿玛格丽特·德·瓦卢瓦举办婚礼。 第八十八章   当远在伦敦的英格兰女王得知这场婚礼即将举办时, 心里面顿时百感交集。   在原本的历史上,胡格诺派的首领科利尼和法国国王查理九世交情深厚,为了让新教在法国成为正统信仰之一, 一直在鼓动法国国王从母亲手中夺回自己的权利。   凯瑟琳王太后掌权已久, 当然容忍不了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又联络起了科利尼的死对头,代表了天主教的小吉斯公爵,和他一起趁着这次婚礼让胡格诺派的大人物都聚集到巴黎来的机会,迅速将他们全部刺杀,紧接着又在整个巴黎城内,按照先前在胡格诺派教徒门口前画的白十字记号,掀起了一场屠杀胡格诺派教徒的风暴。   也许那时候的凯瑟琳王太后是想要速战速决的确定局势, 所以才用了刺杀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对付敌人,但不论她究竟在心里打了什么算盘, 后来的发展都一定超乎了她的预料。   这场带着血色的婚礼,拉开了虚假和平的帷幕, 把胡格诺派和天主教之间的矛盾彻底撕开, 使整个法国在未来十几年内,都陷入宗教战争的漩涡当中, 甚至一度出现分崩离析的趋向。   而现在的时间线上, 因为蝴蝶风暴的作用下, 玛丽不确定这场屠杀还会不会再爆发。   她的舅舅吉斯公爵没有在几年前因为刺杀去世, 却因为有她这个英国女王外甥女的原因,在法国宫廷的内部比前世失势的更加厉害,未必会再收到凯瑟琳王太后的联手邀请。   就算是凯瑟琳王太后邀请了他参与这刺杀, 老吉斯公爵成熟稳重,在明争暗斗充斥阴谋的宫廷里生活了那么久, 未必会像历史上一样使屠杀爆发的那样惨烈。   至于原本的小吉斯公爵、她的表弟,现在应该还在过着自己无忧无虑的大少爷生活,和玛格丽特公主谈情说爱,没有担负上杀父之仇的重任,也对科里尼上将的仇恨不是太深。   捏着驻法国大使梅尔维尔的来信,玛丽的内心陷入了激烈的斗争。   如果单从利益的角度上出发,她应该坐视不理,甚至派人去法国推动天主和胡格诺派的矛盾,确保屠杀发生,这样法国才能够无暇顾及尼德兰,不在边境线上继续和英国打仗……   但如果又以个人的良心出发,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无辜的平民就这样失去生命……   过了好一会儿,玛丽轻轻的吐出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决定遵循内心真正的想法。   圣巴托洛缪大屠杀死了将近十万人,巴黎城内,从头发花白的老人到身怀六甲的孕妇、再到年纪幼小的孩子……只要信仰着胡格诺派就难逃一死,哪怕他们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那些平民何其无辜,就成为了王公贵族斗争下的无辜死灵?   在书房里静静坐了一阵,下定决心以后,玛丽拉响摇铃,叫来了专门给王室送信的信使,让他立刻赶往法国巴黎,给驻法国大使梅尔维尔下达了最新的指令:   ——去拜访老吉斯公爵,告诉他暂且停止与胡格诺教派的斗争,特别是在玛格丽特公主婚礼举办前后,请务必不要与海军上将科利尼发生冲突,以免使法国内部因为宗教斗争而发生巨大动荡。   ——隐匿自己的名字,暗中向胡格诺派教徒的高层送出信件,提醒他们最近要提防刺杀。   ——时刻注意着巴黎城内的动向,如果有一天,他发现城内有很多白粉笔画的十字记号,那就立刻向街头巷尾散布谣言,提醒胡格诺派的教徒避难,但做这些事情时小心身份,不要被法国王室发现,以免适得其反。   她远在英国,无法干预太多,只能远程指挥着外交大使行动,尽量阻拦一下这场屠杀发生了。   “但愿能够阻止……”但到信使走了以后,玛丽自言自语的说道,但同时心里又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阻止不了呢?   如果阻止不了圣巴托洛缪大屠杀,那么这就是英国进军法国的好机会。   玛丽听见自己的心里,代表理智的那一部分声音冷冰冰的说道。   ……   1572年8月18日,巴黎圣母院内正在举行一场婚礼。   玛格丽特·德·瓦卢瓦身穿缀满宝石的束腰裙子,平静的听着主教念着宣誓结婚的连篇话语,表情冷漠,眼睛红肿,不想看身边的丈夫一眼。   年轻的法国公主无愧于瓦卢瓦的珍珠这个外号,精致秀丽的容貌,如同绽放的玫瑰一样美艳逼人,每当宴会召开时,她就多年前的苏格兰女王一样,微笑低语间,倾倒半个宫廷的贵族。   现在,她处于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里,却不像一般的新娘一样羞涩期盼,而是全无喜色。   几年前,她在情窦初开时爱上了从小到大的玩伴、吉斯公爵的继承人——亨利一世·德·洛林,却因为政治原因遭到了兄长和母亲的拆散,亨利一世也被迫娶了另外一个女人。   无法嫁给心爱的人已是痛苦,而更痛苦的是她现在要嫁给一个世俗上的“敌人”,只为了缓和法国这几年越来越尖锐的宗教矛盾。   论世俗权力,她是瓦卢瓦王朝的公主,丈夫却出生波旁家族,是瓦卢瓦家族最有力的王位竞争对手,论宗教信仰,她信仰天主教,可将来要君临的宫廷和丈夫全部都信仰胡格诺派,论私人感情,她除了与青梅竹马的吉斯公爵有过短暂朦胧的爱情之外别无其他,可那个未来的丈夫已经是情妇成群……   高台上主教的婚礼誓言已经说完,于是开始询问两方新人是否愿意成为彼此的丈夫妻子,在得到纳瓦拉国王的回答后,又看向公主。   “尊敬的玛格丽特殿下,您是否愿意嫁给纳瓦拉的国王亨利四世,成为他的妻子呢?”主教笑着询问道。   盛装的新娘表情木然,久久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这引起了观礼的贵族们一阵窃窃私语,也让一旁的亨利四世开始表情不佳。   玛格丽特公主的身后,安茹公爵亨利的脸色变了变,为了确保婚礼顺利进行,强行按下了自己妹妹的头颅。   “快点同意,玛戈,现在可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亨利在她的耳边低声说道。   “……”玛格丽特用没什么起伏的语气说道:“是的,我愿意。”   就这样吧,我的人生还有什么转机呢?无非是在丈夫与兄长母亲之间来回拉扯,做一枚代表和平的棋子……玛格丽特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王室的婚礼举办非常复杂,教堂内的仪式举行完之后,还会有持续数天的庆典,贵族们在宫廷里不分白天黑夜的欢乐,以此来庆祝这对新人的结合。   和丈夫共同挂着客气礼貌的微笑出席这些庆典时,玛格丽特的目光在人群当中游曳着,看到了想要看到的小吉斯公爵。   他看上去失魂落魄、沮丧至极,又好像精神百倍、有异样振奋的精神,同样紧紧盯着玛格丽特,眼中仿佛有一片烈火在燃烧,一片深渊在沸腾,紧接着,无声的对刚刚上任的纳瓦拉王后做出口型。   “等我……”小吉斯公爵说道。   等我杀光这些该死的胡格诺派。   明朗的日光下,挽着丈夫亨利四世的玛格丽特忽然涌上一阵心悸。   ……   婚礼举行的第三天夜晚,教堂钟声响起的那一刻,小吉斯公爵带领了属于自己的士兵,闯入了胡格诺派领袖科利尼的府邸,手持长矛亲自贯穿了他的喉咙,紧接着将科利尼的尸体扔到了卢浮宫中的花园草坪上,给与宫廷当中的人展示。   而与此同时,整个巴黎城内也陷入了一片血腥的屠杀当中。   大街小巷内,天主教徒们带着象征身份的白色十字标记,失去理智一样狂热的追杀着胡格诺派的新教徒,胡格诺派的信徒们瑟瑟发抖的四处躲藏,却最终还是被像揪一只老鼠一样揪了出来,天主教徒们哈哈大笑的将他们割喉后抛入塞纳河,不断的高声喊着国王万岁、天主万岁!   “国王万岁、天主万岁!”   巴黎城内,圣日耳曼教堂的钟声和这样的喊声一同回响着。 第八十九章   当巴黎城内被惨叫和鲜血搅和的如同一口沸腾的汤锅时, 卢浮宫内却寂静阴冷的如同坟墓,华丽而冷冰冰的厅堂里,只有法国国王查理九世的咆哮在回荡。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这就是你们想要看到的局面!看看你们干了多愚蠢的事情, 我的好母亲, 你之前不是口口声声说只要把为首者杀死, 就能迅速控制其他新教徒,让一切和平的结束吗! 现在你怎么不说话了!上帝啊,整个巴黎现在都乱作一团,到处都是死人,小吉斯公爵他疯了吗!还有那些士兵,叫他们去平复维持秩序,怎么到现在半点消息都没有一群废物, 法国国库的钱白白浪费在他们身上了!我要砍掉他的脑袋!说啊,怎么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   没有人敢回答暴怒当中的查理九世, 瓦卢瓦家族剩余的成员和一些王室远亲们挤在房间的一角,心惊胆战的不敢发出半个音节, 向上帝祈求自己能够平安度过这场劫难, 而不是像塞纳河里的尸体一样,成为这场风暴当中死去的无辜者。   卢浮宫外, 正有无数暴民乱糟糟的聚在一起, 有的请求国王给个说法, 有的请求国王颁布特赦令, 还有狂热的天主教徒们请求国王对胡格诺派赶尽杀绝……只要一个处理不好,他们随时都会冲进来。   凯瑟琳王太后僵硬的坐在壁炉前的一张椅上。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她同样心烦意乱, 本来不想说话,但在听到查理九世没完没完的抱怨之后, 还是忍不住呵斥道:“闭嘴吧,你除了抱怨,还会做些什么!”   坦白说,凯瑟琳王太后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   在法国,胡格诺派的权势太大了!   尤其是这几年,海军上将科利尼为了让胡格诺派变得合法,居然敢鼓动查理发动政变,向她这个母亲夺取权利,她当然要先下手为强,把危险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在原本的计划当中,她只是想刺杀胡格诺派的高层,给剩余的教徒们一个狠狠的震慑,让他们明白要和王室作对的道理。   她只是没想到吉斯家族和胡格诺派的矛盾都已经达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老吉斯公爵没有忘记科里尼上将刺杀自己、险些让自己丢了性命的旧怨、小吉斯公爵更是对身为胡格诺教徒的纳瓦拉国王“夺走了”玛戈的新仇耿耿于怀,杀死了科里尼和其他胡格诺派的高层他们还不满足,居然还煽动了巴黎城内的天主教徒们“自发的”开始屠杀起其他胡格诺派教徒!   这场屠杀已经太过惨烈,根本不可能再挽回了!   到这里,凯瑟琳王太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将查理九世到了内里的小卧室里,冷酷的说道:“听着,不管你有多不满意,但事情闹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胡格诺派和瓦卢瓦王室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我们现在别无他法,只能够继续站在天主教的立场上! ”   查理九世甩开了凯瑟琳王太后的手,皱眉说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既然聚集在巴黎的胡格诺派教徒都已经死亡,那么其他地方的异端更应该被肃清,你立刻去写信给其他地方的天主主教们,告诉他们去屠杀其他地方的胡格诺派教徒,图卢兹——波尔多、里昂、鲁昂、奥尔良……”凯瑟琳王太后挨个点过胡格诺派势力庞大的地区,眼中闪烁着冷酷到惊人的目光,“……特别是这些地方一个都不要放过!”   查理九世不堪置信的盯着凯瑟琳王太后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突然抬手甩了凯瑟琳王太后、自己的亲生母亲一个巴掌!   “你疯了,你被恶魔附身了!”查理九世说道。   凯瑟琳王太后抬手狠狠的回扇了自己的儿子一个巴掌,咬牙说道:“现在可不是心软的时候,不想让我们一家人都丢了小命,现在就立刻照我的话去办!还有那个纳瓦拉国王亨利四世,立刻派卫兵去杀了他!”   “他才刚刚和玛戈结婚!”查理九世说道。   “那又怎么样,回头以他和玛戈之间是近亲,这样的结合不受上帝祝福的理由取消这场婚姻就行了。”凯瑟琳王太后不耐烦的说道。   小小的卧室内顿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但一番争论之后,凯瑟琳王太后最终还是成功说服了儿子,让查理九世答应对胡格诺派斩草除根,以免遭受更大的报复。   而就在这个时候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吸引了这对母子的注意力。   “我不是说过所有人都不许打扰吗!”暴怒的查理九世向门外吼道。   “很抱歉打扰您,尊敬的陛下,但边境线上传来消息,英国忽然加强了攻势,派遣了大约三万人的军队取道尼德兰,由萨默赛特公爵带领,正朝法国进军。”门外的信使惶恐的说道。   小卧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   法国的内乱,对于英国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在听到屠杀还是和上辈子一样爆发时,不论内心有多少惋惜感叹,玛丽还是当机立断的召开议会,通过了向法国进军的提案。   准备军需、收集粮食、组织渡海的战船……这些命令被有条不紊的颁布下去,最后是确定这场军队的主帅人员,玛丽几番斟酌之后,还是放弃了博斯维尔,选定阿尔伯特。   如今的萨默赛特公爵,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落魄潦倒一无所有的意大利人。   从苏格兰的内乱到爱尔兰的反抗战、再到王位争夺战和尼德兰那场针对西班牙的大胜利……一场又一场弱胜强、辉煌至极的战果,给他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声望。   如今萨默赛特公爵在英国的地位,好比当初的阿尔瓦公爵在西班牙,又或者是吉斯公爵在法国,是不可缺少的军事支柱,对其他国家的巨大震慑。   而就在法国内乱的时候,尼德兰的阿姆斯特丹那边又传来消息,说有路德宗的新教徒在那边掀起了小规模的反叛,为了防止在这个和法国决战的时刻出什么意外,玛丽决定亲自前往阿姆斯特丹。   一路急行的船上,玛丽和阿尔伯特在甲板上碰面了。   “夜安,陛下。”阿尔伯特打招呼道。   今年已经三十多岁的阿尔伯特英俊依旧,但却不再像年轻时一样,像个花孔雀一样,到处展现自己的魅力,惹来一大堆宫廷仕女春心萌动,而是举止沉稳,和任何女士都保持着有礼的距离。   “听说你和霍华德小姐的婚期定在了8月份,现在因为和法国开战又推迟了。”玛丽说道。   阿尔伯特笑了一声,说道:“这没什么,这几年我已经很习惯一到结婚就有意外发生了。 ”   “……”玛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自从那一场不愉快的谈话结束之后,他们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聊过天,只好没话找话的说道: “……这应该是最后一场大的战争,以后你不必再上战场上拼命,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我有预感,和这场法国的仗打完之后,未来十几年到几十年内,英国都不会爆发战争。”   “因为这场战争之后,整个欧洲将再也没有国家能够和英格兰争锋,您将会成为这片大陆上最有权势的女王、站在无人能够攀爬的荣耀之巅。”阿尔伯特微笑说道。   这甚至不是在奉承,只是在简单的指出一个人人都即将看到的事实。   三十年前,背负着父亲不幸预言和哀叹出生的小女王,如今终将打破命运、拥有无人能比的权杖。 第九十章   上岸之后, 英格兰女王前往了阿姆斯特丹坐镇,阿尔伯特带领英国军队稳扎稳打的向着巴黎前进。   英国和法国的这场战争本应当势均力敌,却因为圣巴托洛缪大屠杀的爆发, 使法国的内患全部都爆发出来, 宗教战争到处爆发还不算什么, 法国的南部和西部地区更是有胡格诺教徒直接反叛,建立了一个全新的联邦共和国,牵制了法国的很大一部分兵力。   在这样内忧外患、人心惶惶,大批民众都对瓦卢瓦王室的统治不满,聚集在卢浮宫外暴力方式请愿的情况下,凯瑟琳王太后想要对付英国军队也有心无力。   在连续派出去几批军队阻拦英国进军,却因为缺乏高明的总帅人选, 而被英国军队挨个打败之后,宫廷当中更是人心惶惶, 又实在找不出来一个合适的统帅人选。   本来老吉斯公爵战场经验丰富,为法国带来多场大胜利, 很适合在这个时候出兵对抗英格兰, 可他和英格兰女王之间的亲戚关系有实在让人忌惮。   老吉斯公爵在法国宫廷当中失势已久、备受冷落,谁敢保证他心中不会藏有深重的怨气, 然后在战场上临阵倒戈, 带着军队向英国投降?   没有人能够保证。   事实上的老吉斯公爵虽然没有心生怨气, 也没有继续像先王亨利二世在世一样, 对法国保持忠贞不二。   如果瓦卢瓦宫廷能够继续支撑下去,那么他依旧是法国的大贵族,如过英国女王取得了最终胜利, 凭着吉斯家族这些年来对玛丽女王的帮助,他依旧可以在英国宫廷当中取得一个不错的位置。   所以, 他实在不必拼命阻止英国军队入法国。   在这样的心态下,老吉斯公爵保持了诡异的缄默,还一块儿拉住和劝阻了不少中立以及旁观的法国贵族,叫他们节省力量,不必太过为王室尽心。   等到这场战争打到秋季,伴随着一封封节节败退的情报时,凯瑟琳王太后开始无可奈何的向英国女王议和。   她在信里发誓,法国愿意承认英国女王对于尼德兰的合法统治,除此之外,他们还能愿意付出大约3万英镑的金钱来作为战争赔偿,只要英国能够退兵,加莱港口的归属也不是不能够商量。   停留在阿姆斯特丹,刚刚约见了这里的新教头领,费了大量精力和他们谈判,才终于剁掉德国伸来的爪子的玛丽看完这封信之后,顿时冷笑了一声。   “在安特卫普大肆贿赂当地人、培养亲法派的是这些法国人,率先挑起战争开战的也是这些法国人,现在发现打不过就要求和,也未免想的太美好了一点。”英格兰女王说道。   “法国大使还在门外等着。”一旁的爱玛说道。   “把他叫进来。”英格兰女王说道。   ……   法国驻英国的大使杜·克洛克在门外等了不少时间终于受到了侍女的召唤。   他低头擦了擦靴子上的褐色泥土,整理好自己的仪表之后,恭敬的走进了阿姆斯特丹的临时行宫。   说起来,他也算是英格兰女王的老相识了。   早在十二年前苏格兰女王回国执政的时候,他就已经作为法国使者常常出入荷里路德宫,负责传达法国王室那边的意志。   那时候的苏格兰国小力弱,常常需要狐假虎威的依仗法国,才能够震慑英国不敢随意入侵,所以那时候的他也在苏克兰宫廷中备受礼遇,女王常常留下他来共进晚餐和闲聊,我家大贵族也经常对他赠送礼物,和英国使者伦道尔夫在苏格兰的待遇堪称天差地别。   十二年后,这一切全都倒转过来了。   曾经不被重视的苏格兰女王如同上帝庇佑、好运当头,一路扶摇而上成了尼德兰以及英伦三岛的女王,更是在海上打败了西班牙的无敌舰队,成功分割了一部分新大陆的利益,使得自己的权势达到了顶峰,而强盛的法国却因为玛格丽特公主的那一场血腥婚礼而突然分崩离析,至于无力面对英国的军队。   “许久没有见你了,克洛克先生,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坐在桌边的英格兰女王说出了英国惯常的问候语。   英格兰女王的语气很平和没有因为两国交战而牵怒使者的意思,杜·克洛克却无心与英格兰女王闲聊,在脱帽行礼之后,就开始说服女王和法国议和。   为了法国不再受到战火的□□,杜·克洛克来之前就打好了稿子,反复在心里默背,此刻面对女王自然滔滔不绝,一番话不仅说的入情入理,最后更是搬出了当年的旧事。   “尊敬的陛下,我恳求您、恳求您对法国拥有最后一丝怜悯,您曾经在法国度过的十几年欢乐的岁月,每一个瓦卢瓦王室的成员,都曾是您家庭的一份子……巴黎圣母院举办您和弗朗索瓦陛下的婚礼时,现在倒下的每一个法国士兵,也都曾尊敬的称呼您为王后陛下,发誓向您献上一生的忠诚,我求您回想起来这美好的一切。” 杜·克洛克说道。   朦胧的光线下,英格兰女王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动摇,但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在卢浮宫度过的童年生活,我从未忘记过,但作为一位君主我同样要对自己的国家和子民负责……”玛丽回复道:“……先挑起争端,对安特卫普虎视眈眈的是法国,我只是礼尚往来。”   杜·克洛克心头先是不可抑制的升起一阵失望,但又意识到,如果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那么英格兰女王不会把他请进来。   战争的节节胜利让英格兰女王的胃口更大了,不再满足于原来的条件。   他咬了咬牙,问道:“您要怎么样才可以从法国退兵呢 ”   “除了加莱港口和附属的加莱地区,我还需要法国割让给英国皮卡第地区、上诺曼底地区、下诺曼底地区、香槟–阿登地区。 ”玛丽说道。   杜·克洛克一愣,紧接着勃然变色。   这几个大省都紧贴巴黎地区,如果真的割让给英国,那么居住在巴黎的法国国王恐怕每一天都要过得战战兢兢。   “这根本不可能,尊敬的陛下,您的要求实在是太过分了!”杜·克洛克说道。   国与国之间的斗争没有过分的说法,对于法国使者的脸色大变,端坐的英格兰女王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估计到眼前是英格兰女王,杜·克洛克强忍着没有发火,而是勉强说道:“法国宫廷当中没有一个人会同意陛下你的要求 ”   “就请这样转告凯瑟琳王太后和卢浮宫当中的其他人吧,就算他们不同意我的停战要求,我也会以另一种方式得到这些地区。” 英格兰女王说道。   另一种方式,自然是诉诸武力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英格兰女王就对这位使者下达了逐客令。   ……   没有完成任务的杜·克洛克沮丧的回到法国宫廷,将英格兰女王的话又带给了法国的其他掌权人。   凯瑟琳王太后气的浑身发抖,大骂英格兰女王是一条忘恩负义的毒蛇和女巫,如果重来一次,她一定在弗朗索瓦趋势那一天亲手掐死她……但因为战争局势的逐步恶化,英格兰军队一步步逼近,为了防止最糟糕的情况发生,还是开始命令宫廷内的人们收拾行李打算暂时迁往勃良地的第戎,将那里作为“临时的”行宫。   但同时,凯瑟琳王太后也留下了一只精锐的军队埋伏在巴黎城内,并且带着国王对国民进行演讲,唤醒巴黎人的爱国情绪,令他们想起对待英国人的恶感,呼吁他们为国王效忠……   就在王室众人迁走后的不久,萨默赛特公爵带领的英国军队长驱直入,开始攻打巴黎。   而这一次,英国军队成功也失败了,他们成功攻破了巴黎城,是因为城内法国平民极端的反抗情绪太过严重,在短短的占领三天之后,就受到偷袭埋伏,在一夜的骚乱之后,统帅受到重伤后被抛入河中,剩余的军队们却因为整合,没有受到太大的危害。   萨默赛特公爵阿尔伯特——这个自从踏上战场以后就从未失败的金发青年,这一次终于不再受命运垂青,尝到了失败的苦涩果实,而付出的价钱就是自己的生命。 第九十一章   玛丽是在前往法国的路上听到这个消息的。   一路骑马, 匆匆赶到女王车队里来报信使者,单膝跪在泥泞的地面上,满脸悲痛的说了这个消息。   英格兰女王骑在马上, 听着这个完全不在意料之内的消息, 反应有些迟钝和恍惚, 像是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后玛丽说道:“……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于是使者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消息。   但玛丽没有用心去听这个使者的话。   这个跪在地上的信使似乎用了很多委婉的措辞,又说以萨默赛特公爵所立下的功劳,即便是死亡后,也必定会被天使带领着守住天堂……但是这些声音都太嘈杂了,就像是没完没了的噪音响在耳畔,让她只能感觉到一阵阵的眩晕。   玛丽盯了一会儿这个使者,试图集中精神, 但又感觉到他身上穿的衣服都变成大片大片晕染的蓝绿色块,这颜色太刺眼了, 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于是只好移开目光, 看向路边不知道是谁栽种的法国梧桐。   入秋的天气已经有些凉了, 这株梧桐树树干依旧高大,只是叶片已经褪去盛夏的碧绿, 染上凋零的黄色。   当玛丽抬头望向棵树时, 看见一片彻底发黄的叶子从树枝上落下, 飘摇着落入泥里。   太顺利了……一场又一场的胜利麻痹了的精神, 让她以为阿尔伯特每一次都会携带着胜利从战场上平安归来。   她忘了战争是怎样残酷的东西,忘了每一次战争都是生死搏命,想象不到那次在船上视若寻常的见面与聊天, 竟然会是最后一次见到阿尔伯特。   ……   萨摩赛特公爵的意外去世,让英国的军队不得不重新撤出了巴黎, 也让被打的节节败退的法国有了重新喘息的机会。   在宗教问题上昏招频出的凯瑟琳王太后,终于干了一件聪明事。   她不再试图恢复之前的法国疆域而两线作战,让法国军队的后勤难以支撑,使士兵们在战场上节节败退,而是无奈的对局势认了命,开始保留剩下的瓦卢瓦王朝领土。   面对原法国南部和西部成立的共和国,凯瑟琳王太后放弃彻底扑灭胡格诺派教徒,而是颁布《南特赦令》。   这份特赦令大方的宣布之前战争中的一切仇恨都一笔勾销,承认了胡格诺派教徒的信仰自由,可以建造属于自己的教堂和宗教团体、以及他们不必再受任何歧视,和其他的法国公民一样享有全部的权利,如果一个胡格诺派的教徒犯了法,那么法庭上的宗教法官应当新教 旧教皆有、胡格诺派同样有权出入宫廷、担任国防身边的大臣……   这份宽容新教的特赦令比原历史上提高了二十八年,一出现就引来了大批非议,胡格诺派的教徒们冷笑着说之前的仇恨不可能一笔勾销,天主教徒们也对凯瑟琳王太后宽恕那些异端分子而满怀愤怒……但不管怎么说,它确确实实带来了和平,让南部那个新生的共和国不再和法国交战。   而在北面的战场上,没有了萨默赛特公爵,英国还有其他能打的优秀将领。   英格兰女王及时调来了海军元帅博斯维尔和宫廷侍卫统领亚瑟·厄斯金过来坐镇局面,在短暂的军队士气动摇之后,重新对法国形成了压迫的优势。   被调动来的博斯维尔为这位相处了十来年的同僚致以短暂的哀悼,紧接着又跃跃欲试的想要和法国人继续打下去。   “尊敬的陛下,我可以向您发誓,我绝对会像之前的阿尔伯特,一样给您带来无与伦比的胜利,让您的领土再一次扩张!”博斯维尔兴奋的说道。   “不可以再打下去了,瓦卢瓦王室统治法国的时间不算短了,在这片土地上依旧拥有很多人的支持,就算占领整个了法国,接下来我也没法儿好好统治,只能面对此起彼伏的起义和叛乱……”英格兰女王说道。   所以得见好就收,割下法国的大片领土就足够了。   凯瑟琳王太后派了人来谈判停战协议,玛丽已经同意了。   博斯维尔还想说点什么来劝一劝女王,但一抬头,就看到了英格兰女王脸色苍白,正用手指轻微的按压着额头,仿佛正忍受着轻微的疲倦和头痛一样。   在上司感觉到身体不适时就不应该废话,这点情商博斯维尔还是有的,只好悻悻的把接下来的话压在了喉咙里,心里不断自我安慰。   好吧反正将来上战场立功的机会有的是,不差这一回……   英格兰女王这些天来又换上了一身黑色的长裙,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精美的珠宝装饰,就像是很多年前给法国国王服丧时。   有人说这是为了悼念英格兰女王的挚爱,曾经的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二世。也有人说,这是一种隐形的嘲讽,多年前的英格兰女王在丈夫刚刚去世时就被凯瑟琳王太后羞辱,如今她穿着同样的服装重新回到法国,却变成了凯瑟琳王太后对着她卑躬屈膝,试图求来和平。   谈判的地点被选在了法国的卢浮宫,英格兰女王亲自前往,再一次故地重游,法国这边没派王室成员来,而是叫了蒙莫朗西公爵来担当谈判大使。   这挺好的。   她现在不想见到任何一个熟人,无论是舅舅吉斯公爵,还是瓦卢瓦王室的那一大家子。   在英国军队,驻扎占尽优势的情况下,谈判进行的很顺利,玛丽如同自己所期望的那样,得到了法国的加莱、皮卡第、上下诺曼底和香槟地区,让英国的力量彻底延伸到欧洲大陆上。   西班牙、法国先后败北,让英格兰上升的速度已经无可阻挡,虽然现在还不明显,但未来几十年内,英国只要依照先前制定的计划平稳发展,就会成为整个欧洲最强盛的国家。   在海面上、在陆地上、在宗教上……   她终于打败了一个又一个的对手,一往无前,获得了远超伊丽莎白一世的功绩,使自己站在了荣耀之巅。   足以名传千古、让无数后来君王羡慕嫉妒、让歌剧书籍争相记载的荣耀。   (正文完) 第九十二章 番外一   等到事情处理完毕之后, 英格兰女王在万众瞩目下踏上了回国的路程。   女王到达伦敦城门口的那一天,半个伦敦的人为此张灯结彩,向天空抛洒艳丽的玫瑰花瓣, 火红的呢绒地毯被豪阔的奢侈的铺满了道路, 只供骑马的女王路过时踩踏, 两边的仪仗队卖力吹响乐器,让欢快的乐声一路飘扬,又有白厅宫里的仆人们向伦敦贫民抛洒钱币,换取一声比一声卖力的高喝。   他们都在喊“天佑英格兰,玛丽女王万岁!” 。   街道边,每一个人的脸庞上都闪烁着,与有荣焉的光彩。   塞西尔、梅特兰德、梅尔维尔、博斯维尔 亚瑟·厄金斯、老威尔逊、爱玛小姐、达恩利勋爵……这些常常出入宫廷的重臣们, 按照各自的爵位和官职排好队伍,站在最前方迎接女王。   被臣民爱戴的英格兰女王骑在高头大马上走过整个伦敦城, 如同每个人幻想当中的那样仪态高贵、相貌美丽,哪怕像臣民们招手致意时不苟言笑, 也自有一种优雅与威仪在其中。   玛丽带领重臣们一起进入白厅宫举行的庆祝宴会, 跨过门口时,忽然停顿了一下, 将围绕自己的人群面孔都仔细看了一遍。   水晶烛光的照耀下, 一切都和前往法国时一模一样, 只是少了阿尔伯特。   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她生命中的金发青年, 已经带着刀刀致命的伤口,沉没在了塞纳河冰冷的河水当中。   等到明年冬去春来时,一切都会欣欣向荣, 而他连血肉都不会留下,只剩下一具腐朽的骨架沉浸在河底淤泥里, 和那些同样死在大屠杀里的胡格诺教徒一同作伴。   人们为女王的突然驻足而同样停下脚步,塞西尔问道:“陛下,怎么了?”   “萨默赛特公爵……”玛丽有些疲倦的低声说道。   英格兰女王只说出了名字,国务大臣就贴心的接上了话。   “萨默赛特公爵是英格兰永恒的民族英雄,泰晤士报上已经刊登了公爵的英雄事迹,规模宏大的葬礼也正在筹备当中……”塞西尔说道。   国务大臣的安排相当稳妥,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考虑到了,之前赏赐给萨默赛特公爵的领土回收王室、私人财产则按照比例赠送给公爵生前亲近的好友,打败法国这样辉煌的功绩应当被登上报纸大肆宣扬、葬礼也应该选择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这样的地方……如果不是萨默赛特公爵始终没有结婚和生儿育女,那么他还会连带着照顾好公爵遗留下的亲戚。   总之,一切都很贴心。   于是玛丽将先前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平淡的说道:“你做的很好。”   ……   等到热闹的宴会终于结束之后,喝了不少酒的英格兰女王让侍女们都离开了自己的卧室,紧闭房门,慢慢的躺在了丰厚柔软的白貂皮当中。   这是萨默赛特公爵去年打猎获得的皮毛。   假如他单单送给女王,那么玛丽绝对不会收,但他将自己一整年的皮毛收获还当做新年礼物,送给了宫廷内出入的七八个贵族和好几个贵族小姐,那么女王再拒绝公爵的赠礼有些不给面子了。   于是她收下了这份新年礼物。   白色的貂皮很好、很暖和,洁白的像是冬日的大雪,温暖的像是壁炉边的篝火,马丽将自己裹在这张貂皮里,忽然抑制不住落泪的冲动。   一声推门的声音忽然响起,紧接着是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到近,玛丽闭着眼睛没有睁开,只是有些不耐烦的说道:“我说过,不要进来打扰我!”   “是我,陛下……请先洗漱一下再睡觉吧,不然对皮肤不好。”赛顿说道。   女王没有回答,赛顿就当躺在床上的女王默认了,将镀银的脸盆放好,倒上玫瑰花瓣、 热水和薰衣草精油,再拧好毛巾后走到床边帮女王擦脸。   暖乎乎的毛巾擦拭过脸上,玛丽动了动浓密黑长的眼睫毛,忽然小声的问道:“……我在哪里?卢浮宫吗?”   “天呐您喝了多少酒,怎么连自己在哪里也搞糊涂了,您现在回家了……”带着笑意的熟悉声音说到一半,忽然惊慌起来“……陛下,你怎么哭了?”   躺在床上的年轻女王用手掌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温凉的水渍顺着面颊流过,一滴滴落入白色的貂皮当中。   女王的流泪并不明显,没有急促呼吸的哽咽、没有痛苦难过的话语,身体的起伏和吸都很平稳,只有一滴滴流过面颊的透明水渍透过手掌,昭示着内心的痛苦。   “……我回家了。”玛丽闭着眼睛,重复着说道。   几个月来她刻意避免回想有关于阿尔伯特的一切。   她可以不去想当初他伤痕累累的躺在甲板上,不去想她某次提笔写完一天的公文后,从二楼的窗口看着他骑在白马上走过窗外青草地、不去想那年爱尔兰洁白的月光下,他悲伤难过的目光、不去想骑士比武的大赛上、他单膝跪地献给自己的鸢尾百合、不去想接种牛痘的那天正午阳光下,他紧张不安的苦笑……   所以她可以不需要痛苦、不可以哀悼,像从前一样,把全部的精力放在国家上。   她可以剪切掉有关于阿尔伯特的一切记忆,再轻轻扔进记忆的深处,如同撕掉笔记本上最无关紧要的几页。   她……她以为她可以做得到。   但是赛顿说她回家了。   家不就是让人放松的地方吗?于是一切的回忆在躺下的一瞬间席卷而来,无数个过往回忆的碎片,像是刀片一样血淋淋的在灵魂上割扯,带来比听到噩耗的一瞬间更为猛烈的痛苦。   “阿尔伯特死了,永远退出了我的生命里……”玛丽自言自语的小声说道:“……为什么死的人会是他呢?不应该啊,他应该好好活着,和另一位淑女结婚生子,过完幸福的一生。”   赛顿神情几度变化,最终悲伤的看着女王,过了一会儿,脱下鞋坐到床上,将女王的上半身抱在了自己的怀里,轻轻拍打她的脊背,就好像她们还是小时候互相玩闹时一样。   “有人从那里经过,不料,他没有了。我也寻找他,却寻不着。你叫他们如水冲去,他们如睡一觉。”   “看啊,神的帐幕在人间。祂要与人同住,他要作祂的子民。神要亲自与他们同在,作他们的神。”   “神要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因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赛顿停顿了一下,手指擦过女王的泪水,用轻柔的声音,慢慢把启示录的最后一句重复了一遍。   “因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第九十三章 番外二   在回国的第二天清晨, 英格兰女王因为长久的奔波劳累而生了一场大病。   最开始生病的那一天,宫廷内外的贵人们并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医生们也只是按照常规的治疗方式给女王陛下治疗。   英格兰女王的身体一向很好, 能够连续几个小时精神十足的在舞会上和人跳舞, 也能够骑马狂奔或出游打猎一整天, 几次上战场过艰苦劳累的生活,也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坚持了下来,没有像其他娇弱的贵族小姐一样抱怨过半句。   女王陛下多年执政来偶尔几次生病,也都是风寒感冒之类的小病,不过三五天时间就好了。   谁也没想到,这一次的疾病来势汹汹,英格兰女王连续数日高烧不退、人事不省, 就连国家大事都只能暂时托付给国务大臣赛西尔处理。   于是所有人都被惊动了,不仅宫廷的医生们团团围绕在女王的房间外, 激烈的讨论用什么治疗方式才合适女王病症,就连伦敦和英国各地的名医也受到了宫廷的急召, 被快马加鞭的一路带进白厅宫给女王看病。   只是哪一位医生也对突然重病的女王毫无办法, 在温和的常规治疗没有效果之后,还有人提出了用传统的放血和催吐方式帮助女王恢复健康, 只是还没有说完, 就被女王身边最信任的玛丽·赛顿小姐赶了出去。   比起焦头烂额的医生, 贵族们思考的问题就要复杂的多了,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女王如果真的不幸去世,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谁又会担当下一任英格兰国王?   为了预防最糟糕的情况出现,赛西尔已经偷偷命令大主教在白厅宫内居住, 免得到时候女王陛下没有做临终弥撒就去世,使灵魂无法飞往天堂。   而达恩利勋爵和他的母亲伦诺克斯伯爵夫人欣喜若狂, 借着女王需要亲戚照顾的名义同样在白厅宫强行住下,每天都暗自向上帝祈祷女王趁早脱离这个充满苦难的世界。   按照继承权的排序,玛丽·斯图亚特不幸去世之后,接替国王的就是达恩利勋爵,因为这层原因,这些天来已经有不少贵族暗中向他示好。   女王身边的人也不是傻子,虽然碍于宫廷内严格的礼仪地位,爱玛·威尔逊和赛顿都无法对伦诺克斯母子说些什么,但却严格的把控了女王的衣食和药物,免得那对母子一时心急做点什么……   ……   玛丽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自己的生病而暗自焦虑或欣喜若狂。   她只感觉自己不断在美梦和噩梦当中交织行走。   有时候,她感觉就像是沉浸在了一场轻飘飘的梦境里,浑身上下都像是被托举在云朵上一样,没有半点沉重的拖累,轻盈的几乎就要飞起来,而周围的一切光怪陆离中,又都透着虚幻的美好,她看到了早已逝去的母亲吉斯王太后在阳光下笑着弹奏古键琴,拥有了健康的弗朗索瓦一边骑马奔跑一边大笑、阿尔伯特正在壁炉边翻看一卷拉丁文的圣经,为上面生僻的古词汇而皱眉不止。   那其中甚至还有莫里伯爵和伊丽莎白一世,一个正在笑呵呵的搂着姑娘跳舞,一个正在望着墙壁上英格兰的地图而满脸骄傲。   有时候,她又行走在无尽的深渊里。   弗朗索瓦的耳朵流血不止,他面色苍白的在病榻上闭上了眼睛。   夏特利亚尔——年轻浪漫的诗人被砍下脑袋,流血的头颅咕噜噜滚在她的脚边。   爆炸与明亮火光一同燃起、达恩利勋爵满脸惊恐的死不瞑目。   博斯维尔在流亡与囚禁中闭上眼睛,而她自己也步入后尘,感受到利刃当空砍掉脑袋的剧痛……   约翰·诺克斯临死前充满怨恨的诅咒……   莫里伯爵慌不择路的骑马坠下悬崖……   伊丽莎白一世饮下毒药后满脸痛苦的倒在地上……   最后的最后是阿尔伯特。   金发青年全身都是伤口与鲜血,他的瞳孔溃散无神,向后倒进冰冷的河水里,缓缓被淹没……   不,这不是深渊。   而是现实。   ……   昏迷数天的英格兰女王重新睁开了眼睛。   ……   女王的苏醒让半个宫廷的人都被惊动了起来,侍女和医生们来来往往,蜂蜡蜡烛一口气点满了蜡烛架,让房间内亮的几乎和白昼一样。   宫廷御医中最经验丰富的一位老先生在仔细检查的女王的身体后,扶着眼镜恭喜女王脱离生命危险,女王的秘书们轮流向女王禀报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依附女王在宫中生活的人,比如爱玛或者是梅特兰德夫妇,更是指出了伦诺克斯伯爵夫人和达恩利勋爵的狼子野心,希望恢复健康后将那对母子流放或囚禁。   刚刚身体好转的英格兰女王靠在宽大的椅子当中,面容苍白的连嘴唇都没有血色,正低头喝着一碗水果燕麦粥,听完后发出了一声冷笑。   “不必管那对母子,明天让他们离开白厅宫就可以了。”玛丽平淡说道。   只要她还活在世上一天,那对母子的梦想就注定只是痴心妄想,再怎样折腾也只是马戏团里的小丑。   众人低头称是。   等到闹哄哄的人群终于散去以后,时间已经接近黎明。   深沉的夜幕边缘透出白色天光,铅灰的云朵一层接着一层,厚厚的积压在苍穹上方,寒冷的北风从窗口吹入,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   赛顿心知肚明女王这次生病的心结究竟是什么,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小声说道:“陛下,萨默赛特公爵的葬礼今天在西敏寺举行。”   其实萨摩赛特公爵已经去世很久了,葬礼早就该举办。   只不过英国方面一直都在和法国交涉,试图交换回萨默塞特公爵的尸体,所以才一直拖延着没办。   前不久塞西尔大人见法国那边一直没有消息,决定不再继续等待下去,直接在英国这边象征性的举办葬礼和弥撒就行。   “……帮我去准备出行的马车吧,低调一点,不要告知其他人。”英格兰女王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赛顿以为女王会去参加葬礼,没想到英格兰女王在离开白厅宫后却命令马夫拐道去了伦敦城里。   女王先是让马夫将马车停留在了伦敦集市前的断头台上,在寒冷的天气下看了一会儿上面还染着血迹的断头刀。   紧接着,女王又让马夫去了泰晤士河畔。   已经临近冬日的泰晤士河上结了薄薄的一层薄冰,从此之外河面平静,除了几艘小船外什么都没有。   身体状况不佳的英格兰女王在身上裹了厚厚的皮毛,紧接着跳下马车,望着泰晤士河一言不发。   “……陛下?”塞顿担心的说道。   玛丽忽然抬手向上,接住了一片雪花。   下雪了。   这大概是今年初冬的第一场雪。   “……因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玛说道。   玛丽回头看向赛顿,向上扯了扯自己的唇角,努力露出一个微笑。 第九十四章 番外三   时间不急不缓的流淌着。   随着英格兰女王的健康逐渐恢复, 又开始像往常一样处理国家大事,白厅宫内涌动的暗流也渐渐消失,如伦诺克斯伯爵夫人那样的心怀鬼胎之人无奈的销声匿迹, 等到第二年春天时, 一切已经和往常一样。   葬礼之后, 萨默赛特公爵也渐渐无人提起了。   人已经死了,就连他的未婚妻凯瑟琳·霍华德小姐哭了一场之后,也迅速物色好了另一个合适的丈夫曼彻斯特伯爵。   而赛顿一直执意不结婚,玛丽就将她封做了里士满女伯爵,使她一跃而起,成为了宫廷当中的红人。   现在英国宫廷内最热门的话题是——女王陛下到底什么时候结婚?和谁结婚?什么时候能生下王储?   从为了儿子问题折腾了一辈子的亨利八世开始,英国的国王们在后代问题上就像是受到了诅咒一样, 一个不如一个。   爱德华六世打小就身体不好,才十六岁就去世了, 没有来得及留下孩子,这就算了。   玛丽一世一直因为父亲的连累而没有结婚, 一直到三十多岁自己登上王位后才和西班牙国王结婚, 因为年龄太大而怀孕艰难,甚至还闹出两次引人嘲笑的假孕事件, 这也算了。   接下来的伊丽莎白一世, 继承王位时才不过二十五岁, 青春正好、芳龄正茂, 正处于一个女性最健康最适宜怀孕的年龄,却连结婚都不愿意结了,虽然那位女王陛下声称自己是为了英格兰而做出如此牺牲, 但聪明人都看得出来是父亲的杀妻行为给女儿留下太大阴影……   往事不必再提。   人们盘算着,现在这位斯图亚特王朝的玛丽陛下当国王, 总应该早日结婚生子,给王室添丁家口,留下几个王储和备用王储了吧。   只可惜这位玛丽陛下也在结婚生子的大事上漫不经心,一心只在强国上,早年间还传出过要挑选丈夫的风声,这几年间却连风声都没了。   最初宫廷内的贵族们还不着急,女王陛下青春美丽,何愁不找丈夫不生孩子?难道她能忍得了一个人的寂寞?但随着女王的年龄度过三十大关,人们也突然惊觉,女王陛下不年轻了!   在这件大事上,塞西尔是其中最忧心忡忡的一个。   上帝见证,达恩利勋爵实在不是一个当君主的料啊!   “您应当尽早定下自己的丈夫人选了,陛下,拖得越晚生育孩子越艰难。”私底下,塞西尔这样对女王劝道。   玛丽不置可否,说道:“等到达恩利勋爵的长子诞生以后,我会把那个孩子接到宫廷当中来抚养。”   塞西尔悚然一惊,不敢置信的问道:“难道您要将如此辛苦才创造的辉煌王国,交给伦诺克斯伯爵那一支的血脉吗?”   “只是预先做好预案,以防万一而已。”玛丽轻描淡写的说道。   “除此之外,我还为了另外一件事情来见您,普利茅斯那边来了一艘来自奥斯曼帝国的商船,上面下来一个自称是萨默赛特公爵的金发男人,现在已经被当地的官员们接待。”   “那里的官员来给我报信,十分怀疑这人是个骗子……虽然尸体一直没有找到,但萨默赛特公爵当时受了非常严重的伤,据说胸口还被流弹打到了,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更不可能独自一人奔波到奥斯曼帝国又奔波回来。”   “我也认为那个人是个胆大妄为、贪图钱财的骗子,但这毕竟是一件大事,所以还是前来请求一下您的指示,陛下,您是否要将那个自称为萨默赛特公爵的叫来伦敦看一看?”塞西尔为难说道。   塞西尔没有发现,随着他的讲述,英格兰女王不知不觉的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玛丽闭了闭眼睛,又重新睁开,面具般的平静表情在一刹那间破碎又重组,然后才用和往常无异的说道:“……让当地官员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个人带来伦敦,我要亲自验证他的身份。”   ……   女王一声令下,所有人都不敢耽搁。   普利茅斯的官员们准备了最快的马车日夜赶路,将金发男人带到了伦敦,在见到所有萨默赛特公爵的熟人之前先见到了女王。   在正式见面前的前几分钟,英格兰女王和赛顿一同等候在花园里。   “如果那个人是假冒的,陛下,您会怎么办?”赛顿问道。   她对那个人的身份不抱什么希望,也还没有忘记女王去年冬天生的那场大病。   “将那个冒充牺牲英雄的处死,然后回去继续和财政大臣商量改造铸币厂……”玛丽停顿了一下,说道“……不必为我担忧,赛顿,生活总要继续的。”   幸好最糟糕的猜测没有发生,几分钟后逆光走来的金发男人,确实是真正的萨摩赛特公爵。   “陛下,我回来了。”阿尔伯特微笑说道,眼中光彩明亮,如同映照着阳光。   赛顿惊呼一声,不可置信的捂住了嘴,眼中不知不觉的蓄满了泪水。   她悄悄离开花园,将单独的空间留给了女王和萨默赛特公爵。   她相信,上帝在这一刻确实怜悯世人,真正降下了神迹。   ……   阿尔伯特将自己的经历慢慢慢慢讲述给了玛丽。   他被暗中兼职奴隶贩子的法国人救起,但因为当时英法正在打仗,不敢泄露自己的身份,又因为受伤睡了几天,再度清醒时,已经到了被贩卖到奥斯曼帝国的奴隶船上。   那可真是一段糟糕又尴尬的经历,让阿尔伯特根本不愿意再度回想当时发生了什么。   幸好他当时的伤也养的差不多了,于是趁夜挟持奴隶贩子放跑奴隶,又和其他几个人一路逃往海边,用从奴隶主那边抢来的黄金贿赂船长,这才获得了一张开往英格兰的船票。   玛丽看着他出了一会儿神。   经历了这一场劫难的金发青年看起来多了几分风霜,他的面容依旧英俊无匹,鬓角却已经有几根白发。   “刚才我走过来,以为您见到我时,会有很明显的惊喜。”阿尔伯特说道,压抑着内心的小小失望。   “如果你是在去年冬天回来,我确实会更激动一些。”玛丽说道。   不是不高兴,只是她现在的情绪又重新被压在了海底。   “您呢,陛下,您过的怎么样?”阿尔伯特问道。   她看起来瘦了很多,面容缺少血色,就好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样。   “我很好。”玛丽简单说道。      “……陛下,您知道我在那天跌入河里等死时,心里在想什么吗?”阿尔伯特忽然问道。   “在想什么?”玛丽配合的问道。   “我在想……”阿尔伯特说着,慢慢的微笑起来,“……我什么都没有想,当河水呛入肺里,使我呼吸不得的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想不起来,眼前浮现的全都是你的身影。”   她以前曾叫我结婚生子,叫她过所谓的幸福生活。   他本来也死心了,打算这么做的。   但临死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想,但人这一生短暂,又何必为世俗意义上的幸福,而忽略内心真正的感受呢?   为什么不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呢?   她不爱他。   他不管怎么拼命努力,也无法叫她爱上他,他接受这个事实。   但他很爱面前的女王,这也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陛下,我和您一样亲缘寡淡,友情稀少,临死前的那一瞬间,除了您之外,我竟然找不到任何一个牵挂。”   “我依旧爱您,所以不会再和其他女性结婚生子,这对我和她都不公平。”   “我可以继续在宫廷里任职,可以和您在宴会上跳舞,和您在闲时聊天,和您一同讨论军队的事务……您不爱我,这也没关系,人这一生短暂,我不强求您的回馈。”阿尔伯特说道。   说到这里,阿尔伯特低头从怀中掏出一个断成两半的、焦黑的木头十字架,放在了女王掌心。   那是他在爱尔兰受伤时,她赠送给他的礼物。   巴黎动乱的那天夜里,不知道是哪里飞来的流弹击中了他又被这个十字架阻挡,使他没有当场丧命。   玛丽静静的、专注的聆听着阿尔伯特的话语,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过了一会儿,她转头看向花园。   春天已经到了。   璀璨的淡金色光线下,蓬勃旺盛的玫瑰在花园中恣意生长,热烈而华美。   “和女王结婚的男人,会自动获得摄政的权利、国王的头衔,我不会信任一个天然能够分薄我权力的丈夫。”   “所以,任何一个男人和我结婚,除了一个陛下的虚名之外,不会再获得任何权利,连任命一个最低级的官员也做不到。”   “如果一旦跨越这条界线,那么我会向对付敌人一样对付他。”   “阿尔伯特……”玛丽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和以前一样,继续担当萨默赛特公爵以及英国的陆军元帅,和塞西尔一样,享受在整个英国都罕有的权利及地位,第二条,就像是我刚刚讲的那样,和我结婚,下半辈子都要当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国王……不要急着做出决定,这将会是你人生的转折点,你可以回去思考几天再来告诉我。”玛丽说道。   爱情能持续多久?   她不希望阿尔伯特下辈子都会为自己轻率的举动而后悔。   阿尔伯特的脸色,随着玛丽的话语几度变化,最终凝固在了不可置信上,他紧紧盯着英格兰女王,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陛下,你是在向我求婚吗?……”阿尔伯特有些迟疑,又很快克制不住的露出笑容,如同陷入了一场美好的梦里,没头没脑的原地走了几步,才看着玛丽说道:“……您也许已经忘了,最开始我留在苏格兰卫队,可没有什么建功立业的心思,只是想留在你的身边。不需要回去思考几天,现在我就可以告诉你答案。”   金发青年单膝跪下,折下旁边一支长了淡紫色小花的细草,简单的编了几下后做成戒指,抬手举到英格兰女王的眼前。   他的笑容已经抑制不住,抬头问道:“尊敬的女王陛下,你愿意嫁给我,成为阿尔伯特·德斯特的妻子吗?”   玛丽点了点头,抬手戴上了那枚简陋的戒指。   日光下,戒指上的淡紫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明丽可爱。   论坛番外   【中世纪历史资料】论坛   吐槽贴   楼主夹心奶油软糖:   大家看了《玛丽大帝》的预告片没有?里面的玛丽·斯图亚特大帝居然是一个黑人女演员演的!黑人!黑人啊!我这个人没有种族歧视,但是黑人去演玛丽大帝太出戏了吧!   玛丽大帝结婚时流传下来的油画导演怎么就不参考一下?   可怜我女神那么多诗歌画像还有历史书记载的绝代美貌啊。   捂胸口.jpg   剧照.jpg   一楼:唉,你也看啊,那可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我就不理解了,明明是白人女王,为什么非得找个黑人来演。   二楼:这两年的欧洲在人权问题上面就跟疯了似的,什么跨性别者同性恋黑人平权都必须无条件支持,否则分分钟就会被网暴。   三楼:就是,扯淡呢,一个男罪犯的说自己是个女的被关到了女性监狱里,结果在里面连续强;奸了好几个女犯人,这不是支持人权,这叫做践踏人权!   四楼:路过看到这个贴,忍不住公平的说一句。   坦白说,就是因为有楼主还有楼上这帮人的存在,黑人才会一直受到歧视,你们口口声声说不歧视黑人,但其实最歧视黑人的就是你们这帮子表面虚伪的人。   但凡只要有黑人出现在电视剧或者是电影里,不管那个演员私底下有多努力,屏幕上的演技有多精湛,你们都跟瞎了似的看不到,清一色的对黑人的外貌冷嘲热讽。   五楼:哪儿来的道德卫士啊?上次那部架空历史的电视剧里黑人当公爵,我就没什么意见,但这是历史人物!历史人物明白吗?!   这是在亵渎历史!   六楼:哦,让黑人演历史人物就是亵渎历史了是吧!   说你们虚伪你们还不承认!   七楼:照四楼这个意思,合着那天欧洲拍一部咱们历史的电视剧,找个黑人来演武则天或者是秦始皇帝,你也能忍了?   八楼:我没这个意思,怎么啦,这么急着往我身上戴高帽子扣脏水,想要自己占据道德高地呀,你们这些……(和谐、和谐、和谐)   九楼:(和谐、和谐、和谐)   十楼:(和谐、和谐、和谐)   ……折叠   七十九楼 夹心奶油软糖:   别吵了别吵了,我最开始就想吐个槽,不是来引战的,我待会儿就把这破帖子删了。   泪留满面.JPG   八十楼:楼主不用删!你什么都没做错,删什么删!   八十一楼:要我说还是60年那版《女王的权杖》拍的最完美,不愧是能拍出《茜茜公主》的导演,女王陛下看的我斯哈斯哈,只想高呼一句女王陛下给个姬会。   现在拍出来的却是这么个玩意儿,人类的审美倒退了几十年还不止啊,叹气JPG   八十二楼:陛下给个姬会+1   八十三楼:陛下给个姬会+2   八十三楼:陛下给个姬会+10086   ……   九十楼:哎,一群lsp,我就正经多了,我只对萨摩赛特公爵有兴趣。   金头发的大帅哥,上了战场战无不胜,下了战场带着一身伤痕等候在我的床上,动了动喉咙,然后抬起一双温润的眼睛对我说……   裤子脱脱JPG   九十一楼:楼上啊,jj已经完全没有您在乎的人了吗?这是能光明正大说出口的话吗?说出去不怕社死吗?   (偷偷说一句,我也想)   九十二楼:美图分享   《女王的权杖》剧照JPG   她的眼睛比夜空更幽静   那其中不仅是星辰大海、还有帝国的权杖以及王座   握在手中的至高权力   无与伦比的光辉   睥睨整个欧洲的、辉煌的日光在殿堂中照耀   ……   顺便再说一句,你们都是只馋一个,我就不一样,我一馋就馋一双。   这对夫妻我都要!   九十三楼:楼上会说你就多说点!   九十四楼:   玛丽·斯图亚特(1542-1607年),又称玛丽大帝。   苏格兰、英格兰、爱尔兰及尼德兰女王,以美貌和智慧名垂青史。   出生六天继位为苏格兰女王,5岁时为了躲避与英格兰的爱德华六世联姻,被送往法兰西,与弗朗索瓦二世定下婚约,在法兰西宫廷长大成人,接受了全面而完善的教育和奢侈生活。   1558年4月24日与弗朗索瓦二世结婚,成为法国王储妃,1559年7月10日伴随着亨利二世去世,正式成为法国王后,1560年12月6日第一任丈夫弗朗索瓦去世,再加上故乡苏格兰贫穷动荡,勋爵暗怀鬼胎、□□势危险莫测,于是离开法兰西回国亲政,正式开启了辉煌的一生。   在苏格兰执政期间,玛丽女王对内平复新教与天主教斗争、镇压叛乱贵族、向苏格兰国民弘扬法治与教育的重要性,引进土豆种植,改良白盐提取,提升农业技术,使苏格兰商贸日益繁衍发达,对外与表亲伊丽莎白一世通信密切,暗中资助爱尔兰叛乱,同时又以婚姻为外交手段,向英格兰施加压力,最终得到了英格兰王位第一继承人的位置。   1565年,玛丽女王在出访罗马期间,伊丽莎白一世趁机在苏格兰发动政变,扶持其异母兄长莫里伯爵成为苏格兰国王,玛丽女王得知消息后当机立断联络意大利雇佣兵、洛林公国军队及最精锐的瑞士雇佣军,于诺曼底登陆后向伦敦进军反击,又在朴茨茅斯与获得了西班牙支持的伊丽莎白一世进行决战,最终成为英格兰的新女王,但同时也与当时最强大的国家西班牙结下仇恨。   1567年,西班牙对尼德兰的残酷统治引得当地人民暴动,隔海相望的玛丽女王抓住机会,使尼德兰人民向自己宣誓效忠,同时也与西班牙的无敌舰队在海上开战,最初这场战争势均力敌,但随着一场天花的爆发,饱受疾病苦扰的西班牙只能无奈败退,而早已接种了天花疫苗的英国海军却几乎没有受到伤害。   经此一战后,玛丽女王与其统治下的英格兰在欧洲上的地位一跃而起,新归附的尼德兰的天然地理优势,也为后来分割法国领土奠定下了基础。   1572年,英法战争爆发,玛丽女王命令当时的萨默塞特公爵南下入法扩张领土,一度占领巴黎,但又因为巴黎城内人民□□而无奈撤退,萨摩赛特公爵也因此重伤失踪将近大半年。   但即便如此,玛丽女王也成功分割到了法国包括加莱港口、上下诺曼底、皮卡第和香槟地区,使英国在这一年起,成为了欧洲的第一强国。   玛丽女王在位期间功绩众多,最为著名的有:   1 推行新式的医疗知识,开创牛痘疫苗遏制天花传播,发展解剖学,亲自在大学当中做简单的化学实验,提出很多先进的化学构思,创立简单的化学符号,破除巫术迷信和女巫迫害,鼓励科学的研究,奠定了现代医学和物理化学的基础。   2 海上开发新大陆与殖民地、收编横行已久的海盗,并且将商队远航到当时的中国进行贸易往来、绘制了全新的、较为标准的世界地图。   3 大量引进如同玉米、土豆之类的新式作物,命农家科学院连续几十年不断优化当时的粮食品种,大大解决了当时的饥饿问题,同时颁布济贫法和建立贫民习艺所,废除专利权,使得当时严重的流民问题几乎被解决。   4 改革当时的教育制度和大学制度,使平民也有了学习的机会,并且逐步建立了完善的政府制度和公务员考核,使当时政府的腐败和冗员问题得到解决。   5 统一英伦三岛,并且使领土在整个欧洲大陆上逐步扩张,到晚年期间,因为瓦卢瓦王朝的绝嗣和亨利四世开战并获胜,使英格兰的领土在欧洲大陆上扩张了数十万平方公里,远远超越英国的任何一位国王。   6 促进大量手工业和商贸的繁荣发展,解决高达300万英镑的英国债务,建立现代银行制度,提出国富论,让金融学在那个时代萌芽。      7 鼓励文化以及艺术发展,使得文艺复兴的重心由意大利、法国逐渐转移到英国,呈现出大量的传世经典之作,譬如《罗密欧与朱丽叶》。   玛丽女王统治的时期,也是英国最为辉煌的时期。   除了作为一个出色的君主,在私底下,作为文物的手稿还有那些无烟火药等发明的突然诞生,证明了玛丽女王本身便具有极高的科学素养,仅仅她一个人,让欧洲的军事科技发展至少提升了100年到200年。   那个时代众星璀璨、风起云涌,萨默赛特公爵、国务大臣赛西尔、女首相爱玛·威尔逊、莎士比亚、培根等天才人物层出不穷,各自绽放独特的光芒,而他们能够在各自平台上所取得的成就,又有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玛丽女王。   ——摘自百度百科。   九十五楼:继续分享美图。   女王陛下加冕图JPG   女王陛下成为法国王后时的加冕图JPG   萨默赛特公爵JPG   绝代美人卢克雷齐娅的后代,金发大帅哥!   早年间在意大利生活,偷偷放跑了他表哥□□的倒霉姑娘,让那个姑娘带着孩子和爱人私奔,然后被费拉拉公爵追杀,最落魄的时候遇到了女王陛下。   一辈子战无不胜,为爱甘当几十年的家庭主夫。   露西娅公主JPG   玛丽女王的长女,未来的“开明者”女王,没有母亲厉害,但也是一位出色的君王。   艾萨克小王子JPG   玛丽女王的次子,也是个小帅哥,父母的贴心小棉袄。   里士满女伯爵JPG   玛丽女王一辈子的挚友,两个孩子的教母,坚持不结婚,所以一直在宫廷里和陛下生活。   老年去世时,女王陛下痛苦的当众掉眼泪,说自己失去的不是友人,而是全部的友情。   爱玛·威尔逊女士JPG   英国第一位正式的女性官员,在那个时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但她不仅做到了,还一路坐到了女首相,能力不逊于塞西尔不说,还扯皮了十几年,终于让议会通过了女性也可以继承不动产的法律,平权问题的先驱!   她同样是我女神!   玛戈公主JPG   嘤嘤嘤我的美人~我的可怜美人~我命途多舛的可怜美人~   早年间真是因为政治原因被害死了,好心保护丈夫,结果被当成挡箭牌,一路胁迫着到了纳瓦拉当“王后”,那几年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呀!   幸好最后还是离婚了,又找到了爱自己的丈夫,玛丽女王后来对这个小姑子也挺照顾的,给她一大笔年金继续过公主生活,孩子也封了爵位。   老吉斯公爵JPG   这个我不喜欢,圣巴托洛缪大屠杀一辈子的黑点,1573年死在胡格诺派教徒的刺杀里,也算是报应吧。   弗朗索瓦二世JPG   差点儿把他忘了。   玛丽女王心里一辈子的白月光,死了以后怀念他十几年才结婚,活着时和玛丽女王青梅竹马长大,感情特别好。   有种说法是,玛丽女王后来和萨默赛特公爵结婚,完全是年纪大了,想要找个人生个孩子,心里真正爱的人还是他。   ……   九十六楼:   什么有种说法啊,这就是真相!   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情分不是天降能够比的,这一对才是真爱,可惜天不假年,弗朗索瓦二世年纪轻轻就这么去了。   九十七楼:   楼上的国王邪,教滚开,明明女王和骑士才是真爱!   我的金发骑士阿尔伯特和女王陛下才是最搭的一对,他们连孩子都有两个了!   九十八楼:   楼上的两个cp粉头子通通滚开!   你们都猜错了,明明玛丽·赛顿小姐才是玛丽女王的真爱!   九十九楼:   “……”   这是从未想到的角度。   一百楼:   震撼我一整年,九十八楼有毒啊!   土拨鼠尖叫JPG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