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书由檬檬整理✧₍^˶- ˕ -˵^₎✧   本文档只于读者欣赏!一切资源来源于网络。如有冒犯到您,请联系删除,喜欢作者请支持正版!   ═➣═➣═➣═➣══➣═➣═➣═➣═➣═   长书剑   作者:翔子   简介:   一个女铸剑师的传奇   ㅤ   第43982名 785 2,128 正剧   ◉ 最新:82.八十二 番外•2020-09-25 12:40:57   ◉ 标签: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正剧   ◉ 主角:傅长书、萧珩   ◉ 配角:明玉、青樱、薛凝、楼月娘   ◉ 其它:越王八剑   ◉ 视角:女主   ◉ 评分:9.8分 131人   ◉ 收藏:10729 作品已收藏   ㅤ   ————————•————————   他道:“别人都当她争名夺利,一心为己,我却知道她此生所欲所想,不过是铸得一把绝世好剑罢了……愿以毕生之力,助她完成这一心愿!”   “剑灵啊剑灵!她穷尽心力铸造了你,你可能告诉我,如今她芳灵何在?今生今世,可有再相聚的一天?”   各种狗血各种雷,一对一,无多男争一女之现象;   女主不完美,不万能,男主也不完美,不万能。   HE结局   推荐好友的文:   我自己正在填的坑:   添加作者:翔子::265852   📖前传📖 第1章 一   马上就是四更时分了,青锋谷中一片寂静。从枕剑阁的露台望出去,星光已渐渐隐没,天边的云层开始透出一丝光亮,过不了多久,苍梧山中的第一声钟声就将敲响。   傅长书不到三更时分就起身焚香沐浴,此时早已穿戴停当。她独自坐于窗下,轻轻抚摸着膝上的一柄长剑,天色由暗变明,如水剑光渐渐映出她绯红的双颊,衬着苍白的容颜,显出几分异样的激动神色。   今日已是试剑大会的最后一日。   不一会儿,钟声响彻山谷,由近及远,悠悠回荡开去,长书似能看见谷中清风拂开晨雾,霞光流转中,草木起伏,百灵苏醒。   她默默数到第三声,还剑入鞘,起身悄悄走出枕剑阁。   许是昨夜下过一场秋雨,重宇殿外,金黄的苍梧落叶铺满石阶,晨风刺骨,她却并不觉寒冷,仿佛心头燃着一簇火焰,烧得遍身火热,手握剑柄处更是火烫一般。   两名清扫落叶的童子正嬉闹而笑,忽见她一身玄色衣裙飘然而来,慌忙恭敬道:“傅、傅师叔早”   长书微微颔首,昂然持剑而过。   那两名童子却紧盯着她手中长剑,窃窃私语。   “你说这次是傅师叔赢还是萧师叔赢?”   “我看一定是萧师叔。去年萧师叔的南星剑一出,谁人能敌?连傅师叔的重光剑不也……”   长书耳目极聪,闻言不由脚步一顿。   “那倒也未必我听枕剑阁的阿灵说傅师叔得了一块上好黄铁,直烧了一百多天,剑成那日,枕剑阁霞光冲天……再说傅师叔入门比萧师叔早得多,我看……”话未说完,那童子抬头见傅长书停步不前,不由吓了一跳,忙嘘了一声,低头疾扫。   长书深吸口气,拾阶而上。   长阶尽头,落叶已扫尽,巍峨殿宇一览无遗,她却吃了一惊,还不到五更时分,殿外试剑台下却已围了不少弟子……虽不是人声鼎沸,却也嘈杂一片,见她远远走来,顷刻间竟然鸦雀无声。长书目光扫去,未见主持大会的明弈长老,便在栏杆处站定,负手去看那栏外葱茏山谷,云山雾海。   如此过得半个时辰,明奕长老终率领一众青衣弟子现身,众人皆松了一口气,明奕长老一面整理发冠,一面笑道“都这么早啊?看来大家都很心急呀”忽见长书独立众人之外,忙朝她微微点头,见她走近,便道:“长书,你看风景可看得够了?”   长书微微一笑,行礼道:“长老早这重宇殿外的风景,怎么看也是不够的……”目光一转,往他身后一个长身玉立的青衫少年看去,那少年轻抚长剑,只微微欠了欠身。   明奕长老笑道:“这么说,你已经准备好了?既如此,我看各级弟子也到齐了,等时辰一到,便开始吧。”   此时霞光已冲破云层,重宇殿本在苍梧山最高处,坐落在一片茫茫云海深处,在万丈霞光映照下,更是云蒸霞蔚,气派万千。清风过处,遍山苍梧树此起彼伏,一行孤雁穿云破雾,留下一阵嘹亮啼声。   明奕长老朗声道:“青锋谷门规,试剑大会旨在切磋技艺,发现铸剑之栋梁……因此各弟子比试之时不得灌注真气,点到为止,若有违规,即刻逐出师门。”顿了顿,又道:“此战胜负事关枕剑阁主之位,胜者入主青锋谷枕剑阁。”他咳了两声,见台下众人窃窃私语,便补充道:“去年萧珩虽然得胜,但因他自己不愿掌管枕剑阁……因此阁主之位仍由傅长书出任,此次若他得胜,却不能再推辞了……长书,你可明白?”   长书面无表情,微微点头,缓缓走上试剑台。   重宇殿前已是人山人海,人人屏息静气,目不转睛望向台上的两个身影。   晨风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长书只觉心跳如鼓,手心里尽是冷汗。她愣愣地盯着对面持剑而立的少年,去年就是在这里,在青锋谷所有人的睽睽众目下,她的重光剑败给了他手中的这把南星剑。   她自小在谷中长大,十二岁之前,师长皆道傅长书聪颖过人,兼之勤学不辍,意志坚定,乃是青锋谷难得一遇的人才,日后必将大有所成。同龄的师兄弟妹,无不以艳羡和敬畏的目光注视着她。   可是十二岁以后,情形便慢慢改变了。   那一年,师父领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上山,那男孩与长书同岁,小小年纪便已是身量修长,丰姿出众,天泉师公一见那男孩,便说他根骨奇佳,天赋超群,竟然破例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并为他取名“萧珩”。   那女孩名叫楼月娘,生得玉雪可爱,娇小玲珑,到了谷中不过几日,便赢得上下众人喜爱,大家都道傅长书孤高冷傲,不易亲近,不知被这新来的师弟师妹比下去多少。   长书并不以为然,初时还对两人指点一二……可不久之后,入门尚未满一年的萧珩,铸出的第一把墨雨剑,便赢得师长们交口称赞,那墨雨剑摸样粗糙,师公却道此剑古朴淳厚……相比之下,长书所铸之剑倒是匠气太重,不若此剑自然天成。   她心中暗暗不服,从此与一众同门更加疏远,加倍苦练,可每每出剑之时,赢得赞誉的往往是萧珩。师父与师公皆言她技艺虽精,奈何执念甚重,萧珩无欲无求,所铸之剑反能汲取天地精华,更上层楼。   谷中弟子年满十六,便可参加每年一度的试剑大会,除谷中长老外,可向任何人挑战。长书十六岁那年,便在当年的试剑大会上过关斩将,最后败于明奕长老之徒明玉剑下。第二年,她便战胜师兄宁疏,得以入主枕剑阁。   众人却道她并非实至名归,只因这两次试剑大会,萧珩踪影未现。   第三年,长书刚刚度过十八岁生日,便于试剑大会的头一天傍晚,在通往问剑阁的小径上,堵住萧珩去路。   萧珩入谷以来,对这位师姐总是敬而远之,此际见她横剑而立,知道躲不过,只得停住脚步。   两人相持片刻,长书看着他手中那把刚刚出炉的长剑,道:“新剑既已出,明日试剑大会,你我一决高下。你好好准备吧。”说罢,便欲转身。   萧珩却道:“师姐恐怕误会了,这把南星剑并非为试剑大会而铸,我明日还有他事,就不陪师姐了。”   长书冷笑:“你是不屑与我比剑,还是不敢?”   萧珩沉默良久,静静看着她道:“师姐何必苦苦相逼?”   长书不答,半晌缓缓道:“你欠我一个人情,若是想还,明日便来与我比剑。”   萧珩愕然:“我何曾欠你人情?”   长书道:“你赢了我,我便告诉你。”   第二日萧珩如约而来。长书原本以为师父师公之言甚有偏颇,谁想南星剑果然气韵浑然,非重光剑可比。萧珩赢了她,倒也丝毫未有自得之色,只问她:“师姐可以告诉我了么?”   长书心有不甘,默然一阵,才道:“你赢了我,便是还了那人情,既然已不相欠,又何必再问?”   依照青锋谷门规,枕剑阁当交由萧珩掌管,萧珩却在当场道:“弟子惶恐,今日只是侥幸赢了师姐,若论铸剑技艺和经验,却是远远不如,再说弟子入门尚浅,不比傅师姐熟知谷中诸事,这阁主之位是万万不能胜任的,还请众位长老网开一面,由得弟子自去磨砺弥补。”   众人听他朗朗道来,深觉他为人谦虚,不由肃然起敬,长书听来,却是句句刺耳,字字剜心。   这一年来的日日夜夜,她倾尽全力,费尽心血铸成新剑,为的就是击败南星剑,一雪前耻。试剑大会三日前,还未等她发出挑战,萧珩却已找到枕剑阁,对她道:“听说傅师姐铸成新剑,萧珩斗胆,不知能否与师姐在试剑大会上切磋一二?”   长书只道:“如此甚好。”   她这把新剑是用母亲留给她的黄铁所铸,若母亲在天有灵,应会保佑她这次得偿所愿。   她收回思绪,定了定神,只听明奕长老道:“青锋谷第二十三届试剑大会最后一场,由二十七代青衣弟子萧珩,挑战枕剑阁主傅长书。现时辰已到,即刻开始请出剑。”   萧珩身形微动,一道清冽之气霎时闪过,南星剑已出鞘,只见刃如霜雪,光华灼灼,叫好声中,萧珩从容不迫望向傅长书,躬身道:“请师姐示剑。”   长书闭目片刻,缓缓抽出长剑,那剑身本平淡无奇,经日光一照,刹时之间竟然锋芒暴涨,万丈金光摄人心魄,令人不敢逼视。她轻轻抚摸剑身,微微一笑,道:“此剑名曰涵光。”   萧珩不由赞道:“好剑!”长书将剑光一收,道:“你出招吧。”萧珩沉吟片刻,朗声道:“那就得罪了,还请师姐手下留情。”话音一落,剑光即刻划破长空,如雨剑芒似漫天寒星直扑而来,只听“铮”的一声,双剑击在一处,火星四溅,天地瞬间变色。   长书大吃一惊,南星剑气韵天成,竟似乎比一年之前更加纯厚,涵光剑本是绝世黄铁所铸,精纯无比,南星剑与之相击,竟然丝毫无损,剑光虽被笼罩于涵光剑一片耀目金光之中,剑气却毫不示弱。   我绝不能输!长书飞身而起,起转之时,一股真气暗暗流转,瞬间已由丹田凝聚到剑身,涵光剑划出一道弧光,卷起呼呼风声,金光瞬间吞没南星剑芒,萧珩只觉剑气以雷霆万钧之势而来,忙运剑抵挡,谁知一挡之下,虎口巨震,南星剑几乎脱手,涵光剑挟长书真气一波高过一波,似排山倒海一般,直逼得他退后数步,他惊怒之下,忙运转真气,身体疾转,几个起落之间,南星剑舞出无数剑花,银光顿时大盛。   两人真气相互激荡,剑与身合,剑光所到之处,风声怒吼,似是金戈铁马中万马奔腾,又似怒海之中海啸万里,众人只看得胆寒心惊,一口大气也不敢出,却又大开眼界,心醉神迷……但觉从未见过如此精彩的博斗,只明奕长老和几名玄衣弟子看得暗暗摇头。   萧珩清叱一声,身形轻飘飘拔地而起,南星剑影随身走,如白虹贯日,待到高处,又化作密集银芒刺穿一道道金光,瞬间又凝为银蛇,直追涵光剑身,长书此招剑势已尽,只得回身反挑,涵光剑自下而上,往那凛冽寒光迎上前去。   只听“当”的一声,金光骤断,电光火石间,涵光剑已被南星剑斩为两截。   长书不能置信,脑海中一片空白。涵光剑一断,她周身真气立刻衰败,断剑铮然落地,她一时之间只觉万念俱灰。心灰意冷之下,再也聚集不起一丝一毫力气。   南星剑斩断涵光剑后,余势未减,直冲长书胸口而去,萧珩只见她手持断剑木然而立,不闪不避,大惊之下来不及收剑,众人惊呼声中,南星剑寒光一闪,三尺剑锋竟已没入她肋下三分。   长书眼前一黑,喷出一口鲜血,剧痛之下反而心头一松,竟闪过一个念头:“这样也好……”   她似坠入无底深渊,意识渐渐远去,飘飘荡荡中,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纷繁脸孔突如其来又顷刻淡去,最后化为萧珩那一瞬间惊愕的面容,随后又渐渐堙没于一片寂静黑暗中。   三月后。   绵绵细雨已连下了几日,这日晨间终于住了。青锋谷水汽氤氲,白雾弥漫,苍梧山已是遍山枯叶,满目萧索。   后山天泉涧边一座茅屋前,傅长书一身白衣,伏于屋前空地上。幽亮天泉自险峻山崖飞泄而下,溅起的点点水滴已将她半身衣衫打湿。她大伤未愈,身形消瘦无比,漆黑发髻更是衬得脸色苍白如纸。   明奕长老站在她身边,低声对她道:“你身为枕剑阁主人,试剑之时竟然私自灌注真气,对谷中门规置若罔闻,本该待你伤愈之后逐你下山,现下幸好你师父远游还未归来,我带你来求求天泉师兄,或可对你网开一面……”   长书默然无语,她心中明白,明奕长老待她向来慈厚有加,一时心中感动,却又不习惯出言感激。   明奕长老正待要说,却见茅屋竹帘内一个身影长身而起,他松了一口气,道:“师兄这盘棋终于下完了,等会儿他说什么,你万万不许出言辩驳。”   又等了一会儿,只见竹帘一掀,萧珩一身玄衣跨出门来,对明奕行礼道:“长老早。”   明奕呵呵笑道:“师兄的棋局一日比一日长,我若是你,可没有这份耐心。”   萧珩一笑:“师公今日精神不错,这盘棋是我耽搁了。”也不看长书一眼,便告辞道:“我先回枕剑阁了,长老请”   长书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听他脚步声去远了,这才抬起头来。风动竹帘,飘来一阵淡淡的茶香,良久,天泉老人的声音终自帘内缓缓传来:“长书,你天资聪颖,又自小痴迷铸剑之术,本是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奈何你好胜心总是太强……这次试剑大会,前几日不见你身影,你既然身为枕剑阁主人,便当以谷中大局为重,怎可为了一己之私,对此等大事不闻不问?我本以为你会和你母亲不同,可如今看来……”   长书默默无言,只得低下头去。   天泉老人道:“得与失终究是虚妄,胜了又怎样?输了又如何?铸剑之道永无止境,我等穷尽一生,所得不过沧海一粟,你如此偏执,又怎能更进一步?”   长书眼圈一红:“长书知错了……”   天泉老人默然片刻,道:“你掌管枕剑阁以来,虽未曾有什么差错,但行事太过凌厉,也难怪谷中上下对你颇有微辞,尤其是月娘一事……”   长书霍然抬头,道:“师公……”   明奕长老在旁忙瞪了她一眼。天泉老人叹道:“我久已不过问谷中之事,或许你有你的道理……但凡事当留三分余地于人,月娘十岁入谷,与你同门七年……纵有什么差错,你也该弄清楚来龙去脉,如此着急定下她的罪名,其他弟子只当你猜忌之心过重,又怎会服你?”   长书心头一凉,正待出口分辨,天泉老人却道:“罢了,你师父远游未归,你就先去藏剑阁吧。”   长书一愣,竹帘内天泉老人衣袖一拂,道:“你去罢……好好想想,三月之后再来见我。”明奕长老喜道:“还不快谢过你师公?”   长书深深叩首,道:“多谢师公……”   竹帘内棋盘依旧,茶香袅袅,已不见天泉老人身影。 第2章 二   藏剑阁位于苍梧山南面,坐落于山腰一处险峻之地,面北而立,正好可将青锋谷坐收眼底。东阁是历代名剑贡奉之处,西阁则是史料古籍以及历代长老笔记的藏书之地。藏剑阁寂寥清冷,谷中弟子均以看守藏剑阁为苦,傅长书却十分喜欢,她本就不喜与人亲近,藏剑阁一天之中难得有弟子前来,正好合她心意。   时已寒冬,大雪纷飞,长书奉阁主之命,前往倚剑阁明奕长老处取藏剑阁众弟子冬衣,一路经过青锋诸阁,只见白雪茫茫,处处银装素裹,她走到枕剑阁外……但觉清香扑鼻,原来是枕剑阁周围梅花已然胜放,红梅点点,衬着皑皑白雪,娇艳欲滴。   她有些恍惚,枕剑阁易主不过四个月,气氛却大不相同,阁中弟子俱是三五成群,或雪中舞剑,或嬉闹玩耍,十分热闹。她由玄衣弟子降为白衣弟子,此刻一身素衣立于嫣然梅树下,阁中竟然有大半弟子不认得她,只暗暗纳闷此等清丽佳人,竟不知何时入谷,又师从何人。   远处梅树下,萧珩手持竹笛,正朗然大笑,似有弟子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回头一看,不由一愣,面上笑容一收,半晌方才微微朝她欠了欠身,长书却将头一转,径自去了。   她到倚剑阁取过冬衣,已是黄昏时分,一路行至藏剑阁门前,却见扶栏上卧着一个人,那人见了她忙跳下身来,问道:“如何?谷里十分热闹吧?”   长书默默点头,那人叹道:“为何我偏生要守着这藏剑阁,闷都要闷死了。”这人便是藏剑阁主明玉,他大长书三岁,是明奕长老长徒,两人从小一块长大……一个喜静,一个喜闹,感情甚笃,却说不了几句话。   长书道:“师叔,明奕长老要我带话给你,叫你明日一早去趟倚剑阁。”   明玉皱眉道:“晓得了哎,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转头看她一眼,又道:“萧师侄与你不合,自从你来了,他便自然不来了,月娘又被你关进了思过殿,还有谁来陪我下棋?难不成要我去陪师叔下?他下得那么慢,我可吃不消,那天泉涧路又不好走……”话未说完,长书早已闪身进门,他只得再叹一声,转身去找其他人说话。   长书吃过晚饭,独自在西阁外室整理藏书。外室所藏多是各类有关铸剑以及剑术修炼的古籍史料,琳琅满目,纷繁浩淼,明玉掌管藏剑阁后,又常叫弟子加以誉抄备份,长书极爱这份差事,每每誉抄之时,自觉俗事纷扰远离脑后,抄到精彩之处,又不觉悠然向往。   这日晚间已抄到晋王嘉《拾遗记》卷十,只见残破纸页上,越王八剑的由来赫然在目:“越王勾践使工人以白马白牛祠昆吾之神,采金铸之,以成八剑之精。一名揜日,以之指日,则光昼暗。金,阴也,阴盛则阳灭;二名断水,以之划水,开即不合;三名转魂,以之指月,蟾兔为之倒转;四名悬剪,飞鸟游过,触其刃,如斩截焉;五名惊鲵,以之泛海,鲸鲵为之深入;六名灭魂,挟之夜行,不逢魑魅;七名却邪,有妖魅者,见之则伏;八名真钢,以切玉断金,如削土木矣;以应八方之气铸之也”。   长书停笔,只觉心动神移,思潮澎湃。她自小便极爱剑,在青锋谷中耳熏目染,兼之母亲时时在旁教导点拨,从小便立志将来定要铸出绝世好剑,成就一番大作为……可如今,她铸出的剑却连萧珩也比不过,更别提超越前人,又何谈以后?   她有些心灰,半晌才听得夜风刮得窗户碰碰作响,又凝思片刻,方才起身去关窗。   走到窗前一看,这才发觉大雪已住,山谷上下悄无声息,万籁俱静,只枕剑阁中还燃着一点朦胧烛光,在茫茫雪地间幽幽跳动,忽明忽暗。   她渐次关好窗户,正待回到桌案边,却听大门咯吱一声开了,一个青衣少女袅袅婷婷进来,径直坐到桌边,嘴角噙笑,一双妙目望向长书。   长书沉下脸来:“你来做什么?”   那少女笑道:“师姐,我从思过殿一出来,就惦记着来看你,怎么你一点都不欢迎?”   长书不置可否,沉默良久,却又忍不住问道:“你……何时出来的?”   少女杏眼圆睁,故作惊诧道:“怎么师姐你竟然不知道么?萧师兄入主枕剑阁,第一件事就是放我出来,”随即一笑,又道:“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萧师兄是为了我,才与你争那阁主之位,若不是我,他要这枕剑阁干什么?”   长书轻哼一声,不予理睬。那少女拿起案上那卷《拾遗记》,轻轻翻动,掩口轻笑道:“师姐,你抄这劳什子做什么?你资质平凡,再多抄十万八千,又如何能比得过萧师哥?”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凑到长书面前,悄声道:“我知道,这青锋谷中,你最不愿输的人,就是萧师哥不是么?”   长书忍不住喝道:“放肆!楼月娘,你既从思过殿出来,就应安分守己,你若再兴风作浪,我定不饶你!”   楼月娘道:“是么?可你如今只是这藏剑阁中的一名普通弟子,你能拿我怎么样呢?”   长书道:“你不必如此嚣张,只怪我一时疏忽,未能查明你从何而来,所欲为何……”   月娘骤然哈哈大笑,直笑得花枝乱颤,忽又面色一变,冷冷道:“傅长书,你以为会有人相信你么?师父喜欢我不喜欢你,其他人也和我亲近,萧师兄不必说,就连明玉师叔,听说以前和你很好,自我来了以后,还不是更喜欢和我在一起?你自小本是众星捧月一般,谁知我和萧师哥来了以后,再也没人称赞你、搭理你,大家都知道,你不过是嫉妒我……”   长书面色已变,仍尽力克制着自己,她走到案前坐下,沉声道:“你说够了么?说够了就请回吧。”   月娘紧紧盯着她,娇艳容颜上浮出一丝嘲弄神色,道:“我自然会走……你自己看看,你当初把我关进思过殿,多少人为我愤愤不平?你试剑输给萧师哥,又有多少人拍手称快?师姐,你一向争强好胜,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她轻盈转身,笑道:“师姐,我走了,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烛火轻摇,青衫飘然而出,不出片刻,脚步声便已远去。   长书急怒攻心,狠狠拍案而起,桌上烛台应声蹦落,“啪”的一声,她猛然间惊醒过来,只觉额头上尽是冷汗,原来竟是南柯一梦。只见桌案上烛火依旧,书卷齐齐整整,纸上墨迹未干,正疑思不定,却听谷中钟声大作,寂静深夜里令人分外心惊。   长书霍然起身,钟声三短两长,乃是谷中重要弟子的丧音。她顷刻间奔出大门,却又记起自己已不是枕剑阁主人,正踌躇间,却见前方一抹修长身影,正站在山崖边向谷内探身而望。   她不知为何,心中七上八下,隐隐似有不详之感,禁不住问道:“会是谁?”   明玉头也不回,轻描淡写道:“月娘死了。”   长书顿觉晴天霹雳,喃喃道:“不……这不可能……她、她怎会……”急忙稳定心神,狐疑道:“你怎知道?”   明玉道:“适才我在萧珩那下棋,看守思过殿的弟子来报,说月娘在殿里抢了一个弟子的佩剑自刎,想必这会儿百草师兄无药可救,这才报丧。”   长书默默无语,明玉转过身来,明亮双眼看劳她,半晌不着边际道:“掌门师兄今日已回谷,这会儿应该已在枕剑阁了……”   长书道:“那又如何?”   明玉轻轻叹息一声,两人相对无言。长书往山谷看去,枕剑阁中已是一片灯火通明,她轻轻对明玉施了一礼,道:“师叔,那我去了。”急急走至山谷,这才回身一望,只见巍巍藏剑阁楼前,明玉的身影还伫立在脉脉夜风之中。   她进了枕剑阁,果然师父韩嵩已端坐正厅之中,谷中神医百草、倚剑阁明奕长老、问剑阁梅音长老及沉剑阁季枫长老坐在一边,众人俱是面色凝重,韩嵩见长书进来跪下,只微微点头道:“你来的正好。”   不一会儿,萧珩匆匆赶回,看了长书一眼,在她身边跪下:“见过师父。”   韩嵩威严目光扫过两人,定在长书身上,长叹一声,道:“我离谷多时,想不到竟发生此等大事,长书,月娘一向天真无邪,与世无争,你因何事竟要关她入殿?”   长书道:“回师父,楼师妹清明之夜擅闯藏剑阁西阁内室,弟子将她关进思过殿,乃是要查明她为何擅闯禁地,进入内室之中又是为了找寻哪位长老的笔记……”   韩嵩斥道:“荒唐!西阁内室只有我和明玉可以进入,月娘如何能进?”   长书不慌不忙道:“清明之夜,明玉师叔和楼师妹、萧师弟三人曾一起饮酒对弈,明玉师叔醉得人事不醒,那夜弟子正好在藏剑阁查阅史料,一直未曾离去,二更时分却见楼师妹去而复返,用明玉师叔的钥匙开了内室的门。”   韩嵩问道:“此事可有其他人证?”   长书默然摇头,韩嵩道:“那明玉呢?他怎么说?什么时候丢了钥匙他竟然不知道么?”   长书道:“明玉师叔醒来后什么事都不记得了。”   韩嵩不置可否,又问:“那月娘自己怎么说?”   长书迟疑道:“楼师妹只说无意间拾得钥匙,只因一时好奇才去开门,并非有其他意图。可弟子分明见到好几次早课之时,她出现在藏剑阁周围,弟子觉得……”   话未说完,韩嵩面有愠色打断她,道:“你们身为同门子弟,便当互敬互爱,月娘年纪小,有点好奇心也并非十恶不赦之罪。你是她师姐,她犯了错就更应教导她,爱护她,你把她一关就是数月,难怪她会想不开。”   长书心中黯然,她知道师父极喜欢月娘,却不想竟然偏心至此。厅中一时无人说话,明奕长老咳了两声,道:“我看此事还是再调查清楚为好啊,掌门师侄,你看呢?”   韩嵩轻哼了一声,问萧珩道:“萧珩,你与月娘同时入谷,又一向亲厚,清明前,你可发现你师妹有什么异常之处?”   萧珩摇头:“不曾。清明之夜,我和楼师妹的确曾与明玉师叔一同饮酒……但我们与明玉师叔别后,一更时分便趁夜下山去祭奠师妹之母,清早方回,此事看守山门的清轩和长离师弟可作证。当日我也曾如实告之傅师姐,但师姐坚持不信……”   韩嵩心中十分恼怒,看向长书,冷笑两声,道:“长书,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长书早知月娘一死,师父极有可能会迁怒于她,此刻心中已十分平静,她抬头直视韩嵩,道:“弟子无话可说,自知罪孽深重,从此不敢自称青锋谷弟子,天亮后自当下山。”   韩嵩本已有此意,此刻她自己说出来,一愣之间师徒情分上涌,他倒犹豫了。   萧珩忽道:“弟子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韩嵩道:“你说。”   萧珩道:“师妹入谷之时,曾带有一块绝佳黄铁,因是她母亲遗物……因此师妹一直十分珍重,并未曾告诉其他人,也未曾用来铸剑,只想日后技艺大成之后再将之铸成神剑……此事师父也是知道的。”   韩嵩点头,萧珩顿了顿,又道:“师妹被关进思过殿后,我曾去她房中找过,那块黄铁已不见影踪。试剑大会后,我仔细看过傅师姐所用的涵光剑,用的正是师妹那块黄铁……”   此言一出,满座皆失色。长书脑海中轰然一响,她霍然转身,直视萧珩,颤声道:“你……”   萧珩平静与她对视,缓缓道:“涵光断剑就在枕剑阁中,师父拿来一看便知。”   长书怒极反笑,韩嵩听她笑声刺耳,不由皱紧眉头。她仰头笑了一阵,却又凄然道:“涵光剑确是黄铁所铸,但那块黄铁本是我娘临死之时交给我的,她一直忍辱负重,就是盼我能用这块黄铁铸成神剑,以偿她平生所憾,又如何成了楼月娘母亲的遗物?只可惜我竟然辜负了母亲……”   萧珩道:“师姐若能交出师妹那块黄铁,我自当收回此言。”   长书不由冷笑:“我怎知道你师妹那块黄铁在哪里?”   韩嵩心中烦乱,忽觉疲惫无比,半晌摆手道:“傅长书,不论如何,你违反门规在先,今日月娘之死你又难辞其咎,你我师徒情分,今日为止。你去罢……从今往后,不要说是我的徒弟……”   长书虽有准备,但刹那之间仍觉心中剧痛,不由泪如雨下。她俯身磕了三个头,哽咽道:“多谢师父多年教诲……师父恩情,长书永世难忘……”   韩嵩心头也是难过已极,他长叹一声,不再看长书,起身走出枕剑阁。明奕与众位长老皆黯然摇头,随同而去。   厅中只剩下长书与萧珩两人,长书拭去泪水,缓缓起身,如火目光望定萧珩,一字一顿道:“你们要赶我下山,本不必如此。不过你需记住,即使我离开青锋谷,终有一日,我也会胜过你。”   萧珩淡淡一笑,道:“好,我等着你。”   渺渺苍山,悠悠长钟。   余音回荡中,傅长书已孤身立于茫茫苍山之下,仰头凝望入云山巅。   冷寂的冬日清晨,大雪消无声息,自她心中片片坠落,纷纷扬扬,冷彻心骨。   青锋谷已不再为家。天下之大,江湖之远,自此以后,便当再世为人。   她毅然转身,绝尘而去。   📖上卷:掩日📖 第3章 三   阳春三月,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阳光洒在清澈碧波上,海面波光闪烁,粼粼起伏。万里长空一净如洗,海潮在辽阔天地间声声荡漾,悠远而清寂。   海浪轻轻拍打着海岸,岸边人来人往,杂而不乱。一艘海船缓缓停靠归岸,一个华服青年自船舱中探身而出,他身后一个身背长匣的少年雀跃道:“公子,这里就是百灵岛了?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青年回身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笑道:“你知道什么?这岛大着呢,待会儿上了岸,你可要处处小心,别给我惹麻烦。”   正说间,已有人上前道:“请问公子可有请帖?”   青年忙自怀里摸出一封信札,交予那问话之人。   那人细细看过,方才拱手笑道:“原来是聂英聂公子,我家主人恭候多时了。”话音虽落,却并不让路,只看着那背着长匣的少年。   聂英不悦道:“他是我家仆,怎么岛主连随从也不让带了么?”   那人忙赔笑道:“公子言重了,只是此次盛会来往宾客太多,不得不更加小心,还请公子多多包涵……公子请您进了城中,自有人迎接您去驿馆。”   聂英面色稍霁,上了岸正待离去,却见旁边一艘小船上下来两人,为首一个老者,须发尽白,却是精神矍铄,腰畔挂着一个酒葫芦。聂英“呀”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他也来了……”   他身后那少年问道:“公子,那老人没有请帖,怎么也能上岛啊?”   聂英道:“红药,这老人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一痕老人,他云游四方,行踪不定,但凡好剑之人,哪个不认得他?别人请都请不来,哪里需要什么请帖?能在这里碰到他,倒是咱们的运气……咦,这倒奇怪了,他什么时候收了个徒弟?”   红药吐了吐舌头,见他家公子正伸长颈脖,盯着那老者身后一个素衣少女,那少女看上去弱不禁风,清秀眉目间蕴含一股英气,周围人声喧哗,她却浑然不觉,微微海风吹拂下,就似是不食人间烟火一般,径自随着那老者,片刻便去远了。   聂英这才回头,笑道:“这下听一痕老人说书,更有意思了。”   两人离了海岸,一路繁花吐艳,百鸟争春……不多时进了岛上百灵城,果然已有人在城门外相候,接引两人去了驿馆。   红药解下身后长匣,在屋中翻箱倒柜,聂英在一边坐下,皱眉道:“这地方也太简陋了。”   红药一边找,一边笑道:“我看这驿馆中好热闹,想必是人多拥挤,公子您就将就些吧。”找来找去,终未找到合适地方,只得将那长匣往墙边床下一塞。   聂英无可奈何道:“也只得将就了……”见红药正跪在床前鼓捣,不觉哈哈笑道:“红药,真有你的,也不怕亵渎了剑灵?”   红药爬起身来,挠挠头道:“还是小心为妙,丢了可就不好了。”   聂英不屑道:“就算被人偷了去又怎样?这世上会破云剑法的,也只有我一人。”   红药只得将那长匣从床下拉出,靠在墙边。他呵呵傻笑一阵,又问道:“公子,这百灵岛主的女儿,长的是何模样啊?我看来了这么多人,那她一定很漂亮吧?”   聂英脸上顿时浮现出向往之色,半晌道:“一年之前我在岛上曾见过海棠小姐一面,我平日之中,也算看过不少绝色美人,但却没有一人能比得过她的娇美。”   红药微微咋舌,想了一会儿又道:“比刚才我们在岸边见到的那个姑娘如何?”   聂英道:“江湖草莽之女,怎能与百灵岛主女儿相提并论?”停一停,却又回味道:“不过也算别有韵味……”   红药道:“那怪不得。不过这百灵岛主也真是奇怪,招女婿不比钱多,不比官儿大,只比谁的剑最好,他这岛本来就是铸剑的,难道还缺好剑不成?”   聂英白他一眼,道:“红药,你怎么这么多话还不快去给我倒杯茶来?”   第二日清晨,红药一大早起身,在驿馆四处溜达一阵,这才给他家公子端了一盆水,进到房中却见聂英已穿戴齐整,不由吃了一惊,聂英道:“磨磨蹭蹭做什么?还不赶快!”   红药奇道:“不是说初八才开始比剑么?今天难道不是初四?”   聂英笑道:“一痕老人来了岛上,一定会在听风楼说书,我带你去开开眼界。你把破云剑带上。”   红药大喜,放下水盆,伸手去拿剑匣,却又缩回手,问道:“拿剑去干什么?”   聂英道:“一痕老人有双绝,一是说书,二是相剑,我把破云剑拿去给他相一相,也好教他替我宣传宣传。”   红药道:“老夫人不是说不要太过招摇么?”   聂英不耐烦道:“妇人之见。那听风楼甚多耳目,破云剑如此神妙,定会传入百灵岛主耳中。”他踌躇满志,又不由笑道:“如能得岛主和海棠小姐刮目相看,提前得见海棠小姐,岂不是多了几分胜算?”   红药听说,便去拿了剑匣,聂英正要出门,却见他回身去翻他自己的包袱,奇怪道:“你干什么?”   红药扭捏道:“我……既然一痕老人会、会相剑,我想……想把我那把剑拿给他看看……”   聂英哈哈大笑:“你那把破剑有什么好看的?又蠢又钝,拿来劈柴都嫌不好用。”   红药面红过耳,只得跟他出了门。   百灵城虽不大,街道却是齐齐整整,市集酒肆一应俱全,渔民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两人到了城中听风楼,果然见二楼已坐满了人,一痕老人坐在临窗一张桌子边,已在侃侃而谈,那素衣少女坐在他旁边,低头敛目,神色漠然。   红药道:“公子,果然好多人”聂英忙瞪他一眼,“嘘”了一声,红药傻笑一阵,在边上找了个座位,让聂英坐下。   只听一痕老人朗朗说道:“欧冶子历时两年,终不负楚王所托,铸成三剑,其一名“龙渊”,其二名“泰阿”,其三名“工布”。后楚王大破晋郑王三军,用的便是泰阿剑。”   听者中忽有一人道:“一痕先生,这些前朝铸剑名师固然令人神往,不过难道如今就没有人能胜过古人的?”   一痕目中精光闪烁,仰头喝了口酒,摇头晃脑道:“自然是有……现如今,铸剑之术以青锋、连云、百灵三派为首,这三派之中,历代都出了不少铸剑名师,也出了不少震古烁今的好剑。”   那人继续问道:“那您说说看,这三派中那一派出的剑最好?”   一痕摇头道:“不好说。百灵城虽小,但百灵岛地处东海之滨,方圆数百里,多产矿石铁金,岛中又有水质极佳的泠水以作淬火之用……因此百灵岛所出之剑大气磅礴,以刚强锋利见长,但淬炼之术不够精纯,因此韧性不足。   “连云庄多有能工巧匠,但近年来少出好剑,只因其所处之地先天不足,附近好的水源又逐渐枯竭……因此所出之剑固然精美华丽,其锋利程度却又棋差一着了。   “青锋谷铸剑之术源远流长,自成一派。苍梧山多产铁英,又有天泉之水,剑身薄而长,既坚且韧,以轻灵飘逸见长。可惜又过于单薄。   “……是以王侯将相多喜百灵剑,士族子弟多爱连云剑,逸士隐者,则多偏好青锋剑。”   红药只听得全神贯注,口中不时发出惊叹之声,聂英却是心不在焉,间或将那少女瞧上几眼,他平常自诩风流倜傥,所遇之妙龄女子,莫不倾心于他,此刻自己已进来这么久,这少女竟然一眼都未曾看过自己,心下不免暗暗着恼,只盼待会儿拿出破云剑,好叫她惊诧一番。   他正浮想联翩,忽听得一痕又道:“当然,中华地大物博,除却青锋谷、连云庄和百灵岛外,还有不少铸剑奇人奇地,不过分散各处,难以详叙。”   那人接道:“此次百灵岛主以剑选婿,对好剑之人来说岂不正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一痕呵呵笑道:“正是。天下名剑,莫不汇集于此,我等可大饱眼福了。”   聂英心痒难耐,见众人一时无语,忍不住高声道:“一痕先生,晚辈有一事相求。”   一痕笑呵呵望向他,道:“这位公子请说。”   聂英清清嗓子,道:“早就听说一痕先生擅于相剑,晚辈有一祖传宝剑,一直想请先生品评,可惜没有机会,今日有幸遇到先生,不知先生可愿指教一二?”   一痕大喜:“剑带来了么?”聂英点点头,见围观之人兴趣高涨,连那少女也循声望来,心中不免十分得意,忙示意红药取下剑匣。   红药兴奋得脸都红了,毕恭毕敬将那剑匣平放于桌上,聂英胸有成竹,缓缓打开剑匣,捧出一把宝剑。   众人忙凝神细看,只见那剑鞘以上佳紫檀木制成,所雕刻的花纹极之精美,剑柄处包以鲛鱼皮,显见十分名贵,不免惊呼出声,更加期待。待宝剑出鞘,只觉龙吟森森,寒气扑面,细观剑身,花纹密集,如云似水,显见经过成百上千次锻打锤炼,剑刃亮白,光华毕现。众人均是啧啧称奇,聂英兴奋无比,殷切的目光望向一痕。   一痕目中本是精光大盛,走进前来却只看了一眼,面上便浮现意兴阑珊之意。   聂英焦急道:“先生看这把剑如何?”   一痕闭目摇头,只不说话。   众人本都觉得此剑乃是极品,见一痕老人不以为然,都不免暗自疑惑。   聂英本以为一痕定会出口称赞,见他竟然不言不语,心中便如一盆冷水浇下,失望之余胸中怒火上升,冷笑道:“先生见多识广,不想竟也有不认得的时候。”   一痕抚须微微笑道:“谁说我不认得?你那剑不过是绣花枕头外面光罢了,看是好看,却没有什么灵性。”   众人哗然一片,笑了两声,四处散开。   聂英羞愤之下,将破云剑一挥,剑锋直指一痕,咬牙切齿道:“你这老儿,竟敢羞辱破云剑,我今日就教你尝尝它的厉害!”   红药惊呼:“公子”   聂英正待挥剑,却觉眼前一闪,那素衣少女竟已闪身挡在一痕面前,寒星似的双目亮如点漆,一股凌厉之气直射过来,他竟然有些胆寒,额头上滴下两滴冷汗,剑再也挥不下去。   那适才与一痕对话之人走过来拍拍聂英肩膀,笑道:“兄台息怒,好好儿的一场盛会,可不要伤了和气。”   聂英本来心中害怕,此际正好找个台阶下,撇了那人一眼,收了长剑,对一痕道:“既如此,今日就不与你一般见识。”   那人哈哈大笑:“走,我与你喝酒去,兄台年轻气盛,像极我一个故人,你这朋友,我可是交定了。”   聂英咬牙道:“好!红药,我们走”再也不敢看那少女一眼,只把一痕瞪了瞪,转身随那人下了楼。   红药张目结舌,看了看一痕和那少女,又望了望聂英背影,忙收起剑匣,向一痕拜了一拜,一路小跑,紧随他家公子而去。   那少女一言不发,回身坐下。一痕把那酒葫芦摇了两摇,轻轻叹息一声。众人见好戏散场,一痕也无意再说,隔了一会儿便都纷纷散去。   聂英心中郁闷,直喝到酩酊大醉,这才回了驿馆。红药刚要服侍他睡下,却听门口传来轻轻叩门声。   聂英不耐道:“谁呀?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门外之人默不作声,隔一会儿又轻轻叩门。   红药望望聂英,又望望门,迟疑不决。聂英大怒,从床上跳起来,一把拉开门,嚷道:“这岛上的人都是这么没有礼貌么?”   门外站着的却是一痕老人身边那素衣少女。   聂英吃了一惊,酒顿时醒了大半,惴惴不安道:“你……你来做什么?”   那少女施了一礼,轻声道:“一痕先生要我转告公子,您身边那把剑乃是千古奇物,请您小心保管,万不可轻易示人,最好即刻便携带此剑,离开这是非之地,自此以后,一切行事需当小心谨慎。”   说完,再施一礼,转身而去。   聂英摸不着头脑,与红药面面相觑,疑惑道:“搞什么鬼?” 第4章 四   次日清早,红药起身收拾好包袱,便去唤聂英。   聂英哼道:“干什么?”   红药道:“公子快起来啊,一痕先生不是让咱们赶快走么?您昨天说睡了觉再说,现在天已经亮了,我们赶快走吧。”   聂英哭笑不得:“走什么走!我谁也不怕!再说一痕都承认这剑是奇物,我胜券在握,干嘛要走?”再不理他,翻身闷头大睡。   红药无奈,只得又把包袱中的东西拿出来,想了一想,把他那把钝剑拿出来擦了两遍,用布包好放到床下。   他在屋中转了两转,总是无事可干,想起昨日一痕所论长短,又不觉心痒,见聂英兀自沉睡,大概一时半会儿使唤不到他,便轻手轻脚出了房门。   他一路来到听风楼,果见一痕与那少女仍坐在窗边,便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坐下,迫不及待看向一痕。   只听一痕道:“自古活人祭剑之法,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能使用。剑得人之精血,固然天成神韵,但毕竟此法太过残忍,所成之剑戾气横生,持剑之人多不得善终……”   有人问道:“难道就没有例外么?”   一痕道:“当然有……听说连云庄创始人炫光老人所持之剑便是他长子祭剑而成……但炫光老人一生善行无数,用此剑连诛不少极恶之人……不仅得以善终,还开创了连云庄薛氏一脉……不过他死前下令禁止弟子再用此法,那把剑在他死后也不知所踪了。”   一痕见众人听得哑口无声,微微笑了笑,往下说道:“肉身祭剑多能天成神剑,但也不尽然。相传吴越晚期,铸剑名师黄宸怀疑他妻子移情别恋,便采金铸剑,欲杀那奸夫,他妻子黄氏得知后,为证明清白,在剑大成之日跳进铸剑炉……顿时天崩地裂,风云变色,谁知剑炉裂开,铁水竟然不凝,三日后才慢慢化为两块灿然夺目的黄铁”   听到此际,那本是漠然坐在一边的少女,忽然之间神色一动,抬眼看向一痕,一痕瞟了她一眼,继续道:“黄宸后悔不迭,自此以后再不铸剑。他死之后那两块黄铁也随他进了坟墓,多年后山野更迭,后人得到那两块黄铁,却始终不敢用来铸剑,皆因怕那黄铁中所含的戾气。时至今日,那两块黄铁倒不知流落在何方了……”   众人唏嘘不已,红药正听得心醉神迷,却闻一痕老人道:“今日就到此吧。”他心中颇觉遗憾,忽又想起公子此刻怕早已醒转,正待拔脚而去,却见一痕向他微微眨了眨眼睛。   红药疑心是自己眼花,不由张大嘴巴,愣愣看着一痕,只见一痕对那少女道:“阿书,咱们走吧。”走到楼梯口,又回头朝红药微笑点头。   红药对这一老一少本有好感,忙在后尾随而去。不一会三人出了闹市,在一处僻静茶肆坐下,一痕便笑道:“小兄弟,你家公子为何还不走?”   红药挠挠头,道:“他……他喜欢海棠小姐,要用破云剑向她求亲!”   一痕一愣,叹息不语。   红药心中七上八下,惴惴不安道:“先生……”   一痕道:“你家公子那把剑,委实干系重大,昨日听风楼一现,怕是要惹来杀身之祸呀!我昨日故意说得一钱不值,就是想能避一时便避一时……唉,你家公子一意孤行,恐怕会凶多吉少。”   红药顿时吓得汗流浃背,连忙拔脚就走,慌道:“我这就去叫公子,快些离开这里……”   一痕道:“罢了,消息既已传开,你们现在走怕更是不妥,万一牵扯上无辜之人又如何是好?”   红药目瞪口呆,抓耳挠腮一阵,忽在一痕面前跪下,磕头如捣蒜,哭道:“请先生救救我家公子”   一痕叹道:“我又何尝有什么办法?这次名剑荟萃,剑客云集,你道有多少人是真正为海棠小姐而来?这剑不现则已,既然已经出现,怕是今后再无宁日。”   红药哇哇大哭,拉住一痕衣袖只不放手,一痕道:“你且回去,待我想想。晚饭后你到水天客栈找我。”   红药听得一痕肯替他想办法,这才松了一口气……在他心中,总觉得这老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破涕为笑道:“多谢先生,那我先回去了,我、我好好看住我家公子,哪儿都不要他去!”说完,又磕了两个头,飞也似的跑了。   一痕笑道:“这小兄弟倒是挺有意思……”转头向那少女打量几眼,道:“阿书,你怎么看?”   那少女道:“昨日听书之人中,怕是有不少已经留意到了。”   一痕点头道:“这把剑会出现在这里,恐怕大家都没有想到。你可知道这把剑的来历?”   少女迟疑片刻,摇头道:“不知……还请先生赐教一二。”   一痕不语,看她一会儿,却忽然道:“你是青锋谷弟子吧?”   少女诧异道:“先生怎知?”   一痕微微一笑:“其一,我在紫云洲遇到你,那里离苍梧山不远……其二,你双掌粗砾,手心有厚茧,浑身又带有剑气,显见曾是铸剑之人;其三,青锋谷向来不问世事,超然物外,你气质清绝,正像青锋谷之人……不过,我也是今日才敢肯定,我八年前曾到厉洲一带游历……机缘巧合之下得知那两块黄铁其中之一被青锋谷弟子带走,我讲到此事时见你神色有异,显然你知道那黄铁的下落……”   少女垂下眼眸,半晌轻轻叹息一声,低低道:“如今我已不是青锋谷弟子了……先生不想知道为何?”   一痕探手去摸那酒壶,打开来却发现酒已喝尽,他苦笑道:“我只知你爱剑,我爱剑,既有缘碰在一起,又何须再问?从今以后,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你爱听我说书,便跟着我,若有一日你不爱听了,随时离开就是。”   少女默然无语,目中泪光莹然。一痕叹了两声,又问道:“青锋谷铸剑之术名声在外,我听说谷中子弟剑术修为也十分高超,阿书,你的修为如何?”   长书道:“下山之前,我曾是谷中玄衣弟子。”   一痕抚须道:“怪不得……如此甚好……”   红药风风火火,一路跑回驿馆,聂英早已起身,在房中大发脾气,见他气喘吁吁抢进门来,不由喝道:“你死到哪里去了?我那件紫缎外衣,你放在哪里?”   红药上气不接下气,忙自包袱里找出衣服,聂英展开一看,又怒道:“这么皱?如何穿得?罢了。”气冲冲便要出门,红药回过神来,忙上前抱住他双腿,叫道:“公子,去不得!”   聂英奇道:“孙兄约我去望海阁听琴,怎么就去不得?”   红药断断续续,把一痕所说讲了一遍,又道:“公子,咱们晚饭后一起去找一痕先生,他一定有办法救我们!”   聂英心中惊疑不定,毕竟也有些害怕,犹豫一会儿,便道:“好吧,且听听他说什么再做打算。”   两人只盼天色快快变暗,好不容易捱到傍晚,匆匆吃过晚饭,便遮遮掩掩,往水天客栈找去。   一痕和傅长书已在屋中等候,一痕见了聂英,便问:“这剑果真是你家祖传?”   聂英答道:“确是家中祖传。”踌躇一会儿,又老老实实补充道:“不过我小时并不知道家中有这把剑,家父一年前去世,这才将此剑传与我,还有一本破云剑法的剑谱。”   一痕摇头道:“什么破云剑谱,不过是障人耳目罢了。你爹难道没有告诉你要小心保管,不要轻易示人?”   聂英面上一红,嗫嚅道:“自然是有的……不过这次百灵岛求亲,如果不拿出此剑,怕是无法得偿所愿……”   一痕轻哼了一声,道:“只怕你爹也不知道这把剑的来龙去脉。这剑是失传很久的天陵剑,不知道多少人为它争得头破血流,你家祖上机缘巧合得到这把剑,竟然至今相安无事,也算奇事了。”   聂英吓得冷汗直流,喃喃道:“这……如何是好?”   一痕沉吟片刻,望向长书,道:“你可听说过越王八剑?”   长书点头:“曾在《拾遗记》中见过有关记载。”   一痕道:“越王八剑应八方之气铸造,八剑所用的却是一块整铁,得其中一剑已是所向无敌,若八剑汇齐,则威力无穷尽,可撼天动地。多少人想得到这八剑,奈何长久以来,八剑各自流落异地,有关的史籍记载又少之甚少,甚至没有人知道这八把剑是什么模样,唯一的线索,便是越王勾践墓中的相关记载,有传闻说王陵内留有一本越剑详考……不仅记录了八剑的铸造工艺,还有去向始末……可是越王墓究竟在哪里,却也没人知晓……”   长书动容:“莫非这天陵剑里便有越王墓的线索?”   一痕点头道:“正是。相传勾践为免后人盗墓践尸,将陵墓建于一处极为隐秘之地,又命工匠铸成天陵剑,以剑身云纹昭示陵墓方位,以供嫡系子孙祭拜,后楚越相争,楚威王杀越王无疆,天陵剑在那一战后便不知去向了。”   聂英听他俩说来说去,心中越来越害怕,看一眼红药,那少年早已是面色惨白,魂不守舍,他忽生出一个想法,忙问道:“先生怎知这剑一定是真品?若是仿品,不是虚惊一场?”   一痕看他一眼,道:“这剑也的确出过不少仿品,即使是仿品,孤注一掷来抢夺的仍然不在少数。”   聂英勉强笑道:“没有这么严重吧……昨日到现在,不是一直相安无事么?”   一痕冷哼一声:“你道你昨日新交的那朋友是一般人?”   聂英惊道:“孙兄……”   一痕道:“他是连云庄的管家孙九青。”   聂英讪讪无言,红药涨红了脸,忽大叫道:“公子,咱们把这把剑毁了,便没有这么多事了!”   长书讶异,不由看了红药一眼,一痕笑道:“这位小兄弟想法倒是不同常人,我等爱剑之人身在局中,倒是决计想不到也舍不得……不过天陵剑毕竟是上古奇物,我辈祖先殚精竭虑才铸成此剑……再者,越王八剑乃正气之剑,若能依这线索被有缘之人寻得,用于正道,岂不造福苍生?我有一个想法,小兄弟你看怎么样?”   红药听得一痕老人居然要问自己的意见,不由大为惊异,扭捏不安,望了他家公子一眼。   一痕沉吟良久,方道:“事已至此,只有力保你家公子成为百灵岛之婿了……百灵岛富甲一方,势力雄厚,自然可保你们一家平安无事。再者,我曾与百灵岛主有过几次交道,岛主也算正直之人,天陵剑落入百灵岛之手,总好过被其他人得到。”   聂英听到此际,万万想不到一痕想出的竟是这个方法……虽出乎意料,却是柳暗花明,不觉喜出望外,忙道:“此计甚好。”又心花怒放道:“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   一痕厉声喝到:“糊涂!岛主选剑,定是以锋利坚韧为首,天陵剑之奇,奇在剑身云纹的锤锻制成,并不在剑本身,此次盛会卧虎藏龙,你以为天陵剑真能强过其他所有剑?胜了还好,如若胜之不得,天陵剑一旦被斩断,其残片更会引得各方争夺不休!”   聂英道:“这……”   一痕看眼长书,道:“唯今之计,只有让阿书扮作求亲者,先替你抵挡一阵,我到时替她吹嘘几句,待她胜过其他人,你再上前挑战,她自然会输给你。如此一来,胜算便多了几分。”   聂英看眼长书,心下正狐疑不定,却听一痕又道:“离赏剑大会还有两日,这两日之中,谁也无法预知会有什么意外,阿书,这两日,你就跟在聂公子身边吧。赏剑大会之前,我自会来找你。”   长书道:“好。”   是夜月凉风静,驿馆中聂英和红药在内间早已呼呼入睡,长书困意全无,只坐于外间窗下,细细审视那天陵剑。   数月前她下得苍梧山,自觉茫然无依,在紫云洲盘桓了几日,无意间在城中一处酒肆里听到一痕说书,这些野史杂闻,平日在青锋谷中倒是难得听见,她听了一会儿,竟然听得津津有味,第二日便又来听。一连听了三日,第四日一痕见她早早而来,便对她道:“姑娘,你明日不用来了,我今天说完书,便要启程去百灵岛了。”   长书心中怅然所失,轻声道:“百灵岛?”   一痕点头:“百灵岛三月间会召开赏剑大会,岛主托人邀我前去评剑。”说罢,见她面上隐现向往之色,不由微微笑道:“你想去么?”   长书本欲前往南荒寻找铸剑材料,听一痕如此一说,倒有些犹豫,踌躇一会儿,方才轻轻点了点头,一痕便道:“既如此,那咱们便一道去吧。”   那日起,她便跟在一痕身边,一起往东海而来。她遭逢大变,本是郁郁寡欢,谁知与一痕一路相伴,眼中见到开阔天地,耳中听得奇闻异事,心境倒是渐渐明朗,复归平静。有时她在途中客栈里醒来,忆起青锋谷旧事,自觉前尘如梦,数月前那一场锥心之痛,连同她的旧伤一起,慢慢结痂尘封。   一痕对她照顾有加,却从来不问她的身世。长书自小便失去父亲,虽有母亲相伴,她母亲对她却是严厉苛刻,几无慈爱之色,她向来心气甚高,倔强固执,亦很少得到师长真心关爱,同龄师兄弟妹见了她更是远远避开,她与一痕认识不久,平日相互之间也不多话,却反而觉得亲切,不知不觉间对这老人甚为信赖。一痕既有心要保聂英和天陵剑,她便暗下决心,一定助他一臂之力。   月色渐渐西移,其时乌云散开,天空中现出一轮满月。长书似是眼前一花,只觉那天陵剑上的云纹好像活了一般,渐渐延伸开来,定睛一看,却又平静如昔,她不由心中一动。 第5章 五   次日聂英应孙九青之邀,一早便来到望海阁听琴。   海风轻拂,辽阔海岸一望无际,水天一色间,悠悠海船扬起素色风帆,渐行渐远。悠扬琴声自望海阁高楼上传来,明艳阳光正撒在旁边一方宽阔平台上。这摘星台依海而建,雕栏玉砌,正好可将海景一收眼底。平台上设有精美坐席,琼浆玉液、珍馐海味应有尽有,正是百灵岛宴请宾客的绝佳所在。   聂英神采奕奕,坐在靠海的一张桌案边,目不转睛盯着高楼之上那抚琴的琴师。轻纱飘拂,遮住琴师的面目,却能依稀分辨那妙曼身姿,绝世风采。   连云庄的管家孙九青坐在他身边,一面劝酒,一面赞赏道:“海棠小姐琴技不同凡响,如此倾城佳人,却不知后日谁才能一举夺魁,抱得美人归啊!”   聂英胆笑不语,孙九青看了他一眼,又笑道:“海棠小姐昨日所抚之曲更妙,兄弟昨日竟不来,错失仙韵,真是遗憾那。”   聂英还未答话,忽然摇摇摆摆走来一个青年,满身酒气,晃了两晃,一跤跌倒在聂英怀里,手中酒杯跌落,杯中之酒全数撒在聂英身上。   孙九青怫然变色,左手快如闪电,已扣住那人手腕脉门,那青年哇哇大叫:“好疼!”   孙九青冷笑道:“哪里来的,敢在这里撒野!”   青年忙喊道:“爹”   孙九青道:“喊你爹也没用……”不想身边果然传来一阵笑声:“犬子无礼,得罪了两位,还望两位海涵”   聂英与孙九青循声望去,孙九青脸色一变,只得放了那青年,起身行礼道:“原来是李管事……”   那人正是百灵岛管事李中序,只见他面色红润,身形健硕,呵呵笑道:“犬子向来放浪形骸,都怪我平日管教不严,此刻冲撞了孙总管和聂公子,在下替他陪个不是……”目光一转,对他儿子喝到:“庭儿,还不快带聂公子去换过衣服?”   聂英本皱紧了眉头,正要起身,却见孙九青对他暗使眼色,想了一想,便道:“无妨,过一会儿就干了……”   李中序看了眼孙九青,倒也不再坚持,只对他儿子李庭道:“好好儿给聂公子陪个不是,你也算半个主人,已经失了礼,再不好好招待聂公子,回头拿你是问!”   语毕,对聂英和孙九青一辑作别。   李庭大喇喇挤到聂英和孙九青之间坐下,摇头晃脑道:“聂兄,咱们再来喝个痛快……”   红药坐在不远处,双眼眨也不眨,紧紧盯着聂英,适才李庭撞过来之际……若不是傅长书在旁边拉住他,他几乎便要冲了过去。他见傅长书面色平静,不免埋怨道:“阿书姐姐,这些人都不怀好意,你干嘛还放我家公子出来?”   长书道:“放心,你家公子不会有事。”   红药抓抓头,奇道:“你怎么知道?”   长书道:“百灵岛的人都在这里,你怕什么?”   红药却想不明白,长书见他一脸疑惑,便轻轻道:“昨夜风平浪静,驿馆外暗中多了许多守卫,看来百灵岛已经知道天陵剑在你家公子手里,从昨夜起,已在暗中保护你家公子。”   红药“哦”了一声,始终放不下心来,又问她:“阿书姐姐,那后天的事儿你有没有把握?”   长书微微一笑:“本来没有什么把握,不过现在看来,既然有人帮忙,胜算倒是很大……”   红药更加奇怪,一双眼睛瞪得浑圆:“谁要来帮忙?我怎么不知道?”   长书看眼李庭,道:“百灵岛的人既然已经现身,这天陵剑看来也是志在必得不可了,招你家公子做女婿,正是名正言顺,天陵剑以你家家传的破云剑之名入选,传了开去,也不会引起别人猜疑。”   红药恍然大悟,眉开眼笑道:“原来如此,还是阿书姐姐想得明白,我……”话未说完,却见傅长书站起身来,不由慌道:“阿书姐姐,你去哪里?”   长书笑道:“此际已没我什么事儿了,我后日求亲,总要去做点准备,戏要做足才是啊。”   红药惊疑不定,只得转回头,看劳他家公子。那李庭挡在孙九青面前,忽而击节高歌,忽而又纵怀饮酒,聂英倒未如何,孙九青心中却是十分懊恼。他那日惊见天陵剑,只因不知聂英虚实,不敢贸然下手,便只吩咐属下暗中守住,待探知聂英原来无甚高明之处,欲要行动之时,却已被百灵岛横插进来,处处碍手碍脚。   他心下暗叹两声,只得作罢。不欲浪费时间,便起身对聂英道:“既有李公子陪伴,那为兄就先告辞了,我家少庄主后日也要参加赏剑大会,还有许多事要准备……”   李庭笑容可掬道:“孙兄慢走。”孙九青只恨不得在他羊脂白玉般的脸蛋上划上两刀,面上却不动声色,笑了两声,告辞而去。   李庭转头对聂英笑道:“聂兄,你听这琴韵如何?”   聂英陶醉道:“海棠小姐天姿国色,琴艺也是妙绝,此情此景,真是令人流连忘返。”   李庭道:“哦?聂兄见过海棠小姐?”   聂英笑道:“曾有幸见过一面,对海棠小姐的风姿至今仍是无法忘怀……”   李庭艳羡道:“我等虽在岛上,却无缘见到小姐。小姐自十岁后便足不出户,在望海阁抚琴,也总是轻纱覆面,真乃冰清玉洁也……如此说来,聂兄居然有缘得见小姐,可见姻缘天定,可喜可贺,来,我敬聂兄一杯”   聂英更加得意,将酒一干而尽。   李庭大声赞好,又道:“我与聂兄一见如故,不如便由我作东,咱们游遍这岛上胜景如何?”   两日间聂英有李庭作陪,倒也相安无事。这日已到三月初八,正是百灵岛赏剑大会之日。聂英心中激动,一大早便起身,却又穿戴收拾了许久,过了辰时方才带了红药,随李庭出了门。   赏剑大会地点设在百灵城外祭神台之处。当日风和日丽,只见祭神台周围锦旗飘飘,台下东西位置分设两列坐席,北面尽头高台处,一排雕花木椅一字排开,乃是主席,台上台下均有守卫森然而列,周围早已是人山人海,盛况空前。   聂英四处打量,人群中找来找去,却找不见傅长书,心中暗暗着急。不多时只听一声炮响,鼓乐齐鸣,百灵岛主卿海生携一众随从现身,人群一阵激动,刹时之间犹如沸水开锅一般,纷纷挤挤嚷嚷,升长颈脖,争先恐后向那高台处望去。那岛主卿海生一身锦衣,春风满面,率先坐在正中一把椅子上,他身后几人待他坐定,方才依次坐下。   聂英见那几人之中并无海棠小姐,不由十分失望,李庭察言观色,在他旁边笑道:“聂兄不必着急,海棠小姐自会出现。”   正说间,却见卿海生双臂微微一扬,人群立刻安静下来,静待他说话。   卿海生语声洪亮,中气十足,只听他朗声笑道:“小女蒲柳之姿,又才疏学浅,不想竟有如此多的参选者前来,实在出乎意料。百灵岛蒙各位如此厚爱,实在惶恐,照顾不周之处,还望各位多多包涵……”说罢,竟起身向台下鞠了一躬。   台下众人立刻议论纷纷,聂英笑道:“岛主也太过谦了。”   卿海生礼罢,又笑道:“众所周知,百灵剑历来刚强有余,韧性不足,因而易折……我等虽昼夜苦思解决之道,奈何终不得法。百灵岛身处东海之遥,便如井底之蛙,蔽塞寡闻,不瞒各位,小女以剑选婿一事,盖因此而起。只盼能借此机会,得以瞻仰各方名剑风采……若能博采众长,弥补百灵剑之不足,便是我百灵岛之大幸……因此各位无论胜负,均是我百灵岛恩人,老夫在此先谢过各位。”说罢,再鞠一躬。   台下鸦雀无声,众人见他一岛之主,却出言谦逊直爽,不免暗暗佩服,更有人高声叫好,鼓起掌来。   卿海生微微一笑,又道:“不过此次参选者过多,鄙岛不得不把规则稍作调整。还请各位参选者先将剑交到李中序管事手中,附上剑名和剑主姓氏,出处,由我们选出其中三十把最优之剑,再由剑主上祭神台逐一亮剑比试,未能入选之剑,则奉还其主。”   众人一听,顿时哗然。卿海生负手而立,待议论声稍息,才道:“为示公平,鄙岛特邀得一痕先生和连云庄少庄主薛凝作评……至于入选的三十把剑,则以强韧为准,最后比试完毕,剑不断不损者,便为胜者。届时不论剑主相貌出身,是长是幼,小女自当出嫁从夫。”   众人听得一痕老人和连云庄少庄主也参与评选,倒也再无异议,当下纷纷取下长剑交予李中序,不多一会儿,便见祭神台一隅,长剑已堆得如同小山一般高。   李中序清点完毕,便报与卿海生,卿海生面露惊异之色,连连道:“实在出乎意料啊……”   惊异完毕,便对诸人笑道:“如此众多,恐一时半刻品评不完,还请大家用过午饭再来。鄙岛已备有薄酒小菜,还请各位不要嫌弃。午时三刻,自当定时开始。”   众人哪有心思吃饭,也不知食物是何味道,匆匆吃了几口,捱到午时三刻,便纷纷聚拢而来。   祭神台上已换了风景,只见北面高台的席座上多了不少贵宾,卿海生仍坐中央,左首换了一痕老人,右首是连云庄少庄主薛凝。右首边最末位是一个轻纱覆面的妙龄少女,身后站着两个蒙面青衣女婢,显见便是海棠小姐。她身着藕色绸衣,并未盛装,却仍然掩不住丽色风华。众人看不清她面目,倒还未如何,卿海生旁边坐着的那少庄主薛凝,众人一见之下,却再也移不开目光。时已春分,他却仍然裹着一袭白色狐裘,弱不胜衣,满身病容,一张脸却是俊美异常,凤眸低垂,偶一抬头,眼波流转之处,不少人皆是脸热心跳。   聂英双眼眨也不眨,盯着那海棠小姐,正绮思万端,却听卿海生道:“有劳一痕先生与薛少庄主,现三十把剑已选出,就由李管事宣布吧。”   李中序走到祭神台中央,清清嗓子,道:“念到的剑主,取过剑后请入东席。”随即展开名册,念道:“潮声剑,沧州张承……凤鸣剑,九云山云一飞……破云剑,济州聂英……”   聂英忙正正衣冠,踌躇满志踏上祭神台,取过破云剑后,又对卿海棠瞄了一眼,这才入东席坐好。李中序一径往下念,不一会儿,东席已坐满十五人,换到西席,上来之人总不见傅长书,他这才慌了神,不由连连望向一痕,一痕不动声色,只抚须微笑。   只听李中序念道:“明光剑,南凌洲公孙离……最后一位,归邪剑,紫云洲林子瑜”   傅长书一身黑缎长衫,昂然走上前来,她眉宇间本是英气斐然,此刻扮作一翩翩少年……倒是无人看出端倪,聂英不觉哑然失笑,他刚刚在人群中看来看去,早看到这个黑衣公子,只觉有点眼熟,却想不到他便是傅长书。   傅长书坐定后,西席仍然空着两个位子,李中序却收了名册,道:“余下两个席位,是留与两位贵宾的,这两位虽还未到,但他们的剑,却一定能入前三十名无疑。”   李中序语毕,台下顿时嘘声四起。众人又见入席之人中,倒有大半是年少英俊的少年子弟,更加不以为然。一短髥汉子高叫道:“搞什么名堂?这入选的都是些乳臭未干的小儿,老子就不信了,这些人的剑能比得过老子的剑!”李庭正站在他身边,笑嘻嘻道:“老哥没有听说过么?自古英雄出少年,你看那公孙离,入选者就他年纪最大,我跟你打赌,第一个输的就是他。”   那短髥汉子将信将疑,公孙离坐得不远,听得此言,不由向李庭怒目而视。李庭笑声不绝,早转过头去跟红药说话。   议论声仍不绝于耳,忽听一人厉声道:“呸!原以为这次赏剑会乃是天下第一盛会,自当以剑为尊,谁知百灵岛却暗弄玄虚,教我等慕名而来者好生失望!”众人忙循声看去,却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身边跟着一个少年剑客,那中年人呸了两声,大声道:“寒烈,我们走!”带着那少年拨开众人,愤然而去。   卿海生面不改色,摇头叹道:“此次候选者太多,时间又太仓促,难免有所疏漏,以至沧海遗珠,鄙岛也是十分遗憾哪……”又对李中序道:“中序,未入选之人也难免会有怨言,你等却不可怠慢,一定好生恭送。”   李中序道:“是。”   卿海生又问李中序:“来了么?”见李中序微一摇头,便道:“那就不等了。”随即面色一正,起身道:“赏剑大会这便开始!”目光扫过东西两席,缓缓问道:“哪位愿第一个上台?” 第6章 六   卿海生此言虽出,东西两席却无人应声。众人心下均道:傻子都知道第一个上台的人最吃亏,虽然自己所持之剑肯定胜过别人百倍,但毕竟不知别人虚实,还是先稳一稳的好。   公孙离因方才李庭所言,更是下定决心,暗道打死也不第一个上台。正盘算间,忽觉腰上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不由惊跳起来,道:“什么东西?”   李中序忙道:“公孙公子英勇神武,自愿第一个上台……哪位愿与他切磋一二?”   公孙离心道:“不知哪个暗算我,罢了,只有硬着头皮上了,只不要第一场输了便是。”干笑两声,做出心有成竹状,迎着众人掌声鞠了一躬。   半晌仍是无人应战,卿海生笑道:“公孙公子先声夺人,勇气可嘉,既然一时无人应战,便由公孙公子来挑选应战者如何?”   公孙离大喜,目光沿东席一路看去,目光停在云一飞脸上,云一飞只作不知,低头聚精会神擦剑,他旁边的张承心中怒道:“好个缩头乌龟,罢了,还是本少爷先上。”正待拔剑而起,公孙离目光却一转,看着西席末位的傅长书,笑道:“林兄弟,咱们先来比一比如何?”原来他看来看去,傅长书最为单薄瘦小,是以觉得赢他把握最大。   傅长书本在心里暗暗纳闷,不知这空的两个席位是为何人所准备,别人都是早早便来候战,这两人却姗姗来迟,也不知是什么来头。正寻思间,突听得公孙离向她挑战,便道:“好。”抽出归邪剑,走上台来。   李中序道:“第一场:明光剑对归邪剑”   公孙离笑道:“林兄弟,咱们点到为止哦。”长书微一点头,暗自催动真气,公孙离见她手中的归邪剑平平无奇,更是不以为意,那明光剑被他大力一挥,以破竹之势斩将过来,长书不敢怠慢,周身真气灌注于剑身,硬生生挡住,公孙离吃了一惊,剑气激荡之下,不由自主向后退开两步,长书紧随而上,手起剑落,众人还未看清楚怎么回事,归邪剑已将明光剑断为两截。   公孙离手持断剑,面孔一阵青一阵白,李庭笑容满面,对他旁边那汉子道:“如何?我说的可没错?”   公孙离惊怒不止,向李庭狠狠瞪了一眼,悻悻坐回西席。   李中序道:“第一场,归邪剑胜”   众人见这黑衣少年冷静果断,出手凌厉,吃惊之余仍有几分不服气,只当他对手太弱,事出侥幸,片刻便有人上前挑战,长书仍是运起真气,沉着应对,不一会儿,已连胜三场。   众人这才刮目相看,李中序道:“归邪剑连胜三场,剑主可稍事休息,下一场哪两位来?”   长书走下祭神台,心中暗道惭愧。她下山之时并未带剑,归邪剑乃是她在百灵岛上仓促挑选的,只稍作了一番改造,好让别人认不出是百灵岛所产之剑。这剑本来平庸,全是凭着她一股真气,这才胜了三场。所幸入选之剑已经由百灵岛挑选过,大部分都是些中看不中用之物……若是遇上真正锋利无匹的宝剑,饶是她真气再足,只怕也抵挡不住了。   她旁边的公孙离本面色阴霾,见长书连胜三场,这会儿脸色倒是好看了许多。   下一场胜的乃是张承的潮声剑,长书凝目细看,心中暗自喝彩。张承剑法精妙,潮声剑剑如其名,碧影森森,奇寒逼人,在他挥舞之下剑气波涛纵横,龙吟水啸之声不绝于耳,不一会儿,也是连胜了三场。张承收了潮声剑,神色倨傲瞟了眼傅长书,自回东席休息。   卿海生不住赞道:“真是精彩绝伦,老夫今日可大开眼界了……难得这几位俱是年少有为,小小年纪已如此了得,前途不可限量啊!”   台下看热闹者本大多都对入选之剑腹议颇多,此刻看了几场,倒是心下叹服,不再议论纷纷。红药在台下看得大气也不敢出,惊叹之余,又不免为他家公子暗暗担心。   只见台上你来我往,剑影交错,日光渐渐西移,胜负已慢慢显出端倪。张承又胜了三场,余者除云一飞、聂英和傅长书外,亦只剩下持白影剑的高崎与持朱离剑的原神州,那两人也是各自胜了三场。   张承意气风发,潮声剑也是愈战愈勇,寒气越舞越盛,他胜完三场,却并不回席,只在台上将剑一挑,直指聂英,原来他见聂英和云一飞一场都未曾出战过,心中早就瞧不起这两人,欲要将两人好生羞辱一番。   聂英无可奈何,只得站起身来。长书早看得分明,这潮声剑非比寻常,绝不是凡俗之剑,她怕天陵剑无法抵挡,便抢在聂英之前跨上祭神台,正欲出声挑战,却听一人纵声长笑道:“咱们来晚了,不知还赶得上不?”   长书回头一望,顿时呆住了。   只见祭神台下如海人潮中,自动让出一条通道,两人身负长剑,一前一后走上前来,当先一个青年神采飞扬,眉目含笑,神情飞逸洒脱,他身后那人年纪稍小,却是气韵沉稳,清雅出尘,犹如风过山涧,月照清泉,令人见之忘俗。这两人气质迥然不同,却难分伯仲,旗鼓相当,身上穿的虽都只是半旧的玄色布衣,风采却盖过了在场的所有青年子弟。   全场雅雀无声,人人屏息静气,长书心头却是乱成一团,只听李中序道:“青锋谷明玉和萧珩到了。”那连云庄少庄主薛凝本懒散卧于椅上,这时也坐直身子,目光直向这边射来。   卿海生忙迎上前来,哈哈大笑道:“赶得上、赶得上。两位光临,真是令鄙岛蓬荜生辉,哈哈,老夫原本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所幸位置还为两位留着……”   明玉长辑到底,笑道:“多谢岛主……如此盛会,我们怎舍得不来?只是途中有点事情耽搁了……”转身拿起萧珩长剑,并他自己所带之剑,一起交与卿海生,道:“岛主请过目。这是青锋谷第二十三代长老所铸之踏月剑和拜星剑,不知可能入选?”   长书在旁狐疑不止,青锋谷历代长老所铸之名剑,她早已一清二楚,如数家珍,却从未听说过有什么踏月剑和拜星剑。她知这两人早已看见她,躲闪也无用,干脆大大方方站在一边,往那两柄长剑看去,一看之下,更是吃了一惊,这两柄剑平平常常,倒像是谷中资历尚浅的白衣弟子所铸。   卿海生接过长剑,却看也不看,交还给明玉,正色道:“不必看了,既是青锋谷长老所出之剑,我等只有瞻仰的份儿,哪里还敢品评?两位快请入坐……”   明玉听说,便转头对萧珩道:“萧师侄,咱们来晚了,可不能再浪费机会了,这位兄台”目光一转,看向长书,李中序忙道:“这位是紫云洲林子瑜。”   明玉笑道:“原来是子瑜兄。不知子瑜兄可否把机会让给我这师侄?他适才远远看见台上斗得精彩,怕是早已心痒难耐了。”   萧珩微微一笑,随即看向长书,长书心乱如麻,只得微一点头,退下祭神台。   张承神色傲慢,冷笑两声,道:“好!今日我也会会青锋剑,希望名不虚传才好。”   明玉下台后便坐在长书旁边,目不斜视,聚精会神看着台上,长书却是如坐针毡,不知他两人此举是何用意。若说是为海棠小姐而来,青锋谷诸多女弟子已是姿容秀美,绝色者甚多,他二人又何须不远千里跋山涉水?若说只为切磋技艺,明玉的秋水剑和萧珩的南星剑都是绝世奇剑,何必拿这两柄平常之剑来充数?再者明玉掌管藏剑阁后,从未离开苍梧山半步,却又为何抛下阁中事务,置大事于不顾?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暂时放下心中杂念,望向台上。只见萧珩衣袂飘飘,已与张承斗在一处。张承身手矫捷,潮声剑啸声阵阵,台上只见波波碧影……如海潮四起,纵横万里,连台下不远处也感觉到寒气扑面。萧珩身姿翻飞,左闪右避,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偏舟,半晌才挥出一剑,剑光却石沉大海,无声无息没入潮声剑阵,台下众人只道他自顾不暇,不知还能支撑多久,心中暗暗替这翩翩少年惋惜。   张承久战不下,心中焦躁,只觉萧珩剑上透着诡异,潮声剑虽被他舞得密不透风,但只要萧珩一剑而来,潮声剑舞出的寒气便被那剑锋化开,他却不知那剑锋上凝聚了萧珩真气,只得加倍挥动长剑,将那寒气补足。萧珩东一剑,西一剑,剑锋忽上忽下,张承渐渐气喘如牛,忽听萧珩轻笑一声,剑光如虹,燃起灼目眩光,“当”的一声,两剑相碰,随即粘合在一处,寒气骤然减弱,张承大吃一惊,急忙用力回撤,谁知用尽力气,仍然不能将剑移动半分……片刻之间,只见潮声剑寒气褪尽,本是碧绿的剑身,渐渐变成乌黑之色。   张承面色灰败,潮声剑剑身丝毫无损,但已然无法再用。萧珩神色凝重,收了剑,低声道:“此等邪寒之物,兄台以后还是不要用的好,否则于你气息有损……”   张承目光中闪过一丝怨毒之色,向萧珩狠狠瞪了两眼,一言不发拔脚便走。明玉在台下笑道:“好师侄,下盘棋让你一子。”   萧珩啼笑皆非,看了他一眼,目光转向高台处的蒙面少女,那少女窈窕身姿微微一动,后面一个青衣女婢俯下身来,在她耳边低声私语。   长书只看得暗暗心惊。她大伤之后尚未完全复原,方才若是她上台,只怕抵不过潮声剑寒气,数月不见,萧珩修为似乎更进一步,想到此处,又不觉黯然。   不一会儿,萧珩又连续胜了高崎和原神州,云一飞见余者无几,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聂英和傅长书,见这两人丝毫没有上台挑战的意思,只得走上台来,待李中序通报后,便笑道:“青锋剑果然名不虚传,还望萧兄手下留情。”   萧珩手抚长剑,正颜道:“不过侥幸胜了几场而已,云兄过谦了。”云一飞嘿嘿笑了两声,仰头四顾一望,忽拔地而起,凤鸣剑随他身体旋转数周,剑气扩散开来,祭神台四周参天大树上,惊起飞鸟无数,众人见凤鸣剑如此神勇,原本瞧云一飞不起,此刻倒是不免心服口服。   萧珩不慌不忙,飞身闪过,凤鸣剑气凌厉之极,那掠过祭神台上方的飞鸟有几只被剑气扫中,啪啪跌落下来,四周一片惊呼。萧珩心中暗暗吃惊,知硬拼无用,忙自剑锋收回真气护于全身,与他周旋之际,暗暗找寻破绽。此时祭神台上方几只飞鸟去而复返,哀鸣不止,给凤鸣剑剑气扫中,又跌落下来,风鸣剑得饮飞鸟之血,异光大炽,萧珩闪避不及,左手衣袖被剑光扫过,只得“呲”的一声,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众人目瞪口呆,祭神台上方鸟鸣阵阵,不断有飞鸟俯冲下来,却是飞蛾扑火一般,被那剑气扫得七零八落,每有飞鸟跌落,剑气便越发高炽,邪光大盛。   长书暗暗心急,她与萧珩虽历来不合,可若是他不能得胜,凤鸣剑只怕再无敌手,心急如焚之下……蓦然间忆起曾在藏剑阁长老笔记中见过一种喂剑之法,这种方法铸剑之时并无特殊之处,也不用活体祭剑,却是在剑成之后以动物精血进行喂养,养成以后……便会对以精血喂养它的那类动物产生强大的吸引力,吸引来后,便是要饮那活物的鲜血,每饮得一次,剑气便增长一分。她不禁暗暗咬牙,此时正是日落黄昏,倦鸟归巢之际,难怪云一飞一直捱到这时才上台应战。   只见空中黑鸦一片,不断有附近飞鸟加入其中,鸟儿凄声高叫,挣扎不止,萧珩在闪避凤鸣剑的同时,还要避开跌落的飞鸟,不一会儿,衣带又被划开一条裂口。   长书心中焦急,再也顾不得许多,急忙纵声长啸,啸声直冲云霄,那飞鸟听了她啸声,竟生生止住下冲之势,只在边上迟疑徘徊,原来长书幼时无人作伴,便常在功课之余,与苍梧后山的鸟儿玩耍嬉戏,久而久之,已能通晓鸟语。鸟群听她出声警告,虽知危险重重,但凤鸣剑威力太强,坚持了一会儿,又支撑不住,几只离得近的鸟儿眼见又要飞扑过来。   值此一瞬间,长书啸音一变,鸟群受她干扰,又坚持一会儿,她见鸟群渐渐迫近,啸音再变,片刻之间,额头汗水已是涔涔而下,云一飞心中恼怒,却奈何她不得。   凤鸣剑久不得活鸟鲜血,剑气不再一路高涨,萧珩精神大振,运剑如风,云一飞被他逼得手忙脚乱,众人心下刚松一口气,却听啸音忽然变弱,却是长书已然支撑不住,眼见遍空飞鸟又将俯冲而下,萧珩忽衣袖一扬,几只飞鸟自他袖中飞窜而出,凤鸣剑剑气即刻跟随而至,剑光却陡然随之一黯,上空鸟群乘机散开,即刻逃了个无影无踪。   原来萧珩已看出端倪,飞鸟得长书干扰,与凤鸣剑僵持之际,他暗自用衣袖卷起地上几只死鸟,此时真气一荡,死鸟自袖中抛出,凤鸣剑无法识别,一触到死鸟气息,立时偃旗息鼓。云一飞震怒之余心神一分,萧珩已一剑而上,剑锋轻轻一挑,云一飞手腕吃痛,凤鸣剑铛然落地。   明玉长身而起,高声道:“想不到此等邪剑也能入选,精血喂养之法乃是邪门异道,我辈早已弃之不用,今日竟在百灵岛得以见之,真是令我等大开眼界”   此言一出,台上台下均哗然一片,目光不约而同转向卿海生。 第7章 七   卿海生隐有怒容,望向他身边的一痕老人,一痕面色凝重,点头道:“凤鸣剑以飞鸟精血养成无疑,此等邪法诡异残忍,也只偏远夷蛮之地还在沿用,却不想九云山也用此道。未能识得此剑,确是我等疏忽了……”   那薛凝忽然站起身来,向卿海生长鞠一躬,道:“因时间仓促,我与一痕先生分选十五剑,这剑是经过我手入选的,凤鸣剑外观与一般宝剑无异,我见识浅薄,竟然不认得……此事实乃我之过错,实在惶恐无比,任凭岛主处置。”   卿海生面色变幻不定,半晌方笑道:“少庄主言重了,我等不识此剑,也是无心为之,我在此向大家赔罪,还望大家多多包涵……”说完,深深鞠了一躬,礼毕,厉声道:“即刻起取消凤鸣剑资格。中序,你这便命人押送云一飞出岛,凤鸣剑扔进铸剑炉熔化。从今往后,百灵岛与九云山再不来往,如有九云山中人上岛,一律格杀勿论!”   众人无不拍手称快,李中序向台下李庭微一点头,李庭会意,笑嘻嘻纵上祭神台,拉住云一飞衣袖,笑道:“走啦!你杀我岛上飞鸟数只,没叫你抵命,已经便宜你了!”   人群轰然而笑,云一飞面色阴桀,灰头土脸随李庭而去。   李中序咳了几声,道:“如今还有破云剑、归邪剑、拜星剑和踏月剑还未出局,四位剑主请稍事休息,待我等清理过祭神台再继续比试。”   萧珩微微点头,撕下衣服上一块残布,将长剑上的血痕拭去。众人见他衣襟被划开数道长口,换做别人早狼狈不堪,他却神色闲然,毫无窘迫之态,风采丝毫无损,不免暗暗折服。   不出片刻,祭神台上已清扫干净,聂英见萧珩大出风头,心头早十分艳羡,眼见海棠身后婢女不断与她窃窃私语,间或还往萧珩方向一望,更是嫉妒万分,却又有些忌惮他,便不断向长书扬眉使色。   长书无法,只得持剑上台。明玉笑道:“子瑜兄出手了,萧师侄,你先上还是我先上?”话虽如此,却是一动不动,只看着萧珩。   萧珩看了长书一眼,迟疑片刻,这才无可奈何起身。   长书见他缓缓到台上站定,暗暗咬紧牙关,心有不甘之余却也知道这回多半又要输了。他手中长剑虽不知是哪个白衣弟子所铸……毕竟经天泉之水淬过剑锋,岂是归邪剑可比?再说她方才运气长啸连连,早已疲惫不堪,想不到事隔数月,往事这么快便要重演。   她紧紧握住剑柄,手心渐渐汗湿。   萧珩却似毫无出招之意,面上神色犹疑不定,长书愤然瞪着他,霎时间前尘往事一起涌上心头。   两人对持良久,半天也无动静,李中序催促道:“时候不早了,两位还请尽早开始。”   萧珩忽道:“不必比了,我输了……”转身便走,长书气极,追上前道:“萧珩!你别瞧不起人!”   萧珩摇头轻叹一声,转身将手一伸,手中长剑已断为两截,他道:“方才与凤鸣剑相斗之时,已是强弩之末,实在无法再比了……”   长书怒目相向,顿足道:“你……”   台上台下议论不休,均感万分失望,本见他两人气质出众,各占胜场,想不到一场精彩好戏如此收场,实在出乎意料。   明玉在下面道:“好师侄,你学艺不精,赶快下来吧,别丢人现眼了。”说罢,整下衣襟,施施然纵上台来,将手中之剑举起,吹了一口气,喃喃道:“踏月之剑,不知能否助我踏上月宫?”   长书见他装神弄鬼,心中狐疑万端,却见明玉向她眨了眨眼,道:“来了”将剑一挥,随着剑势飞身而来,长书只得举剑挡住,她一丝真气未用,明玉却已叫道:“归邪剑果然厉害!”作出端然正色,将那踏月剑舞得呼呼生风,却又不沾长书衣带,长书哭笑不得,只得随他乱舞。不知不觉间,已被他带到祭神台北面尽头那高台之下。   剑光霍霍间,明玉忽低声道:“云横万里”长书一愣,不觉将剑一横,明玉一剑劈来,顺反弹之势往后纵去,身子犹如断线的风筝一般,直向高台右边飞去,轻飘飘落在高台右边末端,长剑随身体不断乱晃,道:“好厉害的剑气……啊不好,真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高台上诸人大惊失色,海棠小姐身后一女婢尖叫一声,只见海棠小姐覆面轻纱已给明玉剑尖挑落,悠悠坠地,众人目不转睛,忙不迭向海棠看去。长书心中早已好奇,见众人惊呼不止,也忙转身一望。   海棠小姐早已艳名远播,众人一见之下,心中均道果然名不虚传,只见她肌肤胜雪,黛眉樱唇,眼波流转中,尽现千娇百媚之态……虽事出突然,神色却毫不慌张,见众人哑口无声,呆呆盯着自己,倒也不着恼,只轻轻一笑。   这一笑便把不少青年笑得心醉神迷,聂英虽目不转睛盯着海棠,却是神色有异,目中现出一片茫然之色。   明玉口中道歉连连,却丝毫不客气,将海棠看个清楚,这才纵身下台,深深长辑,正色道:“在下冒犯了海棠小姐,实在该死,请岛主和小姐惩罚。”   卿海生又惊又怒,虽知他是故意,大庭广众之下却也不好发作,干笑两声,只得作罢。   李中序道:“这场归邪剑胜。最后一场,归邪剑对破云剑聂公子?聂公子!”   聂英仍是一片茫然,口中喃喃自语,便如牵线木偶一般走上台来。木然拔出破云剑。长书不断向他暗使眼色,聂英方才如梦初醒,摆了一个剑势。   长书见他挥剑而来,便暗自运动气息,破云剑触到归邪剑身,她一使力,归邪剑便断为两截。她故意懊恼道:“这……”   聂英却在此时闭目仰头,似正在极力思索着什么,忽然高声叫道:“她她不是海棠小姐!我、我不要这个女子!”   说罢,竟将破云剑往地上一扔,狂笑道:“哈哈……不是她……不是她……我为这破云剑担惊受怕了几日,却是这个结果!我……这破云剑不要也罢!你们谁要便拿去!哈哈,我走了。你们慢慢争……”说罢,居然转身扬长而去。   长书又惊又怒,愣在原地。卿海生拍案而起,怫然怒道:“胡说!海棠怎会不是我女儿?这人满口胡言乱语,莫非疯了不成?来人啊!给我将他拿下!”   李中序一声令下,祭神台周围守卫立刻蜂拥而上。此番变故事出突然,长书吃惊之余,只得眼睁睁看着聂英片刻间便被五花大绑,塞住嘴巴拖下台去。   众人面面相觑,蠢蠢欲动,议论之声越来越大,明玉与萧珩对望一眼,不约而同望向高台之上的海棠,海棠轻笑数声,似乎觉得很是有趣,盈盈起身,走到卿海生面前,娇声道:“爹!你们选的怎么竟是些稀奇古怪的人啊?刚刚这人更是离谱,竟说我不是我,我不是您的女儿海棠,又是谁呢?”   卿海生本是满面怒容,此刻双目中已换做一派慈祥之色,轻轻抚摸她头顶,笑道:“这人不是得了失心疯,就是别处派来的奸细,故意来捣乱的……是爹不好,竟然让这等污泥杂碎混了进来。”握住她的手,轻拍两下,又道:“海棠,既如此,你告诉爹,这里的人你喜欢哪个?既然没有胜者,只要是头三十名的,你喜欢谁爹就把你许配给谁!”   海棠红晕满面,嗔道:“爹……”卿海生呵呵大笑,方才阴霾之色一扫而空,海棠面上娇羞无限,眼波立时一转,便往台下看去。众人再也想不到今日这赏剑大会峰回路转,最后却是这个结局,倒也徒增几分香艳之感。公孙离、张承等人万万料不到居然还有机会,心头更是一喜。   当下全场清风雅静,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是清晰可闻,众人殷切的目光随着海棠一一扫过东西两席,最后定在还站在台上的傅长书身上。海棠看了她一会儿,指着她道:“就是他了……”   长书正若有所思拾起地上破云剑,耳中听得海棠已经选定,心中也不由好奇,站起身来望去,只见卿海生与海棠正定定瞧着自己,她又转头去看明玉与萧珩,那两人面色有异,也直瞪着自己,她正暗道不妙,果听卿海生大笑道:“好!好!林子瑜少年英雄,归邪剑也是只输给了破云剑,好!海棠,你选得好,爹就把你许配给他!”   长书惊道:“什么?”还未回过神来,李中序已率众迎上前来,对她行礼道:“恭喜姑爷……”又望着她手中破云剑,道:“这破云剑既是那聂英之物,姑爷还是交予我们的好,以免这剑里有什么玄机,伤害到姑爷。”   长书心中念头急转,主意既定,面上便笑了一笑,毕恭毕敬将剑交给李中序,道:“好既如此,此剑便交与李总管保管。”李中序接过剑道:“姑爷果真是爽快之人。”   卿海生在高台之上看得清楚,不由哈哈大笑:“好!小女觅得佳婿,实乃我百灵岛难得一遇之喜事,此次大会奇剑辈出,令我等大开眼界,又有青锋谷、连云庄等诸多贵客光临,今日晚间,便由百灵岛设宴招待各位,大家不醉不归!”   是夜月朗星疏,海风怡人,望海阁并旁边的摘星台上,灯笼高挂,红遍十里。轻歌曼舞旖旎醉人,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际,一坛坛美酒顷刻间便一扫而空。   傅长书坐于主席,不断有人上前道贺敬酒,她推辞不过,只得饮了一杯又一杯,她旁边的李庭早已醉眼惺忪,狂态毕露,手拿酒壶对月高歌道:“清风送朗月,吹笛到天明……”   语毕,斜眼看了长书一眼,道:“子瑜兄弟真是海量啊……”   话未说完,只见长书以手扶额,似是不胜酒力,忙道:“不妨事吧?”   长书道:“不防,我吹吹海风便好,只是不能再喝了。”说罢,摇摇摆摆起身,往那栏杆尽头最末一张桌案走去。   明玉见她跌跌撞撞走来,不由笑道:“娇客来了。”见她脚底一滑,急忙上前扶住,打趣她道:“想不到你也来与我争那海棠小姐,长书,我与你同门十几年,竟不知你有如此癖好。”   萧珩默默起身,欠身道:“今日多谢师姐出手相救。”   长书冷冷道:“不客气。”说罢,便将头一转,问明玉道:“你们来干什么?”   明玉一面扶她坐下,一面笑道:“我们久闻海棠小姐芳名,特意来看看能不能解决终身大事……”   长书瞪他一眼:“胡说。”   明玉无可奈何,望了萧珩一眼,萧珩道:“师姐”   长书道:“我不是你师姐。”   萧珩微微一顿,随即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总之,百灵岛处处诡异,你还是尽早脱身的好。”   长书却摇了摇头:“不,我要拿回破云剑。”   明玉奇道:“破云剑是什么东西?你如此忙活一场,就是要这把剑?”   长书不搭理他,片刻之后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走?”   明玉看向萧珩:“我也正要问呢,好师侄,我给你利用完毕,可以放我回青锋谷了么?”   萧珩不由一笑:“今夜便走。”   明玉见长书一脸狐疑,便笑道:“你这师弟一早想来看热闹,可输的太惨又怕折了青锋谷面子……若是一个不小心赢了他又不干,所以就把我拉上了,还跑到我师傅面前吹嘘百灵岛海棠如何如何,师傅他老人家一听事关我终身大事,立马就把我赶下山了,还自告奋勇替我去看管藏剑阁。”   他又故意唉声叹气:“我说萧珩,这海棠虽然比不上咱们月娘貌美……不过也还算不错,月娘已经不在了,你将就将就,娶了她也算是美事儿一桩啊。我输给你才好向我师傅交代,这下你叫我怎么办呢?啊对了,我们就说,这次出了个惊才绝艳的少年剑客林子瑜,输给他的归邪剑一点儿也不冤!”   萧珩给他取笑连连,半分也不着恼,只看了看长书,道:“此地凶险,破云剑再是神妙万分,也不值得你拿命去换……”   长书道:“哦,是么?我倒真要看看这里有什么古怪。”   萧珩欲言又止,轻叹一声,沉默不语。   长书待要追问,却听明玉大声道:“李总管!不知今夜还没有船出岛的?我和萧师侄赶着回青锋谷,若是有船出岛,我们便趁夜告辞了。”   原来李中序正携了李庭往这边走来,听他如此一说,面上露出遗憾之色,道:“两位这么着急着走?既如此,那我这便吩咐下去,少时我亲自送两位出岛。”   明玉谢道:“这如何使得?”   李中序笑道:“两位是我百灵岛贵宾,理应如此。”说罢立即转身而去。   李庭跌足道:“两位仙风道骨,小弟一见之下十分钦佩,怎么这就要走?太不给小弟面子啦。”   萧珩笑道:“实在谷中事务繁多,不敢太过耽搁,还望李兄见谅。”   明玉道:“若你岛上有两位海棠小姐那就好了,我和萧师侄就算再给人火烧眉毛,船底凿洞,也要留下再努力努力。”见李庭面上阴晴不定,又连连叹道:“可惜啊,可惜。对了,子瑜兄,你大喜之日,咱们就不给你闹洞房了,你多担待担待……”   长书早见一痕坐在不远处,朝她微微而笑,便起身道:“好,那就不送了,两位慢走。”   她走至一痕身边,一痕见李庭尚未跟随而至,便低声道:“想不到我与你无意间竟然做了百灵岛一枚棋子,今日看来,百灵岛也绝非善辈,早知如此,倒不如真如红药所言,毁了那天陵剑。阿书,你若有机会”   长书不待他说完,便道:“先生放心。”   一痕叹道:“只可惜了那越王八剑……” 第8章 八   卿府地处百灵城东,足足占据了小半个城,府中井然有序,戒备森严。长书散席之后便被引至偏院聚贤楼休息……虽是夜半时分,但隐约之中也可见飞檐重顶,雕梁画壁,亭台楼阁别致精巧,深深庭院中枝繁叶茂,花香扑鼻。聚贤楼前一汪清泠池水,岸边居然垂柳依依,她心中暗暗称奇,想不到百灵岛身处东海风恶浪高之地,卿府中却是这般秀丽雅致的格局。   她躺了一会儿,便起身去开窗,只见底下重重守卫,皆是身悬长剑,来回穿梭不止,她暗自点头,掩窗沉思。   以日间所看情形,百灵岛有两个海棠无疑了,明玉和萧珩不知天陵剑之事,应是只为试探海棠身份而来……但却不知此事与远在千里之外的青锋谷有什么关系,听明玉口气,他俩此来似是受了百灵岛不少阻扰,可惜席间李庭在场,未能问个清楚明白。   她比剑之时虽换了男装,但赏剑大会之前,一直跟在一痕和聂英身边,李庭等人又焉能不知?聂英既已抛弃天陵剑,百灵岛即使拿走,也不会惹人非议,却又为何一定要借娇客身份将她囚禁在此?莫非百灵岛与青锋谷有什么暗中牵连,日间她以啸声助萧珩赢得凤鸣剑之时,便猜到她是青锋谷弟子,以为她别有用心?   她思来想去,唯有今晚便趁地利之便一探究竟,以免夜长梦多,想到此处,便将门打开,高声道:“来人!”   即刻便上来一个守卫,躬身道:“姑爷有何吩咐?”   长书道:“我方才酒喝得太多了,此刻头疼得厉害,不知可有醒酒汤没有?”   那守卫连连道:“有、有,姑爷请稍候,这就给您端去。”   长书待他出门,便走到窗前,见他下了楼便径自绕过池水往西而去,不一会儿,果然端了一碗醒酒汤上来。   长书喝了一口,怒道:“什么醒酒汤?这么难喝!”   那守卫疑惑道:“醒酒汤都是这个味道呀!”   长书将碗重重往桌上一搁,道:“颜色也不对,分明是隔了夜的,也敢拿来给我喝!”   那守卫道:“这……”不由探过身来,低头往桌上那碗汤看过去。长书待他低头,右手以掌为剑迅速劈向他颈间,那守卫哼都未哼一声,身子软软跌倒,她左手扶住,口中高声道:“这可不是隔过夜的么?你自己喝喝看!”一面说,一面脱下身上外衣,与那守卫对换,将他帽子取下戴到自己头上,再把他拖到床上,展被盖好。   收拾停当后,便将那碗往地下一扔,伸足踢倒桌椅,怒喝道:“你主人是教你这般对待贵客的么?太不懂规矩了,这两脚就是赏你的,出去!”   门口众守卫听得楼上乒乓乱响,忙抢上来,推开门一看,林子瑜已背着身躺在床上,那送醒酒汤的同伴弓着身子,埋着头紧捂肚子,众人不由十分同情,领头之人一拍他肩头,道:“别踢坏肚子了你回去歇着吧。”只见他点点头,仍是捂住肚子,似是十分痛苦的摸样,下了楼便慢慢往西边走,那头领笑着骂了一声:“妈的,踢坏了肚子还不忘偷吃!”   长书转过池边一座假山,这才站直身子,望四周看去。其时月光皎洁,照得偌大的卿府光影交错,更是宛如迷宫一般。她站在暗处,只见前方不远处是一排白瓦房,屋内灯火通明,还余有丝丝炊烟,东面树丛掩映之下是一座精巧阁楼,远远望去绿窗红幔,似乎是女子所居之所,她正欲往那阁楼走去,却见那排白瓦房正中一间门开了,出来一名青衣女婢,提着一篮物事,径自往西面一片树林走去,她心念一动,便改变主意悄悄跟在后面。   只见前方那婢女在树林里绕来绕去,片刻之间竟然不见了影踪,长书追进树林,四下里寒气森森,林中繁茂枝叶挡住月光,只有树影憧憧,她心中十分奇怪,在林中搜寻了一遍……唯一能见的影子也只是自己被月光投在地上的黑影,待要走出树林,谁知转来转去,隔不了一会儿又转回原地,她知这树林有古怪,只得攀上一棵大树,等了许久,这才见那女婢身影出现,忙在心中记下她走法,待她去得远了,方才跃下树来,出了树林。   她不敢再耽搁时间,忙赶到那座小小阁楼背面,悄悄攀上二楼美人靠,只听偏西一间房内隐隐传来说话声,便轻轻将身一纵,攀上悬梁,藏在阴影中,透过一扇虚掩的窗户往那房内看过去,一看之下,却不由吃了一惊,她本以为这小巧绣致的阁楼是海棠的闺房,可看这屋内的情形,却并非如此。   只见窗前倚着一人,斜斜靠在贵妃榻上,正背对着长书,隐约之间只见黑发如瀑,衬着一身洁白如雪的衣衫,听说话声乃是一个女子。她对面站着一人,却是岛主卿海生。   只听那女子问道:“青锋谷那两位,都走了么?”语声娇柔,有一丝说不出的媚意。   卿海生低声下气道:“走了中序亲自送出岛的。”   那女子道:“好好儿的一场赏剑大会,给你们弄成这样!你自己倒说说看,你还能办成什么事儿!”口气虽然严厉,那语声听去却仍然娇媚万端。   卿海生神色懊丧,低声道:“是我考虑不周……”   那女子道:“只是考虑不周?你次次都是考虑不周,这么久了,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卿海生面色发青,隔了片刻,才道:“此次的确是出了不少意外,不过好在天陵剑已拿到手了,之仪,你就别生气了……”   那女子道:“我问你,聂英什么时候会见过青樱?”   卿海生迟疑:“我也好生奇怪,此事怕还是要问问青樱自己。”   那女子冷笑一声:“问你也是白问,你什么都不知道。今日若不是青樱认出傅长书,你怕还只当她是一痕身边的普通弟子吧?”   此话一出,藏在外面的长书不由大吃一惊,心道:“这青樱是谁?如何会认得我?这叫做“之仪”的女子又是谁?卿海生一岛之主,为何对这女子如此忌惮?”   她心中疑窦丛生,只听那女子又问:“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卿海生道:“留着她无用,只会碍事。待岛上宾客一散,便可结果了她,对外只说海棠随他嫁去了紫云洲……反正那紫云洲林子瑜的来历也是杜撰的,正好海棠从今以后也可销声匿迹了。”   那女子沉吟半晌,道:“傅长书虽是青锋谷弃徒,但自小才学出众,十七岁便得以掌管枕剑阁,如此人才,若能为我所用是最好的。方才庭儿过来之时,我已让他去试探试探,若她坚持与我们作对,再处置她不迟。”   卿海生道:“……也好。对了,之仪,你去年不是说想念历洲的白玉兰么?我让中序在后院种了些,昨日听说玉兰花已开,不如明日我陪你去后院赏花可好?”   那女子默然一阵,才道:“难为你了……这些年来你对我的好,我总是记得的。”   卿海生听她此言,不由欣喜若狂,大喜道:“之仪……”踌躇良久,见那女子再无别话,只得道:“那你早点休息,明日一早我来接你。”恋恋不舍而去。   长书待卿海生走远,便轻轻攀下悬梁,心中打定主意,欲将这女子擒住问个明白,手中长剑一紧,正要破窗而入,却听庭院内一阵喧哗,转眼之间火光四起,她在高处看得分明,只见各处守卫潮水一般涌向西面,那西面尽头的围墙处,一个少年挥动着一把黑黝黝的物事,正奋力砍进园来,一身褐色布衣,正是聂英身边那少年红药。   长书吃了一惊,只得撇开那女子,纵下楼来,混入守卫之中,往西面奔去。红药手中一把漆黑铁剑,约莫两尺见长,被他舞得全无章法……但他胡乱砍来,尽是些不要命的招式,众守卫见他狠烈决绝,面上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一时倒奈何他不得。   长书奔至他身边,便挥剑隔开众人,将他左手拉住,正待说话,红药右手已一剑砍来,长书一挡之下,暗暗吃惊,未及多想,忙轻声道:“红药,是我。”   红药这才看清她,不由喜道:“阿书姐姐”说话间心思一分,肩头便被一剑斜斜刺中,顿时血流如注。   长书喝道:“快走”一手挥剑抵挡,一手将他腰带一提,暗暗使力,将他往那围墙高处一扔,红药大叫道:“我不走,我要救我家公子”却是身不由己,似被一股大力托住,转瞬之间身子已越过墙头,他忙将手臂一伸,吊住墙头,这才又爬上来骑在墙上,往下一望,只见长书身姿轻灵,游走于一片霍霍剑光之中,四处险象环生,她却游刃有余,手中长剑似惊鸿闪电,直看得他眼花缭乱。   他咬牙撕下一块衣角,将肩头上涌出之血擦了擦,便又跳下墙头。长书眉头一皱:“你下来做什么?这样救不了你家公子的。”   红药不答话,哇哇大喝两声,将那铁剑挥舞开来,挥了几下,四周守卫纷纷散开,他正心头窃喜,旁边傅长书却早已收剑,斜跨一步,护在他身前。红药心中疑惑,忙一挺胸膛自她背后跨上前来,抬眼一望,正中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个蓝衫青年,那青年拍手笑道:“精彩!子瑜兄弟剑术果然精妙无比……”   红药不由叫道:“李公子,您和我家公子是好朋友,您救救他吧!我……我给您磕头!”说罢,将铁剑一扔,便欲倒身下跪,长书忙将他手臂一拉,将他按住。   李庭摇头叹息两声,才笑道:“红药小兄弟,不是我不想救你家公子,是你家公子太不识抬举了,你想,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污蔑海棠小姐,岛主怎会放过他?”   红药道:“这……这怪不得我家公子,我家公子不会说假话的!”   李庭道:“小兄弟,你家公子不值得你这样对他,我劝你还是忘了你家公子,赶快回家吧。”   红药眼泪在眼眶里乱转,道:“我不……”   李庭面色一冷:“既如此,那你就去陪你家公子罢。”话音一落,两旁守卫立即涌上前来。   长书将剑一横,道:“慢”   李庭摆摆手,止住守卫,不看红药,只望着长书笑道:“子瑜兄,我刚刚去找你喝酒,没想到你却跑到这里来了,我看咱们兄弟俩还是回去喝个痛快吧,你说好么?”   长书道:“你放了红药,我这就回去和你喝酒。”   李庭抚掌大笑:“好!痛快!就依你所言放他回去便是。”   红药却道:“我不回去!”长书拾起地上铁剑,塞到他手中,低声道:“你回去之后去找一痕先生……”   红药一愣,一双满是泪痕的眼睛望向长书,长书微微一点头,红药迟疑片刻,便把铁剑往腰里一插,抹了抹眼睛,抽泣两声,这才转身走到墙头,正欲攀墙,李庭已哈哈笑道:“小兄弟,不走那里,走这边”将手一伸,指向大门方向。   红药瞪了他一眼,埋头疾走。李庭待他走远了,这才转向长书,将身一躬,道:“子瑜兄,这边请”   长书只得随他回了聚贤楼。进得房一看,床上那守卫已不见影踪,房内干净整洁,桌上并排摆着两个青瓷小酒杯。李庭待她坐定后,便对身后随从道:“都下去吧。”将门关上,面含笑意,慢慢坐到长书对面。   长书道:“既是与我喝酒,如何只有这两小杯?”   李庭笑道:“别看这小小的两杯酒,每杯可都是价值千金哪。”   长书淡淡道:“这两杯酒都是毒酒吧?”   李庭打量她几眼,才道:“傅姑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两杯酒,一名忘忧酒,一名断肠酒,都是特意为姑娘准备的……”   长书道:“哦?”   李庭不动声色看着她,道:“傅姑娘,你选一杯吧。”   长书道:“我为何要选?”   李庭苦笑两声:“有人要我收服你为我所用,有人却要我即刻杀了你,这两人我都得罪不起,我左右为难,这才不得已想出这个法子,是活是死,就看你自己造化了……”   长书冷笑一声:“我若是两杯都不喝呢?”   李庭道:“那姑娘可以试试,你若是两杯都不喝,便只能杀了我,你既然杀了我,姑娘觉得百灵岛还会放过你么?”   长书沉默片刻,道:“所以我若选一杯,就还有活下去的可能,若是我不选,便只有死路一条。”   李庭纵声笑道:“不错饮下忘忧酒,你从此便是我岛上一名普通铸剑师……忘忧酒奇妙之处,便在于前尘往事虽然全然忘记,却不会忘记你所学到的技艺,听说你乃青锋谷铸剑奇才,你的技艺,正好为我岛所用……”   长书不语,李庭审视她片刻,才又道:“断肠酒乃一百零三种毒物混合制成,无药可解,即使有也来不及酒一沾喉,心跳即停,继而五脏六腑溃烂,全身经脉寸断。”一面说,一面目不转睛看着长书,见她虽然面色发白,眼中却无一丝惧意,心下不由暗暗称奇。   他闲然往椅背上一靠,悠悠道:“傅姑娘,时候不早了”   长书忽道:“想要收服我的人是之仪,想要杀我的人却又是谁?”   李庭摇头叹息:“都这个时候了,姑娘还关心这些做甚?我也是为人当差,早想回去休息啦!姑娘就别磨蹭了,还是快些选好,我完了这差事,还要复命去呢。”   他长嘘短叹,打了个呵欠,懊恼道:“哎,看来今晚是睡不成觉啦……”   月光透过窗纸,正投在桌上,一杯酒正好置于惨白月光下,另一杯酒却隐在阴影中,一明一暗,触目惊心。   四周一片死寂。   长书双目似比月光还亮,眨也不眨,牢牢看住李庭。   李庭面上闪过一丝异样神色,稍纵即逝。   长书心跳似急鼓,背心已被冷汗湿透,蓦地双眼一闭,往那阴影中的酒杯伸出手去。   李庭却抢先一步,将那酒杯一把拿起,握在手中,俯过身来,眯眼道:“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第9章 九   长书伸手抓了个空,却仍然闭住双目,隔了片刻,待心跳平息,这才缓缓睁眼。   李庭手中把玩着那酒杯,也不看长书,只笑道:“不知人之将死,却是什么滋味?”   长书看着他手中那杯酒,良久才问:“你要与我做什么交易?”   李庭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面上突然现出一抹激动神色,一字一顿道:“我要你帮我拿到天陵剑!”   长书缓缓看定他,口中却道:“我为何要帮你?”   李庭一愣,随即笑道:“傅姑娘,你若不肯也没什么,不过这样你就有一半的机会喝到断肠酒,即便是喝到忘忧酒,从此也不过是我岛上的傀儡一个,以姑娘的性子,恐怕是宁愿死也不愿意做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吧?”   长书沉默片刻,道:“不错。”   李庭道:“你若是愿意帮我,我便可以向姑母复命说不能劝服你……因此让你喝下忘忧酒,毕竟你的铸剑技艺还有可用之处……”   他紧紧盯着长书,见她默然不语,便道:“姑娘难道还要考虑么?”   长书不答,只反问:“你为何要拿到天陵剑?”   李庭面上一寒:“姑娘不觉得问得太多了么?你只需帮我拿到天陵剑,我便可保你免于一死……你若想知道的太多,我便只好取消这交易……好像你并没有其他选择。”   长书轻轻一笑,看着桌上的两杯酒,道:“你们既然晓得我的底细,当知道数月前我几乎死过一次,死对于我来说并不算什么,不过再死一次而已。我也想通了,如果喝到忘忧酒,真能够忘却前尘往事,也未尝不好。”说罢,便伸手去拿那李庭放回桌面的酒杯。   李庭心中恼怒,见她已将酒杯递到唇边,无可奈何之下,只得伸手一拂,那酒杯被他衣袖大力一带,“啪”的一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长书这才抬眼,静静看着他。   李庭怒极反笑:“傅姑娘倒真是胆识过人,看来我并没有挑错人。”   长书道:“你故意把红药放进来,就是想看看我的剑术到底如何?”   李庭道:“不错……赏剑大会上,和你比剑的都是些草包,若不试试你,我怎放心让你去拿天陵剑?”   长书道:“天陵剑现在何处?”   李庭哼了一声,道:“时机成熟后,我自会告诉你。”   长书停了片刻,重又问道:“你为何一定要拿到天陵剑?”   李庭俊美脸庞上忽浮现一股恨意,他起身踱到窗前,望着窗下一汪池水,良久方才恨声道:“我与秋葵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姑母却要将她作为棋子嫁给别人,甚至要让她……我在姑母楼下跪了一天一夜,她还是不肯改变主意。枉我和爹爹一直对她俯首帖耳,言听计从,她却连我这个亲侄儿的这点要求都不肯满足。”他转过身来,目光中一片阴冷之色:“百灵岛早已没有我李庭立足之处,我若要与秋葵在一起,便需另做打算……。”   长书不由奇道:“你既想要天陵剑,为何不在赏剑大会之前下手?那时不是容易很多?”   李庭道:“我知道姑母对我早有怀疑,她安排我在聂英身边,也正是想借机试探试探我。我若那时便拿了天陵剑,恐怕早就没命了。如今天陵剑已在她手,她反而会放松警惕……再说,若不是萧珩出现,天陵剑又怎能得胜?恐怕早已败在凤鸣剑下。傅姑娘,就算你剑术再高超,恐怕也无法胜过凤鸣剑吧?”   长书不由轻轻一笑:“原来是你做的手脚。”   李庭道:“不错……交予一痕和薛凝的候选之剑,都是由我爹事先选过的,我也不过是悄悄将潮声剑和凤鸣剑混在其中而已。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天陵剑最后还是落入姑母手中……”   长书道:“你姑母就是那个叫做“之仪”的女子?”   李庭点头:“不错,我姑母李之仪,就是岛主夫人。别看卿海生人前威风凛凛,在我姑母面前却是大气也不敢出。”   长书忍不住道:“那秋葵又是谁?”   李庭不答,径自走过来,俯下身看住长书,缓缓道:“傅姑娘,好奇心太重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长书不置可否,轻哼一声:“你就不怕我拿到天陵剑之后便远走高飞?”   李庭轻轻一笑,重新坐到她对面,掸去衣襟上一点灰尘,这才悠然道:“我既然能安排你去拿天陵剑,便有办法让你乖乖把剑交给我。”   长书道:“是么?那就试试看好了。你莫忘了,我是铸剑之人,天陵剑对于我来说本身就有着极大的诱惑。”   李庭本已自觉胜券在握,此刻听她如此一说,心下不由暗暗疑虑,面上不动声色,只道:“那好,等我拿到天陵剑,便放了聂英。”   长书闻言愕然,随即轻笑一声:“聂英是死是活,本就与我无关,我之所以帮他,不过是看在一痕先生和红药面上。”   四目相对,李庭面色逐渐阴沉,良久方才道:“姑娘不是想知道秋葵是谁么?想必你更想知道海棠的真正身份,或者更想弄清楚青锋谷明玉和萧珩为何而来,百灵岛与青锋谷又有什么牵连,这其中,确实有一个惊天秘密……如果姑娘顺利拿到天陵剑交给我,这一切我都会原原本本告诉你。”   长书沉吟片刻,这才点头:“那就一言为定。”   李庭暗自叹息一声,起身道:“好!明日我便安排你住进铸剑房,这几日,会有人前来试探你,该怎么做你自然明白。时机一到,我自有法子通知你。”   长书默然点头,李庭将那剩余之酒尽数倒在地上,站起身来,正要出门,又想起一事,笑嘻嘻道:“对了,那要我杀了你的人,恐怕不会死心,你自己多加小心。”   泠水乃是百灵岛上一股水质极佳的溪流,自西向东蜿蜒流过百灵岛南部,远离百灵城。泠水上游山谷内,四面丘陵环绕,内中造有大大小小数百个铸剑炉,闻名天下的百灵剑便产于此处。铸剑房依泠水溪畔而建,便是铸剑师和工匠学徒的住所。   长书被引至铸剑房后,第二日便由铸剑房管事安排去为剑炉鼓风。那剑炉内的铁英已熔炼多日,仍然黑气甚足,铸剑师心中焦躁,也只得催促众人加快鼓风力度,又恐人手不足,赶着去找管事添人。   长书旁边一个麻衣少女睁着一双细长的眼睛,打量她几眼,见铸剑师走远,便悄悄凑过身来,问道:“怎么以前没有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吧?”   长书不答话,只默然审视那剑炉,那少女见她神色淡漠,也不以为意,道:“我叫易珊,你叫我阿珊就行了……你叫什么名字?”   长书回头看她一眼,轻轻道:“我不知道。”   易珊面上露出恻隐之色,道:“来了这里,就出不去啦!什么都不记得最好,我倒是想忘掉我爹娘,可惜怎么也忘不掉。”   长书只不做声,易珊叹了两声,正待要说,却见铸剑师已往这边走来,忙住了口,若无其事走开。   晚间又换了四人上来鼓风,长书得空,便自回房去休息,不多会儿,易珊便来敲门。   她手中端着一个食盒,笑意盈盈道:“我一见妹妹,就觉得特别投缘,我前日趁赏剑会时溜进城去买了几样小食,你尝尝看可喜欢吃?”   长书只得道:“多谢。”   易珊将那食盒放在长书床头,顺势坐在床上,翘起两只脚不停摇晃,笑道:“前日赏剑会可热闹了!咱们小姐选的姑爷真是漂亮,可惜听说姑爷有什么事儿当夜就要急着回家,小姐也跟着走啦!哎,要是他们还留在岛上就好了!这么个大喜事儿,咱们也能多热闹几天。”   她一面说,一面紧紧盯着长书,见她面无表情,便站起身来,伸个懒腰,笑道:“妹妹早些歇息吧,那我就先走了。”正要出门,却听长书轻轻道:“阿珊姐姐,这房间没有别人,你若是方便,不如晚上便陪陪我,我……我总觉得有些害怕……”   易珊喜道:“好啊!我那房间四个人住,你这里倒是清静,那你等等我,我去收拾收拾。”   不多时易珊果然搬来长书房间,她兴致颇高,不停谈天说地,叽叽喳喳半日,这才沉沉睡去。   长书悄悄起身往窗外看去,只见剑谷中一片寂静,看守剑炉的工人大都已席地而睡,她回过头来,见易珊呼吸匀停,面色潮红,显是睡得极熟,便轻手轻脚出了门。   她一路来至百灵城内的水天客栈,找到一痕的房间,轻轻敲了敲门,只听一痕道:“是谁?”   长书轻声道:“是我……”见门轻轻开了,便闪身进屋,一痕开了门,见果然是她,不由喜出望外,道:“阿书!果真是你……”   长书见他面色激动,目光中欢喜无限,心头不由一热。   一痕又道:“前日百灵岛只说林子瑜因急事带海棠小姐连夜赶回紫云洲去了……我虽知发生了变故,却无计可施,等了这两日,不见你来找我,我还以为……哎,都是我害了你,如今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长书微微笑道:“先生放心,我不会有事的……红药可来找过先生?”   一痕点头:“他正在此间。”说罢向里间一望,笑道:“不过他这会儿正在睡觉,你找他?”   长书拿起桌上茶壶倒了杯茶,仰头喝尽,这才坐下道:“我要借他的铁剑一用。”   说罢,见一痕面现疑惑之色,便将那日晚间与李庭所议之事和盘托出。   一痕面色凝重,看了长书几眼,才摇头叹道:“阿书,你也太冒险了,若是李庭不阻止你,你岂不是……”   长书轻声道:“既已如此,倒不如赌上一赌。”   一痕只是摇头,正色道:“今后万不可再如此莽撞。这次乃是李庭有求于你,若是下次 ,断不会再如今次这般侥幸了。”   长书微微一笑,轻轻道:“我听先生的便是。”   红药在里间翻来覆去,朦胧中似是听到长书声音,惊喜之下,忙披上衣服出来,叫道:“阿书姐姐你可是有了我家公子的消息?”   长书苦笑道:“还没有……我只知道你家公子还没死,红药,你那把铁剑,我想看一看。”   红药听说,忙奔至里间,将他那把铁剑捧了出来。   长书取过,便在灯下细细看去,一痕也走近旁来。   只见那铁剑两尺见长,宽约三寸许,式样再简单不过,那剑身上古迹斑斑,剑刃已钝,剑身沉重无比,笼罩着厚厚一层煤灰铁锈。长书沉吟片刻,自怀中取出一块小小黑石,粘上几滴茶水,轻轻在剑刃处来回摩擦。不一会儿,被摩擦的那处便透出一点亮色,在灯光下看去,也是灿然夺目。   一痕大为惊讶,不由问道:“红药,你这剑是从哪里来的?”   红药挠挠头,迟疑道:“这个……有次我在柴房里留一个乞丐住了几天,那乞丐临走时送给我的,我也不知道那乞丐是什么人……不过他、他说这把剑是无价之宝,我本来是不想要的,可是他非要给我,说我和这把剑有缘……”   一痕微微笑道:“小兄弟,他可没有骗你,你这剑果然不是凡俗之物。”   红药张大眼睛,兴奋嚷道:“真的么?可、可是我家公子总拿这把剑来笑话我……”   一痕轻哼一声:“你家公子哪里懂剑,若是懂,今日也不会弄成这个局面。”   红药顿时垂头丧气,终究是少年心性,一会儿又不由高兴起来,问道:“先生您说说看,这把剑有什么来历?”   一痕抚须摇头,道:“还不敢说。”   长书起身,将那黑石收入怀中,道:“这剑需要重新开锋,我住的地方正好靠近泠水,若用泠水淬其锋,必会事半功倍。红药,我要去拿天陵剑,正需要此剑傍身,你放心,待我拿到天陵剑后,一定物归原主。”   红药双手乱摆:“不用还!不用还!我本来就不懂这些,更不会什么剑术,还不如阿书姐姐你拿去,反正我又笨又蠢,留着它也没什么用。”   长书正色道:“此剑既与你有缘,如何能轻易许之于人?人有灵根,剑有剑魂,岂能被人随意送来送去?”   红药顿时红了脸,低声道:“这……”   长书道:“不必再说了,时候不早,我得回去了,你放心,我借了你的剑,一定尽力救出聂英,你跟着先生,等我消息吧。”   说罢,向一痕轻轻施了一礼,转身出了房门。   她悄悄回到铸剑房,找到自己房间,轻轻推门而入,易珊仍旧躺在床上,屋内却是一片死寂,听不见易珊一丝呼吸,长书心中一紧,顿了一顿,这才缓缓走近床边,打亮火折,只见易珊面色青紫,早已死去多时。想是陡然见了光,一条三寸见长的小蛇自易珊领口钻出, “滋溜”一声,窜上床边的窗台,自窗棱缝里一闪而去。   【📢作者有话说】   过年杂事繁多,耽误了更新,不好意思哦^_^   祝各位走过路过的童鞋新年快乐!龙年大吉! 第10章 十   长书急忙追出门去,那小蛇极细,速度飞快,片刻间便钻入泠水边的碎石中消失不见。泠水清幽,月光下泛着银白波光,便连岸边的碎石,也染上一层淡淡银霜。   长书心中怒极,一动不动立于泠水溪畔,果然不多时,一个青衣女婢自一块大石后转出身来,轻轻打个唿哨,那小蛇自碎石中窜出,直奔向那少女。少女将小蛇收入怀中,轻笑一声,抬起头来,月光下只见娇颜如花,美艳不可方物。   长书心头巨震,不由道:“你……”   那少女格格笑道:“傅长书,你可真是命大。”   长书右手伸入背后衣领中,握住那把铁剑,冷笑一声,道:“原来你是百灵岛的人,你混入青锋谷,到底想要做什么?”   少女轻轻哼了一声:“我本来就在这里长大,你以为我是哪里的人?我想做什么,凭什么要告诉你?”   她轻轻歪着头,面上笑意浮现,一派天真之色,眼眸中闪过几丝狡黠:“易珊的死状你也看过了,如何?我让小灰在你喉咙上咬上一口,很快你就尝到这个滋味啦!”轻轻打个响指,那小蛇自她怀中探出头来,颤颤悠悠,昂着头直冲着长书。   长书不由怒道:“月娘!你要杀我便正大光明来杀,为何又去滥杀无辜?”   少女撇撇嘴,不屑道:“易珊是李之仪的人,我杀了她也没什么不安心的。傅长书,你也不必假装好心,别以为李庭哥哥那些伎俩我不知道,你假装喝下忘忧酒,又让易珊睡在你房里……不过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你才好去办事不是么?”   长书想到易珊笑脸,心下不由黯然。她虽不是有意,毕竟易珊是因她而死,自责之余对面前这狠辣的少女更是充满怒意,抽出背后铁剑,运起真气,冷冷瞪视着她。   少女“啊呀”一声,娇声笑道:“看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小灰快。”吹了声口哨,那小蛇却未应声而动,只昂着头犹疑不定,小小一双碧绿幽森的眼睛,直盯着长书手中那把铁剑。   少女脸色一变,勉强笑道:“看来小灰今日有些不舒服,这次就放过你,你可别高兴太早……”一面说,一面向后退开两步,倏然转身,飞身纵开。   长书喝道:“别想走”左手抓向她肩头,那少女去势极快,右边肩上衣服被长书一拉,顺势扯落下来,现出肩头上一片洁白如玉的肌肤,吹弹可破。   长书吃了一惊,沉声道:“你到底是谁?”   少女笑道:“你亲手把我关进思过殿,怎么现在又来问我是谁?”   长书冷冷道:“不,你不是月娘!”面色一沉,厉声喝道:“你究竟是谁?”   她清楚记得,月娘入谷时曾与她一起看师傅铸剑,那剑胚刚自剑炉中取出,被烧得火红,师傅捶打之时,一块通红铁屑飞溅起来,正好落在月娘右肩,在她肩头上烙下一块极深的疤痕,这少女右边肩头却是光洁如玉,没有一丝一毫印记。   她的容貌、声音都与月娘毫无分别,如今长书细细看去,也只是眼神略有不同,月娘眼神清亮单纯,这少女眼神中却透着一丝邪气,回想起来,那日深夜在藏剑阁发现她之时,她眼中便是这般狡黠之色。   长书心中懊恼不已,只怪自己当日太过急躁,竟未能看出两人分别……如今看来,萧珩所言确实不假,可这少女既然被她关进思过殿,那真的月娘现在却又在哪里?   她一瞬间思绪纷繁,心神一分,手上力道不由自主减轻,那青衣少女乘机将身一扭,挣脱开来,左手高扬,漫起一道粉色烟雾,长书双目刺痛,眼前顿时灰黑一片,只听那少女高声笑道:“傅长书,你坏我好事,又害我身受割喉之苦,我可不会放过你,不杀了你,难解我心头之恨!”   长书无法视物,但闻身畔风声凛冽,也不知那少女手中所执是何兵器,只觉森森寒气贴面而过,顾不得多想,双足点地,飞身跃起,手中铁剑舞出一个剑花,直冲那风声凛冽之处刺去,不想却刺了一个空,正待回转之际,右肩上突然一麻,似是被尖利铁钩勾住,也不觉疼痛,右臂顿时绵软如纸,再也使不出半分力道。   那少女收了兵刃,拍手笑道:“看你还怎么凶!”   长书只觉右臂酸麻不止,心知中了毒,只得收了剑势,冷冷道:“你待怎样?”   少女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傅长书,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那我就告诉你,让你死也死个明白”正待要说,却又忽然住了口,恨恨道:“你的救星来了,这人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风声划过,片刻间李庭的声音响起:“青樱,别胡闹!”   那少女娇声笑道:“李庭哥哥,你怎么来了?”   李庭飞掠而至,扣住她手腕,沉声道:“你杀了易珊,我自然要来找你。”   那少女青樱跺脚道:“我又不是故意的……”眼珠一转,笑了两声,盈盈道:“李庭哥哥,你胆子也真大,你就不怕我去告诉李之仪?”   李庭摸出两包药粉交予长书,道:“回去之后,小包口服,大包外敷。”这才转向青樱,笑道:“好啊,你想去便去吧,不过,你背着姑母所作的那些事儿,想必也会一字不漏地传入姑母耳中,这样一来,“他”也就知道了……”   青樱杏眼圆睁,看了李庭半晌,方才咬牙道:“好!那我就先不杀傅长书……”面色忽又一变,展颜笑道:“不如李庭哥哥咱们也做个交易,若是我先拿到天陵剑,那你就要把傅长书交给我,反正到时她对你也没什么用处了。”   李庭皱眉道:“你要天陵剑做什么?”   青樱面上露出不屑之态,哼了一声道:“李之仪又不是凭自己本事拿到的天陵剑,凭什么要让她拿剑去他面前邀功?我先她一步把剑拿去给他,这才显得我的本事。”   李庭不由笑道:“就凭你?”   青樱顿足道:“你敢小看我?你别忘了,本姑娘也在青锋谷待过,那剑阵我早就见识过了。”   李庭无奈:“随你。时候不早了,我看你还是快快回去乖乖睡觉,才有精神去拿剑不是?”   青樱嘻嘻笑道:“李庭哥哥,我看你也别忙了,还是赶快回去瞧瞧你的秋葵这会儿在做什么吧!”转头悻悻瞪了长书一眼,道:“那本姑娘就先走了,傅长书,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迟早你都会落到我的手里。”   长书听她脚步声去远了,这才静静道:“什么剑阵?”   李庭默然一会儿,才道:“天陵剑现藏于岛上麒麟密洞中,除了要避开守卫和外洞遍布的蛇阵外,还要破了朔方剑阵放可拿到。”   长书吃了一惊:“朔方剑阵?青锋谷秘不外传的四大剑阵之一?”   李庭点头:“不错,所以除了姑母外,能破得了这个剑阵的,恐怕也就只有你和青樱了。”   他抬头看看天色,沉吟良久,方才道:“罢了。青樱既然也想拿到天陵剑,看来我们必得先她一步。你先回去服药解毒,明日晚间,我自有办法让你进入卿府,麒麟秘洞有两个入口,其中之一就在姑母卧房,你就从那里进去,我到时会在另一个入口处接应你,朔方剑阵一破,两个入口均会在半个时辰内关闭……所以你必须抓紧时间,若是时辰一过,我也没有法子了。”   长书心中本有颇多疑问,听他如此一说,心知当务之急应尽快解毒疗伤,也只得按下不提,轻声道:“好。”   李庭面露忧色,又道:“明日岛上恐怕会有大风,本不是最佳时机,不过如今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这两枚蛇胆你拿去,到时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长书接过,放入怀中收好,点头道:“那我明天等你消息。”   她回到自己房中,依李庭所言将药服下,果然不多时,右臂酸麻之感渐渐褪去,双目渐能视物,她闭目静坐,调气理息,待自觉无碍之时,已近天明时分。易珊的尸体早已不在房中,剑谷那边传来隐隐嘈杂之声……不一会儿,管事便来敲门,命众人速去上工。   长书只得出了门,仍旧去为昨日那剑炉鼓风。剑炉边已站着几个少年,均是昨日的熟面孔,那铸剑师不见了易珊,也不以为意,只不断吆喝催促。偏生众人刚刚睡起,呵欠连连之余手脚不免慢了许多,炉内的新炭还未着燃,老炭已快要燃尽,青黄不接,剑炉内的温度便低了下去。   铸剑师急得吹胡子瞪眼睛,却又毫无办法,连声催促下,那几个鼓风的少年不多时已累得满头大汗,经风箱鼓入炉内的空气仍是时断时续,长书被那铸剑师吆喝得心中不耐,仔细看了几眼,心知这剑炉内炭火燃烧多时,鼓风口伸入炉内的风管端口多半被积碳堵住,不够通畅,便不动声色将手掌覆在风管口这端,掌力往内一送,堵在那端端口的积碳被她掌力冲开,风管立时畅通无阻,炉内涌入许多新鲜空气,新炭燃烧的速度便加快了不少。   那铸剑师站在她身边,见状顿时大喜,眯着一双豆大的小眼打量她几下,伸出乌漆抹黑一只手掌,在她肩头大力拍了两下,道:“好样的!里面这把剑乃是为厉洲王侯颜遨铸造的,若是耽误了工期,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长书见肩头素净的衣服上留下他数个肮脏的手指印,不由皱了皱眉头,那铸剑师又道:“小姑娘,你姓甚名谁?朱爷我向来不爱收徒,不过我看你倒是比其他几个孩子伶俐些……”   说话间,剑谷管事正好伴着李庭过来巡查,那管事一脸忧色,李庭却是笑如春风,对铸剑师行了一礼,毕恭毕敬道:“朱五爷好。不知此剑何时能出炉?”   朱五爷轻轻哼了一声,神色倨傲道:“该出炉的时候自然会出炉。”   李庭笑道:“五爷有所不知,刚刚颜遨派人来催,说是最迟一月之后便要用到此剑,五爷您看……”   那朱五爷小眼一瞪,干瘦的黄脸上青筋暴起,直着嗓子厉声喊道:“催不得!催不得!铸剑讲求天时地利人和,就算剑胚出炉,也要时机成熟之时方可淬炼开锋,必得万事俱备、机缘合宜才可请得剑灵,万万冒进不得,冒进不得!连这也不懂,还能求得什么好剑?这等凡夫俗子,朱爷我伺候不了,你另找别人吧!”   管事一脸苦笑,对李庭道:“公子您看,我早说过了……”   李庭忙赔笑道:“五爷息怒,颜遨那里我自去回话便是,您是我岛上技艺最精湛的铸剑师,这剑恐怕还是得由您亲自操持……您若是撒手不管,那颜熬怕才真的是要来拆我百灵岛了……”   朱五爷这才哼了一身,也不理睬两人,只转过身去,对众少年喝道:“看什么看!不许偷懒!”   管事悄悄将李庭衣袖一拉,李庭临走之时似若无意,向长书这边看了一眼,长书会意,见他下颔微扬,朝着泠水溪畔方向,便不着痕迹将头一点。   朱五爷被此事一岔,倒是忘了收徒之事,此时岛上东风渐起,剑炉内炭火熊熊……不多时剑炉上方黑气已竭,渐渐转为青黄之气……不多时黄气渐没,只余青气,被初起的东风一托,袅袅上升,浮而不散。   朱五爷手舞足蹈,面现颠狂之态,喃喃自语道:“真乃天助我也!”伸出一双黑爪,三下两下扯去外衣,现出里面一身干净里衣,迎着东风,也不燃香,咕咚一声便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直磕得鲜血迸流,眼眶欲裂,这才爬起身来,抬头断喝道:“开炉!”   剑谷中其他铸剑师也纷纷聚拢而来,只见朱五爷神色凝重,自高处将熔化的铁水缓缓倾下,不多时剑胚便已浇铸成型。那剑胚青气隐隐,中心一根亮白剑脊自然成形,长书铸剑多年,亦只有极少数是如此,大多数剑的剑脊均是日后锤打形成,可见朱五爷浇铸手法已然炉火纯青。   众人纷纷道贺,朱五爷笑容满面,目不转精凝视那剑胚,对别人贺喜之言竟是不闻不答。那刚出炉的剑胚还需在剑室内的剑床上冷却凝固,众人赞叹一番,便拥蹵着朱五爷往剑室而去。   长书趁乱,悄悄脱身开去,来到泠水溪畔一寻,果见一块碎石之下压着一个小小锦囊,打开来一看,却是一张小小孩童画像,她一时有些奇怪,细看之下,却见画中孩童一手托桃高举,一手握拳放在腰际,口鼻之处点有数个小点,寻思半晌,方才恍然,这画像应是麒麟秘洞地图,便又看了两眼,这才收入怀中放好。   她回到剑炉边,伸手一探,剑炉内仍留有余温,正欲将背后那铁剑放入炉内重新回温淬火,那朱五爷却又返身回转,见了长书,眼睛一瞪,不悦道:“你怎么还在这里?快随我来!”   长书无奈,只得随他去了剑室。那剑胚置于正中一张碧色剑床上,剑室内正东方向,已燃起三注线香。朱五爷笑眯眯道:“我本算定要在东风初起之时开炉取剑,哪知险些误了时辰,能赶在时辰之内炼足火候得以剑成,你这孩子倒是功不可没,朱爷我向来赏罚分明,你就给这剑取个名字吧!”   长书道:“这如何使得?”   朱五爷面色一沉,不耐道:“我说使得便使得,你快快起吧,这剑谷中可不是谁都有这机会的。”   长书只得随口说道:“此剑既是依东风而成,不如便唤它东拏剑。”   朱五爷大喜,连说了三个好字,这才放长书出了剑室。   此时已近傍晚时分,天色阴沉,风势越来越大,剑谷北面隐隐约约似有嘈杂之声,剑谷众人却不以为意,这本是一天之中众人难得的闲暇时间,各自嘻嘻笑笑领了晚饭,三五成群凑作一堆。   长书心中有事,自是食不下咽,果然不一会儿,只见北面天空中霞光冲天,一抹绯色自天边晕染开来,衬着墨色天空,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众人皆丢了饭碗,不约而同站起身来,朝北面昂首而望。不多会儿,只听得得马蹄声传来,几人快马加鞭,正向这边飞速而来,为首一人正是李中序。   他到得剑谷,立即翻身下马,剑谷管事忙迎上前去,李中序黑着一张脸,沉声道:“府里着火了,火势太大,府中人手不足,一时难以扑灭,你赶快安排一下,这里的人,统统随我速去救火!” 第11章 十一   风势极大,赤红火焰肆无忌惮,扬起万丈火舌,呼呼飞舞,毫不留情地吞噬着青瓦雕梁,卿府上下人影交错,已是一片混乱。卿海生与李中序并立庭院之中,指挥众人奋力扑救,怎奈火势汹汹,短时之中自是难以扑灭。   火势最猛之处便是卿府厨房,连带不远处的几座绣阁,均已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长书头巾覆脸,提了一桶水,低头跟着众人往李之仪那座小楼走去。待一轮水撒完,大家回身取水之际,她便将身影一闪,进了楼直往二楼西面冲去。众人心神慌乱,倒也无人注意到她。   火光冲天,李之仪自然已不在房间之内,屋中陈设早已被大火烧的面目全非,门窗也毁掉大半,长书本来心中纳闷,李之仪的房间原在二楼,却不知如何连接到地底秘洞,此时进房来一看方才恍然,只见三面墙壁均已摇摇欲坠,只西面那堵完好无损,大火烧到此处……不多时便悄然熄灭,墙身光滑坚实,以手覆之,仍然冰凉沁心。   长书稳定心神,一寸寸摸过去,直摸到墙角处,方才摸到一个小小突起,拽了两拽,却是纹丝不动,那小小突起靠近李之仪床榻,此时床榻上的被褥纱帐正烧得嘶嘶作响,长书只觉炽热逼人,不由心中焦躁,抡起铁剑,使足气力往那突起之处重重砍去。   只听“哐嘡”一声,石壁缓缓移开,现出一个小小暗门,长书忙收了铁剑,探过身去,原来这堵墙内竟嵌着一条狭窄阶梯,仅容一人通过。她试着走了两梯,身后一声闷响,暗门关闭,墙内顿时伸手不见五指,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沿着那阶梯轻轻往下行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头顶上方似是传来哗哗流水之声,这才看见一线光亮自脚底透出,她加快脚步,又走了数十阶,终于到了尽头。一条幽深隧道延展开去,两壁光滑如镜,十步之遥便点有一盏烛火,隧道内阒无人声,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长书不由自主,拽紧手中铁剑,这才忽然想起日间并无机会给这剑重新开锋,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她提气凝神,沿着隧道缓步前行,不多会儿转过一道拱门,前方豁然开朗,两边石壁陡然伸展开去,在约莫百步之外又合拢来,形成正中一个圆形石室,这石室中燃有数个火把,照得室内明如白昼。一人散发披肩,正背对长书,坐于中间一张石凳上。   长书屏住呼吸,提剑走进。她不愿在背后施人暗算,便故意将脚步放重,那人却是一动不动,长书已走到他身后三尺许,仍是毫无动静。她静默片刻,轻轻将剑柄在他背后一点,那人往前一扑,手中长剑哐然落地,清脆声音顿时在石室中回响开来,不绝于耳,渐渐传向深处。   长书俯下身来,这才发现这人右胸有一道极深的剑伤,那出手之人出剑极快,伤口极深,却又恰到好处,既能使他陷入昏迷,又不至伤他性命。她站起身来四顾一望,这才发现这石室中并不止这一人,四周石壁内各凿有四个石洞,洞口铁栅均被人以利剑劈开,洞口守卫皆委顿在地,查看之下,所受创伤都与中间那人相类。   莫非是青樱已经先到了?长书沉吟片刻,取下旁边一个火把,高高举在手中,逐一检视那石洞,石洞内却并无玄机,均是深约三丈左右,内中设有石床石桌,似是看管犯人之所。前三个石洞内空无一人,第四个石洞内的石床上,却弓腰坐着一人,火光映照下,那人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看着长书。   长书吃了一惊,后退一步,不由脱口道:“聂英!”   那人正是聂英,此刻他披头散发,眼中布满血丝,面色枯黄,身上衣服肮脏不堪,哪里还有一丝一毫当日富贵公子的摸样。   他似已认不出长书,只不断往床脚瑟缩,口中喃喃道:“不要杀我……”   长书近前,提住他衣领,喝道:“聂英!是我!你看仔细了,我是傅长书……”   聂英面上露出空洞笑容,道:“傅长书?哦,对了,你是傅长书……傅姑娘,你,你来做什么?”   长书心下倒是一喜。她曾答应红药帮他救出聂英,想不到聂英正好在此处,省去她不少麻烦,只是前方吉凶未卜,也不知能否顺利带他出去。想了一想,便道:“可是青樱来过了?”   聂英茫然道:“青樱?青樱是谁?”   长书略一沉思,改口道:“是海棠来过了么?”   聂英这才似乎回过神来,笑道:“海棠?不错,她是在这里,不过她给人带走好长时间了……呵呵,她,她临走之时说会回来看我的……”   长书心中暗暗吃惊,难道青樱已给人发现?如果她被带走,那天陵剑也不知是否还在此处,正疑思之时,却听石室那边传来呻吟之声,似有人正醒转过来,她忙转身出去,在几个石洞内搜了几条绳索,将那几个守卫拖在一处,困了个结结实实,这才返身回来,对聂英道:“我带你出去。”   聂英却将身体缩了一缩,尖声叫道:“我,我不出去……”   长书道:“你不用怕,我一定护你周全。”   聂英却死死抱住双膝,不断摇头:“不……我不出去,外面的人,都是要杀我的……”   长书道:“谁要杀你?”   聂英忽然捶胸顿足,大声哭将起来,一边哭,一边指着长书道:“就是你!你、还有他!你们都要杀我!刚刚他也说要带我出去,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就是想骗我出去,你们杀了我,就好拿我的破云剑不是?”   长书哭笑不得,看来这石洞里阴暗潮湿,聂英又连日身处恐惧之中,神智只怕已有些涣散不清,只得道:“是你自己丢弃了破云剑,你不记得了?”   聂英一愣:“我什么时候丢了破云剑?哦,对了,破云剑是我丢的,破云剑我都不要了,为什么还要杀我?”   长书暗叹口气,不欲与他多说,便道:“你在这里等着我,等我拿到天陵剑,就来带你出去。”   聂英只一个劲儿摇头,自言自语道:“我不出去,哪儿也不去……”   长书回到石室内,转了两转,只见除却那几个石洞外,另有一条狭窄隧道,正与她来时那条隧道相对,这条隧道深长阴暗,一眼望去无法见底。那几个守卫本已渐渐醒来,被她拖来拖去,伤处又流了不少血,重又昏迷不醒,长书落个清净,便坐到正中那石凳上,将李庭所画地图自怀中摸出,细细审视。   李之仪房内那入口应是画中孩童左手托桃之处,一路下行,这圆形石室正好对应孩童脸庞,孩童右手握拳放在腰际,应该是另一个出口……如果沿着方才所见那条隧道走去,应该就能走出秘洞。李庭在画中孩童的口鼻之处点了数个小点,唇部下方重重点了一颗红痣,应该就是天陵剑和朔方剑阵所在之处了……如此说来,天陵剑应该就在这石室内,但是这石室已给她查看了两遍,却并未发现其他密道,莫非是脚底下还有蹊跷?   如此一想,她忙站起身来,在石凳周围重重踏了几步,果然所踏之处,响声不同其他地方,下方隐隐约约传来空荡回声,她心下一喜,将那石凳试着转了几转,石凳的东南方向,一块石板缓慢移开,下方一片漆黑,一股腥恶之气霎时冲出,长书取过火把往下照去,探进半个身子,谁知一看之下,却不由头皮发麻,几欲呕吐。   原来下面那石洞中,密密麻麻遍布着数不清的蛇,那蛇大大小小,匍匐在一起,纵横交错,不停蠕动,此时一见到火光,俱将头向上昂起,吐出长长蛇信。   长书虽不惧怕蛇,但一时之间见到这么多蛇蜿蜒盘缠,心中仍不免有些打鼓,定了定神,这才将铁剑放入背后衣领之中,另取了一个守卫的长剑负在腰间,将一根绳索紧紧缚在石凳上,另一端垂到那蛇洞中,往下扔了两个火把。   火把落地之处,蛇群受惊,立时散开,现出中间一块小小空地,她这才一手攀住绳索,一手高举火把,缓缓下到蛇洞中。   这蛇洞比上面那石室大了三倍有余,洞中怪石嶙峋,所见之处,无不盘旋扭动着色彩斑斓的毒蛇,周围石壁上的蛇洞中,还不停往外钻出蛇来,洞中腥气扑鼻,恶气冲天,到处都是粘液和其他动物的尸体,长书一阵恶心,被熏得几乎背过气去,忽想起一事,便强忍咽喉处传来的不适,摸到怀中取出一枚蛇胆,放到口中咬破,嘴里顿时苦不堪言,精神倒是为之一振。   长书放眼四处一望,额上不由冷汗沁出,怪不得李庭曾言今日并非最好时机,此时岛上东风大起,蛇本是最敏感的生物,气候一变,本是安然呆在蛇洞中的蛇也躁动而出。   只见蛇群渐渐围绕过来,层层叠叠绞在一起,蛇头高高低低,不停晃动,一双双磷火般的碧眼,阴森可怖,紧紧盯着火光,伺机而动。   长书静静立在原地,火光熊熊,蛇群暂时还未攻过来,她定下心神,四处打量,隐隐见东南方向十数丈之外的石壁上,似是有一块地方与别处不同……这石洞中到处都是密密麻麻不断往外钻出蛇来的蛇洞,那一处却一个蛇洞也没有,群蛇爬过之时,也似是不约而同避开那里,她看得片刻,便拾起地上两个火把,往东南方向使力一扔。   她身形一动,几条巨蟒立时张开猩红大口,吐出几道毒液……与此同时,长书擒住火把飞身而起,身影连带火光划过一道弧线,那毒液喷了个空,有几滴溅在她衣角上,立时烧开几个焦洞。   火把落地之处,蛇群轰然撒开,长书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小小空地上,脚一粘地,即刻将手中火把绕着身子呼呼转了一圈,蛇本怕火,见火光凶猛,便又退了几分。   长书呼出一口气,见离那地方近了三丈许,只怕火把快要燃尽,不敢多加耽搁,立即如法炮制,几起几落之间,便已来到那石壁之下。   那几个火把却在此时燃尽,火光一熄,洞中立刻漆黑一片,群蛇再无忌惮,奔涌而来,黑暗中一条蟒蛇攀上长书左臂,蛇尾扫到颈间,冰凉滑腻,长书骇极,不由大叫一声,挥剑狂舞,那蛇被她斩成几段,落下地来。   惊恐之中,只听嘶嘶声此起彼伏,石洞中阴风涌动,长书挥开长剑,慌乱之中所有剑招均忘到脑后,只不断四处狂挥,乱得全无章法。一阵暴风骤雨下来,蛇尸纷纷坠地,也不知是血浆还是汗水,不出片刻,她全身都已湿透。   群蛇潮水一般,连绵不绝涌上前来,蛇尸掉落的啪嗒之声不绝于耳……不一会儿,她渐觉手足似被缚住,伸展空间越来越小,却是蛇尸已在身畔高高堆起,将她困在其间,必得加倍用力才能挥剑出去,如果一来,很快便觉气力不支。   她心头正涌上绝望之感,却听头顶上一声巨响,一道白光倏然透出,原来她无意之中触到机关,那石壁上的暗门开启,竟然缓缓移开,新鲜空气随之而来,遍洞的腥恶之气也冲淡了不少。   长书精神一振,狠狠轮开长剑,剑光暴起,斩断数条汹涌而来的巨蛇,蛇尸掉落,挡住后面扑来的蛇,她忙抓住时机,踩在蛇尸上,挣扎着攀上石壁,爬过暗门。几条蛇尾随而上,给那白光一照,犹疑不定,终是缩了回去。   长书惊魂未定,足下一软,跌倒在地,忍不住放声痛哭。   手中紧紧握着的那长剑上,还不停滴落着暗红的血滴和粘液,她似是火烫一般,远远将那剑扔了开去。   方才那一幕,乃是她从来未曾经历过的惊惧和恐怖,又兼有说不出的恶心之感,似是比噩梦还要可怕万分,她再是定力过人,亦不过是一个未满双十的少女,此刻再也支持不住,以手掩面,抽泣不止。   良久,她终于放下双手,抬起头来,重新将那长剑握在手中。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个半圆形的石洞,洞中空气清新,应设有通风之处。石洞左侧角落里,高高放置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洞内柔和的白光便是这夜明珠所发出。石洞正中立着一个石像,那石像单膝跪地,高举双手,手中托着一把长剑,正是天陵剑。   石像周围,分立着十二个雕像,男女不一,姿态各异,每个雕像手中,都握着一把剑,剑锋高低不同,却一致朝外,这便是朔方剑阵了。   长书血气翻涌,缓缓上前。霎时之间,青锋谷往事,竟一幕一幕纷然而来。 第12章 十二   “记住,你虽然姓傅,却是我林雁辞的女儿,与他再无干系……从今往后,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写他的名字了。”母亲淡淡笑着,将那张写着“傅远歌”三个字的纸签撕得粉碎。那是八岁那年一个平平常常的夏日,窗外绿树成荫,知了长鸣,没有一丝风吹过。   十岁那年,她第一次造出一柄小小的短剑,她为它取名“离桑”。离桑剑在枕头底下压了几日,终于被她忐忑不安地呈给师父和师公,师公抚摸着她的头顶,眼中露出惊喜神色,欣然道:“长书,你的聪颖,并不在当年你父亲之下……”   可那心爱的离桑剑却在两天后被母亲当着她的面扔进了问剑阁的剑炉,通红火光映在母亲严厉面容上,昔日的温婉消失无踪。母亲俯下身来,看着泪眼朦胧的她:“你本该做得更好的……阿书,你要争气,总有一天,要让他知道,我的女儿,强过她的女儿、不,是强过所有的人百倍!”   当师弟萧珩那把初出的墨雨剑赢得师长们众口赞誉之时,母亲眼中流露出的失望神色让她全身如坠冰窖。那一晚,她在母亲房门外整整跪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母亲一打开房门,她便哭着道:“阿娘,请您给长书改个名字吧。宁疏师兄说,我的名字叫“长书”,不就是“常输”的意思么?”   母亲沉默,继而笑了:“输的滋味并不好受,对么……不错,我给你取名“长书”,正是要你时刻记得,无论何时、何地、何事,都要尽力去争胜,不要输给任何人。每当有人唤你“常输”,你的心中难道不会更加燃起斗志么?这名字对你是一种警示,更是一种鞭策,你明白么?”   “阿娘!我,我不想要这名字!”   母亲慢慢蹲下身子,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柔声道:“娘总是相信,任何事情,只要你努力去做,总能得到你想要的,怕就怕在不能拼尽全力……如果你不想应了这名字,那就要时时刻刻打起精神来。输与不输,不是一个名字决定的,是由你自己的心决定的。”   她抬起头来:“阿娘,那为什么您不去争回爹爹呢?是您不想要他了么?”   母亲立时变了颜色,冷然道:“不是告诉过你,今后不要再提起他了么?那些事儿,你不会懂的。”   长书蓦然睁眼。   她正身处朔方剑阵中。那十二个雕像所持之剑,正对应着一年十二个月,二十四个节气,由春到冬,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无穷无尽。   缘起缘灭,幻由心生。   长书不能自己,挣扎于琐碎往事之中。   每前进一步,思潮起伏中,十二道剑锋随之悄然移动。剑气交错纵横,犹如一张密密实实的网,将她笼罩于无形之中,挣脱不得。   朔方剑阵本是青锋谷用来考验弟子心志的剑阵。破阵之法难就难在破阵之人须得灵台空明,心无杂念方能成事。但平常之人若要摒除杂念,即使是一时半会儿,又谈何容易?   更何况那十二道剑气依二十四节气而成,又幻化出七十二候,变化无穷,极易催生幻像。   破阵之人身处迷阵之中,收敛心神之余还要时时想着破阵之法,更是难上加难。即便破了其中几个节点,但只要心念稍一牵动,十二道剑气,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便又会重新练成一气,终致徒劳无功。不明就里之人闯入剑阵,极易耗尽心力,走火入魔。   因此,朔方剑阵对破阵之人考验极高,能破得了朔方剑阵的,青锋谷中也是寥寥无几。   长书虽知晓内中玄机,无奈方才蛇洞一战,已耗去大部分心力……此时虽尽力排除剑阵干扰,精神仍是难以集中,脑海中思潮翻滚,难以止息。   恍惚之中,又似回到那年大雪冰封之日,奇寒彻骨,母亲卧于病榻之上,已是油尽灯枯之时。   她用尽力气,握住长书的手,缓缓道:“阿书,这些年来,你的勤勉娘都看在眼里……你总算是没有辜负我对你的期望。你师父和师公不待见你,但是娘相信你……总有一日,你会让这青锋谷上下都对你刮目相看的。”   她枯瘦的手掌再也握不住女儿的手,颓然垂下。阖目片刻,这才睁开眼,勉强笑道:“萧珩和月娘虽是人中龙凤,却又怎及得过我的阿书万一?我从厉洲带回来的那块黄铁,你一定要善尽其用……娘不能再陪着你了,你需记住,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自己……”   那一年的大雪,一直下到来年二月。   春风回暖之时,她用母亲坟上化开的雪水,淬成重光剑。当南星剑毫不留情震碎重光剑时,万千碎片似是化作漫天飞雪,挟着凛冽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渗入她的五脏六腑,钻心的疼痛。   长书嘴角已渗出一丝鲜血。   就在她眼前幻化出重光剑碎片之时,十二道剑气亦在同时,缓缓侵入她的身体。   她体内气血翻涌,心知已到了危急关头,却仍然无法阻止脑海中闪现出的那些画面,还有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念头,顷刻之间如同春草,倔强而顽强地破土而出。   我听从一痕先生,保护聂英和天陵剑,难道在我自己心里,当真就没有一点私心?   赏剑大会后,我到这卿府里来,要毁去天陵剑,莫非只是因为一痕先生要我如此?或者只是为了不让天陵剑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里?   后来我改变主意,要拿天陵剑去交换李庭所说的秘密……难道又真是不计旧怨,要去揭开百灵岛和青锋谷的秘密,帮助那逐我下山的师门?   她的呼吸更加急促,冷汗自额头一滴一滴下落。那深深藏在心底的,甚至是不愿被她自己所承认的那些念头,此刻一一浮现。   ……   那两年掌管枕剑阁的日子里,师门上下大部分人的冷漠和非议。   涵光剑被南星剑斩断的那一刻,铺天而来的羞耻和失望。   那一夜朔风之中,辞别师门独自下山时心头的愤怒和伤心。   ……   不,在我的心中,是有不甘和恨意的……   阿娘说过,我傅长书,总有一日,要让青锋谷的人刮目相看!   我绝不会像我的名字一样,常输不胜!   是的,我尽力去保护聂英和天陵剑,是因为我心中,对天陵剑也有着好奇和渴望!   我不顾一切要毁了天陵剑,是因为我记下了天陵剑上的云纹,聂英既然抛弃了天陵剑,我便不想再有第二个人知晓越王墓的方位,越王八剑我并不想要……但是越王墓中那些有关铸剑的记载和史籍,定能助我铸出无人能及的神剑!   我甘冒奇险,要与李庭交换那秘密,不过是想要让青锋谷看看……纵使那萧珩铸剑技艺再高超,修为再厉害,真正能帮助青锋谷的,却是我这个被他们逐出师门的弃徒!我要让师父和师公知道,这些年来,他们对我的看法,终是有所偏颇……   我所失去的,一定要一样一样地拿回来!我所没能得到的,一定会如我所愿得到!   她双颊绯红,全身颤抖,一颗心鼓鼓跳动,似乎就要从胸腔中跳出来,手脚使不出半分力气,脑海中却是翻江倒海,欲念犹如附骨的白蚁无处不在,又如同刚刚才摆脱的毒蛇,盘根错节,在她脑中苦苦纠缠,吞噬着她的理智,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粹不及防之中,剑气已带着冰凉蚀骨的寒气,穿过肌肤,攻入内腑,霎时之间,心口处传来一阵剧痛,这一痛之下,思绪倒稍稍平息,天泉师公的声音蓦的在头脑中响起,犹如当头一棒:“得与失终究是虚妄,胜了又怎样?输了又如何?铸剑之道永无止境,我等穷尽一生,所得不过沧海一粟,你如此偏执,又怎能更进一步?”   她浑身一个激灵,脑海中倏然静了下来,方才那些欲念四散无踪,只剩下了一个声音在头脑中轻轻回荡。   我一心争胜,到底是为了阿娘?是为了青锋谷的其他人?还是为了我自己?   本是凌厉之极的剑气,此时攻势竟然缓慢下来,只顺着她的思绪,轻轻浮荡在周围。   她忆起那稚气未脱的离桑剑刚刚出炉时,心中那份难以言说的兴奋和雀跃……   那些在剑炉边留连的时光,寂寞而悠长……然而每当一柄好剑出炉,欣慰之余只觉得所有的辛苦和等待都是值得的……   每次一听见双剑相击时那轻轻的叮当声,就能让她清楚感觉到身体中流动着的沸腾血液。   还有那些在藏剑阁翻阅史料、祭拜古剑之时,胸中油然而生的向往和澎湃燃烧的激情……   这些,都是生命中最美妙的时刻。   阿娘说的对,这一切,原本都是为了我自己。   她闭上双目,两行热泪自眼眶中奔涌而出。   我本爱剑,为何要让这喜爱沾染上世俗之争?   我一心争胜,却忘了首先要胜过的,便是我自己。   阿娘没有办法挣脱阿爹出走带给她的痛苦,所以执着于我。   胜与负,本就在人心之中。就算我遂了阿娘的心愿,赢得天下赞誉……但她终究还是输给了这一生悲苦的时光。   我输给了萧珩,又被逐出青锋谷,但我由此得以遇到一痕先生,看尽天高海阔,听尽今古奇事,更有机会访遍名山,寻得铸剑至宝,焉知又不是我胜了?   她泪眼朦胧之中,又似乎看到一痕对她微微而笑:“我只知你爱剑,我爱剑,既有缘碰在一起,又何须再问?从今以后,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是了,从今以后,我只问我心,青锋谷与百灵岛之事,我尽我力,后果如何,我亦不问。   她心思澄明,真气再无阻碍,毫不犹豫,清叱一声:“起!”   那十二道剑气被她真气一荡,向上反冲,她随之而起,手中长剑直指“惊蛰”方位,几无滞待之下,剑光扫过“谷雨”、“白露”,最后刺向“大寒”之位,只听轰然巨响之下,那十二个雕像骤然炸开,化为齑粉。剑气顿时消弭于无形,长书手中那把长剑,亦已震为碎片。   烟尘撒开,她静静上前,取下天陵剑。   她心中尘埃落定,天陵剑对她的魔力自然消减了许多。只见洞内夜明珠柔光照耀之下,剑上云纹镌永如昔,行云流水之中隐现谜山雾水,她以手轻轻抚之,嘴角渐渐浮现出一丝微笑。   无论如何,天陵剑已经拿到手,这一切很快便要结束了!从此,我便真心真意追随一痕先生游历四方,再也不理会这些俗世纷争……   正沉思间,却听石洞上方远远传来几声回想,她这才想起李庭说过,朔方剑阵一破,秘洞的两个出口均会在半个时辰内关闭。她忙收了剑,想了一想,又取下洞内的那颗夜明珠,高高举在手中,返回蛇洞。   那蛇洞中的毒蛇却已四散逃开,原来群蛇久居石洞之中,对石洞的变化最是敏锐,朔方剑阵被破之时便已感觉到异样,早早逃了个无影无踪。   长书持剑走来,只见洞中粘液成丝,遍地白骨,忆起方才蛇洞情状,仍不免心有余悸。   她自洞口处垂下的绳索攀上上一层的石室,那几个守卫早已醒来,却对她视而不见,此刻眼露惊恐,不约而同望着那幽深隧道的方向。   长书略一沉吟,走上前来,挥剑斩断缚住那几个守卫的绳索,道:“朔方剑阵已破,入口即将关闭,你们快快去吧。”   那几人面面相觑,心下均道这少女既能破得了剑阵,功夫自然了得,己方几人又都是受伤不轻,只怕斗不过这少女……再者情势危急,实在没有必要再为卿府卖命,一想之下,再无犹豫,当下便朝着长书下来的那条隧道勉力奔去。   忽然一人高叫道:“慢!我等没能守住秘洞,若是回到卿府,哪里还有命在?”   众人一听,深觉有理,便又都回转头来,向着相反的那条隧道狂奔。   长书早已将聂英自那石洞中拖了出来,此时便跟在众人身后,一起往那隧道深处走去。   一路碎石不断滚落,两边石壁上的灯火早已熄灭,好在长书手中那颗夜明珠十分明亮,众人有惊无险……不多时便来到那秘洞的出口,一个守卫揭开头顶上一块石板,率先而出,长书扶着聂英上得地面一看,这才发现此处乃是一个方圆不过丈许的小小礁石,孤立大海之中,四面皆被海水包围。   海上狂风大作,漆黑夜幕下惊涛骇浪扑面而来,海啸之声震耳欲聋,片刻之间海水便将几人的衣衫尽数打湿。这礁石上又是湿滑无比,聂英一个踉跄,几乎跌下海去,长书急忙将他拉住。   那几个守卫相互看了一眼,纷纷卸下身上匕首等物,脱了衣裳跃入海中。其中一人浮出水面,回头见长书木然不动,便大声道:“姑娘,看这情势,不久之后海上怕是会有龙卷风到来,此处离百灵岛不远,若此时不走,待会儿就更难游回去了”说罢,也不再管她,自顾转身而去。那几人均是深谙水性,不一会儿便游得远了。   长书心中却踌躇不定,她幼时也常在天泉水边嬉戏,由此识得一点水性……但要与那几人相比,又差得远了,再说又拖着一个聂英,此时海上暗无天日,风高浪恶,要从此地游回百灵岛,几乎是毫无可能的事。无奈之下,只得将那几人脱下的衣服垫在石头上,拉着聂英坐了下来。   她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李庭来接,心中不由焦躁起来,转过头去问聂英:“你会游水么?”   聂英缩了一下头,道:“会是会一点,不过,我,我不下水去……风浪这么大,太可怕了……”   他停了一停,又絮絮叨叨道:“我说过我不出来的,傅姑娘,你既然要带我出来,怎么事先都没有准备好的么?”   长书没好气,喝道:“住口!若不是你,我或许还能拼一拼,你再说,我就自己走了,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聂英只得住口,他思来想去,唯恐长书真的弃他而走,便趁她不注意,悄悄将她的衣带与自己衣角绑在一块儿,打个死结。   长书极目望去,海上风势越来越大,海浪越发汹涌澎湃,大浪只密不透风地不断打将过来,哪里还能看得见船的一丝踪影。她再也忍不住,忽然站起身来,聂英衣角给她一拉,臀下一滑,手上抓了两抓没能抓住,一个浪头打过来,两人齐齐跌入海中,片刻便被海浪冲开数十丈之远。   长书口中呛了口海水,挣扎着浮出水面……可她身上带了两把剑,背后红药那把铁剑更是沉重无比,不一会儿便又沉了下去。聂英手足不断乱晃,却是毫无办法,随着长书直往下坠去,他心中正大呼后悔之时,下坠之力忽然减轻,却是长书挥剑断开两人连接的衣带,他身体一松,忙浮上来深吸了两口气。   他沉沉浮浮之际,似是看见一只渔船正在不远处颠簸前行,心下不由大喜,忙挣扎着游过去,狂呼救命。   大浪翻滚,将长书卷入浪底,随即高高抛起,又狠狠摔下,她头昏眼花,只得听天由命。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手足渐渐僵冷,迷糊之际,忽然看见海浪中一只渔船正勉力往这边行来,聂英趴在船舷处,不断向她挥手,她大喜之下,忙打起精神来,使出全身力气,游到那渔船边,攀住船舷,聂英伸出双手,将她拉起。   长书湿淋淋地爬上甲板,顾不得许多,便问那船夫:“此处离百灵岛还有多远?”   那船夫道:“远倒是不远,不过此时风浪太大,怕是驶不回去了,先到别处去躲一躲吧。”   长书胸中憋了一口恶气,怒道:“那李庭早干什么去了?不必废话,赶快回去,你若是敢耍花样,我就杀了你!”手中天陵剑一晃,架在那船夫颈间。   那船夫见她凶恶,心中直呼倒霉,他本来被安排今夜巡海,因多喝了几两酒,耽误了时辰,此刻又听她直呼李庭其名,生怕她回去告状,倒也不敢再言语,闷着头只管开船。   他驾船技术倒是十分精熟,大浪滔天之下,竟是生生驶了回来,直到进了港口,风浪方才稍稍止息。   港口之处已停泊着数十只渔船,船夫三五成群,聚在一处喝酒暖身,见他船上下来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女,不由轰然而笑,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肆无忌惮直在她身上上下打量。   长书又急又怒,横剑当胸,大声叱道:“看什么看?再看,就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又指着其中一人,喝道:“快把你身上的蓑衣脱下!”   那人低低带着一顶斗笠,默不做声脱下蓑衣,露出里面一身白色长衫。长书一把将那蓑衣抢过来披在身上,又朝那人狠狠瞪了一眼,这一瞪之下,心中倒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他一般。   当下也顾不得多想,便对聂英低低道:“我还有事,你自己快快去吧,红药在一痕先生处等你。”   聂英此时倒已完全清醒过来,点了点头,道:“那我走了,你自己小心。”   那群船夫见她去远了,这才啧啧有声,回头怪笑道:“张老四,你艳福不浅啊,哪里去捡了这么一个凶巴巴的小姑娘?”   张老四跳下船来,摇头道:“呸!什么艳福,霉运才差不多!”   那白衣人若有所思望着长书背影,不动声色,扶了扶头上斗笠,悄悄退了开去。   长书一路来到卿府,大火此时已给扑灭,府内一片寂静,只有几人在墙角处收拾残垣断瓦,她跳下墙来,随手撂倒几个,只抓住一人,低声道:“快带我到李庭的房间!”   那人毫不挣扎,果然带了她绕过假山树丛,来到一个小小庭院之中,进了院,便将正中一间房门推开,李庭背对门口,正坐在屋中自斟自饮。   长书便用剑柄在那人脑袋上敲了一记,将他打晕在地,大步踏进门来,长舒一口气,道:“天陵剑我拿到了。”   李庭转过身来,静静看着她,笑道:“傅姑娘,真想不到,你果然来了。”那笑容在他嘴角荡开,却不同以往,含着一丝说不出的苦涩之意。   长书心中警觉,停住脚步,道:“你想不到我要来?那船夫不是你派去的么?”   李庭苦笑:“我已不能走出这房间半步,哪里还能叫人去接你?” 第13章 十三   长书不由一愣,心念急转间,忽听背后一人娇声笑道:“不错,他已被我禁足多时了……”   她霍然转身,院门不知何时已紧紧关闭,一个白衣女子云鬓轻挽,纤腰楚楚,轻盈跨进门来,她身后跟着三人,却是岛主卿海生,海棠小姐和那连云庄的少庄主薛凝。   那为首的白衣女子眉眼细长,仔细看去,容貌倒也不见得如何美丽……但浑身上下,却自有一种媚极而惑的感觉,似乎只要她一出现,其他女子纵使再美,也不过成了她的陪衬。那海棠小姐本已娇美万端,此刻站在她身边,竟也生生失了颜色。   长书不由自主,后退一步,握紧手中天陵剑,道:“你就是李之仪?”   那女子点头笑道:“不错。傅长书,想不到你这么快就来了……那接你来的船夫是谁?张老四?我还真该好好谢谢他,若不是他,我们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呢。”   李庭缓缓起身,目光所及之处,轻轻扫过李之仪身边的海棠,定定看着那披着一袭狐裘、面无表情的薛凝,良久方才点头苦笑道:“我本以为是青樱告诉的姑母,却想不到是你……你本已答应我,如果我把天陵剑交给你,你就给我和秋葵一个容身之所,以你连云庄的势力,这本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我不明白……”   薛凝俊美面容上波澜不惊,只淡淡接口道:“只因我刚刚发现了,你们百灵岛上,有一件东西……对我来说,实在是比天陵剑更有吸引力。”   李庭闻言,身体顿时一震,随即转目望向海棠,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微微牵动唇角,却说不出话来。   海棠面色惨白,似是不敢接触他的目光,将头低了下去。   李之仪道:“她也不过是听我命令行事,不过,也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庭儿,你还是太天真了,我早教导过你……不要相信任何人,更不要轻易付出感情……这世上,人与人之间不过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怎值得你付出真心?” 她轻轻叹了一声,眉头轻蹙:“哎,我告诉你的话,你总是不放在心上。”   李庭愣了一愣,忽然仰头大笑,直笑到眼中溢出泪水来,这才指着卿海生道:“不错,我是天真,那他呢?他又算是什么?那姑母您呢?您又算什么呢?你辛苦筹划一世,又是为了谁?”卿海生面色微变,不由自主,偷眼望向李之仪。   李之仪变色道:“住口!岛主他……他自然跟你不同,不必再说!赏剑大会之时,潮声剑和凤鸣剑出现,我便有些疑心,但想不到你居然这般胆大包天!若不是薛少庄主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府里这把火,竟是你放的!你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这般与我做对!”   她面颊上浮起一丝红晕,似是有些激动,一只手抚上心口,闭上双目顿了一顿,待情绪稍稍平静,这才睁开眼,望向长书,点头笑道:“待我追到麒麟秘洞,这才发现这位傅姑娘早已破了剑阵,逃出洞去了……我正要叫人去海上搜寻,不想她竟然自己来了,省了我不少事儿。庭儿,你这次选的这位帮手倒真是能干,只可惜也跟你一样,没有多少头脑。”   长书紧咬牙关,环顾周围,自知此次当真已是插翅难飞,心中闪过无数念头,不知不觉缓缓后退,直至身后一扇屏风挡住退路。   李之仪笑罢,轻轻将鬓边几丝碎发揽到耳后,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嫣然风情流转生香,她的年纪本已不轻……但似乎过往岁月,并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为她增添了几丝独特婉转的风韵。   一时之间,房中只能听见众人的呼吸之声,似是紧绷的琴弦一般,稍一拨弄便将断开。海棠粉颈低垂,卿海生面色恍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有薛凝一派云淡风轻,只顾埋着头,把玩手上一个指环。   李之仪静静看着李庭,眼波之中,似有痛心,又似有遗憾和惋惜,半晌,终于下定决心,沉下脸来,道:“庭儿,你一向跟在我身边,这次该如何处置你,你自己也应该心中有数。”   李庭嘴角荡开一丝奇异微笑,拿起桌上残酒一饮而尽,缓缓道:“不错,我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李之仪点头:“你放心,我会让秋葵去陪你。”   李庭不发一言,望向海棠,那目光渐渐柔和,现出说不尽的缠绵之意,海棠不知何时,也悄然抬起头来,眼含泪光,与他默然相望。   良久,李庭忽然长叹一声,狠心收回目光,撩起衣角,屈膝跪到李之仪面前,拜了两拜,道:“姑母,侄儿想求您最后一件事。”   李之仪想也不想,便道:“你说,我答应你便是。”   李庭面上神色一松,郑重道:“姑母,我想求您放秋葵一条生路,侄儿所犯之错,就让侄儿一人承担吧!她……无论如何,她也总算是给侄儿带来过很多快乐……”   李之仪轻轻叹了一声,闭上双眼,微微点了点头。   李庭眼中落下泪来,嘴唇颤抖,勉强笑道:“姑母,侄儿愚钝,在您身边多年,却连您的一成本事都没学到,活该有这下场……侄儿只愿来世能生在普普通通的平凡人家,不用再勉强自己过这般不快活的日子……”   说罢,自怀中摸出一把匕首,抵在心口处,毫不犹豫,“噗”地一声刺将下去,浓稠鲜血霎时之间喷射而出,他身体一软,瘫倒在李之仪脚下。   李之仪胸口急剧起伏,眼睛却眨也不眨,直直看着李庭,嘴唇微启,却仍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海棠再也忍不住,奔上前来,扑倒在李庭身上,放声哭道:“李庭哥哥,我、我对不住你……”   李庭衣衫已被汩汩而出的鲜血浸透,他却再也不看海棠一眼,只挣扎着向后爬到方才喝酒那桌边,转过脸来,看着屏风旁木然站立的傅长书。   他笑了两下,道:“傅姑娘,我……是不成的了,你,你快走吧!”一面说,一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按下桌底隐藏的一个机关,屏风后应声现出一条密道。   长书心头百感交集,喉咙发紧,一颗心沉沉压在心头,凝视着他还未阖上的双眼,轻轻道:“多谢!”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她已转过身子,快速闪入密道。   那密道并不长,不多时便到了尽头,长书出得密道,已到了卿府之外的一片树林之内。狂风肆掠,林间飞沙走石,树枝被风刮得如同长鞭一般,疯狂横来扫去,呼喇作响。   她脑中一片茫然,手足冰冷,呆呆看着手中的天陵剑……一时之间,对这剑竟生出无比厌恶之感,李之仪竟为了它,狠心看着自己的亲人丧命脚下,这把沾满鲜血的剑,究竟还要吞噬了多少人的灵魂?   转瞬之间,身后呼声大起,追兵已呼啸而来,为首的便是卿海生与薛凝,长书转头看那两人,只觉那面庞说不尽的狰狞可怖,她轻轻哼了一声,提气直奔,刚出了那树林,却见前方大队人马黑鸦一片,潮水般奔涌了过来,挡住去路。   卿海生眼见她前路被堵,一面纵身直追,一面高声叫道:“快夺下她手中的天陵剑!”前方为首的几个麻衣人身手矫捷,闻言便自马背上腾空而起,几跃几纵之下,已离长书不过数丈之遥。   长书停下脚步,侧耳细听,隐约听得东面海啸之声远远传来,足下一点,转过方向,朝着海岸飞奔而去。两队追兵汇集之下,齐齐在她身后追来。一个麻衣人手臂一扬,几只袖箭破空而出,长书急忙回身,挥剑挡住,不慎之下,却被一支袖箭刺入背心,那箭穿破肌肤,箭头立即破开,化为数根绵绵细针,游入皮肤之下。   长书置之不理,只负痛向前疾奔,那银针随着她的动作,渐渐扩散至腰背手臂等处,密密麻麻,酸疼不止,所幸过不多时,海岸已近在眼前,海岸边耸立着一方高大宽阔的平台,正是摘星台。   她跃上摘星台,回头一望,只见身后追兵犹如漫天蝗蚁,自摘星台三面包抄过来,紧追不放,不出片刻,便将台下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长书毫不迟疑,顺着摘星台的阶梯,一路向望海阁顶端的抚琴台奔去。   天际中黑云翻墨,海岸边骇浪滔天,那连着摘星台的望海阁本是建在海水之中,此时正是涨潮时分,巨浪扑来,便已将望海阁淹没一半,顶部高高在上的抚琴台,更是在狂风中之中不停摆动,摇摇欲坠。   薛凝注视着那抹奔向抚琴台的身影,轻声道:“那不是死路么?她想要做什么?”   卿海生沉着脸,一声令下,那几个麻衣人率领众人冲上摘星台,直向望海阁顶端追上前去。   长书一上得抚琴台,便挥剑将那灯壁之上的灯笼砍落几个,蜡烛滚落出来,她拿起案上的火折点燃,又扯下数条纱幔,一起抛至台阶之下,火星触到纱幔,立即起火,被狂风一送……顿时燃起一道火墙,将那追兵挡在大火之外。   她又不断往那火中抛入古琴、木椅等物……直到高台之上,除去正中一张大理石面的桌案外,再无任何可烧的东西,这才在地上盘腿坐了下来,轻轻舒了口气。   身后的细针想必已侵入心脉,只要一个轻微的动作,浑身上下便会被牵动,火燎一般难受。狂风伴着火舌,以摧古拉朽之势,疯狂摇撼着抚琴台。她的长发早已被吹得凌乱不堪,身上的蓑衣亦破碎成片。   她理了理长发,取下蓑衣扔进大火之中,深吸一口气,放下天陵剑,摸出身后红药那把铁剑。   这铁剑上还留有她身上的温度,她轻轻抚摸温热的剑身,抬头仰望浓黑天幕,口中喃喃祈祷。一直没有机会为这剑重新开锋,此刻不得已,只有以血祭锋了。   她对天祈祷完毕,便拿起天陵剑,在自己左臂上狠狠一划,鲜红血液滴落在铁剑剑锋之上,锈迹渐渐化开,隐隐透出一丝黑紫之色。   摘星台之下的卿海生与薛凝,一直目不转睛盯着高台之上的身影,忽见她长身而起,将天陵剑放在琴台正中的大理石桌面上,疑惑之下,齐齐心道不妙,卿海生更是心下一沉。   果然冲天火光中,那高楼之上的傅长书,竟抡起一把黑黝黝的物事,向着天陵剑使劲斩去……霎时之间,火星碎屑四面飞溅,天陵剑竟已被她斩为数截!   长书俯下身子,双手捧起天陵剑残片,凝视片刻,走到靠海的那面栏杆处,朝卿海生和薛凝转过脸来。那残锋尖利,将她手掌划得鲜血淋漓,她却浑然不觉。   她嘴角浮起一丝轻蔑微笑,纵声道:“你们不是想要天陵剑么?那就到大海里去捞吧!”说罢,手臂一扬,将那残片奋力抛入大海之中。   卿海生面容扭曲,额上青筋暴起,恼恨之下,怒吼道:“都干什么去了?还不快放箭!”狠狠抢过身边一人的□□,瞄准那抚琴台之上的身影,张弓射去。   长书往下一望,只见海风怒吼,惊涛拍岸,卷起万丈雪浪,望海阁之下,礁石遍布,密密麻麻的船只不断围拢过来,聚集在礁石周围,身边火光熊熊,烈焰炙人,飞蝗羽箭势如破竹,正从四面漫空而来。   她仍旧将那铁剑放入背后,笑了一笑,双眼一闭,自那望海阁的高台之上往下一跳。   她的身体疾坠而下,狂风之中,巨浪翻滚而上,将她接纳入海。   抚琴台亦在此时从底部断开,犹如燃烧的火球,拖着长长的焰尾,坠入深海。   一时之间,四下一片安静。   良久,薛凝轻轻道:“岛主……”   卿海生回过神来,暴喝道:“搜!给我搜!把岛上的船只都给我调过来!不管她是死是活,就是尸体也得给我捞出来!就是把她碎尸万段,也难解我心头之恨!”说罢,一转头,领着众人往海岸边的港口飞奔而去。   不多时,摘星台边人潮渐渐褪去,只剩下薛凝一人。他负手静静凝视着漆黑夜幕,若有所思,唇边渐渐浮出一丝冷笑。   这场变故早已惊动了整个百灵城,居民倾巢而出,交头接耳,仰望着不远处望海阁之上的熊熊大火,几个胆子大些的,更是悄悄来到海滩之上,好奇打听。   红药扶着一痕站在海滩上的人群之中,前方守卫甚严,普通百姓被拦在外面,再也无法前进,一痕远远望见高台之上跳下那抹细弱身影,转瞬之间便被海浪吞噬,不由老泪纵横,口中喃喃道:“阿书,是我害了你……”   红药咬紧下唇,突然一言不发,转身飞奔入海,奋力往长书下坠之处游去,他水性颇佳,狂峰叠浪之下,仍是勉力游了几个来回,海水冰冷,水下漆黑一片,却哪里有傅长书的影踪?   长书跌入海水之中,浑身刺痛,亦不再挣扎,身体僵直,渐渐往深处沉去。迷糊之中,似有一只温暖的手掌伸了过来,紧紧握住她的右手,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背心,自掌中输入一股真气,不断冲入她四肢百骸内,令得那噬心的疼痛稍稍得以减轻。   求生的意志,逐渐在她心中苏醒过来,越来越强烈,长书振作精神,跟随身边那人,奋力向前游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似是幼时不慎跌入天泉深潭内,四周皆是水,伸足一蹬,却蹬了一空,那手心处传来的阵阵刺痛,尖锐入骨,又仿佛是严冬之时,母亲将她带到天泉下游,掘开表面的厚冰,将她的双手浸入冰下天泉水之中,四肢奇冷无比,胸口处却又如火烧一般,烈焰窜上喉咙,直烧得唇干舌燥,恍惚中又像身处大火之中,易珊和李庭死时的面目在大火中闪现出来,她张嘴惊呼出声,忽地一下,坐起身来。   这一坐之下,方才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堆干草之上,旁边燃着一个火堆,四面石壁如镜,石缝中生满古藤青枝,长长蔓延开来。   洞口坐着一个少年,白衣如雪,手持竹笛,缓缓转过脸,静静瞧着她。   长书看见他面庞,心中顿时了然,不由冷哼一声,道:“原来是你。”   麒麟秘洞之内,那出剑极快,能分毫不偏刺伤守卫的人,那被她喝令脱下蓑衣的船夫,还有聂英口中欲带他出去的“他”,自然便是眼前这少年。   他放下竹笛,走来坐下,拔了拨那火堆,也不说话,拿起一把铁剑,于火光之下翻来覆去,细细审视,良久方道:“你斩断破云剑,就是用的这把剑?”   长书看得清楚,心下一动,不由道:“你认得这把剑?” 第14章 十四   萧珩迟疑良久,方摇了摇头:“这剑光华虽掩,却是灵气充沛,醇厚非常,看来应是上古之物,我倒觉得这铸剑手法,像是与谷中供奉的那把泰阿剑师承一脉,或许是吴越时期留存下来的也未可知。”   长书点头:“我瞧着也有些像……只是吴越时期的名剑,似乎并没有这般形貌的……况且那时多以青铜铸剑,这把剑的剑脊却非青铜,莫非是”   “莫非是什么?”   长书正待往下说,忽然省过神来,沉下脸道:“不管它是什么剑,总归是别人的东西,日后要归还原主的。”说罢,将剑从他手中拿过,放入自己怀中。她这一动,绵绵细针又似在体内游动开去,疼痛袭来,不觉皱紧了眉头。   萧珩看她一眼,道:“傅师……傅长书,你身体里的细针怕还要两三日才能吸尽……在此之前,你最好平心静气,否则一旦深入心脉,就更难取出来了。”   长书冷然道:“这点痛,我还忍得住你不是和明玉回青锋谷了么?为什么又会在这里?”   萧珩沉默一阵,答非所问道:“思过殿里的月娘,并非真的月娘。”   长书道:“她是青樱。”   萧珩点头:“你见到她了?”   长书冷哼一声,算作回答,萧珩迟疑片刻,缓缓道:“去年九月间,试剑大会后我拿到阁主令牌,便到思过殿里去找月娘,想要放她出来……可她却怎么也不肯,只说既然师姐相疑,那就一定要等到师傅回谷,证明自己清白才肯出来。”   他停了一停,又继续说道:“我心中有些奇怪,这不像是月娘的性子,她平日间甚少执着于某事……如果心里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也会通通告诉我,不大会放在心上……我仔细看她,这才发觉她的眼神有些闪烁,便拿我平日和月娘说过的一些话儿去套她,她倒也算警觉,立时便住了口,只说不太舒服,要我不要再来看她,一切等师傅回来再说。”   “……我从思过殿出来之后,便去找了明玉师叔,一说之下,却原来明玉师叔早已觉得有些不对劲儿,那晚他本是装醉,想看看那女子到底想要找什么东西,只是不想正巧被你撞见……而你一气之下立时便将她关进了思过殿,消息当晚传开,明玉师叔便即刻去问剑阁找月娘,可一直等到天亮,也不见她的踪影……师叔只说他心中也只是怀疑,也不好声张,暗中找了一段时日,可也没有什么结果,这才以为或许是自己多疑了……”   他轻轻叹了一声,面上露出怅惘之色,轻声道:“现在想来,清明那夜便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月娘,第二日清早回谷之后,我便离开她去了后山找师公,她应该就是那时被人带走,是以明玉师叔一直没能等到她回来。”   长书冷冷道:“明玉既然起了疑心,为什么不来找我?”   萧珩面上露出一丝怪异神色,迟疑片刻,方道:“师叔说他曾到枕剑阁去找过你几次,但你却闭门不见,后来才知道,你当时正在铸造涵光剑……”   一面说,一面抬头看她一眼,见她面无表情,便接着道:“我与师叔商议之下,总觉此事太过诡异,更不宜声张,因此暂未将此事告诉第三个人……月娘曾告诉我,她便是在山下的白云村内出生,我与师叔商议过后,便暗暗到白云村内查访,多日之后,终于寻到了一丝线索。”   长书道:“什么线索?”   “那村里的兽医有个相好,便是村里的接生婆……那接生婆提到过多年之前曾帮助一个妇人生下一对双胞胎,因那妇人生得极美,身边又无人陪伴,是以她印象十分深刻。”   “那你去找那接生婆了么?”   “听那兽医说,七年之前的一个夜晚,那接生婆全家都被一伙强盗杀死在家中……”   长书不由吃了一惊:“七年前?那不正是月娘入谷之时……”   萧珩道:“不错……那兽医本是有家室的人,与那接生婆多年之前相好,也是十分隐秘之事,所知也很有限,再也问不出什么来,这线索到了此际便断了。我与师叔合计之下,曾想故意放那女子出来……可她很是警觉,竟不为所动,直到师父回谷那日,却突然抢了殿中一个看守弟子的佩剑自刎……”   长书点头:“师父一回谷,定会将她传来问话,她也知道如此一来,自然无法再伪装下去。”   萧珩道:“奇就奇在思过殿一向看守甚严,师父回谷的消息也只有几个长老和玄衣弟子知道,她又如何能知?”   他一时陷入沉默,良久未曾出声,长书暗暗心惊,心道:“亏我一向自负心思缜密,若是我当日多加留意,也许早就查清了这其中的端倪,哎,此事也怪我太过莽撞了!”这一想之下,忽而又忆起天泉师公之语:“月娘十岁入谷,与你同门七年,纵有什么差错,你也该弄清楚来龙去脉,如此着急定下她的罪名,其他弟子只当你猜忌之心过重,又怎会服你?”   念及此处,便如同头顶上响起一个焦雷,不由暗道:“我当日只觉师公对我甚不公允,却原来师公此言,字字都是为了我,他要我去弄清楚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分明就是在指点我……哎,这话中的深意,我怎么到现在才能领会到?”一时悔意渐渐上来,只默不作声。   萧珩并未留意她神色,隔了一会儿,又道:“那女子自刎后,我和明玉师叔即刻赶往思过殿,却发现那女子并未断气,我们商议之下,决定立时报丧,我给她喂下封喉药,亲自将她入殓。入殓之时,棺材我并未封死,只说入土时辰未到,便将棺材放在后山坟地边上,果然一日之后,她苏醒过来,以为我们不在,便趁夜爬了出来,往那棺材内装了几块石头,一直躲在树林里……直到第二日见我将那棺材埋入坟内,这才偷偷下了山,清轩师弟一路尾随她到了百灵岛,才知道她原来是百灵岛的人。”   长书默然半晌,轻声问道:“月娘曾提到过她有一个双胞胎姐妹么?”   萧珩摇头:“不曾……我入谷之前,曾得月娘父女收留我两年,朝夕相处间也从未听他们说过此事。”   长书皱眉:“如此说来,月娘父亲和带走青樱那人,当时可能都不知道诞下的乃是一对双胞胎……而且带走青樱的人一定就在青锋谷内,七年前月娘入谷,他见到月娘面容方才知道此事,或许正是不想让此事外泄,这才去白云村杀了那接生婆灭口。”   萧珩点头:“我与明玉师叔也是这么猜想,这人心机颇深,恐怕杀人灭口之前……便已想到要利用两人面容一模一样这一点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只是不知道他布下这局棋,到底有何图谋……”   两人皆陷入沉思,萧珩见那火堆快要燃尽,随手丢了几根枯木,用树枝拨了两下,火堆重又熊熊燃起,长书不由自主,往里缩了一缩。   萧珩静默良久,才又道:“清轩师弟尾随那女子到了百灵岛,便在岛内打探了一番,得知岛主十七年前生下一位千金,取名海棠,这海棠原本伶俐活波,极爱热闹,七年之前却忽然转了性子,甚少出现在众人面前……即使出现,也是轻纱覆面,极少说话,岛内之人倒也没有疑心的,只道姑娘家长大了,有此变化也在情理之中……正好这次百灵岛广招天下名剑为海棠选婿,青锋谷也收到了帖子,我和师叔便想着趁这次机会,到百灵岛来看一看,这位海棠,是否就是思过殿里的那女子。”   他说到此际,不由轻轻一笑:“想不到我和师叔来到赏剑大会,竟然看到你也在其中……”   长书不置可否,轻轻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萧珩不以为意,继续道:“我见海棠选你为婿时,她身边那青衣女婢似是暗递了眼色与她,便留了心,李总管送我们出岛后,我与清轩师弟对换了衣服,又悄悄回了百灵岛,潜入卿府,见到了那青衣女婢真容,她果然便是思过殿中的那女子,也就是月娘的双生姐妹。”   “……只是卿府管教甚严,府中之人口风甚紧,我也只隐隐打探到卿府中有个麒麟秘洞,似乎看守着极为重要的东西,我疑心月娘可能被他们带到了百灵岛,便偷偷闯了进去,却是一无所获,里面只有那破云剑剑主聂英,我本想带他出来,他却说什么也不肯……”   他望向长书,静默片刻,道:“傅师傅姑娘,你在卿府多日,可有得知其他消息?”   长书转回头,冷笑一声,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既已出了青锋谷,便不是青锋谷之人,这些事儿,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萧珩静静看了她片刻,起身道:“也罢,你好好休息,明日我替你除去剩余的细针。”   他走到洞口,只见遍空暮霭沉沉,已是黄昏时分。夕阳西下,余晖将海面染得满目金黄,海上风平浪静,昨夜那场狂暴肆掠早已消失无踪。   他回头看了洞内的长书一眼,见她正背着身子,面朝石壁,似已陷入沉睡之中,便倚着洞口的一株大树坐了下来,拾起地上一颗小小石头,放在掌心中轻轻握了握,微微皱了皱眉头,心下暗暗寻思。   长书一动不动,却是难以入眠,旧事纷杂而来,不由翻身坐起,只见洞口处已淡淡洒下一斜月光,婆娑月影下,萧珩正摆弄着那支竹笛……片刻之后,笛声传来,悠扬婉转,如语如诉,似一股清泉缓缓流入心间,吹得正是她自小熟悉的一支曲子。   她幼时晚间每每不愿入睡之时,母亲便是吹着这支曲子哄她入眠,此刻听来,只觉说不出的安心与困倦,终于放下心中杂念,轻轻卧倒,沉沉睡去。   笛声渐歇,萧珩于洞外转过头来,若有所思凝视着她的睡颜,缓缓收了竹笛。   一觉醒来,已是天明时分。火堆燃尽,萧珩已坐在旁边,见她睁开眼睛,便点头道:“事不宜迟,我替你吸去体内残针。”   长书微微点头,萧珩将她左手拉起,她这才注意到左手手臂及手掌处的伤口已被萧珩用布条紧紧缠住,他轻轻解开布条,手掌处便赫然现出那被天陵剑残片划破的伤口,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萧珩看她一眼,道:“你且忍着。”微微使劲,在她手掌处不住捏拿,那伤口本已结痂,此刻又破裂开来,犹如万蚁噬咬,又痒又痛。   萧珩闭上双目,将她手掌嵌在双掌之中,紧紧合住,运起真气,长书只觉体内气息汩汩流动,延绵不绝,直向手掌处不断涌去,却又无路可出,齐齐汇集在手掌周围,越鼓越胀,似要爆裂来开来一般,萧珩加重力道,一阵剧痛之下,她手臂倏忽一松,气息冲破堵塞奔涌而出,数道伤口之处沁出不少暗红血液,细看之下,才见那血液之中微光一闪,萧珩已将那细如毛发的软针拈起凑到眼前,日光之下其色透明,几不可见。   他不动声色,将那软针用布包好,放入怀中,这才微微舒了口气,道:“你且运气看看。”   长书依言,缓缓运起真气,只觉所到之处再无阻滞,不由喜道:“成了!”   萧珩微微点头,道:“你伤势不轻,应再多作些功课,那我先出去了。”   长书阖上双目,平息理气,真气在体内运行了几个周天,便觉神清气爽,她坐于干草之上,不由自主细细思索,忽然想起麒麟秘洞之内,聂英曾说他见过海棠,那时她以为他指的是青樱……现在想来,聂英口中的海棠,不是青樱而是月娘!且萧珩闯入麒麟秘洞之前,她已经被带走,只可惜李庭已死,本是唾手可得的秘密,现在也无处可寻。   她扼腕叹息之下,心中不由升起一个念头,思索片刻,再无犹豫,起身走出石洞。但觉日光刺眼,一瞬间头昏眼花,扶住洞口石壁站了一会儿,这才深吸口气,放眼往四周打量去。   这石洞乃是生在海边一座山崖之内,山崖边花草丛生,不远处林木荫荫,海滩上架着几根木枝,吊着一个水壶,旁边还有几个瓦罐。萧珩坐在一块石头之上,正对着日光不知在研究什么。   她走到海边,只往那礁石背后找来找去,萧珩放下手中细针,淡淡道:“不用找了,这里没有船。”   长书道:“没有船?那你这水壶和瓦罐是从哪里来的?”   萧珩道:“不错,是我从船上搬下来的,不过我已把那船放入大海之中了。”   长书闻言,心中一急,不由跳脚道:“你疯了?你把船放走,那我们怎么离开此处?”   萧珩道:“你毁去破云剑之后,卿海生疯了一般到处搜寻你,此处在百灵岛东面……虽离百灵岛很远,但也是卿海生搜查范围之内……若是他看到此处有船,便知你定在此处,必会把大批人马都调过来,你昏迷不醒……若要我一人要对付这么多人,其中还有不少高手,那你也太高估我了。”   长书无可奈何,只得悻悻然坐下。半晌问道:“那他们来这里搜过没有?”   萧珩道:“那日晚间便来过了,所幸来的人不多,还比较容易躲过去。”他见长书面上一片愤愤之色,又道:“你这会儿若有精神,与其在这里生气,不如去将那边的树木砍下几棵,也好做成木筏。”   长书冷笑道:“你当我是傻子?此时东风正盛,我若是做成木筏,岂不是被东风吹得越来越远?还不如等这几日东风过后再说。”   萧珩微微一笑,道:“话是没错,不过这岛后便有一座火山,我看这两日岛上的石子温度微微有变,想必过不久火山就要爆发了,你若不加紧,那才真是要葬身此处了……” 第15章 十五   长书冷笑数声,也只得提剑往那树林走去。   这岛上树木青绿苍翠,高大异常,她砍下几棵,只见内里木质绵密,坚硬如铁,不多会儿,真气用尽,手足酸软,便觉腹中饥饿非常,转头一看,萧珩却仍坐在岸边那石头之上,心中更是愤怒。   她走到萧珩身后,伸足一踢,萧珩轻轻一闪,她便踢了个空。   他转头诧异看了她一眼,道:“看来你倒是恢复得很好。”   长书怒目而视:“为何你不来砍树?”   萧珩道:“谁说我不去砍树?那树木硬如铁石,以一人之力定无法完成,你我交替轮换,才不致一时便用尽气力……再说火山爆发必会引起海啸,若不养精蓄锐,就更无胜算了。”他脚底下堆了一堆树筋兽皮,手中正搓着一根麻绳,原来倒也没闲着。   长书心头怒火稍息,坐下来道:“可有吃的?”   萧珩也不说话,只递过来一个瓦罐,那罐内盛着一半鱼汤,鲜气扑鼻,长书不由食欲大动,咕嘟嘟灌了几口下去……那汤虽寡淡无盐,但此时喝来,倒也津津有味。   她将那鱼汤尽数喝完,也不抬头,只问道:“此处距离百灵岛多远?”   萧珩微微扬眉:“你真要回百灵岛去?”   长书放下瓦罐:“我要去找李之仪。”   萧珩也不说话,只静静看着她,她迟疑一阵,便道:“月娘的确是在百灵岛内,只是不知道他们将她藏在哪里,我手上有李之仪想要得到的东西,我相信,她会为了这样东西,来与我交换月娘的消息。”   萧珩不由道:“你……”   长书抬起头来,目光与他对视片刻,冷冷道:“我从来没有拿过月娘的东西,涵光剑所用之黄铁,的确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你找回月娘,便当知晓。”   萧珩沉默片刻,点头道:“如此我便替月娘多谢你……等找到她,我自会禀明师傅,让你重回青锋谷,枕剑阁主之位,也自当奉还。”   长书冷笑一声:“今生今世,我不会再踏入青锋谷半步”她咬咬牙,一字一顿道:“我只要你,还我一个清白。”   萧珩缓缓起身,他目如秋水,眸光中似有一丝复杂神色,缓缓道:“只是这样?你……”   长书道:“不错,此事真相大白,涵光断剑当不再属青锋谷之物,如若可以,请您将它还给我。”   海风吹拂,颊畔发丝轻轻扬起,掩去她眸中神色,萧珩凝视着她,低声道:“好,我答应你。”   不一会儿,萧珩自去砍树,长书呆呆坐于海滩上,耳中忽听得一阵异响,抬头一看,却是岛上飞鸟云集,密密麻麻,飞速自头顶上方掠过。她不敢怠慢,忙低下头去搓那麻绳。   待到黄昏时分,木筏终于扎好,两人合力将木筏推入海水之中,萧珩将水壶瓦罐等物一并放到木筏之上,海水微微向东流动,便将木筏带离岸边,随着风势,缓缓飘开。   长书坐在木筏之上,凝目望着那海岛,岛上飞禽走兽早已四处散尽,奇花异木,青翠苍柏在金黄余晖之中一览无遗,却是了无生气,远处一座高高耸起的山峰顶端,似已有丝丝尘烟冒起。   她转回头,只见四下里海天一线,茫茫无尽,心头不由泛起一丝无力之感,喃喃自语道:“却不知此去何方?又不知何时才能转回百灵岛?”   萧珩默默无言,半晌道:“如今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在那木筏之上躺了下来,闭上双眼。   长书看他一眼,委实觉得此人面目可憎,忍不住恨道:“可惜时间不够,不然真要做两个木筏,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但愿从此以后,再也不要碰到。”   萧珩也不睁眼,只轻轻摇了摇头,道:“如今看来,怕是不能如你所愿了……至少在这两三日之内,你我都还得呆在这个木筏上。”   长书道:“那你最好少说话,免得惹我心烦。”   萧珩静默一阵,低声问道:“你这么恨我,是因为重光剑和涵光剑败于南星剑下,还是因那黄铁之事?”   长书冷笑数声,道:“不为什么,总之,看到你就讨厌。”   萧珩只得闭口,不一会儿,却又忍不住苦笑道:“傅姑娘,黄铁之事,的确是我过于莽撞……”   长书道:“你不用再说了,我既打定主意要去找李之仪,便不会改变主意,等找到月娘,我与你们青锋谷,从此便一刀两断,你我二人,也不会再见。”   萧珩忽然坐起身来,道:“傅姑娘,月娘她其实是你……”话未说完,只听轰然一声巨响,身下海水突然翻腾起来……转瞬之间,疾风呼啸,浪头轰然打来,那木筏被海浪托起,翻了个转,长书不及防备,立时被耍下海去。   萧珩只觉全身一凉,浑身已被海水浇了个遍,忙攀住木筏,伸手将长书右手捞住,长书口鼻之中全是海水,呛了两口,左手忙牢牢抱住木筏。   两人惊魂未定,齐齐往远处那海岛望去,只见天空之中浓烟冲天而起,形成一朵巨大的蘑菇形状……浓烟之中,不断向上喷射着赤红火焰,黑暗之中诡异壮丽,就似修罗地狱一般,瑰丽万千,却又令人心惊胆寒。   两人一半身子都浸泡在海水之中,目瞪口呆注视着这奇异的景象,海水沸腾之下,狂风巨浪不断拍空而来,数道水墙过后,两人脑袋都被打得昏昏沉沉,所幸那系住木筏的麻绳十分坚韧结实,木筏只随着海浪不断翻滚,倒也不曾散开,两人拼尽全力,死死抱住木筏边缘,只能任凭狂风骇浪随意摆布。   所幸这火山不多会儿便停止了喷发,海啸几个时辰后便也渐渐止住了,天空之中黑云散去,广袤无垠的大海之上,现出点点星光。   两人狼狈万分,爬回木筏,相互对视一眼,良久不曾说话。   长书筋疲力尽,也顾不得拧去衣服上的水,只瘫倒在木筏之上,闭着眼微微喘气。   却听萧珩道:“北极星!”语气之中似有喜意,她忙睁眼一看,果然夜空之中,繁星点点,正北方位,北斗七星赫然而列,旁边一点寒芒,清冷无限,正是莹莹闪烁。   她不由道:“这有什么好惊奇的?你没见过北极星?”   萧珩目光清亮,星光落于眼底,含笑道:“我本以为我们在往东走,如今以北极星方位看来,我们此时却是往西而行,可能是这场海啸改变了风向……”   长书急忙坐起来,看了一会儿,也喜道:“果真如此,只是不知道我们被这海水卷到了哪里,到百灵岛还有多远?”   萧珩道:“总归不过三两日。”   长书不由丧气道:“三两日?你说得倒轻松,水和食物都给海浪卷走了……若是再有什么意外,哪里还能挺得到百灵岛?”   萧珩似也有些忧心,黑暗之中举目瞭望,轻轻叹了一声,对长书道:“你先睡一会儿吧。”   长书再也顾不得许多,撕下身上几块布条,将自己身子绑在木头上,闭目睡去。   她醒来之时已是烈日当空,唇干舌燥之际只觉浑身红肿发烫,萧珩坐于身边,似是一夜未曾合眼,眼中布满血丝,见她醒过来,扔过来一块鱼肉,长书接过,只觉腥气扑鼻,却也无法,只得生吞入口。   她吃完生鱼,稍稍好过一点,只是茫茫海天之中……除却海水再无他物,心中惶恐无依,但觉身边这人虽然可恨,总是好过自己孤身一人流于此间。   无声无息之中,木筏顺水漂流,日头渐渐落下,隐于海平面之外。海风吹来,日间给晒得火燎一般的皮肤渐渐降下温来,喉间疼痛似也减轻不少。   长书望着海水,忽然道:“你既是枕剑阁主,这么久不回谷,就不怕引起青锋谷里那人猜疑?”   萧珩看她一眼,哑声道:“我下山之前已禀明师傅,赏剑大会之后会到厉洲一带去见我家人……因此会离开青锋谷一段时日,枕剑阁便请宁疏师兄代管……”   长书道:“你家人?”   萧珩微微一笑:“不过是托辞罢了,我既已入青锋谷,前事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长书不语,良久轻轻道:“青樱在藏剑阁寻找的东西,也许会与越王墓或是越王八剑有关。”   萧珩微微扬眉,道:“天陵剑?越王墓?”   长书道:“你回去问问明玉,藏剑阁西阁内室之中,是否还有关于越王墓或是越王八剑的记载?百灵岛布的这些局,应该都是为了要找到越王八剑。”   萧珩默默点头,忍不住问道:“你要与李之仪交换的就是这个?”   长书道:“不错,破云剑便是天陵剑,剑身云纹里有越王墓的方位,我毁去天陵剑之前,已记下了云纹上显示的方位。只是”   她回过头来,沉思良久,道:“李之仪要拿到越王八剑,怕是没有安什么好心,我拿越王墓的消息与她交换,也不过是权宜之计……那越王墓中即使真的有关于八剑的去向,但要找起来,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事。”   萧珩道:“我明白……我回去之后,自会向师公和师傅说明此事,青锋谷弟子众多,真找起来,不见得会落在李之仪之后……再者,如果青锋谷里那人也是为了找越王八剑,也许还能趁这个机会,把他找出来。”   长书沉默片刻,轻声道:“如此最好。”   两人一时静默无言,分坐木筏两头,不约而同仰头望着天际,只见繁星满天,海潮微微,海天之间,静谧无垠。   日已西沉,天边浮云渺渺,透出一丝诡异的艳红。   李之仪卧在阁楼上的贵妃榻上,微微闭着双目。   晚风之中已带着些微热气,早春的这个傍晚,竟然出奇的热。   身后传来轻轻脚步声,在大约两步之外停住了,头顶上传来极其细微的呼吸声,一丝香气伴着微风钻入鼻端。   李之仪眼睛也不睁,只笑道:“青樱,你这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改?跟你说过不要在这个时候找我,你却偏偏每次都挑这个时辰来。”   青樱娇声笑道:“瞧您说的,我又不是故意的。”她绕过贵妃榻,身子一歪,挤在李之仪身旁坐下,面上笑意不减,道:“天陵剑给傅长书毁了,我听秋葵说您又急出了几根白头发,心中着急,只想过来看看您,也就顾不得什么时辰了。”   李之仪睁开双眼,静静瞧了她一会儿,方才笑道:“你这么有孝心,也不枉我抚养你这么多年。”   青樱叹口气,面上露出无限苦恼之色,歪着头道:“如今您打算怎么办呢?我早说要杀了傅长书,您又偏偏不肯,如果当初就杀了她,也不会有后来这些事儿啦……”   李之仪笑道:“谁说不是呢,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我老了,或许该把事儿都交给你了,你这么年轻,又这么能干,一定会比我做得更好,你说呢?”   青樱闻言心头一跳,抬头细细审视她面容,只见她面色如常,眼波之中尽是媚然笑意,顿了一顿,便也笑道:“干娘说笑了,姜还是老的辣,我要跟您学的还有很多呢,再说您也不过就生了几根白头发,哪里就老了?依我说,就算再过十几二十年,您也还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呢。”   李之仪一手抚着心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粉嫩脸颊,道:“你这孩子真会说话,也难怪他这么疼你……对了,连云庄那边的事儿,你准备好了么?”   青樱道:“嗯。薛凝这会儿应该已到连云庄了,我明日一早就动身。”   李之仪点头:“这次可要小心不要再露出破绽了……天陵剑被毁之事我自会跟他说明,好在要找到越王墓,并不止天陵剑一条线索,也不过是再多费一些周折,倒是连云庄那边,你要加紧才是。”   青樱扬了扬眉,站起身道:“我知道。那我走了”正待拔脚,却又道:“可别等我找到薛炫光的老巢,你却还没找到越王八剑,那可就……” 笑了两声,扬长而去,直到下了阁楼,转过一座假山,方才转回头朝着那阁楼方向,顿足恨道:“老妖婆、丑八怪!看你还能风光多久!”   李之仪阖着双目,待她去远了,这才猛然睁开双眼,面上红潮迭起,跳起来叫道:“快拿镜子来!”   屋内侍女慌忙取过来一面铜镜,李之仪一把抢过,在头上照了两照,瞪着那侍女道:“我头上可有白发?”   那侍女吓了一跳,嗫嚅道:“没……没有……”   李之仪厉声道:“有还是没有?说实话!”   侍女慌忙跪下,犹犹豫豫道:“回夫人,有……有两根……”   李之仪道:“那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拔掉,统统拔掉!”   那侍女只得抖抖索索站起身来,屏住呼吸,在她发间细细翻找,拔去两根白发后,却又见几根夹在发间,犹豫之下,便又去拔第三根。   李之仪怒道:“你是不想活了么?是不是要把我头发都拔完你才高兴?”   那侍女面上早已失了颜色,跪下哭道:“夫人饶命,实是还有一根……”   李之仪正待发作,却听门口一人冷冷道:“不过是几根白头发而已,人老了都会有白发,犯得着么? ”   李之仪循声望去,不由吃了一惊,随即收了怒气,坐回到贵妃榻上,理了理长发,笑道:“我道是谁,想不到居然是你,你胆子倒是真大,毁了天陵剑,还敢找到这里来,我倒真是越来越佩服你了。”   那人笑道:“不敢。”朗然走到屋中坐下。李之仪看了看门口的卿海生,微微点了点头,卿海生沉着一张脸,将门关上,退了出去。   那人身上衣服早已脏得看不出颜色,衣摆处破烂不堪,一只袖口更是从手肘处破开,露出伤痕累累一条细瘦手臂,黑尘掩面,只能依稀辨出清秀眉目,正是傅长书。   李之仪懒懒道:“卿海生恨你入骨,居然不杀你,倒还真是奇怪,说吧,你想要什么?”   长书静静道:“他本是要杀我的,不过我告诉他,天陵剑虽被我毁去,但天陵剑上的云纹我已参透,他若杀了我,世上就没第二个人知道越王墓的方位了。”   李之仪神色不动,半晌笑道:“有这等事?你可不要框我,我拿到天陵剑之后,一连苦思了两日两夜也无法参透,你又如何能知?”   长书冷笑道:“就凭你?你自己没有多少头脑,又焉知别人和你一样?”她因李之仪曾说她没有多少头脑,心下颇为不服,此刻不由出言讥讽。   李之仪倒是不恼,轻轻朝屋内侍女使个眼色,那侍女奉上茶来,又即刻退出门去。   李之仪这才笑道:“那你倒说说看,你想要和我交换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迟到的生日祝福:小月生日快乐!天天都有好心情哦! 第16章 十六   长书喝了几口茶,才道:“我要你告诉我,楼月娘现在何处?”   李之仪轻叹一声,道:“楼月娘的确曾在百灵岛,不过现在已经离开了。”   “你们将她带到哪里了?”   李之仪不答,纤手抚上肩畔滑落的长发,良久笑道:“傅姑娘,我怎知道你给我的越王墓方位,是真还是假?”   长书道:“信不信由你。”   李之仪沉吟半晌,方道:“好。傅姑娘,你可知道,越王墓中有一本越剑详考,那里面,有八剑的描图和去向始末,我要你,到越王墓中将这本越剑详考拿来给我,那时,我自会把楼月娘的消息告诉你。”   长书低头思索片刻,抬头道:“好。不过,我话说在前头,这本越剑详考里的消息,我可不保证不告诉其他人。”   李之仪轻叹数声,娇声笑道:“哎……青锋谷如此待你,你倒还处处为他们着想……青锋谷真是瞎了眼睛,怎会把你这般人才逐出谷来?”   长书冷冷道:“你管不着。还有,我去越王墓,你不得派人跟踪。”   李之仪站起身来:“一言为定。”一双柔媚无边的眼睛,笑意盈盈看着长书:“那我就等傅姑娘的消息。”   门外卿海生静立半晌,正待下楼,身后随从见左右无人,上前一步,在他耳边耳语两句。   卿海生面有忧色,皱眉道:“今日还是如此?”   那随从道:“总管他接连醉了几日,今日午间稍稍清醒一些儿,却也只是抱着公子衣物痛哭。”   卿海生心头一沉,摇头叹了两声,方才下了楼,径直绕过前院,来到后院一处僻静所在。   那低矮木屋前蹲着一个麻衣人,正在摆弄手中几只袖箭,见他来了忙站起身来,行礼道:“岛主。”   卿海生摆摆手,笑道:“进屋再说。”   两人进了屋,他便道:“常九,你到岛上,怕也有五六年了罢?”   常九道:“六年了……多谢岛主收留。”   卿海生道:“这么些年来,你一直安心为我做事,倒是我,一直亏待了你……”   常九诧异:“岛主何出此言?”   卿海生笑道:“实不相瞒,你初来岛上之时,我曾疑心你别有用意……如今看来都是我多虑了,你这般人才,如若只当做一般武夫来用,未免太过委屈了,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明日起,你便跟在我身边,替我多分担一些如何?”   常九心下一喜,忙躬身道:“岛主有所差遣,常九定是万所不辞!”   卿海生哈哈大笑,道:“我已替你另外安排了住所,你收拾收拾,明日便搬过去吧。”   常九应了,见卿海生再无他话,便恭敬送他出来。卿海生已去远了,他却还站在原地,心道终于熬到出头之日,一时悲喜交织,良久才转过头来,推门回屋。   却听一人轻声笑道:“颜九,别来无恙?”   常九如遭雷击,浑身僵直,顿时愣住了。屋中不知何时已坐了一人,白袍沾灰,发丝微乱,举手投足之间却是气定神闲,眉目清润,面含笑意,依稀之间仿若故人重临。   常九不能置信,张大嘴巴,迟疑道:“你……你……”   那人站起身来,双掌交握,轻轻在左胸按了一按。   常九喉头一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目中流出泪来,哑声道:“二公子……真的是您……您、您怎么……”   那人忙上前将他扶起,只微微笑道:“不必如此……颜墨已死,如今世上再无此人,你只唤我萧珩便是。”   常九起身,仍是如在梦中一般,只牢牢盯住面前这少年,嘴角微微颤抖,说不出话来。   萧珩凝视他双眼,心中亦是激动不已,半晌方才定了定神,笑道:“想不到你竟然来了百灵岛……”   常九不答,只道:“二公子,您,您长这么高了……”语声微微颤抖,又不由问道:“大公子呢?他也和您在一处么?”   萧珩苦笑摇头,道:“自那日之后,便再无他的消息……颜九,对了,如今你是常九了……你却是如何来的百灵岛?”   常九道:“颜遨虽未曾杀我等,却是处处打压,我与兄弟们受不得气,便商议着反了他,他听到消息,便寻了个由头,先把我等逐了出来。想必是他怕造孽太多,不敢杀我们,我与兄弟们出了厉洲,听说百灵岛正在招揽人才,便来了此处。”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二公子,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萧珩笑道:“我本不知你在此处,只是前日见到你的独门绝技化雨飞针,这才找了来。”   常九疑惑道:“化雨飞针?莫非是那偷剑的小姑娘……”   萧珩点头:“她是我师姐。”   常九吃了一惊,道:“听说她是青锋谷弃徒,难道二公子您也是青锋谷弟子?”   萧珩出了一会儿神,才道:“说来话长……日后若是有机会,再说与你听。”   常九心中激动,不由道:“青锋谷?好!既然老天有眼,能再次得见二公子,那我还待在这百灵岛做甚?二公子您等着,我这就去告诉几位兄弟,咱们跟您一道去青锋谷!”   萧珩忙道:“使不得!我早说过,我已非昔日颜墨,如今只是青锋谷一名普通弟子,绝不会,也不愿再与前事扯上任何瓜葛!我本不该来见你,只是一来,实在很想来看看故人,二来,我还有一事,想请你帮我个忙……”   常九心中本已微微失望,此刻听他有事相求,方才露出一丝喜色,正色道:“公子只说便是,常九拼了命也会给您办到!”   是夜春雨淅沥,一直连绵到第二日清晨。午时过后,乌云渐渐散开,现出明净如洗的天空,一轮骄阳灿然生辉,照进一座废旧的铸剑作坊之内。   此处离海岸不远,与百灵岛却已是隔海相望。   久已未用的剑炉中重又燃起熊熊烈火,一把两寸见长的铁剑置于剑炉之上,剑身已被烧得发红。长书将之夹起,细细审视片刻,浸入剑炉边的水缸之内。   那水缸所盛之水便是从百灵岛内带出来的泠水,清冽澄净,通红剑身入水……顿时冒起嘶嘶白烟,长书神色凝重,握住剑柄,缓缓在水中翻转剑身,待热气散尽,便将剑取出,置于砧板之上。   那剑身上凝结的水珠,不一会儿便于阳光之下消散,斑驳锈迹悄无声息化开,现出通身夺目的浑然光华。   长书面上隐隐现出激动的神色,轻轻举起宝剑,阳光反射之处,便仿若在剑身上燃烧起一串炙人的烈焰,跳动捻转,摄人心魄,一瞬之间,竟连那火辣的阳光,也骤然失去了颜色和温度。   长书心潮澎湃,叹服不已,半晌喃喃道:“以之指日,则光昼暗……难道真的是它……”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剑身,目光之中流露出无尽的赞叹与崇敬之意。   萧珩望着她手中那宝剑,亦是神为之夺,良久方才轻声道:“这剑竟然和天陵剑一起现身,亦不知是福是患?”   长书就似未听到一般,只全神贯注凝视着剑身,待心神稍稍平静,这才将剑重新放入炉火之中,烧得片刻,便又拿起,另放入一盆无色之水中,剑身顿时漫起一阵黑气,表面慢慢凝结起一层薄薄的赤红锈迹,如此反复几次,那刚刚得见天日的溢目光芒,重又渐渐隐去。   萧珩道:“你这又是何苦?”   长书转身,清澈如水的目光望定萧珩,只轻轻扬了扬眉,道:“不管这把剑是不是揜日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李之仪得到……”   萧珩目光在那剑上停留多时,方道:“我已在外耽搁多日,待我回青锋谷一趟,便与你一道去找越王墓。”   长书不耐:“谁要你去?我一人足矣。你最好不要跟着来,否则若是惹得我心烦,我便撒手不管,月娘你自己找去。”   萧珩与她相处了这几日,对她脾气已略知一二,当下也不再坚持,点头道:“那我在青锋谷等你消息。”   说话间,只听门口传来一阵轻咳,红药搀着一痕,满面笑容跨进院来,聂英垂着头,跟在两人后面。   长书一喜,上前两步,笑道:“先生。”   一痕微笑道:“如何?给你找的这地方可合用?”目光微微向萧珩一瞟。   萧珩朝他行了一礼,恭然道:“一痕先生。”   一痕看他一眼,淡淡道:“青锋谷弟子,果然名不虚传。”说罢,只看向长书,问道:“你的事儿办完了么?”   长书点头,回身拿起那把剑,交到红药手中,笑道:“如今可以物归原主了。”   红药慌忙接过,一看之下,只见那剑仍旧乌黑沉钝,表面更多了厚厚一层红黄锈迹,生硬烙手,不由哭丧着脸,道:“阿书姐姐……怎么是这样……”   长书笑道:“红药,这剑你可要好好保管,你过来”红药上前两步,长书轻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红药目中顿时放出光来,咧开嘴角,呵呵傻笑,笑了一阵,却又道:“阿书姐姐,要不还是你把这剑拿去吧……我想,它跟着你,会比跟着我更有用!”   长书低声道:“这剑跟着你,比跟着我更安全……红药,你不必妄自菲薄,你天性淳厚,悟性也很好,这剑正合你用,日后如果有机会,我再教你几套剑法……”   红药喜道:“真的?”抓耳挠腮,喜不自禁,一时却又犹疑不定,望向聂英,嗫嚅道:“阿书姐姐,你会到济州来么?”   聂英长叹一声,走到他面前,道:“红药,你……你跟着一痕先生走吧……”   红药吃了一惊,胸中犹如被打了一记闷拳,顿时哭道:“公子?您,您不要我了?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   聂英道:“我聂府庙小,将来定容不下你。这些年来,你服侍我,也算尽心尽力,咱们主仆一场,缘尽于此吧。”   红药心中难过之极,只牢牢拉住聂英衣角,聂英狠下心来,将他手指搬开,走到一痕面前,躬身道:“一痕先生,红药就拜托您了……”   一痕微微点头,道:“聂公子放心。”   聂英看了红药一眼,又对长书道:“傅姑娘,你们日后如若有机会到济州来,再好好谢过……”   他经此一事,连日来心情晦暗之余,便不觉将世事看淡许多……虽有些不舍,却也强自忍住,只仰头苦笑两声,便大步出了那剑坊,头也不回,径自去了。   红药咬紧嘴唇,拔脚便追,长书在他耳边轻声道:“红药,你到底是想跟着一痕先生,还是想回到你家公子身边?”   红药满面泪痕,心中犹豫不决,终是缓缓顿住脚步。   院中一片寂静,众人相对无话,心中皆有些唏嘘感叹。   良久,萧珩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谷了,几位就此别过”长书微微点头,他便朝一痕欠了欠身,告辞而去。   一痕待他走远,便问长书:“你果真要去越王墓?”   长书垂首,轻轻“嗯”了一声,又道:“待此事一了,我自会来找先生,还望先生收留。”   一痕道:“阿书,你不说我也自会等着你,只是你这么做……我虽不知这其中到底有何干系,但是难道要解决你们的事,就没有别的法子么?”   长书微微一笑,轻轻道:“自然不会只有这一个法子,只是不瞒先生,我也是想借此机会,去探一探越王墓……”   她抬起头来,眼角眉梢之中,俱是向往之意:“湛卢、纯钧、胜邪、鱼肠、巨阙,还有越王八剑……先生,我是真想知道这些名动天下的神剑,到底是怎样铸造出来的……”   一痕轻轻叹了一声,面有忧色,道:“你可知道,越王墓隐匿丛山极恶之地,相传墓中机关横生,更有越王的死士后人替他看守陵墓,实在是凶险无比啊!”   长书不以为意,只道:“先生放心,我自会小心行事。我若拿到越剑详考,会先把八剑去向告诉萧珩,青锋谷弟子众多,如能找得八剑,也算物有归处。”   她停了一停,望向红药手中之剑,轻声道:“总有一日,我会造出比它还要厉害的神剑!”   阳光正照在她面上,那一双清亮若水的眸子中,似有小小火焰正在跳动。   【📢作者有话说】   话说翔子是个很糊涂的人,一直不知道那个地雷手榴弹的是什么东东,现在才知道原来是用晋江币来砸的,感谢lluvielixer、月黑风高两位,谢谢你们的厚爱。 第17章 十七   每年的四月,便是苍梧山最美丽的时刻。   绿荫华盖的夏日,未免沉郁呆滞,金黄落絮的秋日,过于浓烈萧瑟,而白雪冰封的冬日,更是肃杀而寥落。   唯有这新芽初绽,草长莺飞的时节,才是一年之中最舒适与惬意的时刻。遍山上下渐渐蔓延开来的新绿,还未退去最后一丝嫩黄,于浅风中荡出层层叠叠的明媚与生机,让人的心中也随之溢满了希望与憧憬。   正是早课时分。重宇殿下,归宇殿前,青衣为线,白裳为矩,翠色掩映之中雪剑银辉翻飞不绝,舞出一派升平盛景。   萧珩一夜未眠,此时方从枕剑阁的剑堂内推门走出。   宁疏立在归宇殿前,正督促弟子功课,远远见他自枕剑阁内出来,忙撇下众人赶将过来,大声道:“萧师弟,哪里去?”   萧珩停下脚步,待他走近,便道:“我去后山一趟。”   宁疏摆出一张苦脸道:“你既已回谷,打算何时收回枕剑阁?我替你管了多日,也不知挨了师傅多少顿臭骂,再这样下去,我的脸都要丢光了……”   萧珩顿了一顿,笑道:“师兄,怕是还得多劳烦你一些日子……”   宁疏叫道:“什么?还要多久?”   此君虽是玄衣弟子,偏生爱穿白衣,平生所好之事……除却铸剑,便是混迹于白衣弟子中,拉帮结伙,成日飞短流长,对谷中女弟子评头论足,浑无韩嵩大弟子的风范,所幸与各弟子私交甚好,管事之际倒也未出什么大的差错,只是每日需摆出一副正经摸样,韩嵩又追得紧,他早已是憋闷之极。   萧珩见他一副气急败坏的摸样,忍不住笑道:“师兄莫急,昨夜我听师傅说,他要出谷一阵子。”   宁疏这才转嗔为喜,道:“师傅不在谷里,那还差不多……可有说过何时回来?”   萧珩摇头,宁疏拍拍他肩膀,嘿嘿笑了两声,一面转身,一面道:“听说你们在百灵岛输给一个叫林子瑜的家伙,那家伙是何方神圣?这么厉害?改日我带几个兄弟下山去找那家伙,给你们出口气如何?”   萧珩不置可否,摇了摇头,便往后山而去。   一路浅草漫绿,浮云悠悠,不多时闻得水声淙淙,翠峦叠嶂中现出一带清流,击打在山崖峭壁之上,溅开无数银亮水花。旁边茅屋前的一座石亭内,正坐着两人,却是天泉老人与谷中神医百草。   萧珩快步上前,行礼道:“见过师公、师叔。”   天泉老人颔首:“你来了。”   百草收起药箱,道:“每日晨时服一粒即可,一月之内,如果没有好转,我再想其他法子。”   萧珩微觉诧异:“怎么?师公您身子不好?”   百草道:“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想是久居天泉之侧,湿寒入骨,多加调养即可……不过,我倒是想多劝一句,师叔年事已高,不比壮年之时,还是尽早搬离此处为好。”   天泉老人摆摆手,淡淡道:“哪这么严重,我在这里住惯了,谷里人多事杂,还是这里清静些。”   百草无奈,只得起身道:“那我去了。”看了萧珩一眼,暗暗递个眼色。   萧珩会意,待他走远,便道:“师公”   天泉老人道:“不必多说。你且坐下,我有话问你。”待他落了座,方问:“听说你们在百灵岛,见到了长书?”   萧珩点头:“也算是机缘巧合……”便将事情始末,一一禀明。   天泉老人默然一阵,才道:“长书这孩子,我是一直看着她长大的。她一岁那年,她父亲便抛下她们母女下了青锋谷,至今不知去向何方,我总想着,也许是因为这件事,这丫头才会一直这么要强……哎,只是她这争胜之心也的确太过了一些,她拿了月娘的黄铁去铸剑……虽是大错,但也怪我没有及时教导她,是我对不起她……”   萧珩不由道:“师公……此事或许有误会……”   天泉道:“误会?……也罢,等找到月娘,如果真是误会的话,就把她带回来吧……哎,只是她性子刚烈倔强,怕是不肯回来了……”他轻轻叹了一声,闭上双眼:“你入谷那年,我将你带在身边,她嘴上不说,心里是有些不平的。这也难怪……”   他徐徐睁眼,又叹道:“她不知道,我当日之所以破例,并非是我不看重于她,而是……”   萧珩接口道:“我知道。师公认出我是颜家后人,怕我入谷是另有居心,其实弟子经历幼时之变,能保得性命已是万幸,对身外之事早已不作他想。”他微微一笑,又道:“能跟在师公身边,实在是因祸得福。”   天泉老人凝目看着对面目光澄明的少年,面上也露出一丝欣慰之色,道:“这些年来,你所铸之剑灵淳气朴,随性自然,我又何尝不知?只是有人的地方,就免不了有争斗,青锋谷亦是不能幸免……对了,我听明玉说,你在找藏剑阁里有关越王墓的记载?这又是为何?”   萧珩道:“百灵岛之事,处处指向越王墓,我与师姐临别之际,听她说要去越王墓一探”   天泉老人一惊,失声问道:“什么?她要去找越王墓?”   萧珩心中突突乱跳,还未答话,天泉已连声道:“胡闹!真是胡闹!你为何不拦住她?”   萧珩道:“这……师姐去越王墓,是想拿到墓中的越剑详考,以换得月娘的消息。弟子以为……”   天泉老人眉头紧锁,摇头叹道:“哎,你们年少无知,尚不知天高地厚,多说也无益,你赶快下山,定要在长书找到越王墓之前将她拦住。月娘之事,另作计较。”   萧珩只得点头称是,片刻之后终是忍不住问道:“师公,那越王墓究竟有什么古怪?”   天泉老人不答,目光自萧珩面上扫过,只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良久未发一言。   萧珩亦不敢出声,屏息静气多时,天泉终缓缓收回目光,道:“想必你曾经听说过,谷中有一位长风长老……”   萧珩点头:“听说这位长老虽是半途入门,但铸剑技法却是精妙无比,剑术更是无人能及。”   正说间,只听远远传来一阵朗然笑声,明玉分花拂柳,片刻间飘然而至,看了萧珩一眼,笑道:“你也在这里,倒省得我再跑一趟。”一面说,一面将一卷书册递与天泉,道:“找到了。”   天泉老人点头接过,亦不翻开,只放于石桌之上,道:“长风师兄比我早一年入谷,不过,我入谷之时方才七岁,他却已是二十二了。”   明玉听说,不由在旁插嘴道:“长风长老?听说这位长老深居简出,性情孤僻,他所铸之浣沙剑与凌波剑,颇有吴越遗风,只可惜天妒英才,不到四十便病逝了,真是可惜可叹。”   天泉神色凝重,微微叹了一声,道:“现如今,这秘密怕也只我一人知晓了……长风师兄并非病逝,却是被杀身亡”   话一出口,明玉与萧珩齐齐动容,明玉失声道:“什么人这么大胆,青锋谷长老也敢杀?”   萧珩亦道:“长风长老剑术已是高妙之极,杀他那人的剑术境界,怕还要高上许多。”   天泉点头道:“不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等需谨记。”此话说完,便闭上双目,似是入定一般,半晌无声。   萧珩与明玉对视一眼,心中虽感奇怪,却也不敢出声询问。   天泉沉默多时,才又缓缓续道:“我与长风师兄平日甚少来往,只觉这位师兄处处透着古怪,亦不知是什么来历,每次去问师傅,师傅也总是笑而不答。长风师兄天纵奇才,本该由他在师傅去后继任掌门之位,可师傅临终之时却一排众议,硬是将掌门之位传给了我。”   “我心中十分奇怪,又有些惭愧,便寻了个机会去问师兄,他却是丝毫不以为意,只笑着说师傅此举他早已料到……哎,我至今仍记得他当日所说的那句话,他说,他在青锋谷是待不长久的,总有一日,会回到他来的那地方去……”   萧珩听到此际,心中已隐隐猜到一些,只听天泉老人又道:“历来青锋谷收徒,只有师傅本人知道弟子来历,其他人均是无权过问,是以我心中虽然纳闷,却也不好多问。此事过去不久,便发生了一件大事……”   他顿了一顿,面上青筋隐隐跳动,似陷入痛苦回忆之中,恍然多时,才道:“那夜星光黯淡,月黑风高,三更之后,一个黑衣女子孤身一人闯入谷中,我得到消息之时,谷中另外几名长老已与她缠斗多时,我立刻加入战团……那女子出手毫不留情,招式诡异莫名,说来惭愧,我等合五人之力,初时尚能与她战个平手,千招过后,却被她占了上风。那女子手中也不知拿的是什么剑,剑锋凌厉无比,长虚长老一时不慎,给她斩断佩剑,手筋亦被同时挑断……”   明玉听到此际,再也忍不住道:“此等大事,怎么从未曾听说过?阁中也无相关的记载呀?”   天泉老人轻轻哼了一声,面上现出一丝古怪神色,道:“青锋谷历来自视甚高,又怎么将此等丢脸之事记载下来?那一战实在惨烈无比,长虚长老和青羽长老在此战中身亡,我与另外两位长老皆是身负重伤,那女子最后亦给我刺中左眼,我只道谷中再无人能拦住那女子,长风师兄却在此时赶回,我本心中一喜,只盼他即刻杀了那女子……可他却是神色古怪,只定定瞧着那女子。”   萧珩与明玉只听得心惊无比,四只眼睛眨也不眨,牢牢看定天泉老人。   天泉停了一停,才又道:“师兄望着那女子,良久才道:“你终于还是找来了。”那女子冷哼一声,道:“沐风荷,你背叛祖训,便早该想到有这一天。”长风师兄点头道:“我知道你早晚会来,不过绮罗,我无论如何想不到,你居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青锋谷与你我之事无关,你不该如此。”那女子只道:“他们既然敢收留你,又怎说与你我无关?与我作对之人都该死!你的死期也到了!”说完,便一剑刺向师兄,我心中一惊,勉力冲上前去,师兄却是一掌将我推开,生生受了她那一剑……”   “那女子一剑刺中,浑身也似没了力气,只看着师兄道:“沐风荷,你,你私逃出来,可曾有过后悔?”那女子左目之中鲜血长流,面目骇然,我见师兄望着她的目光却是充满柔情,笑了两声,却道:“我不后悔……我虽是沐家后人,要我时时刻刻守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即使有你相伴,却又如何能甘心?这些年来,我只是时刻挂念你,对那地方,却是一丝一毫也不曾想念,绮罗,我也总算是见识过了这外面的世界,也证明了一些东西,我总会回去的,你原谅我也罢,杀了我也罢,我总归再不离开你。”那女子浑身颤抖,嘶声道:“满口胡言!你可知道你走的这些年里,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只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你说,墓中那把剑,可是你拿走了?”等了半日,师兄却未回答,原来他早已断气,那女子痴痴看了他半晌,忽而抽回手中那把剑,就似陷入癫狂之中,踉跄几步,仰天狂笑一阵,这才头也不回地走了。我那时胸口受了她一剑,全然无法提起真气,也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   天泉老人一口气说完,微微喘了口气,似是旧事仍然浮现于眼前,目中隐现痛苦之色。   萧珩与明玉皆是骇然,明玉沉默良久,方道:“这女子……”   天泉道:“相传越王勾践去世后,陵墓便由他身边的沐姓和王姓死士世代镇守,想来那叫做绮罗的女子,便是姓王了……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最后一举灭了吴国……纵然有谋士相帮,他身边的死士却也功不可没,那越女剑法更是精妙无匹……”   萧珩与明玉对望一眼,不由道:“那师姐此行岂不是……”   天泉叹道:“当年合我五位长老之力,尚且不能胜过那女子,长书要以一人之力与那越王后人相争,更无异是以卵击石。”   明玉道:“那师叔,你知道越王墓在何方么?”   天泉点头道:“我那时便隐约猜到几分,只怕那女子再来犯我青锋谷……伤好之后便去藏剑阁翻阅了师傅和长风师兄的笔记。师傅的笔记中果然有师兄的来历”   他将石桌上那卷书册翻开,指着其中一行字迹道:“便是此处了。”   萧明两人忙伸头看过去,只见那纸上字迹苍劲浑厚,其中一行写道:“壬辰年十月,于鸣洲之地收风荷为徒,易名长风。梵天花开幻语生,梧桐百年相思起。”   萧珩沉吟道:“鸣洲?只不知何处有这梵天花和梧桐树?”   天泉道:“你百草师叔游历四方,于这各方花草树木分布最有心得,你去问问他便知。”   萧珩点头:“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找百草师叔。” 第18章 十八   百草所居之沉香阁,于青锋谷北侧依山而建,与藏剑阁遥遥相望。   萧珩一踏近沉香阁,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花香,苦涩之中一抹清香冉冉萦绕,回味之下,不觉精神一振。   门口童子却道:“师傅尚未归来,师兄若无要事,还请改日再来。”   萧珩笑道:“无妨,我在这里等他便是。”一面说,一面举步入内,那童子上前拦道:“师傅吩咐过,如他不在阁中,任何人不能入内。”   萧珩只得停步,道:“那我便在此处等他吧。”那童子颇不耐烦,不愉道:“那随你。”转身迈入大门,呯的一声将门关上。   萧珩倒是不以为意,百草素喜清净,为人又有些孤僻,连收的徒儿也和他一般脾气。在门外等了半日,方见百草提了药箱,自绿荫深处飘然而来,他已年逾四十,容颜却是俊美无俦,举手投足之间丰仪不凡,颇得谷中诸多女弟子的倾慕。   萧珩忙上前两步,唤道:“师叔。”   百草微微颔首,道:“怎样?天泉师叔可愿搬回谷里?”   萧珩道:“师公甚是固执,此事恐需慢慢劝说才好。”   百草皱眉:“如今还好说,可若是到了年下,天气转寒,天泉水寒气入骨,那就不好办了,你是师叔最钟爱的弟子,可不能由着他这般固执。”   萧珩道:“是。”   百草打量他几眼,便道:“你还有事?”   萧珩笑道:“弟子有一事想请教师叔,师叔游历四方,最是见多识广,不知师叔可知,中原何处盛产梵天花?弟子听说这梵天花于祛风除湿、舒筋通络上头最是有效,因此想去为师公多寻一些上好的来。”   百草沉吟片刻,方才点头道:“你有心了。如此便随我进来吧。”引萧珩进了正厅,吩咐方才那童子道:“弦月,去把我那本地志拿过来。”   弦月道:“书房中的地志一共八册,师傅说的是哪一册?”   百草道:“就是从前傅长书在这里养伤时常常翻看的那册。罢了,我自己去取,你去把新晾的茶沏一壶来。”不多时弦月将茶奉上,百草果然捧来一卷书册,递与萧珩。   萧珩忙起身接过,凝神一一翻看,只见那图册里所绘之处,山川河流,地势起伏,兼之纵横路径,地名地貌,植物分布,无不详实生动,更标有分率、准忘、道裏等注释,不由赞道:“师叔真乃神人也。”   百草叹道:“这图集是先师所制,他毕生精力皆凝于此,我此生蹉跎时光,碌碌无为,连先师万分之一都不及。”   萧珩知他所说“先师”乃是他入谷之前所师从之名医沉香子,忙道:“师叔悬壶济世,医术神妙,青峰谷上下,对师叔都是敬佩不已。”   百草道:“我虽入了谷,对铸剑一事却是一窍不通,也唯有以这一身岐黄之术,来报答青峰谷知遇之恩了。”说罢,微微一笑,又道:“梵天花性喜暖湿之地,于岭南一带分布最广,我记得越州、鸣洲一带乃是极盛之地,你且看看。”   萧珩依言翻至鸣洲一页,果见地图上有几处皆以红字标有梵天花字样,其中一处依图看去,乃是一连绵甚广的山脉,蜿蜒曲折,其状怪异,气势不凡,名曰“九蚣山”,山下一条河流蜿蜒曲折,直通到越州境内,名为“九蚣河。”   百草见他目光所及,在旁道:“先师制这图已是五十年前,世事变迁,有些变化也未可知,就拿这九蚣山来说,二十年前我曾去过那一带,那里的梵天花不知何故早已凋落荒芜,人迹罕至,已全然不似先师所绘之貌了,山脚下那片桐林倒还茂盛些。你若要寻梵天花,还是到越州一带为好。”   萧珩听说,忙翻至越州一页,不多时合上图册,起身笑道:“多谢师叔指点。那就不叨扰了,这便告辞。”   百草颔首:“也好,你早去早回。”   萧珩出了沉香阁,正一路沉思,忽闻背后劲风催动,一只手拍上他肩头,只听明玉笑道:“萧师侄慢走。”一面说,一面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行,自怀中摸出一本书册,递到他手中。   萧珩心下疑惑,翻了两页,不由惊道:“这……”   明玉低声道:“你放心,这是副本,既是长风长老所遗之剑谱,你们要去那里,想来必会派上用场。”   鸣洲位处中原极南之端,境内溪流交错,重山繁密,道路颇为难行。这日夕阳西下,九蚣河畔一条狭窄的官道上尘土飞扬,两匹骏马自鸣阳城方向飞驰而来,直至进了岸边一处桐林,马上之人这才勒住缰绳,跳下马来。   桐林深处隐着几间小茅屋,屋前搭着一方凉亭,一棵树枝上高高挂着一个小小的“茶”字招牌,那两人进了凉亭,寻过一张桌子坐下,一名老者便跛足走上前来,替二人将茶倒上。   一人将头上帽子摘下,一面擦汗,一面道:“这鸣洲天也太热了……方师兄,你看,明天能赶到舟山么?”   那被他称做方师兄的人颌下微须,一身衣服上也是汗湿点点,看了看天色,眉宇间忧色甚重,隔了半晌方才盯着不远处一只乌蓬小船,道:“不知这船家几时开船……刘师弟,你去问一下。”   那刘师弟正要起身,船舱内钻出半个脑袋,一声极清脆的语声响起:“明早开船。”   两人一愣,那船内之人已出了船舱,跳上岸来,乃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面颊圆圆,肤色微黑,将衣袖挽至手腕处,便弯腰去看那船舷。   刘师弟皱眉道:“小姑娘,我们有急事须得赶到舟山,就不能早些开船么?”   那少女头也不回,口中只道:“早?早到什么时候?”   刘师弟道:“今晚”   少女惊呼一声:“今晚?你疯了么?”直起身子,转头将两人打量一番,这才撇了撇嘴,道:“九蚣河河面湍急,弯道极多,水下暗石林立,就是白日行舟,丢了命的大有人在,更别说晚上了……”向前努了努嘴,又道:“就拿前面的三蚣滩来说,已不知有多少船在那里出了事儿,更别说后面的五蚣滩、六蚣滩……还有人称 “阎王滩”的八蚣滩……”   刘师弟听她滚珠儿似地说来,不由脸都白了,那跛足老者在角落里轻咳一声,低声喝道:“花灯!别吓唬别人!”缓缓走上前来,一面替两人续茶,一面道:“这两位客官怕是头一次来这里,两位有所不知,这九蚣河河面本就极为狭窄,近年来此地雨水又少,水位下降许多,更是凶险无比……如今更无那个船家敢夜晚出船,两位还是耐心等候下,明儿一早就开船。”   那刘师弟听说,便将头转去望着对面山脉,心下盘算一阵,咬牙道:“既如此,那不如请船家帮我们渡过河去,翻过对面那座山,应该就离舟山不远了吧?”   少女花灯在旁翻了个白眼,哼道:“你们想去九蚣山?”   老者忙道:“千万去不得!这九蚣山古怪透顶,去的人向来是有去无回,我看二位还是……”话未说完,忽顿住语声,只定定地看着桌面。   原来那方师兄已从怀内摸出两锭银子,拍在桌上,沉声道:“不知这些船钱,可能劳烦船家今晚为我们出一趟船?如若不够,还可再加……”   花灯伸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过脸去。   方师兄便又摸了一锭银子出来,花灯听得声响,转回头与那老者对望片刻,忽笑道:“你们要今晚出船,也要问问其他的客人,这几位可都是付过明天船钱的。”   那方师兄见她口气松动,方将目光转向凉亭内散坐的几人,一一打量。   他旁边那张桌子坐着两个商旅打扮的人,见此情形,遂起身道:“夜间行船凶险,我二人不敢冒这个险,还是再等几日吧。这船钱”说着望向花灯。   花灯圆溜溜的眼睛向方师兄一转,他咳了一声,只得摸出几点碎银递过去,那两人接过碎银,道谢而去。   方师兄再望向西边角落里坐着的一人,将手中碎银掂了掂,起身走过去,往他桌上一放。   那人抬起头来,玉冠束发,一身紫色束袖长袍,莹白如玉的脸上秀眉红唇,却是个男装打扮的妙龄丽人。   那男装丽人也不接那碎银,只将目光望向花灯,徐徐开口道:“请问船家,你们今晚启程去舟山,大约几时能回转?”   “去舟山顺水,一天半就就可到了,不过再从舟山回来,却须得三天。”   那女子再问:“此处可有别的船家?”   花灯将眼睛一翻:“高家的船前天听说出了事儿,如今在九蚣河撑船的,也就只剩下我们和袁家了……不过袁家的船已经出去,怕要三五天才能回来。”   女子沉吟半晌,方笑道:“既如此,也只得冒这个险了。”   那刘师弟心头一喜,心道总算节约下一点盘缠,方师兄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东首一张桌子边坐着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一身天青色长袍,正捧着一卷书,意态闲适,感觉到目光扫来,放下书卷微微一笑:“我也赶时间,少不得和各位一道儿。”   方师兄大喜,望向花灯,大声道:“那何时开船?”   花灯却提了个水壶,径自朝茅屋走去,口中只道:“不知道。”   方师兄脸色一变,身形一闪,拦住她去路,怒道:“船钱都付过了,姑娘还想赖账么?”   花灯抬起眼瞟了一眼,道:“你嚷什么嚷?你要晚间开船,我又没这本事,便需等无尘哥哥来了才好,你干着急有什么用?”   方师兄愣了一愣,只得问道:“你那什么无尘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花灯啐了一口,道:“他在鸣阳城中吃花酒,我哪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你烦不烦啊?挡着我干什么?”一面说,一面将他推开,进了茅屋。   方师兄面上隐有怒意,却是无可奈何,只得走回桌边坐下。   跛足老人坐在角落里,目光自众人身上扫过,凝视着对面山脉,轻轻一叹,那叹息声隐在风中,几不可闻。   天色渐暗,天边孤月一分一分爬上山头,花灯口中所说那“无尘哥哥”仍是一丝踪影也无。   花灯早已自茅屋内出来,蹲在一处空地上,左手抱住膝盖,右手逗弄着一只小猫,那猫儿通身洁白,匍匐在她面前,慵懒可爱。   方、刘二人早就沉不住气,碰了花灯几个钉子,倒也不敢再问,只得不断看着天色,眼见月上中天,渐渐被一朵乌云遮去半边光芒,心中更是焦虑。   夜风忽盛,桐树摇曳中,两道人影时隐时现,向这边行来,方刘二人大喜,花灯亦是面有喜色,抱着猫儿站起身来,脆生生呼道:“无尘哥哥!”待看清他后面跟着那人,乃是鸣阳城中流芳楼的花魁封七娘,又不免将脸一沉,轻轻一哼,怀中猫儿 “喵”了一声,闪电般奔下地来,扑上封七娘的右臂,“呲呲”几下,利爪已扯将她衣袖扯破。   封七娘花容失色,一面躲,一面嗔道:“君无尘,还不把它抓开?”   君无尘嘿嘿一笑,提住那猫儿颈脖后的一撮毛,掷还给花灯,花灯面有得色,抱着猫儿走开。   方刘二人又苦等多时,花灯与君无尘方才收拾停当,请众人上船。封七娘提着裙裾,妖妖娆娆,当先走上船来。花灯立在船头,一手抱着猫儿,一手将竹篙乱点一气,小船左右晃动,封七娘“啊”了一声,站立不稳,往后仰去。   身后一人忙扶着她双肩,道:“大姐,走稳了。”封七娘往后一看,见是个月朗风清的少年,双眸一亮,飞个眼风,媚声道:“多谢公子。”面上笑意盈盈,低头进了船舱。   其余几人身背行囊鱼贯而入,君无尘解开缆绳,跳上船头,却听一人大声呼道:“且慢!”一人已自桐林深处急急赶来,气喘嘘嘘道:“听说你们今晚要出船,不知船上可还有位置?”说罢,摸出一小块银子。   花灯收了银子,朝船舱内努努嘴,笑道:“原来是贾郎中,您尽管上来,挤一挤就是了。”待那贾郎中上了船,便撑开船桨。夜风中水声淅沥,小船载着八人一猫,缓缓离了岸边,往下游驶去。   船舱内低矮狭窄,一点豆大的烛光在纱罩内轻摇,六人面面相觑,各自寻得地方坐下,封七娘似是觉得有些热,纤手抚上衣领,微微拉开一些,那刘师弟顿时眼都直了。   方师兄咳了一声,目光在五人面上一转,拱手行礼道:“在下方还山,这位是我师弟刘旬,我二人因有要事需尽快赶到舟山,连累各位,心下十分过意不去……”   那最后上船的贾郎中年约四十,清瘦矍铄,放下身后药箱,道:“无妨,花家的船向来妥当,众位尽可放心。在下贾真。”   那男装丽人也笑道:“方大哥说哪里话,横竖都是要去的,晚一时不如早一时。晚辈叶霜华,请问这位公子”目光转向那少年。   少年抬起头来,亦笑道:“晚辈萧珩。”   君无尘见水面尚且平稳,便由得花灯掌船,自怀中摸出个酒壶,背靠船舱坐下。   花灯横了一眼舱内,又看看君无尘,道:“她怎么又跟着来了?”君无尘喝了口酒,眯着眼笑道:“又和她妈妈吵了嘴,说要跟我来散心,这等便宜事儿,我当然不会拒绝小心,前面那处弯道甚急,可别分了心。”   花灯啐了一口,却也不敢大意,其时夜色渐浓,风却住了,乌云渐渐掩去月光,九蚣河两岸寂静无声,空气便似凝住一般,闷热难当,君无尘面色渐谨,将酒壶放入怀中,起身自花灯手中接过船桨。 第19章 十九   小船顺着水流一路向东,舱内几人寒暄一阵,渐感困倦袭来,俱都闭上双目静静养神……不一会儿,刘旬的鼾声便如雷贯耳,叶霜华皱了皱眉头,钻出船舱,来到船尾,只见河畔巨山矗立,黑暗之中无边无际,山上隐约可见怪木丛生,阴森可怖,偶尔黑鸦扑翅,桀桀怪声便不绝于耳,她忆起关于此山的种种传闻,不由打了个寒噤。   她回到船舱,众人兀自沉睡,花灯却在此时将头伸进来,道:“过会儿可能会有暴雨,我们得在这里停一下,等雨过了再走。”   方还山睁开眼睛:“到哪里了?”   花灯道:“已过了四蚣滩,这里水流甚缓,可以稍作停留。”方还山正待要说,见她已缩回头去,不由重重跺了几下脚,忙跳上船头,只见君无尘已将船停在岸边,便道:“这位兄弟,这雨看来应该不碍事儿,还是不要耽搁了时间的好。”   君无尘淡淡道:“这里我说了算。”跳下船去,将缆绳紧紧缚在岸边一颗巨石上。   方还山无奈,只得作罢,众人听说停了船,纷纷出了船舱,跳下船来透气。叶霜华凝视着对岸九蚣山,低声问花灯:“听说这九蚣山是一座鬼山,是怎么回事?”   花灯见她温婉爽朗,对她本颇有好感,又见身边人多,便壮着胆子,一面抚摸怀里的小猫,一面道:“听我爷爷说,九蚣山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二三十年前,山上还开满了梵天花,有好多人都来采摘后来来了一家姓周的大户人家,听说是从越洲那边搬迁过来的,见这山好,便在这山上住了下来,合着山里本来住着的几户人家,渐渐成了一个村子。   “……姓周的这户人家人多势众,便霸着山里的梵天花,不许别人采摘,还逼着过路的行人交过路费……有人说或许是这姓周的触怒了山神,有一天晚上,周家的所有人都暴毙在家里,村子里的其他人一夜之间也都全没了,只有一个过路的留下性命,后来鸣阳城的官府派人上山查看,回来的人说村里的死人身上都没有任何伤痕,只是口鼻等处都、都燃着碧绿的鬼火……那些官府派去的人回来后,不到一个月,也都陆续死在家里,死法跟、跟山上的人一模一样……”   她语声渐低,抚摸着猫儿的手轻轻颤抖,众人不觉倒吸了口凉气,花灯停了半晌,才又低声道:“后、后来,就没有人敢去九蚣山了……也有不信邪的,但是从来只见他们上山,却不见下山……大家要去越州,也都只有改走水路。就是从九蚣河经过,也常能看见山上的鬼火,说来也奇怪,自那以后,九蚣河里就常常出事儿……”   她一面说,一面抬起头来,忽然大叫一声,指着对岸颤声道:“就、就是那鬼火!又出来抓人了!听、听说鬼火出现,就一定要死人的……”众人忙循着她的眼光看过去,果然黑暗之中,对面山上现出几点碧绿的荧光,飘飘忽忽,骤明骤暗,说不出的诡异邪恶。   封七娘惊呼一声,掩住双眼,君无尘轻笑两声,伸手揽过她的纤腰,低声道:“跟我走过这么多趟了,怎么还是怕?”   众人惊魂未定,一道闪电劈过,倾盆大雨瓢泼而下,船泊之处并无避雨之地,大家只得上了船,齐齐挤在船舱里。豆大的雨点似离弦箭一般,挟着力道噼噼啪啪不断打在舱顶上,狂风呼啸而来,将那小船震得跌宕起伏……若不是缰绳傅在岸边那块巨石上,只怕就要被风给卷走。   如此过得半个时辰,雨渐渐小了,风势却有增无减,君无尘眉头渐深,暗道:“糟了……”冒着风雨走到船头一看,果然水位增高许多,河水漫上岸边,那块巨石浸在水中,已有些摇摆不定,他正待回头招呼众人跳船,那缆绳却在此时承受不住风力,从中间断开,小船被后面汹涌而来的水势一推,跌跌撞撞向前冲去。   君无尘忙轮开船桨,避开河中几块巨石,花灯也忙跳上船头帮忙,顷刻之间,小船已滑过数十丈之远。众人在舱中心惊胆寒,大气也不敢出,叶霜华忽然惊跳起来,原来她脚底下的一块船板已呼喇一声迸裂开来,河水疯狂涌入,小船立时失去控制,一头往岸边一块巨石栽去,花灯在船头大呼一声:“快跳船!”惊呼声中,大家抢上甲板,封七娘最后一个跳入水中。一道闪电之下,小船扑向巨石,撞得粉碎。   众人如梦初醒,在水中相互对望一眼,均说不出话来。所幸跳船之处已离岸边极近,君无尘自水中捞起封七娘,带着她率先游上岸去。余者众人皆识水性,游了几下,也都慢慢上得岸来。   花灯打了个喷嚏,回头一看,不由哭丧着脸道:“果真是这阎王山,真倒霉!”原来此处正是九蚣山脚下,君无尘轻叹一声,道:“罢了,躲过这阵风雨再说。”   此时雨势又大了起来,狂风将山上树木吹得呼呼作响,众人身上本已湿透,又处在阴湿之地,风雨过处,皮肤便如给厉刃刮过一般。方还山道:“还是去找一处可以避雨的地方吧。”一面说,一面往山上望去,一道电光闪过,只见遥遥半山中,立着一座小小屋舍。   封七娘缩在君无尘怀中,颤抖着道:“不要……这山上不是闹鬼么?我看,还是就在这里好……”   叶霜华强笑道:“我倒是不信真有鬼……再说,咱们这么多人,只不要走散了就好。”   贾真也点头道:“鬼神之说也只是无稽之谈而已,这山里虽然有古怪,不过我们小心点,应该不碍事。”   花灯心中虽然极害怕,但也觉得呆在此地难受之极,便默默点了点头,君无尘见另两人也无异议,便道:“那好,我打头,方兄请断后,一个人都不要落下。”说完,扶着封七娘,慢慢向山上行去。   风雨凌厉,荒山之中又无路可循,八人跌跌撞撞,不知摔了多少跟头,终于渐渐上到了半山腰,那座屋舍大门洞开,早已破败,好在房顶还未被风刮去,几面墙也还算坚固,花灯见地上甚干,欢呼一声,撒腿坐下。   君无尘放下封七娘,环视周围,只见蛛网结尘,灰尘遍布,几把桌椅年深日久,已给虫蚁噬咬得面目全非,摇摇欲坠,上前一拉,顿时轰然一声,四散倒开。   他多年行船河畔,倒是早有所备,当下摸出怀中一个油纸包,打开取出火折,将那桌椅残木拢作一堆,升起火来。   众人这才呼出一口气,聚拢而来,围着火堆坐下。   叶霜华道:“不是说这里的人都死了么?怎不见尸首……”   花灯怪叫一声:“哪壶不开提哪壶,鸣阳城里的官府不是派人来查过了么?听说都运到一个山洞里烧掉了……小环,快过来!”原来她怀中的猫儿不知何时从她怀里钻了出去,只徘徊在门口处,前爪不断在地上刨来刨去。   花灯不以为意,此刻身上渐暖,回想起这噩梦般的经历,不由向方、刘二人狠狠瞪了一眼,恨到:“都是你们两个!若不是你们,我们又怎会在这里?”   方还山面色一沉,并未答话,那刘旬光着膀子,正烤着衣裳,听她一说,不由将衣服一摔,跳起来道:“花灯姑娘,银子是你自己接的,你自己要贪钱,又怎地怪到我们头上?再说,我们又怎知道会有这场大雨?”   花灯道:“我不管,总之都是你们的错,我的船也毁了,你们要赔给我!”   刘旬怒道:“你这小姑娘,怎这般不讲道理?再多嘴,我就杀了你”   花灯道:“你来呀”见他铁青着脸走过来,忙跳起身抓住他左手,张口在他手腕处狠狠咬下去。   刘旬心中恼怒,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将她狠狠甩开,蓦地眼睛一眯,朝门口那白猫大踏步走去,道:“好,我就先吃了你的猫,正好这会儿肚子饿了……”   花灯不由疾呼:“小环”还未及扑过去,刘旬已冲到门口,将那猫儿提起。   霎时之间,众人看得清楚,那白猫小环,猫眼中发出碧绿荧光,张开的口中,也发出同样的绿火,幽幽暗暗,诡异莫名,刘旬惊呼一声,未及撒手,那猫儿口中的绿火已窜到他手上,顷刻间烧上身来,他连声惨叫……不出片刻,白烟笼罩之下,一人一猫已给烧得皮开肉绽。   众人目瞪口呆,方还山更是瞠目结舌,动弹不得。贾真大喝一声,正待飞身扑上,身边一人却将他拦住,沉声道:“去不得!”贾真定睛一看,却是那长袍少年萧珩。   萧珩将他拦下,微微前进几步,拾起一根微湿的树枝伸过去,尖端引了一点火光过来,花灯大叫一声,捂住双眼。   萧珩收回树枝,看了两眼,道:“无妨,这不是鬼火,大家放心。”火光渐燃渐弱,幽幽熄灭,花灯这才放下双手。   叶霜华不由问道:“这是什么?”   萧珩道:“此物极易起燃,于铸炼炉中用得最多,这里空气潮湿,更是容易燃起这东西在骨头中最易找到,想来此地尸骨甚多,大家一定多加小心。”看了一眼已经断气的刘旬,又道:“此物一旦接触人身,便会烧得通身溃烂,刘兄……已经没救了……”   众人眼见刘旬惨状,心下骇然,皆默默无言。   叶霜华忽道:“那之前在山上看到的鬼火,也是这东西么?”   萧珩转过头来,缓缓点头:“不错。此物未燃时,会发出碧色荧光,大家若是看到,小心避开便可。”   方还山长叹一声,看了眼萧珩,目光再自众人面上一一扫过,道:“如今,我们也真正算得上是同舟共济了,也不知几时能下山去,我这里还有一点干粮,大伙儿先填填肚子吧。”说罢,将身边包袱打开,摸出几个米饼递与众人。   萧珩微笑接过,咬了几口,花灯与叶霜华皆摇头,只说不饿,君无尘接过米饼,递给封七娘,封七娘嫣然一笑:“我倒是饿了。”接过来用手撕下几块,送入口中。贾真面色凝重,亦接过米饼吃了几口。   君无尘摸出怀中酒壶,也不抬头,只沉声道:“方兄说得好,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只想问,究竟是谁,在我的船上动了手脚?”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君无尘缓缓喝了口酒,抬起头道:“我的船是加固过的,即使比这更大的风雨,也能承受得住。你到底是何居心?”目光中寒意一闪,只盯着萧珩身畔一柄长剑。   萧珩面色平静,嘴角微微带着笑意,目光自君无尘、封七娘、叶霜华和花灯脸上一一掠过,在贾真面上停了一瞬即又移开,最后缓缓定在方还山脸上。   方还山阴沉着脸,与他对视片刻,忽冷笑而起,大声道:“不错,就是我!”   封七娘惊呼一声,手中米饼掉在地上,方还山冷笑几声,转向叶霜华与贾真,道:“别人都知道夜间行船凶险,你们三人却是不顾危险也要跟来,哼,你们那点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   叶霜华愕然:“什么心思?我不过就是想早日赶到舟山啊!”   方还山不理她,冷哼一声,又看向萧珩:“你既知道那鬼火的秘密,又知道是我动的手脚,这时才说出来,也不过是想探探大家的底细……哼,也不怕说给你听,爷我就是冲着这宝藏来的,你小子想跟我争,还是等下辈子吧!”   花灯一脸茫然:“宝藏?什么宝藏?这九蚣山上有宝藏?”   贾真轻叹一声,闭上双眼。   方还山仰头大笑:“什么鬼山、阎王滩,又什么全村人一夜之间暴毙……不过掩人耳目罢了,明眼人一看便知,一定是有人要守住这山里的东西,才会把这山里的人都杀了,又造些谣言出来,好教你们这些胆小鬼,统统不敢上山去!”   他笑得几声,又道:“……爷我早就觉得这九蚣山蹊跷,这几年传言越来越鬼,明里暗里到这里来的人也越来越多,哼,这不是明摆着么?若说是这山里没有东西,老子死也不信!那些个贪财的家伙死在这山里,那是他们没本事!”   他眼中凶光暴涨,一步一步朝萧珩走来,狞笑道:“老子就先送你去见阎王”   萧珩见他脚底所踏之处印痕森森,知他内力不凡,左手长剑向那火堆捣去,火星四溅,火把四处飞扬开来,方还山哼了一声,右手手臂一挥,隔开飞来的火把,左臂空掌劈来,萧珩飞身闪过,将愣在原地的叶霜华一带,闪至屋角。   贾真喝道:“不得伤人!”纵身而起,抖开一根长鞭,呲的一声,鞭尾朝着他脑门疾刺而来,方还山怪笑一声,竟然空手抓住鞭尾,往下一拉,贾真被那长鞭往前一带,方还山已一脚踢出,正中贾真下腹。   这一脚力大无比,贾真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方还山上前一步,正待踢出右脚,萧珩长剑已至,银光清冽,快如闪电,方还山急速向后跃开,右腿却闪避不及,给他剑锋划过。   方还山全身功力,大部分在腿上,这一痛之下心中盛怒,大喝一声,双掌齐出,掌力汹涌而来,萧珩却收了长剑,避过他掌风,提起贾真衣领,齐齐往后跃开。   花灯见势不妙,便往门口冲去,忽见那刘旬的腐尸横在门口,她心中害怕,不由停住脚步。   方还山狂笑道:“谁都不许走!”转身一纵,转瞬便挡在她面前,君无尘急扑过来,口中一张,酒箭疾喷而出,趁他躲闪之际,将花灯拉到一边。   转眼之间,屋中已是几番恶斗,方还山立在门口,狂笑连连,众人料想不到他功力如此深厚,也不敢轻举妄动。僵持之际,散于各处的火星渐渐熄灭,风雨已停,天光冉冉亮起,这漫长的一夜,已然过去。 第20章 二十   贾真面白如纸,汗如雨下,萧珩低声问道:“不碍事吧?”   贾真咬牙道:“那米饼中有毒。”低头寻过自己药箱,翻出一包药粉吞下。萧珩目光往封七娘一扫,封七娘“哎哟”一声,捂住肚子,贾真将一包药粉抛过去,君无尘扬手接过。   方还山在门口冷笑道:“他二人倒是老实,不比你这只小狐狸。”   萧珩笑道:“你有毒,我也有毒,我没有吃你的毒饼,你却避不开我的毒剑……你若要把我们都杀了,只怕你也只有死在这山里了……因为不仅没有人替你撑船离开九蚣河,也没有人替你解毒。”   方还山面色铁青,心中犹豫不决。此时天光大亮,屋外草丛中,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方还山面色一松,狠狠盯了萧珩一眼,道:“那就让你们再多活一日。”转身跨过刘旬腐尸,朝屋外大声道:“都过来吧。”   花灯见那几人走近,不由恍然大悟,指着方还山道:“你他们”   方还山阴笑道:“不错,他们都是几天前坐高家船来的,小姑娘,你总该知道,为什么这九蚣河接连翻船了吧?”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面色微变,道:“老五呢?”   为首一个黑衣人道:“昨日就不见了老五,也不知他上哪儿去了,可能在山里迷了路。”   方还山沉吟道:“罢了,先不管他把这几人都带走……暂且不杀。”阴冷的目光向屋内众人环视一圈,冷哼道:“乖乖跟爷走,若是敢耍花样,就取了你们的狗命!”   雨后初晴,阳光渐渐炽烈,晒得人头昏眼花。黑衣人轮开一把大刀,将半人高的草丛砍出一条小路来,花灯与叶霜华垂头丧气走在他身后,萧珩扶着贾真,君无尘扶着封七娘,缓缓跟在她俩后面,方还山并几个同伙走在最后,一行人慢慢向山上行去。   走不多时,身后半人高的草丛呼喇喇一阵响动,方还山道:“是谁?”猛然转过身去,草丛犹自响个不停,走在最末尾的一个麻衣人却已不见影踪,方还山大喝一声,纵身直追,追了两步,又觉腿上伤口疼痛难忍,只得停住脚步,呆在原地。   片刻之后,远处传来一阵极为凄厉的呼声,转瞬间戛然而止。   花灯脸色发白,紧紧抓住叶霜华手腕,指甲都几乎陷进她肉里去。烈日当空,众人却感到一阵寒意自背心丝丝沁入,封七娘更是浑身发抖,旁边的君无尘轻轻拍了拍她双手。   方怀山面色阴沉,走上前来,半晌道:“你们,是不是还有同伙在这山上?”   叶霜华呸了一声,道:“我不小心上了这贼船,也只有自认倒霉……你当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话未说完,方还山已揪住她头发,往地上狠狠一摔,花灯呼道:“叶姐姐”忙上前将她扶起。   方还山目中瞳孔收缩,举目四望,只见遍山绿野苍木,静止不动,方才一幕竟如幻觉一般,他良久方才摆摆手臂,道:“走吧。尽快赶到那村子里,兄弟们小心一些,别再出岔子了。”   众人只得打起精神,重又上路。道路渐渐开阔,不多时,前方几株参天大树下,隐隐现出几座破败屋舍,方还山旁边一人道:“就是这里了。尽头那间周家宅子,倒还算齐全,兄弟们昨晚便是在那里过的夜。”   花灯一路走来,只见处处残垣断壁,满目疮痍,走在她前面的君无尘似是力气不支,脚步渐渐有些虚浮。   一行人寂静无声,悄然穿过几片废墟,来到一座大宅之前,方还山推开白蚁遍蛀的大门,率先走入。君无尘面色恍惚,迈入大门之际,脚步微微一顿。   大门之内,是一个宽阔的庭院,院内杂草丛生,一口水井边的青石桌凳上,爬满了青苔,正中一栋楼房破烂不堪,屋檐楼角斑驳陆离,院子角落里一颗大树上,结满鸟窝,入目之处,一片荒芜败落之景。   方还山走到那石凳上坐下,呼出一口气,道:“打点水上来。”   那黑衣人应了一声,走到水井边,将木桶沉了下去。   众人此时均感口渴,不约而同,眼睛都望着那沉下去的木桶。   黑衣人“咦”了一声,叫道:“这水中有古怪!”方还山忙凑过来,往下一望,底下却深不见底,漆黑一片,那木桶沉沉,也不知舀到了什么东西,便使出气力,和那黑衣人合力将木桶绞上来。   “咯吱”声中,木桶渐渐升起,那黑衣人看得清楚,不由魂飞魄散,撒了手大叫一声:“老五!”方还山看了一眼,也是手脚发软,忙闭上双目,手中绳子一松,木桶咚的一声掉下去,片刻后溅起水花,传来一声闷响。   方还山定了定神,道:“你们昨天打过这井的水吗?”   那黑衣人颤抖着道:“今天早上还打过水的。老五的尸体,应该是才抛入这井中不久。”   方还山道:“罢了,别处定还有水井,另取了水来便是。”黑衣人应了,不多时取来水,方还山看了萧珩等几人一眼,哼了一声,亦让人将水送过来。   几人喝过水,精神为之一振,方还山却将众人赶至楼房正屋之中,将门锁上。   不一会儿,天色慢慢变黑,方还山打开房门,进来升起火,丢了几个馒头过来,便坐在火堆边,将腿上所缠布条解开,看了看萧珩,缓缓撒上药粉。   贾真将那馒头捡起,查看一番,方道:“没有毒。”慢慢分与众人吃下。   风声鹤唳,不断摇晃着破落门窗,呜咽声中,似是传来惨呼之声,方还山猛然跳起身来,纵到门口将门打开,道:“什么事?”   黑衣人面露恐惧之色,喃喃道:“老、老三不见了……”   方还山喝道:“可看清楚了,是什么人?”   那人道:“没、没有……老、老三刚刚还在这里,就一转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方才好像是他的叫声……大、大哥,别是这山里真的有鬼吧?”   贾真与萧珩亦来到门口,院中只见树影斑驳,随着夜风不断晃动。   方还山目光望向院子里那棵大树,道:“胡说!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这里装神弄鬼!”   树巅轻摇,一道黑影倏然飞起,抛下一样东西,怪笑声中,转眼便不见影踪。   那件东西“啪”的一声摔落在地,方还山定睛一看,却是那老三的尸体,夜色下只见那老三面容扭曲,还未闭上的双眼中透出极度恐惧之色,胸口至下腹之间被撕开一条大口,血肉淋漓,内脏已被掏出,与水井中那老五的死状一模一样。   方还山只觉遍体生寒,他行走江湖多年,各种离奇诡异之事也见过不少,却从未有过一刻,如现在这般,自心底深处,漫上一阵恐惧之感。   贾真面上神色变幻不定,默默退至屋内。   方还山沉默一阵,道:“老二、老四,你们跟我进屋来。”进了屋,便将门窗死死抵上,那老二老四又将屋中四处查看一遍,方才在火堆边坐下。   花灯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见此情形,也知非同寻常,慢慢缩至墙角,紧紧靠住君无尘。   方还山眉头紧锁,心中心下八下,抬头见萧珩面上若有所思的神色,不由道:“你小子在想什么?”   萧珩道:“也没什么,只是在想这九蚣山草木横生,本应该是野兽出没之地,为何我们今日一路上山,却连一只老虎也没有遇见。”   方还山给他说得心头愈加烦乱,怒火上升,缓缓朝他走来,死死盯着他,沉声道:“你给我出去!”   萧珩抬头,瞟了一眼他右腿,方还山冷笑道:“这一日之中,我的伤口没有任何异常,你那剑上,根本就没有毒药,我又有何必要留你性命?哼,那恶魔今天已拿走了两条性命,再加上你一条,想必也就够了,你挡他一挡,兴许他今晚就不来找我们了。”   萧珩轻叹一声,抖抖衣袍,跳起身来,道:“也罢,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去探探对方虚实。”握紧长剑,往门口走去。   叶霜华颤声道:“你……小心……”   萧珩一笑:“兴许那恶魔今日已经吃饱了,我送上门去,他还不要呢。”将门打开,头也不回出去。   他来到院中,面上笑容隐去,只静静沉思。不多时,脚底下轻轻飞来两块小石子,他心头方是一松,顺着那小石子飞来的方向,轻轻走去。   屋内一片静默,众人心下惴惴不安,各有所思,方还山侧耳细听一阵,并无动静传来,心下稍安。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终于渐渐放明,方还山吐出一口长气,起身走到门边,缓缓打开房门。叶霜华心头焦急,不由自主站起身来,往门外看去。   青石凳上,天青色长袍少年倚桌而眠,听见声响,缓缓睁开眼睛。   方还山眼睛一眯:“你居然还没有给那恶魔杀掉。”   萧珩微微一笑:“我早说过,那恶魔吃饱了,又或许他不喜欢吃我的肉。”   方还山哼了一声,狠狠道:“可别高兴得太早,给我进去,今晚还要借你性命一用。”   萧珩也不说话,慢慢起身,走入屋内。   方还山那两名同伴走出屋来,黑衣人上前低声道:“大哥!我们……还找不找?”   方怀山急速回头,怒道:“找!为何不找?既然来了,岂有空手回去的道理?老二,你与老四,是不是想跑?”   黑衣人忙将手乱挥,惶恐道:“没有……我们……都听大哥的。”一面说,一面往墙角慢慢退去,忽然与老四一起,纵身跃上墙头,道:“大哥!性命要紧,我二人对不住你了”话未说完,方还山手中两点寒芒,嗖的一声飞来,正中两人背心,那两人晃了两晃,跌倒在墙外。   方还山骂道:“没用的东西”想了一想,转身走入屋内。   他将众人环视一圈,缓缓道:“大家也看到了,那恶魔委实有些难以对付,你们也别想跑,只怕一走出这屋子,就被那恶魔抓了去,开膛破肚”见众人脸色苍白,面现恐惧,又道:“如今也只得我们联起手来,将那恶魔杀了……我方还山,在此立誓,若是能找到这山里的宝藏,一定与诸位同享!”   叶霜华道:“你找到宝藏,到时又要杀我们怎么办?谁会相信你立的誓?”   贾青沉默不语,萧珩道:“如今这个情形,只怕我们非得联手不可了。”   君无尘懒懒道:“联手可以,不过我们可不想要那什么宝藏,杀了这恶魔,还是想办法尽快下山要紧。”   贾真面色沉重,良久方轻轻点了点头。   是夜一更时分,乌云掩去月光,风声大盛,树影摇曳,鬼哭狼嚎的风声中,远远传来几声极轻的怪笑声,飘忽不定,似远在天边,又似近在咫尺。   那笑声飘到屋外,便停住了。良久幽幽响起一声阴测测的语声:“这猫捉耗子的游戏,倒是有趣得紧……”   那人明明在屋外,这声音听起来却像是贴着众人耳根背后发出一般,几人相互对望一眼,心中俱是砰砰乱跳。   只听“啪”的一声,门板四裂,火光映照下,一人已站在门口,身子极为瘦小,半白须发长长垂下,掩住面庞,只余一双阴邪鬼魅的眼睛露在外头,说不出的诡异,那蓬乱的头发和破碎的衣服上,到处沾满深深浅浅的血迹,竟似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一般。   众人给他眼光一扫,均是遍体生寒,方还山壮起胆子,大声道:“你是什么人?我那些兄弟,都是你杀的么?”   那人双手负于背后,轻轻点了点头,邪邪笑道:“不错,我好久没有吃到新鲜的心脏了……”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慢慢道:“滋味真不错……”   方还山大喝一声,双臂一扬,几点银芒自手中向那人射去,那人形如鬼魅,轻飘飘避过,阴笑一声,伸手朝方还山抓来,方还山急速后退,贾真抖开长鞭,缠上那人左足,萧珩长剑亦在同时,攻向他右脚。   那人口中笑道:“有意思!”身子在空中轻轻一翻,踢开萧珩长剑,空手将贾真长鞭抓在手中,“咦”了一声,道:“你也来了?”   贾真面色铁青,手腕疾抖,飕飕两声,长鞭自他手中收回,再度缠上他双足,方还山纵身飞起,左脚踢向那人胸口,萧珩剑光一闪,自他身侧,斜斜刺向肋下。   眨眼之间,三人同时攻来,那人轻哼一声,腾空一跃,君无尘伏在梁上,几支木箭破空发出,那人也不见如何避让,身子一闪,已欺身上梁,怪笑一声,往君无尘抓去。   君无尘见木箭落空,往下一跃,他怕那人伤到花灯和封七娘,待双足落地,便往门口奔去,那人叫道:“一个都不许跑!”纵身追到院中,萧珩抡开长剑,雪亮银光似暴风骤雨,自那人背后攻上前去。   那人一面追,一面转过身来,长鞭似猛蛇出洞,趁他转身之际绞住他右足,方还山随即飞身纵来,贾真忽在他耳边低声道:“水井!”方还山会意,半空中双足/交替,脚脚踢在那人胸腹之间,片刻间便将他逼至水井边。   君无尘却在此际大喝一声:“不可!”萧珩一愣,贾真却已松了长鞭,方还山再是一脚踢下,那人闷哼一声,跌到井里,方还山忙抛下一个石凳,再与贾真合力,将那石桌抱起,盖在井口。   众人这才呼出一口长气。一阵沉默后,萧珩望向贾真,道:“贾郎中,你认识他?”   贾真缓缓点了点头,道:“不错,他便是我大哥贾清。”   停了一停,低声道:“大哥早年与我家人走失,曾误入邪派之内,修练魔功,这魔功须得活人内脏精血方能持续,后来我父亲找到他,便废去他魔功……多年以来,大哥修身养性,未曾再做出什么出格之事。三年之前却有一人来找大哥,说是要请大哥去帮忙找什么宝藏,大哥便偷着下了山。”   “我父亲见大哥一直未归,便叫我下山来找大哥。我下了山后,沿着他足迹一路向南,一直到了这九蚣山下,我功力低微,不敢独自上山,便在九蚣河畔,做了一名郎中,暗暗寻访。哎,大哥果然在这山里,这几年来无人约束,想必狂性大发,又开始修炼那魔功了……”   萧珩道:“你大哥跌到这井里,想必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可有办法能制住他魔性?”   贾真面上神色复杂,摇了摇头:“我瞧大哥这摸样,狂性比当年更甚,怕是没有什么办法了对了,无尘,你方才为何说“不可”?”   君无尘面有忧色,半晌道:“这水井怕是只能困住他一时,如若这水井之内有暗道的话……”   方还山沉着脸道:“这水井里有暗道?”   君无尘勉强一笑:“我也只是猜想,凡事皆有万一,大家不要放松警惕。”   众人点头称是,萧珩道:“进屋再说吧。”四下里望了望,方才随众人进了屋。   贾真面色严肃,坐在火堆边道:“大哥修炼这魔功,及其厉害,我下山之前,父亲曾对我说,如若大哥重修魔功,便将其诛之”   话未说完,君无尘忽然朝房梁上看了一眼,方还山左手一扬,却射下来一只老鼠,众人刚松了口气,花灯忽然一声惊呼,面现惊恐之色,指着方还山,说不出话来。   方还山心头一寒,只听两声怪笑声自耳后传来,阴风大盛,还未及转身,一只手已拍向他后心。   方还山肝胆俱裂,双目瞪得如铜铃一般,向前直直跌倒。萧珩长剑在手,一连三剑刺出,几乎在同一时间,分别攻向他左肩、肋下和右腿,贾清哈哈大笑道:“有点意思好,不和你们玩了!”将方还山尸体一掷,便抓向萧珩长剑。   萧珩面色沉静,剑招再变,一时之间,只听得剑风霍霍,长剑来无影去无踪,变化万端。一片剑光之中,君无尘欺身而上,张口吐出一口酒箭。   贾真清叱一声,长鞭亦同时出手,那贾清怪笑一声,将头一偏,避过酒箭,右手抓向长鞭,在手上绕了两圈,贾真收势不住,被他拉过来,胸口中了他右手一掌,痛哼一声,立时向后重重飞去。   萧珩长剑却在此时,刺入贾清左肩,他心头正一喜,却见贾清阴测测哼了一声,右手握上剑刃,“噼”的一声,竟将那长剑硬生生折断,拔出断剑,反手一刺,没入君无尘右胸。   萧珩心头一沉,贾清左掌已至,拍向他胸口,他被这重重的掌力一击,身体不由自主向后疾飞,撞到墙上,重重跌下。   他剧痛之际,似听得顶上横梁轻摇,忙连咳数声,顶上方才没了动静。   贾真气若游丝,勉力开口道:“大哥!回头是岸,你,不要再杀人了,跟我回去吧……”   贾清仰头怪笑数声,道:“回家?我为什么要回去?你知道么?这宅子底下,有数不清的密道,你知道这些密道是通往哪里的么?哈哈哈,这山里,竟有一座王陵!哼,只怪我功力不够,数次被那王陵内的机关弄伤……”   君无尘见他面色激动,忙向缩在屋角的花灯使个颜色,花灯会意,扶住封七娘,慢慢往门口移去。   贾清面色一变,纵起身来飘到门口,怪笑道:“哈哈,这山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正好你们几个送上门来,真是太好了!我吃了你们的心,才好增加我的功力……”说话间,竟飞到院中,将那覆在井口的石桌,搬来重重顿在门口,堵了个结结实实。   他这才拍拍手,过来抓起方还山尸体,利刃一般的双手扒开胸口,掏出血肉淋漓的心脏,送入口中大嚼。一面吃,一面环视众人,阴笑道:“你们,都是我的盘中餐,一个都跑不了,哈哈……哈哈哈……”   鲜血顺着他须发不断滴下,那暴戾的双目中一片血红,比修罗地狱里的恶鬼还要恐怖万分。   众人心中一阵恶心,却身受重创,提不起丝毫力气。花灯与封七娘缩在屋角,手足发软,瑟瑟发抖,叶霜华大叫一声,晕了过去。   贾清吃完方还山的心脏,似是舒服之极,抬起头来,鬼魅一般的双眼中满是得意之色,纵上那屋子正中的一张龛案,盘起双腿,双目缓缓闭上。   贾真向萧珩低声道:“大……这恶魔吃完一颗心脏后,运功理气,需得两个时辰,他这魔功,命门便在眉心,你……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来这九蚣山,若是能逃得性命,便即刻下山去吧。”   贾清微微睁眼,看了贾真一眼,怪笑道:“你大概还不知道,我如今已经不需要再运功理气了,命门在眉心又怎样?你们有本事杀我么?哼,你既向着外人,下一个我便吃你。”说完,又慢慢闭上双目。   不知不觉间,日头东升,又慢慢西移,屋中不见天日,弥漫着血腥之气和死亡的气息。   花灯在极度的恐惧之中,忍不住靠在君无尘肩头轻轻啜泣。   贾清坐在龛案上,饶有兴味地环视自己的猎物,舔了舔嘴角,幽幽道:“只剩下五个了,哎,下一个,是吃你们哪个好呢?罢了,先睡一觉再说……”   黑夜再度笼罩,一片死寂中,花灯忽道:“无尘哥哥,我,我想睡一觉,等我睡一会儿,这恶魔要吃人,你就让他吃我吧……”   君无尘紧紧拽住她的手,道:“花灯……”   花灯哭道:“无尘哥哥,我,我不想再受这折磨了,还不如早点死了,也好过在这里受这种煎熬。”   君无尘叹了一声,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柔声道:“睡吧。”   花灯闭上双目,迷迷糊糊之中,似是有轻微的响动,睁开眼来,一片黑暗之中,却是什么也看不到。   贾清立时睁开双眼,疾向房梁飞去,“吱呀”一声,却是梁上一只老鼠溜了过去。   他看了看屋内,五人仍在原地,并无动静,他轻笑一声,坐回龛案,道:“好了,我也休息够了,你们,哪个先来?”   月光在此时拨开重重黑云,淡淡透入这被死亡笼罩的黑屋。   花灯吸口气,正要起身,君无尘捏紧她右手,低低道:“花灯,不到最后一刻,不要放弃希望……你听我说,那恶魔坐着的那龛案下,有一条密道,我去将他引开,你与七娘,去那密道里躲一阵吧。”   花灯泪光闪烁,摇头道:“不要……”君无尘拍拍她手背,缓缓站起身来。   此时,那一直缩在角落的叶霜华,却抢先一步站起身来,慢慢朝贾清走去。   她头上的玉冠不知何时早已跌落,此刻黑瀑般的长发垂落下来,掩去了她面上的神色……不过一两日之间,她的衣袍竟已松了许多。   贾清大笑一声,伸手将她抓到身前,另一只手,抓向她的胸口。   便在此时,一抹银色月光,自房顶漏洞中投入龛案之上,那“叶霜华”忽然抬起头来,身子急速沉下,一柄两寸见长的锈剑,自她背后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不偏不倚,正正刺入贾清眉间。   鲜血,自贾清双目之间,顺着剑锋一滴一滴落下,沁入桌下泥土之中。   贾清不能置信,朦胧之际,只见那陌生的脸庞上,一双清亮的眼眸冷若寒冰,寒意自那两点星瞳之中漫出,转瞬间呼啸而来,将他全身淹没。   花灯喜极而呼,只见雪白的月光中,那少女盘膝坐于地上,修长的手指紧紧握住剑柄,不曾抖动半分,直待贾清轰然倒地,洁白如玉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方才微微一动。 第21章 二十一   月光无声无息,冷冽幽静,凝在垂死之人的身上。   贾清蜷缩在地上,鲜血自他口中、鼻中、眼中和耳中不停溢出……不出片刻,全身肌肉开始痉挛、收缩,喉咙之中喀喀作响,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少女缓缓起身,静静凝视那血泊之中的尸体……良久,方才纵身上梁,将角落里的叶霜华抱下地来。   叶霜华迷迷糊糊,喃喃道:“你……是人还是鬼?”   少女明亮的双眸中,隐隐含着一丝笑意:“我是人不是鬼。”   薄雾迷离,太阳再次自山头升起。   劫后余生的喜悦,令人忘了疲倦,忘了饥饿,也忘了伤痛,只觉得阳光如此温暖,被漫山绿野洗涤过后的空气,也是如此清新。   萧珩与君无尘在一株槐树下,将贾真残破的遗体放入挖好的土坑之内,撒上尘土。   君无尘面色沉重,萧珩注目他半晌,道:“君兄……”   君无尘抬眼:“贾郎中医者仁心,这几年来,他在九蚣河畔救死扶伤,深得大家信赖……哎,只想不到,他身上居然也隐藏着这样的秘密,还因为这秘密死在这里。”   萧珩亦是默然,轻叹一声,缓缓道:“是啊,只怕每个人的身上,都隐藏了不少秘密……”   花灯与叶霜华合力,在树林里采了不少野果,想到不久便可下山,两人俱是心情畅快,一路上说说笑笑,花灯问起叶霜华去向,叶霜华便道:“本来想赶回舟山去参加一场琴会,现在只怕是赶不上了,不知姐姐这次来不来舟山,只希望待我回到舟山能见到她。”   花灯道:“琴会?对了,我听说舟山有个七弦山庄,庄主的两个女儿琴艺绝妙,叶姐姐可认识?”   叶霜华微微一笑:“我和姐姐,就是你说的那两姐妹。”   花灯大喜:“真的?我每次去舟山都会听人说起,我老早就想去七弦山庄看热闹了,可惜总是没有机会……哎,不过就是有,我和无尘哥哥身份低微,也进不去。”   叶霜华笑道:“这有何难,下次你来舟山,便来找我,我带你进去不过自从姐姐嫁去连云庄,我们庄子里的琴会,也没有那么热闹了。”   封七娘在一处破败茅舍之前,烧了一大锅水,见两人采了野果过来,忙上前接过,笑道:“喝两口水吧。”   她拿了几个野果,回身见那持剑少女坐在一边,神色淡漠,不言不语,便笑着走上前去,将手中野果递给她。   少女瞟了她一眼,自她手中接过野果,塞入口中。   封七娘在她身边坐下,笑道:“这位妹子如何称呼?”   少女道:“我叫傅长书。”   “妹子好身手……若不是你,我们只怕都得在那恶魔手中丢了性命,妹子是何时上山来的?怎么那恶魔竟没有发现你?”   长书只道:“我自有法子。”   封七娘见她神色之间颇不耐烦,便住口不言,隔一会儿,又忍不住道:“妹子这把剑倒是奇怪,我瞧着这剑锈迹这么重,竟然还能把那恶魔杀了。”   长书抬眼:“你想看?”远远望见萧珩与君无尘正向这边走来,便轻轻一笑:“好”站起身将剑递来。   封七娘正要接过,她手腕却是一挑,锈剑已然架上自己颈脖,不由惊呼道:“你这是干什么?”   花灯与叶霜华正在舀水,循声望来,不由齐齐愣住。   君无尘远远看见,大喝一声,抢上前来,却又扯动右胸伤口,只得忍痛站在两步开外,怒目看着长书:“快放开她!”   萧珩缓缓自他身后走近,看着君无尘,负手道:“我二人想去山内王陵一探,还请君兄助我们一臂之力。”   君无尘面色阴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萧珩微微一笑:“君兄既知道那周家宅子里的密道,想必能帮我们节省不少时间,进了王陵,我二人自会放君兄和封大姐离开。”   君无尘冷笑:“早知你心怀不轨,果然如此。我若不答应,你待如何?”   萧珩看了封七娘一眼,再看一眼花灯。   君无尘面色发白,咬牙道:“好,我带你们去。不过这山上如今已无危险,我一人跟你们去便是,她们三人就留在这里。”   萧珩慢悠悠笑道:“花灯姑娘和叶姑娘可以留在这里,封大姐却需跟我们走若是君兄一个不小心,把我们关在那地道里,可就不好办了。”   君无尘沉默半晌,过去拍拍花灯的头,柔声道:“你和叶姑娘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花灯无奈,只得低下头去,轻轻道:“无尘哥哥,你……一切小心。”抬起头来,狠狠盯了萧珩和傅长书一眼。她见长书一剑杀死贾清,对她本心存好感,此刻见她持剑胁人,又不免心生厌恶之意,啐了一口,心中早骂了十遍八遍。   四人匆匆吃了些野果,封七娘又将君无尘的空酒壶灌满了水,这才缓缓朝周宅走去。   君无尘移开龛案,在桌底摸了摸,地上一块石板缓缓移开,他默然一会儿,当先跳下。长书握住封七娘右手紧随而下,不一会儿,萧珩燃起一个火把,也跟了下来。   地道中阴暗潮湿,君无尘怔忡半晌,眼眶微微湿润,听见身后众人跟来,方定了定神,迈开脚步。   约莫走了数十丈远,地道渐行渐窄,再走数十步,只能弯腰而过,眼看到了尽头,君无尘在墙壁上轻拍数下,移开一道木门,方又转进了另一条地道,如此循环往复,众人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方,君无尘停下脚步,道:“我能记得的,也就到这里了。”   长书见是个方圆约莫丈许的地洞,便问:“这里便是通向王陵的地方?”   君无尘默然不语,封七娘嫣然一笑,扶着他坐下来,将酒壶递给他,道:“先歇会儿,喝口水吧。”   君无尘接过喝了一口,面上神色渐渐恍惚,隔了一会儿,缓缓道:“我幼时常在这地道里和我弟弟捉迷藏,我爹知道一次便打我们一次,不许我们再到这地道里来,可他越是打,我们越是要来……”   萧珩看他一眼,慢慢坐下。   君无尘续道:“那时,我总是奇怪,为何爹和叔叔要挖这许多地道,”苦笑一声,又道:“如今我总算知道了,他们挖这地道,也是为了这里面的王陵……”   众人默默无言,封七娘轻轻道:“你……幼时住在这里?”   君无尘转过头,注视着她有些发白的脸颊,点头道:“不错,我本姓周,八岁时偷跑到九蚣河里玩耍,所以躲过了那场屠杀……后来花爷爷收留了我,我便在这九蚣河里往来撑船,这些年来,我每时每刻都在煎熬之中,可惜二十年前那场屠杀,居然到如今也寻不出一丝线索。若是老天有眼,让我找到那仇人,我定不会放过他,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要他好死!”他语声逐渐颤抖,目光中含着几丝怨毒之意,封七娘脸色越加苍白,似是不敢接触他目光,慢慢垂下头去。   众人一时无言,萧珩轻叹一声,走到角落一处浅坑前,用手中断剑拔了几下,道:“那恶魔贾清曾说这地道通向王陵,应该就是这里了。”   长书却望着他手中断剑,低低叹息一声:“想不到南星剑也有断的一天。”   萧珩苦笑:“再好的剑,也总有折锋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舒服一些了?”   长书不答,走上前来,拿过他手中断剑,细细审视。   幽幽火光映照下,萧珩见她双目之中,溢满的全是痛惜之色,不觉一愣。   长书看了半晌,将剑还给他,道:“南星剑的确是好剑,如此折断,真是可惜了。”   萧珩不由一笑:“既如此容易被折,那也并非什么真的好剑。师公常说铸剑之道永无止境,实在你我现今所得,不过一粒浮尘。”   长书默然点头,君无尘缓缓站起身来,道:“歇够了就走吧。”   萧珩扒开坑上的泥土,众人钻入坑里,鱼贯而下,待下到地底,乃是一条幽深隧道向前延伸,隧道两侧石墙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花纹,那花纹诡秘玄异,玄色的涂料中,还附着细碎荧光,被火光一照,反射出星星点点的白芒,将这隧道都点亮了。   长书看了一眼那石墙上的花纹,忽觉头脑发胀,胸口处涌上一阵恶心之感,知那花纹有古怪,忙提起真气护在心口,这才好受一些。   萧珩与君无尘皆是有伤在身,不一会儿,便是头昏眼花,萧珩真气护胸,还能勉力支撑,君无尘已是脚步沉重……他虽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墙壁上花纹,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一般,总要扫到两侧石墙,再走两步,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走在前面的傅长书忽然将身一转,掌风凌厉而至,萧珩手中的火把应声熄灭,两侧石墙上无光可反,隧道内顿时一片漆黑,众人深吸一口气,精神不觉一振。   只是这样一来,隧道内伸手不见五指,四人只能摸索着前进,萧珩怕摸索之中触到两侧机关,便上前两步,欲将长书拉到身后,长书却将他手一甩,摸出怀中锈剑,仍旧走在前面。   君无尘不由自主,回身去拉封七娘的手,她手指冰冷,默默将手抽回,君无尘心下暗叹一声,慢慢收回手。   黑暗之中,果然隐藏着更多变数,长书横剑当胸,一一斩落不断射来的冷箭,四人缓慢前行,萧珩听得长书气息渐重,将火折摸出,重新燃起火把,火光一亮,方见这隧道已至尽头,前方洞天别开,隐隐现出飞楼一角。   萧珩松了一口气,火把高高执在手中,上前两步,当先走去。洞口立着两个火柱,他点燃火柱,一面往内走,一面心下惊叹不已。   这洞内蜿蜒辽阔,地势高低错落,洞内四周石壁之上,仍有点点荧光,经火光一照,反射出柔和白芒。所幸石壁上并无隧道内那奇诡花纹,众人心下的烦乱之意,竟渐渐被一种庄严肃穆之感取而代之。   只见四周突出几块冲天巨石,自石壁延伸出来,直至顶端方才合抱在一处,巨石之上,巍巍楼阁依石而建,重楼殿宇傲然挺立,飞阁流丹,俯藐众生。巨石之下,地势颇为平坦,却另有一番景象,精美玉砌雕栏,延绵纵横,围住一方瑶池,池内碧荷荡漾,清水粼粼,无风自动。瑶池之中,一座阆宇琼楼尽以汉白玉雕成,只身孤立,顶上一条巨大锁链,越过一道深壑,通向对面绝壁之上。   萧珩不由叹道:“想不到古越国力,竟已昌盛至此。”   封七娘在旁轻声道:“听说越王勾践曾是中原一代霸主,他的陵墓建成这样,也不算稀奇。”   长书走上前来,见地上横着几具尸骨,用剑挑起一段还未完全腐烂的断肢,抛入栏杆之下的池水之中……不出片刻,那断肢冒起白烟,迅速腐化,连带骨头,一同消失在池水之中,一点痕迹也无。   萧珩俯视这化骨池良久,方才转过身来,朝君无尘和封七娘微微欠了欠身,道:“王陵既已找到,就不再烦劳君兄了,两位出去之时,还请多加小心。”   君无尘道:“你们真要去?这池上并无桥梁,如何去得?”   萧珩不答,只看向池水之上冉冉飘动的碧绿荷叶。   君无尘便不再说,转身拉住封七娘,往回走去,不一会儿身影渐渐消失在隧道入口。   萧珩闭上双目,盘膝坐于地上,待真气在体内运行一周天,胸口烦闷渐去,这才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看着长书,低声道:“你准备好了么?”   长书点头,萧珩见她面色苍白,不由轻声一笑:“怕了么?”   长书愤然起身,走到栏杆边,望着那池中飘动的荷叶,道:“这荷叶并不简单,来往移动之际,定然有怪阵在内,若不小心跌足,便是尺骨无存。”再看向池中心汉白玉楼阁之上的铁锁,又道:“前路凶险,还不知道要遇到些什么,难道你心里就没有一丝畏惧?”   萧珩道:“我自然也怕。”目光顺着那铁索瞧去,定在铁索尽头,鸿沟对面那绝壁之上的一个小小黑洞:“……不过,我并不打算去那里。”   长书奇道:“难道还有别的路?”   他摇头:“应该没有别的路了。”   “那你……”她咬紧下唇,缓缓道:“好,你不去也罢,我自己去便是。”   萧珩轻叹一声,拉住她道:“别去,这里,只怕是一个空穴!”   长书睁大双眼,有些不能置信:“空穴?”   他点头:“我虽不能十分肯定,但多半也错不了,过一会儿应该就有分晓……咱们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长书将信将疑,转头四面一望,看向旁边突出巨石上一间堂皇古阁。   萧珩道:“这些楼阁之中定有古怪,最好别去。”缓缓打量四周,见那突出巨石之中,有个小小石洞,轻身攀上去,见那石洞内一片漆黑,并无反光之处,洞内不大不小,可容两人藏身,便转回头去,示意长书上来。   长书犹豫一会儿,也只得纵身上来,两人挤在洞里,齐齐探出脑袋,往外面看去。   外面一片沉寂,她心下狐疑,不由问:“你为何说这里是一处空穴?”   萧珩沉吟片刻,在她耳边低低道:“我下山之时,心里便有些疑问。越王勾践既能卧薪尝胆,绝地反击,成就一代霸业,为人必有其残忍狡诈之处,伍子胥掘楚平王墓,将楚平王鞭尸三百,想必勾践也是历历在心,我总想着,这样一个人,应该对自己身故后的长眠之地讳莫如深,又为何要故意留下天陵剑这个线索,让后人去践踏?”   长书心中一动,脱口道:“你是说……”   他点头:“到了这里,我便有了七八分的肯定。你瞧这洞中这般富丽堂皇,只怕来的人看了,就更加确信无疑,这里乃是一代帝王之墓……若要永久保得墓穴不被人发现,以勾践的帝王身份来说,这实在是一个声东击西的好办法。”   他停了停,只觉长书发梢微微拂在自己颈间,麻酥酥的有些痒,忍了一忍,才又道:“那化骨池本已可将所有人隔绝在此地,池中却又置入荷叶,化骨池尽头本已是深壑天险,那条铁索却又通过天险,连向绝壁,这样的安排,亦会让人觉得,这里不愧是越王之墓,果然处处凶险,步步惊心,胆大的更要自负一闯……”   说罢,那麻痒的感觉越来越甚,他忍不住,只得低低笑了两声。   片刻后,长书冷冷的语声响起:“你这是在讽刺我?”   萧珩忙道:“哪里……倘若真有身手极为厉害之人,能闯过化骨池,再顺铁索去到对面那绝壁之上,只怕也会困在那里,再无出路……”   他再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长书长眉一竖,怒道:“你……”   他忙嘘了一声,侧耳细听一阵,低声道:“有人来了……” 第22章 二十二   长书忙屏息静气,两人将头缩回黑暗之中,萧珩顿了一顿,往旁边挪开一点。   洞内果然传来轻轻脚步声。那人缓缓走近,经过两人藏身的石洞,停在栏杆边张望半晌,又低头搜寻一阵,自言自语道:“莫非真去了化骨池?哎,可惜那剑没有看清楚……”   她沉吟良久,转过身来,却见君无尘站在数丈开外,两道目光正紧紧盯着自己。   她不由一惊,随即冷静下来,柔声道:“无尘,你怎么也来了?”   君无尘慢慢走过来:“七娘,你在找什么?”   封七娘勉强笑道:“我头上的珠花不见了,我想回这里找找看……”   君无尘眸色冰冷,面上却是毫无表情:“你的珠花正在你头上插着呢。”   封七娘沉默不语,良久轻轻叹一声,缓缓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我本对你没有丝毫怀疑,若不是萧珩提醒我,我可能就喝了你给我的毒药了,七娘,你为什么要在水中下毒?二十年前的那场屠杀,和你有没有关系?”   封七娘垂下头,凄然一笑:“不错,那场屠杀,的确与我有关系。”   君无尘道:“我不信,二十年前,你不过只有十岁,你如何杀得了我全家?”   封七娘道:“我虽只有十岁,但的确参与了那场杀戮,你家里的老奶奶、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还有一个六岁大的小孩,都是我杀的……还有,尸体上的那些磷火,都是我放的……无尘,我在那水里下的并不是毒药,只是一种能让你忘掉过去的药,你既然这么痛苦,还不如都忘了的好。”   君无尘心中猜测得到证实,心中反倒是一阵凄凉,仰头笑了几声,看着她道:“忘记?难道我忘记了,就能重新开始?”   封七娘咬牙道:“你放心,你家人的性命,我早晚会赔给你。”   君无尘脑海中掠过一张张惨死的面孔,心中顿时怒火上冲,狠狠上前揪住她手臂,大声喊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全家?”   封七娘挣开他,后退两步,只是沉默。两道人影轻轻自两人身后飘落,一个声音轻轻叹道:“她也是身不由己,只因他们一定要守住这个地方。”   两人霍然转头,萧珩缓缓走上前,看着封七娘:“封大姐要找的,是否是这把剑?”   封七娘见他手中拿的,赫然正是长书手中锈剑,眼皮轻轻一跳,沉默不语。   萧珩再道:“不知大姐真名,是姓王还是姓沐?”   封七娘抬头看定他,唇边缓缓绽出一丝笑意:“我本姓王……萧公子如何猜到的?”   长书与君无尘齐齐转头,望向萧珩。   萧珩静立半晌,缓缓道:“我在鸣阳城中时,曾听说过大姐之名……上了船后,又听花灯姑娘与君兄言语之间,透露出你似乎常随君兄出船,我便觉得大姐有些奇怪,流芳楼中万人敬仰的花魁,为何偏偏看中一个在河畔撑船的年轻人?流芳楼的妈妈,又怎会由着你放着大把的银子不赚,跑到船上受那风吹雨淋?”   封七娘不置可否,轻轻哼了一声:“这有何奇怪的?这样的事儿,多着去了……”   萧珩点头:“不错,这本没有什么,我也只是留了心……可是你假装吃下方还山的毒饼,我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我上船之时,曾扶了大姐一把,或许是事出突然,你没来得及掩饰,让我感觉你不像是一点内功都没有的人……”   封七娘勉强笑了笑:“……不错……上船的时候的确是我疏忽了。”   “后来贾清将我几人重伤,你一直没有出手,我便想,以你和君兄的交情,不出手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要借贾清的手,把我们都除去……在和贾清交手时,君兄又曾透露他知道周家宅子里的密道,显然他便是周家后人。那么当你知道君兄的真实身份后,如果你会找机会对他下手,那就说明二十年前那场屠杀真与你有关系……”   封七娘叹一声,看一眼君无尘:“原来你们早就商量好了。”   君无尘面色发白,只定定看着她。   她再叹一声:“就算你知道二十年前的事是我们所为,你又如何确定我便是越王勾践的死士后裔?”   君无尘闻言吃了一惊,身体轻轻一震。   萧珩慢慢道:“那隧道石壁上的花纹,你并无太大反应……若不是全然没有内功,便是对那花纹本就熟悉无比……你既然不是第一种,那便是第二种了……还有,进入这石洞之时,我只说是古越时期的陵墓,并未说是勾践之墓,听闻越王允常之墓亦是无比恢弘,大姐为何只认定是勾践之墓?”   封七娘长叹一声,嫣然一笑:“看来我还是大意了,想不到竟被你看出这么多破绽……也罢,我也不拦二位了,二位看来本事很大,你们要去王陵,便去吧……”   萧珩掸去衣襟上的一点灰尘,方把目光放在她面上,缓缓道:“我们不会去,因为这里”顿了一顿,加重语气:“是一座空墓!”   封七娘面色一变,脱口而出:“你如何得知?”话一出口,顿时回过神来,脸色越加苍白。   萧珩朝长书看了一眼,慢慢笑道:“你既然放心把我二人留在这里,想来对我二人丧命此处极有把握,也不怕我们真的找到勾践棺椁。你只需去而复返,确认我二人消失在这里便可。”   封七娘长叹一声,笑道:“不错,都被你猜着了……”   君无尘上前一步,颤声道:“这里既然是一座空墓,你们为何还要杀我全家?”   封七娘凝视他良久,方才转向萧珩:“你们,是依着天陵剑找来的吧?”   萧珩点头,她便道:“圣主遗命,凡找到此处者,定是有所图谋或心怀不轨,我等尽可诛之……为保圣主真身所在,王氏与沐氏世代传承,分隔两地,各守一方。这里虽是空墓,但因为引来的都是对王陵虎视眈眈之人,我等更加不能大意。”   “……这里本是极为偏僻之处,可不知什么时候,这山上开始长满了梵天花,九蚣山人迹渐多……自从周家迁来以后,这里更是人来人往,周家还挖了不少地道,长此以往,就算这墓中机关再多,只怕这里的秘密也终有被发现的一天……但若此处秘密泄露,又怎能将那些偷窥王陵的人引来?圣主真身所在之地,又怎能永保安宁……”   君无尘痛极而笑:“所以,所以你们就杀了这山上的所有人?”   “……不错,王、沐两家商量好,便在一个晚上联手,杀死了所有人……这陵墓中,本有不少磷火,我们又把磷火撒在死人身上,烧去尸体上的伤口,上山查看的官府之人,也被我们杀了,同样放上磷火……这样一来,大家都会以为这山上闹鬼,我们也可清净一阵了。”   萧珩轻叹:“你们这么做,虽然可以吓退一些胆小之人,但如此大张旗鼓,反倒会引来许多如方还山之流的人……”   “不错,”封七娘咬牙:“我们不久就发现了,可是当时又不得不这么做,周家的地道越挖越深,总有一日,会挖到对面那绝壁之下,便会发现那里其实什么也没有……这化骨池水有毒,我们不能长久在这里生活,山上来的人又越来越多,我们只得出了山,一面注意是否有人为了这王陵而来,一面探听会不会有什么人发现了这山里的秘密。流芳楼中鱼龙混杂,消息最是灵通,是以我便进了流芳楼。”   她一口气说完,轻轻闭上双目。长书与萧珩对望一眼,均暗暗运起真气。   君无尘面色似有茫然,又似有愤怒和悲伤,只呆呆看着封七娘。   封七娘缓缓睁眼,面上惯有的娇媚与风情刹那间全然不见,冷冽如冰的目光扫过傅萧二人,斜退数步,冷冷道:“我们守了这么多年,这秘密一直无人知晓……如今既然被你们发现,我自然留你们不得。”   说罢,反手将身后那石栏一拍,自栏杆内抽出一把长剑,轻轻抚摸,喃喃道:“这几年有那贾清替我看着这里,我倒省了不少事儿……这剑,也有几年不曾用了……”   长书目光不由自主被那长剑吸引过去,只见那剑长三尺有余,剑身细如柳叶,清莹若水,通体寒气灼灼,湛然生光,她正看得入神,却听萧珩呼道:“小心!”封七娘飞身而起,已是一剑刺向长书。   那剑在她手中使来,锋芒顿敛,剑光隐去,剑气纵横而来,剑身却几不可见,长书一刹那间,只觉避无可避,只得向后仰去,岂料剑气如水,竟能婉转流动,紧随而下,眼见就将削下她头顶发髻,“叮”的一声,剑气浑然顿住,却是萧珩手持长书那把锈剑,拦住了封七娘。   萧珩沉着脸道:“别光顾着看剑!”将她推到一边,凝目看着封七娘手中长剑,封七娘一收势,剑光立现,在她手中熠熠生辉。   长书站定,这才定了定神,问:“可是断水剑?”   封七娘道:“不错。你们手中的,莫非是揜日剑?”   萧珩笑道:“本来我们也不肯定,不过既然大姐说是,那便是了……揜日剑对上断水剑,或还可一战。咱们还是走开些,以免伤到君兄。”   封七娘冷哼一声,回身便走,萧珩缓缓跟上,封七娘走得几步,倏然转身,剑光再隐,漫然剑气森然侵来,萧珩使开揜日剑,不慌不忙挡住。   长书站在一边凝神观看,只见封七娘身影飘飞,招式轻灵诡异,剑剑夺命,往往能在绝无可能之处,刺出致命一剑,萧珩挡得一阵,便已汗如雨下,游走四方之际,身形渐显沉重,几无还手之力。   长书顿足呼道:“换我来!”萧珩百忙之中,看她一眼,轻轻呼出一口气,手臂画了个半圆,手中之剑于圆中斜斜递出,拨开封七娘的剑气,剑尖随势一转,再次拦下流转向上的剑气,继而剑身顺势一翻,反手刺向封七娘腰间。   封七娘吃了一惊,急忙后退几步,道:“你是谁?为何会使这越女剑法?”   萧珩缓缓收剑站定,只看着封七娘,并不说话。   封七娘面露疑惑之色,半晌道:“你……莫非是……”   萧珩仍不说话,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封七娘面色一变,收了剑,沉吟道:“怪不得……也罢,既然是你来了,那我今日自然要放你们走。”仰头笑了几声,又道:“好!好!想不到你真的来了……”   她笑得几声,忽然将断水剑一横,上前两步,垂首呈与萧珩。   长书吃惊之余,心下顿时一寒。   只见萧珩面容沉静,单手接过断水剑,沉吟片刻,方道:“多谢。圣主真身所在之地,大姐可能告诉我?”   封七娘抬起头来,诧异道:“圣主遗命,你要找齐八剑,需凭自身之力,我们不得相助,你莫非不知?”   萧珩道:“我自然知道,不过……”   封七娘正色道:“圣主如此安排,也是要考验于你,若连圣主真身所在之地你都没本事找到,又如何能找齐八剑?……还希望你,莫要辜负圣主期望。”   萧珩唇边缓缓露出一丝笑意,欠身道:“多谢大姐教诲。”   封七娘叹了一声,面容一黯,缓缓走到君无尘身前,轻声唤道:“无尘。”   君无尘脑中本已转过无数个念头,见了她与萧珩的搏斗,方知自己绝无可能将她击杀,此刻已是绝望已极,说不出话来。   封七娘道:“自我知道你是周家后人那一刻起,便知你我缘分已尽。你既然没有喝下那能让你忘记过去的药水,此刻又知道了这里的秘密,我就是想,也不能放你出去了……”   君无尘嘴唇轻颤,道:“……你要杀我?”   封七娘轻轻一笑:“我手中粘了不少无辜之人的鲜血,早知道有这一天。无尘,我们一起去罢。黄泉路上,有我陪着你……”说罢,伸臂将君无尘紧紧抱住,纵身一跃,向那化骨池飞去。   长书飞身纵来,却只拉住君无尘右足,封七娘去势甚急,她身不由己,随势而去,转眼之间,三人一起跃出栏杆,向化骨池坠下。   萧珩急忙抱住长书双腿,脚下使力,牢牢顿在栏杆边,封七娘本死死抱住君无尘身体,此刻双臂却是一松,原来她已率先沉入化骨池,一半身体沁入蚀骨之水中,顷刻间化为乌有。那边力道一松,这边萧珩往后一扯,长书与君无尘齐齐跃回栏杆,重重摔倒在地。封七娘那两只断臂,也沉入池水,转瞬消失不见。   君无尘面色煞白,浑身颤抖,委顿于地。   长书站起身来,拍拍衣服,目光久久凝视在化骨池水之上。   萧珩静默半晌,弯腰拾起揜日剑和断水剑,道:“此时不宜久留,走吧。”   三人出了地道,已近黄昏时分。   花灯与叶霜华早已守在地道入口,花灯见长书率先钻出……不一会儿,萧珩扶着君无尘也慢慢出来,不由喜极而呼,奔上前来,将君无尘抱住。   叶霜华道:“怎么是你们三人出来了,封大姐呢?”   君无尘面上一片茫然空洞之色,并不说话。长书道:“她死了。”   花灯本对封七娘极为厌恶,这几日来同生共死……不知不觉间倒与她亲近了许多,不由恨了长书一眼:“你们杀了她?”   长书冷笑一声,看了一眼萧珩:“我就是想杀她,也没这个本事……萧珩,你随我来。”快步走到周宅外一棵大树下,听见身后脚步声轻轻跟来,这才站定,转过身来,沉声问道:“你是谁?” 第23章 二十三   萧珩见她双目之中满是戒备之色,半晌才道:“……你我同门七年,你不知道我是谁?”   长书冷冷道:“别装傻。”   萧珩苦笑一声:“……我本姓颜,叫颜墨,是厉洲北侯颜琛之子,谷中只有师公和师傅知道……”顿了一顿,又道:“不过,你……不是也知道么?”   长书道:“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封七娘在墓中,为何要把断水剑给你?她口中说你要找齐八剑,又是怎么回事?”   他双手一摊:“我怎么知道她说的是谁?她既然那么说,我便默认了,不过想借机让她说出勾践墓在什么地方……再说,她要把断水剑给我,我难道不接?”   长书紧紧盯着他:“那越女剑法,你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萧珩自怀中摸出一本书册递给她:“我下山之前,明玉师叔把这个给了我,越女剑法,是从这上面学的。”   她心下狐疑,接过一看,疑惑道:“长风长老?”   他点头:“不错,长风长老本名沐风荷,是勾践死士中沐姓一族……”顿了顿,将天泉老人说讲沐风荷与王绮罗之事,尽数说与她。   长书将那剑谱翻开看了几页,自言自语道:“这剑法果真奇妙,虽与封七娘的剑法一脉相承,却又不尽相同,只是长风长老一番心血,却又将这剑谱束之高阁,真是可惜了。”   “长风长老,应该是怕王、沐两家人丁逐渐凋落,越女剑法失传,这才留下这剑谱。可能他觉得毕竟有负于祖先,是以留下遗命,不得外传。”   “嗯……这么说来,青樱想在藏剑阁内找的东西,怕就是长风长老的来历和这剑谱了。”   萧珩道:“应该错不了。只是长风长老入谷之时乃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他们又如何得知?”缓缓抬头,凝视着天边一道如烟晚霞:“他们,会不会就是封七娘口中所说,要找齐八剑的人?”   是夜几人便合力砍树扎筏,直至第二日清晨方才准备停当。   君无尘精神萎靡,看了看周围,道:“此处离舟山不远,还是先去舟山吧。”   其时日出青嶂,晴云洗空,清风送爽中,木筏顺水漂流,果然不到半日,便在舟山境内停靠下来。   叶霜华归心似箭,上了岸便与众人告别,临去之时,踌躇半晌,低声对萧珩道:“我住在舟山城北的七弦山庄,如果……如果……”   她“如果”了半天,也未说出后话,萧珩本见她爽朗大方,却不知她为何突然扭捏起来,不觉一笑:“若是有机会,一定去拜访。”   叶霜华微微红了脸,又看了他一眼,方才告辞而去。   君无尘拱手道:“我与花灯,也需去采办新的船只,二位如果要回鸣阳,可在此等候几日。”   花灯笑道:“所幸那方还山给的银子足,再买两只新船也够……”她此际心情极为畅快,连带看傅萧二人也觉得顺眼多了,又道:“我和无尘哥哥每次来舟山,都住在河边的流水客栈……你们如果要回去,三天之内就得来找我们,若是迟了,我们可就走啦。”   君无尘走得几步,又回转身来,低声道:“二位帮我查明真相,又救我性命,实在感激,你们放心,此次探墓一事,我绝不会透露半分……”   长书却道:“君兄对流芳楼想必很熟悉,还请你回去之后,在流芳楼内放出消息,就说山内王陵已破,是我杀的封七娘。”   君无尘吃了一惊:“这……”   萧珩看她一眼,点头微笑:“烦劳君兄了,该怎么说,想必君兄自然明白。”   君无尘便不再问,点头道:“好后会有期!”   舟山城坐落于一带丘陵之上,重楼叠角,高低错落。长书与萧珩离了河岸,慢慢往往高处走去,一路只见长柳满阶,浓荫翠柳之中,风舞莺啼,街巷深深。   两人走不多时,便于僻静处寻了一间客栈,那客栈前有条小巷子,几个小叫花子缩在街角,见来了生人,不约而同,齐齐围上前来。萧珩心中一动,摸出钱来分给众小孩,又笑道:“晚点你们还在这里等我,我给你们拿吃的来。”   夜间月凉风静,长书独自在房中看那本剑谱。   这客栈乃是一个四合小院,院中种着几株凤尾竹,凤尾盈盈垂下,满院银霜绿叶,寂静无声。   她看得入神,良久方听见有人轻轻敲门。   她起身将门打开,不悦道:“什么事?”   萧珩正欲踏进房来,见她堵在门口,毫无请自己进屋的表示,不由慢慢将已跨进门槛的右脚缩回去,面上现出一丝尴尬之色。   长书看了他一眼,走回屋中坐下,他犹豫一会儿,关上门跟了进来,缓缓在对面坐下,理理衣袍。   她只低头看书,也不搭理他,他坐了一会儿,低声道:“你……还想去找越王墓?”   长书头也不抬:“为什么不找?”   萧珩犹豫一会儿,慢慢道:“下山之前,师公曾对我说,月娘之事另想办法,让我一定要将你拦住,勾践死士的确不容易对付,封七娘的厉害,你我也见到了……”   长书合上剑谱,道:“既有这越女剑法的剑谱,胜算便大了许多……再说,既然都到了这里,不去探一探,我可不甘心……你若是怕了,就回去吧。”   萧珩不语,半晌,缓缓道:“我自然也不甘心。”   长书闻言不禁一笑,抬起头来,触到萧珩目光,他轻咳一声,将头转向窗外:“如何找勾践墓,你可有头绪?”   长书沉思片刻,道:“九蚣山中的空墓修建之时想必声势已是极为浩大……如果再在相隔较远的地方修建真墓,一来不好掩饰……二来人力物力也不好分配,所以我想,勾践的真墓一定就在九蚣山附近。”   萧珩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并不说话。   长书又道:“封七娘曾说王氏与沐氏分守两处,但既然长风长老曾与王绮罗相恋,那他们应该常常相见才对,王氏又曾联合沐氏,一起杀了九蚣山上的人……如果两处隔得太远,沐氏又如何放心丢下真墓不守……所以,咱们也不需要到别处去,只在这里守株待兔便是。如果君无尘在流芳楼内放出消息,沐家人知道空墓秘密泄露,自然会着急找上门来。”   萧珩面上笑意不减,点头道:“不错,不过若是沐家人不来找我们,又如何是好?”   长书闻言,不觉眉头轻蹙:“若是不来的话……那便逼他们出来。”   “如何逼?”   她道:“那就要看你,舍不舍得断水剑了。”   萧珩缓缓点头,站起身来:“好。先等几日再说吧。”   次日仍是丽阳高照,长书出得房来,只听隔壁房间悄无声息,便在客栈周围转了转,往高处的城中心走去。   她走过两处茶肆,进去晃了晃,坐一会儿便又出来,大摇大摆,走到城中最繁华的街道上,进了一间热闹酒楼。   她刚刚走上楼梯,便听得楼上有人侃侃而谈:“铸剑诸法中,有一种斩魂之法,铸剑人倒是无需以全身祭剑……不过却需将自身精血在铸剑过程中渐次灌注入剑身……如若运用得当,到剑成之日,铸剑人魂魄便会一分为二……一半存于自身体内,另一半却封在剑中……自此,铸剑人与剑,魂魄相依,剑亡,则人亡,若人亡,则剑毁……此之谓斩魂之法也。”   长书心头一喜,快步上得楼来,果然一痕老人端坐于窗前,红药坐在他下首一张桌子旁,正聚精会神看着一痕。   一痕目光扫来,看见长书,面上神色亦是一喜,微笑着朝她点点头,继续说完:“斩魂之法极之凶险,方才所说乃是最好的情况,多数时候,铸剑人与剑,在铸剑的过程中会相互争夺精血……如果控制不好,一种情况是剑不能成,而铸剑人却白白浪费许多精血,另一种情况,则是剑夺走铸剑人全部精血,剑成而人亡。”   “是以,这斩魂之法,无人敢轻易使用,相传两百年前就已经失传……”他停了一停,才道:“好了,今日就说到这里。”也不起身,打开手中酒壶,喝了一口。   众人慢慢散去,长书面含笑意,坐了过来,红药大喜:“阿书姐姐,你回来了!那那件事,办得怎样了?”   长书摇头,见周围无人,轻轻道:“那里,是一处空墓。”   一痕吃了一惊:“果真?难道那天陵剑是假的?”   长书道:“天陵剑是真,不过它指示的,本来就是一座空墓。”将事情始末,简要说了一遍。   红药只听得心惊肉跳,一痕抚须不语,待她说完,方才叹道:“勾践果然阴沉老辣,这一着,怕是绝大多数人都想不到。还好你没有贸然行事。”   红药一脸崇敬之色,道:“阿书姐姐,你竟然能杀了那吃人的怪物,真是厉害!”   长书不由笑道:“我上山后不久,就发现了他,还好他虽凶狠,却不太仔细,我只捡着他休息的时候行事,也得多谢那郎中说出他命门所在……不然我也杀不了他,这也不全是我的功劳。”顿了一顿,赧然一笑:“红药,你那把剑,我可能还要多借一阵子……”   红药忙道:“阿书姐姐尽管用便是。”   一痕道:“你还想去探勾践墓么?”   长书点头:“所以要告知先生,这段时日,我暂时会留在这里,你们先走,等君无尘回到鸣阳放出消息,恐怕就会有人找上门来了。”   一痕道:“既如此,那我就先与红药去连云庄附近,连云庄离这里不远,正好薛凝大婚,我们也好去看看热闹。”   长书笑道:“您不说我倒忘了,连云庄的确离舟山很近,很小的时候我随母亲去过,那庄子里的莲子特别好吃。”   吃过午饭,长书别了一痕和红药,又在外面逛了半日,待日落西山,这才慢慢转回客栈。   萧珩仍未回来,房中一片寂静。   一连多日,长书清早便出门,专拣人多的地方,晃晃悠悠,直逛到晚间。回了客栈,便专心研究沐风荷那剑谱。萧珩亦是天未亮就不见人影,有时夜过三更也不见回来。   这日长书又在外面晃了一天,傍晚方回到客栈。   只见斜晖脉脉,翠竹依依,夕阳勾出地上一道修长影子,萧珩坐在院中石凳上,正用断水剑削着一支竹笛。   长书上前,看着他手中断水剑,良久,道:“算下日子,君无尘回鸣阳怕也有三两日了,这沐家人,倒还真沉得住气。”   萧珩道:“他们不知我二人底细,自是不会轻易暴露行踪。”   长书沉吟:“那也只得请出断水剑了,我就不相信,他们不想拿回断水剑。”   当晚萧珩在院中吹起竹笛。时已近夏,笛声清幽,婉转悦耳,如山涧清风,驱散空气中的闷热,沁入心脾,悠凉爽静。   长书在房中静静听那笛声,面上渐渐浮起一丝恨意,“啪”的一声,将剑谱重重合上,睡到床上,用被子将头蒙住。   次日舟山城内最大的金山当铺内,来了个清朗少年,手执一把长剑,斜眼看了看当铺伙计,道:“叫你们掌柜来。”   伙计不明所以,只得请出掌柜,掌柜匆匆自后堂出来,那少年欠了欠身,将手中之剑拔出剑鞘,问:“这把剑,可以当多少钱?”   掌柜见了那剑,眼睛一眯,上下打量几眼那少年,道:“公子这把剑从何而来?”   少年道:“从哪里来的,自然不会告诉你,你只说,这剑值多少钱?”   掌柜不语,缓缓伸出三根手指头。   少年嘴角浮出一丝冷笑,转身便走。   掌柜忙将他喊住,伸出手掌,五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当铺伙计一见,不由吃了一惊。   那少年回转身站住,仍是摇了摇头。   掌柜道:“再加一倍。”   少年道:“这剑岂是区区万余两银子就可以拿到的?若非有急事,这剑我也不想出手,少了十万两,这剑我便不当。”   当铺之内,众人齐齐转身,膛目结舌之余,都看向他手中长剑。   掌柜思索良久,摇了摇头。   少年冷哼一声,道:“罢了,你既不识货,再多的银子也不当给你。”目光扫了扫当铺内众人,又道:“有识货的,到城门外那棵槐树下找我。”还剑入鞘,扬长而去。   已近黄昏,夕阳似火,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影。   槐树下,萧珩伸了个懒腰,笑道:“这法子,好像不怎么管用啊。”   长书坐在树上浓密的枝桠间,半晌,冷冷道:“你急什么?那边不是有人来了么?”   果然落日余晖中,两道人影慢慢往这边走来,为首一人宽袍广袖,长髯飘飘,行至树下,看了看萧珩,道:“小兄弟,是你要卖剑?”   萧珩“嗯”了一声,也不起身,只将断水剑抽出一半,给那人看了一眼,又合入剑鞘。   那人一双精光内蕴的眸子中,似有惊喜之色略过,笑道:“小兄弟,可能让我仔细看看?”   萧珩看一眼他身后之人,将剑递过去,慢慢将目光转回他面上。   那人抽出剑来看得几眼,目中喜色更甚,回身道:“孟卿,你怎么看?”   那孟卿浑身素白,轻轻将眼睛一抬,眼光中尽是寒冷萧索之意,也不说话,只将头轻轻一点。   那人大喜:“小兄弟,你这剑我要了,十万两银子是吧?”说着便自怀中摸出一张银票。   萧珩懒懒道:“涨价了。十万两不够。”   那人一愣,又自腰畔摘下一块玉佩,道:“我这玉佩价值连城,这可够了么?”   萧珩仍是摇头,那人面色变了变,目光中隐有怒意:“小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珩道:“没什么意思,不过突然不想卖给你了。”   那人面色数变,终是压下心头怒火,慢慢把剑还给萧珩,道:“既如此,你若是改变主意了,就到七弦山庄来找我,我姓叶,叫叶王真,是七弦山庄庄主。”   萧珩道:“好说。叶庄主慢走。”   叶王真踌躇半晌,只得离去。   他走了多时,树上传来轻轻笑声:“叶姑娘和她父亲,长得也真像。”   萧珩亦忍不住笑道:“的确,听说七弦山庄庭桓深深,若是断水剑进了七弦山庄,咱们光是找路都要一阵子,只怕会被那夺剑的人抢了先……这剑可不能进他庄子里去。”   两人又等了一阵,天色已全暗了下来,萧珩正待起身,却见一个瘦小的老头,背后背着一大包东西,急急往这边走来,一面走,一面道:“你那剑快给我看一下。”   萧珩一愣,那人又骂道:“磨磨蹭蹭干什么?老子命都不要了,就为了来看你这剑,快点,快点!”   萧珩只得将剑抽出,那老头看了一会儿,抬头道:“你这剑要十万两银子?”   萧珩点头,老头默立片刻,忽然将背后的大包甩在地上解了开来,萧珩探头一看,只见那包里横七竖八的,全是三尺长剑。   老头蹲下身子,在里面翻了翻,拿出一把剑来:“老子这些剑,也都是绝世好剑,我拿来跟你换,怎么样?”   萧珩见了他拿出的那把剑,目光一闪,却慢慢摇了摇头。   老头又挑出一把剑,抽出剑鞘,举到他面前:“一把剑不够?那就两把,加上这把你看怎么样?”   长书在树上看得清楚,只见那长剑气韵浑然,刃如秋霜,中心一根剑脊亮白笔直,不由大吃一惊,心下道:“这不是百灵岛上朱五爷铸的那东拏剑么?”将那老头打量几眼,只见那老头头巾覆脸,只露出一双黄豆般的小眼,一双黑爪,青筋暴出,瘦如枯柴。   她再也忍不住,自树上跃下地来:“朱五爷!你怎么在这里?” 第24章 二十四   朱五爷闻言一惊,心中暗道糟糕,忙将地上布包卷起,口中道:“不换了,不换了!”抱起包袱,撒脚便跑,长书忙拉住他袖子:“五爷!你不认识我了?”   朱五爷头也不抬:“不认识,不认识!我不是朱易。”   长书哭笑不得:“五爷忘了?这东拏剑还是我起的名字呢!”   朱易这才抬头,面露疑惑之色,半晌眼睛一瞪:“原来是你这小姑娘,吓了朱爷我一跳!”   长书笑道:“五爷在躲什么?”   朱易也不答话,看了看头顶上大树,小眼一转,便往树上爬去,一面爬,一面道:“哎,一时说不清,对了,一会儿如果有人来问,就说没有看见我。”他爬到树上,又自树荫里探出半个脑袋:“小姑娘,你帮了我,这东拏剑就给你了!”   不多时,果然几人自城门内策马奔来,为首之人正是常九,他远远看见萧珩,吃了一惊,忙跳下马来,止住后面两人,孤身上前。   他看一眼长书,迟疑片刻,躬身道:“请问两位有没有看到有人从这里经过?”   萧珩道:“是不是一个干瘦老头,背后背着一个大包袱?”   “就是他,二位可有看见,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萧珩笑道:“往西边走了,你快追,说不定还追得上……我记得你是百灵岛的人,可是岛上出了什么事儿?”   常九低声道:“哎,岛上那铸剑师朱易,本是铸剑谷里技艺最好的……但凡岛上有王公贵戚送来的绝好材料,都是交给这朱易,谁想这朱易用别人送来的好材料铸成剑后,又暗地里用些别的材料铸了一模一样的剑,自己把那真材实料的剑据为己有,却将那假剑交出……十几天前,有人发现了他藏在谷里的真剑,他见事情败露,便带着那些剑逃出了百灵岛……”   萧珩骇然道:“还有这等事?那些请你们铸剑的王公贵戚倒也罢了,你们岛上精通铸剑的人不少,怎会没有人看出来?”   常九道:“这朱易厉害之处就在这里,他铸出的两把剑居然会一模一样,连岛主也几乎看不出分别……”眼睛望着萧珩,迟疑不决。   萧珩道:“你去罢。”   常九这才躬身行了个礼,转头招呼了那两随从,向城外西边疾驰而去。   朱易在树上见他去远了,这才爬下树来,摇头晃头,得意道:“他可说错了,朱爷我厉害之处可不止这点……嗯,我说话算话,小姑娘,这东拏剑你拿走吧。这小子是谁?你情郎?好吧,就算是你情郎,要想多拿一把也不成,我这些剑,每一把可都是耗尽心血才铸成……”他一股脑儿说下去,浑不见长书面上已变了颜色。   萧珩轻咳一声:“五爷……”   长书顿足道:“你快走吧,这东拏剑我是不会要的。”   朱易道:“不要?这怎么好?哦,我知道了,你们有这把剑,自然看不上我的东拏剑,那我可就走了”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道:“小姑娘,朱爷向来说话算话,我记得说过要收你做徒弟,你要是哪天想拜我为师了,就去南荒找我,穿过鸣洲,在南荒边上,有个叫黎家渡的地方,我就在那里。”黑爪将肮脏的头巾拉下来盖住脸,眼睛四处望了望,这才走了。   萧珩看着他背影,良久,喃喃道:“铸出两把一模一样的剑?”缓缓转过头,看着长书:“你可能做到?”   长书默然,轻轻摇头。   萧珩道:“每出一把剑,必得经过数次锤炼锻打,每次锻打的力道不同,剑上印下的纹路也会不同,要铸出两把一模一样的剑,别说是你我,就是师父、师公也不能……这朱易……”   长书道:“我在百灵岛上看过他铸剑,技艺的确是炉火纯青。”   萧珩点点头,不再说话,长书看看天色,道:“走吧。”   两人回至客栈门口,萧珩落后两步,待她进去了,这才转过一条巷子,几个小叫花子见了他便围了上来,其中一个眉眼清秀的小孩正待开口,他却摇了摇头,使了个眼色。   那小孩十分机灵,便吵着要了几个钱,偕同众小孩一哄而散。   萧珩慢慢转过巷子,又绕了两圈,身后之人终于沉不住气,上前一拍他肩头:“你到底还要走多久?”   萧珩回头笑道:“宁疏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宁疏叹气:“早知道瞒不过你,哎,你这梵天花到底找到没有啊?”   “就快了……谷里出了什么事儿么?”   “哪有什么事儿?不过是连云庄薛凝要成亲,咱们跟连云庄虽然没有什么交情,来往却还是没有断过,师父想叫你去道个贺,知道你正好在越州,就叫我来找找看……如果找的着就叫你去,找不着就只有我自己去啦。”   萧珩一笑:“你怎么知道我在舟山?”   宁疏道:“我哪里知道你在舟山?我下山得早,到了越州,听说舟山盛产美酒和美女,所以就来了……”   萧珩笑道:“美酒和美女?我怎么不知道?”   宁疏诧异:“你不知道?哎,你是不是男人啊?不过我这也算歪打正着……我问你,你在舟山闹出这么大动静,想要干什么?”   萧珩道:“说来话长,先回客栈吧。”   宁疏面上露出一丝暧昧笑容:“好,我倒要去看看,和你一起的女子长什么样,方才没看清楚。”   他随萧珩进了客栈小院,长书正好出房倒水,他一看之下,不由大吃一惊:“师妹!”   长书乍见故人,本是一喜,听他这声“师妹”,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别样滋味:“我已不是青锋谷的人,别叫我师妹。”   宁疏奇道:“长书,你怎么和萧珩在一块儿?你忘了,若不是萧珩说出涵光剑之事,你又怎会被师父赶下山?”   此言一出,萧珩与长书,齐齐变色,长书看了萧珩一眼,回房将门关上。   萧珩苦笑:“师兄,你……”   宁疏讪讪道:“我这不是嘴快么?不过我又没有说错……哎,不说了,咱们喝酒去。”   萧珩咬牙:“你自己去吧。”   宁疏望着他背影,喃喃道:“真不够意思……”紧走几步,追着他进了门。   他追着萧珩进了屋,便道:“好吧,我也不去喝酒了,师弟,到底怎么回事儿,你说来听听。”   萧珩将断水剑放在床上,压在枕头之下,轻描淡写道:“我们在找月娘。”   宁疏吃了一惊:“月娘?她不是早死了么?”   萧珩道:“死的人不是月娘,这断水剑,可能会换来月娘的下落。”   宁疏道:“还有这等事?月娘没死,那真是太好了!大伙儿如果知道,可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若她回了谷,我的青锋稗史,也可多几桩风流韵事了。”   萧珩回头:“青锋稗史?”   宁疏神秘笑道:“我最近在做一件大事儿……藏剑阁中的正史,不是好多事情都不记载么?我们几个弟子私下里商量,要编撰一部稗史杂录,把青锋谷中大大小小的事儿都记录下来,尤其是一些趣闻轶事,这才有趣。”   萧珩忍不住笑道:“师父若知道,又该说你不务正业了。”   宁疏摸出一包瓜子,捻起两粒抛到空中,张口接住,这才得意道:“藏剑阁中的那些史记,冰冰冷冷的,有什么看头?我宁疏虽然于铸剑上头没有多少成就,做这个事儿,倒还颇有天分,只怕许多年以后,后人不记得你萧珩……而我宁疏的大名,却是无人不晓,万众仰慕……”   萧珩大笑:“不错,不错。你那什么稗史带来了么?给我瞧瞧。”   宁疏道:“自然带来了。”自怀中摸出一本厚厚的书册递给他,又凑过来,低声笑道:“以前的好多事儿,也只是听传闻而录的,你其实可以从我入了谷之后看起。”   萧珩一面笑,一面翻开,随手翻至一页,却见那书上写道:“癸巳年一月,枕剑阁主傅远歌迎娶问剑阁掌剑林雁辞,成亲之时林氏已有身孕,是年九月,生下一女名傅长书。次年,一绯衣女子找上青锋谷,傅远歌遂留休书一封与林氏,放弃枕剑阁主之位,与绯衣女子相携离去……”   长书坐在房中,听得隔壁屋中两人笑声阵阵,迟疑半晌,终于起身,慢慢走到萧珩房前,轻轻敲了敲门。   萧珩忙合上那野史,长书推门进来,看了看两人,不由道:“你们在笑什么?”   宁疏笑道:“师弟在看我编的那本青锋稗史,长书,你也看看,若你知道些什么有趣的事儿,也说给我听听,我好记下来。”   长书亦微微笑道:“你在做这事儿?我看看。”从萧珩手中拿过那本书,从后往前翻开。   她翻开一页,看了几行,眉头一蹙,唇边笑意渐渐敛去。   宁疏将头凑过来一看,只见那书上写道:“青锋谷二十二届试剑大会中,傅长书所铸重光剑败于萧珩之南星剑下,傅长书遂于次年夺楼月娘之绝世黄铁,铸成涵光剑,岂料当年试剑大会,涵光剑再次败于南星剑,夺铁一事三月后败露,傅长书被逐出青锋谷,谷中弟子名录,亦删去傅长书一名。”   宁疏暗道不妙,看看长书脸色,心头发毛,只得嘿嘿干笑两声。   长书将书掷于桌上,冷笑两声出门。   宁疏松了一口气,半晌摇头晃脑道:“傅长书美则美矣,可惜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女人味儿……哎,这样的女人,怕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   萧珩面无表情,将书丢还给他,淡淡道:“睡吧。”   夜间星光黯淡,闷热无风,长书睡了一会儿,便再也睡不着,索性起身点起灯来,在烛光下看那剑谱。   窗外传来一声轻笑:“傅长书。”   长书双手微顿,随即合上剑谱:“门没锁,进来吧。”   片刻后,门被轻轻推开,青衣少女飘然进来,坐到她对面:“咱们又见面了。”   长书淡淡道:“你来杀我?”   青衣少女格格一笑:“这次不杀你,越剑详考你拿到没有?”   长书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拿越剑详考和李之仪做交易,不如和我做交易,我保证,你在我这里得到的,一定比在李之仪那里得到的多得多。”   长书不置可否,轻轻一笑。   “你也知道,我是不想要那老妖婆拿到八剑的,楼月娘的消息,我可是比她还清楚……我还能告诉你另一个你感兴趣的消息,傅长书,你看怎么样?”   长书道:“什么消息?”   她娇美的面容上现出一丝诡秘之色:“你最挂念的人的消息。”   长书不由一笑:“我并没有什么挂念的人。”   “……你难道连你自己的父亲,都不挂念么?”   长书心头一窒,面上笑容渐渐僵住。   青樱得意一笑,站起身来:“你若是想好了,就到连云庄找我。”眼珠一转,又笑道:“不过你若是要来连云庄,可得谨慎些,我可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事儿。”   窗外凤竹摇曳,疾风忽起,啪的一声刮开窗户,桌上烛火应声熄灭,长书只愣愣坐在房中,青樱何时走的,她竟毫无察觉。   风刮了一阵,又渐渐下起雨来,屋檐上雨滴成帘,滴答落地。   宁疏睡梦中翻了个身,黑暗中右腿一伸,正好架在旁边的萧珩身上,右臂又横过他胸前,动了两下,“哐嘡”一声,将他放在身边的断水剑扫下地去。   萧珩暗自叫苦,咬牙将他手脚挪开,正待下地去拿剑,眼前一道黑影倏然闪过,抢先拾起断水剑,自敞开的窗户中一掠而出。   他急忙追出去,隔壁房中,长书亦惊醒过来,出来道:“什么事?”   萧珩身影已越过墙头,声音远远传来:“有人偷了剑,我去看看。”   长书纵上墙头,放眼望去,只见一前一后两个模糊的小黑点,在迷蒙夜雨中转瞬消失不见,她知道自己已赶不上,只得跳下地来,回到房中静待消息。   萧珩身姿轻灵,不紧不慢,只跟在那人身后数丈之外,想看看他去向何方。风驰电掣中,不一会儿,两人已越过舟山城,朝城外北面疾奔而去。   萧珩追得一阵,心下越来越狐疑,只觉前方那道身影,透着一股莫名的熟悉之感,见他进了前方一片漆黑树林,心中打定主意,急追几步,衣衫轻鼓,身影腾空飞去。   眼见便要触到那人衣衫,林中突突飞来几只冷箭,他忙将袖袍一卷,接住几枝,最后一支却似已无暇顾及,插中右肩,他故意轻哼一声,向后仰倒。那人低声道:“别伤他性命,只不要让他跟上便是。”率领那几个放箭之人,不一会儿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萧珩伏在地上,直到一丝细微的声音也听不见,这才一跃而起,将右肩上那只箭拔了出来,拿在手中细细看了一会儿,又顺着地上脚印,展开身法,飘然向前行去。   那偷剑之人看来轻功亦是十分卓绝,地上只能见到一点浅浅的印痕,所幸雨势不大,地上湿润的泥土间,那几个放箭之人的脚印清晰可见,未被雨水冲去。   他追得约莫两个时辰后,终见脚印齐齐消失在前方山下一处庄院之外,此际天边已隐隐泛白,朦胧晨光之中,那庄院大门巍峨庄严,耸然而立,内里亭台榭阁依山而建,鳞次栉比,连绵不尽,一眼望去,深不见尾。   萧珩凝视着大门上方“连云庄”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良久,方才慢慢回转。   他回到舟山城内客栈,已是正午时分。   长书坐在院中,见他风尘仆仆进来,忙站起身来:“找到地方了么?”   萧珩不答话,大步走到院中,从水井中打起一盆凉水,将头埋入盆中,半晌,抬起头来,将脸上凉水抹去。   长书默默倒了一杯凉茶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才道:“师兄呢?”   长书道:“去城里看热闹去了。”   萧珩慢慢坐下,修长手指在石桌上轻叩两下,沉吟道:“勾践墓之事,看来得放一放了,偷剑的是连云庄的人,当务之急,需得尽快拿回断水剑。”   长书道:“连云庄?他们要这剑干什么?”   萧珩心下闪过偷剑之人那熟悉的身影,沉声道:“连云庄里,一定有古怪。正好这次薛凝成亲,师父要我前去道贺,有师父的贺仪,薛凝也不好不让我进去。”   长书便道:“我也去。”   萧珩抬起头来,看着她:“好。不过薛凝和孙九青在百灵岛见过你,也知道你已不是青锋谷的人,你自然不能跟我进去。连云庄守卫森严,最好另外找个法子。”   长书想了一会儿,便道:“我在茶肆里,曾听人说过七弦山庄的大小姐嫁在连云庄,薛凝成亲,七弦山庄没有不去道贺之理……”   萧珩点头:“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找叶姑娘,看她能不能想想办法,把你带进去。”   他这一去,直至傍晚方才回转。长书已将沐风荷的剑谱看完,便在院中将那剑法使开,她身影飘逸灵动,宛若飞燕,将一套剑法使得行云流水,衬着一院凤竹,素衣绿叶,纤姿各异,十分赏心悦目。   萧珩脚步顿在门边,目光不由自主,被那抹身影牢牢吸引住。   长书一套剑法试完,这才稳住身形,朝他转过身来:“叶姑娘怎么说?”   萧珩回过神来,低头掩去眸中熠熠光华,举步跨入院内,笑道:“叶姑娘正好要去连云庄,薛凝的婚礼,要请她弹琴助兴,我们已说好……到时候你就扮作七弦山庄的一名乐师,随她进去。”   长书沉吟:“我又不懂音律,如何装得像?”   萧珩慢慢抬头,也不说话,自怀中摸出那一支竹笛放在桌上,默默看了她片刻,缓缓进房。   长书坐在石凳上,睁大眼睛,瞪着那支竹笛,许久,终于慢慢伸出手去……一时之间,心头百感交集,将那竹笛看了片刻,突然手掌使力,“啪”的一声,竹笛断为两截。   萧珩在房内听到声音,忙推门出来,见了她手中断笛,愣了一愣,低声道:“你……”   长书站起身来:“你是何时知道的?”   萧珩凝视着她,缓缓道:“那日在百灵岛上,你以啸音助我赢得凤鸣剑之时,我便有些疑心了,后来在那海岛之上,我一吹那首曲子,你便安然入睡,不是你,又会是谁呢……”   长书默然不语,萧珩低声道:“这么多年,你为何一直不告诉我?”   长书道:“我既不稀罕你的感激,又不想与你过多往来,为何要告诉你?”   “长书”   她将那断笛往角落里一扔,漠然道:“那你总该知道,我为何讨厌你了吧?自从我遇到你,我身边的东西总是一样一样被你夺走……小的时候我喜欢吹曲子,可是阿娘不让我吹,我便偷着吹……除了铸剑之外,这是我唯一喜欢的东西了。那年在厉洲我遇到你,你眼睛看不见,我给你唱了鸟语,你还是不开心,我便吹曲子逗你,谁知却让找我的阿娘听见了,我后来直跪了两天两夜,阿娘才原谅我……但是我从此便不能再吹我喜欢的曲子了”   萧珩默默无言,往事浮现,万般滋味,一起涌上心头。   长书又道:“师公原来曾经说过,要亲自教导我的,可你两年后入谷,师公却又改变主意,将你带在身边,就算你是颜家人,师公要看着你……可这万中无一的机会,毕竟也是被你抢去了……”   萧珩不由道:“我……”   长书不待他说完,又道:“自然,这些都不算什么,也不是你有意的……你入谷这七年,我技不如你,也没有话说。可是你不该对师父说,是我抢了月娘的黄铁铸成涵光剑……就是因为你这句话,我连最后只剩下的家,也被你夺走了。”   她语声渐渐急促,一气说完,闭上双目,待情绪稍稍平静,才道:“我只盼这些事儿早些结束,永远都不用再见你。”快步走入房内,重重将门关上。   萧珩面色苍白,手扶在门框之上,木然而立。   一抹斜阳透入院中,凤尾竹累累垂下,悄寂无声。 第25章 二十五   晚霞如歌,映红一池春水。   浮稽山下,碧瓦朱檐中,一泓清水蜿蜒流过,盈盈水波间,粉荷碧叶,清香袭人。   薛凝一袭白衣,静立于流花湖畔,清风拂来,玉貌雪姿,风雅入画。   孙九青托着一个锦盒上前:“少庄主,这是这个月送来的幽山雪莲。”将盒盖打开,呈到他眼前。   薛凝眼波一扫,点头:“送过去吧。”   孙九青挥了挥手,身后随从取过锦盒,躬身而去。   他待人走远,才道:“少庄主,这幽山雪莲最近越来越难寻到,与其送给他,倒不如您自己留用,您的身体……”   薛凝道:“我自有分寸。这几天,宾客都陆续到齐了吧?青锋谷是谁来?”   “青锋谷刚送来拜帖,来的人是萧珩。”   薛凝凤眸一眯,唇角隐有笑意:“萧珩?他要来就让他来吧,谅他也兴不起什么风浪。听说这位在青锋谷,是个不怎么管事儿的主。上次在百灵岛,我还以为他会有什么作为,谁知早早就回去了,还教我失望一阵。对了,他在舟山不是和傅长书一块儿么?你倒是要小心,别让傅长书混进来了……”停了一停,又笑道:“她上次把百灵岛搅得天翻地覆,卿海生这会儿还在重修望海阁呢。”   孙九青道:“是。”   薛凝又在池边站了一会儿,见天边晚云渐收,暮色四合,便慢慢负手朝东面走去。   他绕过几座假山,穿过几条游廊,进了一间雕甍小院。院门之内,一个女子云鬓轻挽,正垂首坐在水池边,纤细的足踝浸在清水之中,虽一动不动,风姿却已展露无遗。   薛凝皱了皱眉头,上前柔声道:“洗了冷水,一会儿又该头疼了。”   女子抬首,轻轻笑道:“你来了。”笑容清丽无双,却含着一丝落寞与茫然。   两人相对无言,女子抬起双足,用搭在石头上的一方素色丝帕轻轻拭干,埋着头道:“她今日很好,已经没有再说胡话了。”说罢,又轻轻笑道:“青锋谷是个什么地方?我听那姑娘在睡梦里,总说要回青锋谷去。”   薛凝注视着她颈间现出的一抹雪白肌肤:“我是来看你的。”   女子默然许久,慢慢穿上鞋,盈盈站起身来,笑道:“还没有祝贺你呢,你……终于要成亲了……”   薛凝淡淡道:“你知道的,我娶夏紫陌,也是不得已。”   女子道:“你既然娶了她,便该好好对她才是……对了,你既然来了,药就在这里喝了吧,晚间也不用碧荷再跑一趟了。”说罢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端来一个青瓷小碗。   薛凝一双美目,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接过那青瓷小碗,递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女子见他喝了药,目光中现出一丝奇异神色,半晌,又低下头,轻轻道:“你成了亲,就别再来看我了,药,我熬好了,就叫碧荷给你送过去……”   薛凝道:“槿秋……”   女子抬起头,唇边露出一丝苦笑:“你怎么又忘了,你该叫我……大嫂。”   次日天高云疏,薛凝换上一身云锦织缎长衣,一早便翩翩立于庄院大门,迎接道贺嘉宾。   叶霜华跳下轿子,与薛凝见过礼,便领着一众乐师舞女进门去,孙九青迎上前来,笑道:“叶二小姐这次怎么带了这么多人?”又看着五个蒙面的异族少女,道:“叶庄主的青桑舞女,也被你带来了?”   叶霜华得意道:“我这次新作的曲子,有了她们的伴舞风味更佳,我好不容易才向爹爹借了来。”   孙九青忙笑道:“二小姐新曲,一定妙绝,对了,今晚少庄主会在望月楼宴请宾客,二小姐到时可一定要来。”   叶霜华道:“好。你去迎接别人吧,我认得路。”   孙九青便行了个礼,侧身让众人先过。   这日客似云来,连云庄前人流络绎不绝,薛凝百忙之中,进来问孙九青:“来的人都仔细看过了?”   孙九青道:“是,只叶二小姐带来的人比较多,回头我再仔细查下。”   正说间,只听门口高声报道:“青锋谷萧阁主到!”   薛凝与孙九青对看一眼,忙迎出门去。   萧珩一身玄衣,立于大门之外,满身夺目风华,引得身边众人频频侧目。轻风拂动玄色衣衫,他微微而笑,悠悠浮云,朗朗蓝天,竟似抵不过他一个清亮的眼神,依依垂柳,碧碧芳草,亦不及他唇边一抹微笑醉人。   薛凝笑道:“萧阁主,好久不见。”   萧珩欠身:“薛少庄主大喜!萧珩来迟,还请少庄主海涵!”   薛凝道:“萧阁主说哪里话,快请入内!”   孙九青上前,将萧珩引入庄院之内,萧珩笑道:“有劳孙总管早就听说过连云庄之内茂林修竹,月夕花朝,各种逸致闲情,如诗如画,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少庄主好雅兴。”   孙九青道:“萧阁主过誉。”隔一会儿,又叹道:“二十多前,你们青锋谷与我们连云庄,倒是常在一起会剑切磋,后来你们自己办了试剑大会,与我们倒是生疏了,希望以后还是要常来常往才好。”   萧珩忙点头称是。   是夜皓月当空,流花湖畔灯烛辉煌,水波尽染,望月楼之上高朋满座,丝竹罗衣,凤舞莺飞。   薛凝含笑坐于主席,一只胳膊歪在案上,斜斜撑住额角,似是浑身无力,顾盼之间,却是风流入骨。   孙九青趋前,在他耳畔低语两句,薛凝一惊,起身道:“果真?快去迎接!”   厅中歌舞顿歇,众人凝视他快步离去的背影,片刻之后,均窃窃低语。   萧珩旁边一人道:“听说这薛凝三年前才得继承庄主之位,连云庄难道真是后继无人了,选了这么个病秧子。”   另一人低声道:“可别这么说……他任庄主这几年,连云庄倒似比他大哥在时强些。如今他又要娶越州平安侯之女为妻,我看,连云庄这些年来声势大不如前,在他手中倒有可能振兴起来。”   “我倒是听说他大哥薛郇似乎死得有些蹊跷……”   另一人看了萧珩一眼,便不再答话。   萧珩举目望去,席间倒是有几个熟面孔,叶王真美髯飘拂,见他目光看来,便微笑着点了点头,朝萧珩举一举杯,萧珩忙站起身来,躬身一敬,两人各喝了一杯,叶王真想起买剑一事,不由哈哈大笑。   萧珩重新落座,目光沿着对面席位慢慢打量过去,坐在叶王真下首的是日间识得的夏泓钧,长得唇红齿白,面若桃花,乃是新娘的哥哥。夏泓钧旁边坐着叶霜华和她弟弟叶晚亭,叶霜华仍旧一身男装,与叶晚亭不时嬉笑,间或眼光往这边一睇。   再往下隔了几人,却坐着曾在百灵岛上比过剑的张承,那张承还记得祭神台上潮声剑一事,见萧珩朝他微笑点头,也不搭理,哼了一声,将头转过去。   不一会儿,薛凝笑声之中,已引了一人上得楼来。那人器宇轩昂,服饰华贵,腰悬长剑,一张古铜色的脸上眉飞入鬓,目含骄狂之色,神色却极为清冷。   坐在薛凝旁边的平安侯夏云鹤忙站起身来,道:“夏云鹤见过南侯。”   众人听得此人竟然就是名声赫赫的历洲南侯颜遨,均是吃了一惊,满座顿时鸦雀无声。   颜遨也只略一点头,便径自在旁边一个空位上坐下,目光在厅中一扫,慢慢凝注在萧珩身上。   萧珩目光自他进来之后,就一直未曾转开,两人对视片刻,颜遨嘴边一道法令纹渐渐加深,半晌,轻轻将头一点,萧珩面色沉静,慢慢转开目光。   薛凝笑道:“既有历洲南侯在此,寻常歌舞,怕是不敢再献丑了,叶二小姐,听说你作了新曲,又有青桑舞女添色,不知今晚,我等可能一睹为快?”   叶霜华笑道:“好。那我去去便来。”   不一会儿,她果然带着两名乐师抱琴而入,端坐于厅内正中,四名青桑舞女广袖仙裙,低首在她旁边站定。   夏云鹤道:“早听说七弦山庄青桑舞女舞技冠绝天下……不过既是舞女,为何蒙着脸,莫非还有什么玄虚?”   叶晚亭笑道:“平安侯有所不知,我爹爹这些舞女,都是实实在在的青桑族姑娘,这青桑族历来风俗便是如此,姑娘未嫁之前,都得蒙的严严实实,不能给任何人瞧见自己的脸……如果有男子揭开面纱,看见了她的脸,那可就麻烦了……不论那男子愿不愿意,这姑娘都要想方设法嫁给那男子,杀人、使毒、下蛊,种种方法,只要可以逼迫那男子就范,她们都会一一使来……不瞒您说,她们进了我们七弦山庄这几年,我和爹爹都从来没有见过她们长什么样儿呢!”   众人听说,心下俱是一抖,薛凝含笑道:“青桑族的确是有这个风俗,咱们不看脸,光看舞姿便也够了。”   孙九青站在薛凝身后,问道:“叶二小姐,这舞女不是一共有五人么?还有一人去了哪里?”   叶霜华一愣,随即笑道:“她是领舞的,我将她藏着,要明天晚上才给你们看。”   薛凝慢慢笑道:“哦?二小姐也未免太不给南侯面子了,颜大人,您说呢?”颜遨不置可否,轻轻哼了一声。   叶霜华面色微微发白,只得起身,向一个舞女耳语两句。那舞女点了点头,离席而去。   众人翘首以盼,等了多时,终于见先前那舞女领着一个同样打扮的少女归来,叶霜华沉吟片刻,轻轻递个眼色给那先前那四个舞女,四人退开,只余后面那少女,站在厅中。   叶霜华一咬牙,双手抚上瑶琴,琴声铮然而出,清澈旷远,一名乐师轻轻打起拍子,另一人吹起长笛……一时之间,仙音妙韵,萦绕如斯,众人精神一振,暗道妙绝。   那少女站在厅中,却是一动不动,数道疑惑的目光,齐刷刷向她投来,叶霜华暗中叹息,慢慢停了琴音。   叶王真轻叹一声,走上前来,柔声道:“阿雁,你怎么还是这么糊涂,可是走得急了,忘了带剑?罢了,我这把佩剑,你先拿去用吧。”   那少女接过叶王真长剑,轻轻点了点头,叶霜华停了一停,重又起调。   琴声如水,委婉低沉,那少女身姿一动,随着音律,缓缓起舞。她穿着一袭浅绿色舞衣,广袖翩翩,更是衬得盈盈细腰,不堪一握,那剑在她手中舞来,剑影如霜,就似与她的身体浑然相融,一招一式间,柔中带刚,刚中蕴美,纤姿楚楚,别有一番风味。   琴音渐渐扬起,叶霜华唱道:“兹山亘百里,合沓与云齐。隐沦既已托,灵异居然栖。上干蔽白日,下属带回溪。交藤荒且蔓,樛枝耸复低。独鹤方朝唳,饥鼯此夜啼。渫云已漫漫,夕雨亦凄凄……”   清悦歌声中,浅绿身影妙曼蹁跹,纤腰一折,似断了一般向后仰去,众人一声惊呼,银亮雪光一闪,她已向后轻轻一翻,盈盈落地,身随剑走,与那琴声歌声配合得天衣无缝,流光飞舞中,众人仿若看见那江海青光,空山秀色,漫天清秋。   一时之间,众人心醉神迷,哑口无声,连一句喝彩都喊不出来……但觉平生所见之歌舞,再无今日这般妙不可言,绝美妙曼之中,却又显尽天高海阔,说不尽的豪情万千。   夏泓钧神色痴迷,眼中只有那婀娜多姿的倩影,不知不觉站起身来,朝那少女慢慢走去。   叶晚亭道:“夏兄!不可!”   夏泓钧如痴如醉,就似没有听到一般,使开身法,闪到她面前,右手格开长剑,左手一伸,便要去揭她面纱,少女忙低下头,闪身避开。   叶霜华手腕一转,五指疾拂,琴声骤乱,“啪”的一声,琴弦崩断,琴音连心,少女果然收势不住,足下扭了一扭,忙撒开长剑,疾转几圈,仍是站立不稳,踉跄几步,朝萧珩身上倒去。   惊呼声中,萧珩已展开双臂,将她牢牢抱入怀中。   夏泓钧愣了一愣,又慢慢朝萧珩走来。   萧珩只觉腰上被她狠狠掐了一把,不由微微一笑,伸出手去,飞快揭开她面纱。   众人“呀”了一声,忙伸长颈脖,不由自主朝那少女看过去,那少女只将头埋在萧珩怀中,众人试尽浑身解数,终不得见。   萧珩看了一眼,将面纱放下,嘴角噙笑,抱着她站起身来,看着夏泓钧:“夏兄,得罪了。她……是我的人了。”   夏泓钧阴沉着脸,只盯着他怀中人儿,良久,摆了摆手,慢慢走回席位。   萧珩转过身,朝薛凝欠身道:“少庄主,可否容我先行一步,这姑娘好像扭到了脚……”   薛凝慢慢笑道:“萧阁主怜香惜玉,我等又怎好拦着?你既已揭了她面纱,如此良辰美景,可不要辜负才好。”   厅中顿时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萧珩神色不变,亦是笑了一笑,抱着她缓缓离了席。颜遨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萧珩一路抱着她,回了房间将门关上,这才将她放到里间床上。   长书忙将面纱一揭,恨道:“那人是谁?下次再给我看见他,一定将他双手剁下来。”   萧珩蹲下身子去看她的脚踝,低声道:“你舞剑舞得这么漂亮,也怪不得他”抬起头来,诧异道:“你是真扭到脚了?”   长书瞪他一眼:“当然是真扭。”   萧珩忍住笑,道:“就怕那夏泓钧不会就此罢手,看来,你还是住我这里安全些,我睡外间就是。”   长书道:“嗯,也只有如此了。不过揜日剑还在叶姑娘那里……”   萧珩点头:“我去拿,你小心些,别让人发现破绽。”   深夜歌舞散尽,孙九青安顿好众人,悄悄来到萧珩房外。   只听房内萧珩道:“你放心,我既已揭了你的面纱,就一定会负责到底,明日我便去求叶庄主,请他放了你,让你跟我回青锋谷去。”   孙九青摸出一管迷香点燃,自门缝内轻轻伸进去,房内萧珩笑道:“咦,头怎么这么晕,莫非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孙九青又等得片刻,轻轻推门而入,房内两人已摊倒在桌边,孙九青上前,伸手将那少女面纱一揭,看了一看,心道:“这青桑舞女,长得倒真不错。”   他放下心来,收了迷香,自去向薛凝复命。   房内萧珩站起身来,走到里间,低声笑道:“今晚倒是可以安生了。我先去把人还给叶姑娘,你脚扭到了,今晚就好好歇息,哪里也别去。”   长书待他出了门,咬牙撕下一块裙摆,将脚踝紧紧缠住,跳下床来,自窗户中一跃而出。   【📢作者有话说】   文盲一个,不会写诗,叶霜华所唱之诗歌,出自谢眺《游敬亭山》 第26章 二十六   窗户外正好是流花湖边,此时夜已过半,湖边巡逻的两个人在树下打着瞌睡,长书伏在树上,看了看四周,将面纱拉下,轻轻跃下地来,慢慢向前走去,一面走,一面细细搜寻。   走不多时,只见一棵树干上以指甲划着一道浅浅印痕,这树干上本是斑斑驳驳,那道印痕夹在其中,几不可见,她细细辨认之下,方看出似是指向东面,便又往东走了一段,隔了几棵树,果然又看见那标记。   她顺着那标记一直走到尽头,前方却是一间院落,院中山石玲珑,绣阁雅致,她默默看了片刻,回转身来,到了萧珩房间,仍从窗户跃回屋中,慢慢在床上躺下。   萧珩将那青桑舞女送到叶霜华住处后,便又问明了总管房所在,来找孙九青。   孙九青房前一人道:“总管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来吧。”   萧珩正色道:“我有急事要找你们总管,如果耽搁了,只怕等总管怪罪下来,你们担当不起。”   那值守人将信将疑,犹豫半晌,方与另一人耳语几句,那人立即转身而去,萧珩看着那人远去的方向,笑道:“你们总管不是睡下了么?”   那值守人有些尴尬,并不答话。   萧珩等了多时,方见孙九青急急往这边赶过来,面有不悦之色,也不行礼,只道:“这么晚了,萧阁主找我何事?”   萧珩躬身行了个礼,笑道:“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搅孙总管,实在是阿雁姑娘脚痛难忍,我又没有带伤药,不得已,只好来向总管要一些。”   孙九青一拍脑袋,忙笑道:“瞧我,竟把这事儿给忘了,本是我疏忽了,萧阁主请稍候片刻,我马上去取。”   萧珩拿了孙九青的药酒,回到房间,轻轻敲了敲里间的门。   长书道:“进来吧。”   他走进去,将药酒放在床边一张桌案上。   长书奇道:“你从哪里拿的?”   萧珩道:“找孙九青拿的。”   长书便坐下地来,解开紧紧缠住脚踝的衣带,萧珩看着那衣带沉默一会儿,问:“你出去过了?”   长书道:“青樱既然要我来连云庄找她,连云庄这么大,她一定会给我指路,我出去看了看,大概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了。”   萧珩看着她将药酒倒入手心,悠悠道:“你……就这么想知道你父亲的消息?”   长书也不抬头,轻轻嗯了一声,搽好药酒,抬起头来,目光中露出一丝渴望神色:“我从小就想知道我父亲长什么样,可我母亲从来也不在我面前提起他,我小时候问师公和师傅,他们也不愿多说,不过,我知道他……很厉害。”说罢,面上微微露出笑意。   萧珩慢慢在旁边一张凳子上坐下,亦微微笑道:“……怎么个厉害法儿?”   长书似乎来了兴致,将手肘靠在案上,道:“你十二岁才入谷,大概很多事情都还不知道吧。青锋谷枕剑、问剑、倚剑、沉剑和藏剑五阁,本是长老才有资格担任阁主……二十三年前,谷中为了培养青年弟子,开办试剑大会,这才将枕剑阁主之位破例交由试剑大会胜者担任,我父亲,就是第一届试剑大会的胜者,也是第一位最年轻的阁主……”   萧珩看着她,笑道:“你任阁主的时候只有十七岁,不是比你父亲还年轻么?”   长书道:“我那算不得数的。大家说得不错,如果那年你来参加试剑大会,枕剑阁主早就是你的了。”   萧珩默然不语,长书看他一眼,半晌叹道:“一事归一事,我也不是输不起之人,输了就输了,这也没什么。”   他犹豫片刻,道:“其实你的剑,并非就真的不如我的剑……我后来仔细看过涵光断剑,总觉得断得有些蹊跷……”   长书道:“怎么说?”   “剑成之后,你有没有试过涵光剑?”   她慢慢摇头:“试剑大会头几天,涵光剑才得以剑成,自然是没有试过,你说说看,怎么蹊跷了?”   萧珩想了一会儿,慢慢摇头:“我也说不好……”   长书以手扶额,自嘲一笑:“断了就是断了,还能有什么其他原因?不过,我以前输给你,并不代表以后也会输给你……”   她忽然想起一事,眸光一闪,朝他倾过身来:“不如我们来做个约定。”   萧珩道:“什么?”   长书一笑:“等找到了勾践墓,我还想去黎家渡找朱五爷……五年之后,咱们约个地方见面,看那时是你的剑好,还是我的剑好。”   萧珩看向窗外,只见月光皎皎,映得流花湖上如烟似雾,一片迷离。   他慢慢道:“五年?这时间也太长了吧?”   “……那么,三年如何?”   “三年也太长,干脆一年罢。”   长书面有难色:“一年?”   萧珩转回头看着她,低低道:“怎么?没有信心?”   长书想了一会儿,咬牙道:“一年就一年,那就说好,一年后的今日,我们就在浮稽山上见。”   萧珩点头,郑重道:“好。”   他又坐了一会儿,见她无话,便站起身来:“很晚了,你歇息吧。青樱那里,你也不用着急,你父亲,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今晚,不要再出去了。”   长书不语,垂下眼睫,良久低声道:“……我是真的很想见他一面,不为别的,就想问问他,为什么要丢下我们母女,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萧珩轻叹一声:“世间之事,哪来那么多苦衷?你又何必去问为什么?有些事情,只怕知道了反而伤心。”   长书诧异抬头:“你为什么这么说?你难道知道什么?”   萧珩苦笑:“我只知道,有的人,根本就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样,你以为他对你好,把他看做自己的兄长、甚至是父亲,可是有一天……”   他面上神色渐渐惨然,别过头去,低声道:“睡吧。”   他走到外间,点亮灯烛,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良久,侧耳细听,里间的人呼吸平缓悠长,他知她已睡熟,这才吹灭烛火,轻轻出了门。   他悄悄越过总管房,朝着取药时孙九青回来的方向,一路行去。到了一间富丽楼阁之外,果然远远看见孙九青站在门口,他便悄悄绕到后面,伏在窗外一颗树上。   只听里面薛凝道:“这批剑不出三月,定能赶制成功。”   另一人道:“上次百灵岛给我铸的东拏剑,实在令人大失所望,想不到百灵岛盛名之下,其实难符。”这声音一字一板,正是颜遨的声音。   外面萧珩想起朱易偷梁换柱一事,心下不由暗笑。   颜遨又道:“我看这次你给我铸的这把剑,倒还不错,希望三月之后,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薛凝道:“南侯大人放心。”   颜遨过得片刻,又问:“此事需进行得极为隐秘,你这里人来人往,如何能保证不被别人知道?”   “庄内剑堂,本也没有能力铸造这么大批量的剑,我三年前,在浮稽山谷中,另辟了一块地方,那地方还没有外人知晓,这批剑就在那里铸造……”   “如此甚好。此事你若办成,我答应你的事,也一定会办到。”   “多谢南侯……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方才说过,这批剑要达成南侯所需之效,须得以人身祭剑,只是这么多童男童女,一时之间,也难以找齐……”   “此事我自会吩咐下去。”   “如此我就放心了……有劳南侯。”   颜遨又停了一阵,才又道:“青锋谷来的那萧阁主,是个什么人物?”   薛凝道:“此人我倒是没有打过交道,尚不知他深浅。”   “……这人年纪虽轻,到底是青锋谷一阁之主,你可得小心,仔细点看着他些。”   “南侯思虑周全。那既无他事,在下就先告辞了。”   颜遨道:“你去吧。”   窗外萧珩在树上又坐了一阵,听得里面动静全无,这才悄悄下了树,慢慢回转。   他回到房中,轻轻躺在一张长椅上合上双目,眼皮却不由自主,轻轻跳动。   此时天色仍未明朗,因薛凝的婚礼便在今日,连云庄内的嘈杂声渐渐四起,萧珩躺了一会儿,听得外面声音越来越大,便自长椅上跳下来,理理衣袍出了门。   他在连云庄内转了一会儿,庄内人来人往,面上均是一派急促神色,并无人理会他,他在流花湖畔流连一阵,又慢慢朝庄门口走去。   孙九青忙得焦头烂额,一转头看见他的身影,忙将诸事撇下,赶过来道:“萧阁主哪里去?”   萧珩笑道:“睡不着,出来走走,孙总管不必管我,忙您的吧。”   孙九青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儿,交给他们办就是了。萧阁主若是想在庄里走走,我倒是可以带带路,别看这庄子不大,一不小心,倒挺容易迷了路。”   萧珩道:“如此便有劳总管了。”   正说间,门外忽传来一阵喧哗之声,两名侍卫进来禀报:“总管,外面来了几个小叫花子,说今日咱们庄里办喜事,要讨几个喜钱。”   孙九青不耐道:“这点事也要来问我,我身上可没带钱,快赶走。”   萧珩一笑:“今日少庄主大喜,别人要来讨这吉利,咱们可不好拒绝。我身上倒带了几个钱,等我去将他们打发走便是。”说罢,出门将钱分给众小孩,又回至庄内。   孙九青笑道:“多谢萧阁主。那边便是庄里的剑堂,不如我们去那里转转?”见他点头,便引他朝剑堂走去。   萧珩一路慢慢吞吞,一边走,一边不停问东问西,孙九青早不耐烦,奈何薛凝有令,也只得强打精神应付,见他好不容易参观完剑堂,居然又想去厨房一观,便忍不住道:“今日厨房颇为忙乱,我们就是去了也无从下脚,我看还是算了吧。”   萧珩颇为遗憾:“贵庄食物精美,昨晚送来的点心更是雅致可口,那荷叶水果羹,阿雁姑娘吃了赞不绝口呢!本想来看看,不知今日又做了没有……”   孙九青笑道:“这个好说,一会儿我让他们送来便是。”   萧珩笑道:“多谢,这会儿天也大亮了,我还是回去看看阿雁姑娘脚好的怎么样了,孙总管也不必再陪我了,尽管忙您的吧。”   孙九青心头一松,呵呵笑了两声,一直把他送到房门外,这才告辞离去。   萧珩回至屋内,里间长书果然已不在房中,他便躺到椅子上,翻开昨夜看的的那本书。   晨光自窗户中透入,浅红纱帐内,娇美少女缓缓伸个懒腰,睁开双眼。   她慢慢自床上坐起,茫然看了看坐在屋角的白衣男子,迷惑道:“这是哪里?你又是谁?”   薛凝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别装了。”   少女睁大双眼:“你说什么?”   薛凝看着她迷蒙的眼神,将身子靠到椅背上,懒懒笑道:“我可不是青锋谷那些愚蠢之人,已经由得你装了这么久了,现在是该说正事儿的时候了。”   少女面上神情立变,眼珠一转,娇笑道:“好吧,既被你看穿了,我也不用这么辛苦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薛凝面上浮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你们要秋葵故意透露你妹妹的消息给我,好让我将你妹妹带到连云庄,又怎么不把秋葵看紧点?她不仅把你们要她说的告诉我了,连你们不想要她说的,她也全部都告诉我了……”   青樱咬牙道:“早知道这小贱人靠不住……”斜眼看了看他,不由问道:“你使了什么手段?”   他暧昧笑道:“这手段嘛……你要不要试试?”说话间欺身过来,修长如玉的手指抚上她的面颊:“这种美妙的滋味,可是哪个女人都无法抗拒的……”   青樱见他俊美的脸庞越凑越近,脸色有些发白,面上却仍是笑意盈盈,顾左右而言他:“你把秋葵怎么样了?”   薛凝将她揽在怀里,一边挑开她的衣衫,一边笑道:“我是想带她来连云庄,可她本已死心塌地跟了我,李庭一死,却又改变主意啦,真可惜。”   “你把她杀了?”   “你这小丫头,总想着杀人可不好……我也没有杀她,只不过是给她下了一种药,让她慢慢变疯而已。李庭已死,她就是疯了也情有可缘,你那干娘,也怀疑不到我头上。”   青樱衣衫已给他解开,眼看肚兜就要被他扯下,忙又道:“那我妹妹呢?”   薛凝在她手臂上吻了一下,含糊道:“你溜进庄子里来,前脚把她藏在山洞里,我后脚就把她接走了……”   青樱只觉他温热的唇在手臂上游移,不由自主,浑身泛起一阵酥麻之感,忙咬了下舌头,媚笑道:“你今日不是要成亲么?你不留点精神,晚上新娘子可要不高兴了。”   薛凝大笑:“不劳你费心,我精神足得很。”眼光朝她雪白的玉臂慢慢看上去,光洁的肩头,一块铜钱大小的印记赫然在目,他慢慢放开她,满意点头:“你功课倒是做得足。”   青樱暗暗松了口气,故意将手臂又缠上他颈间,盈盈秋波如水般荡漾:“怎么又停了?”   薛凝笑道:“原来你比我还急……”   青樱道:“我既不用装成她,也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薛凝面上笑容却是一收,将她推倒在床上,起身坐回椅子,慢慢道:“我看,你还是继续装下去的好。”   青樱一愣,薛凝把玩着手上一个指环,道:“实话告诉你,你们想在我连云庄找的东西,我自己也在找……如今快有眉目了,只是,你妹妹我另有用处,有个人,却需要你去应付一下。”   青樱问:“是谁?”   薛凝道:“楼重铭。”   她心中念头急转,明白过来:“我父亲在为你做事?”   薛凝笑道:“我是想,不过嘛,这也要看你的了。你父亲并不知道还有你这个人,他只道他妻子生下的只有楼月娘一个,在他面前,你可不能再露出破绽了。”   青樱格格笑道:“我父亲和月娘也有好多年没见过了,这个倒不是难事,只是,我帮了你,有什么好处?”   薛凝道:“你那点心思,我可是全都知道,你如果能哄得楼重铭乖乖为我做事,你想取代李之仪,我也会帮你。再说,来日方长,你要讨好他,也不必这么着急,你一下就把他要你做的事情做完了,他不要你了你又怎么办?”   青樱眼珠转来转去,半晌叹道:“我还有能有什么选择?好吧,你什么时候送我去我父亲那里?”   薛凝站起身来,在她粉嫩的面颊上捏了一把,又看了看她柔美姣好的身体,笑道:“你这般可人,等我先看看那新娘子合不合我意再说。”   他轻轻吹了声口哨,笑着出门。下得楼来,却见院子中,清丽女子靠在一方山石旁,低头绣着一块手绢。   薛凝怔忪半晌,上前道:“你若是闷了,怎不去找你妹妹?”   “刚从她那里回来,我见她忙着练习今晚要弹的曲子,就走了。”   薛凝轻叹一声:“你妹妹琴技虽好,比你还差着一大截,你进庄子里这些年,总不见你抚琴,别生疏了才好。”   女子淡淡道:“没那心思。”   薛凝面色一变:“你……还念着他?”   她看他一眼,咬了咬唇,一言不发回身进屋。   薛凝面有怒色,狠狠一掌拍向山石,大步出了院门。   青樱在房中又睡了片刻,只听窗户轻摇,傅长书已翻身进来,坐到她对面。   青樱笑道:“你来得倒真快。”   长书道:“那晚,你说的可是真话?”   “自然是真。”   长书沉吟:“越剑详考我还没有拿到手,不过应该就快了。”   青樱懒懒穿上衣服,道:“我改变主意了,那越剑详考,你还是去拿给李之仪吧。”   长书看着她肩上那块伤疤,慢慢道:“你真打定主意不与我交换了?”   青樱道:“说了不换就不换。你有本事,自己找去。姑娘我今日心情不错,就不喊人了,你快走吧,我还要睡觉呢。”   长书看了她片刻,一言不发,站起身来。   她慢慢回到房间,见萧珩躺在长椅上看书,便将面纱拿开,坐到屋中凳子上。   萧珩头也不抬:“你去找过青樱了?”   长书点头:“她改变主意了。”   萧珩放下书:“改变主意了?为何?”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见她肩头上多了那块伤疤,当日在百灵岛,我是见到她肩头上并无任何痕迹,这才发觉她不是月娘的。如今,她既然要弄那一块伤疤在肩上,那说明她要在这里,继续假扮成月娘……”   萧珩起身,慢慢道:“那就是说”   长书看向他,低声道:“也许月娘,就在这连云庄里,或者说,月娘曾经到这里来过。” 第27章 二十七   萧珩缓缓点头,拿着书走到她身边,却道:“你先回舟山吧。”   长书道:“为何?”   “……青樱不是一向恨你么?她既已改变主意,又不想要李之仪拿到越剑详考……那么你在连云庄内的消息,她一定会透露出去。你还是回到舟山安全些,正好宁疏师兄也在那里。”   长书道:“就算薛凝知道了我在他庄里,他也明白我不过是要拿回断水剑,并不见得就一定要杀我呀。”   萧珩悠悠道:“薛凝这庄子里,正进行着些见不光的事儿,我们既然要找断水剑,便极有可能闯破他正在干的事情,他又怎会由着我们在他庄里到处乱闯?断水剑事小,这事儿才是关键。他现在正是草木皆兵的时候,不过因为顾忌着青锋谷,倒还不好对我做什么,对你,可就一点情面也不会讲了。”   他说罢,看了看长书面上神色,心下轻叹一声,坐到她对面,半晌道:“你不回去也行,不过总得想个法子,让薛凝以为你已经不在这庄里了。”   长书点头:“我一会儿就去找叶姑娘。”   萧珩“嗯”了一声,看着手中书卷,这才低声道:“如果……能在这里得到月娘的消息,你……还想去勾践墓么?”   长书目光中似有一丝茫然:“我也不知道……”犹豫一会儿,又慢慢道:“不过越剑名动天下,我倒是真想去看看,勾践墓里,是否真有关于铸剑的记载和史料。”   萧珩抬起头来,见她眉宇之间尽是向往之色,看了片刻,又将目光移回书上,抬手翻开下一页:“那等这里的事情了结了,我们一起去。”   长书道:“也好。对了,我问你,你打算怎么找断水剑?”   他道:“那断水剑,有人比我们还急,我们也无需做什么,等几日便有分晓了。”   “你是说……那沐家人也来了?”   “我今早接到君无尘的消息,流芳楼里有个厨子失踪好几天了。不管他是王家人还是沐家人,很可能已经跟着我们来了连云庄。我们在明,他在暗,要找断水剑,自然是比我们容易多了。”   长书道:“你又没有出连云庄,怎么得知君无尘的消息?”   萧珩笑道:“你忘了那些小叫花子?要传递消息,再没有人比他们更合适了……要找什么线索,有他们帮忙,也容易得多。”   长书皱眉道:“那等断水剑一失踪,薛凝岂不是要找到你头上?”   萧珩微微一笑:“等的就是这个。”他放下书,慢慢踱到窗前,看着窗外一池亭亭荷花,脑海之中掠过那天晚上,偷剑之人那抹熟悉的身影:“等他找上门来,说不定很多事情,就都会有眉目了……”   长书轻叹一声:“可惜我们在这里,一举一动都不太方便,要找出那厨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他道:“无妨,勾践墓在什么地方,我大概知道了。”   长书双眸一亮:“真的?”   萧珩正待要说,面上忽微微一沉,走到她身边,也不言语,只拉起她右手,在她手心里写了四个字。   长书看着空空的掌心,抬起头来,萧珩不待她说话,将手指竖在唇边,摇了摇头。   果然门外响起轻轻敲门声,萧珩道:“何事?”   门外之人道:“孙总管令小人给二位送荷叶水果羹来。”   萧珩笑道:“进来吧。”   长书忙将面纱覆在脸上,那人托着食盘走进来,将两碗香气扑鼻的荷叶水果羹放在桌上,又放下两碟精致小点,躬身退出门去。   萧珩叹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哎,也不知那断水剑,究竟是谁拿走了,这连云庄这么大,怎么找?”   长书瞪着他,半晌拿下面纱:“他已经走远了。”   萧珩这才笑道:“嗯,不管他是不是流芳楼内失踪的那厨子,这话总要传到他耳朵里,让他明白断水剑已不在我们手中,别总来缠着我们。”   他慢慢在桌边坐下,舀了一勺荷叶水果羹送入口中,眉目间露出赞叹之意:“滋味真是很不错,你不尝一尝?”   长书道:“你就不怕有毒?”   萧珩道:“怕什么?他若是敢在食物里下毒,事情闹大了,他反而不好找断水剑。”   长书看了看那水果羹,摇头道:“太甜了,我不爱喝。他这庄子里的莲子我倒挺喜欢吃……可惜现在时令还未到。”   萧珩低声道:“你以前来过这里?”   长书点头:“十岁那年跟母亲来过,不过没呆多久,就去历洲了。”   他喝完水果羹,目光在她脚踝上一扫,道:“我先出去一会儿,你的脚好得怎样了?”   她道:“不碍事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勾践墓线索的?”   萧珩笑道:“晚上回来再告诉你。”   他出了门,却又在流花湖畔停了片刻,湖中荷花娇艳欲滴,清香扑鼻,他面上笑意微微,看着花心中那娇小嫩黄的莲蓬,自言自语道:“……莲子?”   申时已过,夕阳尽染,连云庄内各项事宜已安排妥当,孙九青便来到薛凝门口侯命,薛凝已换了一身大红喜服,将他唤进房来,低声说了两句。   孙九青面色一变,立刻便带了几个人,往叶霜华住处而来。   叶霜华正在厅中安排舞女演练,见他进来,忙喝住那几个舞女。   孙九青看了看那几个舞女,笑道:“怎么,二小姐今晚的曲子只有三个人伴舞?”   叶霜华瞪他一眼:“你还说呢?都是你们,昨晚非要看阿雁舞剑,结果她脚扭了,今晚我只能另外安排,谁想早上阿云又不见了,我现在头大得很,不知道晚上该怎么办才好。”   孙九青忙陪笑道:“二小姐说哪里话,就算没有她们伴舞,您的琴也是最好的……那阿云姑娘是几时不见的?”   叶霜华道:“我也不知道,中午吃饭那会儿就不见她了,我弟弟已经在你们庄子里找了一圈,也没见着她。”   孙九青慢慢道:“想是那阿云姑娘已经出庄去了……那我就不打扰二小姐了,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便是。”   叶霜华点点头,待他走远了,这才转身去了里间,笑道:“好了。”   长书起身道:“阿云姑娘出庄没多久,万一孙九青派去的人追上她,她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叶霜华道:“你放心,我爹爹自会护得她周全。”   长书朝她行了个礼,低声道:“多谢你们。”   叶霜华笑道:“瞧你说的,这点小事又不算什么,再说你在九蚣山上救了我性命,我们全家感激你都还来不及呢。”   长书想起一事,便问:“你跟你爹爹说过我是练剑的?”   叶霜华道:“没有啊,我只说过你是我朋友,其他什么都没说。”   长书疑惑道:“那昨晚他怎么会想到用剑给我解围的?”   叶霜华歪着脑袋想了一想,笑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是病急乱投医吧,还算咱们运气好咦,你的裙子下面怎么破了一块?快去换换吧。”   长书换过衣服,便辞了叶霜华,沿着流花湖边,慢慢往回走去。   她看着池中盈盈盛开的荷花,不由忆起那年暮夏,母亲牵着她的手,走在这清香袭人的小路上,眉眼间俱是温柔之意,一支青翠的莲蓬从湖中伸到湖栏之外,母亲便伸手摘下,剥了几个莲子放到她手心。   她很少见到母亲这般和颜悦色,心下不由雀跃起来,将那莲子一口气吃完,又问母亲:“阿娘,您今日好像很高兴?”   母亲笑道:“是啊,你不是总问我你父亲长什么样么?说不定,你很快就可以见到他了……”   她睁大双眼:“真的?阿娘没有骗阿书?”   母亲笑着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她只觉得,那是有生以来,过得最为快活的一日……彼时,她和母亲都不曾想到,那一日过后,等待她们的,竟是噩梦一场。   长书眼眶渐渐湿润,望着湖中迈不动脚步,碧叶婆娑,粉荷飘香,她怔忡半晌,方听见一阵脚步自身后传来,正待转身离开,却才想起,方才在叶霜华处换衣服时,嫌麻烦将面纱放在桌上,换好衣服后却忘了戴上。   她心下念头急转,却是无可奈何,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人轻呼一声:“阿雁姑娘!”正是那夏泓钧的声音。   长书咬紧下唇,手心握紧,慢慢提起真气,树荫下闪出一人,低声笑道:“正到处找你呢,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看荷花?”   夏泓钧正与孙九青往这边走来,见那湖畔立着的俏丽背影,心下不由一喜,正待上前,却见萧珩已快他一步,将她揽入怀中。   夏泓钧不由向孙九青使了个眼色,孙九青一笑,高声道:“萧阁主,请借一步说话。”   萧珩仿若未听到一般,双臂将她纤腰搂住,朝她俯下身来,正好挡住夏泓钧和孙九青视线。   长书在他怀中,听得那两人只在萧珩身后顿住脚步,半天都不离去,无奈之下,只得伸出双手勾住他脖子。   夕阳的光影自树荫中透出来,一点亮色,正好撒在她面上,如同在她双颊上染了一层醉人的胭脂。   萧珩一阵恍惚。她身后是波浪般铺开的接天碧叶,粉荷自绿浪中袅袅婷婷探出头来,娇羞欲语,自己臂弯里的人双眸若水,竟似比那青青荷叶上滚动的露珠还要晶莹剔透,只是那望着自己的目光中有戒备,有无奈,还有……一丝慌乱。   他心中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好似那一刻,众目睽睽之下,他伸手揭开她的面纱。   长书瞧着他的脸庞越来越低,近在咫尺间,他眼底波光流转,似夜幕中的繁星一般璨然生辉,她慌乱之余,不由睁大双眼,微微翕动嘴唇,无声道:“你敢。”   他面上有一瞬间的犹豫,四目相对,彼此都在对方瞳仁中,看到自己清晰的身影。他将心一横,头再低下一分,温热的唇已轻轻覆在她的唇上。   四只眼睛,同时瞪得极大,却看不清楚彼此的脸,只有碰碰的心跳声如鼓如擂,就像要从胸腔中蹦出来。   孙九青轻叹一声,笑道:“萧阁主少年风流,反正也没什么要事,咱们就不打扰他了罢。”   夏泓钧见这光景,也只得作罢,哼了两声,随孙九青转身走开。   夏虫轻鸣,湖中飘来的阵阵清香浓烈似酒,熏得人不愿醒过来。   萧珩慢慢抬起头来,目不转睛瞧着她。   长书扬起右手,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左颊狠狠打去。   “啪”的一声,清脆声音响过,他美玉一般的脸上,顿时现出五个清晰的手指印。   萧珩也不说话,默默放开手,长书羞愤交加,待要再打,见他左脸上通红一片,掌印之处微微肿起,一只手本已扬在半空中,不由又慢慢垂下,半晌恨恨道:“你……你若再敢,我就杀了你!”右足一顿,转身飞奔而去。   萧珩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站在湖边……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夜幕笼罩之下,喜乐之声远远传来,这才缓缓迈开脚步,朝礼堂走去。   他一路慢慢走来,旁人俱是定定瞧着他脸上那掌印,目光之中有暧昧,有鄙夷,也有嘲笑和不屑,他却是若无其事,闲闲走到喜厅角落里站定。   薛凝春风满面,站在喜堂之前,目光往角落里扫来,一愣之下,不觉莞尔,面上笑意愈浓。   不一会儿,吉时已到,喜娘扶着新娘袅袅婷婷过来,两人拜过天地,薛凝将新娘送入洞房,这才又出来迎宾待客。   喜宴设在庄内渡云阁,席间杯筹交错,醉舞狂歌,欢声笑语一浪高过一浪,待叶霜华在厅中抚起瑶琴,妙音曼舞,碧袖桃扇,又是另一番滋味。   萧珩静静坐在渡云阁一隅,叶晚亭摇摇摆摆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笑道:“萧兄怎么回事?莫非惹恼了阿雁姑娘?”   萧珩苦笑,伸手在左颊上一摸,道:“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什么事得罪了她。”   夏泓均远远听见,暗中幸灾乐祸,眼见他在席间受尽众人白眼,不由心道:“幸亏没去招惹那阿雁姑娘。”   颜遨面露鄙夷之色,目光朝他扫来,萧珩微微一笑,遥遥举杯,颜遨轻哼一声,不置可否,萧珩面上笑意不减,仰头将杯中之酒尽数喝完。   叶王真过来笑道:“这位小兄弟倒是性情中人,跟我年轻时倒有几分相像,来来来,我们喝一杯!”   众人见此情形,便也纷纷嬉笑着上前敬酒,萧珩也不推辞,只一杯杯酒灌下肚去,众人戏谑调笑之间,见他和颜悦色,也不生气,言语越发暧昧起来。   颜遨面色阴沉,朝薛凝略一点头,便站起身来,临出门前,又看了萧珩一眼。   萧珩直到酒冷羹残,厅内大半数人散去,这才起身,慢慢出了渡云阁。   他摇摇晃晃,走了几步,打个酒嗝,站在路边,将头低下去。   颜遨铁青着脸,带着几个随从,从他前面走来,到他身边却停住脚步,盯着他面上掌印,半晌吐出一句:“被一个女人打成这样,没用的东西!”   萧珩不语,微微欠身。   颜遨哼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走得几步却又倒转回来,冷冷道:“酒与色,是男人的大忌,你这般没出息,怎么有脸去见你父亲?”   萧珩这才抬起头来,嘴角轻勾,慢慢笑道:“人生在世,不过图个逍遥快活,我既得以保全性命,又能治好眼睛,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这一生,总要过得随心自在,才好向我爹爹母亲交代不是?”   颜遨紧紧盯着他,面上神色变幻不定,良久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萧珩笑容敛去,缓缓直起身子,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这才惊觉,手心竟已汗湿。   弯月如钩,长书坐在窗前,愣愣看着一池曲折荷塘。   外间门咯吱一声,被人轻轻推开,长书惊得几乎跳起来,忙跳到床上,身子朝着墙壁躺下,右手紧紧握住揜日剑。   她一向没有什么害怕的事情,此际不知怎的,听到那人进门的声音,却觉得有些害怕。   他轻轻来到门边,将门推开一点,默默看了她片刻,又将门关上,悄无声息回到外间。   长书心跳如鼓,翻身坐起。   她与他相识多年,又一向讨厌他,却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般清楚意识到……他不仅曾是她的师弟,是她的对手,是她讨厌的人,而且,还是……一个男人。   她只恨自己太过大意,从未想过会有今日这种情形,恼恨之下,几欲冲出去刺他一剑,双脚却又像钉子一般,牢牢钉在地上。   萧珩坐到外间凳子上,伸手拿过桌上一壶花雕小酒,斟满一杯。   月色如练,他心中苦闷,喝得几杯,伸手自怀中摸出一支竹笛,刚欲送至唇边,忽又想起里间的人正在睡觉,苦笑一声,慢慢将竹笛放下。   长书听他在外面许久还未睡下,心中忐忑不安,握住揜日剑,轻轻来到门边,将门翕开一条缝,自门缝内看出去。   他并未点灯,朦胧月光下,挺直的身姿就如石雕一般,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他眼睫低垂,面容静默,似有无限心事。   她缓缓合上门,退回床头,双臂抱膝,不一会儿,脑中杂念渐渐摒去,不由自主歪在床头,慢慢睡去。   长夜无垠,直至月落星沉,萧珩一直坐在原地,未曾合眼。 第28章 二十八   天刚破晓,长书便自梦中惊醒过来,想了一会儿,拿起揜日剑,轻轻推门走出。   萧珩运了一会功,此刻正仰卧在长椅上,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她从他身边悄悄经过,正要打开房门,他也不睁眼,只低声问道:“你去哪里?”   长书冷冷道:“你管不着。”   萧珩道:“你要离开连云庄?”   她转过身看他一眼,点头道:“不错,我想明白了,黄铁之事,你爱说不说……反正青锋谷的人已经误会了这么久,我也无所谓了,月娘你自己找去,我再不管了。”   萧珩坐起身来,凝视着她:“你不是想知道我是如何找到勾践墓的么?”   长书道:“没兴趣了,你最好别说话,听到你声音就烦。”   萧珩只得闭口,站起身来,走到桌边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长书本欲出门,心下到底好奇,站在门边,等着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萧珩快速写完,默默走来递给她,她拿过一瞧,纸上字迹柔韧苍劲,写的乃是:“过两日可能会有你父亲的消息。”   她半信半疑,抬起眼来看着他,他走回桌旁,不一会儿又写了一张递过来,长书接过看去:“你见过你父亲再走吧。这两日,我另找地方住。”   长书心中犹豫不决,瞧着那张纸不说话,萧珩看了她一眼,静静坐下。   她思索良久,方道:“这是真的?你有没有骗我?”   萧珩点点头,忽觉不对,忙又摇摇头。   长书生气之余,心下也不觉有些好笑,仍是板着脸,道:“好吧,我暂且信你。不过,这两日,别让我看到你,也别让我听到你说话。”   萧珩轻叹一声,一言不发,打开门走出。长书心中气消了不少,慢慢坐到长椅上,拿起他看过的那本书。   萧珩出得房来,深深吸了口气,往庄门走去。   众人宿醉未醒,偌大的连云庄,只听得鸟语雀鸣,叽叽喳喳唱得极为欢悦,昨夜高挂在路边的大红灯笼随风轻摆,缀在满园绿意之中,漾出点点明媚。   孙九青肿着一双眼睛,见他远远而来,上前笑道:“这么早,萧阁主哪里去?”   萧珩笑道:“昨日不知为何惹恼了阿雁,我去外面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好买回来哄哄她。”   孙九青见他脸上掌印未消,心中暗自好笑,点头道:“出了庄门,往舟山方向有个清河集,那里倒有不少小玩意儿。”   萧珩摆摆手道:“多谢。”飘然出了庄门,往舟山方向走去。   孙九青打了个呵欠,嘱咐了几句,自回房去补瞌睡。   萧珩走了一会儿,绕过一片竹林,果然一条清澈小溪出现在眼前,淙淙溪流之上,立着一座青石小桥,桥那头三三两两摆着几个摊子,人虽不多,倒也清静悠闲。   他拂开岸边垂柳,走过青石小桥,在几个摊子上把玩了一会儿竹雕玩意儿,见前方一个面摊上坐着一个褐衣少年,便走上前去拍拍他肩膀。   褐衣少年抬起头来,摸摸脑袋:“萧大哥。”   萧珩叫了碗面,在他旁边坐下,道:“红药,你家先生呢?”   红药道:“先生病了,昨天晚上才好些,本来说要去连云庄的,结果也没去成。哎,阿书姐姐说你们也要去连云庄,你们去了吗?那里热不热闹?”   萧珩点头笑道:“很热闹。”   “那阿书姐姐呢?她还好吧?”   “她……自是很好。”   红药又叹了一声,将碗中之面几下扒完,起身道:“那我去照顾先生了,萧大哥你慢慢吃。”   萧珩道:“你回去跟一痕先生说一声,长书过两日可能会来找他,请他这几天就在这里等着,哪里也别去。”   红药道:“好。”   萧珩慢慢吃完面,过了石桥,展开轻功,绕过连云庄,往浮稽山下飞掠而去。   浮稽山山势险峻,高耸入云,山下遍布绿野白花,星星点点的六月雪,一直蔓延到山腰之处,山腰之上,绿意却似被生生掐断一般,只见巍巍苍石矗立,飘渺云雾之中,壁立千仞,奇峰突兀,悬壁深壑之中,飞鸟绝迹。   萧珩在山脚下歇了歇,便又纵身朝浮稽山深处行去。过了山腰,一面光滑的参天巨石拦住去路,绕了许久,才见一条细细石缝,仅容一人一马通过,他自石缝内钻出去,石壁这头却是怪石陡立,似一个巨大的迷宫一般,石影森森,因终年不见日光,虽已过夏至,石林内却是阴寒彻骨。   他绕了半日,正不得要领之时,远远听见得得的马蹄之声传来,浮稽山通往厉洲,来往行人,皆从山腰下绕行而过,山腰之上,却鲜有人来,他不由心内一动,便隐在一块石头背后,果然不一会儿,一行马队缓缓朝这边蜿蜒而来,绕过乱石,徐徐向前。   萧珩见那马队两人打头,一人断后,中间十余匹骏马之上,皆左右负着两口黑色的大箱子,心内有数,待那马队慢慢走过,便自背后悄悄跟去。   走不多时,马队领头之人跳下马来,道:“歇歇吧。”三人聚拢在一块,坐在地上,摸出干粮。   几人匆匆果腹一顿,便又继续赶路,马队断后那人吃了东西,只觉困意袭来,直坐在马背上晃脑打跌,混不知底下马肚子上已经悄悄伏了一人。   萧珩抓住马辔,紧紧贴在马肚上,暗中留意四周。他随着马队行了多时,终于出了那片石林,月光陡亮,原来白昼早已过去,此时新月初升,一斜银光,照在前方两侧山崖的壁缝之间。   马队缓缓穿过崖缝,鱼贯而入,几个守卫走了过来,领头之人跳下马道:“这次一共是二十四人,请点数。”   守卫一一打开黑箱,查验过后,便道:“送进去吧。”   萧珩伏在马肚上,又过了一会儿,只听喧哗之声响起,不少人过来卸箱子,领队之人笑道:“妈的,上次老子输惨了,这次可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们这群兔崽子!”   众人一哄而笑,顾不得卸完箱子,便拥着他到一旁摆开赌局……不一会儿,吆喝声四起,萧珩便趁乱溜了下来,远远走了开去。   他放眼四望,只见此处乃是一片平坦山崖,四周山峰环绕,崖边伸出几道巨大铁索,扣入对面峭壁之内,纵横交错的铁索之上,燃着数个巨大火把,将底下的巨大山谷照得几如白昼。深谷之内,大大小小的铸剑炉罗列其中,那剑炉中火光飘飘忽忽,透着一丝邪异之色。   萧珩看了片刻,便悄悄往回走。经过那马队时,见黑箱已半数打开,里面俱是昏迷的小孩,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也只六七岁的摸样。   他暗暗咬牙,强迫自己硬着心肠走过。那赌局正是如火如荼,众人聚精会神,杀得热火朝天,眼睛都不抬一下,他隐在山崖阴影之中,正悄悄向崖口走去,一只小手却伸了过来,抓住他衣袍一角。   萧珩低下头一看,那小孩不过八、九岁的光景,瘦小的身体正不断颤抖,带着哭腔道:“救救我。”   他心中一软,本来今日只想来探探情况,并不欲多事……可这小孩开口求救,终究是于心不忍,便犹豫一下,将小孩抱了起来。   到了山崖口,他将那小孩放下,低声道:“你在这里等我。”走了几步,身形一闪,朝崖口一个侍卫直扑过去,右手夺过他手中长剑,左手一掌拍向他背心,那守卫哼了一声,软软跌倒。   萧珩刷刷几剑,使出越女剑法,狠辣凌厉的招式排山倒海一般递出,涌上来的几个守卫几无还手之力,片刻之间,便都倒在他剑下。   他将剑一收,回身来背那小孩,小孩趴在他背后,目光之中忽现出一丝阴毒之色,邪笑一声,手掌中涌出猩红血风,朝他背后狠狠拍去。   萧珩听见笑声便觉不对,真气猛然荡起,那小孩被他真气一激,手掌一偏,拍到他左肩之下,一阵奇寒顿时袭来,萧珩惊怒之下,将背后小孩甩开,回身便是一剑,那小孩还未倒地,已给他快如闪电的长剑刺入喉间。   萧珩喷出一口鲜血,抛了长剑,负痛奔出山崖。   他勉力回至连云庄,只觉天旋地转,攀上一棵大树,运了小半个时辰的气,终是觉得背后忽如冰浸,又忽如火燎,伸手在左肩下一摸,触手之处,皮肤如刀剐一般疼痛难忍,衣服更是破碎成片,他倒吸一口气,抬头见月过中天,料想她此时应该已经睡熟,这才悄悄下了树,轻轻自虚掩的窗户跃入。   谁知长书并未入睡,只在烛光下聚精会神看书,忽听见窗响,吓了一跳,抬头见他面白如纸,踉跄走入,忙站起身来,道:“你回来干什么?”   萧珩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拿过纸笔写道:“我回来换件衣服。”   长书盯着他面色,半晌开口问:“你干什么事去了?”   他额头上尽是冷汗,支撑着写道:“此事与你无关。”写到那“关”字最后一撇,已然无力,笔尖长长划过纸面,他捏不住手中之笔,只得任笔软软跌倒。   长书一言不发,将他扶起。他身长她许多,她便将他左臂抬起,正要架在自己肩上,萧珩一声轻哼,她这才看到他背后左肩之下,破碎衣服之内,一个小小的掌印赫然隆起,一片肌肤,尽是黑紫之色。   长书摇头叹道:“你怎么总跟掌印过不去?”   萧珩闻言,忍不住轻轻一笑,长书瞪他一眼:“笑什么?不许笑!”将他拖到里间床上,又把外面灯烛拿进来,撕开他背后衣服,细细看了一会儿,道:“你怎么中了这冰魄掌?”   萧珩道:“你知道这种掌法?”   长书道:“我在百草师叔那养了几个月的伤,除了看他的地志,还看了不少他的医书,这冰魄掌我在书上见过,好像是什么鬼童门的绝技……”   萧珩静默片刻,道:“你……在那几个月间,想必很难受吧?”   她不答,只道:“幸好这掌拍在你肩下,如果拍在背心,就麻烦了你把衣服脱了。”   萧珩依言脱下外衫,又褪去上衣,长书将外面桌上剩余的一点花雕小酒拿进来,瞄了他赤/裸的胸膛一眼,面无表情,道:“你趴下。”   萧珩趴在床上,她手腕稳健,轻轻将酒一点点撒在伤口之上,又将剑尖在烛火上烤了片刻,划开他皮肤。   黑色浓稠的血滴了几滴出来,却又慢慢凝住,长书轻叹一声,放下剑,十指用力,在他伤口之处不断捏拿推移,将黑血一点一点挤出。   萧珩身躯微微颤抖,伤口之处奇痛无比,一颗心却是轻飘飘的,荡荡悠悠,本来心中千头万绪,此际脑海中迷迷糊糊,却是一件事情也想不起来。   长书一面挤,一面道:“我见那书上说,中了这冰魄掌,须得立刻将血放出,不然血会慢慢凝住,你方才运了功?”   萧珩“嗯”了一声,长书道:“还好你运了功,这血还没有完全凝住,还能挤得出来,再晚的话,只能把你这块肉剜掉了。不过你运了功,毒血也扩散了不少好了,是不是很疼?”   萧珩咬着牙道:“还好。”   长书看一眼他额头上的汗珠,冷笑一声:“逞什么强?这里没有伤药,你自己忍着吧!”收了剑,拿开烛火,起身走到外间。   不一会儿,两件衣服自门口扔了过来,萧珩慢慢坐起,黑暗中唇角微微上扬,拿过衣服穿上。   长书在外间吹灭烛火,慢慢躺到长椅上。刚刚闭上双目,门口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萧珩道:“什么事?”   外面孙九青道:“得罪了,刚刚有人偷了少夫人一块玉佩,少夫人说那贼子往这边跑了,少庄主特意过来看看,有没有惊扰到各位。”   萧珩起身,走出来朝长书递个眼色,长书走到里间,钻入被子中。   薛凝等了好一阵,才见他端着烛台将门打开。孙九青忙道:“萧阁主有没有受惊?”   萧珩面上一片潮红,只穿着白雪里衣,半敞开的衣襟内,微微发红的肌肤沁着点点细密汗珠,目光迷离,瞟了孙九青一眼,不悦道:“没有。”   薛凝上下打量他几眼,笑道:“萧阁主别是睡得太沉了,贼子来了都不知道。”   萧珩侧过身,淡淡道:“要不要进来瞧瞧?”   薛凝微微欠身:“不必了,既没什么事,我也就放心了。萧阁主好好歇息。”   萧珩关上门,脑袋一阵晕眩,支撑着走到长椅边上,扶着把手坐下。   长书走出来,见他遍身泛红,知他为掩住苍白肤色,将体内真气散出,犹豫一会儿,在他旁边坐下,将他左手握住,慢慢向他手心内输入真气。   萧珩忽道:“长书。”   她看他一眼:“什么?”   “如果……如果有一天……”   “有一天什么?”   他犹豫一会儿,终是压下本来想说的那句话,转口道:“如果师父和师公都要你回青锋谷,你会回去么?”   长书道:“不回去了。”   “为什么?你心里,还在恨师父么?”   长书摇摇头:“我不恨师父,只是,我下了苍梧山这么久,实在觉得外面的世界更为广阔,我遇到一痕先生,又遇到朱五爷,才觉得我以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跟着他们,我也许能学到更多的东西。”   他沉默一阵,道:“可是,青锋谷是你的家呀。”   她面上露出怅惘神色:“是啊,阿娘的墓还在那里,也不知道几时才能回去看她……”出了一会儿神,又道:“不过,阿娘如果在的话,也一定会支持我的。”   说完,将他手一放,站起来道:“时候不早了,你快去睡吧。”   薛凝若有所思,自萧珩房门口出来,走了一段,定住脚步,低声道:“给那边传话,这几日,暂时不要送人进去。”   孙九青道:“是。少庄主,您真觉得是他?”   薛凝道:“你怎么看?”   孙九青道:“此人不过是个酒色之徒,怕另有其人。”   薛凝冷笑道:“酒色之徒?若真是沉溺于酒色之人,面上偏要做出一副正经摸样,你见过哪个酒色之徒像他这般大摇大摆,唯恐别人不知道的?”   “这……”   “不是叫你看着他么?他今日干什么去了?你可清楚?”   孙九青低声道:“他早上应该是去了清河集,后来就不清楚了……属下罪该万死,请少庄主责罚!”   薛凝不语,半晌慢慢道:“不过,也不一定就是他。三童说七童死时,掌心有红斑,是发过掌的痕迹,若果真是他,瞧他方才摸样,又不像……”   孙九青道:“若是中了冰魄掌,全身皮肤应该发白才对。”   薛凝点头:“正是这么说。不过,此人到底是个威胁……他在我这庄里,也摸不透他到底要做什么,是为了断水剑,还是为了……”   他想了想,道:“我这婚宴摆到明天也就完了,明天一过,他也没有理由再赖在我这里不走。你给三童说一声,叫他后天早上等在庄外,等他出了庄,跟着他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动静,如果发觉不对,就把他杀了。”   孙九青忙道:“是。”   薛凝举步向前:“还有,传话过去,山谷那边,这几日加强守卫,可再不能有人闯进去了。” 第29章 二十九   一盏孤灯,忽明忽暗,幽幽摇曳在黑屋之中。   一个少女伏在桌旁,下巴枕在手臂上,眼睛一眨也不眨,盯着那簇豆大的火光,看了一会儿,又伸出手去掰下一块烛泪,放在手心里捏玩。   薛凝推门而入,少女立即跳起身来:“你什么时候放我回去?”   他摇头叹息:“回去?这里是你的家,你还要回哪里去?”   少女明艳的脸上有几丝憔悴之色,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俊美的脸庞,脆声道:“我不信。”   薛凝道:“你母亲,本就是我连云庄的人,你爹爹,在你小的时候难道没有告诉过你?”   少女道:“这里真是连云庄?”   他笑着点头:“想不想出去看看?”朝她伸出左手,柔声道:“来吧。”   少女犹豫一会儿,只觉他的笑容有一股说不出的魔力,不由自主,慢慢伸出手去。   薛凝将她小手跩在掌心,牵着她慢慢走出屋子。   夜阑人静,深深庭院中,月光如银似水,山石花木,小桥流水,画阁玉楼,在月光润泽下,更显清雅隽秀。   他回过头来,笑道:“这里比青锋谷如何?”   她道:“这里是不错,不过,我还是更喜欢青锋谷……”   薛凝叹了一声:“你往后,会更喜欢这里的,只不过现在还要委屈你一阵,回去吧。”   他带着她,穿过一片幽静树林。月光明明灭灭,洒在他轻轻飘拂的如雪衣衫上,她低垂着头,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一路回到小屋门前。   他停住脚,朝她转过身来:“进去吧。”   她抬起头来,踌躇一阵,方迟疑开口:“你还是放我回青锋谷吧。”   他一双凤眸中,看不出什么表情,良久才道:“等到你安全的时候再说,如果那时你还想回去,我就亲自送你。”   她点点头,终是忍不住道:“你……是谁?”   薛凝慢慢笑道:“你母亲薛晨,是我的姑母,我……是你的表哥。”顿了一顿,唇边笑意更深:“不过,你我之间,并无血缘关系……”看着她进了屋,方将门锁上,穿过那片树林,绕过流花湖进了剑堂。   剑堂内秩序井然,每间剑室均以厚墙隔开,此时夜过三更,仍有不少剑师通宵而作。薛凝穿过剑堂中央的剑炉堆,一路走至最后一间剑室。   里面一人抬起头来,向他微微颔首。   薛凝走上前去,将他身边砧板上的一把长剑执起,细细看了片刻,肃然道:“断水剑果然神妙无比,与你那把转魂剑各有千秋。”   那人点头:“越王八剑所用的虽是一块整铁,但铸剑工艺各有不同,铸出的剑也各有妙处。”   薛凝放下断水剑,看了看他手中的一把剑胚,问道:“楼前辈,月娘那块黄铁,你试过了么?”   那人道:“如今天气日渐炎热,恐怕会影响出剑效果,等过了八月再试。有转魂剑和断水剑做参考,相信要铸出神剑,并不是难事。”   薛凝笑道:“有楼前辈在此,我又何须如卿海生一般,辛辛苦苦四处去找那越王八剑?这黄铁同样采自昆仑山,相信剑成之后的威力,并不亚于八剑。”   那人沉吟一阵,道:“如今只拿回一块黄铁,另一块却不知几时才能拿到。”   薛凝道:“我听父亲说过,当日姑母带信回连云庄,说在厉洲找到的是两块黄铁,却不知后来为何只剩下了一块。”   那人面上露出一丝恨意,哼了两声,道:“定是给那毒妇拿走了,说不定现在还在她手里。哎,我听月娘说,她自上了青锋谷,那毒妇便挑唆众长老对她多番为难,早知如此,当日真不该送月娘上青锋谷。”他越说越激动,血气上涌,不由急咳数声。   薛凝忙在他背心轻拍两下:“前几日送来的幽山雪莲,前辈吃了么?”   那人缓过气来,点头道:“嗯。你有心了。”   正说间,剑室外忽传来一阵喧哗之声,两人急忙出了剑室,却是一个剑炉爆开,将看守剑炉的几名工人炸成重伤,四处烟雾弥漫,剑堂内乱成一团,薛凝嘱咐了几句,与那人回到剑室,两人目光往砧板上一扫,不由面面相觑,只见砧板上一把剑胚形单影只,旁边的断水剑却已不见影踪。   萧珩这一觉睡得甚是沉稳,一觉醒来,天光已是大亮,他起身走到外间,推开窗户,看着澄澈明净的天空,静静沉思。   门外有人送来早点,长书将门打开一小半,隐在门后接过托盘。   她关上门,将食盘搁在桌上,站了一会儿,道:“已经一天了。”   萧珩正伸手去拿筷子,闻言微微一顿,点头道:“是啊,应该快了。”   长书看着他背上那掌印之处,半晌道:“你到底从哪里挨的这掌?连云庄里难道有鬼童门的人?他们想要干什么?”   萧珩轻叹:“不是说了么?此事与你无关,你就别问了。”   长书默然不语,走到窗前坐下。萧珩看她一眼,再看一眼,终是无话,低头吃了几口饭,拿起一本书出了门。   孙九青这日便打起精神,一直跟在萧珩不远处,见他出了庄门,散了几个钱给门口的叫花子,又捧着书走到流花湖中央的一座凉亭之内,倚着亭栏坐下。   他这一坐便是一个时辰。阳光撒在凉亭之内,高低错落的荷叶之间,水波粼粼闪动,点点滟潋银光,投在他衣袍之上,流光浮动,愈发衬得整个人清雅飘逸,风仪隽永,过往之人,无不侧目而视。   孙九青远远坐在一张石凳上,正百无聊奈之际,有人轻轻走上前来,孙九青看了他一眼,点头退下。   那人径直走到凉亭之内,萧珩放下书,起身道:“楼叔叔,好久不见。”   楼重铭凝视他片刻,点头笑道:“好小子,几年不见,长成这样了。”   萧珩笑道:“那晚楼叔叔为何不肯与我相见?”   楼重铭不答,只问:“断水剑是你拿了么?”   萧珩摇头:“那剑不过是回到原处了。”   “你是说……”   “断水剑,本是越王墓中越王死士持有,我把剑从墓中带出,也不过只能借用一阵,那剑从哪里来,还是要回哪里去。”   楼重铭紧紧盯着他双目,不发一言,萧珩一笑:“楼叔叔是知道我的本事的,我在这里处处受限,连楼叔叔在这庄里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又怎么拿得回断水剑?”   楼重铭默然不语,坐下身来,半晌点头示意:“你也坐。”   萧珩这才在他旁边坐下,两人沉默一阵,楼重铭叹道:“罢了,真是可惜。你去探过越王墓了?”   萧珩点头:“是。我去越王墓,是想以八剑下落换得月娘消息。”   楼重铭道:“月娘现在很好,薛凝已将她从百灵岛带回,此事不必再提,你也不用想着再带月娘回青锋谷。”   萧珩目光定在他面上,低声道:“楼叔叔,我有一事不明,您当日对连云庄恨之入骨,为何现在要替薛凝做事?”   楼重铭冷笑一声:“我怎会替他做事?我有我的道理,你不必再问。”   萧珩欲言又止,只得道:“既然月娘在此,楼叔叔可否允许我与她见上一面?”   楼重铭点头:“也好,想必她也很见你。你随我来。”   明艳阳光之中,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凉亭,分花拂柳,向剑堂走去。孙九青上前道:“楼先生”   楼重铭摆手:“无妨。”   两人走了一阵,楼重铭停下脚步,回头问道:“对了,你在青锋谷,可曾见过林雁辞手中有一块和月娘一模一样的黄铁?”   萧珩摇头:“我与林师叔并无来往,师叔两年前去世,从未听说过她有什么黄铁。”   楼重铭身体一震,咳了两声,目光中现出一丝奇异神色,喃喃道:“她死了……她居然死了……”   萧珩无言,只默默看着他。楼重铭恍惚一阵,复又转身行去。   两人穿过剑堂,走进最里边一间剑室,楼重铭推开一道暗门,当先走入一条暗道……不多时柳暗花明,暗道尽头现出一座庭院,院中花木扶疏,清水泠泠,一个绝美少女蹲在水池边,在泥土间不知挖着什么。   楼重铭柔声道:“月娘,你师哥来看你了。”   青樱抬起头来,眼珠转了一转,盈盈笑道:“萧师哥。”   楼重铭对萧珩道:“你们说会儿话吧,不过,月娘最近受了诸多苦楚,很多事情都不大记得了,你不要刺激她。”说完,转身去了屋内。   萧珩慢慢走到她身边,笑着蹲下身子,低声道:“月娘在哪里?”   青樱将挖出的蚯蚓装入一个小盒子,沉下脸来:“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我去找楼叔叔了。”   青樱忙道:“你等等。月娘是在连云庄里,不过薛凝把她关在哪儿,我真是不知道……你,你别戳穿我。”   萧珩笑道:“好啊。你告诉我,谁叫你来扮成月娘的?李之仪?还是薛凝?”   青樱翻个白眼:“这两个人都有份儿。”抬头见他慢慢站起身来,只得又道:“我本想用月娘的身份在连云庄里找点东西,却被薛凝识破了,他便叫我呆在爹爹身边,他求着爹爹为他做事,但又不想把月娘给他。”   萧珩道:“哦?他留着月娘,想要干什么?”唇边笑意不减,身子又慢慢蹲下。   青樱白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他可不会把这个告诉我。”顿了一顿,又道:“我全部都告诉你了,你是正人君子,可别戳穿我。”   萧珩笑道:“谁说我是正人君子?我刚刚又没答应过你。”   青樱无可奈何,狠狠看他一眼,道:“你想怎样?”   他慢慢道:“你这么聪明,想必找得着月娘在哪里,我给你半天时间,你自然知道我住在哪里,等你把月娘的消息给了我,我再考虑看看,要不要跟楼叔叔说。”   青樱闷头不语,只将泥土一阵乱捣,又狠狠掐断一只蚯蚓,甩入小盒中。   萧珩站起身来,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等你的消息。”走到屋门口,朝楼重铭行了一礼,道:“楼叔叔,后会有期”   楼重铭颔首:“你去罢。”   萧珩原路返回,站在流花湖畔,出了一会儿神,慢慢回到房间。   长书站起身来,他凝视她片刻,低声道:“你随我来。”   “去哪里?”   “……去见你父亲。你的面纱叶姑娘拿过来了么?”   长书默默点头,拿过面纱戴上。   萧珩慢慢出了房门,带着她朝剑堂走去。孙九青远远跟来,萧珩便朝他笑道:“孙总管,方才有件事儿忘了跟楼叔叔说,不介意我再去找找他吧?”   孙九青忙道:“萧阁主说哪里话,你要去哪里随便去就是。”转身走开。   两人穿过剑堂,走过暗道,眼见一落小院在望,她却忽然有些退缩,慢慢停下脚步。   萧珩也不回头,停步等了她片刻,听见身后脚步声重又响起,这才继续向前。   蓦的,一声清脆的语声响起:“爹爹,我刚刚钓了几条鱼,一会儿蒸鱼给你吃好不好?”   另一个声音笑道:“好,好。不过,可别累着了。”   长书身体一震,伸手扶住身边一棵柳树。   萧珩转过身来,静静看着她,她的脸隐在面纱之后,无法看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扶住柳树的右手,指节发白,正轻轻颤抖。   楼重铭听见外面声音,面色一沉,走出房来,萧珩朝他欠了欠身,默默退到一边。   楼重铭双眼一眯,紧紧盯着柳树下的少女。   她慢慢取下面纱,嘴唇紧抿,面容苍白,略带英气的眉眼之间,现出的倔强神情,与记忆中那人一模一样。   楼重铭心中闪过一丝厌恶,皱了皱眉,良久道:“你来做什么?”   长书见他面上一派冰冷神色,不由遍体生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楼重铭叹了一声,漠然转开目光,指着院子角落里的一座假山,道:“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那边有条暗道,可以直通庄外。”说完转身进屋,碰的一声将门关上。   长书脸色愈发白的骇人,愣了半晌,顿足道:“走就走。”咬住下唇,转身便走。   萧珩忙赶上前去,将她手拉住,低声道:“走这边。”   她将他手一甩,回身朝那假山走去,钻入暗道。   两人默默走了多时,果然来到连云庄外一处旷野之中。   阳光炫目,晴朗蓝天之下,如茵芳草一望无尽,一条清澈溪流在不远处蜿蜒流过,静静闪烁着波光。   长书一动不动,举目瞭望远方,萧珩站在她身后几步之外,默默看着旷野上的风呼啸而来,一阵接一阵吹起她浅绿色的衣裙。   长书垂下头,苦笑两声,低声道:“你早就知道了?”   他慢慢道:“当年在历洲,你走之后我就遇到月娘和楼叔叔……楼叔叔有一晚喝醉了酒,曾对我说过他还有一个大女儿,是他前妻所生,还说他曾看到他的大女儿,在我眼盲的时候跟我一起呆过……只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当年给我唱鸟语和吹小曲的那小女孩……就是你。”   “那他,有没有对你说过关于我的其他事?”   “……那晚之后便再无提及。”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望向天边:“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道:“我早先是想告诉你的,只是后来诸事交错,总觉得没有合适的机会。”   “那你怎么知道他在连云庄?”   “那晚偷走断水剑的人,就是楼叔叔……断水剑失踪,他以为是我拿的,这才现身来找我。”他顿了一顿,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你,别太难过了……”   长书沉默,继而转过身来,目光中现出一丝苦涩之意:“我不会难过,从此以后,就当没有了这个人,反正这么多年,没有他我也过得挺好。我要多谢你,帮我了了一桩心愿。”   萧珩无言,空旷的风卷起身畔的草屑,扬起翻飞的衣袂,吹散如云的发丝。   两人对望片刻,他终于道:“你走吧。一痕先生就在前面的清河集等着你,你顺着这条小溪向前走,不久就能到了。”   她垂首不语,苍白面颊上,浓密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他温言道:“你找到一痕先生,就请他带你远远离开这里,勾践墓凶险万端,你一个人,万万不能前去。”   她轻轻点头,半晌开口:“好。你一定等伤势全好了,再去做你要做的事情。”   他欲言又止,终只温和一笑:“我自有分寸。”   她抬头凝望他片刻,转身前行。   风自低语,浮云无声,他上前两步,唤道:“长书”   艳阳下她回过头来,抬手拢过被风吹乱的发丝。   他明如秋水的目光中,掠过一丝怅惘:“记得一年之后,浮稽山上见。”   一抹明媚笑意,慢慢自她唇边绽放,她重重点头:“好。”   浅绿色身影渐行渐远,慢慢融入无边绿意之中。萧珩久久望着前方那抹身影,缓缓自怀中摸出竹笛,放到唇边。   一缕笛音,忽而低沉婉转,忽而高亢嘹亮,带着几分惆怅,几分寂寥,在天地之间悠悠回荡。   长书远远听见笛声,不由回身而望。广阔原野中,他一袭孤影,立于万里长空之下,玄衣墨色,淡静辽远。   她心中一动,慢慢停下脚步,在小溪边的草地上坐下来,将头埋入双臂之间。   【📢作者有话说】   各位同学端午节快乐! 第30章 三十   萧珩慢慢收回竹笛,又站了片刻,这才往远处连云庄走去。   庄门口守卫正大声呵斥几个小叫花子,小孩们骇得四处乱跑,一个小孩向他撞来,将一个纸团塞入他手心。   他缓缓进了庄门,守卫心下狐疑,不知他几时出的庄,却又不好开口询问,只得眼睁睁看着他大摇大摆走过。   萧珩进了房间,将那纸团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鬼童门下弟子,皆身形弱小,形似幼龄孩童,五年之前曾因作恶多端遭到追剿,门下七个弟子,听闻只余三人,最幼一人尚不足为惧,另两人邪功却是出神入化,手段毒辣,又极善伪装,切不可大意。”   他看完,静静思索片刻,点燃烛火,将那张纸烧为灰烬。   不多会儿,窗外有人低咳一声,他走到窗前,青樱朝他做个鬼脸儿,将一个纸团扔进屋内。   他笑着点点头,将窗户关上,却看也不看那纸团,只揣在袖中,径直出了房门,来找薛凝。   薛凝正在剑堂之内,听孙九青来报,忙迎出门来。   萧珩朝他行了个礼,道:“谷中有信来,让我即刻回谷,叨扰少庄主多日,这便告辞。”   薛凝面露遗憾之色:“怎么就走了?前两日因要陪着南侯,怠慢了萧阁主,今日他走了,我还道今晚咱们可以痛快畅饮一顿,谁想你也要走。”   萧珩笑道:“少庄主这顿酒,我记下了,以后若有机会,再与少庄主一醉方休……叶庄主那边,还请您帮我说一声,时间紧迫,我就不去告辞了。”   薛凝道:“这是自然。”见他转身离去,便向孙九青暗暗使个眼色。   萧珩出了连云庄,走到一棵大树下,停住脚步。   树上一个玄衣青年一跃而下,笑着拍拍他肩膀:“怎么你一个人?长书呢?”   萧珩道:“她走了。”   宁疏扬扬眉毛:“走了?”看他一眼,不由道:“走就走呗,你干嘛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啊……我知道了,莫非你”   萧珩淡淡截口道:“咱们在越州,有多少弟兄?”   宁疏道:“天气开始热了,不是铸剑的好时机,谷里弟子大多都下山找铸剑材料了,在越州的也不少。我昨日接到你的消息,联络了一下在附近的兄弟们,有五人回了信,我叫他们申时之前,都赶到清河集,想来这会儿应该都到了。”   萧珩笑道:“好。有这几人,便也足够了。”   宁疏摩拳擦掌道:“如何,今晚咱们便跟薛凝撕破脸皮,把月娘抢出来?”   萧珩点头:“事不宜迟,先去清河集再说。”   不远处一棵大树下,一个瘦小身影悄悄自树上下来,远远尾随在两人身后。   他跟到清河集,只将身隐在石桥这边,见桥那边一个茶摊上,远远坐了五个青衣人,这两人走上前去,七人相互打了招呼,嘻嘻哈哈一阵哄笑。   他等了片刻,只见五人离桌而去,过了一会儿,却又来了两名青衣人,两名玄衣人,他默默记下数目,又等了一会儿,不见再有人来,这才回转身,朝连云庄飞奔而去。   薛凝放下手中茶杯,“哦”了一声,慢慢道:“青锋谷来了四名玄衣弟子,七名青衣弟子?三童,你可看清楚了?”   三童点头,孙九青面色阴沉:“看来萧珩早就打定了主意。”   薛凝唇边浮起一丝狠辣笑意:“好,他们既然这么打算,我也不用再顾忌什么脸面了。”   孙九青点头:“只要他们找不到楼月娘,他们来攻我连云庄,便无正当理由,日后说起来,还是他们理亏。”顿了一顿,又道:“不过青锋谷弟子剑术高超,这次又来了这么多玄衣弟子和青衣弟子,咱们不可大意才是。”   薛凝沉吟:“今晚我还脱不开身,三童就留在此处,你带信给山谷那边,叫六童多带几个人过来另外,此事绝不能让楼重铭发觉,九青,你去找楼重铭,让他立即去山谷。”   孙九青犹豫道:“少庄主,若是给他发觉山谷里用童男童女祭剑,怕不太好吧……”   薛凝冷笑道:“你叫人把那些小孩先藏起来,不过,就算被他知道了也无妨,他还靠着我给他的幽山雪莲吊命呢,再说此人道貌岸然,亦不过是假仁假义罢了总好过他留着这里,晚上一旦闹起来,他很有可能发觉楼月娘之事。再说,三童和六童过来了,山谷那边也需要有个得力的人看着。”   三童与孙九青领命而去。薛凝起身走入里间,青樱拍手笑道:“今晚有好戏看了。”   薛凝但笑不语,拉过她的手,正欲往唇边送,忽然眉头一皱:“怎么这么脏?”   青樱“呀”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早上挖了蚯蚓,忙着给萧珩找月娘了,这不忘了洗手嘛。”   薛凝一阵恶心,忙甩开她的手,远远走到一边,忙不迭拿起一张丝帕,在手上揩来揩去。   青樱心下一阵得意,面上笑容越发娇媚。   薛凝笑骂道:“你这小丫头,跟你妹妹全不一样,别人都说双胞胎性情相近,怎么你们两姐妹却是南辕北辙。”   青樱不以为然:“我要像她那个样子,在百灵岛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给萧珩指的那地方,你可要派人好好把守,最好等他们一来就杀得干干净净,青锋谷那些人,我全都恨死了。”   “哦?他不也是青锋谷的?”   青樱神色一黯,随即道:“他自然不算。”   落日沉金,染得天地一片炫目金黄,清溪垂柳边,萧珩缓缓收回落在远处的目光。   他已坐了多时,清河集中,那褐衣少年和矍铄老人不见影踪,她,应该也跟着他们走远了吧……   正沉思间,“哐嘡”一声,宁疏将一把长剑丢在看不清颜色的木桌上,笑道:“这是柳平师弟的剑,刚刚赢来的,你看看合不合用?”   萧珩看了一眼,赞道:“柳平师弟的铸剑技艺倒是越来越进步了。”   宁疏剥了几粒瓜子,一面吃,一面道:“如何?今晚咱们怎么干?”   萧珩道:“今晚等连云庄的晚宴开始,你就带兄弟们到庄外,薛凝一定会严防以待,你们不用硬冲,只在庄外和人随便交交手,迷惑迷惑他便是。”   宁疏奇道:“怎么说?”   “你们要做的,就是拖住薛凝,不要让他看出你们只有六个人,时间拖得越久越好我去浮稽山。”   “浮稽山?去那里干什么?月娘不是在连云庄里?”   萧珩道:“月娘的确是在连云庄里,不过,浮稽山也是非去不可。薛凝在山谷里辟了一块剑谷,弄了不少童男童女进去,专用来祭剑。”   宁疏怒道:“岂有此理!连云庄怎么出了薛凝这个败类!他家祖上不是严令不得以人身祭剑么?想不到暗地里弄这些鬼名堂,好在给咱们知道了。我跟你去,非踏平他那山谷不可!”   萧珩忙道:“不行。山谷里本有鬼童门的人守着,我琢磨着他见我们来了这么多人,怎么着也要从山谷那边调些人过来,说不定鬼童门的小鬼也会过来……你若是跟我去了,他们几个拖不了多长时间,薛凝一旦发觉我们只是虚张声势,会立即将人调回浮稽山,我要毁他的剑谷,怕就不够时间了。”   宁疏看着他和自己身上穿的青衣,笑道:“怪不得你要跟他们换衣服,好教他们以为我们人多。好,虚张声势我最拿手,不过你一个人去浮稽山,又怎么行?”   萧珩道:“我还有一个朋友,会跟我一起去。倒是你们,如果鬼童门的人守在连云庄,千万要小心,不要真的跟他们交手。”   宁疏点头:“这是自然。不过月娘呢?咱们还救不救?”   “救,当然救。你们拖的时间一长,薛凝自会发觉不对,他本是疑心甚重的人,晚些一定会调人回浮稽山……如果一个时辰之后,他那边没有动静,你便把你们这边的情形露给他,你注意着,等人一走,你就带兄弟们去找月娘,怎么找你自然知道。我如果那时完事,也会立刻赶回来和你们一道。”   宁疏一脸按耐不住的神情,兴奋道:“好!好久没痛快干过一场了,等你毁了薛凝的剑谷,咱们一定把这事传出去,才好叫他以后抬不起头来,大家伙儿都看着他,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儿,他自然不敢再做。”   萧珩道:“事情能成功再说,带出来的那些小孩便是最好的人证。”   宁疏笑道:“我那青锋稗史,又可多一桩有趣的事儿了。”他抬头看看天色,又道:“现在还早,那我先去睡一觉,养足精神。”   萧珩待宁疏走远了,这才低声道:“过来吧。”   常九戴着一顶斗笠,从隔壁桌旁走过来坐下。   萧珩打量他几眼,轻声唤道:“颜九。”   常九一愣,心头激动,不由道:“二公子,您……”   萧珩微微笑道:“颜九,你可愿再以颜家人的身份,跟我去做一件事?”   常九语声哽咽:“二公子,颜九一直盼着这一天,您说吧,要去做什么?”   萧珩面色凝重,慢慢道:“颜遨要薛凝帮他赶制一批剑,这批剑,薛凝需要三个月时间,想来数量庞大……不仅如此,他铸剑之时还会以童男童女祭剑,好达到颜遨要的效果。”   常九一惊:“他要这么多剑做什么?”   萧珩道:“且不说他要这剑来做什么,单是以童男童女祭剑这一点,便是有悖人伦,天理不容……再者,若是这么大批量的邪剑出世,会引起怎样的血雨腥风,你我都不难想象,无论如何,断断不能让颜遨得逞。”   常九重重点头:“二公子放心,我便是拼了命,也要阻止这件事!”   萧珩道:“此事极之危险,你可想好了。”   常九神色激动:“想什么?哪里还用想?我们什么时候去?”   萧珩慢慢笑道:“还早,一个时辰后,你在浮稽山下等我。”   常九应了一声,萧珩道:“你去罢。”见他走开几步,又不由唤住他,迟疑道:“那朱易,可在黎家渡安顿下来了?”   常九回身走了两步,低声道:“是。”   萧珩恍惚片刻,方才点头:“安顿下来就好。你回了百灵岛,就说朱易已病死在途中,就让他,好好呆在黎家渡吧。”   是夜月色极淡,星光却璀璨耀眼,连云庄的亭台水榭之中,又是笙歌漫舞,笑语靡靡,火树银花,倒映在一池碧波之中,艳色迷离,似瑶池仙境一般。   薛凝似是不胜酒力,喝了几杯便倚在案上,闭目养神。   清越琴声之中,他侧耳细听,隐隐似有哨音自庄外传来,时断时续,他听得片刻,慢慢睁开眼,站起身来。   叶霜华忙停了抚琴,薛凝笑道:“二小姐继续,我去吹吹风就来。”   他出得望月楼,疾走几步,孙九青已迎上前来。   “什么情况?”   “方才青锋谷两名玄衣弟子攻到了后门,不过被六童挡回去了。”   薛凝点点头,走到后门口,只见星光之下,不远处树影摇曳,隐隐似有衣角飘动,树下立着三人,不远处几棵树下分立着一人,树上枝叶重重,夜风刮来,枝桠间露出衣袍一角。   三童上前道:“少庄主放心,青锋谷来的人虽多,倒还不难对付。”   薛凝道:“小心些,动静不要闹大了,那边还有客人在。”看了外面几眼,慢慢朝望月楼走去。   宁疏站在树下,长啸一声,吹了声口哨,笑道:“小鬼,你爷爷我来了”长剑一挥,几名弟子跟在他身后杀来,六童纵出门去,掌心间舞出一片猩红,呼呼生风,扑进剑影之中。   宁疏手腕一挑,长剑破空而来,正正指向他眉心,六童狞笑一声,伸手抓住剑尖,宁疏却将剑一放,他力道一撤,六童一个趔蹵,险些跌倒,几柄长剑霎时围攻过来,他忙将剑甩在地上,掌风轮开,掌力往外一逼,生生将众人长剑迫开。   宁疏纵回身笑道:“陈师兄,快把你的剑给我。”   树上轻笑一声,抛下来一把长剑,宁疏出剑如风,六童心道:“这青衣弟子,倒似比方才那两个玄衣弟子难对付些,只不知比他厉害的还有几个。”   宁疏一面挥剑,一面道:“这小鬼着实厉害,你们几个帮不上忙,快上树去,换朱师兄和周师兄他们下来。”   六童早知树上有人,听得似乎树上之人都是眼前这青衣弟子的师兄,暗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慢慢收了掌风,往后退去。   宁疏笑道:“兄弟们,这小鬼方才抢了我的长剑,那剑给他脏手一碰,我是不会再要了,咱们先不忙追他,大家伙儿商量商量,看哪个倒霉鬼用那把剑。”   六童退回门口,眼见那几人连接上了树,不一会儿传来猜拳之声,一个玄衣人跳下树来,唉声叹气,拾起地上长剑,六童只恨得牙关霍霍,却也不敢轻易出门去。   宁疏坐在树上,将树梢上挂的一件衣服舞了两下,暗笑一声,看向天上繁星。他正自悠哉悠哉,却不知背后不远处一棵树上,同样坐了一人,眉头轻蹙,正若有所思看着这幕情形。   连云庄以北,险峻浮稽山中,两道人影在石林中急速穿梭,不一会儿,来到一处极窄的山崖口。   数名守卫涌上前来,常九双臂一扬,袖箭凌空闪出,没入众人胸口,绵绵细针化开,刺入要害,软软跌倒一片。   萧珩出手如风,一路杀到山崖边,他往下一望,只见一道绳梯,自崖边垂下,直通到下面深谷,深谷之内,剑炉中火光幽幽,来来往往的工匠似蝼蚁一般,在剑炉边躬身劳作。   他回身道:“常九,你先下去,将那些工匠引开。”   常九应了一声,自绳梯飞掠而下,萧珩抬头,望向空中纵横交错的几道铁锁,那锁链之上,缚着的巨大火把正熊熊燃烧。   他暗自点头,四处打量山崖,见那日横在一边的数口黑箱仍在原地,正待走过去,阴影中已走出一人,冷声道:“阿墨,你要做什么?”   萧珩转过身来,点头笑道:“楼叔叔,薛凝果然让您来了。”   薛凝慢慢回至望月楼,到了楼梯口,却不上去,心内一动,复又转身往后门走去。   他走到门口,望着那几棵大树,问道:“到底来了多少人?”   三童道:“树上看不真切,估计没有露面的,还有四五个人。”   薛凝点头:“三童,你与六童,快从前门带人回山谷。”   两人吃了一惊,不由道:“那这里呢?”   薛凝道:“我自有安排。”待两人走远后,方才看向孙九青:“你,去把楼月娘带来交给他们。”   孙九青诧异道:“少庄主”   薛凝冷冷道:“青锋谷这些人,还是早点打发了为好,看这情形,还不知会拖到什么时候,拖得越久,情况越难预料。”   “可是……”   “无妨,我把楼月娘送出去,自有办法再将她抓回,说不定我这一放,日后她更会心甘情愿回到我这里来。”   孙九青只得道:“是。”正要转身离去,薛凝道:“慢着我亲自去。”   他快步走入那间小屋,打开门锁。   青衣少女正站在屋角,听见门响,快速将右手缩入袖中。   薛凝上前,柔声道:“月娘,你在做什么?”   月娘不答,面色有些苍白。   薛凝叹道:“你可是听见了外面的哨音?”   她点头,半晌道:“他们来找我了,你放我出去吧。”   烛火幽幽暗暗,将薛凝面色映得晦暗不明,他盯着她没在袖中的右手,慢慢点头:“我曾说过,只要确认你安全了,你想去哪里都行。既然你们青锋谷来了这么多人,想必能好好保护你,你跟我来,我送你出去。”   月娘眸光一亮,喜出望外:“真的?”   他笑道:“自是真的。”   宁疏站在树下,等了一会儿,吹声口哨,正待再度攻入,却见孙九青一人自门内出来,高声道:“各位少侠请住手,不知你们来我连云庄所为何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宁疏哼道:“误会?你们把人交出来,我们就走。”   孙九青恍然大悟:“原来各位是为了楼姑娘而来?果真是误会,误会!我家少庄主本来就想等楼姑娘养好伤之后送她回青锋谷,如此倒是省了我们不少事,再好不过。”   宁疏疑惑之下,暗道一声不妙,抬头看了看天色,低叹一声:“萧老弟,但愿你动作快些……”   孙九青面露诚恳之色,朗声道:“各位请随我来,正好今日庄中宴请宾客……大家若是不嫌弃的话,也来喝上一两杯如何?”   宁疏道:“喝酒就免了,你快快把月娘带出来。”   孙九青哈哈笑了两声,走入门内。   宁疏正自无可奈何,身边劲风拂过,一人轻拍他肩膀,他没好气道:“拍什么拍?不许去喝酒。”说罢回头一看,吃了一惊,张大嘴巴:“长”   长书道:“萧珩呢?”   宁疏一喜,忙低声道:“萧师弟去了浮稽山,薛凝在那里弄了个剑谷,你带两个弟兄先赶过去。我等会儿带月娘去找你们。”   长书点头,顾不得多问,看了一眼他身后两人,道:“柳平与陈炫,你们随我来。”足下一点,身形如同飞燕展翅,划破夜空,朝浮稽山疾掠而去。 第31章 三十一   宁疏等了多时,方见庄门打开,星光之下,一个青衣少女满面喜色,朝这边疾奔而来。   宁疏一喜,迎上前去:“楼师妹!”   薛凝慢慢自她身后跟来,走了几步,悠悠停住,笑道:“若是你们萧阁主早说是为了楼姑娘而来,咱们也就没有这些误会了,还希望今后,不要伤了青锋谷和连云庄的和气才是。”   宁疏哈哈笑了两声,对月娘道:“师妹,你还好么?他有没有欺负你?”   月娘摇头:“他对我很好。”说罢,忍不住回头一望。   薛凝负手立于漫天星辰之下,白衫飘拂,更是显得身形瘦削高挑,俊美的面上带着淡淡笑意,正定定凝视着她,那眼波之中蕴含的热度,让她不由自主,心跳加速。   薛凝看了她片刻,朝宁疏微微欠身:“我把她交给你们了,还希望你们,好好保护她。”目光往下一扫,看了一眼自月娘袖中落下的一片树叶,那树叶上折痕清晰,正是一枚叶哨的形状。   宁疏道:“好说,多谢薛庄主,那咱们就走了。”   薛凝躬身:“恕不远送”   他慢慢走回庄内,树荫下闪出一条人影,愤愤道:“你怎么把月娘送出去了?为什么不等那些人攻进来,好把他们都杀了?”   薛凝轻叹一声:“老想着杀人可不好,动动脑子吧。萧珩根本就不需要你把月娘的下落告诉他,只要他知道月娘在这庄里,自有办法联络到她……他不过是想借你的口,告诉我他们晚上要来抢她罢了。”   青樱一愣,薛凝已朝前走去,孙九青默默跟了一段,薛凝低声道:“如今,就看楼重铭挡不挡得住他了他费尽心机,就是想我把楼重铭调去浮稽山,他和楼重铭是老熟人,我一时大意,竟没想到这一层……现在看来,那晚闯去山谷中的,必定是他无疑了。”   孙九青道:“那楼重铭会不会……”   薛凝冷笑一声:“以我对他这几年的观察来看,萧珩只怕不能如愿。宴会这边你好好看着,我再露个脸便赶去山谷,方才见青锋谷弟子少了两人,说不定已经去那边了,你再叫人给颜遨那边去个信,他想必还没走远,请他带人即刻赶去浮稽山。”   他说完,面上神情一变,露出春风般的笑意,疾走两步,跨上望月楼。   山崖之内,萧珩静静看着楼重铭,沉声道:“楼叔叔,您可知道,薛凝在这剑谷里,做了什么?”   楼重铭道:“不过铸剑而已。”   “这里铸的剑,都是要用童男童女祭祀的,您只要看过山谷中的剑炉便知。”   “……就算是,那又怎样?”   “楼叔叔,请您给我一个方便,让我毁掉山谷中的剑炉,将那些小孩带走!”   楼重铭目光变幻不定,犹豫片刻,慢慢道:“带走小孩可以,不过,剑炉不能毁。”   “楼叔叔”   “那些小孩应该就在这里不远处,你去将他们带走,我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萧珩心中失望之极,不由道:“楼叔叔,这批小孩我现在带走了,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小孩送进来,难道您能够眼睁睁看着这种事情发生?您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楼重铭不耐道:“不必再说。你到底走还是不走?”   萧珩一颗心直沉到底,一字一顿道:“人我要带走,剑谷我也要毁去。”   楼重铭双眼一眯,冷冷道:“那就先过了我这一关再说。”慢慢将一把剑举到胸前,把剑鞘拔开扔于地上,剑光清冽,陡然点亮夜空,楼重铭轻轻一挥,剑身光华蕴转,如水银倾泻,无法直视。   萧珩凝神提气,赞了一声:“好剑!”楼重铭道:“我不会留情。”语毕,倏然发招,一时之间,剑气犹如天风海雨,密不透风紧迫过来,幻化出彩虹般的光芒,剑招尽处,又如繁星点点,纷洒坠落。   萧珩举剑挡住,楼重铭剑招大开大合,暴风骤雨攻了一阵,却奈何他不得,只见萧珩身影飘飞轻灵,招式诡变莫测,剑尖明明指向东,忽而却向西一偏,明明是向左掠来,眨眼之间又向右刺去,剑锋变幻不定,所到之处却恰恰将楼重铭剑招一一化解。   楼重铭惊怒之下,跃开两步,沉着脸道:“好小子,我倒是小看你了。”长啸一声,疾扑过来,霎时银光暴起,犹如大海潮生,连绵不绝,萧珩剑法虽精妙玄诡,但一则楼重铭功力精湛……二则手中所持之剑远远不如他的剑,一时之间,也无法占到上风。   两人身影四处游走,不知不觉,已过了千百来招。常九自绳梯处上来,愣了一愣,正待上前,萧珩喝道:“不用管我,你快去找那些小孩。”   常九道:“下面山谷之内的守卫我已解决掉,只是那些工匠要全部撤走,还要一阵子。”   萧珩道:“好”话音未落,剑锋划出一个半弧,直向楼重铭左肩削去,楼重铭正思忖他这招会变向左边,还是会变向右边,他这一剑已经迅猛而来,不偏不倚,贴着楼重铭左肩窝扫过,剑气森森,如寒冰掠过肌肤,楼重铭大为恼怒,暴喝一声,转魂剑犹如惊龙出海,随着他拔地而起的身形一劈而下,“铛”的一声,将萧珩手中长剑斩为两段。   常九忙将手中单刀抛来,萧珩扬手接过,与楼重铭重又缠斗在一处。他这单刀使得不甚顺手,背上左肩下又时不时隐隐作痛,渐渐便落于下风,他瞟了楼重铭一眼,见对方面上透出一丝青色,知他亦是力有不继,心下方是一振。   正咬牙支撑之际,山崖口忽然喊声震天,烟尘滚滚中,人马如潮水般呼啸而来,常九叫声:“不好!”忙上前杀入两人刀光剑影之中,萧珩将单刀抛回给他,点头道:“你先撑一会儿。”快步走到崖边,只见绳梯上工匠正鱼贯而上,此时山崖口弓弦响动,乱箭飞来,一支箭正钉在一人胸口,那人晃了一晃……自绳梯上跌回深谷之内,绳梯之上,众工匠顿时大哗,还未上到高处的,纷纷从绳梯往下跳回山谷。   飕飕声中,箭雨不断往这边射来,萧珩脱下身上长衣,身形翻飞,将箭一一挡落,护住绳梯,数名工匠上得崖来,忙奔到山壁之下,各自找地方躲避。萧珩百忙之中,眼角余光一扫,见常九与楼重铭相搏,支撑得一阵已是汗如雨下,不由长叹一声,一阵绝望涌上心头。   挡得一阵,本是蝗蚁一般的箭雨却似歇了一歇,他心中纳闷,遥望山崖口,这一望之下,却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只见飞沙走石之中,一道身影凌空而来,似蜻蜓展翅,又似凤蝶翩翩,轻盈优美,偏又迅疾快捷之极,所到之处,手起剑落,拉弓之人一一坠倒在地。   霎时之间,他心中犹如电流通过,惊喜之下,不由呆了一呆……片刻后,她已手持铁剑飞掠而至,往下一看,明白过来:“你要毁掉这剑谷?”   萧珩点头,口中却道:“你怎么来了?”   长书挡开乱箭,道:“回头再说。这剑谷有什么古怪么?”   他按下心中翻涌的思潮,低声道:“底下的剑炉,都是专为童男童女祭剑用的这里交给你了,你小心。”长笑一声,直扑入前方烟尘之中,三童见他一人手无寸铁闯将过来,吃惊之余,未及下马,萧珩身形一晃,已抢过一人手中长剑,眨眼之间刺倒一片,扬长而去。   三童断喝一声,正待扑上前去,柳平与陈炫已赶至,两人剑光如虹,在队伍中四处杀开……顿时人仰马翻,惨呼连连,山崖口乱做一团。三童无奈,只得催马回转身去。   萧珩抢了剑,掠至常九身后,道:“你快去找那些小孩。”常九正手忙脚乱,听他来了,不由松了一口气,身子一低,自下面闪开。楼重铭眼疾手快,一剑朝常九头上劈下,萧珩挥剑挡住,剑锋余势未消,斜斜一划,直逼楼重铭手腕。   楼重铭忙撤回长剑,心道:“这小子莫非吃了什么药?怎么突然长了精神?”他与常九相斗本是游刃有余,力气渐渐恢复,此刻与萧珩过得十几招,却顿感吃力,丹田之中一股浊气涌上喉头,不由急咳数声。   萧珩身影一斜,反手便是一剑,剑尖轻颤,舞出无数剑花,刺向楼重铭右胸,电光火石之间,他眼光一瞥,只见楼重铭牙关紧咬,面色发青,身体不断颤抖,眼见剑锋即将没入他胸口,却被萧珩一股大力回撤,斜斜贴着楼重铭胸口掠过,将他胸前衣襟划开一条大口。   萧珩收了剑,上前问道:“楼叔叔,怎么了?”   楼重铭不答,身子越抖越厉害,手中转魂剑“叮当”一声跌落在地,萧珩犹豫片刻,抱起他走到峭壁之下一个山洞口,将他放在地上,转身走开。   楼重铭颤声道:“剑”   萧珩拾起地上转魂剑,看了两眼,抛还给他,长啸一声,朝着三童那队人马腾身冲去。   柳平中了三童一掌,正在气血翻涌之际,萧珩已持剑赶到,冲着陈炫喝道:“快带他到一边,把他中掌之处的血放出。”   陈炫点头,拖着柳平闪开。三童眼睛之中闪出一片红光,狠狠道:“七弟是你杀的么?”   萧珩道:“不错,就是我杀的。”手中长剑一晃,直指三童咽喉,三童狂怒之中,瘦小的身体腾空跃起,扬手洒出一把金针,双掌齐出,掌风似有雷霆万钧之力,逼得萧珩后退数步。   萧珩微微一笑:“果然不错,比你七弟强多了,你七弟若是有你一半功力,也不至于被我一剑穿喉了。”三童想起七童死状,更是气得哇哇大叫,双掌轮番交替,一阵不要命的猛攻。   此时弓箭手无人指挥,又被柳平与陈炫杀得七零八落,射过来的箭已是杂乱无章,渐渐止歇,绳梯处工匠已上来得七七八八,长书弯腰一拂,将最后一人拉上山崖。她回转身朝萧珩处看去,见他与三童斗得正酣,正欲上前,萧珩已转过头来,大声呼道:“长书!火把!”   长书朝铁锁上一望,高声答道:“知道了!”提气飞上铁锁,扬起手中揜日剑,将锁链之上的巨大火把,向底下狠狠斩落。   火把自铁锁上坠下,挟着下落之势,卷起呼呼风声,跌到谷底,火星四溅中,直直撞上正在燃烧的剑炉,只听哔哔啪啪几声巨响,剑炉纷纷轰然爆开,数道赤红火焰……顿时疯狂上涌,丝丝猩红火风卷起火舌,将凌空的锁链荡得摇来晃去,长书双足交替,轻轻在铁锁上一点,迅速飞身退回山崖。   她呼出一口气,将全身真气灌注于剑身,清叱一声,朝那铁锁斩去,数斩之后,铁锁从山崖边断开,向下一荡,铁锁那头本是勾在对面峭壁之内,承受不住这头下坠的力道,断锁在空中荡了几荡,那头终于松动,整条巨大锁链急剧跌下……片刻之后,一声巨响震耳欲聋,霎时间地动山摇,天地变色,众人肝胆欲裂,不少人给震得头晕耳鸣,口吐鲜血。整座浮稽山都似处在摇摇欲坠中,山里飞禽走兽,更是四处逃窜,散得干干净净。   深谷之内,火海连成一片,烧红夜空,映亮天幕。山腰处石林之内,宁疏带着月娘和几名弟子,正四处搜寻入口,听见响声,不约而同抬起头来,宁疏看着艳红的天空,不由喜道:“成了!”   常九找了多时,终在峭壁内一个石洞里找到藏于此处的小孩,心头一喜,便招呼众小孩慢慢出了山洞,刚刚走到洞口,身后掌风袭来,他痛呼一声,回头一看,身后一个小孩面上满是奸异诡笑,一只手掌中,腥风中人欲呕,身子朝前一扑,再度向他攻来。   萧珩正与三童缠斗之际,听得常九惨呼之声,心下一沉,急刺两剑,向后跃开。长书赶上前来,接住三童掌风,道:“你先走,我和陈炫断后。”   萧珩犹豫片刻,见山崖之中尸横遍野,对方所剩之人已寥寥无几,三童方才被他一激,拼尽全力相搏,此刻力气渐渐不支,已是强弩之末,便点头道:“好,我带着柳师弟和那些小孩先走一步,你和陈师弟千万小心,出去之后,我在石林内等你。”   长书“嗯”了一声,萧珩看她一眼,狠下心来,转身奔至常九身边,左手将他衣领一抓,右手长剑一挥,逼开六童,再将常九一抛,轮开剑光,疾刺数剑,剑光横扫如电,将六童左手手腕齐根斩下。六童一声惨呼,拾起地上断手,恶狠狠盯了萧珩一眼,身影快速一闪,消失在山洞中。   萧珩回身便去看常九伤势,常九道:“不碍事,快把这些小孩带出去吧。”萧珩点头道:“你暂且忍着。”转头再看了长书一眼,带着众小孩往山崖口走去,常九和柳平负痛跟在后面。   他出了山崖口,不一会儿,只见宁疏领着众人,一脸喜色迎上前来,一个青衣少女跟在他后面,大声叫道:“萧师哥!”   萧珩大喜,奔上前来,月娘拉住他袖子,盈盈一笑:“师哥,终于见到你了。”   萧珩凝视她片刻,笑着点头:“你受苦了。对了,你那块黄铁呢?”   月娘慢慢摇头,懊恼道:“出了百灵岛,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萧珩忙安慰她道:“不过就是一块黄铁,丢了就丢了吧,此处危险,你跟着宁师兄,赶快先回青锋谷。”   月娘道:“那你呢?”   “我还有事,等事情一完,自会回去,你们不用担心。”   宁疏四顾一望,上前问道:“长书和陈炫呢?”   “还在后面,应该就快来了。你带着师妹先回青锋谷,这些小孩,就由陈师弟他们问明来处,送他们回去便是。”   他说罢,便走到常九身边,将他衣衫撕开,放出血来,这才道:“你出了山,找些伤药外敷,千万小心。”   常九低声道:“二公子放心。我回百灵岛之后,如果那事情有了眉目,如何告知你?”   萧珩道:“我自有办法。已经耽误你这么久了,你这就回去吧。”看了他片刻,伸出手去,将他左手紧紧一握。   常九眼眶微湿,眼见大事得成,心中宽慰不少,半晌抽出手来,低低道:“保重。”   长书与三童斗了多时,渐渐摸透他掌路,看准一处破绽,剑锋一挑,刺入三童胸口。三童狞笑一声,左手抓住剑尖,右手一掌拍出,直击在她肩头,长书方才斩断铁锁之时,已是手足酸软,此时一剑得手,心神一松,更是浑身乏力,见他一掌拍来,竟提不起力气避开,只得咬牙生生挨了他这一掌。   三童一掌击出,通身气力用尽,狂笑两声,这才断气。长书慢慢将剑拔出,陈炫过来道:“傅师姐,咱们走吧。”   长书点头:“好。”收了剑,在他身后跟来,眼光不由自主向后一扫,看见远处匍匐于地的楼重铭,犹豫片刻,慢慢停住脚步。   萧珩在石林内等了一会儿,终见陈炫身影朝这边行来,忙飞奔上前:“长书呢?”   陈炫茫然道:“方才还跟我一起出来的,不知几时不见了。”   萧珩急道:“你……”见他面上一副灰败之色,知他也是气息不继,无暇他顾,便住了口,回到月娘和宁疏身边,将月娘后脑勺一拍,道:“你快跟宁疏师兄走吧。不用等我了。”   月娘点点头,道:“那你一切小心。”话音未落,萧珩身影已掠向前方,很快消失在山崖之中。 第32章 三十二   深谷之内的烈火烧了一阵,火势终于渐渐转小,山崖之上,热度消褪,下面谷中映上来的幽暗红光,落在楼重铭眼中,将他双目染得通红,他一言不发,看着面前的少女,目光中透出几分疲惫,几分厌倦。   长书静立于他身前,手中揜日剑慢慢上挑,指向他胸口。楼重铭静默片刻,道:“你若要杀我,就来杀吧,不用顾忌什么。”   长书手腕轻轻颤抖,良久,咬牙道:“你,抛下我们母女,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   楼重铭轻声一笑:“不错,我的确是后悔,后悔当年为何要受你母亲蛊惑,和她生下你。”   长书面无血色,上前一步,剑尖抵上他胸口,颤声道:“你胡说!阿娘怎会蛊惑你?”   楼重铭急咳数声,闭上双目,这才缓缓道:“我当年与阿晨本是情投意合,若不是你母亲使计,阿晨又怎会离我而去?只恨我一时被她蒙蔽,以为她是真心待我,这才与她生下你……”   长书身体轻轻颤抖,剑尖慢慢自他胸口垂下,瞪着他道:“满口胡言……阿娘她,绝不是这样的人!”   楼重铭冷笑道:“林雁辞心肠歹毒,恐怕对谁都没有一分真心,阿晨当年与她情同姐妹,她却害得阿晨险些失去性命,她费劲心机要我娶了她……不过是堵一口气罢了,对我又何尝有过半分真意……”   长书后退两步,心中一片冰凉,只摇头道:“我不信……”   楼重铭目光中闪过一丝怨毒:“后来阿晨找到我,我和她一起离开青锋谷,你母亲居然趁我不在,找到阿晨,将她杀害……哼,你母亲做事隐秘,我也是后来才知……不然当年便杀上青锋谷手刃了她,又怎会将月娘送上青锋谷由得她欺负?听说你母亲死了?哈哈,死的好!我如今只恨,恨她为什么死得这么早?恨为什么不是我亲手杀的她?”   长书嘴唇发白,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心中剧痛,泪盈于睫,喃喃道:“你,你居然这么恨阿娘……”   楼重铭冷冷道:“不错,我恨她,所以也恨你,你的脸,和你母亲一模一样,我看到你,就像看到她,多看一眼,便痛苦一分,多痛苦一分,便多恨一分……”   他的话犹如毒蛇一般钻入心中,长书再也忍不住,手中揜日剑“铛”的一声跌落在地,眼睛一眨,泪水成串滑落,她浑身颤抖,忙伸手掩住面颊。   身后一人长叹一声,走上前来,拾起地上揜日剑,默默看了她片刻,伸出右臂,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他转过头,冷冷看着楼重铭,沉声道:“楼叔叔,你不要再说了。”   楼重铭哼了一声,道:“这些事,多想起一次,便痛苦一次,你以为我愿意说?林雁辞害得我与阿晨天人永隔,我如今这副样子,也与她脱不了关系。”   萧珩沉默一会儿,道:“我在青锋谷多年,虽与林师叔并无深交……不过见她所作所为,并非是你口中所说的歹毒之人,她也从来没有为难过月娘。”   长书听他为母亲说话,心中更是一痛,双手紧紧抓住他衣襟,泪水滴在他胸前,将衣服润湿了一大片。   楼重铭冷笑道:“你知道什么,你又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萧珩轻抚长书秀发,待她不再颤抖,这才朗然道:“不错,我是没有资格,不过一个女人,既然愿意为你生下孩子,又怎会对你半分真心也无?楼叔叔,当年事实究竟如何,您真的清楚么?还请您擦亮眼睛,不要受了旁人挑拨。”   说完,揽在她肩头的手臂一紧,柔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长书点点头,自他怀中抬起头来,却听一人纵声笑道:“想走?只怕迟了。”   薛凝缓缓自崖边负手走来,看了两人片刻,口中啧啧有声:“两位真是好本事啊。”   萧珩手持揜日剑,斜跨一步,挡在长书面前,薛凝双手一拍,身后众人列队而入,缓缓自山崖口涌入,悄无声息,将山崖四周,围了个严严实实。   薛凝目光中闪过一丝恨意,面上笑容却是美若冰凌:“你们,一个是楼前辈的女儿,一个好像又跟南侯大人是旧识,哎,这可叫我怎么办才好呢?”   一个声音自他身后清楚传来:“薛庄主不用顾忌我的面子。”薛凝忙侧过身,一人华袍锦带,骑在马上,自让出的通道中缓缓行来,到了跟前,跳下马来,面无表情瞧着萧珩。   萧珩面色平静,目光中却含着冰冷之意,静静与他对视,片刻后,颜遨嘴角现出一丝笑意:“好。这个样子,才像是大哥的儿子。”   薛凝道:“南侯大人,这剑谷看来是不能再用了,这两人”   颜遨面色阴沉,盯着萧珩道:“你能在几日之间探到这里,毁了这剑谷,看来我早先倒真是小瞧了你。”   萧珩冷笑不语,目光透过他身后,望向山崖口,只见密密重重的人墙之前,一排弓箭手半跪于地,弓弦张满,正蓄势待发。   薛凝走到楼重铭面前,见楼重铭神色激动,双眼翻白,浑身不断颤抖,忙放了一颗药丸到他嘴里,朝身后一人点头示意,那人抱过楼重铭,朝山崖口走去。   楼重铭已无知觉,吞下药丸之后,身体方慢慢停止抖动。那人抱着楼重铭经过之时,长书双目望向天际,似是有些激动,情不自禁仰天长啸两声。   薛凝轻笑一声,冰冷的目光盯着长书,慢慢道:“傅长书,你爹爹这般恨你,我就算杀了你,想来他醒来后知道了,也不会怪我的。”   山谷中的火已冉冉熄灭,高耸入云的绝壁上方,璀璨星光透入深井一般的山崖之内,几只小鸟扑扇着翅膀,飞入一片死寂之中,似被这紧张的空气吓住,哀鸣两声,飞到一半便向下沉去,只在长书头顶不断盘旋。   一人匆匆来到薛凝身边,低语两句,薛凝不耐道:“她怎么这么麻烦偏要这时候生事?”踌躇片刻,上前道:“南侯大人”   颜遨摆摆手,道:“这两人就交给我处置,你去吧。”   萧珩一手持剑,一手不由自主探向身后,慢慢去握长书的手。长书轻轻挣脱,反手拉过他左手,在他掌心中写了几个字,萧珩不动声色,慢慢斜退几步,长书拽住他手心,再写几字。   薛凝正待要走,见那几只鸟儿在长书头上不断鸣叫……脑海中忽然闪现出百灵岛上她以啸音助萧珩赢得凤鸣剑那幕情形,心中一动,不由喝道:“放箭!”   颜遨忙道:“慢”话一出口,却是慢了半拍。   霎时之间,山崖之上,弓弦震响,万箭齐发,一片箭影之中,萧珩一手抱住长书,一手握剑,已抢在箭落之前,纵身飞下山崖,两人衣袂飘飘,一同向深谷中坠去。   耳畔风声凄厉,底下热浪袭人,两人下坠片刻,果见峭壁之上伸出一丛树枝,长书右臂攀住那丛树枝,使出全身力气,顺着树枝爬入里面一个山洞,返身将萧珩拖上来,他跟在她身后进了山洞,探出身去,挥剑将树枝齐根砍下。   薛凝待箭雨一停,与颜遨齐齐奔至崖边,只见到萧珩一只手臂斩断树枝,缩入山壁之内,那树枝跌落到谷底,扬起高高一片灰烬。   颜遨道:“可有办法下到下面去?”薛凝看着那被烈火烧尽的绳梯,慢慢摇头:“如今只能多多派些人守在这山里了,他们要想上来是没有法子了,就是不知道他们进的那山洞,能不能通到外面去。”   颜遨点头:“山中我自会派人搜查。只是剑谷已毁,那批剑你怕是不能在三个月之内赶出了吧?”   薛凝咬牙道:“请南侯大人多给我两个月时间,我自会另想办法。”   颜遨面无表情,良久才嗯了一声:“好。你这就去吧,那批剑,尽量快些。”   薛凝看他一眼,见他转过来的脸庞上,阴沉的黑眸中竟似闪过一丝欣慰之意,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半晌方慢慢道:“那我就先告辞了”   几只小鸟叽叽喳喳飞到洞口,落在断枝上,长书抬起右臂,一只小鸟飞到她肩头,她面带微笑,与那只小鸟低语几句,鸟儿叫了几声,展翅飞走,长书方才转过头道:“歇会儿就走吧,它们说这个山洞可以通往外面。”   萧珩叹道:“绝处逢生,想不到救命恩人是几只小鸟……”   长书微微一笑:“你真得感谢它们,要不是它们带路,我也不能很快找到这里来。”   他凝视夜光之下她苍白的容颜,良久低声道:“你为什么回来?”   长书也似有些茫然,想了一会儿,才道:“我舍不得不去探勾践墓,有你在,更有把握一些。”   他有些失望:“只是这样?”见她迟疑着点点头,眼神不由一黯。   两人半晌无话,长书转过身子将肩上一绺发丝拨到背后,扭头看了看左肩伤势,忍了片刻,终是道:“剑呢?”   他将剑递过来,长书接过,犹豫一会儿,道:“你转过身去,走开一些……不许回头。”   萧珩这才明白过来:“你中了冰魄掌?”心中一急,探手过来:“伤在哪里?”   长书忙将身子缩了一缩:“你别过来。”   萧珩一愣,讪讪将手收回,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停在她左肩之上衣衫碎裂之处。她一直将头发挡在肩上,此时拨开发丝,他方才发觉。   长书见他半天不动,不由急道:“你快走开。”   他慢慢站起身来,转身走入山洞深处。长书盯着他背影,见他身影没入黑暗之中,这才慌忙解开衣衫,褪到肩下,就着夜光,举起剑挑开掌印之处的肌肤。   萧珩站在黑暗之中,背着身道:“你自己能行么?”   长书听见他的声音,没来由一慌,右手一抖,剑尖划开,长长拉到手臂之下,她抛开剑,忍不住轻呼一声。   厉风拂面,他已飞身而至,一只手轻抚上她左肩,长书怒道:“你……”一脚踢出,正中他右腿。   萧珩忍痛站着不动,闭上双眼,低声道:“我不看便是。”五指凝入真气,快速在她肩头拂动,不一会儿,毒血流尽,他忙收了手,一言不发转过身去。   夜光之下,两人面上均是一片潮红,长书迅速拉上衣服,犹豫半晌,低声道:“你……我方才,有没有踢疼你?”   萧珩没有回头,只道:“你睡一会儿吧,等精神好些了再走。”   长书轻轻“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倚着石壁坐下。萧珩这才转过身来,慢慢坐在洞口。   他闭上双目,眼前却总是晃动着她方才的摸样,一时心旌摇曳,久久不曾出声。   长书坐了一会儿,只觉气氛尴尬怪异,更加不自在,想起一事,便道:“方才多谢你,为我母亲说话。”   萧珩沉默片刻,道:“你不用谢我,我其实……误会过你母亲,也误会过你……”   长书微觉诧异:“误会什么?”   萧珩心中千回百转,终是无言,自怀中摸出那支竹笛,执在手中,偷偷往这边一望,随即转过脸去:“睡不着么?我吹那支曲子给你听吧。”   长书道:“好。”慢慢在地上躺下,静静听他吹了片刻,脑海中杂念渐去,恍惚之中似是母亲坐在身畔,抬手轻抚她的发丝,她心中一片安宁,便觉眼皮沉重,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萧珩收了竹笛,慢慢走过来,凝视着她的睡颜,低叹一声,伸出手去,将她一绺发丝轻轻拂到耳后。   星光渐渐淡去,长书睡了一会儿,翻身坐起,问道:“我睡了多久?”   萧珩道:“没多久,天快亮了,你若是精神还好,我们就走吧,这里没有水,你的伤口需要尽快清洗一下才好。”说罢自洞口起身走过来,朝她伸出右手。   长书犹豫一会儿,道:“我自己能走。”   他收回手,慢慢朝前走去。长书跟在他后面,两人走入洞穴深处,渐渐伸手不见五指,萧珩每走一步,先用剑锋四处一扫,走得一段,伸出手来,不由分说紧紧握住长书手腕,长书亦不再坚持,两人携手前行,地势越走越低,也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隐透出一线天光,萧珩松了一口气,慢慢放开她手腕。   长书上前两步,盯着顶上一个狭小洞口,萧珩道:“你歇一会儿,我先上去看看,薛凝和颜遨的人一定还没走。”   长书点头,看着他纵身上去,慢慢出了那洞口。不一会儿他的脸庞又出现在上面,朝她笑道:“上来吧。”   长书此时头晕耳鸣,强自支撑着攀上去,萧珩拉住她右臂,轻轻一提,将她提出洞口。两人扒开洞口的树丛,不由精神一振。   此处已是山腰之下,晨光初现,漫山遍野的白色小花,似雪珠一般点缀在绿叶之中,于微风中轻轻荡漾,此起彼伏,掀起一阵阵浅浅的波浪,入目之处,满是一派清新与纯洁。   长书喜道:“六月雪!”   萧珩深吸一口气,笑道:“苍梧后山也有一大片,想来这时也正是开花之季。”   她沉默不语,他看她一眼,轻轻攀上旁边一棵大树,隐在树枝间,向远处看去。只见山脚下来来回回,穿梭着不少身着暗红色劲服的人,他认得是颜遨的手下,又看了片刻,见昨晚本已四散逃走的几个工匠被他们抓到,推推搡搡往连云庄带去,他心下暗叹一声,慢慢自树上下来。   长书见他无精打采,不由问道:“怎么了?”   萧珩叹了一声,面上忧色甚重:“颜遨和薛凝只怕不会死心。”   长书沉默一会儿,道:“他们铸这么多邪剑,想要干什么?”   萧珩慢慢道:“如今中原之地,除开百灵岛,十二洲分洲而立,各洲之间表面上相安无事,却是暗潮涌动,这其中,厉洲最为强盛,幅原也最为辽阔。厉洲向来分南北而治,从前北厉强于南厉,颜遨做了南侯之后,我爹爹不断加以点拨,处处相帮,南厉势力这才渐渐扩大,后来……后来……”   长书见他语声渐低,不由问道:“后来怎样?”   萧珩苦笑一声,低沉的声音中透出几分痛楚:“后来我爹爹离奇死去,哥哥失踪,我眼盲出走,北厉名存实亡,颜遨虽还保留着北侯府,那也不过是一个空壳罢了,北厉和南厉,从那时起便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现在要铸这么多的剑,你说他要干什么?”   长书默默无言,半晌低声道:“你爹爹是颜遨杀的么?”   萧珩眉目之间闪过一丝恨意:“家中变故之时,颜遨虽远在沧州西北做客,不过很明显是他事先授意安排好的。”他心中激动,语调不由自主上扬,忽见她眼睛眨也不眨,定定瞧着自己,忙收摄心神,笑了一笑,柔声道:“好了,不说这些了,咱们先去找水……你还好么?”   长书经他一提醒,顿觉头晕脑胀,咬了咬牙,道:“还好。”   萧珩看了她一眼,见她嘴唇发白,双颊之上一丝血色也无,心下不免有些担忧,看了看山脚下,犹豫一会儿,低声问:“你还能走么?”   长书点头,站起身来,勉力跟在他后面,两人慢慢绕过洞口树丛,往山上行去。   走不多时,骄阳初升,白花花的阳光射到脸上,长书更觉头晕目眩,四肢百骸之内似乎都有火在燃烧,再走两步,终于坚持不住,一跤栽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   经even同学提醒,箫一般都是长约60cm或以上,不太方便从衣服中取出,为了能让主角们随时风花雪月,遂将箫改为竹笛,前文中相关描写也修改过了,再次感谢even! 第33章 三十三   萧珩忙转过身来将她抱起,伸手到她额头上一探,触手之处一片滚烫,他心下着急,不由沉下脸道:“走不动为什么不早说?”犹豫片刻,背过身子,将她双臂撩到自己颈间。   长书烧得迷迷糊糊,朦胧中感觉他将自己负于身后,纵身朝高处行去,不一会儿耳畔听到哗哗流水声,她不由精神一振,哑声道:“水……”   萧珩将她放在溪水边,伸手摘了一片树叶,掬起水走过来,慢慢滴了几滴到她唇上,又将她扶起,让她喝了两口。   清凉的水流过干渴的喉咙,仿若火燎一般的痛楚顿时减轻了不少,她贪恋着这份滋润与甘甜,却见萧珩无情地将水拿开。   “……再给我喝一口。”   “你失血过多,这时不能喝多了。”   长书瞪着他:“你给不给?”   萧珩道:“不给。”   长书无奈,只得作罢,片刻后有气无力道:“我饿了。”   萧珩打量四周,见旁边几棵树上生着不少野果,便点头道:“你等等。”身形一晃,直飞树颠。   长书忙挣扎着爬到溪边,用那片树叶掬起水,正待送往唇边,树摇风动,他已飞身而来,将她手中树叶一掌拍开。   长书顿时气结:“你……怎么会有你这么讨厌的人?”   萧珩慢慢笑道:“反正你向来讨厌我。傅长书,你不是一向意志坚定么?不过就是几口水罢了,可以喝的时候自然会让你喝。”   长书面有愠色,闭上眼睛。   萧珩走上前来,将她抱在怀中,伸手拉开她肩头衣衫。   长书蓦然睁眼,道:“我自己来。”   他不理她,将她衣衫拉到肩头之下,一只手扶住她,一只手捧起清水,慢慢洗去她肩头上的血迹污渍。   他一面洗,一面细细查看她的伤口,低声道:“你的伤口需要尽快上点伤药才行,可这山下全是颜遨的人,只有等天黑了,再想法子下山去找药。”   长书只闭着双目,轻轻“嗯”了一声。   萧珩将她伤口洗净,替她拉好衣衫,将她抱到树荫之下,让她倚树坐好,又将衣摆撕下一块,在水中浸湿,过来敷在她额头之上。   他走到溪水边,捧起水来喝了几口,这才又返身上树,摘了数枚野果,跃下地来。   长书看他走到身边坐下,忆起方才说起颜遨之事时,他目光中流露出的恨意与痛苦,不由轻声道:“你……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萧珩一愣,随即浅浅一笑:“多谢。”眯着眼打量手中野果,轻轻咬了一口。   长书轻叹一声:“以前在谷里看你总是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还以为你没有什么在意的事。”   萧珩不语,忽丢了野果俯身过来,一只手撑在她身畔,一只手伸向她脸庞。   他颊畔黑发垂下,更是衬得眉色如墨,长睫似帘,双眸澄澈如水,长书顿时一慌,心如鹿撞,瞧着他越来越近的脸庞,咬牙道:“你……若是你再做出那日的事来,我、我就杀了你……”说到后面,渐渐失了底气,声音已细若游丝,几不可闻。   萧珩本欲取下她额头上那块湿布,闻言倒是一愣,见她本是苍白的脸上突然飞上两朵红霞,将双颊染得艳若桃花,心弦不由一颤,目中眸色渐深,修长手指顿了一顿,方才慢慢探向她的额头。   明朗日光,青葱绿树,都被他挡在身后……蓦然之间,时光停住,她的天地中只有一个他,挟着汹涌气势而来,让她几无招架之力,她浑身发软,慌不择言,竟然低低吐出一句:“你……你别趁人之危……”   萧珩抬手取下她额上湿布,转开目光,温言道:“你在发烧,别说这么多话。”   长书瞪着他,见他慢慢拿着湿布走向溪边,半晌回过神来,方意识到是自己会错了意,不由尴尬万分。片刻后萧珩返身回来,将换过水的湿布覆上她额头,又递了几枚野果过来:“这野果滋味还不错。”   长书闭着眼睛,道:“不想吃。”   萧珩也不坚持,轻轻拉过她右手,将野果放在她手心。坐了一会儿,笑道:“你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找到勾践墓的么?”   长书睫毛一动,双眼微微睁开,萧珩看她一眼,慢慢道:“你说的没错,勾践的真墓一定会在九蚣山附近,只因要修建一座王陵,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再如何遮掩,也必定会被人寻到蛛丝马迹……所以勾践一定会将计就计,在旁边建一座空墓,以掩盖真正的地方,也正是因为真墓就在空墓附近,所以王家人才会这么紧张。”   “……既然如此,那么沐氏的活动范围也必定就在九蚣山周围。那几天你在舟山城里到处闲逛的时候,我到舟山和附近的几个城镇去探查了一番,又去流水客栈找了君无尘,请他想办法到鸣洲的几个城里也去看看,最后得出的结论,沐氏常常出没的地方,就是舟山城。”   长书听得聚精会神,早将方才尴尬之事忘到脑后,不知不觉拿起手中野果咬了两口,问道:“你是怎么探查出来的?”   萧珩见她眨眼间已经吃完一个,又去咬下一个,心中暗笑,清了清嗓子,才道:“沐氏虽终年生活在王陵之中,但总会有些必须的东西要出来采买,你觉得,他们最不缺的东西是什么?”   长书睫帘一闪,道:“钱”   萧珩大笑:“不错,不过这些钱么,总要换成如今能用的才行……所以,我去了几个城镇的当铺,把这些当铺都翻了一遍,结果只在舟山城内的一个小当铺里,找到一些古玩玉器,看摸样,很像是吴越时期的。”   长书也不由哑然失笑:“原来你做贼去了。”   他道:“范围既然缩小到了舟山城,那也就好办了。沐家人可以不来拿断水剑,但总不能不出来换钱买东西,他可以甩开你我的跟踪……不过全城遍布的叫花子总不至于引起他的警惕……我跟那当铺的伙计说好,那人如果下次再来,就通知门口的叫花子,让他们想办法跟着他,看看他从哪里来。”   长书丢开果核,半晌道:“你早说你这样去查,我又何苦故意引人注目,又把断水剑拿出来?”   萧珩慢悠悠道:“你的法子也是非用不可,否则沐家人摸不透我们要干什么,断断不会现身,你把阵仗弄得这么大,消息传开,沐家人见我们一心只在断水剑上头找线索,这才会放心出来当东西换钱,想来也不会疑心还有别人在注意他的行踪。所以,咱俩的法子,一定要结合起来用才行。”   长书点头一笑:“不错。”见手中野果已经被自己吃完,又问:“还有么?”   他看她一眼,丢了几个过来,继续往下说道:“那天早晨我在连云庄得到那几个小孩的消息,那人果然又出来当了东西,他们跟着他,见他进了城西一间院子……所以我想,勾践的真墓,或许就在舟山城下。”   长书轻叹:“勾践这人倒是跟一般帝王不同,别的帝王一般都会把陵墓建在荒山野岭之中,生怕自己的陵墓被上面的人踩来踩去,勾践却偏要把陵墓建在万人生活的城镇底下。”   萧珩出了一会儿神,慢慢道:“所以这也是他厉害之处,别人再怎么想,也不会想到他会甘心躺在众人脚底下……不过他既能卧薪尝胆,这点事儿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说罢,面色一正,道:“好了,我说完了,你不许再想着这事,好好休息一会儿,天黑了我们就下山。”   长书“嗯”了一声,慢慢闭上双眼。他俯身过来在她额头上一探,又看了看她肩头上的伤口,想了一会儿,将她拦腰抱起。   长书道:“你干什么?”   萧珩将她抱上树藏好,又将揜日剑放到她手中,在她手心内输了一遍真气,才道:“你这伤口处理之时太仓促,又过了这么久都没有上药,实在不能再拖了……不然烧也退不下去,我去找点药来,你别睡沉了,醒着些。”   长书点点头,轻声道:“那你小心些。”   萧珩悄悄下到山脚下,伏在灌木丛中看了一会儿,见那些厉兵嘻嘻哈哈,也不去巡山,只凑在一起说笑赌钱,心下不由有些纳闷,暗道颜遨一向治兵严谨,却不知此处这些人为何如此松散,他急着找药,也未及多想,见一人走到草丛边来小解,便趁他不备,将他拖入灌木丛中打晕,与他对换了衣服,绕到较远处,急急下了山。   长书吃了野果,又得他输了些真气在体内,精神略微好了些,直等到黄昏时分,渐渐又有些倦怠,便轻轻合上双眼。   朦胧中似听得耳畔轻风回旋,树巅微颤,她心头一喜,睁开眼道:“你回来了?”却见一人面如寒霜,举剑刺来,那剑身细长,光华通透,正是断水剑。   长书大惊之下,忙闪身躲开,那人手持断水剑来势汹汹,将她黑发削下一截,顿了一顿,再度如风逼来,长书手脚无力,只得再躲,不想足下踏空,直往树下跌去。   那人身形犹如如大鹏展翅,气贯如虹,手中断水剑自上而下凌空刺来,剑气浑厚迅猛,长书避无可避,不由闭上眼睛。   蓦然间风声撕裂,一道人影快速掠来,揽住她纤腰往旁边一闪,那人一剑刺空,轻轻翻了个身,稳稳落在地面。   萧珩面色苍白,拿过她手中揜日剑,挡在胸前,道:“你是王姓死士?”   那人一张白皙俊秀的脸,年龄不过二十出头,面无表情道:“你们杀了我姐姐,又抢了断水剑,九蚣山的秘密自然也知道了……如今断水剑虽然拿回,但我也留你们不得。”   萧珩盯着他,慢慢道:“你姐姐不是我们杀的,断水剑是她自己给我的。”   那人冷笑道:“胡说!姐姐怎会把断水剑给你?”   萧珩将长书轻轻放于草地上,直起身来,面容一肃:“你姐姐为何要把断水剑给我,你莫非不知?”   那人盯着他看了许久,疑惑道:“莫非……你是……”   萧珩面容平静无波,慢慢点头道:“不错,你若是不信,可以试试我的剑法。”   那人将信将疑,慢慢举起断水剑,萧珩道:“这边来,别伤了她。”转过身去,自顾走开。   那人跟上前来,萧珩便道:“你出招吧。”那人哼了一声,霎时间断水剑剑气暴起,招招狠辣,萧珩仗剑飘飞,挥洒自若,却是一招杀手都未施展,似乎有意留情。   长书眼睛眨也不眨,看得片刻,放下心来,又不由暗道:“他这越女剑法,倒是使得比我纯熟多了。”   那人与萧珩斗了多时,心中已无怀疑,格开一剑,向后跃开,大声道:“我信了!”与封七娘一般,上前两步,将断水剑横剑呈上。   萧珩沉吟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道:“我叫王曲池。”   萧珩点头:“你姐姐……是自尽的……”   王曲池仰头笑了两声,道:“我们本是圣主死士,死对于我们来说,也不过是迟早的事,好。既然你已现身,那我就回去等你消息。”   萧珩轻抚断水剑,慢慢颔首:“好。那你去罢。”   他待王曲池身影消失在山中,这才上前将长书扶起,眼中歉疚之意甚浓:“是我大意了,不该让你一人留在这里……他有没有刺伤你?”   长书摇头:“我没事,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萧珩将她浑身上下打量几眼,方才放下心来,笑道:“我去找了些吃的,待会儿弄点东西给你吃。”   长书想起他在那海岛上烧的鱼汤,顿觉腹中饥饿,禁不住眉开眼笑,道:“好。”   不一会儿,萧珩替她上了伤药,便找到一块山石背后,在石缝中升起火来。   夕阳西下,余晖照在浮稽山以北一个村落中。村东一间小酒馆内,宁疏酒足饭饱,正趴在桌上晕晕欲睡。   月娘坐在他对面,翻着他那本野史,一面看,一面捂嘴偷笑,翻到一页,看了一会儿,柳眉一皱,忙合上书,跳起身来去拍宁疏的肩膀。   “师兄,师兄!别睡了,傅师姐这是怎么回事?”   宁疏及其困难地张开眼睛,看了一眼,道:“萧师弟对师父说,傅长书拿了你的黄铁去铸剑,师父就把她赶下山了。”   月娘急道:“那黄铁我一直带在身边,出了百灵岛才不见的,师姐又怎么会拿去?”   宁疏一愣:“有这回事?”头脑一昏,又趴到桌上。   月娘忙拉住他袖子:“快别睡了,咱们赶紧走吧,回谷去跟师父说清楚。”见他毫无反应,上前揪住他耳朵,大声道:“师兄!”   宁疏无奈,只得抬起头来,刚欲起身,忽觉浑身乏力,暗自一运气,这才发现体内真气已消失不见,不由大骇,想了一想,只得慢慢坐下。朝月娘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我着了道儿,你快运气看看。”   她闻言忙凝神提气,宁疏见她面色如常,急忙问道:“怎么样?”   月娘摇摇头,道:“我没事啊?”   宁疏恨恨道:“那一定是这酒有问题,哎,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要来害我。”   月娘面色渐渐发白,一瞬间噩梦般的记忆潮水般涌来,不由大叫一声,疾奔而出。她奔得一阵,听见背后脚步声纷沓而来,心中绝望,转过身来大声喊道:“你们为什么总跟我过不去?”   一人狞笑一声,上前道:“小姑娘,你乖乖跟我们回百灵岛,我们就不与你为难。”   月娘一步一步往后退去,死死咬住下唇:“我死也不去百灵岛,你们休想。”   一道身影自身后慢慢走出,俊面含笑,温文尔雅道:“你们岛主不是答应把她交给我了么?怎么,她一出了连云庄就要反悔?”   一人尴尬笑道:“薛少庄主怎么在这里?”   薛凝冷笑道:“我若不在这里,你们不是又要将她带回百灵岛?你们岛主,也太不够意思了。”   那几人无奈,相互看了几眼,慢慢退开。薛凝回头瞧着月娘,笑道:“你瞧,我早说过现在不是时机,你们青锋谷的人,根本就不能保护你,你还是先跟我回去吧。”   月娘盯着他,慢慢摇头:“不……我不跟你回去……你用童男童女祭剑的事,我全都知道了,你让我跟你回去,一定没有安什么好心。”   薛凝叹道:“你是我表妹,我又怎会对你有什么企图?不过是依着姑母的遗愿,好好照顾你罢了。”说罢,伸出手去,一把抓住她手腕。   月娘挣脱不开,便俯下身来,在他手腕上张口狠狠一咬,薛凝吃痛,心中怒意陡然上升,扬手在她脑后一拂,她眼前一黑,身体顿时软倒,薛凝冷冷道:“小丫头,敬酒不吃吃罚酒。”把她抱起,走到树后一辆马车前,将她往里一扔。 第34章 三十四   落日垂下天际,余晖袅袅燃尽,最后一线金色光芒,徘徊在山野之内,漫山的六月雪沐浴在金色晚霞之中,别有一番雅致妩媚,山风拂来,若无如无的香气轻轻荡开,令人心旷神怡。长书此时心神放松,不知不觉倚在树下闭上双目。   她小憩片刻,睁开眼之时,落日早已隐在山崖之外,她自觉伤口之处的疼痛减轻了不少,又闻得香气四溢,便忍不住慢慢找过来,在萧珩旁边坐下,问:“是什么?”   萧珩见她一脸期待的摸样,不由一笑:“是山芋,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长书道:“山芋?这么烧着吃很好吃么?”   萧珩笑而不答,等了一会儿,将火弄熄,用树枝刨了几个出来,吹了几口气,抛了一个给她。   长书伸手接住,那山芋滚烫,她左右手交替上阵,方才剥下皮来,忙咬了一口。   “怎样?好吃么?”   “嗯……以前阿娘从不让我这么弄东西吃,没想到还真不错。”   萧珩笑道:“以前我也常常给月娘烧来吃,如果你喜欢,以后……”一面说,一面转过头来。   长书面色一变,慢慢放下手中山芋,萧珩见她沉下脸来,不由深悔失言,慢慢住了口。   长书面无表情,半晌方道:“月娘知道这件事么?”   萧珩默然摇头。   “……他说的什么阿晨,是月娘的母亲?”   “我也不清楚,应该是吧。”   长书冷笑一声:“我阿娘怎会去杀月娘的母亲?真是笑话。”   萧珩道:“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你放心,以后若是有机会,我一定想法子查清楚是怎么回事。”见她面色激动,不由伸出手,朝她额头探去。   长书厉声道:“谁要你多事?”将他一推,站起身来走到一边,双手抱膝坐下。   萧珩愣了半晌,慢慢走到她身边,道:“长书”   长书将头埋在双臂中,低声道:“你别说话,我什么也不想听。”   萧珩坐到她身边,柔声一笑:“好,那咱们不说这事儿了。”将一个剥好的山芋递过去。   长书慢慢接过,吃了几口,才问:“你跟月娘,是怎么上的青锋谷?”   他道:“我和月娘本是跟着楼叔叔在紫云洲,后来有一日,他说有事要出趟远门,正好那时师父路过紫云洲去看他,他便把月娘和我交托给师父,我们上了苍梧山后,便再也没有得到过他的消息。”   “这么说来,师父也知道月娘是他的女儿,那我阿娘应该也知道,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或许你阿娘是怕你知道了伤心吧。”   长书轻叹一声,喃喃道:“阿娘,她心里一定很苦……我从前小的时候,也常常会埋怨她为何对我这般严厉,现在想起来,才知道我太不懂事了,老让她失望。”   萧珩低声道:“她是你母亲,又怎会真的对你失望?你别多想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继而陷入沉默。   不一会儿月上梢头,一轮满月静静俯视着幽寂空山,山中月色更加清旷亮远,身畔溪流潺潺,更显静谧无垠。   长书下巴搁在膝盖上,静静看着山腰下的婆娑月影,低声问:“我们什么时候走?”   萧珩隔了半晌方才道:“你的伤口既已上了伤药,何必这么急,多休息一会儿再走吧。”   长书转头,见他正目不转睛凝视着她,宝石一般的双眸湛然生辉,直看得她心头“咯噔”一下,不由道:“你……你看着我干嘛?”   “我……在跟你说话,自然……要看着你。”   长书脸一红:“不许看。”   萧珩一顿,只得将脸侧过去。她心头压力渐去,细细打量月光下他的侧脸。   良久,他嘴角轻轻浮起一丝笑意:“你不许我看你,自己却又盯着我看,莫非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没有看清楚过,我的脸是什么样的?”   长书认真答道:“我自然知道你的脸是什么样子,不过,好像下了苍梧山,在这段时日里,才真的渐渐看清楚你的摸样。”   萧珩细细咀嚼她话中深意,不由百感交集,慢慢转过脸来,轻叹一声,悠悠道:“我又何尝不是?以前,以前若是……”他语声渐低,脸上的欢欣之意悄然淡去。   她并未觉察,只一径微笑道:“从前在谷里,我讨厌你,你也讨厌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你一起在这里心平气和地看月亮。”   萧珩眼中几番明灭,只淡淡一笑,望向天际。圆月如镜,皓白皎洁,晚风吹起她肩上的发丝,她就坐在他身畔,近得只要一伸手,就能揽住她的肩头。   他慢慢伸出手去,刚要触到她的肩头,心头忽然漫过一丝悲凉,又夹杂着一些恐惧,手不由自主慢慢垂下。可这月色这般静好,她在身畔的感觉如此美妙,他心中清楚,这一瞬间的安宁与欣悦,是他想要留住的……是的,他想与她一同看这日出月落,朝朝夕夕,永永远远。   他犹豫许久,终是下定决心将一切都告诉她,鼓起勇气,慢慢开口道:“长书”   长书不答话,头垂在膝上,竟不知何时已沉入梦乡,萧珩苦笑一声,略微失望的同时,又有些莫名的庆幸。   长夜过半,萧珩便将长书唤醒,两人趁夜悄悄下了山,萧珩仍偷了一套厉兵服饰让她换上,二人绕过连云庄,来到清河集内一间农舍之外。   长书轻轻敲了敲门,红药打开门,喜道:“阿书姐姐,萧大哥。”   一痕听见声音,便自里间迎出来,见她一脸倦色,忙让她到里间躺下。萧珩朝他点点头,也不说话,自去找了地方休息。   次日清晨,萧珩便出门往舟山方向而去。长书直睡到晌午时分方才起身,梳洗过后,便与一痕一同仔细看那把断水剑。   一痕赏看良久,慢慢道:“依你说,那王姓死士是主动将这剑交给萧珩的?”   长书道:“是。先生,您所知甚多,不知您可有头绪,勾践的死士,是否一直在等什么人?”   一痕面上神色变幻不定,沉默良久,方摇头道:“这个倒还真不知道,不过勾践死士,相传共有四脉,其中两脉是王氏和沐氏,勾践的陵墓就是由他们世代镇守……至于这另外的两脉么,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姓氏……自从勾践死后,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去向何方……”看了她一眼,又道:“不知道他们等的,会不会就是另外两脉的人?”   长书眼睛一亮:“真有这个可能……不知到了勾践墓里,萧珩还能不能装下去……如果能让沐氏也像王氏一样,以为我们是他们要等的人,那我们要拿越剑详考就容易多了。”   一痕起身喝了口茶,抚须笑道:“如果是这样那就最好不过。”   长书一笑:“嗯,而且这样也不用跟沐氏起冲突,更不用毁了他的墓。”   一痕点头,想起一事,又问:“对了,你前天来找我,后来又说有件事情要做,那事情现在办完了么?”   长书神情略微有些不自在,半晌方低声道:“办完了。”   不一会儿,萧珩自舟山城内回来,长书在里间听到他与红药的说话声,心不由砰砰直跳起来,坐了一会儿,走出门来,却见他去了红药房中,她见他将门关得严严实实,也不好去打扰,只得慢慢回到里间。   他直到晚饭时分方才出了房,长书正与红药一起整治晚饭,见他将门打开,忙过来问道:“你去舟山,确认在什么地方了么?”   萧珩点头,长书心头一喜,不由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他笑道:“你急什么?等你好了再去。”   长书便道:“我已经好了,你若是不信,咱俩来过过那越女剑法,我瞧那日你跟王曲池交手时,剑法使得很熟,我就不信我不如你。”   萧珩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你想跟我比,以后有的是机会,你不如养精蓄锐,到时候跟那沐家人比不是更好?”   长书盯了他一眼,慢慢走开。   连云庄外,一个玄衣青年坐在树上,学了几声鸟叫,过一阵,又吹了两声口哨。他等了一会儿,庄内果然传来一阵及其细微的哨音,再听一会儿,却又消失不见。   宁疏气得脸都绿了,一叠声骂道:“薛凝你个痨病鬼,大爷我总有一日要把你大卸八块,你奶奶的,敢跟你大爷我来阴的。”絮絮叨叨骂了一阵,却又无可奈何,他直到此时体内真气还未完全恢复,想了一想,只得跃下树来,跺了两脚,往舟山城而去。   楼月娘坐在庄内一个小院之内,悄悄抛下手中树叶。屋内走出一个白衣女子,看了她两眼,过来道:“姑娘,还是进去歇着吧。”   月娘只道她是薛凝派来监视她的人,垂头丧气道:“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才肯放我?”   女子轻笑一声,温和道:“他把咱们关在这里,一时半会是出不去的,不如先养好身体,再做打算。”   月娘诧异:“你也……”   女子温婉的笑容中,有一丝无奈和苦涩之意:“我是没有办法了,今生今世,恐怕不能再出这连云庄了,不过姑娘你,却还是有机会的。”   月娘一喜,忙伸出手去,握住她手腕:“你……你能帮我么?”   女子拂开她的手,淡淡道:“若有机会再说吧。”说话间,一个女婢自院门口进来,上前道:“药已经送过去了,亲眼看着少庄主喝下的。”   月娘脸色突变,跳起来大声道:“你……你送药给他喝,你们是一气的,你想骗得我信任你,休想!”   女子厉声道:“坐下!”隔了半晌,这才低声道:“我给他喝的,是慢性毒药……”   月娘张口结舌:“毒药?这,这怎么可能,他怎会不知道?”   女子轻叹一声,恍惚一笑,喃喃道:“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的,不过他不说,我也仍旧照常送过去……哎,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月娘将信将疑,见她面上一副凄然的神色,落花垂到她的肩上,似乎也在轻轻叹息,不由问道:“你是谁?你是他什么人?”   女子面上神情让人心碎,良久柔声一笑,慢慢道:“我叫叶槿秋,我是他的嫂子。”   晚间风清月明,流萤飞舞,不远处的稻田内,夏虫浅吟,蛙声连连。   萧珩坐在房中,细细拭擦着断水剑,长书走过来,轻轻敲了敲虚掩的门。   萧珩抬起头,笑道:“你不去好好休息,又过来做什么?我是不会跟你比剑的。”   长书道:“我找你有正事。”坐下将日间与一痕所讲之事说了一遍。   萧珩沉默不语,只淡淡一笑,未置言辞。   长书若有所思,又道:“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如明日我们便一同去吧。”   他慢慢点头:“好。”   良久无话,两人便静静坐着,她只希望他找些话来说,好让她有理由继续坐在这里,他心中千言万语,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烛火幽幽暗暗,映在她眼中,似两簇小小火焰正在微微跳动。   红药端着一盆水,进来道:“萧大哥”   萧珩忙朝他看了一眼,红药与他目光一触,慌忙放下水盆,摸了摸头,退出房去。   长书见他静默无话,心下有些失望,以手托腮,看了他半晌,忽道:“你那日问我为什么回去,其实,除了想和你一起去找勾践墓外,还有一个原因。”   萧珩脑中正思忖着什么时候开口,如何开口,眼睛只盯着手中断水剑,随口问道:“是什么?莫非你担心我?”   长书静静道:“是。”   他 “哦”了一声,半晌回过意来,顿时如梦初醒,抬起头来定定瞧着她,笑意渐渐在脸上漾开,缓缓道:“是,还是不是?我没听清。”   长书看着他笑得极为欢畅的面容,没好气道:“我困了,我……睡觉去了。”说完忽的一下站起身来。   萧珩忙挡在门口,道:“不许走……说清楚再走。”   长书板着脸道:“你不告诉我你究竟要做什么事,我担心你……所以找到一痕先生后,请他在这里等我,我想见到你没事后再离开。”说罢,也不觉笑道:“我说清楚了,可以走了么?”   他满意点头,这才将身一侧,让出门来。长书慢慢走到自己房间,将头埋在被窝之中……不一会儿,又自被窝中探出头来,深吸口气,脸上若有若无的一丝笑意,却是良久都不曾褪去。   红药见长书回房,这才探头进来,小心翼翼问道:“我可以进来了么?”   萧珩心跳如鼓,强自镇定片刻,方道:“嗯,进来吧。”   夜阑人静,红药在身畔呼呼大睡,萧珩翻了个身,下得床来。   他拿起断水剑,悄无声息出了门。一痕坐在门槛上,拿着手中酒壶,闭着眼睛,只低声道:“你今晚便要去么?”   萧珩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低低道:“是。”   一痕也不睁眼,慢慢道:“有阿书和你同去,不是更有把握一些?”   萧珩不说话,只静静立在他面前,月光投在他挺拔修长的身体上,剪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一痕睁开眼来看了他片刻,轻叹一声:“多加小心。”   萧珩面色凝重,朝他深深一辑,低声道:“我自会小心,不过万一……万一我没有回来,还请先生,一定把她带到南荒的黎家渡。”   一痕不语,仰头猛喝一口酒,摆摆手:“去罢。”   萧珩低着头,慢慢沿着溪流向前走去,走得片刻,似是心有所感,不由抬起头来。   垂柳之下的石桥那边立着一人,此刻眉目含嗔,正盯着自己。她穿着一身极为简单的素色布衣,墨缎一般的黑发长长垂下,浑身下上没有一点装饰,一袭月光,却似乎全都被她吸去光华,温雅润泽的光芒萦绕在她的周围,更是衬得她整个人清绝如水,淡极之中却又生出一抹脱俗出尘的丽色。   她瞧着他悠悠越过石桥,走到面前站定,又气又恼,半天道:“萧珩,你别瞧不起人!”   他只觉得她这句话似曾相识,低头想了一想,方记起在百灵岛的祭神台上,她也曾这般对他说过,那时他尚不以为然,此刻再度听到,心中却是感叹万千,犹豫片刻,慢慢抬起头来,朝她伸出手去,微微笑道:“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面上春风一般的笑意,化开她心中那一丝气恼和担忧,长书凝视着他温暖坚定的眼神,慢慢上前一步,将手放到他掌心之中。   微风拂动柳梢,淡影流光里,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在身畔缭绕飞舞,飘飘忽忽,如梦如幻。   他忽然就有些迈不动脚步。前路凶险,这一瞬间的雀跃与心跳,喜悦与忐忑,甜蜜和惶恐,便是多留一刻也是好的。   他低头凝视自己的掌心,她的手并非柔弱无骨,因长年铸剑,就像他的手一般,手心中都有一层厚茧,肌肤相接,一股暖意渐渐自掌心中蔓延开来,直漫入四肢百骸,浸入心窝之中。   他抬起头来,两人对望片刻,不约而同道:“走吧。”话音一落,又不由相视一笑。   他慢慢合上掌心,手指自她指缝中交叉而过,与她十指交握,带着她,向前坚定走去。 第35章 三十五   两人进了舟山城,来到城西一间狭小的民居之外,院子里黑灯瞎火,并无人迹,二人又等了一会儿,方越过墙头,进了院子。   长书看着满屋的灰尘,道:“这地方莫非没有人住?”   萧珩道:“听说这里是一座凶宅,有好几个人都死在这里,连叫花子也不敢在这屋里过夜的。”   长书愤然:“凶宅?哼,他们倒挺善于装神弄鬼。”   萧珩一笑:“你检查这间屋子,我去那边看看。”   长书细细查看了半晌,正不得要领之时,听他在那边低唤:“长书,快过来。”便忙走到他旁边,只见他移开一张床榻,在床底摸了半日,底下一块石板应声移开,两人凑过头来往下一看,底下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洞口处垂下一根碗口粗的麻绳,长书探手一摸,麻绳纹丝不动,显见下端固定得甚为牢靠,那麻绳表面粗粝不堪,她只摸了一把,也觉得十分扎手,不觉眉头一皱。   萧珩看着她,笑道:“我背你。”   长书斥道:“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萧珩本是逗逗她,见她果然轻嗔薄怒,心下不由一乐,将断水剑插在腰间,抓住麻绳,当先慢慢攀下,长书跟在他后面,将顶上石板移回原位,这才缓缓下来。   洞中伸手不见五指,两人攀了一阵,只觉手心火辣辣的甚是疼痛,也只得咬牙支撑,下得约莫半个多时辰后,洞中空气一变,已不若先前的闭塞之感,隐隐似有微风在洞内流动,萧珩伸手往边上一探,已不能摸到石壁,显见此处已开阔不少。   忽尔厉风飕飕,夹杂了数不清的凄厉怪啸之声,直往这边扑来,长书不由低呼一声:“蝙蝠!”原来两人双手已给那麻绳磨破,鲜血沁出,血腥味引来一波又一波的嗜血之物,密密麻麻,似离弦之箭呼啸而来,萧珩左臂紧紧抱住麻绳,右手抽出断水剑,朝着风声厉极之处刺去,几只蝙蝠给他刺中跌落,浓厚刺鼻的血腥味和恶臭味,将不少蝙蝠引开。   萧珩低声道:“你还是到我肩上来吧,我往下面走,你杀蝙蝠,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底下。”   长书道:“好。”坐在他肩上,一手抱住他脖子,一手轮开揜日剑,将飞来的蝙蝠不断刺落。   如此又过了半个多时辰,萧珩双手已给刮得献血淋漓,足下方才触到地面,他心头一松,哑声道:“好了。”   长书忙跳下来,问道:“你声音怎么了?”   萧珩喘了几口气,才道:“你方才差点把我勒死啦。”   “那你怎么不早说?”   他笑道:“勒紧点好,要是你手松了掉下去怎么办?”   长书道:“哪那么容易掉下去?”一面说,一面撕下一块衣摆,拉过他的手,将他手掌心紧紧缠好,这才摸出火折点燃。两人踏过厚厚的蝙蝠尸堆,朝黑暗深处走去。   走得片刻,四周石壁围拢而来,已是无路可走,长书上前两步,高举手中火折,细细探查前方石壁,不想“咯吱”一声,脚下所踏之处突然下陷,她足下一空,未曾防备,霎时便往下跌去,萧珩正在轻拍另一处的石壁,听见声响,忙飞身扑来,却捞了个空,他想也不想,立时跟着跳了下去。   他人在半空中,眼睛只盯着长书手中的火折,那微弱火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突然之间却又骤然熄灭,四周顿时一片漆黑,萧珩脚一落地,便忙朝那火光消失之处奔去,一面低呼:“长书”   半晌却是无人回答,他心头一沉,忙去摸自己怀中的火折,手刚刚探到怀里,却听见一个柔媚无比的语声响起:“你最好不要点火,刚才她的火折我好不容易才打灭,这里的空气干燥,可不能再有火出现。”   萧珩一顿,闻得这洞中果然隐隐似有硫磺的味道,便住了手,问道:“请问是沐大姐还是沐姑娘?”   黑暗中那女子扑哧一笑,道:“我比你大不了多少,还是别叫我大姐吧,听起来好像我很老似得。”   萧珩便笑道:“沐姑娘,请你把她还给我吧。”   “还给你?那可不行,我留着她还有用处呢。”   萧珩急道:“沐姑娘”   女子娇笑一声,道:“我叫沐云,以后你既然是我孩子的爹,我的名字还是趁早告诉你的好。”   萧珩疑惑道:“孩子的爹?”   沐云笑声忽远忽近,一阵浓香霎时飘了过来,一只纤手已抚上他肩头:“我听见你们两个来了,忙赶在他们之前来找你,就怕他们着急先把你杀了你若是做了我孩儿的爹,在我生下孩子之前,他们自然不会杀你,我能让你多活一年,你该怎么感谢我?”   萧珩忙将她手一甩,后退两步,道:“沐姑娘请自重……莫非你们问都不问别人来历,就要和别人结婚生子?”   沐云声音一沉,语声立刻变得冰冷:“不错,你既然能找到这里来,定当知道我们便是守墓人,我们除了要守住这里,还必须想办法繁衍后代……既然你自己闯到这里,我也不用费心到外面去找了……你从还是不从?”   萧珩忙道:“我长得很丑,还生了一头的癞子。”   沐云吃吃笑道:“你别诓我,这里这么黑,你们看不见,我自小生活这这里,却看得很清楚明明是个俊俏的小哥,我在外面也看了不少人,还从来没有看到过长得像你这般好看的。”   萧珩无奈,只得道:“那你过来。”   沐云媚笑道:“这才乖……你这般干脆,果然很合我心意。”说罢两只柔软的手臂伸了过来,搭上他肩头。   萧珩一把抓住她手腕,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两句。   沐云笑得花枝乱颤:“我不信。”   萧珩忍住心头涌上的嫌恶之感,沉声道:“那你可以试试我的剑法。”   沐云在他耳边吹口气,笑道:“这般天赐良机,何苦去干那些煞风景的事?再说,王绮箩没有告诉她家里人,我们却很清楚,几十年前沐风荷背叛我们逃出这里,谁知道他有没有把越女剑法传授给别人?”   萧珩犹豫片刻,只得又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沐云双手反而勾住他脖子,笑道:“我不管你是谁,总之我舍不得放你。再说,如果你真是他,我给你生下孩子岂不是更好?冤家,你就别推辞了,我保管你不后悔……”   萧珩冷冷道:“把你的手拿开。”   沐云一愣,随即冷笑一声:“你别忘了,她还在我手里,你若是不想我把她交给我弟弟,就乖乖跟我走。”   萧珩心头一紧,道:“你想干什么?”   沐云笑道:“我弟弟也早到年龄了,我瞧她长得还不错……反正她又是无关紧要的人,配给我弟弟也算将就。”   萧珩手中断水剑几乎就要刺出,心中念头急转,极力沉住气,才道:“那我若是跟你走呢?”   沐云格格笑道:“那我就放她出去不过嘛,何时放她出去,就要看你能不能让我高兴了。”   萧珩强压下心头怒火,叹了一声,道:“那还等什么,去哪里?”   沐云这才收了手,柔媚一笑,道:“跟我来。”   萧珩道:“慢她呢?”   沐云不悦道:“我自然会把她带着。”   萧珩生怕她对长书不利,只得循着她身上的香气,慢慢跟在她后面走去。   不多时闻得哗哗流水声,空气渐渐清新,若有若无的花香飘来,冲淡了沐云身上的浓重香气,萧珩听得她脚步声停住,便道:“这里就是你住的地方?”   沐云道:“不错,你觉得这里如何?”   萧珩道:“我看不见,不如你点上灯。”   沐云笑道:“小冤家,我可不会上你的当,你若是看见了,带着她跑了怎么办?”   萧珩道:“我可没这本事……不过,我要确认她没事,才能放心……”   沐云犹豫一下,道:“好吧,就让你看她一眼。”说罢拿过一支蜡烛点燃,光明骤现,萧珩眼睛刺痛,片刻后方看得清楚,只见这石洞方圆十丈有余,洞中桌椅床榻一应俱全,长书斜躺在洞口边上一张长榻上,黑发垂地,正闭着双目。   沐云吹熄蜡烛,笑道:“你看清楚了?我刚刚只是给她闻了一点迷香,过不了多久她自然会醒来。”   洞中重又陷入黑暗之中,萧珩叹道:“我方才只顾看她,还没有来得及看见你长什么样。”   沐云道:“我长得可比她美多了,以后总会让你瞧见的。”腰肢一扭,正要朝他走来,黑暗中却见他右手放在腰间,紧紧握住腰畔长剑,沐云心头气恼,想了一想,转身走开。   萧珩道:“你去哪里?”   沐云嫣然一笑:“我总要让你知道我有哪些好处。我先弹支曲子给你听。”说罢取下石壁上一把琵琶,坐在椅子上,五指拂开,叮咚脆声,如玉珠落盘,悦耳动听,曲调一转,莺声燕语,忽而柔媚入骨,竟似在这黑暗之中冉冉漫开了一片靡靡春/色,旖旎美景。环佩叮铛中,恍惚若见佳人半解青丝,手掀罗衣,春意无限。   沐云樱唇紧抿,盯着面前静静坐着的萧珩,见他身姿挺立,并无半分动欲之态,咬了咬唇,手中力道加深,真气流转间,春意愈浓,本是低吟婉转的曲调渐渐高亢尖细,恍若呻吟喘息之声愈加急促,声声销魂,迷离入骨,令人脸红心跳。   萧珩体内真气牢牢护住丹田,仍是不为所动,沐云额上汗珠涔涔而下,真气逆转,几乎便要支持不住,忽然一声啸音传来,琵琶声嘎然而止,沐云松了一口气,忙跳起身来,正要奔出洞口,想了一想,将长榻上的少女衣领提起,抛入萧珩怀中。   萧珩只觉怀中一沉,一个身体已坠入自己怀里,他心中厌恶,忙将身子一缩,正要伸手推开,忽闻得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自她身上传来,霎时明白过来怀里的人是谁,心神登时大乱。   方才媚骨余音,摄魂之力并未完全消去,他此刻怀中软玉温香,抱的正是自己心爱的姑娘,意念决堤,血气上涌,便再难把持,早忘了身在何处,双手不听使唤,紧紧揽住她柔软腰肢,慢慢朝她俯下身去。   此刻迷香药效已过,长书慢慢醒转,茫然间只觉腰上被人勒得生疼,她一惊之下,辨得是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中正一喜,却感觉温热的气息朝面上袭来,他呼吸急促,片刻后滚烫的唇已落在自己脸颊上,她急切之间,忙伸手扇了他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他顿时清醒过来,心中暗道惭愧,慢慢松开手。长书跳开身,道:“你干什么?”   萧珩心跳如鼓,暗自咬了咬舌尖,这才渐渐平静,定了定神,道:“没干什么呀。”   长书道:“你……”哼了一声,又道:“罢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萧珩忙“嘘”了一声,低声道:“快躲起来。”   沐云奔出洞口,又将脚步放缓,走得几步,一人已慢慢自西面走上前来:“沐云,你在干什么?什么人值得你用这摄骨魔音?”   沐云道:“你这么多事干什么?你前日找来的人我不喜欢,我自己找了一个。”   那人笑道:“我听你那魔音就快要破了,你找的是什么人?这么厉害?”   沐云只怕他闯入洞中得知萧珩身份,便会将他带走,忙道:“眼见他就要从我了,你却又来坏我好事。”   那人慢慢道:“好吧,他既有这本事,你收了他,想必生下的孩子资质也不错,回头你带他来见我。”   沐云笑道:“知道了,你快去吧。”那人又跟她说笑了两句,转身往回走去。   她等了片刻,这才慢慢走回洞口,笑语盈盈道:“小冤家,我回来了,你和那姑娘可亲热完了?如何,这滋味不错吧?”   洞中良久无人回答,沐云进来一看,脸色一变,暗自咬牙道:“这小子何时跑的?对我也就罢了,那姑娘既是他心念之人,他难道还能抗住魔音?”心头气恼,也未及细细查看,转身奔出洞口。   萧珩听她脚步声去远了,这才轻轻一跃而下,方才沐云点燃蜡烛之际,他已将四周情况记在心头,便与长书一同躲在上方石壁内一个小小石洞里,长书跟着他跳下地来,他拉着她悄悄走出石洞,沿着与沐云说话那人的方向,轻轻走去。   他幼时曾失明一年,对声音极端敏感,只听见那人的脚步声,便将方向牢牢记住,两人走得一阵,长书低声问:“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总之,离刚才那地方越远越好。”   “……刚才那女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萧珩摸摸头,甚是为难,含糊不清说了两句,长书没有听清,追问道:“你说什么?”   话音刚落,一人笑道:“原来是你们两个,我说呢,上面的蝙蝠阵居然给破了。你们既然能从王家那里拿到断水剑,想来本事也不小,也怪不得沐云白费力气。”   萧珩站住脚步,道:“你们家长是谁?带我去见他。”   那人道:“想见我叔叔?他现在可没空,沐云虽然看中了你,不过你自己跑出来了,那就怪不得我了。”黑暗中寒气森森,一柄长剑霎时攻了过来。   萧珩急忙举剑挡住,风声呼呼,那人与他过了几招,后退两步,疑惑道:“你也会这剑法?你叫什么名字?”   萧珩道:“我姓颜。”   那人沉默半晌,突然伸掌在石壁上一拍,一道石门缓缓移开,朦胧光线自石门内透出,萧珩与长书不由自主,瞳孔一缩,一股大力已自身后拂来,将两人推进石门,那人道:“进去罢。”说话间,石门轰然关闭。   两人面面相觑,待适应洞内光线后,这才看清内中情况。此处乃是一条长长的通道,宽约丈许,通道内每隔不远处,便置着一颗夜明珠,交相辉映,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长书见两侧石壁上描绘着栩栩如生的壁画,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第一副壁画画的乃是越军攻打吴国的情形,她一看之下,神思飘飞,竟然犹如身临其境一般,只见黑夜笼罩之下,万余铁骑精兵,大举攻入吴都,扬起漫天血雾,杀得吴军落花流水。那越军先锋部队看摸样乃是越王的近卫军,个个身手矫健,领头的四人更是身先士卒,剑法精妙无匹,以一挡百,其中一个白衣人丰神俊朗,起落之间身形潇洒轻灵,只身冲入吴军阵中,犹如修罗场上的恶鬼一般,所到之处哀声遍野,直杀得吴军片甲不留。   长书似陷入梦魇之中,朦胧中好像身在吴军阵中,心跳随着战鼓咚咚作响,那白衣人浑身浴血,俊朗的脸上长眉挑鬓,目中精芒暴涨,一把长剑似有千钧之力,撕裂风帛,从他手中直冲着自己迅猛刺来,长书手脚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那把长剑没入自己胸口……顿时一阵钻心刺痛,不由骇极而呼,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忽有一只手伸了过来,牢牢抓住她手腕,将她身体一提,眼前幻境顿时如流水般散去,长书如梦初醒,睁开眼来,才发现自己仍然身处石洞通道之中,方才一幕似真似幻,她心有余悸,只觉得胸口处仍是余痛未散。   萧珩低声道:“快闭上眼睛,这石壁上的壁画看不得。”   长书愣愣看着他,竟然有一瞬间,恍惚觉得面前少年与方才那白衣人的脸庞身形重叠在一起,使劲眨了眨眼睛……直到渐渐看清楚他,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萧珩见她目中一片茫然之色,只定定瞧着自己,柔声道:“你怎么了?”   长书摇摇头,勉强一笑:“没什么。”   萧珩撕下一块衣摆,轻轻将她眼睛蒙上,在她脑后将衣带打了个结,又撕下一块将自己眼睛也如法蒙上,这才道:“这壁画有些古怪,只怕会不受控制睁开眼去瞧,我打的是死结,可以放心走了。”说罢,拉住她的手,朝前走去。 第36章 三十六   长夜将尽,天边星辰渐隐渐没,黎明前的连云庄内一片漆黑,风凝影住,悄寂无声。   薛凝自床榻上坐起身来,撩开纱帐。他身畔的夏紫陌含糊问道:“你这就要走了?好几天都没有来我这里,怎么也不多陪我一会儿?”   薛凝慢慢穿上衣服,唇边绽开一丝冷冷笑意:“我走了你不是更高兴?”   夏紫陌立时便清醒过来,盯着他背影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薛凝起身走到门边,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紫陌,你为什么答应嫁给我,我们两个都心知肚明,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我心里也有数,以后我要做什么事,要去哪里,你不要过问,你要做什么事,要去哪里,我也不会过问。”说罢,打开门走出,碰的一声将门关上。   阴影中的夏紫陌面色一沉,半晌冷笑一声,慢慢躺回床上。   薛凝出了门,径直走过剑堂,穿过暗道,来到楼重铭居室之外,绕过一树青柳,在一扇窗户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走到流花湖畔,静静站了一会儿,青樱款款走上前来,笑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干嘛不在我房间里说?”   薛凝引她来到湖中心的凉亭内,坐下身道:“这些话在你房间里说不方便。”   青樱揽过身后长发,有一下没一下轻轻用手指梳理,心不在焉道:“说吧。”   薛凝看了她一会儿,笑道:“你既不喜欢我碰你,又做出这般姿态来勾引我做什么?”   青樱嫣然一笑,做个鬼脸道:“我喜欢,你管不着,再说你又不会真的碰我,你也不过就是做做样子罢了。”   薛凝摇头叹了一声,这才道:“我这边的事儿都安排得差不多了,我走之后,你替我好好看着楼重铭,庄内大概一两天之内就会生变,你想个办法,让楼重铭带你出去玩一两天,避过这阵再回来。”   青樱一愣:“你这就要走了?”   薛凝点头:“我不走不行,也正好趁这个机会,去找找那件东西怎么?你舍不得我?”   青樱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笑容,啐道:“你走得越远越好,最好别回来了。薛凝站起身道:“不回来怎么行?我只不过是把连云庄暂时交给她,我若不演这一出苦肉计,你妹妹又怎会相信我?她现在,可是见到我就跟见到毒蛇一样。   “……你本来就是毒蛇。”   薛凝俊面生辉,笑得春风满面:“你知道就好,惹恼了我可是没什么好下场的……”   青樱见他欲要离开,忙问道:“你是要去找你家祖上炫光老人那把剑?那剑在什么地方?”   薛凝走回来,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记,笑道:“你真是糊涂了,在什么地方我怎么可能告诉你?那剑镇着原北溪的地宫,你们百灵岛费劲心机去找越王八剑,又要你来我连云庄里找炫光剑线索,也不过是想寻到原北溪的地宫所在,用八剑之威震破炫光剑封印,才好去拿地宫里的东西。我可不能让你们抢了先,炫光剑是我家祖薛烷祭剑而成,威力无穷,我得亲自去看看那剑。”   青樱嘟着嘴,面上一片娇憨之色:“我这不是都已经在为你做事了么?不如我跟他说一声,咱们合作,你拿你的炫光剑,我们去我们的地宫,岂不是皆大欢喜?”   薛凝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炫光剑封印已成,只能看不能动,除非有撼天之力能破除封印……不过封印如毁,炫光剑便也毁,我还想留着炫光剑时不时看上一看呢。再说,就算我把地方告诉了你们,你们又真能找齐越王八剑?”   青樱哼道:“能不能找齐八剑,自不劳你费心。”   薛凝伸出手去,手指将她下颔托起,看着她花朵一般娇艳的容颜,含笑道:“你好好哄住楼重铭,说不定我哪天高兴了,就把地方告诉你了。”   青樱将他手一拍,转嗔为喜道:“那再好不过。”   薛凝出了凉亭,面上神色一敛,又到楼重铭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楼重铭道:“进来吧。”   薛凝进了房间,朝他点了点头,坐下道:“楼前辈,颜遨那批剑,就交给你了。”   楼重铭双眼一眯:“你这就要走了?”   “是。剑谷既已给人毁去,用童男童女铸剑之事也会慢慢传开,我得出去避避风头……否则连云庄日后在江湖中再也抬不起头来……再者颜遨怕是也不敢再用童男童女铸剑……既是寻常之剑,只在庄内剑堂里铸就可以了。”   楼重铭不语,半晌轻轻颔首。薛凝沉默一阵,看了看他面色,才道:“傅长书和萧珩,前日晚间就已经下了浮稽山,颜遨似乎是故意放了他们一马。”   楼重铭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头似是松了一松,神色复杂,低叹一声,并不说话。薛凝又道:“楼前辈,傅长书坏我大事,我那日将她困在山中,也是不得已,还希望前辈不要怪罪于我。”   楼重铭道:“我没有怪你。连云庄必得强大起来,才能与青锋谷抗衡。只是,你答应颜遨以童男童女祭剑,也太过冒进了,此事被他们破坏,可见冥冥之中,天意也不允许你这么做。”   “……楼前辈教诲极是,我走之后,名义上虽是夏紫陌当家……不过孙九青等一干人,都会听叶槿秋命令行事,你有什么事,就去找槿秋。”   楼重铭点头:“我知道了。”   薛凝站起身来,朝他行了一礼,道:“一切就有劳前辈了。”   日出东山,一轮朝日似火轮一般冉冉上升,阳光普照在舟山城内,映红这一片车水马龙,朝气腾腾的景象,城中心深不可测的地底下,却是阴冷幽邃,永远不见天日的黑暗里,隐藏着悠久尘封的秘密。   萧珩紧紧拽着长书的手,一步一步走在幽深的石洞之中。   走了一会儿,长书低声道:“你别拽得这么紧,不疼么?我自己能走……”   萧珩道:“你方才还说你不会掉下去,谁想就真的掉下去了,我可不想再来一次。”   “真不会了……你说,那人为什么要把我们推到这里来?他不是以为你是那人么?”   “他哪儿那么容易相信?不过他既然没有杀我们,又把我们弄到这里来,或许是想证明什么吧。”   长书犹豫一会儿,停住脚步,抬手揭去眼睛上的布条。萧珩道:“你怎么不走了?”   她道:“我想瞧瞧,他们等的究竟是什么人,也许这壁画里会有线索。方才我没有防备,所以不小心坠入幻境之中,这次有了准备,应该不碍事的。”   他沉默一阵,也揭去眼上布条:“好,我也正想看看。”   两人携手相牵,运动真气,一同往石壁上瞧去……不多时,一幕幕场景,渐次在两人眼前幻化开来。   如梦如幻中,眼前掠过一片青山秀水,山中一缕孤烟冉冉直上,于长空中飘渺淡去,汇入悠悠浮云。   一带清流蜿蜒曲折,自葱郁山腹之内,缓缓流向远方。   山脚下溪水边,一群人正簇拥着一名白袍老人欢呼跳跃,十余骑骏马沿着溪流飞奔而来,一白衣人当先自马上腾身落地,满脸喜色,望向人群之中飘然而立的那名白袍老人,那老人长须皓白,神采熠熠,微笑着朝他点点头,转身而去。不一会儿,自山腹中率领众人走出,他身后八名青年端然肃穆,举过头顶的双手,皆高高捧着一把宝剑。   白衣人双膝跪地,自老人手中一一接过宝剑,每接得一把,便将宝剑抽出剑鞘,于日光下凝神细看。   长书心有所感,不由脱口而出:“越王八剑!”她口中发声,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手心处感觉到淡淡温度传来,知他也在身畔,心内稍安。   只见那八剑,或短或长,或细或宽,或直或弯,日光映照之下,光华璀璨,各有神妙之处。   第一剑揜日,短短剑身,汇聚天日之芒,灿然金光如火球般跳跃,以之指日,则光昼暗。   第二剑断水,剑身纤长细巧,澄净如水,清莹通透,以之划水,开即不合。   第三剑转魂,银光潋滟,刃如霜雪,似天际寒月一般孤冷生辉,以之指月,蟾兔为之倒转。   第四剑悬剪,通身玄暗幽凛,寒气森然,飞鸟游过,触其刃,则如斩截一般。   第五剑惊鲵,翻转之间,龙吟森森,似巨龙盘卧,又似海潮扑面,以之泛海,鲸鲵为之深入。   第六剑灭魂,剑甫一出鞘,一道青光激射而出,如紫电霹雳,青雷惊鸣,挟之夜行,不逢魑魅。   第七剑却邪,剑身似如钩弯月,光芒闪烁,似有星宿隐于其中,有妖魅者,见之则伏。   第八剑真钢,磅礴深邃,沉稳大气,神光隐隐,以之切玉断金,如削土木。   那白衣人一一看过八剑,交与身后数名随从,朝那老人拜了三拜,起身打马而去。   白袍老人面有欣慰之色,迎风而立,昂首仰望天际。   长书正看得如痴如醉,眼前一团白雾涌来,漫开之后,却又见黑云蔽日,铁蹄铮铮,万马嘶鸣,旌旗猎猎中,两军肃穆而立,正对持在姑苏山下。   劲风吹动堂皇马车上的越王军帐,军帐内,宽眉阔庭的越王神色凝重,正将断水、真钢两剑交与垂首跪在身前的两人,那两人叩首接过,将剑高举过头顶,起身缓缓后退而出。不一会儿,白衣人皆同一名青衣人进入帐中,跪于越王脚下,接过灭魂剑与却邪剑。   长书心道:“原来断水、灭魂、却邪和真钢四剑,都由越王交到这四名死士手中,却不知另外四剑去向何方?”   正神思飘忽间,战鼓擂擂,震天动地,霎时间风涌云动,两军黑压压的人潮海水一般交汇融合,白刃相接……顿时天昏地暗,越军四名死士手持四剑,势如破竹,冲出四条血路,杀得吴军倒戈卸甲,溃不成军。不多时乾坤已定,吴王夫差见大势已去,求和不成,只得横剑自刎,自绝于姑苏山下。   这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状却又倏然一变,只见笙歌夜宴之中,金樽清酒,其乐融融,越王勾践喜不自禁,论功行赏之际,将揜日剑与转魂剑赐予功臣文种、范蠡。顷刻后场景变幻,却是徐州诸侯之会,万里晴空之下,勾践展臂拥天,他脚下诸侯齐声毕贺,奉其为霸王。勾践春风满面,将悬剪、惊鲵两剑,分赐予晋国、周国之王。   长书暗自点头:“原来八剑的去向始末,都在这壁画里,只不知王氏和沐氏所等之人,后面会不会出现。”   她眼前迷雾重重,似是光阴荏苒,场景再现,已是勾践病危临绝之时。只见他卧于病榻之上,嘴唇微微翕动,那白衣人伏在他耳边,垂目聆听,一名宫装女子自帐幕之后垂泪走出,勾践便将那女子小手,勉力放入白衣人手中。   不一会儿,另外三名死士鱼贯而入,神色悲凉,皆跪于病榻之下。勾践再交代得两句,便阖目而逝,白衣人缓缓起身,拉着那宫装女子的手,朝三人点点头,其中青衣死士站起身来,随着他缓缓走出勾践寝宫。   夜幕下马蹄疾奔,白衣人领着那宫装女子和青衣人,自城门内飞奔而出,顷刻间便已绝尘而去。   模糊光晕中,幻像渐渐淡去,长书呼出一口气,转头见萧珩正看着自己,便道:“原来这壁画也并无危险,把我们推进来那人,看来也不是想害我们。只是,为何我看第一幅壁画时,会觉得那白衣人向我刺来?”   萧珩不语,沉默一会儿,才道:“他们在等什么人,你看出来了?”   长书道:“莫非是那白衣人和他身边那两人?”一面说,一面朝四处张望,这石洞不知不觉已走到尽头,尽头处光影变幻,五把赤色长剑插在中心一块圆石上,发出暗红冷寂的光芒。   萧珩道:“是那白衣人。长书,你听我说”   她随口应了一声,走上前去欲查看那剑阵,走得两步,“嗖”的一声,一把赤剑陡然升起,摇了两下,剑锋倒转,直向这边刺了过来,长书吃了一惊,急忙飞身闪过,揜日剑向下一挥,拨开那把赤剑,她身形还未落地,飕飕几声,另四把赤剑也离了那圆石,几道艳红闪电,向这边飞扑而来,将她围在剑阵之中。   萧珩清叱一声,持剑赶到,那剑阵颇为怪异,立时弃了长书,只向他围攻而来,剑气纵横,又变化莫测,剑锋或上或下,或左或右,死死封住他去势,朝他要害之处攻来。   长书大惊失色:“小心……”萧珩咬牙俯身,手中断水剑划开一个圆弧,身子向上疾冲而起……一时之间,不见断水剑身,只见数剑相击之下,散开漫天耀眼星芒,剑气呼啸声中,如雨星芒纷然坠落,五把赤剑,齐齐被他震开,插入石壁之内。   那圆石轰然裂开,石洞中不停摇撼,周围飞沙走石,碎石滚滚,脚下流沙下陷,两人站立不稳,身不由己,跌入下方石洞之中。   萧珩将她拉进怀中,伸臂紧紧护住她头脸和身体,碎石流沙不停击打在他头上和背上,约莫两炷香之后,方才渐渐止歇。   洞中烟尘呛鼻,长书咳了两声,自他怀中抬起头来,道:“你没事么?”   他浑身都似埋在砂石之中,轻轻抖了抖,这才低声道:“没事。”   幽幽暗光下,她见他满身尘土,连眉毛上也沾满灰尘,就如刚刚从地下钻出来的土人一般,不由一笑,拍开他肩上灰尘,问道:“你刚刚使的是什么招式?怎么我从来没有见过?”   萧珩正欲说话,顶上一个声音道:“两位请上来吧,我叔叔想见你们。”正是将两人推入此处那人的声音。   两人对看一眼,慢慢起身,那人手中拿着一颗夜明珠,眉清目秀,面上隐隐含着笑意,伸出手来,将两人拉出石洞。   那人打量了两人几眼,笑道:“你们能安然走过幻域,又能破去赤霄剑阵,可见是真的了这边来。”轻轻走过原石破裂之处,拔下石壁上插着的一把赤剑插入原石中心,两人跟着他,自移开的石壁闪身走出。   长书走在萧珩身后,琢磨着那人方才说的那句话,又回想起这一路种种情形,心下疑窦渐生,正彷徨间,他从前面伸手过来握住她右手,长书被他温暖的掌心一握,心道:“自阿娘去世后,除了一痕先生,还没有人像他这般待我,这段日子以来他对我的好也是不假的,我,我又怎能怀疑他……”她心中疑思万端,却不愿再去多想,强按下心头疑虑,上前两步,与他并肩而行。   三人走了多时,转过一扇石门,进入一间宽阔石殿,这石殿中亦是放置着几颗偌大夜明珠,长长的通道尽头,石椅上端坐着一人,另有十余人围在他身侧,数只精光内蕴的眸子,牢牢凝住在萧珩身上。   正中坐的那人短髯扎面,双眸深邃,眼光凌厉,看了走上前来的萧珩半晌,方才点头道:“你来了。”   萧珩朝他欠身行了一礼,恭敬问道:“请问前辈如何称呼?”   那人道:“沐言。”   领萧珩和长书进来那人轻声一笑,低声道:“我叫沐远岫。”说罢走开,缓缓到沐言身后站定。   萧珩朗然道:“晚辈颜墨与傅长书,见过沐家众位英雄。”说罢将长书袖子一拉,长书低下头去,施了一礼。   沐云吃吃笑道:“小冤家,你可认得我?”   萧珩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沐姑娘,多谢你将她还给我。”   沐云道:“谁叫你不识货。”   萧珩看她一眼,心道:“她哪有我的长书美?差远了。”便不说话,只将目光转向沐言。   沐言沉默一会儿,道:“真钢剑,六十年前已不在墓中了。”   萧珩笑道:“真钢剑被沐风荷拿走,此事我早已知道,我们此来,是为了越剑详考。”   沐言点头,语气极之干脆:“好,你们随我来。”自椅子上站起身来,当先转入石殿深处。萧珩与长书对看一眼,忙跟上前去。   沐远岫仍旧拿着那颗夜明珠,走在三人身侧,不一会儿四人走出石殿,沿着一道狭窄阶梯徐徐向下,沐言打开一道暗门,引着两人进入一间墓室之中。   这墓室四壁陡峭,以巨木构造,正中放置着一具棺木,棺木之下垫以重重树皮木炭,长书想起九蚣山中富丽堂皇的景象,忍不住轻声叹道:“想不到越王真墓,竟是这般简朴。”   沐言道:“你们要的越剑详考,就在这棺木底下,不过……”   萧珩忙问:“不过什么?”   沐言眼中精芒一闪,慢慢道:“要取越剑详考,必须移动圣主棺木,这棺木底下连着数不清的韧带,通向这山岩各处……如果一个不小心震动棺木,牵动到那些韧带,触发各处埋藏的机关,整座山岩都会崩塌。”   萧珩骇然心惊,不由道:“那就是说……”   沐言点头:“这里有一条密道可以快速通向外面,我们可以逃生……不过,这上面全舟山城的人,都会全部成为陪葬。”   萧珩心中突突乱跳,望向墓室之中的那具棺木,良久沉默不语。他心中念头万变,渐渐下定决心,便慢慢转过头,望向长书。   长书面色苍白,咬紧下唇,后退一步,轻轻摇了摇头。   萧珩知她所想,心中亦是尘埃落定,面上缓缓现出笑意,凝视着她,微微点头。   沐远岫见这两人一人摇头,一人点头,吃不准两人所欲为何,正疑惑间,萧珩已转过身来,朝沐言鞠了一躬,正色道:“既如此,越剑详考就留在这里吧,我二人也不便再打扰各位,这就离开。”   沐言道:“你真打定主意了?”   萧珩微微一笑:“我二人并无把握可以不撼动棺木底下的韧带,所以不敢冒这个险。”   沐言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道:“你可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   萧珩淡淡一笑,再朝他行了一礼,答非所问道:“还请沐前辈好好守住这里,日后如果还有其他人找来,万万不能让他们移动这棺木。”   沐言缓缓点头,目光凝注在他面上许久,方才转身走出墓室。   四人回到石殿之中,沐言便命沐远岫交给萧珩两双手套,又将两人送到上一层石洞中。   沐远岫走了一会儿,停住脚步,将手中夜明珠交给萧珩:“我就送到这里,前面不远处就是你们下来的地方。”   萧珩忙道:“多谢。”   沐远岫笑道:“恐怕后会无期了这就别过。”   长书待他走远,这才轻叹一声,道:“想不到勾践这么歹毒,一旦有人动了他的棺木,就要万人来陪葬。”   萧珩拿着夜明珠,慢慢朝前走去,他此刻一身轻松,回头见她垂头丧气的摸样,眉毛一扬,故意道:“怎么?你后悔了?后悔还来得及,你说一声,咱们就回去拿。”   长书再叹一声:“虽然白忙了一场,不过我不后悔,你呢?”   他摇头:“我也不后悔。”两人对视片刻,均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上前一步,将她颊畔凌乱发丝拂到耳后,柔声道:“走吧。”   两人刚走了几步,身后却有人追来,只听沐云大声道:“小冤家,别走!”   萧珩无奈,只得停住脚步:“为何不让我们走?”   沐云气喘吁吁,赶到两人身前,嗔道:“走那么快干嘛?怕我吃了你么我爹爹说,叫我们全家助你拿到越剑详考,你们两个,快跟我回去。”   萧珩奇道:“圣主不是命你们不得相帮么?”   沐云瞪他一眼:“我怎么知道我爹爹是怎么想的?不过他已经决定的事,说什么也不会改变的。”   萧珩看长书一眼,踌躇道:“我看这事还是算了吧,万一……”   沐云笑道:“小冤家,你可别不知天高地厚,我们家要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放心跟我来吧!” 第37章 三十七   萧珩心头也不知是喜是忧,只听长书道:“若是要以全舟山人的性命相赌,我们宁愿不要这越剑详考。”   沐云瞄了她一眼,冷笑道:“你不要,怎知他不要?本来就不是给你的你们快来吧,我爹爹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墓室中布上阵法了,你们若是不出力,还就真的坏事了。”   萧珩心下一凛,朝长书一点头:“快走吧。”   三人快步回到那墓室之中,只见墓室四个角落里,已放置了四颗夜明珠,沐言偕同三名中年男子,端坐于棺木数丈开外,分守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其余五人皆是神色凝重,盘膝闭目,于墓室之中分错而坐。另有一名约莫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站于墓室正北方位。   沐言听见声响,只张开眼来看了一眼,随即又闭上眼睛。沐远岫却是微微抬起头来,向两人眨眼一笑。   沐云道:“这北斗七星阵差一人,另外还缺个阵眼,我叔叔不在墓中,表姐又正在害喜,只有你们两个来抵上一抵了。”   萧珩点头,看了看阵势,走到七星阵前北极星所在方位,盘腿坐下。沐云安排长书坐到阵中,自己也走到七星阵最末位置坐好。   沐言睁眼见阵形已布成,便低声道:“开始吧。”与那三名中年男子八掌齐推,真气自四人掌心中汩汩涌出,到了棺木之下,却已是至柔至缓,慢慢将正中那具棺木向上轻轻托起。棺木一离开地面,底下树皮被扯动,发出极细微的吱吱声,沐言忙道:“再慢点。”   四人屏息凝神,再放缓速度,那棺木本是四平八稳,刚刚升起一分,东面却微微斜晃一下,沐言喝道:“老三,收一分掌力!”那人忙依言撤去一分力道,棺木这才重又平稳上升。   四人盯着那棺木,一丝也不敢松懈,掌力均衡,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这才将那棺木托离地面约莫四指宽,底下树皮韧带亦被牵动离地,所幸速度极缓,摆动又极之轻微,这才不至于大幅震荡开去。沐言大汗淋漓,道:“来吧。”   沐云在七星阵末尾,将真气送入前方一人身体之中。真气在阵势之中依次传递,到得阵前头一人之时,已是极为浑厚,萧珩坐在阵眼之中,伸掌接过。   立于正北方位那小姑娘腾身一跃,她身轻如燕,细弱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个身,直朝那棺木正中落去……于此同时,萧珩掌力往那棺木前一送,便正好消去她下坠之势,她双脚落到棺木表面,整具棺木仍是纹丝不动,那小姑娘手脚迅捷轻灵,俯身往下摸去,真气源源而来,弥漫在她周围,将她行动间带出的震荡之力一一化解。   她纤细小手避开盘根错节的树皮韧带,探了半日,方将底下一本羊皮书轻轻取出。萧珩掌力再是往前一推,她依托送来的大股真气,借势飞身跃开,沐言等四人牢牢托住棺木,缓缓将其放下,仍旧是一炷香多一点的时间,方才将棺木轻轻稳稳放于原来位置。   沐言长舒一口气,道:“成了!”众人纷纷起身,面上均现出如释重负的神情。那小姑娘走到萧珩身前,一言不发,将那本羊皮书交与他。   萧珩翻开来看了几眼,收入怀中,向沐言深深长辑,又转过身,朝众人一一行礼。   沐言面上也似有欣慰之色,点头道:“圣主本有遗命,我等不得助你,不过我们沐氏,长久以来守在这里,于这里的每一处细微变化都有感知。与其让这羊皮书在这里慢慢腐化,不如早日取出,也好物尽其用。还希望圣主不要怪罪我们才好。”   萧珩低声道:“多谢沐前辈和各位兄弟姐妹。”   沐言又道:“八剑经过长久岁月侵蚀,想必如今大部分已是面目全非,有这详考里的清晰描图和结构详叙,应该能去除蒙尘,辨得真身,还希望你能早日找齐八剑,我们在这里等你的消息。”   萧珩肃然道:“是。”   沐言严峻的面上,方才现出一丝隐约笑意:“好,你走吧,那条密道久已未用,你们还是从来的地方上去为好。沐云,你送他们出去。”   沐云应了一声,将两人一路送至洞口,方才笑道:“小冤家,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谁知道你下次来是什么时候?我可等不了那么久。”   萧珩笑道:“相信沐姑娘定能觅得良人。”   沐云撇撇嘴,道:“良人倒不必,只要长得好就行了。”   萧珩不由大笑:“这外面长得好的人多了去了,我好几个师叔师弟,都比我长得好。”   沐云喜道:“真的?比你还长得好?”见他点头,不由眼睛一亮:“那我一定得寻个机会出去瞧瞧。”   萧珩辞了她,便与长书一同顺着麻绳慢慢向上爬去。两人出了洞口,乍见外面强烈光线,不由紧闭双眼,片刻后睁开眼来,看着一室灿烂阳光,忆起昨夜经历,俱是心下唏嘘,只觉恍如隔世。   长书心急,便道:“那越剑详考,快给我瞧瞧。”见他慢慢自怀中摸出那本厚厚的羊皮书,忙伸手去拿。   萧珩却牢牢握在手中,只不放手,翻开两页,道:“我先看看。”长书笑道:“快给我。”一面劈手去抢,哪知他并未松手,那羊皮书被两人两股相反力道一扯,中间的线崩断,霎时被扯成两半。   萧珩哭笑不得:“你急什么?又不是不给你看。”他手中只剩了羊皮书的前几页,摇头叹了两声,将那几页羊皮放入怀中,这才道:“服了你了。等你看完你手里的,我再给你看这几页。”   长书见大部分羊皮都在自己手中,得意一笑,道:“好。”   明朗日光下,他见她笑靥如花,心中不觉一动,她却已将手头羊皮书翻开来,急不可耐看去,一面看,一面喜不自禁,抬头笑道:“这里面果然有八剑的铸剑工艺,真是太好了!有这个东西,说不定我们以后,也能造出可与八剑媲美的宝剑。”   萧珩眼光定定,只瞧着她容光焕发的脸庞,半晌方笑道:“你打算就在这里把这本书看完么?我肚子可早就饿了。”   长书听他一说,也觉腹中饥饿,这才将书放入怀中,道:“那就快走吧。”   两人将屋中的东西归回原位,这才出了那间民居,刚走了几步,却听远远一阵啸音传来,半空中一色烟花在远处绽放,徐徐散开。   萧珩脚步一顿:“师父来了。”   长书奇道:“师父来这里做什么?”   萧珩沉吟一阵,慢慢道:“咱们先去清河集,等我换过衣服再去见师父,你……和我一同去吧。”   长书犹豫一阵,缓缓摇了摇头,萧珩也不便勉强,闷闷作罢。   两人到了清河集,顺路买了几个烧饼和两套换洗衣服,待回至农舍,一痕和红药却并不在房中,萧珩素来爱洁,自觉灰头土脸不好见人,便去烧水沐浴。长书用冷水洗了洗脸,坐在院中一颗树下,翻开那本越剑详考。   她看得入了神,听见肚子咕咕直叫,这才伸出一只手,探向旁边凳子上的烧饼,她注意力全在那书上,心不在焉摸了两摸,却不小心将那烧饼拂到地上。她转过头来,见烧饼沾了厚厚一层泥土,心下叫苦,只得放下书站起身来,准备去取米做饭。   她站起身来,却见院子角落里一棵树上生着不少野果,正是浮稽山上曾吃过的,不由一喜,便飞到树上去摘野果。   萧珩沐浴完毕,换上一件白色长衫,披着一头湿漉漉的黑发走出门来,不见长书,不由一愣,东张西望好一会儿,方才笑道:“你在树上做什么?”   长书答道:“我摘些果子,你要吃么?”   萧珩道:“好啊。”慢慢走至树下,抬头仰望树颠,见她俏丽的身影在阳光下晃来晃去,轻盈如风,不由心中一动,拾起地上一块小石头,朝她脚下树枝打去。   长书足下那根树枝被飞来的小石头击中,立时断开,她未及防备,“啊”了一声,跌下树来,正正落入树下那人早已张开的怀抱中。   日头树影在她眼前一晃而过,转眼间又变成他近在咫尺的脸庞,他眉目含笑,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长书恼道:“你干什么?”   萧珩将她放下地来,一只手却仍然揽在她腰间,俯下身子,低声道:“我现在,要做挨打的事情了……”   长书睁大眼睛:“你……”话未说完,他头一低,双唇已轻轻吻在她唇上,将她未及说出的话堵了回去。   绿荫如盖,挡住炽热夕阳,洒落一地清凉。远处似有知了在长鸣,又似有云雀在欢歌。   长书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就连他俊朗的眉眼,在她眼中也变得模糊不清。微风越过树梢,在他身后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金芒不停闪烁跳动,又映在她迷蒙的双眼之中。   他身上有刚刚沐浴过后的清香,湿湿的黑发垂到她颈间,忽而凉若寒冰,忽而又烫如火灼。长书只觉浑身发软,慌乱之中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   萧珩外衫本未系紧,此刻又被她双手紧紧扯住,怀中一样粗糙的东西渐渐掉落出来,长书清醒了几分,悄悄移动手指,将一张羊皮纸轻轻捻出,萧珩闭着双眼,正是心醉神迷之际,半分也未觉察,长书见他毫无反应,面上绽出一丝顽皮笑意,双手慢慢上移,勾住他颈脖,在他脖子背后,将那羊皮纸藏入自己袖中,慢慢闭上眼睛。   萧珩如痴如醉,对她的动作一无所知,半晌方才长长舒了口气,将头抵在她额头之上,仍然闭着双目,低声笑道:“你这次,不打我了么?”   长书闻言,自他肩上抽回右手,作势欲打,却被他闭着眼轻轻握住……良久,他睁开眼来,凝视着她清若水莲的容颜,低声唤道:“长书”   “嗯。”   “你好好在这里等我,我去见过师父就马上回来,我回来以后,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长书眼角眉梢皆是笑意,望进他比阳光还灿烂的双眸里,道:“你要告诉我什么?”   萧珩低低叹道:“你现在什么也别问,乖乖等我回来,好么?”   长书点头:“好。”双手环住他腰身,将脸贴于他胸膛之上,聆听着他乱鼓一般急促的心跳声,轻轻道:“别让我等太久,若是有什么要紧事儿,也先告诉我一声。”   萧珩心下情潮翻涌,极为不舍,挣扎了许久方才下定决心,将她轻轻自怀中推开,扶着她双肩,颇不情愿道:“那我去了。”   长书笑道:“好,你去吧。”   萧珩走开几步,忍不住回过头来,见她俏生生立在树荫下凝望着自己,晶亮的眼神中透出一抹依依神色,心头狠狠一颤,脚下似有千斤重,无论如何也迈不开脚步。   长书道:“你还不走么?”   他道:“这就走……”话虽如此,却是一动不动,长书笑着走进屋去:“快去快回。”   萧珩见她背影消失在门内,这才甩一甩头,大步出了院门。   长书自门内探出头来,见他挺拔的背影踩碎一地斜阳,一径去远了,这才笑着走出来,仍旧坐到树下,一边咬着野果,一边看那羊皮书。直到夕阳完全落于山野之外,附近的农人三三两两嬉笑着走过,她方才囫囵吞枣般地翻完了一遍。   她只觉眼睛有些酸涩发胀,便收了书,站起身来,心道:“这越剑详考上所记载的内容十分博大精深,八剑的铸剑工艺又各有不同,很多方法更是闻所未闻,看来我一时半刻也无法领会到,要真的融会贯通,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哎,为什么我竟没有生在那个时代?如果能亲眼得见八剑的铸造过程,该有多好!”   她慢慢走到厨房,取了米一面淘水,一面神思不定,一时喜,一时叹,将那米洗了七八遍不止,方才回过神来,将米放入锅里。   夏日天光极长,夕阳落了好一阵子,天色才冉冉黑尽,晚风渐渐四起,院中晚香玉的清香,氤氲在凉爽清透的水池之畔,愈加浓厚怡人。   叶槿秋双足浸在池水之中,抬首望向院墙外的一方天空。她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些忐忑不安,怔忡半晌,方才擦干双足,站起身来。   今日的连云庄,沉寂得没有半分声响,就连院墙外偶尔路过的侍卫也是脚步匆匆,平日间的说笑之声全然未闻,叶槿秋心中更加纳闷,想了一想,进屋将楼上房间里的月娘唤出。   月娘道:“叶姐姐,什么事?”   叶槿秋道:“今日连云庄,定有大事发生,你跟我来。”   月娘心下一喜,忙跟在她身后,两人下了楼,叶槿秋带她走到小院后门,将门锁打开,探头看了一阵,果然往日守在此处的几名守卫已不见影踪,便点头道:“出来吧。”   两人越过一片树林,悄悄出了东北角一扇偏门,走了两步,却见门口几株凤竹之下倚着一人,面色惨白,一只手紧紧揪住胸口衣服,正大口大口地喘气。   叶槿秋吃了一惊,后退一步:“你怎么在这里?又怎么会……这幅摸样?”   那人抬起头来,勉力一笑:“槿秋,我……我等你好久了。”   叶槿秋犹豫一阵,上前慢慢蹲下,伸手抬起他脸颊,细细审视他脸色,慢慢道:“薛凝,出了什么事?”   薛凝低咳两声,才道:“夏紫陌在我的茶中下了毒,现在连云庄里除了孙九青和他几个手下,已经全是她和夏泓钧的人了。”   叶槿秋将信将疑:“她为何要害你?你这般小心,又怎么会遭了她的道儿?”   薛凝苦笑道:“她嫁给我之前已有身孕,她怕我对她孩儿不利,当然要想办法杀我,我一死,这秘密无人得知,她的孩儿日后自然便是连云庄庄主。”   说罢,看了她身后垂首站立的月娘一眼,又道:“如今夏紫陌正在庄里四处搜查我,我反正早晚也是一死,只是有些话,我死之前,还是想跟你说说。”   叶槿秋咬唇道:“你我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   薛凝似是痛苦非常,闭目一阵,方低声道:“槿秋,即使今日夏紫陌不下毒害我,这三年来,你给我喝的药……如今也到了毒发的时候了,你还是不愿意好好跟我说上几句话么?”   叶槿秋面色一变,嘴唇轻轻颤抖:“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薛凝睁开眼来,看了她一会儿,慢慢笑道:“你想替大哥报仇,我不怪你,我只怪天意弄人,明明你我两情相悦,到头来却还是大哥娶了你。”   叶槿秋颤声道:“你早已不是当初的薛凝,我也不是当初的叶槿秋,事已至此,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他……他对我很好,临死之前还在为你说话,可是我,我不能眼看着你害了他,更不能眼看着他留下的连云庄被你这般糟蹋!”   薛凝蓦地仰头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说不尽的嘲讽之意:“糟蹋?你可知道,这些年来,连云庄早就是一个空壳,大哥在时,更是把连云庄仅剩的东西挥霍一空,为了收拾他丢下来的这堆烂摊子,我违背祖训,答应颜遨以童男童女铸剑,明明知道夏紫陌怀着别人的孩子,却看在他爹的面上,不得不娶她……哈哈,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连云庄能重新强大起来,你以为我愿意做这连云庄庄主?你们都只道我狠辣歹毒,我心里的苦,你们谁也瞧不见……”   叶槿秋面色惨白,不发一言,她身后的月娘听他说得凄惨,心中一软,见他一气说完,似是全身力气都已用尽,不停喘息,不由上前一步,扶住他欲要滑倒的身躯。   薛凝笑了一阵,才又道:“槿秋,所有的人都以为是我害了大哥,可大哥真不是我杀的,我一直不告诉你大哥死的真相,是怕你知道了伤心……”   叶槿秋本已渐渐垂下头去,闻言不由霍然抬头:“他是怎么死的?”   薛凝道:“他是在浣花小筑中被白苏的另一个相好杀死的。”   叶槿秋身体一震,随即摇头:“我不信”   薛凝轻轻叹息一声:“大哥与白苏,一直都未曾断绝关系,你若不信,可去找孙九青……大哥死得不甚光彩,别人怀疑我更好,这样这秘密才永远不会被人知道。槿秋,我对你说这些,并不是为了要你原谅我,我为了连云庄,做了不少错事……不过,我也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我,只是,我死之前,总要告诉你,我对你的心,从来也没有变过……”   叶槿秋大叫一声,掩面泣道:“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那些药,你为什么要喝?”   薛凝勉强伸出手去,拉下她掩住脸庞的手,弱弱笑道:“槿秋,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是你要我做的事,我从来都不会拒绝……”他语声渐低,终于支持不住,双眼一闭,晕厥过去。   叶槿秋心头一慌,忙去拍他的脸颊:“薛凝!你快醒醒……”   月娘道:“你别拍他了,他中毒已深,恐怕很难醒来。”   叶槿秋六神无主,双目中泪珠滚滚落下,喃喃道:“那,那要怎么办才好?”   月娘想了一想,双眸一亮:“我知道有一个人,一定能救他。”   叶槿秋似是于大海之中沉溺许久,终于抓到一根浮木,心头涌起一丝希望:“是谁?”   月娘看了一眼昏迷的薛凝,低声道:“是我百草师叔。”   两人正欲将薛凝抬起,孙九青领着一人,自偏门内出来,看了薛凝一眼,犹豫一阵,上前对叶槿秋低语两句,叶槿秋点头道:“好,我这便送楼姑娘出去,九青,你想个办法,把他送到青锋谷,不过一定小心,不能让别人发现楼姑娘,那就拜托你了。”   月娘道:“好,你放心。”   她随叶槿秋回到连云庄内,走了一阵,却见夏紫陌横眉冷眼,站在路中间,将两人上下打量一阵,才冷声道:“这位便是楼姑娘么?你师门的人来接你来了,哼,你们青锋谷,都是吃饱了没事做么?不过一个小丫头,犯得着这么兴师动众?”   月娘不理她,只朝叶槿秋微一点头,便飞跑着出了庄门,果然门外站着三人,为首的正是自己师父韩嵩,宁疏与萧珩一左一右,分立于他身后。   月娘喜道:“师父!”大步跨出门槛,奔至韩嵩身前,正欲跪下,韩嵩袍袖轻轻一拂,将她下跪之势消去,微微笑道:“月娘,咱们回青锋谷去。”   月娘大声道:“师父!我听说傅师姐因黄铁之事被您逐出谷,还请您一定收回成命!那黄铁,我一直都带在身上的,傅师姐并未拿去……”   韩嵩道:“此事我已听宁疏和萧珩说了。”转头看向萧珩,又道:“你说长书就在这附近?你去告诉她,就说师父错怪了她,叫她来舟山的流云客栈找我。”   萧珩大喜,朗声应道:“是!”   夏紫陌神色倨傲,走出门来,对韩嵩随便施了一礼,韩嵩上前一步,问道:“为何不见薛少庄主?我有些话,想问问他。”   夏紫陌道:“我夫君薛凝,瞒着庄内众人以童男童女铸剑,现事情败露,自觉无颜面对薛家祖先,已经服毒自杀。从今日起,连云庄便由我夏紫陌当家,您有何事,但说无妨。”   韩嵩一愣,半晌道:“既如此,那便罢了,还望你们连云庄以后能痛改前非,专心铸剑,莫再弄那些邪门歪道之事。”   夏紫陌不置可否,淡淡应了一声。韩嵩便道:“走吧。”   萧珩心内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此间事了,他早已归心似箭,只恨不得马上飞到那农舍之中,便辞了众人,立即朝清河集赶去。 第38章 三十八   长书草草准备了晚饭,出了厨房,到门口张望一阵,见夜色渐深,他仍是踪影全无,连一痕与红药也未回来,便走到院中,跃上院角那棵大树,树上枝膀宽阔,又是凉风习习,倒也十分惬意。   她在树上坐了片刻,一时想起从萧珩怀中偷来的那张羊皮,不由轻笑一声,忙回到屋中将灯点亮,凑到灯光下,将那羊皮取出。   那羊皮显见是越剑详考的,上面记载的并非是铸剑工艺和八剑资料,字迹苍劲有力,意态飞舞,竟是越王勾践手谕,长书一时好奇,忙细细看去。   只见那羊皮上书:“孤一生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终得灭吴称霸,自觉无愧于祖先,惜孤之后代鼠与、不寿骄奢淫逸,不思进取,越国其式渐微,楚国、晋国虎视眈眈,长此以往,越国霸主之位不得保矣!   “孤之霸业,所成并非一朝一夕,千秋功业,即将拱手让与他人,何其哀哉!孤心有不甘,奈何无法逆天,遂将孤之幼女柔嘉公主,赐予死士颜翎,是以颜氏一族,后代将保有孤之血脉。   “孤之死士颜氏、孟氏、沐氏、王氏四族,随孤征战多年,其功可嘉,其志可敬,孤身去后,颜氏担以大任,须以史为鉴,周游列国,取长补短,以谋复国之策,孟氏相随,以助颜氏一臂之力;沐氏与王氏,则镇守孤之陵墓,与孤世代相伴。   “八剑之灭魂、却邪、真钢、断水四剑,已分赐颜、孟、沐、王四氏,揜日、转魂、悬剪、惊鲵四剑却分散各处,乃孤不得已而为之。   “孤之墓穴秘密,只沐、王两氏知晓,若有一日,颜氏后代子孙能找到孤之真身所在,取得此书,并依照此书线索找齐八剑,孟氏、沐氏、王氏后代当奉颜氏子孙为八剑之主,尊其为尊者,听其号令行事,孤之墓穴,亦可不必再守。若能助颜氏子孙重夺天下,霸业得回,孤在九泉之下,亦可瞑目矣。   “颜氏找齐八剑,需凭自身之力,孟、沐、王三氏不得相助,盖因验其心志,砺其筋骨也……”   长书看到后面,眼前渐渐模糊,手指一松,羊皮悠然坠地。   她心中一片冰凉,似针扎一般隐隐作疼……霎时之间,所有的片断连在一起,脑海中有个声音在不断重复:“他就是那白衣人的后代,他果真要找齐八剑,他,原来一直都在骗我!”   不知不觉中,桌上的蜡烛早已燃尽,烛泪流了一滩,火光熄灭,她却恍然不觉,只茫然坐在一片黑暗中,心口处传来的阵阵疼痛,化作丝丝苦涩,那苦涩之中,还有隐约的猜疑与恐惧,令她不由自主,身体轻轻颤抖。   一痕与红药便在此时跨进门来,红药道:“今日找的梵天花,应该够了吧?好黑,我去把灯点起。”他点燃蜡烛,见长书呆呆坐在桌子旁边,不由吓了一大跳:“阿书姐姐!”   一痕闻声,忙过来道:“阿书?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萧珩呢?”   长书呆呆望向他,那目光直直,似是没有焦点:“他去见师父了。”   一痕松了口气,笑道:“原来如此,你们去勾践墓,情况如何?”   长书默然不语,将那张羊皮慢慢递给他,一痕接过看了一会儿,面色渐渐沉重,抬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许久方低声道:“颜氏?不会吧,莫非萧珩就是……”   长书闻言,身体顿时一颤,吃惊之余,心头再是一盆凉水浇下。   她站起身来,晃了两晃,扶住桌角,这才缓缓道:“萧珩本姓颜,此事干系甚大,我本以为先生与萧珩并不相熟,可以说只是点头之交,那么他自然没有理由会告诉您那么请问先生,您是什么时候知道他姓颜的?是在我下苍梧山之后,还是……之前?”   一痕沉默不语,看着她苍白的脸颊,良久无法作答。   长书看着一痕面色,心中渐渐绝望,冷笑一声,转身走入厨房。   红药正在厨房内将那冷饭冷菜回锅,见她捧着揜日剑进来,忙道:“阿书姐姐。”   长书将揜日剑交到他手中,凄然一笑:“红药,我借了你的剑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如今我要走了,这剑便还给你,只是,这把剑……或许在你手中也没有多长时间了……我对不起你,本来说要教你几套剑法,如今看来,也没什么必要了。也许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还会生活得好些……”   红药摸不着头脑,听见她说要走,心中一慌,忙道:“阿书姐姐,你要去哪里?”   长书道:“我本来就是要走的,不过是或早或晚的事,你天性豁达,如此甚好,记住一句话,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我自己虽不能做到,但还是希望你,能将世事,看得更通透些……”   红药哭丧着脸:“我不明白……”   长书勉强笑道:“日后你自然会明白。”   她出了厨房,轻轻走到一痕面前,想了一想,将怀中羊皮书取出,递与一痕。   一痕慢慢伸出手去,手指触到羊皮,又缩了回来:“你……还是亲自交给他吧。”   长书默然摇头,将那羊皮书放于桌上,朝他施了一礼,转身出门。   一痕上前两步,道:“阿书”   她恍若未闻,片刻间便已去远。   一痕握着那卷羊皮书,呆呆坐在黑暗之中。   两人之间渐生的情愫,他看在眼里,本是暗暗欣慰,可昨晚萧珩欲撇下长书,独自去探勾践墓……他这才惊觉这少年的情意或许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他由此而开始担心这份感情发展下去,会变成阻碍他前进的温柔牵绊……因此,长书偶然间发现了这个秘密,他竟然有些庆幸……所以他故意露出破绽,激怒她,想让她在萧珩回来之前自行离去。   可见到这姑娘的决然离去背影,他的心中却渐渐开始懊悔。   萧珩快步赶至农舍之前,却见一痕站在院门之外,忙上前道:“先生”   一痕劈头便道:“你快去追阿书,她往舟山方向去了,现在应该还没走远。”   萧珩大惊:“她走了?”   一痕面上苦涩之意甚浓:“她都知道了。”   萧珩头上犹如一声炸雷响起,顾不得多问,回身便走,走得几步,使开身法,向前疾奔。   他心急如焚,追了一阵,终于在前方小溪旁那座青石桥下,看见那抹纤细身影,心头一喜,忙纵上前去,拉住她袖子。   长书面色一沉,冷冷道:“放手。”   萧珩道:“你听我说。”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面色惨白,只不放手:“长书,你别这样,我其实一直都想告诉你的……”   长书冷笑道:“一直想告诉我?什么时候?你别说是今天下午你才想告诉我。”   “那日在浮稽山上,我就想对你说,只是你睡着了,我……”   长书将他手甩开,后退一步,道:“好,那你说说看,你要告诉我的,究竟是什么?”   萧珩看着她冷若寒冰的面容,心中痛苦之极,一时之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长书等了一会儿,见他良久不语,便道:“不说是么?那我问你。你既与一痕先生早就认识,他知道那黄铁有两块,你自然也是知道的,你当日那么说……不过是想激师父赶我下山,然后让一痕先生收留我,好带我到百灵岛,替你们做事,对么?”   萧珩心中犹如刀割一般,摇头道:“不是!”   长书冷笑数声,又道:“那越女剑法,你本来就会,你知道明玉或许会担心我们去越王墓会有危险……所以想着法子,让他从藏剑阁里把沐风荷的剑谱拿给你,你就可以正大光明地使出这剑法,是么?”   他无言以对,心中难过之极,却无法否认,只得点点头。   长书闭上双目,心中愤怒、绝望和伤心交织在一起,强自平静一阵,这才慢慢睁开眼来,看着那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慢慢道:“这么多年,你竟然骗过了师父和师公,青锋谷里众人都说你无欲无求,与世无争,当真是笑话!”   他目光中露出一丝悲怆之色,低声道:“世人看到的,何尝不是表面?他们都道你高傲冷漠,争强好胜,又哪知你其实只是一心向剑……”   长书闻言,心头一窒,怔忪半晌,方凄然笑道:“你说这话又有什么意思?只怪我愚笨,给你们利用不说,还,还……”她语声颤抖,硬是将“喜欢上你”这四字生生吞了回去,长叹一声,转身便走。   萧珩死死拉住她手腕,低声道:“长书,不管你听与不听,我都要告诉你,听完以后,你若是要走,我也不会拦你”   长书心中千回百转,终是转过身来,冷冷道:“你说。”   他面上神色恍惚,语声轻飘,断断续续道:“我们颜家,本是越王勾践死士中一脉,得勾践遗命,要在合适的时间取回八剑,重夺天下……不过数百年来,家中先祖看遍天下兴亡,早无此念,便遣散了孟氏,勾践墓在何方,也无意再去寻找。一痕先生是我叔父,他从小爱剑,居无定所,只在四处游历,十多年前,他偶然得知青锋谷中似乎有沐家人留下的东西,便回了厉洲将此事告诉我父亲,我父亲一时不慎,给颜遨知道了这个消息。   “……颜遨本是我父亲小时候收养的一名孤儿,做了南侯之后,野心日渐膨胀,他从我父亲那里知道了此事,又得知我家祖上的秘密,便想拿到八剑以为己用。他布下局,杀了我父亲,不知将我哥哥弄到了哪里,见我眼盲,这才留了我一条性命……”   他顿了一顿,见长书只是面无表情,神色一黯,继续道:“家变之后,南侯府上一个老管家偷着出来,告诉我和叔父,他曾看到有人与颜遨密谈许久,那人是个女子,身上带着一块黄铁,密谈的内容他并未听到,只知道那女子是从青锋谷而来……我和叔父猜想颜遨已经在青锋谷安排了人,为了不让他找到越王墓,夺得八剑,我便想办法上了青锋谷……”   长书嘴角浮出一丝嘲弄笑意,喃喃道:“好……原来月娘和她父亲,也被你利用了……”   萧珩面上只是一片悲凉,定定看着她,声音干涩无比:“叔父曾与楼叔叔有过几次交谈,知道他和师父是旧识……如果我跟着楼叔叔,便有很大的机会能上青锋谷,青锋谷收徒向来严格,我是颜家后人,若不如此,恐怕很难踏上苍梧山……”   “……我上了青锋谷,一直在暗暗找寻与颜遨密谈的那人,可惜一直没有线索,后来有一次,我偶然在问剑阁的剑堂里,看见林师叔拿出那块黄铁,我便以为,林师叔便是颜遨的人……”   长书听到此际,不由冷笑一声:“那块黄铁,是我阿娘在从历洲回来的路上,从秦敏师叔那拿到的,秦敏师叔当时已奄奄一息,我阿娘拼尽全力,也无法救回她,她感激我阿娘,临时之前才把块黄铁赠与阿娘。”   萧珩苦笑道:“是,所以我错了,仅凭一块黄铁便误会了林师叔,也误会了你……试剑大会上,你我试剑之时,你动用了真气,我以为你要趁机对我不利,后来又见涵光剑果然是那黄铁所铸,便借青樱一事之机,以此为由,激师父逐你下山……只是,我根本没有想到,你下山之后,叔父会将你带到百灵岛……“   他情急之下,双手紧紧抓住她肩头,声音带着几分焦灼:“长书,千错万错,都是我不该,但是我一开始,真的没有想过要利用你,你相信我……”   “……你真的没有想到想过要利用我?那么在那海岛之上,我说我要去找李之仪,以越剑详考换得月娘的消息,你为何要默许?你难道不是想借此让明玉把沐风荷的剑谱拿给你,又或者是你自己去的时候,好多个帮手?”   他双手似要陷进她的肉里去:“我承认,后来的事情,的确是我顺水推舟,我也对你说过谎话,都是我不好……可是后来,我见你是真的想要那越剑详考,才决定和你继续一起去的,你当知道,就算没有你,我要去越王墓,也不是不可能……”   长书默然半晌,眼圈渐渐变红,将他双手掰开,颤声道:“我不知道该信你,还是不该信你,你说的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我根本分不清楚……”   萧珩双手颓然垂下,浑身似已没有了力气,看她缓缓后退站定,忆起昨夜也是在这里,晓风明月之下,她微笑着将手放入自己的掌心……不过一日之间,她离他竟已是这般遥远,两步之遥的距离,却似隔着万水千山,再难接近,刹那间心头似给人恨恨抽了一刀,连呼吸都是痛的。   绝望渐渐涌上他的心头,如潮水一般将他淹没,他就这么看着她,眸中失却了平时的神采,目光带着凄凉和怆然,无力低语:“难道……真的就不能挽回了么?”   长书心中悲伤和迷惘交织在一起,茫然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觉得,我没有办法再信任你,我本来以为已经渐渐看清楚了你,可现在才发现,我好像根本就不认识你,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只想专心学习铸剑,你放我走吧”   他心中肝肠寸断,绝望已极,呆呆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喃喃道:“你回青锋谷去吧……师父就在舟山的流云客栈等你,你去把一切都告诉他,师父要怎么处置我,我都甘愿……”   长书已是泪眼朦胧,不敢转身,犹豫一阵,背着身道:“我不会去找师父。我只求你答应我一件事,今后,不要来找我……你自己,好自为之吧。”说罢,不敢再停留,大步向前走去。   她的背影决然,在他眼前慢慢消失。他的心中,似有一处地方慢慢空了。孤月冷寂,流水涛涛,一切都与昨夜一般……可是那份满足与欣喜,却是永远也回不来了。原来那般的甜蜜与心悸,不过是为了衬托此时的悲伤和绝望……不过是让这无边的孤独和痛苦,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身后有人轻轻走上前来,压抑低语:“阿墨……”   萧珩霍然转身,看着他大声叫道:“你为什么要把她带到百灵岛?”   一痕一愣,看着他目光之中流露出的愤懑、伤心和绝望,一时无法做声。   萧珩慢慢后退,似是无力承受心尖处的阵阵抽搐,右手紧紧揪住胸口衣服,大声重复道:“你为何要把她带去百灵岛?若是你没有这么做,我就不会再碰见她,那我也不会……如今她走了,我就不会这么难受……”   一痕默默看着他因痛苦而有些扭曲的面容,眼前浮现出九年之前的情形,那粉妆玉琢的小小少年,就是在主动要求喝下致盲之药时,清澈目光之中,也并无现在这般委屈的神色。   一痕心中猛然抽了一下,上前一步,欲抬手去摸他的肩头,他却忽然大叫一声,转过身去,掩面疾奔。   风声凄厉,在他耳边呼呼作响,他茫然不辨方向,只是提气直奔,似乎只有这般用尽全力的奔跑,才能暂时忘掉心头的阵阵苦痛。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渐渐的,有些声音却似越来越清晰,在他耳边一一掠过。   “爹爹,这越女剑法如此狠毒,我可以不学么?”   “阿墨,这剑法你非学不可,尤其是这招雨落忘川,你和你大哥都必须好好学,今后还要传给你们的后人。”   “……如今颜家只剩下你和我了,我老了,已是无能为力,这重任,也只能担在你身上了,你,一定要守住越王八剑!”   “叔父,你把致盲的药给我喝吧,颜遨此时正在宴请宾客,我去找他,有众人见证,他没有办法对我这个眼瞎的人下手。”   “阿墨,你上了青锋谷,不到合适的时机,一定不能露出锋芒……”   “叔父,我好希望,此生能平平静静呆在青锋谷……若是找出了颜遨的人,将她赶下山去,我就可以专心专意地铸剑了,对么?”   “除了颜遨,还有另外的势力也在找越王八剑,对方来势汹汹,你不能大意……不过这对我们来说,也正好是一个机会,或许能趁机找到越王墓,拿回八剑!”   “真的要拿回八剑么?叔父,对这天下我并无野心,难道要阻止颜遨和另外那方势力,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阿墨,我何尝不愿意就此逍遥度过一生……可是如今看来,只有把八剑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才是最可靠的办法。”   “萧师侄,长书是否真拿了月娘的黄铁,这其中究竟有什么蹊跷还不得而知,你为何如此心急,要跟师父说出这件事?”   “明玉师叔,月娘一事太过诡异,你身为藏剑阁主,不便时常下山,我一人之力总有不济……傅师姐如果以青锋谷弃徒之名行事,当不会引人注意,定能助我们一臂之力……当然,待此事水落石出,我一定会禀明师父,还她一个清白。”   “阿墨,如今看来,百灵岛的目标果然便是天陵剑。傅长书与我相处多日,她本性纯良率真,一定是我们弄错了,看来她和她母亲,根本不是颜遨的人。”   “阿墨,是我害了阿书,不该让她参与天陵剑之事,你一定要想办法救出她。”   “萧珩!你别瞧不起人!”   “我只求你答应我一件事,今后,不要来找我……”   ……   纷繁杂乱的声音,只不停在耳边响起,似利剑一般刺得他头脑生疼,他头上束发的带子早已散开,长发飘飞在风中,脸上滴落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他浑身似已虚脱,终于支持不住,直直坠倒在地上。耳边的声音渐渐隐去,一幅幅画面,却又如此清晰地闪现在眼前。   望月楼中的妙曼身影,流花湖边的粉荷碧叶,还有那浮稽山上的明月,青石桥畔的萤火,夕阳下的树荫……   他揭开她的面纱,他第一次吻上她的双唇,她把手放到他的掌心之中,她青涩地微微回应他的吻……   那样甜蜜,又是那样令人心碎。   他仰天大吼一声,痛苦地大口喘息,身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久久不能动弹。   一年之后,正是六月雪盛开的季节。   险峻的浮稽山顶上,峭壁陡立,在那高耸如云,飞鸟绝迹的悬崖边上,不知何时,竟悄然坐着一个玄衣少年。   山涧卷起的狂风,吹乱了他的发丝,狂乱地舞动他的衣袍,更是显得那身影飘然若仙,却又有着说不出的孤寂怅然。   他只痴痴凝望着山脚下,直到霞起黄昏,又直到日出天边。   万道金光,穿过云雾,照在绝壁之上,他低头凝视自己手中一把清透如水,婉约轻灵的长剑,喃喃道:“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长书,这把新铸的剑,我叫它莲心剑,你呢?可又铸了什么样的新剑?明知你不会来,可还是忍不住要来看看……也罢,就当你已经来过了,这一次的试剑,算你赢了可好?”   他抬头苦笑,从怀中摸出竹笛放在唇边。笛声清远,又带着怆然与哀思,在山间萦绕不绝,空灵而悠扬。   一曲终了,他拂落衣襟上的晨露,缓缓起身,消失在茫茫山巅之中。   📖下卷:偷天📖 第39章 三十九   已是十二月的天气,位于中原极南之端的这片土地上,却仍然是天高云阔,丽日融融。自鸣洲境内奔流而来的涛涛江水,越过古木参天的险峻雄山,直奔腾到一处河谷内,水势方才平缓下来,汇入一条清澈的河流,逶迤向南。   两江交汇的这处河谷,地势平坦开阔,谷中林木繁密,古榕垂须,重重青枝茂叶中,竹楼点缀,繁花飘香,风景十分秀丽怡人。   早间繁华的集市上,却有一个中原打扮的青年人,手握一把长剑,不断向当地黎族人探询打听,依了众人的指点,慢慢朝东南方向而去。   他出了那片村落,顺着河流走了大半日,直走得汗流浃背,这才远远看到前方一棵大榕树下,孤立着一座翠竹小楼,旁边建着一个小小作坊,一道青烟正自那作坊之内冉冉升起。   他心头一喜,忙振作精神,快步走上前去。   作坊之前坐着个黎族打扮的女子,正背对着他,弯腰拉着风箱。她一身青布麻衣,袖子卷到手肘处,发髻高高挽起,背影纤细瘦弱,看去不过双十光景。   他走到那女子身旁,咳了一声,问道:“请问铸剑师在么?”   那女子转过头来,脸上灰尘掩面,一双漆黑的眸子在他面上一转,他眼前顿时一花,只觉得那光芒晃得心下都是一颤。   女子打量他一眼,才道:“我就是铸剑师。”   他看着她纤致的身形,显然不太相信:“就是你?”   女子回过头去,淡淡道:“你要铸剑么?有没有自带的材料?”   他颇为踌躇,只站在一边不说话。   女子站起身来,不耐道:“你究竟铸不铸?”   他又犹豫一会儿,将手中长剑递过去:“这把剑,是你铸的么?”   女子也不伸手来接,只看了一眼,点头道:“不错。”   “……真的?”   “不相信就算了。”   他眼见她即将走入那剑坊之内,忙道:“铸!”自怀中摸出一块青光磷磷的矿铁递过去。   女子接过看了一会儿,灰扑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半晌却将那矿铁还给他:“这材料我铸不了。你另找别人吧。”   他顿时丧气,想了一会儿,咬牙道:“我已经找了好几个剑师了,这把剑既是你铸的,你的技艺一定比那些人强些……价钱可以商量。”   女子正待说话,旁边竹楼里传来一声干瘪的语声:“长书,干嘛不铸?好久没有生意了,现在识货的人又少,你铸的那些剑都卖不出去,我都好久没有酒喝了。”   女子正是傅长书,她听得竹楼上朱易出声,想了一想,只得道:“好吧,我试试看,不过能不能成功我说不准,若是能铸成,你再给钱吧。”   他大喜过望:“多谢!”说话间竹楼上下来一个干瘦老头,眯着眼打量了他几眼,笑道:“这位公子贵姓?”   他急忙躬身行了个礼:“我叫唐玉笛。”   朱易一双小眼顿时笑成了一条缝:“原来是唐公子,请问唐公子是何方人士?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唐玉笛忙道:“我从沧州而来。我一位朋友曾经在前面的黎家渡买过一把剑,我瞧那把剑非同寻常,这才顺着他告诉我的地方找来。”   朱易顿时放下心来:“原来如此。唐公子既是远道而来,若不嫌疑的话,今晚就在这里住一夜吧。”   唐玉笛见那女子只埋头看着那块青色矿铁,沉吟不语,生怕她反悔,便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先去前面集市上买点酒菜来,就当先谢过二位。”   朱易大喜,一迭声道:“好,好。”   是夜月光盈盈,蕉叶如扇,长书沐浴过后,便在竹楼上支开竹案,将唐玉笛买来的酒菜布上桌。黎族人的米酒酒劲甚大,朱易喝得一阵,便支持不住,听唐玉笛说了一阵沧州的风俗人情,摇头晃脑赞了两句,便一溜烟去了房中睡觉。   唐玉笛本见朱易哼哼哈哈,半晌才是似而非答一句,傅长书又是神色淡淡,一副心不在焉的摸样,早已说得意兴阑珊,见朱易离席,更是无趣,便也起身去了客房。   他正待睡下,傅长书却捧着那块矿铁过来敲门,示意他随她下楼。   青竹如纱,笼罩在幽幽的竹楼之上,这竹楼眼见是新建不久,光滑如玉的地板上还泛着青润莹绿的光泽,她赤足走过长廊,又顺着竹阶悄无声息向下走去。   唐玉笛的双脚踩在竹阶之上,饶是他已尽量放轻脚步,却还是将那竹阶踩得吱吱作响,一片寂静之中,更是显得格外响亮。   长书回头一望,唐玉笛顿时有些尴尬,呐呐停住脚,想了一想,记起方才脱下的袜子还塞在裤兜里,忙摸出套在脚上。   她这才转过头去径自下了楼,皓足踏上一双木屐,引他来到竹楼旁边一张矮矮的小木桌旁,朝他颔首道:“坐下吧,我有话问你。”   唐玉笛见那木桌旁的地上放着几个竹垫,便坐到那竹垫上,点头道:“傅姑娘尽管问便是。”   长书沉吟片刻,便道:“你这块东西不是凡物,若是真能铸成宝剑,威力自是普通之剑无法相比的,所以我想问问你,为何要铸这把剑?”   唐玉笛一愣,未及答言,她又道:“当着五爷的面我不好问你,不过我自己有个原则……但凡不是铸造普通的剑,我便需知道铸这剑是用来干什么的……如果是要用来做些我不喜欢的事儿,那我便好趁早撒手,所以,还请唐公子如实告知。”   唐玉笛见她面沉如水,一双明眸紧紧盯着自己,不知怎地事先想好的一套说辞便无法出口,犹豫片刻,便如实道来:“我们唐家,世代以来,都在沧州沿海,做着海运的生意……”   长书知道沧州东临大海,西接厉洲和越州,常有这两处的商队和货物,通过沧州的海船沿海北上,至济洲、南凌洲等地,便点了点头,静待下文。   唐玉笛续道:“沧州海上,本有多方势力,我们唐家本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支,一百多年前,家中祖辈无意中得了一把宝剑,说来也奇怪,自得了那宝剑后,只要出海之前祭拜过那宝剑,便能顺风顺水,平安抵达目的地,我们的势力自此以后便渐渐强大起来,我家供奉着那把宝剑之事也在周围传开,各路帮派便推举我们做了沧州海上的首领。   “多年来风平浪静,一直相安无事,可就在一月前,我家的那把宝剑却不翼而飞……这几十年,每有海船出海,船主都会来我家祭拜那把宝剑,剑失踪以后,我爹爹和家中叔伯长辈一面隐瞒,一面想尽办法寻找那宝剑,可到现在那剑仍是下落不明……如果再找不回的话,我们恐怕只得将这海上的首领之位拱手让与他人了。”   长书沉默半晌,轻叹一声:“家族兴亡,岂是一把剑就能决定的?你们太过依赖这把剑,只怕忽略了磨练自身功夫……不然的话,又何惧剑的失踪会带来你们地位的丧失?”   唐玉笛咬牙道:“话虽如此,不过长久以来,何家和张家一直对我们虎视眈眈,我怀疑这剑就是他们中的人弄走的……我总觉得这剑不会这么轻易就能找到,所以,我想另外铸一把宝剑,若此剑铸成,必是神威自隐,那剑就算找不到了,我们也有替代之物,要说动其他各派继续支持我们,也容易得多。”   他说到此际,神色渐渐激动,顾不得许多,站起身来朝她端然行了一礼,道:“还请傅姑娘助我一臂之力!”   长书面上神色仍是淡淡,双手轻轻抚在那块矿铁之上,良久不语。   唐玉笛见她仍在犹豫,不由急道:“傅姑娘!我铸这把剑,并非是为了要去争什么,只是形势已如此……如果不能继续得到大多数帮派的支持,我们全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只怕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那何家和张家,一直不满我们总压着他们,早对我们心怀嫌隙,只恨不得把我们赶尽杀绝……这个时候,我们能多争取一些支持,哪怕只有一分,便也是好的……”   他神色一黯,又低声道:“我,我的未婚妻,一直被那张承偷窥,我只怕万一我家地位不保,我没有能力保护她,她便会被那张承抢了去……”   长书眉头一蹵:“张承?”   唐玉笛道:“傅姑娘认识他?”   长书道:“不知道我见过的那个张承,是不是就是你说的这个张承……不过如果是的话,那人的确心术有些不正……罢了,你这块东西,能不能铸成宝剑我还没有把握,你不可把希望都全寄托在这上面,该做些什么功夫,还是别耽误的好。”   唐玉笛听她言下之意已是应允,不由大喜,忙上前再行一礼:“那是自然……多谢傅姑娘!”   长书不由一笑:“等真铸成了你再谢我吧,我现在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实在不敢受你这一礼。”   唐玉笛道:“无论成与不成,姑娘有这份心,我总要谢过的。”   长书坐了一会儿,又问他:“你这块东西,是从哪里得来的?”   “是我幼时在一个海岛之中捡到的,我记得那时正好天降异象,异象结束之后,有不少陨石落到那海岛之内,我见这块东西大小适中,便收了起来。”   长书点头:“果然……不过天际陨落之石虽然神妙,可内中杂质甚多,要清除其间杂质,非常费功夫,而且不一定能成功,是以很少会有人用来铸剑,一般的铸剑师更是想都不会想。你不像是会铸剑的人,怎么得知这块东西可以用来铸剑?”   唐玉笛道:“我那时拿到这块矿铁之后,便常拿在手中把玩,有次有两个人乘坐我爹爹的船,看见了我手中的这东西,其中有个人说这东西若是铸成长剑,定是神威无穷……另外那人便要我卖给他,我见那人出的价十分离谱,便存了个心眼,硬是没有卖……幸好没卖。”   长书笑道:“这本是无价之宝,出再高的价也不离奇。好了,你早点歇息吧,明早我先试试看,有个准话给你,你再回去吧。”   次日一早,长书便在剑炉内升起火来,渐次将剑炉内的温度升高……待到午时,便将火熄灭,从炉中挟起那块矿铁细细审视。   唐玉笛在旁问道:“如何?”   长书见那矿铁一丝一毫的变化也无,只皱着眉头不说话。朱易从竹楼上下来,拿过那块矿铁看了看,小眼一眯:“这东西怕要用到碧晶石。”   长书叹了一声:“恐怕是了。”   唐玉笛忙道:“碧晶石?那是什么东西?”   朱易看了他一眼,笑眯眯道:“唐公子有所不知,碧晶石效力强大,高温之下可以吸去矿石铜铁之内的杂质和异物,你放心,只要有了碧晶石,你这块东西,就不愁铸不成宝剑啦!”   唐玉笛大喜:“那这碧晶石,却在哪里有卖?”   长书不由轻笑一声,笑声之中略有嘲讽之意:“卖?你以为什么都能买到?这碧晶石是红月族的圣物,红月教视若珍宝,你就是有再多的钱,恐怕也买不到。”   “这……”   朱易生怕丢了这桩交易,便道:“长书,我十多年前曾经给红月教的教主铸过一把剑,说不定他还记得这事儿,不如去找找他,看能不能求他给咱们一块碧晶石。”   长书看他一眼:“你替他铸剑,有没有弄把假剑给他?若是你把假剑给了他,我看我还是不要去的好。”   朱易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打个哈哈道:“哪里,哪里。那是多年前的事儿了,那时我哪有这手艺?”   长书沉吟一阵,才道:“事已至此,恐怕还是得去走一遭了,唐公子,你是这里等我消息,还是先回沧州?”   唐玉笛道:“我左右无事,就跟你一起去吧,路上也好有个人照应。”   长书张口便欲拒绝,朱易不待她说话,已在旁大声叫好:“好,好得很!长书,你一个人去我还真不放心,有唐公子陪你,那就再好不过了。”   唐玉笛笑道:“那我们几时出发?”   长书想了一想,便道:“你去也成,如果能拿到碧晶石,你也好早点知道。事不宜迟,我准备一下,这便出发吧。”   她上了竹楼,正在自己房间里收拾东西,朱易跟上来婆婆妈妈道:“我瞧这唐公子长得不错,好像钱又很多,上回在舟山跟你一起的那小子,我看也没来找过你,你不如另做打算。”   长书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五爷,您昨天的酒还没醒么?”   朱易虽做了她师父已一年有余,不知怎的,对这姑娘却有些忌惮,当下讪讪笑了两声,不敢再说。   长书收拾好东西,换过中原服饰,便下得楼来,在底下一间暗室中随手拿了一把长剑,出来道:“走吧。”   唐玉笛早已等在外面,两人别过朱易,长书正待要走,想了一想,又将那块矿铁拿起,收入行囊之中。   朱易干笑两声,目送两人远去。   红月族栖居之地,便在中原以西的茂林雄山之中,两人渡过南笳河,行了数日,终于到了夕佳山下。   夕佳山壮阔恢弘,一带山脉延绵纵横,气吞山河,苍茫云海间只见千峰万岭,渺渺茫茫,如幻如歌。   唐玉笛叹道:“真是好山!我常年在海上来往,只道天下最壮阔之地便是大海之中,哪知内陆还有这样的好地方。”   长书默不作声,四面张望一阵,低头向前走去。   唐玉笛与她一路行来,只觉得这姑娘沉默寡言……虽容色清丽,奈何神色间总是冷冷淡淡,他甚是无趣,渐渐自己话也变少了,此时见她仍是不搭腔,暗中叹了一声,忙加快脚步跟在她后面。   两人慢慢上了夕佳山,走不多久,却见周围颇多红月族人自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涌来,人人皆是神色严谨,匆匆而行。长书心中奇怪,便找了一个路人打听,那人道:“我们红月教的祭天仪式便在后日开始,每年这个时候,全族的人都会聚集而来观礼,你们是从中原来的吧?最近这几年,从你们中原来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长书谢过那人,复往山上赶去。一路上却有不少人回过头来,不断打量两人。唐玉笛肤色黝黑,眉目却极为俊朗,他身边的傅长书清泠婀娜,两人在人群中极为打眼……一时之间,竟似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所在。   不一会儿天色已黑,不少红月族人仍是趁夜赶路,唐玉笛奔走数日,到底是富贵公子,常年都是坐船出行,哪里经过这般磨折,便早已筋疲力尽……但他见长书面色如常,也无坐下歇息的意思,心道她既是女子,自己身为男子,又怎能在她面前服输,便不吭声,咬牙坚持。   长书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停下脚步,淡淡道:“歇会儿吧。”   唐玉笛坐到路边,擦汗道:“想不到爬这山路竟是如此耗费体力,只不知这山上可有客栈?”   长书道:“听说山腰上有几间客栈,这里人这么多,就怕等我们上了那里,找不到空房。”   唐玉笛听说,哪里还敢再休息,忙摸出水囊喝了两口水,站起身来:“那还是快走吧。”   两人上了半山腰,果然几处客栈都已客满,长书倒是不以为意,问过最后一间客栈的掌柜后,便要了一壶酒,转身走开。   唐玉笛颓丧不已,只得跟在她身后慢慢出了客栈大门。两人刚走没多久,那客栈掌柜却追出来道:“两位慢走!刚刚有位客官让了一间房出来,说是要让给这位姑娘……”   长书一愣,唐玉笛苦着脸道:“只有一间房?”   长书心下狐疑,便问那掌柜:“那人长什么样?”   掌柜摇摇头,只不说话,长书晓得他不愿说,只得作罢,转头对唐玉笛道:“你去吧,我就在外面过夜好了。”   “这……怎么好意思,你一个姑娘家……”   “无妨,我自小习惯了,明早还要赶路,你好好休息。”   她走到客栈外一片开阔之地,四面看了看,到一棵大树下将落叶堆拢来,慢慢坐下。   不少红月族人也正聚集在此地休息,林中的空旷之处正燃着一个火堆,大家席地而坐,一壶酒在众人手中传来传去……不一会儿,中间一个红月族男子唱起歌来,歌声十分粗犷豪迈,衬着夜色下苍茫壮阔的山景,更是嘹亮悦耳。   长书坐的地方离那火堆较远,片刻后便觉寒意袭来,忙摸出刚买的那壶酒喝了两口,烈酒顺着喉咙流入腹间,身上方渐渐暖和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小姑娘抱着一件袍子朝她跑来,似是不好意思跟她说话,只朝她咧嘴笑了笑,将那袍子往她身上一扔。   长书一愣,正要道谢,那小姑娘已急急跑开,回到火堆边钻入一个女子怀中,那女子一面抱住那小姑娘,一面转过头来,冲她点点头。   长书忙微笑致意,起身施了一礼,她日间赶路之时,总是闻到身边红月族人身上的浓烈气息,那气味甚是熏鼻……因此她心下虽感激,却又不太乐意将那袍子披在身上。   她正待将那袍子拿开,山风拂来,一阵清香自那袍子上散开,那气息清清淡淡,仿若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闻着竟是说不出的神清气爽。   长书忙将那袍子展开,见是红月族男子常穿的一件外袍,宽大厚实,摸着很是干爽舒净,心下一喜,便慢慢披在身上,心道:“原来他们中间也有这么爱干净的人……”   她听着那歌声,又喝了两口酒,身上不再寒冷,便慢慢合上眼睛,沉入梦乡。 第40章 四十   天光澄澈,窗明几净的室内,一叠墨迹未干的纸笺,被顽皮的微风卷起,在空中飞舞一阵,悠悠散落一地。   她突然自案前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去拾地上的纸笺,收拢来一看,阿娘昨夜要她抄完的《考工记》还只完成了一半,她急得去拿桌上的笔,正蘸了墨水,却又听见远远的钟声传来,原来再过三刻,就是早课时分。   她心下懊恼,只埋怨自己为何会不小心睡了过去,书未抄完,定会引来阿娘责罚……可若是留下抄书,误了早课,师父又不给好脸色,她不知如何是好,一时惶急,眼中竟落下泪来。   忽有一人拿过她手中之笔,拉她在身畔坐下,右手稳稳握住笔杆,一笔一划落于纸端,不一会儿已写完一张。   她侧头看他,他也正回过头来,眉眼间含着淡淡笑意,搁了笔俯身过来,轻柔地替她抹去脸上的泪珠。   他的气息拂在她面上,天地静默,她只觉心安,正欲起身去赶早课,他面上的笑容却倏然敛去,双手一错,将案上那张纸撕为碎片。   她一阵惊愕,不由伸出手去,他的面目却在眼前变得模糊不清,身影渐渐淡去,只余沾了墨迹的素白纸屑漫空飞扬。   长书慢慢睁开眼睛,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   林间白雾弥漫,安谧寂静。中间的火堆早已熄灭,余烬中探出袅袅白烟,融入浮动的晨雾之中,一缕阳光透过挂满露珠的树梢,正投射在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   偌大的树林,此时除了她已是空无一人,她仍有些怔忪,良久方才慢慢起身,取下身上披的那件袍子,想了想,折好放入包袱中。   她进了客栈,问明了唐玉笛的房间所在,便到他房前敲门。   唐玉笛犹在沉睡,长书敲了半日门,方听见他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又等了一阵,他才推门而出,赧然道:“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   长书微微一笑:“我也睡过头了,不过祭天仪式就在明天……如果不能在仪式之前找到红月教主也无妨,正好瞧瞧热闹。”   她以前曾听朱易讲过红月教诸事,一路上便慢慢说了些给唐玉笛听。   红月教是红月族人的圣教,教中有三宝……一宝为沉渊神剑,一宝为碧晶石,一宝为麒麟兽,几百年前西部蛮荒大乱……据说这三宝曾助红月族人打败其他民族,得以占据整个夕佳山脉,从此红月教便将这三宝视作神灵,于夕佳山脉中最高一处绝壁险峰之上,建了一座神庙,将三宝供奉起来,并于每年年末,在神庙之中进行一次祭天仪式,以祈祷来年风调雨顺,教众安康和乐。   唐玉笛听得眉头皱起,半晌道:“碧晶石既是红月教的圣物,又怎么会轻易送给我们?”   长书道:“先去求求看吧。如果不行,想办法偷一块就是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唐玉笛心中却是一惊,嗫嚅道:“偷?……怎么偷?”   长书道:“先去看看情形再说。碧晶石是铸剑至宝,本就该用在该用的地方,红月教将之束之高阁,也未免太小气了些,我拿它一块也不算什么。”   不一会儿,日头渐渐升起,阳光透过枝叶缝隙,一点一滴在林间燃起温度,两人加快脚程,终于在黄昏时分赶上山顶。   这山头上遍布阔叶灌木,参天大树错落而立,山崖边上以黑石砌成一方祭祀台面,四周立有巨木圆柱,圆柱和黑石台面上,均以红色涂料雕刻着红月族人的月形图腾。   那祭祀台之外人头攒动,黑鸦鸦的四处都是红月族人。长书受不得那浓烈的体味,忙寻到山崖边一处空地站定,朝对面望去。   只见飘渺云雾中,对面一座孤峰直耸入云,峰壁光滑陡峭,寸草不生,整座孤峰就似一棵被削去了枝叶的光杆大树一般,上下一样粗细……直到顶端才徐徐展开,绝仞之上托着一座巍峨殿宇,隐在云雾之中看不真切,更显神秘无端,恍若仙界宝阁,九阙神殿。   唐玉笛跟过来低声道:“那里应该就是供奉那三件宝贝的地方了吧?这山峰如此陡峭,连猴子都攀不上去,怎么拿得到?”   长书只沉吟不语,心下也有些犯难,转头看那祭祀台边站着几个黑衣人,服饰与一般红月族人不同,便上前行了个礼,恭声问道:“请问贵教教主在么?我二人自中原而来,有事想求见教主。”   一黑衣人还了一礼,答道:“教主正在准备祭天一事,现无暇他顾,等仪式完了,再带姑娘去见他吧。”   长书忙躬身称谢,带着唐玉笛走到一边。   到了晚间,夕佳山的这处山头上,人越集越多,山中夜晚本来寒冷,人一多,倒似赶走了寒意,山头上笑闹之声不断,红月族人生火啖酒,拍鼓欢歌,直闹到下半夜,大多数人才倒地而睡。长书早坐到一棵大树的枝桠间,听得周围渐渐寂静下来,便也微微合上双目。   唐玉笛在那颗树下坐了一会儿,也觉得身边气味有些熏人,百无聊奈之下,看了看树上的长书,心想长夜难熬,不如上去跟她说说话,也好打发下时间,便站起身来,抱着那树干往上攀去。   他刚攀到一半,手腕处却似给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口,又麻又痒,他手不得力,只得滑下树来,伸出手在火光下一瞧,却又什么异样都没有。   他心中纳闷,过了一阵儿,再度攀上,谁知攀不到一丈高,手腕处又是一麻,他疑惑之下,只得作罢,悻悻歪在树下迷糊睡去。   黎明将近,星辰隐去,天际浓黑如墨,各处火堆渐渐熄灭,长书坐在高处,渐觉霜寒露重,凉风沁骨,她瑟缩一下,摸出包袱中那件袍子,展开来捻了捻,想起早间做的那个梦,心中忽而一动,不由自主将那衣袍捞起,轻轻低下头去嗅了嗅,半晌又摇摇头,自嘲一笑,只呆呆出神。   树下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长书忙往下一看,只见数名黑衣人手提黑布罩着的硕大鸟笼,鱼贯走入祭台之上,一名身穿白袍的祭师在四周木柱上点起火把,火光熊熊燃起,不少红月族人都已醒转过来,人群渐渐骚动不已,众人面上均露出激动的神色,仰头望向对面那座孤峰。   那孤峰顶上渐渐透出一抹亮色,不到一刻,山头上所有的红月族人都已站起身来,人头攒动,却是悄无声息,人人屏息静气,翘首凝望着天际中那抹亮光,长书也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不一会儿,只见那灰蒙蒙的天际中,倏然透出一线金光,破开云海,刹那间光芒四射,红日已冉冉上升,霞光瞬息万变,峰壑松石,似是镶上道道金边,孤峰顶上的那座五彩神庙,更是身披霞衣,气派万千,神庙顶上一道幽深光芒破空而出,正好迎上初生的太阳,反射出道道夺目炫光,犹如金蛇出洞,瞬间晃花了整座山头。   号角声响,这边祭台上的数名黑衣人掀开黑布,放出巨大鸟笼内的黑鹰,十数只巨大生灵展开双翼,往那孤峰之上振翅飞去,啸声惊空遏云,不出一刻,数道黑影已掠过深壑,先后朝那神庙之上的那道光芒飞扑过去,触到那光芒之时,黑影却骤然陨落,这边远远看去,那十数只黑鹰竟如飞蛾扑火一般,霎时便被那道光芒尽数吞噬。不一会儿,那神庙中又隐隐传来嘶吼咆哮之声,闻之令人心惊胆寒。   这边山头上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万余名红月族人群情激动,振臂高呼,呼声如擂鼓震天,响彻云霄,苍山之中谷应山鸣,余音不绝。   祭台之上,那白袍祭师伸出双臂,缓缓下压,待山头上人人肃静,这才纵声道:“沉渊神剑得饮神鹰之血,麒麟神兽得啖神鹰之肉,碧晶神石得沐圣灵之光,天佑我红月族人,来年必是风调雨顺,幸福安康!”   长书目不转睛,看着神庙顶上那道渐渐隐没的光芒,心下微动,此时树下不少红月族人听了那祭师之话,更是激动不已,齐齐向山崖边涌去,欲要再看个清楚,那棵大树被众人冲得摇来晃去,长书坐不稳当,只得跃下地来。   唐玉笛忙上前相扶,还未触到她衣袖,手腕处又似被蛰了一下,他不由大怒,转身喝道:“究竟是谁在暗算我?”   长书奇道:“怎么了?”   唐玉笛咬牙:“没什么。”   长书看了他一眼,摸出水囊递过去:“喝口水吧。”唐玉笛瞧着她手中水囊,竟不敢伸手去接,半晌道:“我不渴。”   两人等了一阵,见山头上聚集的红月族人情绪渐渐平息,不少人开始寻路下山,便走到那祭台之前,找到昨日晚间问过话的那名黑衣人。   那黑衣人道:“仪式虽完,教主还有多事要善后处理,两位还请再等片刻。”   这一等,便又等到日落时分,眼见人群相继散去,晚霞落满山头,那黑衣人方才过来引了两人,沿着山崖徐徐下行,进入红月教的一座圣殿之中。   红月教主满面红光,看上去倒是和蔼可亲,听长书说明来意之后,脸上却是一沉,良久面有难色道:“碧晶石是我教圣物,不是我们不给,实在是如今这碧晶石采撷越来越困难,我们所持的数量也极为有限……如果开这先河给了你,今后若还有其他铸剑师来求取,我们也就不好推辞了。”   唐玉笛倒身下跪,恳求道:“我们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来贵教求取此物,还望教主慷慨相赠,此事我们绝不会说出去。”   红月教主方才所言本就是推托之辞,见他仍是相缠不休,心下便有些恼怒,嗤笑一声,道:“铸剑之法本就浩瀚无边,哪里非要这碧晶石不可?难道没有了它就铸不了剑不成?只能说明你们技艺不精。”   长书正待说话,方才引两人进来那黑衣人匆匆上前,在红月教主耳边低语两句,红月教主面色一变,喝道:“果真?可看清楚了?”   那黑衣人点点头,红月教主面上青筋暴起,怒道:“什么人这么大胆?”说罢,看了看长书和唐玉笛,拂袖道:“二位还是请回吧,我教中出了急事,无暇再与二位多谈,碧晶石之事,不必再说。”   唐玉笛无可奈何,拿眼看了看长书,见她面色沉静,只得站起身来。   两人出了圣殿,长书走了一段,悄声对他道:“你在前面等我。”不待他应声,已飞转身去,避过殿前守卫,伏在那圣殿屋顶上,贴耳细听。   只听红月教主暴跳如雷道:“怎么可能?今早不是都好好的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教主息怒,神庙那边下来的人说此事千真万确,沉渊神剑确实已经被人掉包了……”   “胡说!若无神庙之上垂下的万丈软梯,怎会有人能上得了那山峰?连鸟都飞不上去的地方,又有麒麟神兽守着,除非是神仙,不然什么人有这本事?”   “教主,此事虽万分没有可能,但确确实实发生了……沉渊神剑以前饮过神鹰之血后,仍是通身幽黑玄暗,今早仪式前和仪式后,神庙守剑尊者查看也无任何异常,可午时方过,尊者拔开剑鞘,却见那剑已是通身赤红……虽形貌犹似,但锋刃已折,连块木头都劈不开。”   红月教主思索一阵,才道:“那软梯上一次放下是什么时候?收回软梯之后,可发现有什么异常?”   “软梯放下已是三月之前,也是为了送补给上去,送东西的人下来后,神庙的人就把软梯收回,这三月之中,并未发现有任何异常……再者,守剑尊者一发现剑被人换走,就即刻在神庙周围展开搜查,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人……如果真有什么人上了神庙,除非他自己不要命了去跳崖,否则又怎能下得了那山峰?”   红月教主冷笑道:“莫非还真有鬼不成?这么说来,就是我们自己的人出了问题!”   “属下也是这么想,教主您看……”   “还多说什么,事不宜迟,赶快叫神庙那些人全都下来,我要一个个审问!”   长书听到此际,渐渐有了眉目,心道:“果真他也来了。这样也好,省得我去拿那碧晶石还要多费功夫,只是不知他几时会上去拿那剑……我若是上去,很可能会碰到他,我是见他呢,还是不见他呢……”   她心中七上八下,慢慢从那屋顶上下来,一路上犹豫不定,只低头沉思。   唐玉笛在前面等了良久,方见她远远走来,面上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神情,不由上前两步,问道:“傅姑娘,出了什么事?”   长书如梦初醒,忙道:“没什么。你先回山腰那处客栈,我今晚去拿碧晶石。”   唐玉笛吃了一惊:“今晚就去拿?你怎么上去?”   长书将背上包袱递给他,道:“你先拿着,在客栈里等我就是。”   “傅姑娘,真的……不需要我帮忙么?”   长书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不必。”   唐玉笛便有些沮丧,唐家向来是沧州海上的霸主,他自小所受的奉承也便极多,在当地也是极有名气的少年子弟,谁想在这姑娘面前,却感觉自己成了个废物一般,心下很是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默不作声,往山下行去。   不一会儿,夜幕降临,山间夜雾渐浓。苍穹之上,只一轮冷寂孤月,如钩似银,静静俯藐着沉寂山谷。   长书悄然来到那孤峰底下,万丈绝壁之上,果然已垂下一根长长软梯。   她心知此时上面神庙无人看守,自己要对付的只是那只麒麟兽而已,要取碧晶石,此时便是最好的时机,可不知为何,竟是迟迟迈不动脚步。   她有些抗拒,又有些期待,既怕见到那人,又隐隐想再听一听他的声音,心中千转百折,终于将心一横,自言自语道:“罢了,老天若是想让我再见他一面,那就见一见也无妨,不可误了正事才是。”   语毕,便将手中长剑负于身后,撩起裙摆缚于腰间,又将长发盘于脑后,用一根木簪束住,深吸一口气,登上那软梯,缓缓向上攀去。   她渐渐攀至高处,只觉厉风刮面,呼喇声中,那软梯也被风击得微微摇晃,她稳稳抓住软梯,往下一望,只见脚下几步之外,皆隐于茫茫迷雾之中,什么也看不见,她喘了口气,不敢再停留,再度运起真气,继续往上攀。   上到峰顶之时,浓雾更甚,她自觉手足酸软,忙寻到一处宽阔之地,坐下微微喘息。   忽然间风声怒吼,浓雾之中现出一道巨大黑影,直朝这边扑来,长书不敢怠慢,忙抽出长剑,与那麒麟兽斗在一处。   那麒麟兽凶悍无比,一爪扫出,便似挟着雷霆之力,长书听它喉间不断发出低沉的呜咽之声,竟像是哑了一般,全然不似早间那震耳欲聋的咆哮,不由心道:“他果然已经来了。”   她心思一分,险些给那麒麟兽扫中肩膀,心下一凛,忙集中精神,怎奈那麒麟兽矫捷迅猛,一时难以制服,她不欲与它多耗费精力,隐隐见到前方白雾之中现出一方楼角,便舞开两个剑花,将那麒麟兽微微逼开一点,朝那屋角上飞身纵去。   麒麟兽嗅得她的气味已上了高处,却是无可奈何,只在下面发疯般地转来转去。   长书上了屋角,顺着走了几步,钻入一间龛室之中,这龛室内灯烛未灭,供奉着几座神像,厚重的黑色布幔自屋顶垂下,将几座神像隔开。她呼出一口气,坐到最外面那张龛案上。   此时除了外面那麒麟兽发出的声响之外,这间龛室之中并无任何响动,黑色的帐幔下面,也没有任何影子,她的心却在此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第41章 四十一   龛室之中一片沉寂。空气仿佛凝滞不动,似紧绷的琴弦,又似张满的弓弩。   片刻后,黑幔下面,丢过来一个水囊。   长书屏住呼吸,半分也不敢动弹。   良久,帐幔那边有人轻叹一声:“我给那麒麟兽喂了哑药,它这会儿正在发疯,要等它疯劲儿过了才好下去,你不如先喝点水,养养精神。”   声音清朗悦耳,正是她想听却又怕听见的那个声音。   她更是慌乱,无措中生怕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忙拿起那水囊,咕嘟嘟灌了两口。   帐幔一边的那人,好像也不知道要说什么,那呼吸声极轻极细,平稳之中却似有几分刻意。   长书侧头,盯着那块黑幔,身体慢慢移过去。   那人忽道:“这么危险的地方,你怎么说来就来?”   他突然出声,她吓了一跳,愣了一会儿,方明白他的意思,低声道:“我要找件东西。”   他沉默一会儿,龛案上咕噜噜一阵响,滚过来一样东西。长书捡起来一看,见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碧绿萤石,心下一喜,不由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找碧晶石?”   “你又不是为了悬剪剑而来,除了碧晶石,我想不出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长书垂下眼,盯着那帐幔下方,慢慢伸出手去,手指刚刚搭上黑幔边缘,那边却道:“你……还是不愿见我么?”   长书飞快缩回手,咬唇不答。   那边也便没有了声音。   外面的麒麟兽折腾了半日,渐渐没了动静。长书碧晶石已到手,自知早一时下去,便少一分危险,心中却又有些舍不得走,半晌都没听到他的声音,忍不住问:“你还在么?”   “……在。”   “你……拿到悬剪剑了?”   “嗯。”   “你拿了悬剪剑,有没有想过,它是全红月族人的精神之托……万一下次祭天仪式上不能再饮飞鹰之血,那会引起红月族人多少恐慌?”   “他们要的,其实也只是一把可以斩落飞鸟的剑而已……几月之前,我已托叔父将一把剑赠与红月教主,那把剑剑刃的锋利程度,比悬剪剑有过之而无不及……红月教主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长书沉默一会儿,又问道:“那你……在那些黑鹰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我在其中几只鹰的羽毛下撒了点药粉,那药粉被鹰血化开,滴到悬剪剑上,剑受了腐蚀,就成了这个摸样。”   “那你还能将悬剪剑恢复过来么?”   “……恐怕不能。”   长书大惊:“你疯了不成?拿一把废了的悬剪剑做什么?”   那边轻笑一声:“长书,你的问题还真多……我只要找到八剑就好,管它是好是废。再说,我找齐八剑后,反正也是要毁掉它们的。”   长书失声道:“你要找齐八剑,然后又要毁掉它们?你……”   那边默然一阵,才缓缓道:“王氏守着九蚣山,不断杀掉找上山去的人,这事儿总得有个了结。舟山城下的那座棺木,更是个极大的隐患,指不定哪天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引起山崩,全城人都会丧命,沐家人守了这么久,一定有办法解除掉这个威胁,而且我看沐言,并非冥顽不化之人……不过王氏和沐氏,要等我找齐八剑后才会听我号令行事……所以,我一定要尽快找到八剑,才好解决掉这两件事。”   他顿了一顿,声音再度响起时,已带了一丝淡淡的惆怅:“再者,王氏和沐氏守了这么多年,我觉得,他们的后代子孙,也该有个自由了。”   “……你要找齐八剑,真的只是为了这事?”   “不错。等这事解决,我便要将八剑毁去。以后,再不会有人为了这八剑争来抢去,少了这么多纷争,不是挺好么?”   长书垂着头,凝视着脚下帐幔那边透过来的一点光亮,半晌轻声道:“自然是好……你是八剑之主,想怎么做也是你的自由。那你现在,有其他剑的下落了么?”   “灭魂剑原在我们颜家,现在已经落到了颜遨手中,揜日剑在红药那里,断水剑和真钢剑现在都在青锋谷,转魂剑却在你父亲手里。”   长书吃了一惊:“转魂剑在他手中?你怎么知道?”   “我上次在浮稽山剑谷中和他交手时,他用的便是转魂剑……不过我那时并不认识,后来在越剑详考中看到转魂剑的描图,觉得很是眼熟,细细想起来,才忆起原来在楼叔叔手中看到过。”   长书听他一说,想了想,忽道:“对了,他又没有见过越剑详考,怎么会认得转魂剑和断水剑?”   “认得转魂剑和断水剑的,不是楼叔叔,应该是薛凝……我本来也一直有些疑惑,后来见那越剑详考上的记叙,原来八剑的督造者是欧治子的徒弟薛烛,这才有些明白。勾践虽曾下令毁去除越剑详考外一切关于八剑的记载……但是也不排除薛烛曾秘密留下过一些线索给他的后人。”   长书拿起水囊,喝了口水,点头道:“薛家可能是薛烛后代,这事儿我以前曾听师父说过,只是不知,薛家到底知道多少……”   “所以,我必须尽快找齐八剑,以免夜长梦多……楼叔叔这一年多来,一直都在连云庄里为颜遨铸剑,薛凝的去向一直不明,我倒还不能贸然去取转魂剑,先把其他几剑找到再说。”   “嗯……那却邪剑和惊鲵剑,你有线索了么?”   “却邪剑在孟氏手中,只要找到孟家后人,却邪剑应该就能找到了,只是惊鲵剑却还没有下落。”   长书忍不住道:“一痕先生相剑之术名扬天下,这一年多来,借由相剑之名,难道都没有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叔父替人相剑,也不过是守株待兔而已,哪里这么容易?幸好他早年曾在红月教中看到过沉渊神剑,后来见了越剑详考上的描图,这才知道沉渊神剑就是悬剪剑。”   长书便问:“那你打算怎么去找惊鲵剑?还有那孟氏现在何方,又怎生得知?”   他不答,良久忽然低声笑道:“长书,你问这么多,莫不是想帮我去找惊鲵剑?”   长书一愣,这才意识到两人隔着帐幔,居然已在不知不觉中说了这么多话,她突然有些别扭,脱口道:“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骗我?你若有他图,我岂不是又给你利用?”   那边顿时没了声响。   她渐渐有些后悔,听他半天也不说话,心中更是不安,又坐了一会儿,终于鼓足勇气,朝那黑幔慢慢伸出手去。   他却在此时长叹一声,低声道:“你这时不信我也没有关系……等做完这件事,我会去找你,到那时,我一定会让你相信我。”   长书慢慢收回手,一股难言的滋味涌上心头。   他沉默片刻,又道:“那我先走了……外面那麒麟兽虽给我喂了哑药,但药效撑不了多久,你也尽快下去吧……万一给红月教的人听到它的声音,那就凶多吉少了。”   长书不语,听着他在那边站起身来跳下龛案,又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伸出手,慢慢揭开那道帐幔,神像之前灯烛幽幽,已是空无一人。她盯着空空如也的龛案,愣了许久,这才起身,出了龛室。   外面仍是浓雾弥漫,那麒麟兽早已偃旗息鼓,此时正呼呼大睡。长书轻手轻脚走到悬崖边,攀住软梯,于夜色迷雾之中,慢慢下到峰底。   唐玉笛这晚却没有入睡,只在客栈中闭目养神。四更方过,门外忽传来轻轻敲门声。   他忙打开门,长书也不进来,只在门外朝他点点头:“东西拿到了,这便走吧。”   唐玉笛大喜,也不便多问,忙拿了东西随她出来。   两人急急赶了一段路,他这才问道:“你怎么上的那山峰?”   长书不欲多说,只道:“有人帮了我。红月教恐怕不久之后就会发现神庙里丢了东西,快快下山要紧。”   唐玉笛便不好再问。两人加快脚程,终于在次日傍晚出了夕佳山,上了南笳河上的渡船。   长书这才松了口气,坐在船边,望着越来越远的夕佳山脉出神。   唐玉笛过来坐下,看她一眼,问道:“傅姑娘,碧晶石既已拿到手,剑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可以铸成?”   长书道:“少则两月,多则三月,我会加紧。”   唐玉笛点头:“那好,我三月后再去黎家渡找你。沧州那边,也不知道情形如何了,我还得先回去看看。”   长书若有所思,颔首道:“好。对了,你家那把祖传的宝剑,是什么样子的?”   唐玉笛见问,便在怀中摸索一阵,掏出一张羊皮纸递过来:“这图上画的便是我家祖传的这把宝剑。”说罢,又笑道:“因我们唐家正在暗中找这把剑,是以这图纸我倒是随时带在身上的,图上看不出来好坏……不过这把剑,可是我平生所见过最神妙的一把宝剑。”   长书本是随口一问,一看之下却暗暗吃惊,面上不动声色,将羊皮纸还给他,点头道:“确是好剑。”   两人下了渡船,便告了辞,分道而行。   朱易见长书果然拿回了碧晶石,自是喜出望外,师徒两人拿着那块矿铁和碧晶石计较了半宿,于次日一早生火开炉。   有了碧晶石,那矿铁的熔炼果然极为顺利……一月过去,长书见火候已到,便沐浴焚香,祭拜过天地后,熄去剑炉中的烈火,引出铁汁,朱易早已将剑范制成,长书神色凝重,双手稳健,缓缓将铁汁注入剑范之中。   朱易笑眯眯道:“长书,你学的倒挺快,朱爷我的本事,大部分都给你学去了,再过得一阵,我都不敢教你了。”   长书见那剑胚之中,剑脊自然成形,心中亦是极为欢喜,展颜笑道:“五爷说哪里话,我比您还差得远,就拿您那作假的本事来说,我还一成都没有学到呢!”   朱易听说,便转身去了竹楼下的暗室,不一会儿拿了一把剑过来,递给她道:“这是我在百灵岛时用岛上的铁英铸成的,这剑可没有双胞胎,你就拿这把剑做范本,试试看能做到几分像吧。”   长书也有些心痒,拿过那剑细细看了一回,见这把剑和那刚成形的剑胚长短宽窄都差不错,便抬头笑道:“好,我试试。”   朱易摇头晃脑道:“要做的像,便要先好好研究我这把剑,每次淬火时火炉温度要升到几分,入水时间要多长,锻打之时的力道要下几分,这些都是有讲究的,一丝一毫都得把握好才行。”   长书郑重点头:“知道了。”   是夜清风悠悠,星光洒满青竹小楼,蕉竹辉映,绿影迭叠,清香沁骨。   长书赤足坐在长廊上,微微阖着眼。她脚边放着一小壶米酒,已空了一大半。   这阵子她日夜看守剑炉,甚少有休息的时候,今日剑胚已成,她心神放松,心情又极为欢悦,便将朱易的米酒拿来喝了一些,却是不胜酒力,不一会儿便觉得一阵困倦袭来。   昏昏沉沉中,耳边又似响起他那句话:“以后,再不会有人为了这八剑争来抢去,少了这么多纷争,不是挺好么?”   她并未睁眼,唇边却渐渐浮起一丝微笑,自言自语道:“好,我便再信你一回,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她拿过脚边那壶酒,仰头一饮而尽,起身去了房间。   接下来的几日,长书便集中精神,细细研究朱易那把剑。朱易半夜起来喝水,走到她房间门口,见她图纸注脚画了一大堆,不由道:“你急什么?不是还有两个月时间么?”   长书打个呵欠,抬起头道:“五爷,我想一月半之内完成,您就别管了。”   朱易摇摇头,只得走开。   果然一个半月之后,她已将剑铸成。黎家渡的两道江水,水质都极为澄澈清冽,兼之上游经过数重雄山密林,沉积有不少细微矿物,用来淬火再适合不过,长书又极为用心,每道工序都是一丝不苟,拿捏地恰到好处,连朱易也不由啧啧称奇。   剑成之日,两师徒坐在朱易房间的地板上,将剑拭擦完毕,放入朱易事先以紫檀木制成的剑鞘之中。   朱易一双浑黄的小眼,此时也是神采奕奕,伸出黑爪来在她肩上一拍,赞道:“这剑居然和我那把剑有七八分相似,你这小姑娘,做得不错嘛!”   长书笑吟吟道:“离三月之期还有十多天,我想亲自把这剑送去沧州,说不定还会在沧州多耽搁一阵,五爷,这阵子,就只有您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了。”   朱易皱了皱眉头,道:“你要亲自去?你想见那唐玉笛,就这么着急?姑娘家太主动了可不好。”   长书见他又想歪了,也懒得跟他多说,想了一想,回房去取了两锭银子过来,交予朱易。   “你!你居然敢背着我留私房钱?”朱易额上青筋暴起,跳起来道:“我给你吃,给你住,还教给你铸剑技艺,你居然不把钱交出来,有你这么对师父的么?”他看了一眼长书,声音渐渐低下来:“好吧,姑娘家留点嫁妆钱也无可厚非,朱爷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长书笑了笑,转身回房。   这日天高气爽,海上风平浪静,唐玉笛自一艘海船上跳下来,刚刚下了栈桥,却有一名家仆上前道:“少爷,府中有个姑娘,说是有要事见您,已经等了很久了。”   唐玉笛疑惑道:“姑娘?是谁?”   “她自称姓傅。”   唐玉笛大喜,忙问:“她可有带着一把剑来?”   那家仆点点头。   唐玉笛便不再多问,急忙上了栈桥边一匹青马,打马飞奔而去。   他回了唐府,大步跨进正厅,一个女子自椅子上站起身来,黑发素衣,亭亭玉立,正是傅长书。   唐玉笛上前道:“傅姑娘,剑成了么?”   长书微笑点头,将手中长剑递过来。   唐玉笛屏住呼吸,慢慢将剑拔出剑鞘。一团青光渐渐在眼前绽放,仔细看去,只见通身莹碧的剑身上光华流动,变幻不定,剑气凌冽天成,连自己握住剑柄的右手上,都似笼罩着一层青色薄雾。   他喜出望外,看了半日,方才还剑入鞘,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半晌才想起一事,忙道:“多谢傅姑娘,这剑的工钱要多少?你只说便是。”   长书却道:“你家祖传的那把宝剑找到了么?”   唐玉笛一时摸不着头脑,愣愣摇头:“还没有。”   长书沉吟片刻,道:“工钱我不要。”   唐玉笛吃了一惊:“这……”他见她不远万里亲自送剑而来,又不要工钱,心下渐渐有些狐疑,看了她一眼,嗫嚅道:“那怎么好意思?”   长书上前一步,一双清透如水的眸子紧紧盯着他:“我想求你一件事……”   唐玉笛瞧着她殷切的目光,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心中七上八下,呐呐道:“何事?”   长书一笑:“我铸这把剑,耗费了不少心力,取碧晶石之时又差点丧命……”   “那……那你想怎样?”   “我想用这把剑的工钱,换你家祖上那把剑的下落。如果我能找到那把剑,它就归我所有了,如何?”   唐玉笛愣了半天,方才明白她的意思,为难道:“这……恐怕家中长辈不会应允……”   长书笑容一敛,正色道:“你是唐家少主,以后唐家自然会交到你的手上,难道连这件事也做不了主?”   唐玉笛眉头一皱:“我自然可以做主,不过那剑与我家息息相关,如果真能找到,又怎能随便交给你?”   长书轻叹一声:“你们家地位如今岌岌可危,正是因为你们长久以来,都把一切寄托在一把剑上……即使今日这把剑找到了,万一明日它又失踪,你们又如何是好?”   她顿了顿,见他哑口无言,又道:“那剑给了你们机会,却也束缚了你们,我来沧州后,也听到了一些消息,你们沧州海帮,现在已经是风雨欲来,大概不久之后就会有大乱。”   唐玉笛道:“不错,剑失踪一事,我们如今已无法再隐瞒下去,我知道何家和张家,已经在密谋联合其他各帮各派,要推翻我们。”   长书点头:“如你所说,剑失踪一事,的确与你们这次内乱脱不了干系。我要找那剑,自然也会助你一臂之力,若你能趁这次机会,让唐家在这次内乱中平息纷争,重新站起来,那么即使剑已不在,别人也再不敢小看你们,这难道不好?”   唐玉笛仍在犹豫,只低头沉思,良久不答话。   长书道:“若是有朝一日,无论剑在与不在,别人都不能撼动你们唐家半分,那才是真正的兴旺强盛。你年少有为,气度胸襟也不凡,难道这点信心都没有?”   唐玉笛抬头,看着她光彩熠熠的眸子,又听她出言称赞自己,心头一热,大声道:“我答应你便是!”   长书这才一笑,慢慢道:“好,那你把那剑失踪的情形,详细说给我听听。”   【📢作者有话说】   萧珩(咬牙):为何不给我露脸?   作者(讨好状):这个嘛……不是以退为进么?   萧珩(慢慢把莲心剑拔出,比划一下):以退为进是不错,不过也不至于连个面都不让见吧?   作者(擦汗):萧老弟息怒息怒,不是已经安排你媳妇去给你找惊鲵剑了么?接下来,见面的机会多多,多多!   萧珩:这还差不多,暂且饶你这一回! 第42章 四十二   早春时节,霜雪冰冻刚刚化去痕迹,茫茫苍山之中,春草复生,点点新芽自树梢枝巅探出头来,遍山上下,嫩黄的迎春花已漫开笑脸。   空气依然凛冽。朝阳的光晕虽已在山中淡开,晨风拂到面上,却仍带来阵阵沁骨的寒意。   袅娜的青衣少女独自在林中穿行,走不多远,远远看见前方苍梧树下,一道修长的玄色身影静立在山崖边,她正欲转身绕开,那人已回过头来,朝她微微笑道:“月娘。”   楼月娘无法,只得慢慢上前,垂着头道:“萧师哥。”   萧珩拍拍她脑袋,笑问道:“这么早,急着去了哪里?”   月娘眼睛望着别处,低声道:“没去哪里,就出来走走。”   萧珩看着她因赶路而涨得绯红的脸蛋,半晌不语,月娘心中碰碰乱跳,抬起头道:“马上就是早课了,师哥,那,那我先走了……”   他慢慢点头,月娘如蒙大赫,正要走开,萧珩已将她左手一把抓住:“先别走,我听百草师叔说你自回谷以来,气息总是时好时坏,吃了他不少奇珍草药也不见好,你在百灵岛中的毒真这么厉害?我瞧瞧。”   他手指慢慢搭上她手腕,月娘心中一慌,忙后退一步,挣脱开来:“我,我没事了,你不用瞧了。”   萧珩紧紧盯着她:“月娘,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月娘忙道:“我哪有什么心事?倒是师哥你有心事才是真!”   萧珩失笑:“怎么又说到我头上了?师哥这一年多来,的确对你关心少了,你别往心里去。”   月娘嫣然一笑:“我晓得你如今要忙的事儿也很多,自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陪我玩了。”   萧珩慢慢点头:“等师哥忙过这一阵,如果你想去看看楼叔叔和你姐姐,我就带你去。”   月娘喜道:“好啊!我早就想看看她了,她真的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吗?”   “……是,不过她害你受了这么多苦,你还这么想见她?”   “嗯,她到底是我姐姐,或者是我的妹妹……对了,师哥,你说一个人,如果以前做过很多错事……可是他也是不得已才做了那些事,其实他本性并不坏,那他,该不该得到别人的原谅呢?”   萧珩给她无意间说中自己心事,顿时默然。   月娘看他不说话,鼓起腮帮,嘟哝道:“算了,跟你说也是白说,你又不懂。”   萧珩大笑:“我不懂?你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老成?罢了,你快去吧。”   月娘伸伸舌头,忙一溜烟走了。   萧珩又在崖边站了片刻,顶上树枝扑哧哧一阵响,一只黑鹰落到他肩头,他抓住那黑鹰双足,取下它左脚上缚着的一支小小竹筒。   黑鹰展翅飞走,他打开竹筒,展开一张纸条看去:“沧州唐家所失之剑极有可能便是惊鲵剑,唐家曾向我探寻过下落,是以我有七八分肯定,你可去看看。另,多次联络孟氏均得不到他回应,不过近日在沧州他曾出现过。阿书也来了沧州华城,我见过她几次,她好像住在唐家,与唐家少主一同出入。”   萧珩目光凝在最后一行字上,眉头渐渐皱紧,将那纸条狠狠撕成碎片,自言自语道:“唐家少主?看来,我还真不能这么等啊……”   早课一过,萧珩便转身回了枕剑阁。   宁疏跟进来:“你又要走?你如今倒是逍遥,怪不得你去年试剑故意输给柳平。”   萧珩忙道:“谁说我是故意的?正好那阵子铸出的剑不好。”   宁疏翻个白眼:“算了吧,跟我还装?说,去干什么?”   “去干正事。”   宁疏拉下脸来,笑嘻嘻道:“什么正事?不如也带我去吧,如今谷里没什么事儿,好无聊。”   “不带。”   “不带?那就不许走。”   萧珩头也不回:“我再不走,只怕自己的东西就要给别人抢去了。”   宁疏顿时一副深深了然的神情,大义凛然道:“原来如此,那你快去吧。师父那边我帮你告假。哎,我说比她温柔美丽的多得是,你偏看上她,真是自讨苦吃。”   说话间,明玉负手跨进门来,看了看两人,笑道:“在说什么呢?谁自讨苦吃?”   两人忙道:“师叔。”   明玉瞅了瞅萧珩手中行囊:“又要走?先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他转头看了看宁疏,宁疏咳了一声,无奈道:“好,我走。”   萧珩笑道:“我也正好有事想找师叔。”   明玉拿起他桌上长剑,口中啧啧有声:“莲心剑若是出鞘,柳平又怎能赢得了你?”   萧珩一把抢过:“这剑可不是为试剑大会铸的。”   明玉笑得眼如横波:“知道,知道。你急什么?我跟你师父,都觉得你不做枕剑阁主更好,做起事来也方便些。”   萧珩道:“对了,越剑详考在藏剑阁里放了这么久了,现在还没有动静?”   明玉眉头一敛:“我瞧他精得很,没这么容易上钩。月娘回谷后,掌门师兄把青锋谷里翻了个遍,揪了几个可疑的弟子出来,他自然更加谨慎。不过咱们既已知道他是为了越王八剑,倒也不急在这一时,就是不知他会不会有什么其他图谋……”   萧珩默然不语,明玉看他一眼,慢慢道:“你放在藏剑阁里的越剑详考是假的吧?”   萧珩只得笑道:“瞒不过师叔。”   明玉眨眨眼:“真的呢?”   “……被我烧掉了。”   “嗯,这样最好。掌门师兄是不是叫你暗中去找八剑?”   “……是,不过年深日久,师父也知道要找八剑不是这么容易的事,只让我尽力而为。”   明玉沉吟一阵,低声道:“如果你真找到了,最好不要带回青锋谷来,另找个地方藏着最好。”   萧珩微微吃惊:“师叔”   明玉不屑道:“那些老顽固们,总是想把天下的名剑都堆在青锋谷,却不知这样会引来多少祸端,何必呢?没有这些东西,咱们青锋谷里也落个清净。”   萧珩苦笑:“若师父和长老们都这么想就好了。”   明玉慢悠悠笑道:“这事儿也只咱俩知道就好,如果你师父和我师父知道了,只怕要说咱们大逆不道,嘿嘿,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不过,你若是要把剑拿回来,向掌门师兄邀功,那也由得你。”   萧珩心下念头急转,觉他的想法倒是与自己不谋而合,只不知道他此言是否要试探自己,便只笑了笑,并不说话。   明玉又闲聊了两句,正要转身出去,萧珩叫住他道:“师叔,我觉得月娘最近有些古怪,总在躲着我似得。我下山去了,还得你多看着她一些。”   明玉点头道:“你也看出来了?她现在好像很怕跟我说话,见到我就跑。我本来还以为她喜欢上我了,哎,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小丫头不知背着我们在搞什么鬼,还真得好好注意注意。”   沧州华城地处东海之滨,又是港口重镇,气势自与别处不同。城中八街九陌,道道皆是宽广深长,四处高檐连绵,朱楼夹道,闹市中车马骈阗,一片花天锦地。   到了晚间,更是华灯璀璨,满城流光溢彩,海岸边一座飞阁高楼之上,香风旖旎,丝弦凤箫,却是华城中最大的乐坊酒楼惊涛阁。   傅长书手执青穹剑,跟在唐玉笛身后,缓缓步入这一片繁华之地。   惊涛阁主人忙迎上前来,躬身笑道:“唐少,这边请。”   唐玉笛点头,随他踏上二楼雅间,这雅间中陈设精致,华美雍容,已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乃是沧州海帮的几名少年子弟。   唐玉笛皱眉道:“怎么就你们几个,其他人呢?”   一人道:“时间还早,再等会儿吧。”   长书见这雅间并非四面封闭,前面纱幔坠地,以金色丝绳缚在栏杆两边,便走到栏杆边上坐下,往下一望,底下大厅中灯火辉煌,人影憧憧,觥筹欢语,尽数收入眼中。   正中一方白玉勾栏内,一名歌女手抚琵琶,轻启朱唇,曼声唱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长书缓缓抬起目光,朝对面看了一眼,不由微微一愣。   唐玉笛每次到惊涛阁来都是春风得意,今日却有些心烦,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目光瞧去,只见对面楼上的雅间内坐着两人,一人紫衣长髯,一人白袍冷肃,也不觉愣道:“你认得那两人?”   长书回头看他一眼:“你也认得?”   唐玉笛点头:“多年前要买我那块矿铁的,就是这两人,那紫衣人是我们沧州海运的大主顾,傅姑娘认识他?”   长书道:“我只知道他是越州七弦山庄的庄主。”   说话间,那边叶王真目光也正往这边睇来,瞧见长书,顿时一呆。   长书只得朝他点点头,她一年多前去七弦山庄找叶霜华之时,与叶王真只匆匆打了个照面,想不到他居然还认得自己。   叶王真神色恍惚,一刹那间思绪早已飘飞至遥远之处,见她朝自己点点头,方才定了定神,微笑致意。   不一会儿,底下的歌女唱罢,换上来一个云鬓高挽的绯衣女子,肤光胜雪,容色绝丽,一瞬间大厅之内鸦雀无声,人人屏息静气,瞧着她轻移莲步,走到玉阑角落里一架箜篌边坐下。   玉指轻挑,她的双手在琴弦之上揉压捻转,高弹轻拨,引出漫天湫湫清雨,风中瑟瑟湘竹,继而又是高山流水,渔舟唱晚,琴声壮阔而沉美,空灵而坦荡。   叶王真抚须叹道:“素娘的箜篌真是越来越妙了,孟卿觉得如何?平素你总不愿来,今日好歹拖了你过来,可没浪费你的时间吧?”   他身边那白衣人孟卿只微微点了点头,萧索冷寂的目光在那素娘身上转了一转,闭目不言。   清旷妙音之中,一人朗声笑道:“叶庄主,可容晚辈叨扰片刻?”   叶王真忙转过头去,来人一身天青色长袍,风骨清隽,雅致眉目间一抹淡淡笑意,衬得满楼华灯都似黯了一黯。   叶王真大喜:“原来是小萧,快过来坐!”   萧珩大步上前,看了孟卿一眼,理理衣袍坐下。   叶王真忙吩咐下人斟酒,笑着朝对面努努嘴,道:“我每回来华城,都会到这里捧捧素娘的场,想不到居然会在这里碰见你们两个。”   萧珩随着他目光朝对面看去,那边长书也正向这边望来,四目相对,各自愣住。   一瞬间,满楼喧嚣,锦绣浮尘,倏然尽数隐去,只余箜篌声声,似脆玉相击,又似碧海荡波,奏出滔滔流年,牵出细密心事。   良久,长书面无表情,别过头去。萧珩面上笑意一僵,慢慢转过脸来。   唐玉笛相候的几人,也在此时到齐。   张承进了雅间,看了几眼倚栏而坐的长书,只觉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不由又多看了几眼。   长书给他看得心头火起,站起身来换了个位置,隐到纱幔后面,以手扶额,掩住面庞。   萧珩目光并未看向那边,脸色却再是一黯。   唐玉笛沉着脸道:“人也都到齐了,我今日邀请诸位,是想问一句,今后的沧州海帮,还是不是以我们唐家为首?”   张承只伸头看着楼下拨弄箜篌的绝色女子,口中轻哼一声,并不言语。他身边的何飞澜便朝左边一锦衣男子使了个眼色。   那锦衣男子高迟正伸头张目,斜着眼盯着纱幔后的傅长书,何飞澜踩了他一脚,他这才回过神来,牵了牵嘴角,转头道:“现在……自然是。”   唐玉笛道:“那为何你们最近接的生意,都不上交给我们唐家?现在各家长辈都不在,我们几个兄弟私下里好好聊聊。”   高迟阴阳怪气笑道:“唐兄,你们唐家的海船前阵子接二连三在海上出事,我们也要维护声誉呀!”   唐玉笛脸色更加难看:“我们的确有几艘海船失了踪,不过我可以保证,今后不会再出事。”   何飞澜笑道:“唐兄拿什么保证?我听说你家那把镇海剑早就没了,如今也只有各家自求多福了。”   唐玉笛道:“你什么意思?”   何飞澜道:“咱们今日也把话挑明了说。你们唐家向来仗着一把镇海剑,逼我们把手中三分之一的生意都让给你们,又要处处挑刺,这也不许运,那也不许运,还叫我们怎么活?现在镇海剑失踪,可见老天也不帮你们了。”   唐玉笛按下心中怒意,沉声道:“你们想怎样?”   张承转回头来,漫不经心道:“唐家早没有能力领导沧州海帮了,若不是有几家瞧在过去的面子上还让了些生意给你们,你们早就没办法支撑了。不瞒唐兄,我们早说好,十日之后的海帮大会上我们会重新推举首领,谁家有能力,谁家便是这海上的霸主。”   唐玉笛怒道:“早料到你们有这个打算。镇海剑莫不是你们偷的?”说罢,眼光一一自众人面上扫过。   何飞澜不自在道:“唐兄说哪里话。今日局面,就算你们找回镇海剑,重新推选首领一事,也是势在必行的。唐兄若是真有能力,又有什么可担忧的?海帮大会上重新夺回来就是。”   唐玉笛冷笑道:“好!我现在便告诉你们,我家失去了镇海剑,还有青穹剑,海帮大会后,我一定会让你们后悔今日之举!”   高迟自长书身上收回目光:“青穹剑?听说你找了个小娘们给你铸剑?莫不是这小娘子?”嗤笑一声,大步走来,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直勾勾看着长书,伸手向她怀里探去。   长书早被他肆无忌惮的目光看得怒火上涌,碍着唐玉笛不好发作,此刻见他双手抓来,看似要拿剑,却是摸向自己胸口,不由冷笑一声,长身而起,众人眼前一道青光闪过,还未及看清,高迟惨叫一声,青光笼罩之下,他双手血肉模糊,顷刻间竟给刺了数个血窟窿。他两眼一黑,下一声惨呼还未出口,身子已被长书一踢……顿时跌出栏杆,重重摔倒在那白玉勾栏之外,只听哗啦啦一阵响,底下一阵惊呼,桌椅迸裂,酒水四溅,碗碟碎得一片狼藉。   长书一脸嫌憎,捞起那纱幔将青穹剑上的血迹抹去,又擦了擦脚底,这才冷哼一声:“没把你双手斩下来,也算便宜你了。”说罢,复回身坐下。   众人目瞪口呆,对面的三人却是看得清清楚楚,叶王真撑不住哈哈大笑。   他身边的萧珩更是笑得极为舒畅开怀,乐得将酒杯递到唇边,慢慢抿了一口。   连孟卿也不觉莞尔。   叶王真一面笑,一面叹道:“这姑娘的性子,真是跟雁辞一模一样。”   萧珩一愣,放下酒杯:“叶庄主认识她母亲?”   叶王真恍惚一阵,才慢慢点头:“不错,她父亲和母亲,当年都是我的好友。”他看了底下一眼,笑道:“好在素娘的箜篌也弹完了,我该走了,你若是有兴趣,改天我说给你听。我在华城西边有一座宅子,你打听打听就能找到了。”   萧珩忙站起来,欠身道:“叶庄主慢走”又朝他身后孟卿看了一眼。   那边何飞澜省过神来,忙奔下楼将高迟扶起。张承阴沉着脸,走到长书面前,紧紧盯着她:“这位姑娘可认识一个叫林子瑜的人?”   长书面不改色:“不认识。”   张承转过头,冷冷看了唐玉笛一眼,道:“别以为你找了帮手,就可以夺回这位置,咱们十日后见。”说罢,摆手下楼。   其余众人也是各怀心思,看了看唐玉笛,不一会儿也都告辞而去。   唐玉笛见长书惩治了高迟,心下极为快慰,便也不以为意,坐了片刻,便与长书一同离去。   萧珩独自坐在楼上雅间,一直看着她下了楼,出了惊涛阁,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拿起桌上酒壶,自斟自饮,继续欣赏楼下歌舞。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听到身后脚步声轻轻响起,这才站起身来,一撩襟袍,躬身长辑:“孟兄。”   孟卿面无波澜,静静走到桌旁坐下,只淡淡道:“不敢当。”   萧珩直起身来,替他斟满一杯酒递过去,笑道:“多次联络孟兄,孟兄为何不回应?”   孟卿也不去接那酒杯,叹了一声,这才道:“早知道躲不过。当日在舟山城外,看到你和断水剑一同出现,便知早晚会有今日之事。你们颜家,当年不是都放弃了么?既遣退了我们孟氏,何故又要改变主意?”   萧珩唇角笑意不减:“孟兄可是怕我拿到八剑后,要你们去帮我争夺天下?”   孟卿轻轻哼了一声,转开目光。   萧珩目光凝注在他面上,肃然道:“我拿八剑,不是为了要夺取天下,而是为了让此事有一个了结……一个真真正正的终结!我们颜氏、孟氏,还有沐氏、王氏,今后都可以得到真正的自由,孟兄以为如何?”   孟卿目光中现出一丝波澜,看着他慢慢道:“……果真?”   萧珩起身,再行一礼:“还请孟兄助我一臂之力!”   两人计较完毕,萧珩送走孟卿,便往唐府而来。   他越过墙头,穿过花木扶疏的院落,如入无人之境,搜寻了一阵,找到长书房间,见她正在熟睡,也不叫醒她,只在她腰下一拂,便将她打横斜抱在自己肋下,一路出了唐府。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四十三   长书脑袋里昏昏沉沉,迷糊间也知道自己被人挟持了,怎奈腰间酸麻不止,完全提不起力气,只得任他抱着自己,一路破风而去。   萧珩进了客栈,找到自己房间推门而入,这才将她放到床上,拉开被子朝她身上一扔,转身去扣好门锁。   长书强撑着坐起来,盯着他道:“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萧珩面无表情去点灯,没好气道:“我本想去问你一句话,结果你睡得这么沉,我进了你房间你也不知道,我不带你出来,难道还等别人带你出来?”   长书一愣,他顿了一顿,走过来道:“傅长书,你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怎么这点警惕都没有?”   他在床边坐下,朝她身上打量两眼:“还好,你还知道和衣而睡。”   长书心头本来窝着一团火,谁知还没发作,已被他先发制人,数落一阵,这时倒有些搞不清状况了。   她以手扶额,强打起精神,细细将睡前的情况想了一遍,实在想不起来有什么异常……不过自己本没打算入睡,结果不知不觉睡熟了不说……直到此时仍是神思昏倦,便知道有些不对了。   萧珩叹了一声,脸色缓和下来,语声放得极低:“你既有本事毁了别人的手,就当防着他来找你寻仇,这些人常年混迹海上,个个凶蛮,偏只有唐府是吃素的,我一个大活人进去了,居然没几个人出来拦我,我也没费什么劲儿就找到了你,真是出乎我意料原来唐家少主就是这般保护你的。”   长书道:“我不需要谁来保护我。”   他笑着点点头:“是啊,谁不知道你厉害?”   长书极不自在,别过脸去:“你离我远点。”   萧珩定定看了她片刻,俯过身来将她身子放平,又把被子拉到她颈间:“你要睡觉就在这里睡,等睡醒了才准走。”   他坐开一些,理理衣服上的褶皱,笑道:“反正咱们也见过面了,我也不用再避着你,你就是再不想看见我,恐怕也不能如愿了。”   长书翻个身去背对他,这一动,腰上酸麻感更甚,忍着撑起一支胳膊,冷冷道:“萧珩,你有话要问我,直接叫醒我就是了,你把我穴道封住是什么意思?”   他慢条斯理道:“没别的意思,我若不封你的穴道,你肯在这里好好睡觉么?”   长书道:“我不想睡了,我回去还有正事,你把我穴道解开。”   “不解。”   长书无法,只得放下胳膊,面朝墙壁躺下。   萧珩起身走到一边坐下,拿起一本书来,翻了两页,又去瞧她,只见她将被子蒙在头上,背着身子一动不动,心中有些好笑,又觉得纵使她不理自己,就这么看着她,也是莫名的欢喜。   长书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忽将被子拉下,转过脸来道:“既有话要问我,为什么这么晚才来?”   萧珩一愣:“你……在等我?”   长书语气中似有一丝埋怨之意:“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萧珩心中一喜,放下手中的书,坐到床边,见她要翻身坐起,忙伸手扶住她。   长书理了理鬓发,笑道:“算了,我不生你气了,反正这会儿也睡不着,不如说会儿话,你有什么要问我的?”说罢,眉头忽而一蹵,手指伸到太阳穴上,揉了一揉。   他忙问:“怎么了?”   长书道:“头有些晕,你把我穴道解开,我运气看看。”   烛光之下,她青丝微散,香腮带赤,水光盈盈的眸子正凝视着他,萧珩心中一荡,脑中一阵迷糊,不知不觉伸手到她腰后,拂开她穴道。   长书提气,自觉真气已无阻碍,立时跳下床来,双足落在他右脚上,借势狠狠一踩,扬声道:“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他倒抽一口气,咬牙道:“你还真下得了脚。”   长书奔到门边,忽觉不对,转身问道:“我的鞋呢?”   萧珩这才好整以暇笑道:“我走得急,没拿你的鞋。”   长书犹豫一阵,只得悻悻走回房中,在椅子上一坐,道:“有什么话快问吧。”   萧珩摇头叹道:“你果然是个不安分的……我问你,你不好好呆在黎家渡,跑来华城做什么?是为了惊鲵剑么?”   长书睁大双眼:“惊鲵剑?我不明白。”   “你不是为了惊鲵剑?那是为了什么?为了唐玉笛?”他走过来看着她,随手拖了一把椅子坐到她旁边,长睫下的墨眸中看不出什么神情,语气中已经有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长书漠然道:“你想多了。”   “那是为了什么?”   长书别开脸去:“我是为了青穹剑。”   “青穹剑?”   长书道:“不错,青穹剑是我铸的,我如果能助唐玉笛在这次沧州海帮之乱中重新掌权,青穹剑自会名声大噪,我傅长书是青锋谷弃徒,有了这把剑替我打响名号,我也可以扬眉吐气了。”   萧珩道:“我不信你是这么想的。”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你们在青锋谷好吃好住,怎会明白我们的难处。这一年多来,我铸的剑几乎卖不出去,好不容易有人拿了好材料请我铸剑,我自然不能放弃这个机会,有了名气,来找我铸剑的人才会越来越多。”   他顿时一阵默然,想起她这一年多来孤身在外,度日艰难,更是不知说什么才好,半晌站起身来,低声道:“好吧,这理由也说得过去。你也别闹了,好好睡一觉,我出去了,明早给你拿鞋来。”   长书见终于将他打发出去,不由松了口气,她本是为了惊鲵剑而来,心中却不愿给他知道,见他出了门,忙跳起身来,将窗户和门紧紧锁上,这才到床上躺下。   次日一早,长书轻轻打开房门,门外空无一人,门槛处已放着自己那双鞋,她忙拿来穿上,一路回到唐府。   唐玉笛清早起床,听说傅长书昨夜被人虏了去,正在府中大发雷霆,却见她自大门口匆匆走来,吃了一惊,忙上前道:“傅姑娘,你没事么?”   长书道:“没事。”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人到一处僻静地方站定,她便将昨夜之事大概说了一遍。   唐玉笛歉然道:“是我疏忽了,家中下人,大都跟着我爹出去找镇海剑了,今日我去调几个人回来,加强守卫。”   长书道:“不必,我自己会小心。昨夜我本已仔细检查过一遍,入睡之前也不见有什么动静,却还是着了道儿,看来你们唐府里有他们的人,也许在我回房之前就做了手脚。”   唐玉笛疑惑道:“不会吧,府中留的人,都是靠得住的。”   长书道:“我早说你们唐府中有人是他们的内应,否则镇海剑怎会在你们眼皮底下被偷走?看昨日的情形,镇海剑的确很有可能是他们偷的,正好今晚瞧瞧……究竟谁是他们的人,看找到他能不能问出点线索来。”   唐玉笛点头:“好,不过我今日要出海去,大概三四天才能赶回来,我母亲和我妹妹唐梨你都见过了,有什么事儿让她们来帮着你。”   “嗯。”   唐玉笛顿了顿,又道:“那海帮大会……”   长书道:“我自会做好准备。青穹剑若是能取代镇海剑的地位,还希望你不要食言。”   “那是自然,傅姑娘放心。”   长书上午去海边溜达了一阵,下午便守在自己房间,将屋里搜了个遍,也未发现有什么不妥之处。黄昏之时,唐梨便带着一个侍女送了晚饭过来。   唐梨肤色微黑,眉宇间英气十足,为人也十分豪爽,颇有几分巾帼不让须眉之意,长书虽不多话,与她交谈了几句,也觉得颇为投契。   她问起海帮各家之事,唐梨便如实相告,说到张承和何飞澜,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不屑道:“张承早在拉帮结伙了,他想要这位置也不是一天两天,何飞澜和高迟我看都是他的走狗。对了,我听说你昨天把高迟的手废了?真是大快人心啊!”   她格格笑了一阵,又道:“张承原来请人铸过一把什么潮声剑,听说拿去百灵岛求亲,想巴结上百灵岛,谁知没有成功,后来又老跑连云庄,还不是想去弄把好剑,不过我瞧青穹剑一出,他就没辙了。”   长书道:“连云庄?”   唐梨道:“是啊。他老去招惹我哥的未婚妻沈芙蓉,好多事儿都跟她说,沈芙蓉又什么都跟我说,哈哈。”   长书笑道:“什么时候,带我去见见沈姑娘吧。”   唐梨道:“我倒是没问题,不过沈芙蓉未必想见你。她偷偷来看过你,见你长得比她美,生怕你抢了我哥去。”   长书哭笑不得:“你们都想多了。”   唐梨道:“我倒是希望你做我的嫂子,沈芙蓉这人有些扭捏,太小家子气了,反正我哥对她也不是很上心。”   长书听她越说越离谱,忙咳了一声,转开话题,心道:“看来以后,得离唐玉笛远些才是。”   她待唐梨走后,偷偷将那饭菜倒在窗下……不一会儿,侍女过来收了碗碟,她便将门关上,静静坐在房内看书。   天色渐黑,她点上灯,又出门看了一阵,见无异常,回房将门关上。   一直到深夜,也未有什么动静,她却渐渐觉得有些困倦,脑袋又开始昏昏沉沉,连打了几个呵欠,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想了一想……顿时明白过来,忙将蜡烛吹熄,怎奈睡意已如潮水般涌来,她急忙提起真气运了一会儿,也只勉强消去了几分,无奈之下,只得拿过长剑在手臂上一划,眼见鲜血流出,刺痛之下才稍微清醒一些。   她强自撑着走到门边,正欲出门去找唐梨,一人已推开房门,走进来将她扶住。   长书朦朦胧胧中闻到他身上气息,心头不由一松,喃喃道:“你怎么来了?”   他将门关上,皱眉道:“怎么又是这样?”   长书道:“是蜡烛……”说完,只觉浑身发软,脚下虚浮,只得将头靠在他怀里,低声道:“今晚不要带我走,你在暗处看看,是谁要来害我。”   他点头:“你安心睡吧。”   她伏在他怀中,慢慢闭上眼睛,就如一只安静的小猫,收起了利爪。   他静静拥了她片刻,这才将她抱到床上,拉过她手腕,在她脉门上细细探了一阵,得知并无其他异样,方才放下心来。   淡淡月色通过窗户透入屋中,他四周打量了下,隐到床边的帐幔之后。   等了许久,才听到门被轻轻推开,一人悄悄走进屋来,在长书床头几步开外站定,萧珩手中已握紧长剑,正待挑帘而出,那人却又转身出了门,从外面将门锁上。   萧珩从帐幔之后出来,走到门边,只听外面那人学了几声鸟叫,慢慢走远。他心知还有后着,便回转身,仍旧隐在帐幔后面。   果然不一会儿,门被打开,一道黑色人影闪进门来,寒光一闪,一柄短剑直朝着长书心口刺去,萧珩手中莲心剑便在此时挥出,“叮”的一声,两剑相击,那人忙将短剑一撤,回身便走,萧珩追出门去,长剑直缠而上,那人只得回转身来,刚欲扬手隔开他剑光,萧珩剑锋已闪到她耳际,将她蒙面的黑巾挑落。   月光之下露出一张风华万千的脸庞,萧珩看了一眼,收了剑,沉声道:“原来是你。”   那女子轻笑一声,点头道:“是我又怎样?你的剑可真快。”向后退了两步,身形一翻,已快速掠过墙头。   萧珩也不去追,急忙回了屋,长书浑然不觉,直睡了一个多时辰,药效渐渐散去,这才慢慢睁开眼睛。   她见萧珩正坐在床头,忙支撑着坐起身来,问道:“人来了么?”   他点头:“来了两个。”   “什么样子的?”   “先来的一人是个中年女子,头上插着一支碧玉簪,唇边有颗痣。”   长书扶着脑袋想了想,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面庞,微微吃了一惊:“不会吧,难道是唐夫人?”   萧珩扬了扬眉:“唐夫人?唐玉笛的母亲?”   长书道:“是,我见过唐夫人几面,是不是和我差不多高矮,略有些胖?”   萧珩点头。长书一阵疑惑,忙问:“另外一人呢?”   “是素娘。”   “素娘?素娘又是谁?你认识?”   萧珩道:“素娘是惊涛阁里弹奏箜篌的乐女,那晚你也听她弹过。”他顿了顿,又道:“唐夫人先来,确定是你睡在床上,这才出去给素娘递了信,素娘便来杀你。”   长书一片茫然,手指轻抚太阳穴,自言自语道:“莫非唐府中的内应是唐夫人?可她又怎么会偷自己家的剑?”   萧珩站起身来,去寻她的包袱:“先不说这些,你既已醒了,就快走吧。唐府如此古怪,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长书不说话,犹自出神,萧珩已替她将东西收拾好,又将烛台上剩余的半截蜡烛收入怀中。   两人出了唐府,回到客栈,萧珩拿过她那把青穹剑,于烛光之下细细审视,一面看,一面问:“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长书沉吟片刻,道:“现在唐家老爷不在唐府,唐玉笛也出海去了,这事儿既牵涉到他母亲,恐怕只有等他回来再说了。不过,我明天想去找找唐梨,让她带我去见见沈芙蓉。”   “沈芙蓉又是谁?”   “唐玉笛的未婚妻。”   萧珩顿时将青穹剑一扔:“他有未婚妻了?你去见他未婚妻干什么?”   长书道:“沈芙蓉好像知道不少张承的事,我想去找她打听打听,目前看来惊鲵剑很可能是张承……”她话说出口,顿时意识到不对,忙瞟了一眼萧珩。   萧珩面上果然已经绽出一丝笑意:“惊鲵剑?哎,你还说你不是为惊鲵剑而来?”   长书瞪他一眼:“我只是昨晚听你说起,才觉得唐家失踪的镇海剑可能是惊鲵剑,我可不是为了找惊鲵剑才来的。你笑什么?不许笑!”   他咳了一声,收了面上笑容,拿起青穹剑装模作样看了一阵。   长书自觉方才的话有些欲盖弥彰,便又道:“就算我是来找惊鲵剑的,也不代表我就原谅你了,一码事归一码事。”   萧珩轻叹一声,放下青穹剑,柔声道:“好,好,我知道……你休息吧,我出去了。” 第44章 四十四   萧珩早已在隔壁要下一间房,他草草睡了片刻,见天色渐渐透亮,便出了客栈,直往华城西边而去。   叶王真的这处住宅位于西首烽定山下,宅子虽不大,内中却布置得十分精巧风雅,假山洞壑间,长廊贯通,亭台藕榭,高下曲折……此时虽还是早春时节,因华城地处海岸边,气候温暖湿润,园子中已是翠盖红裳,花语嫣然,萧珩随着下人一路穿过九曲回廊,便见叶王真立在一座石亭之内,正逗着鸟笼内一只鹦鹉。   萧珩忙上前见礼,两人落了座,叶王真便笑道:“还好我今日起的早,你这么急着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萧珩笑道:“确有一事想请教叶庄主。”   叶王真低头喝茶:“别叫我叶庄主,叫我叶叔叔吧。她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萧珩道:“昨日晚间出了一点事,长书还在休息,不瞒叶叔叔,我今日也是为此事而来。”   “何事?”   “我想问问,叶叔叔可知道惊涛阁中素娘的来历?”   叶王真吃了一惊:“素娘?你问这个干什么?”   萧珩盯着他,慢慢道:“素娘昨夜欲取长书性命。”   叶王真陡然站起身来:“什么?她要取长书性命?你们怎么会惹到北渊宫?”   “……北渊宫?”   叶王真叹了一声,复又落座,这才道:“素娘是北渊宫的影杀,我五年前凑巧在她执行任务之时救过她,所以知道不过她这个身份极为隐秘,华城之中恐怕除我之外再无其他人知晓。”   萧珩不由一笑:“看来我真是找对人了,叶叔叔可知道北渊宫是做什么的?”   叶王真沉吟:“素娘虽跟我透露过一点,但我所知也极为有限,只知道北渊宫极为神秘,宫主是个年青男人,座下高手甚多……你们怎么会跟北渊宫扯上关系?”   萧珩抚额苦笑:“我也不知道……恕我再冒昧问一句,叶叔叔既知道素娘身份,想必与素娘关系很熟?”   叶王真神色便有些不自在,半晌道:“还算熟吧。”   “那叶叔叔可知,素娘与沧州海帮可有往来?”   叶王真断然道:“据我所知,没有任何往来。”   萧珩沉默片刻,只得笑道:“今日我来此一事,还请叶叔叔不要对素娘提起。”   “这是自然。素娘是我朋友,你们也是我朋友,哎,素娘一定也是不得已,下次我见到她,一定想法子打听打听,看是什么缘由一定要取长书性命。”   萧珩起身行礼:“那就先谢过叶叔叔。”   叶王真道:“谢什么?你们在华城会待多久?”   “少则十天,多则一月。”   叶王真思索片刻,道:“如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我曾救过素娘一命,她应该还会卖我几分面子,哎,希望是误会才好。素娘身手极好,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   萧珩重新落座:“这是自然。对了,叶叔叔,您说您认识长书的父亲和母亲,是什么时候的事?”   叶王真目光中闪过一丝飘忽之色,埋头喝了半日茶,这才缓缓道:“二十多年前,青锋谷还未开办试剑大会,那时青锋谷的优秀弟子每年都会来连云庄,与连云庄的铸剑高手切磋会剑,七弦山庄与连云庄本是世交,我那时又极爱凑热闹,每次会剑都会去瞧……一来二去,便与青锋谷的傅远歌,林雁辞,还有韩嵩成了好友……那时他们资历尚幼,都是跟着师父师兄来的,还不能参与会剑,我与连云庄的薛晨,便时常找他们相携游玩。”   萧珩看着他面上神色,心内一动,不由问道:“叶叔叔当年可是心仪于林师叔?”   叶王真端着茶盏的手一抖,良久自嘲一笑,低声道:“不错,林雁辞冰清玉洁,却又孤高冷漠,我的确喜欢她……可当年她眼中,只有傅远歌一人,傅远歌后来却又与薛晨两情相悦,哎……造化弄人啊!这也怪我给雁辞出了馊主意。”   萧珩心中好奇,便一言不发,拿过茶壶,往他茶盏中续上水,静待下文。   叶王真笑了一笑,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才道:“傅远歌醉心铸剑,一切儿女情长,本不在眼中,我见雁辞颇为苦恼,实在有些不忍心,便叫她在那年参与会剑切磋之时,故意输给傅远歌。”   萧珩微微动容:“故意?林师叔铸出的剑莫非更胜一筹?”   叶王真道:“我虽不会铸剑,但于品剑一事上,倒还有些心得。雁辞当年的铸剑技术,的确是高于傅远歌,不过这之前,一直没有机会比试罢了。我对雁辞说,但凡是男人,都不喜欢比自己强的女人,雁辞要想让他将自己当个女人对待,就一定要在他面前显得弱一些,柔一些才是。”   萧珩忍不住笑道:“叶叔叔倒是甘愿为他人做嫁衣。”   叶王真叹道:“我又何尝愿意,可雁辞喜欢他,我又有什么办法?我也努力过了,既然没有结果,也只有放开……雁辞听了我的话,想了一个晚上,第二日果然故意输给了傅远歌,谁知这次却是我失算了,傅远歌赢了雁辞,却又输给了薛晨……哎,我至今都记得薛晨斩断傅远歌手中之剑时,他望着薛晨,眼中那种难以置信却又极之惊喜的神色……”   萧珩只听得默然无语,对叶王真当年的馊主意暗中腹诽不已。   叶王真倒也颇能自嘲,笑了笑道:“我当年自以为是,又自诩风流倜傥,以为自己对于男女情/事知之甚多,哪知情之一字,却是最无定数,最难把握的一字,哎……雁辞知我也是一片好心,倒也未怪我,只是后来,她便再也不来连云庄,等到青锋谷自己开办了试剑大会,与连云庄渐渐断了联系,我更加没有机会见到雁辞了。”   他面上有些微的痛惜之色,低声道:“雁辞虽喜欢傅远歌,可平日端庄自持,又有几分傲气……除了我,别人都不知道,那也只是因我时时都在注意着她,这才看出来。她又死也不要我跟傅远歌说,我只道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几年以后,却听说她和傅远歌成了婚,倒也挺替她高兴,只可惜一年之后,又传出傅远歌出走的消息。”   他长叹一声,沉默下来。一时只听见四处鸟语声声,叫得极为欢畅。   萧珩亦是唏嘘,良久问道:“薛晨为人如何?”   叶王真道:“薛晨是当年薛老庄主捡到的一个孤儿,人长得倒是很美,活波伶俐……不过心思太过玲珑,又挺会察言观色,我倒是不太喜欢这种心眼过多的女子。”   他又感喟一阵,对萧珩道:“前年你和长书一进七弦山庄,我第一眼看到她,就知道她是雁辞的女儿,实在很想再见见她,你替我转告她一声,就说我随时欢迎她来这里。”   萧珩笑道:“一定。”   长书这日一早便来到海边,她知唐梨每天清晨都会去港口巡查,便在港口等着她。   天高海阔,云舒云卷,徐徐海风带来略微咸湿的味道,广袤无垠的大海微波闪耀,慢慢自一抱海湾中延展开去,在远处与天边融为一体。   港口之内,盘根错节的栈桥一直延绵进浅海之中,栈桥上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正往岸边停泊的几艘海船上搬运着货物。   长书立在栈桥上,冷不防后面走来两个脚夫,搬着一个大木箱,将她撞了一撞。   长书忙退到边上,慢慢往回走,不一会儿,只见唐梨远远朝她招手:“傅姑娘,这边!”   她忙走上前去,低声问道:“唐姑娘,你可认得那几只船是谁家的?”   唐梨看了一眼,撇撇嘴道:“是张家的。奇怪,他这时出海做什么?离海帮大会只有七八天了,他也不怕赶不回来?”   长书沉吟不语,唐梨道:“你等等,我去问问。”   她走到那海船上,找到个船夫问了两句,半晌黑着脸过来道:“的确是张承的船,不过他们口风很紧,就是不告诉我要去哪里。”   长书皱眉:“他往船上搬些空箱子干嘛?”   唐梨一愣:“空箱子?”   长书道:“罢了,先去见过沈姑娘再说吧,她在哪里?”   唐梨笑道:“她每天早上都会在我们唐家的鼎和茶楼喝茶,这就带你去找她。”   两人走了一段,唐梨便问:“你昨晚去了哪里?见过了沈芙蓉,你跟我回去吗?”   长书道:“我有个朋友来了沧州,昨晚就是去他那里了,我待会儿还有些事,就不去唐府了。”   唐梨颇为遗憾:“今日我爹爹回来,本来还想请你见见他呢,他听说了你铸的青穹剑,也很想看看。再说,我娘今天一定会做很多好吃的。”   长书笑道:“你娘和你爹感情很好么?我瞧唐夫人对你们兄妹俩很是慈爱,真羡慕你们兄妹俩。”   唐梨一脸骄傲:“那是。我娘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我十二岁那年生了一场怪病,所有的大夫都看不好,连我爹都放弃了,我娘却还坚持我有救,到处去给我求医找药……哎,多亏她一直努力不懈,我后来才慢慢好起来。”   长书听她说得动情,也不由想起自己母亲,一时默然,半晌方笑道:“我阿娘对我也很好,天下母亲,对自己的孩子都很好。”   唐梨一路滔滔不绝,说个不停,见已到了茶楼门口,这才住了口。   沈芙蓉人如其名,花朵一般的脸蛋娇娇俏俏,肤色也是净白细腻,一双我见犹怜的剪水双瞳中,此刻却含着几分不悦之色。   她故意不去看坐在她对面的傅长书,只跟一边的唐梨说笑。   长书也不作声,只默默瞧着窗外。   这茶楼靠近海岸,自窗口看出去,正好可见港口之内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   她忽道:“沈姑娘,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帮忙。”   沈芙蓉冷冰冰道:“我为何要帮你?”   长书不以为意,只问道:“沈姑娘莫非想看着唐公子身陷囹圄?”   沈芙蓉语塞,唐梨跳过来,将她肩膀一拍,道:“我替她答应了,要做什么?”   长书道:“请沈姑娘帮我找张承打听打听,他这船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开船?”   沈芙蓉不解:“问这个干什么?”   长书喝了口茶,微微笑道:“这对唐公子来说,或许很重要。”   沈芙蓉默然不语。长书看着她,轻声叹道:“当日唐公子找我铸剑,曾对我说张承一直偷窥沈姑娘,唐家地位如若不保,他便很可能没有能力再保护你……”   沈芙蓉神色一变,抬起头道:“……真的?他真这么说?”   长书点头:“这是唐公子最为担忧的一件事情。”   沈芙蓉心里乐开了花,立时道:“这有何难,我这就去找张承,两个时辰后,咱们还在这儿见。”   唐梨见沈芙蓉下了楼,便道:“我也去找人打听打听。”她在港口转了一阵,不得要领,便回家吃了午饭,下午便又往茶楼而来,一进门却见里面坐着个神清骨秀的青年,她也不说话,转头便走。   长书忙叫住她:“唐姑娘!”   唐梨这才看见长书,不由道:“我还以为走错房间了。”   长书一笑:“这是我朋友,我叫他来的。”   那青年起身,朝唐梨欠一欠身:“唐姑娘。”   唐梨打量他几眼,语气有些失落:“别人都说我哥长得好,跟他一比,真是差远了怪不得你看不上我哥。”   萧珩听了她最后那句话,心头一阵舒畅,面上只谦道:“唐姑娘说笑了。”   三人闲聊了几句,沈芙蓉急匆匆赶上楼来,进了房间,低声道:“张承这几只船,是要去济州,戌时开船。”   长书便问唐梨:“唐公子前日出海,也是要去济州么?”   唐梨点头,长书又问:“你们每次出海,应该都有相应的记录吧?”   唐梨道:“每家的账房里,都有出海记录的,每次出海运了什么东西,去了哪里,主顾是谁,花了多少钱,又收了多少银子,都会详细记录在案。”   长书颔首,又道:“你还记得你们唐家前几次出海失事的日子么?你告诉沈姑娘,看沈姑娘有没有法子查到张承这些日子的出海记录。”   唐梨顿时明白过来,伸出手掌在桌上大力一拍,恨道:“这狗崽子!前阵子我家的船接二连三出事,我就跟我哥说过会不会有什么人暗中做了手脚。哼,我哥那个呆子,只说我们海帮一直以来都严令各家不得做出这种事,应该没有人敢违反帮规。”   长书道:“我也只是猜想,唐公子前日去了济州,他今日也要去济州,说不定不是碰巧,而是有意为之,尤其他弄这么多空箱子在船上,实在是很奇怪……不过也只有找到他的出海记录才能确证此事。”   唐梨双手一拍,眉开眼笑道:“如果有记录为证,咱们在海帮大会上揭发了他,有他好看的!”   萧珩慢悠悠叹了口气,在一旁道:“如果他真做了,一定不会把出海之事记录下来……要不然就留个假的记录,哪这么容易给你们找到。”   唐梨顿时泄气,忽又想起一事,一拍大腿:“糟了!”   沈芙蓉吓了一跳,拍拍胸口,嗔道:“你一惊一乍做什么?”   萧珩道:“你们唐家还有别的船可以出海么?”   唐梨哭丧着脸:“前些日子失了不少,现在也只剩两只了,而且熟练的船手都被我哥带走了,就是想万无一失,好确保能在海帮大会前赶回来,罢了,少不得我去救我哥了。”   她说风便是雨,立即跳起身来,欲往楼下冲,长书忙叫住她:“慢着你别去,等到了晚上,我想办法混到他船上去,跟着他们,也好亲手拿到证据。张承这些空箱子,很可能是去搬唐公子船上货物的,他这样正好一举两得……所以张承的船不到,唐公子的船或许还不会沉。”   沈芙蓉闻言吃了一惊,心下又有些狐疑,盯着长书,意味深长道:“你为何这般不顾危险,也要帮着唐大哥?”   长书会过意来,莞尔一笑:“你别多想,我帮着唐家,也是替我铸的剑求个名罢了,我与唐家,只是各取所需。”   沈芙蓉这才放下心来,笑问道:“想不到你这么年轻,又是女子,却有这般手艺,唐大哥是在哪里找到你的?”   长书早就与唐玉笛说好不得透露她的来历,此刻听沈芙蓉问起,便笑道:“我从紫云洲而来。”   萧珩只低头喝茶,衣袖轻轻一拂,挡住唇边笑意。   几人计较已定,长书便向沈芙蓉细细打听张承,沈芙蓉这会儿心无芥蒂,便倾言相告。   萧珩有些奇怪,不由问道:“沈姑娘为何对张承的事这么清楚?”   沈芙蓉面上一红,低声道:“他,他为讨我欢喜,平日里有什么事儿都会跟我说一声……我,我有时生唐大哥的气,也会去找他解闷儿。”   萧珩一笑:“原来如此。”   四人相别后,已是黄昏时分,港口处人流散尽,空落下来。落日沉入海面,水天一色,尽如火烧,远处归鸟盘旋在海面,黑色的翅膀撩动艳红的晚霞,更显壮美辽阔。   长书沿着海滩徐徐向前,到了无人之处,唤来一只海鸟,与它嘱嘱低语。   不一会儿,她放飞那只海鸟,走向栈桥尽头迎风而立的萧珩。   落日已完全沉入海面,四周顿时暗了下来,海潮声声震耳,浪花翻涌,一阵一阵拍打在栈桥之上。   萧珩沉默一会儿,道:“晚间我上张承的船,你留在这里。”   长书不语,他微微一笑:“船上的都是些男人,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蒙得过去?再说,我上次在百灵岛不是也扮过船夫?”   长书迟疑:“你不是要找惊鲵剑么?”   “惊鲵剑的下落,就交给你了……我本来就觉得沧州这次的海帮之乱,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推动,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你怀疑是颜遨?”   “不错……张承这一年多来常常去连云庄,连云庄里虽然薛凝不在,但是楼叔叔一直在为颜遨铸剑,两人在那里碰头再合适不过……再说,颜遨也的确有理由插手这次海上的霸主之争。”   长书想了想,低声叹道:“他掌握了沧州海帮,以后要通向济州、紫云洲等地,也就容易多了。”   萧珩目光一闪,如晨星烁落:“我绝不能让他得逞不过,你独自在这里,万事都得小心谨慎,在唐府要害你的,并不是张承或者高迟。”   长书微微吃了一惊:“不是他?那又是谁?”   “张承既然喜欢沈芙蓉,一定希望唐玉笛另有所爱,又怎么会为了一点小事杀你?”   长书瞪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萧珩道:“唐玉笛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连沈芙蓉也在吃你的醋。”   长书无奈:“你到底有完没完?素娘既不是张承的人,又是谁的人?”   “我现在也还不清楚,只有等海帮大会后再来查了……总之,你现在万事都要小心,要查惊鲵剑的话,还是从唐夫人那里下手比较好,这剑,不见得是张承拿走的。”   他说完,上前一步,将一件东西交到她手中:“如果需要帮忙,就去城西的叶宅找孟卿,他见到这东西,一定会帮你。”   长书低头,见是一枚玉佩,握了握,收入怀中:“好。”   他凝视她片刻:“千万小心。”   长书点头,微微一笑:“放心。”   萧珩走开几步,回转身来,朝她伸出手来:“把你的剑给我。”   长书虽有些不解,还是依言取下腰畔长剑。她来沧州之时,除了青穹剑,还随手拿了一把自己所铸的长剑傍身,此时便将这把长剑递给他。   萧珩接过,又将自己手中之剑交予她。   长书将剑拔出剑鞘,那剑宝光流动,夜光之下只觉莹透寒亮,清泠孤绝,她不由抬头问道:“这剑可有名字?”   “它叫莲心剑。”   长书一笑:“莲心剑?真是好剑,不过为什么要叫这名字?”   萧珩将她的剑紧紧握于手中,转身大步走开,一面走,一面笑道:“你自己想吧。”   长书凝视着他的背影,手握莲心剑,久久立于栈桥之上。 第45章 四十五   火树银花,染亮一海之滨。   惊涛阁内,环佩罗裙的丽人抚罢箜篌,退出大厅,缓缓上了楼顶雅间。   侍女呈上一方丝帕,她接过擦了手,转过屏风,一眼看见屋中端坐着一个皎如朗月的青年,愣了一愣,随即颔首:“你果然找来了。”   萧珩一笑:“费了不少功夫。”   素娘遣退侍女,关上门坐到他对面。   他这才道:“我时间不多,不如开门见山。”   素娘盯着他,缓缓点头:“好。”   “你们意不在杀人,究竟所欲为何?”   素娘眸色冰冷,透出一股杀气:“你如何得知?”   “我打听过,你的拿手武器并不是短剑。还有那支蜡烛,你们既能在蜡烛中放入催眠药物,自然也能放入致毒之药,如果真要杀人,又何须你出手。”   素娘倒是笑了:“好,我也不打幌子了,我们要的,是傅长书或者你这个人。”   萧珩点头:“果然。傅长书在唐府中住了多日,前日你们才下手,我本以为是她那晚惹恼了海帮那些人,现在确定海帮并未派人杀她,那么就是因为那晚你在惊涛阁中看见她了,这才让唐夫人下手……”   素娘道:“不错,那晚我看见了她,也看见了你。”   萧珩微微一笑:“如此说来,你们是为了越剑详考?”   素娘轻叹一声,笑道:“你不仅剑快,脑子也挺快。”   “她是青锋谷弃徒,又没什么值得你们抢的东西,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她曾经跟我去过九蚣山的越王墓。”   他笑意一收,忽道:“你们北渊宫,和百灵岛有什么关系?知道我和她探过九蚣山越王墓的,并没有几个人。”   素娘唇边笑意更深:“你若是好奇,自己去北渊宫里看看不就成了?”   萧珩思索片刻,干脆道:“我有事要办,马上要出去几天,我答应你,最多不过六七日,我会来找你。傅长书虽跟我去过越王墓,但并没有见过越剑详考,更没我知道得多,你们可别找错人了。这段时日,休得再去打搅她,否则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素娘见他起身,以为他要走,忙道:“慢着,你要去哪里?我怎么保证你六七日之后,一定会来找我?”   萧珩走到窗前,朝窗下海边港口一指:“半个时辰后,我会上那艘海船。我正好需要帮手,你们来两个人跟着我,完事之后,我会跟着他们来见你。不过,他们一切行动都要听我指挥,不然到时候,我自有法子不跟他们走。”   素娘想了一想,方才笑道:“既然你都打算好了,我还有什么说的?也罢,就顺便帮你这个忙。我们的人上了船,会跟你联系。”   海上明月已升,远处海岸边华灯初上,彩光煌熠,深深浅浅,似璀璨的繁星,又似迷离的萤火。   长书独立于远离岸边的栈桥尽头,瞧着黑暗中几艘海船扬起风帆,渐行渐远。   海潮一浪一浪地涌来,恍惚之中,仿若身处静谧而深黯的大海之内。   她的心口却是暖的,也不觉得孤单。   海风伴着湿意,不断撩动着她的衣袍,她凝望海天尽头……直到海船的影子慢慢出了港湾,完全消失在黑寂中,这才缓缓回了客栈。   她关上门,在灯下轻抚莲心剑。   一时之间,缕缕柔软思绪,似轻柔的丝幔,寸寸缠绕上来。   十岁那年,她与母亲一路追随父亲踪迹来到厉洲,在云城郊外,母亲将她留在一处荒旧的破庙中,独自进了云城,她却在那破庙之内的神像背后,捡到一个昏迷的小男孩。   她把自己身上的干粮合着水喂他吞下,男孩慢慢醒转,睁开的双目黯淡无光,黑漆漆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也没说一句道谢的话。   她打来水,给他洗了脸,又给他梳了头,男孩渐渐清晰的面目如死灰一般,只是紧抿嘴唇任她收拾……即使她故意扯掉他数根头发,他也毫无反应。   她有心逗他说话,捡了一根木棍去戳他笑穴,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她手腕,吐出的几个字森冷逼人:“大胆!我乃北侯之子,休得无礼!”语声稚嫩,却有说不出的凌厉。   她打量他,虽是遍身蒙尘,仔细看去却瞧得出衣饰华贵,便甩开他的手,冷笑道:“北侯之子又怎么样?有什么了不起?有本事别吃我的东西!”   那男孩再无一言,摸索着找到屋角坐下,身子挺得笔直,却掩不去那股莫名的悲凉伤痛之意,她看见他的摸样,想起在谷中无人作伴的寂寞,过来坐在他身边,笑嘻嘻道:“我唱鸟语给你听好不好?”   男孩仍是一脸漠然,双眼呆滞,漂亮的一张脸冷若寒冰,了无生气。   两日之内,她睡了醒,醒了睡,他却一直是这个样子……即使她撬开他的牙关,强灌下食物进去,他也波澜不兴,既不排斥,也不道谢。   最后她别无他法,摸出怀中一支竹笛,放在唇边:“我阿娘兴许就快来找我了,我也陪不了你多久,吹支曲子给你听吧……我平日心里犯难睡不着,只要阿娘吹了这支曲子就能很快睡着啦,你两天没睡觉,也睡睡吧。”   男孩低眉,静静听她吹笛,失了神彩的眼中,有泪一滴一滴落下。   她摸不着头脑,竹笛离了唇边,笛声骤断,他抬起布满泪痕的脸,凶狠道:“吹啊,怎么不吹了?”   她顿时跳脚发火:“我想吹才吹,你管不着。”看了他一眼,心中却又软下来,停了片刻,重又起调。   婉转轻柔的笛音中夹杂了男孩压抑的呜咽声,他渐渐崩溃,身子一歪,靠在墙角,将脸埋在手掌中,双肩不停颤抖。   最后,他靠在她身上,沉沉睡去。她歇了笛音,阿娘却回来了。   阿娘给他留下水和食物,正要带她走,本是熟睡的他突然醒来,摸索着扑到她身边,拉住她的袖子:“我叫颜墨,你叫什么名字?以后,以后我去找你……”   她刚被阿娘训斥了一顿,为表决心,那支竹笛也被她自己折断,这时正在心痛,没好气道:“告诉了你你也找不着。”   他一愣,颊上还挂着泪珠儿,认真道:“一定找得着的。”   她没理他,跟着阿娘走了。   两年后他随着师父上山,她第一眼就认出了他,正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他,师公却已给他取了名,宣布由他亲自教导,她由此失去心心念念的机会。   她愤恨咬牙,暗道果然遇到他就没什么好事……幸好当初身感风寒,嗓音嘶哑,不会被他认出声音。他果然毫无觉察,碰到她只是低眉敛目,很多时候,远远看见她便绕道而行。   他上山的时日越久,她心中便越来越不服气,瞧他也越来越不顺眼,人人都夸赞的脸孔和身段,看在她眼中只觉厌恶。他也显然对她没有什么好感,同门七年,说过的话屈指可数,谷中上下,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人不合。   直到她误伤于他剑下,他激师父逐她下山,她对他的愤恨,更是到了极点。   可就是她想拿剑劈掉脑袋的这个人,现在铸了一把叫做莲心的剑,交到她手中。   拔开剑鞘的那一刻,她心中有说不出的喜欢,铸了那么多的剑,没有哪一把真正属于自己,而它,一看就是属于她的。   祭雨为神,拜水为骨,露为风味月为香。它轻盈蹁跹,如月下清池,雨后荷露。   这是他为她铸的剑,她认得。   莲心,怜心。甘苦参半,冷暖自知。   她并不是迟钝的人,他的心思,她怎会不知?兜兜转转,在她下山以后,方与他重新相识,进而相知……若是她没有下山,恐怕这一辈子,永远都是与他两看相厌。   剑者,心之瞳也。   他骗过她,也利用过她,可他的心,却也是真的。   多年以来,他能瞒过师公与师父,让他们以为他并无所图,皆因他本就是随心自由的人……所以会干干脆脆彻彻底底违背他的祖训,竭尽所能,放那三氏自由,也放他自己自由。   他曾经对自己有过隐瞒,有过利用,可他也不遗余力地保护过她,给过她温暖和关怀,带给她平生未曾有过的心跳和甜蜜,这些都是真实的,就如手中的莲心剑一般,真真切切,触手可及。   她这一年多来,心中固着的某些执念,忽然轻了,松了。   她轻轻叹了一声,却又止不住地微笑,摸了摸怀中那枚玉佩,收回飘忽的思绪,出了客栈。   她依着他告诉她的地方,找到叶宅之外。   叶王真不在府中,孟卿出门迎客,见是她,有些意外。   长书递上那枚玉佩,孟卿看了一看,还与她,语气仍是有些不善:“需要我做何事?”   长书道:“我有事要去办,带着它实在不太方便,但又不敢交给别人,所以请孟大哥暂时替我保管。”说罢,将青穹剑呈上。   孟卿接过,随手抽出看了一眼,有些惊讶:“这剑是你铸的?”   长书点头,正欲告辞,孟卿却道:“傅姑娘,请稍坐片刻。”   他引她到厅中坐定,上了茶,便问:“这把剑,是用陨石铸造的吧?”   长书笑道:“是,用了碧晶石。”   孟卿“嗯”了一声,看了半晌,沉吟道:“其实不用碧晶石,也还有其他方法,碧晶石噬性过猛,消去陨石杂质的同时,也会多吸走不少灵性,实在可惜……不过幸好你淬火和锻打做得很好,弥补了不少,总体而言,没辜负它的材质。”   长书肃然起敬:“孟大哥对铸剑也有研究?”   孟卿微笑道:“越王的四脉死士,本是以武为先,不过我们孟家祖上对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也有些研究,更对铸剑之术颇有研习,这也是当初越王要孟氏辅佐颜氏的原因。不过传到我这一代,渐渐都把祖先的东西丢光了,所幸铸剑方面,还留有一点心得。”   长书顿时一喜:“那真是太好了,以后一定多多来向孟大哥讨教。”   孟卿道:“讨教不敢。我这十多年来常居七弦山庄,无所事事,倒不如你们多有实践。”   长书虽有些好奇为何他甘心隐在七弦山庄,却也不敢多问,只觉得这位孟卿浑身透着一股萧索之意,看不出年纪,偶尔望来的目光中,也总闪过疲惫和厌倦之色。   孟卿倒是谈性大发,不知不觉说到几种上古铸剑秘术,长书记得在越剑详考中见过相关记载……不过当时囫囵吞枣,未得消化,此时便如获至宝,细细求教。   两人聊得投机,很快便已是已月过中天,长书看了下沙漏,起身告辞。孟卿送她出来,又道:“这把青穹剑,如果不用碧晶石,改用斩魂的话,威力还会大增。”   长书曾听一痕先生说过斩魂之法,不由疑惑道:“斩魂?听闻斩魂之法需得用到铸剑人精血,成功的话,剑与铸剑人魂魄相依,剑亡则人亡,人死则剑毁,不是颇多束缚么?人终有一死,花了这么多心血铸成的剑也没了,岂不是很可惜?”   孟卿摇头:“斩魂之法博大精深,这些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过可能你我将来也没什么机会用到斩魂,以后有用到的时候再说吧。”   长书出了叶宅,也不回客栈,径直来到唐府,悄悄找到唐夫人的小院,隐在一座假山后,往屋内张望。   唐玉笛的父亲唐润之果然已回到唐府,长书刚在假山后找好地方,就听见厢房中传来一声怒喝,伴随着碗碟破裂之声:“贱人!给我滚出去!”   她等了一会儿,只见唐夫人面色如常,端着一盘子的碎碟碗片出来,交给下人,又转身进屋。   少顷,屋中又爆出一声怒吼:“出去!”烛火在窗上投下影子,依稀可见唐夫人跪在地上,另一道人影跳起来,左右开弓,“啪啪”两声,手掌扇在唐夫人面上,她立时瘫软在地。   那人却没有再动手,一时烛火摇晃,屋中也是再无声响。良久,唐夫人打开门走出,面颊上果然通红一片,她慢慢走到院子里假山之后,掩面轻轻啜泣。   长书只得屏住呼吸。唐夫人哭了一会儿,正欲走开,忽又顿了顿脚步,向着长书藏身的地方低声道:“你满意了?”   长书顿时一呆,唐夫人脚步不停,已快步走回屋中,将门关上。   次日唐梨邀请长书过来吃饭,席间唐夫人除开双颊微微红肿之外,一切如常,对长书也十分热情,不停张罗布菜。   唐润之却是精神萎靡,对青穹剑也不太有兴趣,问了两句便丢开。长书问起海帮大会之事,他也似意兴阑珊,只道:“等玉笛回来再说吧。”   饭毕,唐梨送长书出来,长书悄声道:“我看你父亲好像没有什么信心啊。”   唐梨顿足:“我爹回来以后,就没有斗志了,我跟他说青穹剑的事,他也心不在焉,只说镇海剑没了,怎么折腾也没用。我今早还听四叔说,我爹给了他几百两银子,要打发他走呢。”   长书奇道:“难道你爹甘心把海帮首领之位拱手让给他人?”   唐梨急道:“就是啊!急死人了!哎,管他的,反正我不要坐以待毙,要是哥哥早点回来就好了。”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长书隐隐有些奇怪,她有时故意在惊涛阁周围晃了晃,也不见素娘来寻事,每日在唐府吃饭,唐夫人也再无一点异样,尽心招待,嘘寒问暖,倒弄得那晚的情形仿佛一场幻梦一般。   长书仍是每日深夜到唐夫人小院中去偷偷查看,不久便渐渐看出端倪。   只是海帮大会的日期渐渐迫近,唐玉笛的船仍未回来,就连张承的船也毫无影踪。   唐梨渐渐沉不住气,眼见这几日天空中乌云密布,阴沉紧暗,便直担心海域上起了风暴,又不断问长书:“你那朋友靠得住么?”   长书坚定道:“他们一定会回来的。”话虽如此,她自己也有些心神不宁,每日傍晚,到海边给海鸟喂完食后,亦是在栈桥上直站到深夜,这才失落而归。   海帮大会的头一天清晨,便有飓风入境,狂风肆虐,伴着飞沙走石,挟着漫天雨雾,整个华城风雨飘摇,家家关门闭户,紧抵门窗,直至傍晚时分,风势才渐渐小了下来,长书与唐梨顾不得四处狼藉,水漫长堤,不约而同奔到港口边翘首而望,只见海面上阴云密迭,海水浑浊不堪,细雨之中暮霭沉沉,烟波浩渺中,哪有半只海船的影踪?   两人心下渐渐凉透,唐梨无精打采道:“去茶楼上喝点热茶吧,反正楼上也看得到港口。”   长书默然点头,两人一路上了茶楼,还未拧去衣服上的水,沈芙蓉面色苍白,已奔上来道:“正到处找你们呢,刚在后面喊你们,怎么你们都没听到么?”   唐梨道:“怎么了?”   沈芙蓉气喘吁吁:“坏事了!我刚刚跟我爹去了惊涛阁,我听见隔壁的何飞澜跟高迟说,张承回不来了,叫他明天支持自己。”   唐梨厉声道:“怎么回事?”   沈芙蓉喘了口气,带着哭腔道:“何飞澜说他在张承出海前,在那几只船上都做了手脚,张承一直以为他支持他,所以没有怀疑过他。这几只船只要出了海,支撑不了多久便会自行沉没……所以张承一定已经葬身海底,回不来了!”   唐梨面色渐渐发白,摇着沈芙蓉道:“你,你可听清楚了?如果张承的船出了事,那位萧公子自然也跟着没了,那我哥哥,岂不是还困在大海之中,这场风暴也不知熬不熬得过去!”   沈芙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哽咽道:“我没有听错。”   长书慢慢站起身来,脸色也是白得骇人,语气却极为平淡沉稳:“别多想了,都回去休息吧,明天的海帮大会,他们一定会回来。” 第46章 四十六   次日天空晴朗无云,被雨水和海风冲洗过的天空更显湛蓝高远,异常澄澈明净,海面亦恢复了平静……但见水天相接,一碧万里,阳光下绽出瑰丽波光,粼粼起伏,辽阔深邃。   海岸边彩旗飘扬,沧州海帮的船只都于这一日倾巢而出,鱼贯排列在附近海域之中,舳舻相接,浩浩荡荡,号角声厉厉扬起,正中一只海船冉冉升起一面巨大的七色风帆,随风鼓荡,气势盖天。   风帆下的宽阔甲板上,人头攒动,正南方位第二层甲板之上,海帮各家之主依序而坐,唐润之无精打采坐于首席,唐梨手捧青穹剑站在他身后,踮起脚尖朝远处海面伸颈瞭望,心头绝望之极。   她目光掠过下面人群之中的傅长书,微微摇了摇头,长书面色发白,紧抿双唇。   辰时一过,甲板上一阵锣鼓急鸣,鼓音方落,海帮执事欧阳骄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日我沧州海帮齐聚于此,共议大事,今次议程有三,其一:近期沧州附近海盗猖獗……”   坐于他下首的何青松咳了一声,打断他道:“欧阳先生,我瞧今日最紧要之事,乃是重新选举海帮首领”   唐润之并不吃惊,也不答话,欧阳骄为难道:“这……”   何青松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扬声道:“总所周知,唐家镇海剑失踪,自身运势衰减,失事连连,已再无能力领导沧州海帮。再者,如今咱们海帮三分四裂,貌合神离,正是唐家长久以来领导不力,这才导致内忧外患……依我说,这才是咱们海帮头等惶急的大事……此事若不先行解决,又何谈肃清海盗一事?”   他话音一落,甲板上下顿时一阵嗡声嗡语,骚动不已。   唐梨怒道:“你……”一眼瞥见他身后一脸得意的何飞澜,只恨不得朝他脸上划上几剑。   欧阳骄犹豫一阵,看了看唐润之。唐润之一摆手,淡淡道:“何兄有何高见?”   何青松哈哈一笑,双臂一扬,高声道:“我建议,由各家推举代表,择得票数最高的五名,依咱们海帮历来的方法决出胜者,担任这一届的海帮首领,如何?”   欧阳骄踌躇道:“长久以来,一直是唐家执掌海帮,以前那方法早已弃之不用,现在准备,如何来得及?”   何青松道:“欧阳先生莫担心,我早已准备好……不过,我还有一言,如今是年轻人大展拳脚的时候了,咱们这些老辈不如将机会让给年轻人……”说罢,看了他儿子何飞澜一眼,何飞澜春风满面,将腰杆挺得笔直。   唐润之早已心灰意懒,沉声道:“我没意见。”欧阳骄无奈,扫了各席上端坐的众人一眼:“大家可有不同意见?”   其余各家纷纷附和,何青松心情大悦,这才坐下喝了口茶。   不多时,各家已将名单交上,欧阳骄统计完毕,宣布结果:“得票数前五位,由高到低,乃张承、何飞澜、周桐、唐玉笛、林海青。”   何飞澜上前一步:“欧阳先生,张承与唐玉笛并不在场,如何比试?”   欧阳骄瞄了他一眼,淡淡道:“比试可另择日而定,何世侄不必着急”   何飞澜急道:“今日乃是黄道吉日,机会难得,万万拖不得。再说,只有尽快推举出新一届的首领,才好商议他事。”   他此言一出,顿时又起了一阵附和之声。   欧阳骄道:“如今张承与唐玉笛出海未归,我看还是等他们回来再说吧。”   何飞澜心急之下,脱口而出:“他们回不来了!”   下层甲板的人群之中,忽有一人冷声道:“谁说我回不来?”   何飞澜定睛一看,只见一人拨过人群,缓缓越众而出……顿时吃了一惊,面色一变,指着他道:“张承!你……你不是已经葬身海底了么?”   张承阴沉着脸,走到他面前,桀桀冷笑道:“你怎么知道我葬身海底了?何飞澜瞠目结舌,结结巴巴道:“你……你没有上船?”   张承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沉声道:“我本是上了船的,幸亏船出了港口不久就被我发现不对……哼,我回来查了好几日,才知道是你搞的鬼。”   何飞澜步步后退,勉强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张承寒着脸道:“何飞澜,你暗地里在我船上动了手脚,就是想置我于死地,今日重选海帮首领,趁我不在,你才好一家独大是么?枉我一直与你称兄道弟,你居然这样暗算我!”   何飞澜定了定神,忽笑道:“你说我害你,可有证据?我是见你多日不回来,这才猜想你可能葬身海底了,你既然安全归来,那再好不过,今日咱们一决高下便是。”   张承神色倨傲:“本少爷不屑跟你这种人比试。”说罢,径直朝欧阳骄行了个礼,道:“欧阳先生,我八日前随船出海,何飞澜买通我船上舵手,暗地里凿开舱底木板,欲加害于我……幸亏有人提醒,这才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此事高迟兄弟可作证。”   人群中长书听见此言,心头略微松了一松。   何飞澜眼见高迟点头出列,额上青筋暴起,怒道:“你这小杂种……”抽出佩剑,一剑便向高迟喉咙刺去。   何青松衣袖一拂,夺去他佩剑,厉声道:“孽畜!还不快跪下!”   何飞澜被他爹一喝,无奈之下,只得屈膝跪下。   欧阳骄叹道:“何世侄,你这是犯了咱们海帮的大忌呀!看来,只有取消你的资格了。”   何飞澜心有不甘,大声道:“欧阳先生!张承与高迟相互串通,根本就是血口喷人!”   张承嗤笑一声,朝甲板下点了点头,两人推推搡搡,架着一名血肉模糊的男子走上前来,将那人往何飞澜面前一扔。   何飞澜见正是自己买通的那名张家舵手,只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随便找来一人,就来诬赖于我?”说罢,左手探到那人胸前,一掌拍下:“小爷我今日就送你去见阎王!”   欧阳骄身形微动,一把铁扇凌空飞来,打落何飞澜掌风,随即起身对何青松道:“何兄,我看此事一时说不清楚,只有待日后再来调查了,何兄还是先把世侄带回去吧。”   何青松听他此言,已是委婉除去何飞澜资格,然情形如此,明眼人都知道自己儿子心中有鬼,才会罔顾众人,一再对证人下手,他别无他法,只得暗叹一声,对何飞澜喝道:“孽子!还不跟我走?”   何飞澜恨恨起身,剜了张承一眼,走开两步,忽又回转身来,目光中似要喷出火来:“张承,你勾结海盗,在海上抢咱们海帮的船,中饱私囊,又把那些船弄沉,你别以为你干的这些勾当瞒得过我,哼,你也不配来争夺这海帮首领之位!”   张承神色不变,只冷冷笑了一声,道:“何兄,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有何证据?”   正闹得不可开交,从远至近漾起一片骚乱之声……如同被风拂开的波纹,渐渐扩大到中心的七色帆船之内,甲板之上众人面面相觑,只见周围鳞次栉比的船只上,人人俱是踮起脚尖,伸长颈脖,朝着东方翘首而望。   唐梨站在高处,随着众人往海上一瞧,心顿时咚咚跳动起来,本是颓唐无力的唐润之,也一下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此时海上骄阳正高,一艘大船破开海浪,正逆光而来。   唐梨心情激荡,忽觉心口一阵剧痛,忙摸出怀中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吞下,这才又转过头,目不转睛盯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海船。   唐润之亦是微微发抖,紧紧握住女儿双手。   张承眯着双眼,也顾不得再去管何飞澜,待看清那只海船上竖着的一面锦旗,心下一松,仰天大笑道:“哈哈,原来老天也帮我,我本以为我的船没有躲过这场风暴,想不到居然回来了一艘!”   唐润之面色灰败,身体一软,跌坐于座位上。唐梨心下再度绝望,眼光发直,喃喃道:“怎会这样……”她旁边不远处站着的沈芙蓉,亦是神色凄苦,过来扶着她手臂。   唐梨目光朝下一扫,人群中已不见了傅长书。   那船缓缓进了港口,停靠于岸边,众人这才慢慢平息了议论声,将注意力转回海帮大会。   欧阳骄一挥双臂,朗声道:“张家海船能躲过风暴,于今日归来,真是可喜可贺,何世侄,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何飞澜盯着张承,怪笑一声,道:“刚刚不是要证据么?你的船回来的倒真是时候……欧阳先生,张承这船,本来就是要去截唐家去济州的船,他早跟附近的海盗说好,要他们先围住唐家的船,等他的船到了,再将唐家船上的货物分掉……”   张承怒道:“你胡说!”   何飞澜哈哈大笑:“今日海帮众位前辈都在此,我是不是胡说,将你船上的箱子搬来这里,大家一看便知。”   张承暴跳道:“哪有这规矩?我船上的东西都是我家的,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搬动!”   何飞澜见他如此,顿觉出了一口恶气,笑吟吟道:“你不给看便是心中有鬼。”   张承面色忽青忽白,转念一想,冷笑道:“看就看。”回转身去打个唿哨,唤了一人到他跟前,吩咐道:“你去告诉张九,让他带着船上的兄弟们,把船上的箱子搬过来。”   不一会儿,张九领着数名水手,抬着箱子鱼贯而来。   欧阳骄命他打开一口木箱,唐梨眼尖,大声道:“越州丝绸!这正是我哥要运到济州去的货物!”   张承毫不在意:“只许你家运,就不许我家运?这丝绸你凭什么说是你家的?”   唐梨气结:“你……”   欧阳骄摆摆手,命张九打开下一口箱子。   沈芙蓉看得清楚,尖声叫道:“紫檀木!半月前我家有只船在海上失了事,船上运的就是这东西!”   欧阳骄在那箱子里翻了翻,又拿出几件东西……不一会儿,也陆续有人上前认领,欧阳骄面色越来越沉,盯住张承道:“张世侄,这些东西为何会在你船上的箱子里出现?莫非大家的船失事,真与你有关?”   张承再没料到箱子里会出现这些东西,见事不妙,心下渐渐有些慌乱,暗自思忖道:“不知是谁把海盗船上这些卖剩下的零碎东西弄到这箱子里来……如今若说不出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等于承认截船的事都是我干的……但若说是从海盗那儿来的,岂不又承认了我和海盗有联系?罢了,少不得找个替罪羊了。”   他心念方定,便冷声道:“我怎知道?张九,你说,怎么回事?”   张九吓得冷汗直流,只拿眼看着张承。张承面无表情,眼中透出一道凶光。   欧阳骄喝道:“说!”   张九只得颤声道:“我,我们出海不久,就遇到了附近的海盗,这、这些东西,是他们硬塞到船上箱子里的。”   唐梨冷笑道:“那些海盗见了我们,从来都是红了眼要杀得一个不剩的,没想到居然对你们这么好,不仅不抢你们,还送东西给你们。”   张九一惊,登时六神无主,嗫嚅道:“不、不是……这些东西,我,我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明明我都已经……”   话未说完,张承手中剑光一闪,已经割破张九喉咙,他颈间鲜血汩汩而下,哼都未哼一声,顿时软倒在地。   张承收了剑,高声道:“各位长辈,想不到张九背着我与海盗勾结,实在是罪无可恕,现我已将他处置,免得再坏了我张家名声。我管教下人不严,连带诸位受了损失,实在过意不去,今日大会一过,还请诸位将损失报到张府来,我张承在此允诺,一定会将损失补偿给各位!”   众人听得他要赔偿损失,心情俱是大悦,不由纷纷赞道:“张公子真是气量不凡啊!看来这海帮首领之位,非张公子莫属了……”   张承微微一笑:“诸位过奖了。”   欧阳骄道:“张九勾结海盗,究竟抢过哪些船还不得而知,把剩下那几口箱子都打开吧,看看还有哪些家的东西。”   张承见一场危机暂时化解,心头松了一松,依言上前,将箱子一一打开。   最后那口箱子箱盖一揭开,却跳出个人来,张承吃了一惊,忙后退两步。   那人跳出箱子,怒声喝道:“张承!你好能狡辩!”   唐润之心如死灰,本在海帮大会上只是冷眼旁观,此时见了那箱子里跳出来的人,双目一闪,整个人才似活了过来,嘴角微微抽搐,低声唤道:“玉笛……”   唐梨看清那人,顿时喜极而泣:“哥哥!”   唐玉笛朝两人点点头,看了一眼张承,自怀中摸出一封书信,交予欧阳骄:“欧阳先生,张承早与海盗有勾结,这封书信,是我在海盗船上搜到的,正是张承亲笔所书,要他们在我去济州的路上截住我……还请先生过目。”   欧阳骄伸手接过看了看,放入怀中,道:“好,这封书信,我自会请人鉴别是否由张承亲笔所书。”他说罢,又叹了一声:“想不到今日的海帮之会竟有此等大事发生,大家都休息一会儿吧,唐兄,你随我来。”   唐润之此时神彩熠熠,含笑上来重重拍了拍唐玉笛肩头,喃喃道:“回来就好!”说完,转身随欧阳骄进了船舱。   甲板上下,众人顿时一片哗然,张承面色阴桀,望着欧阳骄远去的背影,心下暗暗盘算。   唐梨与沈芙蓉立刻奔了过来,唐梨一头扑在他怀中,抱紧他道:“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沈芙蓉拉住他袖子,在旁默默垂泪。   唐玉笛嘴角噙笑,回抱着妹妹,笑道:“多亏了萧兄,对了,怎不见傅姑娘?”   唐梨道:“刚刚还在这里……”   唐玉笛抚慰了两人几句,目光越过众人,只见一道纤细的素色人影越过人潮而来,顷刻间便到他身前站定,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双唇微启,语声微微颤抖:“他呢?”   唐玉笛瞧见她目光中异样的神色,一时默然,竟说不出话来。   长书见他不说话,急道:“我刚去船上找过了,他不在船上,你快说,他在哪里?”   唐玉笛自与她相识以来,总见她神色清冷,波澜不惊……此刻那张清丽的脸上却带着因激动而生的淡淡红晕,清亮的眸子中满是关切和期待,全不似平日漠然的样子。   他凝视她半晌,鬼使神差道:“他死了。”   长书面色一变,后退两步,紧紧盯着他,缓缓摇头:“我不信。”   唐玉笛推开唐梨,上前一步:“傅姑娘,我亲眼瞧见他那艘船撞上海中礁石,被撞得粉碎!他在与海盗相搏之时又受了伤,海上这么大的风暴,他根本就没有生还的希望!”   长书面色惨白,身子晃了一晃,只喃喃道:“我不信,我们一起经历过海上的火山爆发和海啸,他都没死,我绝不相信他死了!”   唐玉笛抓住她双臂,大力摇晃:“当时海浪太大,又有飓风,别的船根本没有办法靠近,等风暴停止,已经是一天一夜后了……他救过我,又帮了我,我也不愿相信,可事实就是如此,没有人会在那样恶劣的情况下生还。”   长书听他说完,面色却已恢复平静,将他双手拨开,冷冷道:“他不会死的,海帮大会以后,你把详细情形告诉我。”说罢,转过身拨开众人,径自走远。   唐玉笛瞧着她的背影,只默然不语。 第47章 四十七   欧阳骄与唐润之进了船舱,便将舱门关上。不一会儿,唐润之独自走出,瞧见人群中的唐玉笛,顿时满面含笑,大步走上前去。   张承远远看见,犹豫一阵,趁人不备慢慢溜进船舱。   舱内只得欧阳骄一人,似乎正被今日海帮大会上所发生的诸事所困扰,此刻以手扶额,阖着双眼仰躺在椅子上。   张承目中杀气一闪,右手握住长剑一挑,直抵上欧阳骄胸口,低声道:“把信拿出来!不许出声,否则我就杀了你,然后再去杀你老婆和女儿,你知道的,你府中早有我的人。”   欧阳骄睁眼,看了他一会儿,静静自怀中摸出那封信递给他。   张承狞笑一声,左手接过随便瞄了一眼,哪知这一瞄,心下忽然一凉,忙仔细瞧去。   只见那信上字体浑厚苍劲,根本不是自己的手迹,寥寥数语,却如几个焦雷一般打在头顶:“欧阳先生请暂时保留此信,若张承来取,则可证明他心中有鬼,与海盗勾结之事可确证无疑。”   张承向来做事极为谨慎,来往之信件,每次都会一再叮嘱对方看完后立即毁去,方才本已犹豫再三,思来想去,为确保万无一失,终是大着胆子前来索取,哪知却中了圈套。他此时心中恍然大悟,顿时后悔不已,浑身冷汗迭出,手中长剑不由自主垂下。   欧阳骄缓缓起身,轻叹一声:“都进来吧。”   唐润之、何青松并另几名海帮族长推门而入,将他围住。   欧阳骄道:“张世侄,你所做之事,今日大家都心照不宣,咱们就卖你个面子,也不说穿此事……不过这次的海帮首领竞选,你恐怕不得不退出了……各位可有其他意见?”   众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把柄捏在张承手中,生怕他狗急跳墙,便也纷纷附和,只唐润之沉默不语。   张承无可奈何,只得冷笑道:“退出就退出,区区一个沧州海帮,就让与你们又如何?本少爷有的是时间和精力,慢慢陪你们耗便是。”   欧阳骄皱眉道:“张世侄,不可再执迷不悟!”   张承阴冷怨毒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忽地仰头大笑几声,愤恨道:“好!好!今日我认栽,你们这会儿不敢杀我,等到本少爷东山再起之日,可千万不要后悔!”   他面色一沉,又盯着唐润之道:“就算我退出,凭你儿子唐玉笛那点本事,要想夺得海帮首领之位,哼,那也是做梦!”   他神色倨傲,再也不看众人一眼,转身大步出了船舱。   唐润之脸色铁青,左手一掌拍向手边木椅,将那扶手震得粉碎。   欧阳骄叹道:“唐兄勿急,此时不可节外生枝,先把帮主选出来……日后再慢慢拔除他在各家之中安插的爪牙党羽不迟。如今只剩下周桐、唐玉笛、林海青三人,不如尽早开始。何兄,你准备得如何?”   何青松忙了一阵,本是想替他儿子何飞澜铺平道路,岂料事出意外,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心中恼恨,却也无法,只得强笑道:“早就准备妥当了。”看了唐润之一眼,打个哈哈道:“如今三人之中,我瞧倒是唐世侄的胜算最大,小弟我就等着为唐兄贺喜了。”   唐润之面色稍霁,领头出了船舱。   一个时辰之后,海帮首领竞选便由欧阳骄宣告开始。   时已过午,海上风轻云淡,丽阳之下,七色风帆傲然竖立,数十丈高的桅杆顶上,正挂着一面小小的锦旗。三只青棚小船静泊于岸边,通往七色帆船的海域内,船只肃空,已让出一条蓝色通道。   鼓乐声停,欧阳骄扬声道:“第一道题目:先夺得锦旗者为胜!”语声方落,一道急鼓擂起,三只青棚小船顿如离弦之箭,快速自岸边飞掠而出,平静的海面霎时飞起道道水雾,潮流翻滚,浪花四溅,两边观看的人潮中也随之爆发出阵阵喝彩之声,此起彼伏,场面顷刻火热。   三只小船相互紧咬,你追我赶,不一会儿便先后窜至七色帆船之下。   唐玉笛纵身一跃,率先跳上帆船,提气攀上桅杆。林海清紧随其后,两人攀至桅杆中段,他抽出腰间佩刀,竟向上面唐玉笛双足一撂。   海帮规矩,并不禁止竞选者在桅杆之上动武,林海清此举也算不得犯规,唐玉笛不敢大意,左手抓牢桅杆,双足一荡,右手抽出青穹剑,青光闪过,得日光一映,登时光芒大涨,林海清只觉眼前一晃,那青光灼得双目生疼,“铛”的一声,也不见唐玉笛如何挥剑,自己握着的钢刀重量已是一轻,他双目灼疼过后,见手中竟只剩下刀柄和一截短短的断刀,心下骇然,不由愣了一愣。   这一愣之间,唐玉笛已向上爬了数尺,后面周桐赶上,那根桅杆此时承受了三人重量,不断颤动摇摆,林海青心神一分,跌下桅杆。   他并不甘心,接过同伴甩过来的大刀,咬牙再度攀上。   上面周桐速度极快,不多时已赶至唐玉笛脚下,唐玉笛凭青穹剑之力,轻而易举将他阻挡在底下,眼见已快到桅杆顶端,最下方的林海青见势不妙,也不再向上攀,只抱住桅杆,双足不停猛踢,道道大力,击打在桅杆之上,力道传上,桅杆上端便如处在暴风骤雨中一般,猛烈摇荡不停,最上面的两人几乎快要挂不住,周桐死死抱住疯狂激荡的桅杆,再也不敢向上攀。   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忘了加油,亦忘了喝彩,均是紧紧盯着最高处的唐玉笛,唐润之、唐梨与沈芙蓉更是眼睛眨也不眨,暗暗祈祷他不要掉下来。   长书早已悄悄离了人群,来到最边上的一只小船之上,她仰望天际,纵声长啸,不一会儿,几只海鸟飞来,在上空不断盘旋,那几只海鸟嘶声长鸣,天边一片黑云渐渐逼了过来,朝这边不断靠近。   数千海帮中人,大部分注意力均在七色帆船的桅杆之上,也只有极少数人看见了这那团黑云……直到黑暗逐渐逼近,甚至遮去明媚天光,人群这才开始躁动不已。   唐玉笛伏在桅杆之上,远远看见那片黑云涌来,想起萧珩所言,心下一横,便放开手脚,勉力爬至桅杆顶端,手中青穹剑一挥,挑落那面锦旗。   底下林海青见状,更是使出全身力气,双足/交替,狠狠朝着桅杆猛踢,唐玉笛身子一摆,不由自主随着桅杆荡开,未能接住锦旗,他也顾不得许多,双足急忙勾在桅杆之上,倒下身子欲伸手去捞那锦旗,此时桅杆再是一荡,他足底一滑,再也勾不住桅杆,竟生生坠落下来。   众人齐声惊呼,只见他身子裹在七色帆之中,急速下跌,沈芙蓉惨叫一声,已是晕了过去。   漫天的黑云完全遮住了日光,啾啾声鸣中,黑云变幻不定,数道黑箭急速冲入七色帆之中……众人这才看清楚那片黑云竟是密密麻麻的海鸟所生成……眨眼之间,一道青光破开风帆,一片厚厚的黑云托着唐玉笛的身体,从那风帆之中飞了出来,缓缓升到半空,离他身子不远处,又是一团黑云,托着那把青光纵横的长剑和那面锦旗,只在他身体左右不断徘徊。   众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是瞠目结舌,震慑得说不出话来……一时之间,整片海域上鸦雀无声,只听见海鸟的啸叫声回荡天际,直冲云霄。   海岸边上人人奔走相告,整条海岸线顷刻间已是人山人海,所有人屏息静气,顾不得脖子发酸,瞪着眼睛仰头看着这奇异的景象。   那团黑云在空中盘旋了一阵,这才缓缓下降,托着唐玉笛落到七色帆下的甲板之上。他缓缓站起身来,神情肃穆,朝着天空张开双臂。   鸟群散开,青光一闪,青穹剑和那面锦旗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唐玉笛手中。呼喇声中,遍空海鸟散开,日光绮丽,映在青穹剑上,燃起耀目的青色火焰,那一道道跳动捻转的光芒,似闪电一般唤醒了尚在梦中的众人,惊天动地的欢呼之声如雷贯耳,霎时响彻整片海域。   唐玉笛面色沉静,双手高举青穹剑,一人一剑,沐浴在万丈光芒之中,似神祗一般,令人不可逼视。   海船之上,有人目瞪口呆,有人神色激动,有人痛哭流涕,有人双膝下跪,大部分人的心中都不约而同念着“天命所归”四个字,渐渐有人说出了口,本是细弱的语声,渐渐如春风绿过大地,溪水漫过山野,汇成一片,齐整高亢起来。   上层甲板之上的各家族长率先清醒过来,欧阳骄与众人交耳商议几句,又询问了周桐和林海清的意见,满面笑容走上前来,双臂下压,止住众人高呼之声,欣然道:“看来以下的题目也都不用比了,上天已替我们选出了新一任的首领。”说罢走到唐玉笛身边,将他肩膀一拍,含笑道:“唐世侄,还希望你今后,不要辜负了我们海帮上下众人的期待。”   唐玉笛垂首敛目,转身朝各家族长逐一下跪行礼,这才转过身来,高举青穹剑,朗声道:“今日我唐玉笛蒙各位厚爱,定不辱使命,重振我沧州海帮!”   海面之上,欢声响彻云霄,震天荡海,久久不曾散去。   是夜唐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唐夫人与唐梨一早设下宴席,奈何唐润之父子一直与欧阳骄等人商议海帮大事,直等到掌灯时分,这才策马回府。   不一会儿,宾客盈门,唐府花园内高朋满座,人声鼎沸,唐玉笛神采飞扬,春风满面,推杯换盏几个回合之后,伸臂将坐在他旁边的沈芙蓉腰肢一揽,随即放开站起身来。   他穿过花园,绕过一座假山,但见前方一丛青竹下,傅长书静静坐在一张石凳上,正凝目看着手中一把长剑。银白月光染上她素白的衣裙,依依夜风中,那身影清冷幽寂,似比她身边的纤竹还要柔弱几分。   他上前到她对面坐下,轻声道:“傅姑娘。”   长书并不抬首,只道:“我等你很久了。”   唐玉笛瞧着她面色,犹豫一阵,柔声道:“如今唐家已重新得回昔日地位,不过我刚刚担此大任,实在有些惶恐,不知傅姑娘可愿留下来,继续助我一臂之力?”   长书诧异抬头:“你要我继续帮你?”   唐玉笛一笑,点头道:“是,傅姑娘放心,你如果今后留在唐府,我一定会”   长书皱眉,打断他道:“唐公子,我并无此意,如今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今晚过后,我便会告辞了。”   唐玉笛不慌不忙笑道:“傅姑娘要去哪里?那黎家渡生活清苦,你一身技艺,胆识与才能皆是万里挑一,何苦埋没在那荒蛮之地,再说,萧兄又已经”   长书语声冰冷:“我说过,我不相信他死了。”   “你何苦这样?留在唐府难道不好么,你我二人携手,相信这沧州海帮,今后一定会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你一身才能,也才有用武之地……”   长书颇不耐烦,清冽目光盯牢他眼睛,沉声道:“不必再说了,我只想问你,当日海上究竟是怎样一个情形?”   唐玉笛见她如此坚决,心下深感失望,只得道:“当日我出了港口,正航行到落霞岛附近,便被一帮海盗截住去路……”   长书听他终于谈回正事,这才收了心头窜起的几丝怒意,静待下文。   “……我想了很多方法,总是无法冲破他们的包围……几天后,那些海盗便向我们发起了进攻,我寡不敌众,船很快就被他们劫持,所幸萧兄在这时赶到,把我从那海盗头目刀下救了出来,带着我偷偷隐匿在船上,到了晚上,他带来的两个人划了一只小艇过来接应,便把我和他接到了张九的船上。”   长书目光一闪:“他带来的两人?什么样的?”   唐玉笛摇头:“黑暗之中我也看得不太清楚。”   长书垂眸不语,片刻后抬眼道:“你继续说。”   “我和萧兄上了张九的船,萧兄让我躲进箱子里,问了我一些海帮之事,这才把一切告诉我,原来他一直在张九船上。出海之前,他发现了何飞澜欲加害张承一事,便将消息透露给了张承,张承下了船,他则跟着张九一路来到落霞岛附近,不久便发现张承与海盗相互勾结,只可惜拿不到证据,便叮嘱我一定要当着大家的面,将他写的那封信亲自交到欧阳先生手中。”   “……我在张九船上躲好之后,他与那两人又偷偷将海盗船上那些卖剩下的零碎赃物换到箱子中,我有些不解,他便告诉我,说他已假借张承之名,要张九在海帮大会当日将船驶进港口,他算定张承要在海帮大会上揭发何飞澜,而何飞澜不服,也一定会要求当众打开张九船上的箱子,这船在众目睽睽之下驶进港口,张承也没办法做手脚。”   长书微微一笑,只点头不语。   唐玉笛又道:“他做完这些事后,只说少了张承和何飞澜,只要我能率先爬到桅杆顶端,你一定会唤来海鸟助我,没想到都给他说中了。”   长书“嗯”了一声,低声道:“后来呢?”   “后来他只说还有事要办,便与那两人一起回到小艇上,那时海上风暴肆虐,我怕他有事,便悄悄去船头观望,落霞岛附近礁石林立,他们走没多远,我便亲眼见到那只小艇撞上礁石……”   他长叹一声,看着长书,迟疑道:“傅姑娘,情况就是这样了,你还不信我么?”   长书道:“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叫你带话给我?”   “……没有。”   长书默然一阵,起身道:“我明白了。”   唐玉笛见她要走,忙道:“傅姑娘,方才所说之事,你……真的不愿再考虑一下么?”   长书本已转身,闻言回转身来,冷然道:“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意已决,就此别过。”   唐玉笛暗叹一声,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看着她走开。   长书走得几步,想起一事,便又回头道:“你如果怕坐不稳这位置,那就改掉你们历来的习惯……各家如果不需再将自己所接的三分之一生意交给你们,自然会心甘情愿拥护你们唐家。”   唐玉笛摇头叹道:“萧兄也曾对我这般说过,哎……对了,镇海剑傅姑娘有了线索么?”   长书道:“镇海剑既已不是你的东西,唐公子又何必再问?”说罢,头也不回走远。   唐玉笛起身,在她身后大声道:“傅姑娘!如果你改变主意了,我这里随时欢迎你来!”   长书不置可否,绕过唐府中庭,进了唐夫人的小院。   唐夫人并未入睡,只在房中等着唐润之,长书近前,瞧她一人在屋里,便轻轻敲了敲门。   唐夫人道:“进来吧。”   长书掩上门,还未坐下,唐夫人已道:“有何贵干?”   长书静静瞧着她:“唐夫人,如今镇海剑对你们唐家来说,已没有任何影响了,您把它藏到哪里了?”   唐夫人眼中并无惊诧之色,平静道:“那日你没有被他们带走,我便知总有一天,你会来问我。”   长书诚恳道:“唐夫人,我知道您是有苦衷,您拿走镇海剑一事,我绝不会告诉其他人……这件事,今后也只有您和唐老爷知道,唐公子和唐小姐面前,我也不会透露半分。”   唐夫人默然不语,长书低声道:“我不敢说唐公子这次夺得海帮首领之位,是因为我们的功劳……可无论如何,我们终究是出过一点力,这次唐府的危机能化解,您眼见唐老爷、唐公子如此高兴,您难道就不开心么?”   唐夫人笑了一笑,道:“你也不过是为了你想要的东西而已。”   长书道:“不错,我们的确是为了镇海剑才帮唐公子的……可是想必您也听唐公子说过,这次若不是萧珩拼了全力去救他,他如何能回得来?他是回来了,可萧珩如今下落不明……”她语声渐低,紧紧咬住下唇。   唐夫人见她神色凄苦,不觉微微动容,踌躇片刻,问道:“你保证不会告诉别人?”   长书点头:“我可对天发誓。”   唐夫人叹道:“罢了,镇海剑,现在在北渊宫里。”   “……北渊宫?”   唐夫人颔首:“不错。十年前,梨儿得了怪病,我四处求医访药……半年之后,在我逐渐绝望之时,却有人告诉我说北渊宫里有神药,或可救梨儿一命,我便不顾一切去了北渊宫,果真拿了神药回来,梨儿因此得以保命。不过,作为交换条件,我从此以后都必须要暗中听北渊宫主之令行事,否则神药一断,梨儿性命难保……四月之前,北渊宫主忽然要人带信给我,叫我把镇海剑交出,我不得已,这才偷偷拿走了镇海剑。”   长书便问:“北渊宫是个什么地方,如何能去?”   唐夫人道:“北渊宫极之神秘,我虽去过,但根本没有窥见全貌,只知道宫主手下有四名护法,还有多名影杀,你如果要去的话,得先乘船到落霞岛……”   长书心中一动,心道:“落霞岛?他不就是在落霞岛附近失踪的?”   唐夫人顿了一顿,继续道:“每月初九、十九和二十九三日,附近的海面上会有漩涡生成,那便是北渊宫的入口。”   长书默默算了下日子,暗道:“他失踪的那日正好便是北渊宫入口打开之时,这么说来,莫非他去了北渊宫?”想到此处,眉头一展,微微笑道:“我知道了,多谢唐夫人。”   唐夫人道:“可以说的我都告诉你了,希望你今后,不要再来打扰我。”   长书朝她施了一礼,道:“放心。”   次日一早,长书便租了一条小船,带上水和干粮,扬起风帆,独自来到落霞岛。   她在那岛上四处转了几遍,静等时机来临。   这日晚间,月光静谧,洒遍无垠的大海……不多时,乌云漫过,宁静的海面上,渐渐有了异动。   长书立在一块高高耸立的礁石之上,底下风浪渐高,海风呼啸而来,卷起万丈雪浪,数个漩涡急剧旋转,在她脚下逐渐汇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流,似地狱中张开的大口,阴森恐怖。   长书深吸一口气,将莲心剑牢牢绑在腰间,缚紧衣服,朝那漩涡中心纵身一跳。 第48章 四十八   耳畔呼啸声震耳欲聋,长书跳入漩涡中,顷刻间浑身便已湿透,身不由己随着水流急速旋转下坠……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强大力道似乎要将她的身子扯碎一般,她头晕目眩,只得强提一口真气护住心脉,听天由命。   不一会儿,她已被卷至漩涡最深处,水流声和呼啸声渐渐变缓,她昏昏沉沉之际,身子似乎触到一片坚硬的岩石,忙振作精神,勉力抱在一块凸起之上,待身体中渐渐回复一丝力气,这才放开一只手,试着在周围摸索,过不多时,竟给她摸到一道岩缝边缘,她用尽气力,爬进那岩缝,随即跌入一个岩洞之内。   这岩洞中空气充沛,长书口鼻之内呛的全是海水,急咳几声,又深深吸了几口清新空气,这才缓过气来。她歇了一阵,站起身来,朝那岩洞深处走去。   走得片刻,入洞已深,两壁岩石本已渐渐逼紧狭窄,再前行数步,前方却豁然开朗,竟似踏入梦境之中一般。   只见这岩洞中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钟乳,其间缀着不少夜明珠,淡淡的光线映在千奇百怪的钟乳表面,反射出七彩绚烂的光影,绮丽难言。   长书在这岩洞中转了一圈,瞧见其中一块石笋般的钟乳上光滑如镜,并不像其他钟乳那样布着许多青苔和尘垢,便试着伸手摸上那钟乳,用力扳了一扳。   只听一声轰响,一道石门自身后裂开,长书握紧莲心剑,大步走了进去。   石门之内又是另一番景象,比之外面的岩洞又是深广宽阔了不少,洞中石柱林立,幽绝阴森,点点磷火飘飘忽忽,映得洞中暗邃难明。长书转了几转,始终如法绕出石柱,只得寻了一块空地盘膝坐下,脑中细细思索。   她将方才所走的路径想了一片,总觉得这石阵有些熟悉,细想之下……恍惚记得一年多前曾在百灵岛的卿府之内遇到过相似的情形。那时她追着一个青衣女婢进入一片树林,在那树林中绕了多时也无法走出……直到后来在树上偷偷看那女婢出来,才跟着她的走法出了树林。   她想到此处,忙站起身来,依着记忆中的走法在那石林中穿梭绕行,果然不多时便出了那石阵,进入另一片洞天之中。   这片洞天广阔无垠,虽处在海底山腹之中,光线却明亮柔和,乃是四处散落的夜明珠和珍珠所发出的润泽光芒,衬得这片天地氤氲如雾,飘渺如仙境一般,她抬眼望去……但见不远处清泉怪石,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玉带一般的溪水边繁花似锦,清香醉人。   奇怪的却是如此一方洞天福地,却安静的没有一丝声响,见不到一个人影。   长书顺着溪流,缓缓走到中心那方石亭之下,只见石亭旁立着一块岩石,刻着“北渊宫”三个大字。   她走到此处,已是疲惫之极,便在那亭栏上坐了下来,缓缓打量那些错落的怪石,见其中几块石头上分别刻着“风”、“雨”、“雷”、“电”四个字,便走到刻着“风”字的那块怪石旁,细细查看。   她看了半天不得要领,伸手使劲将那怪石扳了一扳,石头随她力道转了一转,却毫无异动,她再依次将另外几块石头也转了转,仍然一点动静也无。   长书手臂酸软,不由倚在那块“风”字怪石上,蹙眉凝思,无意间将那石头又推着转了半圈,几块石头上的字迹相对,那“风”字陡然亮了一亮,一道淡淡的光线射出,投向远处迷雾之中,迷雾袅袅散开,现出一片幽林。   长书心头一喜,自言自语道:“这北渊宫名堂倒是真够多,弄得这般隐秘,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顺着那道光线指示的方位走去,穿过一片繁密林木,又走了许久,这才看到前方一道石拱门,上书“御风阁”三个字。   御风阁里照样是一片寂静,内中一个人影也无,长书越来越奇怪,寻到一间楼阁外,从窗户里探首一瞧,却见一个白衣少女正在床上闭目而睡,面上泛着奇怪的青紫之色,鼻息沉重,睡得十分酣然。   长书一连查看了好几间房,都见到相同的情形,想了一想,走到其中一间,将一个沉睡的白衣少女点了睡穴,与她对换了衣服,将她拖入床底藏好。   她独自在御风阁里转了一圈,正欲去其他地方瞧瞧,却听身旁一排屋舍中传来一阵响动,她心下一凛,忙回到方才的房间,将门关上。   不一会儿,嘈杂声渐渐四起,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女子打了个呵欠,笑道:“这次不知又睡了多久。”   另一个声音道:“亏你还笑得出来,咱们一次比一次睡得长……哎,只希望宫主能赶快找到解决的办法……不然若是有人趁着咱们熟睡的时候闯进来,我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先前那女子不以为然道:“……咱们北渊宫这么隐秘,别人哪这么容易进得来?哎,你说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到底找不找的到啊?听说都找了好几十年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有结果。”   “可不是么?我刚来的时候,还是每两个月昏睡一次,现在已经是每个月就要昏睡一次了。”   “你这么怕,不如加把劲,等你做上影杀,宫主派你出宫执行任务,只要离开这里,就不会再这么睡啦。”   那人默然一阵,低声道:“做影杀哪这么容易?还是盼望宫主早些找到解决办法才是。”   “嗯,对了,小瑜这小妮子怎么还没醒,你先走吧,我去叫她起来,今日是我和她当差。”   说话间,已有一人走到长书房间,重重叩了下门,长书忙将被子蒙在头上,面朝墙壁躺下。   那女子不见应门,便自顾推门进来,在她肩上拍了一下,道:“还没睡醒么?你的功力没有我深,应该比我醒的早才对。”   长书含含糊糊应了一声,那女子笑道:“又不舒服了?每次都这么偷懒,少给我装”   她话未说完,长书已一跃而起,手中长剑抵在她胸口上,低声道:“别出声!否则就杀了你。”   那女子满面惊愕之色,给她制住要害,果真动也不敢动,只睁大眼睛望着长书,点了点头。   长书迅速摸出怀中一颗药丸,捏住她下巴,往她嘴里一塞,手中真气一送,那女子未及防备,立时吞下肚去,一双杏眸中满是惊恐之色,颤声道:“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长书一笑,压低声音道:“你乖乖听我的话,等我事情办完了,就把解药给你。”   那女子暗中运气,只觉腹中似乎有一股燥热之感升起,不觉又怒又怕,脸色忽青忽白,长书收了长剑,道:“别动真气,否则药效很快便会散发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无可奈何,只得道:“你唤我春桥便是。”   长书道:“好。春桥你听着,我要这里找一个人和一件东西,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春桥点头,长书便问:“你们北渊宫一共有多少人?说实话。”   春桥算了算,道:“算上宫主,大约有一百一十人左右,不过,有多名影杀在外面……究竟宫里现在有多少人在,我也不知道……”   长书点头,又道:“你们北渊宫有风、雨、雷、电四阁?”   春桥道:“宫主之下,设有四名护法,分别为风使、雨使、雷使和电使,掌管御风阁、潇雨阁、惊雷阁和逐电阁,每阁之中设有五名影杀,持玉者为影杀之首……这四阁地位依风、雨、雷、电依次而下,我们御风阁,是北渊宫地位最高的。”   长书不由一笑:“你倒是老实。我再问你,前些日子,你们北渊宫有没有生人进来?”   春桥道:“十天前潇雨阁的两名影杀带了一个人进来过,不过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潇雨阁里。”   长书点头:“好,现在你替我想想,怎样可以替我瞒过你们的人,在这里自由行动?”   春桥转着眼珠想了一想,便道:“阿绯脸上有麻子,她怕羞,向来蒙着脸,她身材跟你差不多,你等等,我去带她过来。”   过不多会儿,春桥果然带了一个少女过来,一进门,春桥便点了她穴道,长书取下她脸上头巾,覆在自己面上。   春桥瞧瞧长书,欲言又止,长书道:“有什么事儿么?”   “我今日当差,要去伺候鸣风大人了,跟你说了这么多话,已经耽搁很久啦。”   长书想了一想,道:“好,我跟你一起去。”   春桥不敢有丝毫违背,只得道:“那行,如果鸣风大人问你什么话,你不要出声,我来替你回答便是。”   两人将那阿绯藏好,便出了房间,一路朝御风阁西面而去。长书低声问道:“鸣风是你们御风阁的风使么?”   春桥摇头:“不是。风使大人多年前便出宫去了,偶尔才回来一次,我们阁里的影杀之首也不在宫里……所以现在是鸣风大人守着御风阁,他虽然只是一个影杀……不过本事很强,听说宫主极信任他,就连雷使和电使都赶不上。”   说话间,长书随着春桥走入一条青石通道,这通道内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草,还有不少炼丹制药的铜鼎铜炉,浓烈的药香散开,四处弥漫着一股苦涩之味。   通道尽头是一栋青墙碧瓦的双层小楼,春桥推开大门,引长书上了二楼。正走到房门外,只听里面一女子道:“鸣风,你给我的那些药,好像没有什么效果呀!”   春桥忙要退开,长书一把将她抓住,使了个眼色,将耳朵贴在门上。   房内一男子冷冷道:“这几天我试过很多方法了,忘忧酒本是风使大人研制的,解药的配方我并没有……不过是依着忘忧酒的药性,取些相克的草药来调制试试,要完全解去毒性,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这么说来,除了风使本人,真的无法快速解掉忘忧酒的药性了?对了,风使下次回宫,大概是什么时候?”   “我怎么知道?这十多年来,风使从来都是来去无踪,偶尔才来这里,我只是他座下一个小小的影杀,他又怎会把行踪告诉我?”   “你虽只是个影杀,但风使不在,李之仪又常年呆在百灵岛,这御风阁还不是由得你做主?”   鸣风冷笑一声,道:“我要这御风阁干嘛?我反正是废人一个,不过在这里苟延馋喘罢了。对了,谁给他喂的忘忧酒,你查到了么?”   女子恨恨道:“还查什么查?我心里有数每次我办事,他总是暗地里百般阻扰,不过想在宫主面前诋毁我罢了,我偏不让他得逞!鸣风,你一定要帮我。”   鸣风道:“你是潇雨阁的雨使,我不过是御风阁的影杀,我能帮你什么?”   “你一定要想办法帮我把忘忧酒的解药配出来,鸣风,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房内陷入一片沉默,不一会儿,女子娇媚的笑声,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长书捏住春桥手腕,正要走开,春桥却将她手一甩,满面怒容顿住脚步,直勾勾盯着房门。   长书正欲催促,却听房内鸣风道:“我给你的那些药,虽然不能完全解去忘忧酒的毒性,但或多或少,总会有些作用……你好好观察观察他,或许他已经能想起一些事了。”   女子娇笑道:“鸣风,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两人不知碰倒了什么东西,只听乒乒乓乓一阵响,屋内女子的笑声愈加放肆,春桥一张俏脸涨得绯红,再也忍不住,低声啐道:“不要脸。”   房内声音立时停住,春桥变色道:“不好,快走。”话未说完,“啪”的一声,门板被一股大力推开,一道白绫如灵蛇一般,霎时缠上春桥颈脖,一名绿衣女子衣衫不整,鬓发纷乱,叉腰站在门口,冷冷盯着春桥道:“你说谁不要脸?”   春桥呼吸不畅,双手扯住脖子间的白绫,想要拉开一些,哪知却是越扯越紧,渐渐勒得面色发白,目中泪光盈盈,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长书低着头站在一边,心中念头急转,一时却又不敢贸然出手相救,正踌躇间,屋内传出鸣风的声音:“罢了,不过是个小丫头,何苦跟她怄气?”   绿衣女子手腕一抖,收回白绫,嗔道:“都是你把她们纵容惯了,看在你面上,我今日就饶了她,再有下次,瞧我不把她心脏挖出来!”说罢一跺脚,恨恨瞪了春桥一眼,理理衣襟,将站在一边的长书一推,扭腰走远。   房内鸣风温言道:“春桥,你进来,我瞧瞧你的脖子。”   春桥低声道:“你在这里等我。”说罢进了门,将门掩上。   长书在门外等了许久,才听见里面鸣风道:“好了,你今日就歇一歇吧,叫阿莞来伺候我就行了。”   春桥应了,开门走出,朝长书使了个眼色,二人出了那条青石通道,长书道:“你今日不用当差了?”   春桥叹道:“鸣风大人对我们可体贴了,哎,可惜也架不住那狐狸精勾引。”   “方才那穿绿衣的女子,就是潇雨阁的雨使?”   春桥面有不屑之色:“她叫绿凫,哼,什么雨使,她今日的地位,不过是靠她身子换来的,不要脸。”   长书便不再问,只道:“你现在带我去潇雨阁。”   春桥点点头,领着她走出御风阁,在那幽林之中绕来转去,又穿过几个曲折变幻的岩洞,这才到了潇雨阁。   潇雨阁中的侍女皆着绿裳,见了春桥和长书,只淡淡点个头,春桥低声问长书:“你是要找十天前到这里来的那人么?”   长书点头,春桥道:“这好办,等我去问问。”她领着长书到了厨房,找到个绿衣少女问了几句,便带长书往一片竹林走去……不多时,面前现出一道清澈溪流,溪上竹桥曲折,三间竹舍依水而建,屋后是大丛的葱郁竹林,淡淡的光线映照在林间,更显得这一处地方清雅宁静。   春桥道:“阿芙管送餐的,说的这地方准没错。”   长书心中暗暗有些纳闷,只觉得事情太过顺利……但一想到他或许就在这里,心跳不由自主加快起来,顾不得多想,只点头道:“好,你先回去等我。”   她心头焦急,也没去想此地为何没有人看守,匆匆踱上竹桥,到了那竹舍门前,便将门一推。   房内淡香袅袅,竹帘半卷,一只半人高的白玉瓶内插着几支画轴,旁边一张竹榻上,一人白袍广袖,正支着胳膊闭目而睡。他一头墨发垂地,只用一根玉带松松缚住,微微散乱的发丝从额前垂下,半掩住俊秀的眉眼,整个人如他旁边的白玉瓶一般,风仪温润,雅致淡静。   长书心口一热,掩上门走到他跟前蹲下,凝视他眉眼片刻,方才含笑唤道:“萧珩。”   那双浸润着墨玉光泽的眼眸蓦然睁开,看了她一眼,却现出茫然和困惑之色。   长书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忙取下脸上覆盖的头巾,低声道:“是我”   萧珩仍是无动于衷,五指却快如闪电,在她腰下一拂,右手随即扣上她脉门。   长书大惊,失声道:“你”   他起身,左臂一抄,将她抱上竹榻,仍是扣住她手腕脉门,慢慢俯下身来,眸中带着一丝冷意,慢慢道:“你不是这里的侍女你是谁?”   长书穴道被封,心也似被封住一般,瞧着他脸上冰冷的神色,刹那间恍然大悟:“喝了忘忧酒的那人,就是你?”   【📢作者有话说】   据说失忆什么的是最狗血的情节,所以剧透下,小萧这是假失忆哈 第49章 四十九   门外一人叹道:“他喝了忘忧酒,果然连你他也不认识了。”   长书目光立刻转向门口,只见御风阁中所见的那名绿衣女子正倚在门边,一双凤目紧紧盯着萧珩。她旁边一张精致的轮椅上,坐着个头戴面具的男子,三千发丝皆是皓白之色,身着一袭黑衣,膝上盖着一条黑色绒毯,更是显得骨瘦支离。   萧珩松开手,直起身子走到一边,只淡淡道:“她是谁?”   绿凫跨进门来,盯着他道:“你真不记得了?”慢慢走到竹榻边,忽然伸手揪住长书头发,迫使她仰起脸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萧珩:“她是傅长书,你们一起去探过越王墓,据说你是为了她,才主动来这里的,你果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萧珩看了长书一眼,目中仍是一丝波澜也无:“不记得了。”   长书顿时明白过来,怪不得她一直觉得事情太过顺利,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在这两人预料之中,只怕是故意放她来此试探萧珩,只不知萧珩是真的失忆,还是……念及此处,不由转头看了萧珩一眼。   他坐在靠窗的竹凳上,悠然取过白玉瓶内的一卷画轴,徐徐展开,眉目间淡漠无波,仿佛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长书盯着他看了半晌,也未瞧出丝毫端倪。   那男子推动轮椅进得房来,对萧珩温言道:“把你的手给我。”   萧珩将画轴收好放在一边,缓缓伸出右手。   那男子手指搭上他脉搏,凝神听了一会儿,又在他手腕上轻轻敲了几下。   绿凫紧张道:“鸣风,他怎么样了,果真一点好转也没有么?”   鸣风缓缓收了手,隐在面具下的双眸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道:“忘忧酒毒性剧烈,好在喝得不多,前几日我的药好歹也起了一些作用……我这便回御风阁,试着换两味药,一会儿让春桥送过来。”   绿凫媚笑道:“还是你有办法。”   鸣风不答,看了眼长书,缓缓道:“他虽还想不起这位姑娘是谁,但方才我瞧他脉象之中,却有几分气血上涌之态,想来故人相见,并非完全无动于衷,或许由这位姑娘加以引导,再配合我的药力,他能忆起过往之事,也未可知。”   绿凫喜道:“果真?”   鸣风点头,转动轮椅出了门,临出门又看了萧珩一眼。   绿凫心头本是一松,忽想起宫主三日后便要出关,若到那时还未有个交代,只怕会惹得宫主大怒,她一想到此处,立时焦躁起来,面色阴沉,只不停在房中踱来踱去。   一个绿衣少女托着一盘精致食物进来,放到窗前竹案上。   萧珩取过酒来,嗅了嗅,皱眉道:“这酒怎么没有昨日的好了?”   绿凫勃然大怒:“臭小子,每日都是好酒好菜供着你,你还挑三拣四?我想尽办法让你恢复记忆,你却只想着吃喝!”   萧珩双手一摊:“我有什么法子?想不起来又不是我的错。”   绿凫大步走到他面前,盯了他半晌,忽而冷笑一声,走到竹榻前将长书衣领一提,将她拖到萧珩面前,揪住她胸前衣襟,“呲”的一声,竟将她外衫一把撕开。   长书大惊失色,无奈穴道被封,手足使不出力气,只怒道:“你干什么?”   绿凫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他怎样才能想起你来。”她眼光紧紧凝在萧珩面上,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双手一错,又将长书里衣也撕开,现出里面一抹雪白的抹胸。   萧珩却只闲闲靠于窗下,目光毫不躲闪,将眼前诱人春光看个清清楚楚,甚至还拿起案上的酒杯,悠悠然抿了一口。   长书浑身发抖,又羞又怒,只觉二十年来从未如此狼狈过,铺天盖地而来的耻辱令她牙关打颤,眼见自己外衫和里衣已经被绿凫褪到腰下,不由紧紧闭上眼睛,再也不看那人一眼。   绿凫低头一看,见她纤细雪白的胳膊瑟瑟发抖,面上神色痛苦非常,长睫轻颤,嘴唇都似被咬出血来,不由笑道:“你见她这么痛苦,还是一点都想不起来?”说罢,手中动作不停,又去解她的抹胸。   萧珩却在此时打了个呵欠,满不在乎道:“我知道她是谁了。”   绿凫与长书同时一惊,绿凫得意笑道:“你想起来了?她是谁?”   萧珩懒懒道:“她是御风阁的侍女吧,御风阁的侍女不都是穿白衣么?”   绿凫一愣,面色忽而转红,怒意上升,一把将长书推倒在地,走到萧珩面前,纤指捏住他下颌,细细审视那张如玉脸庞:“你敢耍我?”   萧珩将她手指拍开,起身理理衣袍,笑道:“难道她不是么?你们潇雨阁的侍女不是穿绿衣?你也别褪她衣服了,有什么好看的?再说她那个样子弄得我饭都吃不下,别打扰我吃饭要紧。”说罢,径自将那食盘端起,出门去了。   绿凫吃不准真假,无奈之下,只得冷笑两声,冲着他背影道:“很好。给你两日,你若想不起来她是谁,我就把她杀了。”   她想了想,又将长书拖起来,解开她穴道,狠狠道:“这两日,你乖乖给我服侍好他,要想活命,就拿出你的本事来,好好教他想起以前的事。”大步跨出门去,又大声喝道:“都给我好好看着他倆,有什么情况,立刻来报我。”说罢,怒气冲冲跨过竹桥。   长书双手颤抖,勉力拉好衣服,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出门外,瞪着坐在溪边悠闲吃饭的萧珩,看了片刻,蓦地拔出长剑,将他手中碗筷斩落,继而手腕一挑,剑尖直抵上他胸膛。   萧珩愕然,抬起头来瞧着她。   长书心头怒火燃烧,手腕向前一送,剑尖划开他胸前衣服,咬牙道:“你不认得我,那这把剑你可认得?”   萧珩垂眸,看着她手中那把莲心剑,点头笑道:“这是把好剑。”继而抬起头来,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她半掩的衣领之内,她的衣衫方才被绿凫撕破,此刻朝他微微俯着身子,凌乱的襟口半敞开来,一抹雪白抹胸之上,如玉肌肤若隐若现,正轻轻起伏。   他轻咳一声,转开目光。   长书顺着他目光往下一瞧,面孔登时涨得绯红,忙伸手掩住衣襟,转身冲入门内,四处翻找。   萧珩慢慢跟进来,脱下身上长衫放在竹榻上,低声道:“别找了,就这一件衣服,可惜也给你划破了。”   长书抓紧领口,回身怒道:“你……”   萧珩走到窗前,敲了敲窗棱,向着窗外道:“叫你们阁主送几件衣服过来,还有,刚刚那碗粥太甜了,我不爱喝,另外送碗清淡的过来,如果有莲子羹,那就更好了。”   窗外冒出一个人影,赔笑道:“公子可是为难我们了,咱们这儿,哪去给你找什么莲子羹?”   萧珩遗憾道:“没有么?好可惜,我就爱吃莲子。罢了,只不要太甜就行。”   长书正拿过榻上那件衣服披在身上,闻言不由一愣,心倒是放下了……但忆起自己踏进这房里所发生的事,不由又是气又是恨,只想上前扇他两个耳光。   萧珩面无表情,拾起地上一颗小石头,扔到她脚下。   长书转回头,跳脚道:“干什么?”   萧珩朝着门口一扬下巴:“你不是她派来服侍我的么?我的药来了,端过来给我喝。”   长书冷笑一声:“好。”走到门口接过那侍女送来的药,踢上房门,走到他跟前,将他下巴捏住,将一碗滚烫的药汁灌到他口中。   他顿时烫的呲牙咧嘴,忙咬紧牙关,药汁从他口中溢出,滴滴答答落在他胸前衣服上。她毫不留情,手指一用力,扳开他下颔,将剩余药汁倒入他喉中。   直到他呛得咳起来,长书这才丢了药碗,看他猛咳一阵,平静道:“好喝么?”   萧珩喘了几口气,待气息渐渐平稳,伸手抹去嘴边药汁,微微一笑:“好喝,就是太烫了一点。”   长书没好气道:“药就是要烫的才有效,也好教你早点想起以前的事。”见他脸上还有一点药渍未能擦去,拉起他右手,用着他自己的袖子使劲擦去,见他脸上果然留下一道红印,这才觉得稍稍解了气,抬眼望上他双眸。   萧珩背对着窗户,正目不转睛地瞧着她……除了她再无别人能看到他的表情,四目对上,他的面容不再平静无波,目光中饱含着歉意与柔情,荡漾着说不出口的思念,长书屏住呼吸,听见自己胸腔里咚咚的心跳声,多日以来为他辗转难眠的心情,在这一刻沉淀下来。   窗外有淡淡人影飘过,长书回过神来,不动声色转开脸去。   萧珩清了清嗓子,收起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拿起方才那卷画轴,慢慢展开来细看。   不一会儿,果然有侍女送了衣物和清粥过来,长书到里间换过衣服,又吃了一点东西,歪在竹榻上闭眼沉思。   她直到这会儿,才能静下心来把事情都想一遍。   现在想来,春桥当时在鸣风的房间外故意把绿凫引出门外,就是想让绿凫看到她,绿凫当时将她推了一推,也许早就看出她不是北渊宫里的人了,后来在鸣风房里,春桥应该把一切都告诉了鸣风,御风阁灵丹妙药多的是,春桥自然不会忌惮她那假冒的毒药。   长书暗叹一声,这北渊宫里一个小小的侍女也如此不好对付,要找到惊鲵剑,怕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事。她心思一转,想起鸣风房里两人的对话,心下陡然一惊,翻身坐起,不由自主看向萧珩。   他脸上又恢复了冷漠的神色,再没看她一眼,只专注在手中的画卷之上,长书好奇心起,起身走过去,俯下身子一看,见只是一副普通的山水画,便问道:“画的是哪里?”   萧珩抬眼,看了一眼沙漏,没搭话。   门口有人轻轻敲门,片刻后春桥托着一碗药汤推门而入。   萧珩站起身来,正欲上前,长书板着脸道:“我来,不是要我服侍你喝药么?”走上前将春桥手中托盘一接,冷冷看了她一眼。   春桥笑容满面,将屋里打量一番,目光与萧珩相触,几不可见点了点头,退出门外。   萧珩拿过药碗,皱了皱眉,搁在案上,将画轴慢慢收起,仍插回白玉瓶内。片刻后,伸手敲了敲窗棱,这次无人应声。   他出门将那碗药倒于溪水之内,回屋牵过长书的手,低声道:“走吧。”   长书吃了一惊:“去哪里?”   “去见鸣风。”   两人绕过屋后的竹林,穿过一片湿地,到一丛茂密的灌木前停下脚步。不远处一栋青墙壁瓦的小楼,正是鸣风的居所。   萧珩放开她的手,笑道:“现在可以说话了。”   长书心头早有许多疑问,便道:“谁给你喝的忘忧酒?”   萧珩慢悠悠道:“鸣风。”   “鸣风?”   “是。北渊宫里的四阁,时时处在明争暗斗中,只是绿凫手下的影杀率先找到了我,其他三阁自是不想让她抢了这功劳……所以都在争我,我想了一下,决定先跟鸣风合作。”   长书忍不住笑道:“原来你这么抢手。”   萧珩一笑:“那是当然,要是不抢手,怎会有人不辞辛苦,不怕危险,也要来这里找我?”   长书面上笑容一僵,转开脸道:“少自作多情。”   他面上笑意不减,捏住她的手,柔声道:“我不是叫唐玉笛带信给你么?叫你别找剑了,赶快离开华城,先回黎家渡等我,你怎么不听我的话,要找到这里来?”   长书一愣:“你叫唐玉笛带信给我了?”   萧珩点头,见了她面上神色,登时明白过来,咬牙道:“这小子,究竟安的什么心?”   长书道:“他说你死了,想要我留在唐府继续帮他。”   萧珩大惊失色,恨恨道:“他不想活了?敢跟我抢人?等我出去,非给他些教训不可……”   长书反手握住他的手,笑道:“算了,反正我又没相信他。”   他凝视她片刻,忽然展眉一笑,紧紧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半晌心满意足轻叹一声,声音中有抑制不住的喜悦:“长书,我好欢喜。”   长书被他拥得喘不过气来,推着他道:“欢喜什么?”   萧珩将头埋入她的颈窝,深深吸了几口她身上的体香,闭目笑道:“你居然会来找我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你,可就是不敢妄想……我见到你从竹桥上走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这么一说,长书顿时想起那尴尬之事,面上变了颜色,将他狠狠推开,板着脸道:“你骗得我好苦,还跟绿凫一起羞辱我,早知道就不来找你了。”   萧珩一愣,继而微微笑道:“别生气了,你要是心中不平,不如我也给你看看,咱们不就扯平了?”   长书别过脸去,冷声道:“你们男人的身子有什么好看的?我见得多了。”   他顿时跳了起来:“什么?你见得多了?是谁?”   长书看他一眼:“你急什么?黎家渡的男人,天热的时候很多人都不穿上衣,我早就见惯了。”   萧珩这才放下心来,悻悻道:“这还差不多。”   长书道:“好了,说正事。你可知道,李之仪是御风阁的影杀?”   萧珩点头:“知道了。御风阁的风使,就是隐在青锋谷的那人。我回了青锋谷后,将越剑详考放在了藏剑阁里,本想看看能不能引他出来……可他一直不为所动,应该早就改变了主意,只从我身上下手,正好这次我来到华城……所以应该是他带信给北渊宫的人,让他们把我带到这里。”   长书若有所思:“你说,青锋谷里的那人,难道是……”   他凝重点头:“御风阁精于医术一道,当然就是他了。”   长书叹了一声,蹵眉不语,萧珩一直看着她,没有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见她面有忧色,不由低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长书道:“他既然要人把你带到这里,自然知道你来了以后,定能猜出他身份,恐怕从你这里拿到想要的东西后,是不会再让你出去的了……你有没有想过,你要如何留住性命?如何拿到惊鲵剑,拿到惊鲵剑之后,又如何出去?”   萧珩定定凝视着她,片刻后拉起她柔荑,温言道:“那你找到这里来的时候,又想过你要如何拿到惊鲵剑,又如何出去么?”   长书摇头,依偎进他怀中,低声道:“我没有想过,我只知道,你也许在这里,无论如何我都要来看一看的。”   萧珩心中感动,一时说不出话来,只默默揽着她的纤腰,良久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坚定道:“你放心,我们一定能出去的,你信我。” 第50章 五十   身畔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萧珩放开长书,转头看去,只见春桥推着鸣风,缓缓行来。   她将轮椅推到两人面前,垂首转身离去。   萧珩看了眼周围,拉着长书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以便与鸣风的视线齐平。   鸣风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庞上停留片刻,低声道:“绿凫心情浮躁,我一直告诉她你逐渐有所好转,也是为了稳住她……所以适当的时候,你可以露出一些回复记忆的迹象……否则,她若死了心,绝不会甘心等到宫主出关,在那之前,一定会不着痕迹的除掉你。”   长书忍不住道:“她杀了他,不是永远无法得到越剑详考?她就不怕宫主怪罪于她?”   鸣风淡淡道:“我说了,她会不着痕迹的除掉他,自然会嫁祸到别人身上。越剑详考在她眼中,也不过是一个争名夺利的工具罢了,她无法从这上面得到好处,但也绝不会甘心让别人得到。”   长书不语,低低叹了一声,方才道:“北渊宫心心念念要得到的东西,原来也及不上你们四阁之间的勾心斗角来得重要。”   鸣风冷笑道:“人心本就如此,正因为越剑详考是我们全宫人的希望所在……所以如果有人扼杀了这个希望,那人一定会万劫不复,要想铲除异己,这实在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长书面色苍白,心中忧虑更甚。   萧珩将她手一握,微微笑道:“所以鸣风以忘忧酒之名,暂时保得我这段日子的安宁,待我真正“想起”的时候,恐怕才是北渊宫大乱之日。”   长书看一眼鸣风,冷冷道:“他也没安什么好心。”   萧珩只看着她,坦白道:“他的确是没安什么好心,不过反正都是相互利用,不如找一个聪明一点的人合作。”   他又弯起嘴角,浅浅笑道:“咱们百草师叔也算是用心良苦了,专挑这个时候放出消息,让你们把我弄到这里来,不就是想借我替他除掉绊脚的人?真是一箭双雕啊。”   鸣风也不否认,只静静道:“不错,宫主闭关一年,再有三日,应该就会出关。我保你到现在,也差不多是时候了。正是因为他们以为你失忆,这才按兵不动,大家都在观望。”   萧珩不语,只垂眸沉思。   鸣风瞧着长书,忽道:“我听素娘带回来的消息,你说这位傅姑娘并没有见过越剑详考?”   长书张了张嘴,萧珩已快速将她手指重重一捏,道:“不错,她没有见过,她虽跟我一起去过九蚣山的越王墓,但越剑详考这么重要的东西,我看过之后就藏起来了,没让她看过一眼。”   鸣风面具下的双眸漆黑如潭,望着萧珩的目光晦涩难明,良久缓缓点头:“好,这姑娘能找到这里来,本事也不小,有她和你一起,接下来的事情胜算也多了几分,我会想办法保住她。”   说罢,摸出袖中一个画卷递给萧珩:“这是惊雷阁的地图,前几日给你的地图你都看完了?”   萧珩点头,接过放入袖中,鸣风静默一会儿,道:“地图都给你了,怎么做就看你的了.。”   他顿了顿,续道:“绿凫在我房中,应该还会睡一会儿,你房外那些监视你的人,阿琦会看着……你们若是想商量什么事儿,就在这里吧,这里很安全。”   他说完,轻轻吹了声口哨,春桥自灌木丛外走过来,推着他轮椅,慢慢走远。   长书心情沉重,站起身来,低声道:“走吧。”   “去哪里?”   “你不想趁这个时候去北渊宫里转转么?”   萧珩拉她坐下,笑道:“转什么?地图我都看明白了。你陪我坐一会儿。”   长书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呆坐在这里?”   他不说话,不由分说将她揽入自己怀中,仰头望向空中。上方不见天日,只是一片静寂的深黑,隐隐有流光闪动,却更是衬得那片黑暗无边无际。   长书头埋在他怀中,听着他胸膛里沉稳的心跳声,双手慢慢环上他的腰,嗡声道:“你说,百草是故意挑这个时候放出的消息?那你的一言一行,是不是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萧珩微微笑道:“那倒不至于。我平日去哪里,他根本无法追踪,这次我来华城……倒是他事先料定的,因为他知道我要找惊鲵剑。”   长书道:“对了,我听唐夫人说,四月之前北渊宫主叫人带信给她,她才把惊鲵剑交出的。”   萧珩“嗯”了一声,道:“北渊宫主正在闭关,应该是鸣风让人去取的吧,鸣风应该不会主动把惊鲵剑交出来,所以这把剑,也许还在御风阁里。”   “百草怎会知道镇海剑就是惊鲵剑?”   萧珩抬手轻抚她脑后发丝,柔声道:“张承这一年多来与连云庄过从甚密,既然青樱还在连云庄,说不定从张承那里得知过镇海剑的形貌……连云庄里或许真有一些关于八剑的线索,她因而断定镇海剑就是惊鲵剑。不过,连云庄里的线索应该不全,所以百草才会想法设法在你我身上下手。”   长书霍然抬头,道:“咱们得想个法子,带信给师父或者明玉,告诉他们百草的真实身份才是。”   萧珩默然一会儿,缓缓道:“不急,他这会儿在青锋谷里,应该也不会做什么的。藏剑阁里的越剑详考是我胡乱写的,他一定也会猜到我不会把真的放在藏剑阁里……再说,他一日不现身,师父为了防着他,就一日不敢把声势弄大,只会把找八剑的任务私底下秘密交给我,只有其他弟子不插手,我找到八剑后,才好暗中毁去。”   他苦笑一声,道:“我是不是很坏?利用了师父的信任,还算计着师父?”   长书抬起头来,凝视着他的脸庞,笑道:“你是很坏,不过我倒是赞同你的做法,无论越王八剑有多神妙……但若只能带来纷争,还不如毁去的好,何苦留着做祸根?”   萧珩垂眸不语,良久缓缓道:“有的时候,我真希望自己不是颜家后人……既不用辜负师父和师公的信任,也不用总算计着别人……”   他指尖微颤,抚上她的脸颊,冰凉而柔软的触感令他呼吸一窒,手指再也舍不得离开,只流连在她的唇畔,轻轻摩挲。   “长书,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自私,明明这些都不关你的事,却还是把你牵扯了进来,可我没有办法了,我舍不得再放开你。”   长书只觉被他指尖抚过之处,似被挠起几丝又麻又酥的感觉,说不清的怪异和陌生,忙将他手指拨开,自觉脸上躁热,怕他看见,便别过头去不说话。   萧珩微微一愣,目光随之一黯,勉强笑道:“螳螂捕食,黄雀在后,自我回到青锋谷后,便知道有这么一天,我既然去了越王墓,迟早会被他盯上。你在黎家渡的那一年多,我没有去找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本想等一切都了结了再去见你,可知道你来了华城,我便没法管住自己了……长书,你怨我么?是我把你带到了这里,把你置于这样危险的境地中”   长书急忙回头,伸手掩住他嘴,低声道:“我既然来了,就不会后悔,你有空想这个,还不如想想下一步要做什么……虽然现在你不得不依着鸣风的安排行事,可是等他要你做的事完了呢?难道乖乖把越剑详考写出来给他?”   萧珩心头一暖,轻笑一声,拉下她捂在他唇上的手,低声道:“鸣风的目标,并不是雨、雷、电三使,御风阁本就是北渊宫中地位最高的,另外三阁对他们并无威胁。”   长书想了想,点头道:“那他们的目标,便是北渊宫主了……他出关之时,如果见到几阁之间相互倾轧,为平息纷争,一定会把你这个祸根带在身边。”   萧珩笑道:“不错,我这个祸根,先要把北渊宫搅乱,不然岂不是辜负了百草和鸣风的期望?只要我想办法到了北渊宫主的身边,那就不会顺他们的意思行事了。还有,鸣风究竟是不是完全听百草的指令,我也在观察。”   他将她的手放到唇边,一根一根吻上她的手指。   长书犹自沉思:“你要用北渊宫主来跟他们谈条件?”   萧珩心不在焉道:“嗯。哪能事事都让他们如意?”   说完,又拿起她另一只手,仍是一根一根吻过去。   长书回过神来,面上一红,忙抽出手道:“你干什么……快放开……”说罢站起身来,皱眉道:“看来百草野心不小,只不知这北渊宫主是个什么人物。”   萧珩微微一笑,轻叹道:“哎,咱们好不容易有机会独处,别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起身轻轻揽住她,长睫下目光如水波温柔,目不转睛凝视着她的脸庞。   长书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不由垂下头去,轻轻推着他道:“看什么?我脸上有花么?”   萧珩沉默不答,目中却似有火焰在燃烧,良久方才低声道:“你知道宁疏师兄是怎么说你的么?”   长书哼了一声:“一定没什么好话。”   萧珩眼神晶亮,唇边缓缓浮起一丝笑意:“他说你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女人味,还说我看上你是自讨苦吃……”说罢,情不自禁搂紧她,俯身在她颊上亲了一下。   长书双眼圆睁:“他不想活了?等你回青锋谷,好好替我教训他一顿。”   他更是笑得如沐春风:“遵命。”   长书捻起他额前一绺发丝,放在手中轻拽,徐徐道:“你也觉得你是自讨苦吃么?”   萧珩发丝被她拽在手心里,心头有些痒,又听她语气里有一丝威胁之意,不由逗她道:“是……”   长书双眉一扬,扯住他发丝往下拉,正待发话,萧珩已笑道:“不过我……甘之如饴……”一面说,一面顺势低头吻上她。   这一吻,宣泄着他长久以来压抑的思念,倾诉着乍见她的惊喜与激动,温柔而又火热,竟有越燃越烈的意味,长书惊觉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几不能承受,忙将他推开,也不敢看他,只垂着头低声道:“好了,快走吧。”   萧珩道:“让我再抱一会儿。”静静拥了她许久,待心跳渐渐平静,这才牵着她往回走去。   两人回了那竹舍,萧珩取过一卷画轴,将袖中鸣风交给他的地图展开,轻轻覆在原来的画上,长书见鸣风给的那地图本是一张无色透明的东西,覆上画后也瞧不出丝毫端倪,心中狐疑,转身拿起另一卷画轴正待展开,萧珩不动声色,走过来从她手中拿走,插回白玉瓶之内。   长书知他怕两人都在看画会引起监视之人的怀疑,便只得作罢。   不一会儿,有人送了食物过来,长书吃完,坐在竹榻上运了一会儿功,不知道该干什么,百无聊赖之下,走到里间,见内中置有软榻,便靠在软榻边,慢慢闭上眼睛。   萧珩坐在窗前,眼也不抬,专心致志看画。窗外淡影流光,映得他眉目清润,他低垂着眼,一手拿着画卷,另一只手下意识抚过自己下唇,修长手指在淡色唇角停留片刻,竟慢慢放下画卷呆呆出起神来。   长书卧在里面,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连日来未得休息,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她醒来后坐了片刻,起身走到外间一看,萧珩早已收了画轴,案上放着一碗清粥。   长书走过去,将那清粥端起,很快吃完。   萧珩待她吃完,这才敲了敲窗棱。   窗外有人应道:“公子有何吩咐?”   萧珩道:“我头疼,眼睛也看得不太清楚了,这里光线怎么越来越暗了,你去拿些纸笔过来……另外,我眼花,你们怎么连根蜡烛都舍不得点?”   片刻后果然有人送了纸笔过来,点燃一根蜡烛。   萧珩在那纸上画了几笔,扶着头沉思一阵,又落下两笔,烛光之下眉头轻蹵,不断揉着太阳穴。   长书在旁看得好笑,不由暗道:“装得真像。”   他画画停停,又停停画画,窗外人影飘动,萧珩不耐道:“别晃了,晃得我头更疼了,想看的话就大大方方进来吧。”   外面几人果然好奇,轻飘飘走入房内,萧珩将那几张纸甩过去,道:“慢慢看,我先睡觉去了。”   他走到长书面前,忽将她打横抱起,笑道:“好像你来了是比较管用,再来陪陪我,帮我恢复恢复记忆。”   长书正待张口,他已一手掩住她口鼻,将她抱到里间床上,展开被子紧紧覆盖在两人身上,又在她手心里写道:“放缓呼吸。”   长书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觉萧珩将被子蒙在两人头上,闷得几乎不能呼吸,不由推着他,欲扒开被子,他却是双手紧紧抓着被角,丝毫不放松。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外面渐渐没有声音,萧珩侧耳细听一阵,丢开被子,仍是一手掩住长书口鼻,抱着她跃出窗外。   长书急忙深吸几口气,他脚步不停,已拉着她穿过屋后竹林,钻入一个岩洞中。   长书问道:“你给他们下了什么药?”   萧珩笑道:“你忘了,唐夫人在你房中点的那支蜡烛?剩下的半支我一直藏在身上,那本就是北渊宫里的东西,现在正好拿来一用。”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惊雷阁。”   片刻后绿凫推门进来,一见屋内情形,不由暴跳如雷:“这怎么回事?”   她上前揪住正在沉睡的一人,啪啪扇了他两个耳光,那人朦朦胧胧睁开眼来,看了她一眼,又将眼睛闭上。   绿凫面色阴沉,走到里间一看,床上被褥凌乱,哪里还有两人的踪影?   她返身回到外间,忽觉有些不对,目光在屋内搜索一阵,停在那支短短的蜡烛上,忙走到竹案跟前,一口气吹熄烛火,将那蜡烛头拿起细看。   她脸色越来越难看,又见案上散落着几张纸,纸上墨迹未干,寥寥几笔,勾出的图案隐隐约约,正是宝剑的形状。   “莫非他已经想起来了?”   想到此处,她胸中气血翻涌,不由大吼一声:“好你个苏青雷,老娘绝不会放过你!”急冲冲大步走向逐电阁,想了一想,又缓缓停住脚步。 第51章 五十一   长书随萧珩走入岩洞深处,渐觉腥恶之味扑鼻而来,中人欲呕,忙掩住口鼻,皱眉道:“什么味道?”   “是……死人的味道。”   长书跳了起来:“死人?这里是什么地方?”   萧珩语气中颇有一丝无奈:“这里是北渊宫里的乱坟冢。”   “乱坟冢?”   “是,要去惊涛阁,又要避人耳目的话,只有走这条路。”   长书胃里一阵翻腾,蹲在地上不说话。   萧珩忙拍拍她的背心,送了股真气进去,助她压下腹中躁动,她缓了缓气,站起身来怒目相向:“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我就不喝那碗粥了。”   萧珩笑道:“这岩洞长得很,你不吃点东西怎么有力气?忍着些吧。”   长书无法,只得强忍下恶心之感,不一会儿,洞中光线尽灭,黑暗中阴风恻恻,恶臭之中夹杂着浓稠的血腥味,长书忍不住道:“北渊宫里总共才一百多人,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死尸?”   萧珩不语,摸出怀中火折点燃,俯下身检视脚下尸体,火光之下……但见遍地白骨累累,间或横着几具还未腐烂的尸首,干涸的血迹之中,胸口大开,内中竟是空空如也。   两人不由对望一眼,萧珩熄灭火折,黑暗中长书倒抽一口气:“怎么有些像九蚣山上那吃人恶魔的手法?”   萧珩迟疑片刻,道:“也许这北渊宫里有人与贾清所练的邪功一样……又或者,贾清本来就是在这里学的这邪功。这些死尸,应该都是他们从外面虏来练功所用的。”   长书只盼快快走出这乱坟冢,当下也不多说,只凝神避开脚下尸体,萧珩领着她走了多时,方穿出岩洞,走入一条暗道。   这暗道中阴暗潮湿,走了几步,方才那股令人窒息的腥恶之味便已消失,两人精神渐复,经过方才的乱坟冢,长书心中忧虑更甚,沉默一会儿,问他道:“北渊宫的底细,你来之前清楚么?”   “……来之前,我不清楚。”   长书沉吟道:“如今看来,北渊宫绝非一般的门派,对了,我来这里的时候,全宫的人好像都在沉睡,我听她们说,每个月便要这么沉睡一次,不知有什么古怪。”   萧珩笑道:“是有这么回事,那次他们全都睡了,我倒是趁机做了不少事儿。”   “什么事儿?”   “我溜进了北渊宫主的寝宫,看到了些东西。”   “你看到了什么?”   “北渊宫的宫史纪略,这宫史纪略里面有很多绝密内容,应该只有北渊宫主本人才能看到的。”   长书顿时来了精神,忙道:“这东西都给你找出来了?快说来听听。”   萧珩听她语气颇为兴奋,知道若不告诉她,她一定会打破沙锅问到底,便笑着道:“你可听说过三百年前的原北溪?”   长书应道:“嗯,他是当时人人皆欲诛杀的大魔头,听说后来是被连云庄的薛炫光所制服的。”   萧珩道:“不错,炫光老人的长子薛烷以身祭剑,得以铸成炫光神剑,炫光老人就是凭的这把剑,闯入地宫,诛杀了原北溪,又以炫光剑之神力,封印了原北溪的地宫,当时原北溪的一支部下侥幸从地宫逃离,便另外寻了一处地方安顿下来,一面避过追杀,一面重新整顿,等他们缓过气,又渐起气候之时,已经是百年之后了……”   “北渊宫,就是原北溪的那支部下所建立?”   “是。这么多年来,北渊宫一直躲在这海底山腹之中,伺机而出……不过原北溪的独门内功,他们只学到了六七成,往往修炼到了较高境界,就再难突破,到了后来,弟子越来越多,北渊宫不得不在这山腹之中不断扩大,挖石垦山,也导致海中寒气渐渐渗入山腹之中,与他们所练的内功相冲突……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寒气积累到了一定程度,宫里的所有人都会不由自主沉睡过去。”   长书点头道:“原来如此。我在御风阁里听那两个侍女说北渊宫主正在找解决办法?这解决办法莫非和越王八剑有关?”   萧珩道:“这解决办法,就是找回原北溪原来的地宫所在,那地宫里不仅有原北溪的内功心法,还有大量邪派的武学秘籍和金银珠宝……不过地宫被炫光剑封印所制,要破除炫光剑的封印,必须要有更强大的力量……”   “所以他们要找到越王八剑,用八剑之威来与炫光剑威力抗衡?”   萧珩沉声道:“不错。北渊宫早在几十年前便已着手进行这件事。当初原北溪那支部下找到这里时,仅凭着记忆绘制了地宫所在方位的地图……不过几十年前北渊宫的人出去时,这才发现外面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当时作为参照的地名地貌早已不可考证……所以他们在找八剑的同时,还要想办法找到地宫所在之地。”   长书默不作声,黑暗中觉得他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握住自己右手。   他继续道:“三十多年前,北渊宫主专门选取了三个小孩,将其中一男一女,送与神医沉香子为徒,另一个女孩,则送到了连云庄里。”   “连云庄?他们是想去打探炫光剑所在的地方么?”   “不错,只要找到了炫光剑所在的地方,自然也就找到了原北溪的地宫所在。长书,你可知道,那送到连云庄里的女孩是谁?”   “是谁?”   “她在北渊宫的名字叫红绡,不过我猜在连云庄里,大家都叫她薛晨。”   长书顿时默然。   萧珩听她不说话,轻轻摩挲一下她的指尖,低声道:“红绡本有任务在身,可后来跟你父亲在一起后,便隐名埋姓,力图逃脱北渊宫的控制,后来终在白云村被北渊宫发现……所以杀死她的,是北渊宫的人,根本不是你母亲。”   长书沉默半晌,方颤声道:“我本来就不信阿娘会杀薛晨,只是,为何他一口咬定是我阿娘杀了薛晨?”   萧珩柔声道:“这其中,一定有人别有用心,嫁祸在林师叔头上,你放心,此事总有一日会水落石出。”   长书不语,良久冷笑道:“水落石出又怎样?总之我今生今世,再不会再看那人一眼。”   萧珩低叹一声,牵着她的手往前走去,这才发觉两人说话间,已不知不觉走到暗道尽头。   他拍了拍周围的石壁,掀开上方一道石板,爬到上面,又将长书拉了上来,将石板挪回原地。   长书见周围仍是一片漆黑,不由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萧珩道:“这里是惊雷阁废弃不用的地牢。”说罢,又摸出火折点燃,四周看了看,拉着长书在石壁角落一张石床上坐下。   长书道:“你累了?”   “我不是累,咱们就在这儿,哪里也不去了。”   长书奇道:“在这里干什么?暗无天日的。”   他笑道:“就算出了这里,也是暗无天日。你忘了,我们本就在海底的山腹之中?不过不久之后,应该就有人找到这里来了。”   长书不由微微一笑:“你要嫁祸给惊雷阁的雷使?”   萧珩正色道:“哪里是嫁祸?明明就是主动给他送上门。”   长书笑了一会儿,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想起方才他所说的话,又问:“送给沉香子的那两个小孩,就是百草和李之仪?”   萧珩道:“沉香子有妙手回春之术,向来云游四方,又喜好将所走之地详细绘制成册,跟着他,要找出地宫所在,也方便很多。最关键的,是他曾经救过一名左眼被人刺瞎的女子……据说那女子剑法诡异,手执一把轻灵细长的神剑。”   “沉香子救过王绮罗?”   萧珩叹道:“是,想必沐风荷上了青锋谷之事,就是从沉香子那里传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道:“我见那宫史上说,二十年前北渊宫设立御风、潇雨、惊雷和逐电四阁,便封沉香子之徒为御风阁的风使……另外那女孩本欲封为雨使,但她自己拒绝了,执意要跟着风使,只作了他座下一名影杀,想来那女子,应该就是李之仪了。”   长书垂下眼,只是轻叹一声,却不说话。   萧珩伸臂揽住她肩头,笑道:“怎么了?”   长书半晌才道:“北渊宫也算是布置周密了。连云庄,青锋谷,还有百灵岛,这三处地方,都被他们安插了人,真是无孔不入,不知道还有哪些地方是他们还没有染指的?”   他低声笑道:“你怕了么?”   长书推开他,嗔道:“我怕什么?只是你当初既不清楚他们的底细,为什么这么冒失来到这里?他们的人虽然跟着你,你又不是不能逃脱。”   萧珩闻言,一时未答话,长书有些奇怪,正欲开口,他已缓缓道:“我本来是想找机会走的,至少,也要回华城见到你之后,再跟着他们走,可在海上,那两人中的一人悄悄给我看了一件东西,我便改变了主意,当时便跟他们来了。”   长书忙问:“什么东西?”   萧珩又沉默一会儿,方才开口,语声带着一丝酸涩之意:“那是一枚海螺,是我八岁那年,与哥哥在海边玩耍拾到的……”   长书惊道:“你哥哥?”   萧珩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是的,我哥哥就在这北渊宫里,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来,而且,我一定要找到他!”   黑暗之中一片沉寂,他没有再说话,长书却能感觉到他心头的激动之意,替他欢喜的同时,又多了几份担忧。   良久,萧珩渐渐平静下来,温言道:“咱们可能还要在这里呆一阵子,你先睡一会儿吧,我在这里守着。”   长书轻笑:“我在那竹舍里睡过了,倒是你好像一直没有休息过,你睡吧,我守着你。”   萧珩摇头,浅浅笑道:“我向来少眠,十岁以后,睡得更少,一连两三天不睡都是常事。”   长书一时默然,想了想,问他:“你带了笛子么?”   他有些不解,慢慢自怀里摸出竹笛递到她手中。   长书于黑暗中轻轻抚摸细长的笛管,心头百感交集,咬了咬牙,低声道:“我十年没有吹过了,或许会吹走调,你不许笑我。”   萧珩顿时明白过来,心头一暖,见她正要将竹笛放到唇边,忙伸手夺去她手中竹笛,温声笑道:“别吹。这里虽是废弃的地牢,不过万一附近有人听到就不妙了……等咱们出去后,你再吹给我听。”   长书愣了一愣,便也静静笑道:“好。”   幽闭地牢之外的北渊宫,此时正是一片混乱。   只御风阁内静静悄悄,一切如常。   青瓦小楼内,鸣风坐在窗边,春桥站在他面前,吃吃笑道:“萧珩和傅长书一消失,绿凫果然认定是苏青雷干的,一怒之下,把苏青雷放在潇雨阁里的人都杀了,消息传到逐电阁,苏青雷气不过,便也把逐电阁里绿凫的人绑了,这会儿绿凫拿了宫主令,正带着人在逐电阁里四处搜查呢。”   鸣风语声之中也带着一丝淡淡笑意:“他们两个是老对头,相互在对方阁中安插了哪些人,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只不说破,这次倒终于撕破脸了……这样一来,这两阁的势力都消减了不少。”   春桥不由问道:“萧珩和傅长书真去了逐电阁里?”   鸣风淡淡道:“绿凫在逐电阁里搜不到人,自然会把矛头转向惊雷阁。苏青雷吃了哑巴亏,怒火也一定会撒到惊雷阁头上……恐怕一会儿还会更乱你先下去吧,打听打听宫主那边何时出关。”   春桥应了一声,退出门外,将门掩上。   鸣风推动轮椅,移到房角药橱边上,拿起几株草药,放在鼻端轻轻嗅闻。   门口传来一声轻笑,鸣风微愣,继而不动声色,转过脸来。   一名白衣女子黑发垂肩,轻盈跨进门来,细致眉眼算不得出色,浑身上下却自有一股惑人媚色,似乎比正值妙龄的少女还要娇艳几分,纵使她的年纪已然不轻。   鸣风只看了她一眼,便转回头去拾缀草药,只哼了一声,冷淡道:“你怎么来了?”   女子媚笑着坐到椅子上,轻抚胸前一绺长发,盯着他道:“我在百灵岛闲得无聊,又想着如今正是关键时刻,便回来看看,怎么,不欢迎我?”   鸣风不置可否,只沉声道:“你们信不过我?”   女子面色不变,举手投足之间仍是媚意无边,望着他的目光中却透出一丝冷意,徐徐笑道:“我若不回来,岂不错过了一场好戏?”   她面色一沉,随即起身走到鸣风面前,将他轮椅一推,转过来面对自己,冰冷目光对上鸣风双眼,冷冷道:“你是不是没给他喝忘忧酒?是他自己从潇雨阁里跑的?”   鸣风静若深潭的目光中一丝情绪也无:“自然是给他喝了。李之仪,你大老远从百灵岛赶过来,不会就为了问我这一句话吧?”   李之仪道:“我们筹划这么久,自然不容许出错。我问你,既不是他自己跑的,那就是你做的手脚了你为何要挑起其他三阁之间的争斗?你当明白,我们的目标只是宫主,你只要把喝了忘忧酒的他送到宫主身边就行,为何要节外生枝?”   鸣风淡淡道:“宫主为人你又不是不清楚,他生性多疑,只有见到几阁之间斗得水深火热,为平息纷争,才会主动提出把萧珩放到身边,而不会怀疑其他。”   李之仪看了他半晌,忽伸出手去,将他覆在面上的银色面具一揭。   面具下露出一张精致绝伦,毫无瑕疵的脸庞,眉色如黛,眼如秋水,挺秀的鼻梁下,优美的唇形呈淡淡的樱色,只是那整张脸苍白之极,衬着一头银白的发丝,看上去了无生气,却又透着一抹邪气的美艳,让人移不开目光。   鸣风极力抑制微颤的指尖,微微别过头去。   李之仪定定瞧着他面庞,冷笑道:“你真是这么想的?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你可别忘了,当初是谁把你从潇雨阁那销魂窟里救出来的。”   鸣风面无表情,低声道:“我没忘……只有这样,宫主才会放下所有疑心,用摄魂大法替他解毒,再逼他写出越剑详考。你们之前告诉他忘忧酒的解药方子已经遗失……如若我不挑起这些纷争,以宫主多疑的性子,只怕会怀疑到我们御风阁的头上,因而也不会轻易使出摄魂大法。纷争愈烈,他愈心急,只要他乱了方寸,我们的胜算也就多了几分。”   李之仪不语,仍是盯着他看了许久,这才轻笑一声,坐回椅子上,笑道:“看来你比我们考虑得周全。不过,你若真有什么二心,也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对了,惊鲵剑呢?”   鸣风道:“在暗阁里。”   李之仪起身道:“好。那我先出去了,你最好还是适可而止,那几个蠢货,我们留着还有用处,也别把他们逼得太急了。”   她打开门,闪身而出。鸣风坐了许久,这才轻轻疏了一口气,白皙俊美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极淡的恨意,微颤的手指握紧面具,闭目片刻,这才缓缓覆盖在面上。   不一会儿,春桥轻轻敲了敲门,在门外道:“宫主大人已出关,请您过去。”   鸣风平静一下心神,推动轮椅打开房门,颔首道:“走吧。” 第52章 五十二   地牢深处的隧道里,清晰而杂乱的脚步声渐渐响起,长书在黑暗中睁大了双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一会儿,人群纷沓而至,为首的正是鸣风。他坐在轮椅上,借由夜明珠柔和温润的光线,打量了萧珩几眼,目中闪过几丝莫测难明的神色,淡淡道:“你们跟我来。”   长书与萧珩对望一眼,缓缓起身,随他走出地牢。   一行人穿过幽暗的隧道,进入北渊宫的腹地。   一路上,只见翠竹依山,清泉潺潺,待到深处,眼前现出大片洁白花树,风动花落,千朵万朵,如雪初降。   九重玉阶之上,高耸的汉白玉石柱擎天而立,宽阔的大殿尽头,数十人肃穆而列,正中端坐的一人斜眉入鬓,狭长的双目中异光流转,正盯着朗然而来的萧珩与傅长书。   鸣风领着两人走到那人面前,平静道:“禀告宫主,属下在惊雷阁的废弃地牢中,搜到萧珩与傅长书。”   北渊宫主下首一人声如洪钟,大怒道:“胡说!他两人怎会在惊雷阁中?”   绿凫冷笑道:“不在你那儿又在哪里?我本以为是苏青雷做的,把他的逐电阁搜遍了也没搜到人,想不到竟然是你暗中虏走了人。”   那人便是惊雷阁的雷使云棠,闻言更是气得满脸通红,指着绿凫道:“你与苏青雷两人相互倾轧,如今又居然算计到了老子头上,鬼才晓得是你们谁故意把他弄到老子这里的,老子偏不认账!”   电使苏青雷在旁不阴不阳道:“雷使大人可不要血口喷人,如今人是在你那儿搜出来的,宫主大人英明,自有定断。”   绿凫冲动之下,杀了不少苏青雷的手下,心中正在懊悔,这时便大声道:“不错,你知道我与苏青雷向来不合,故意让那小子喝了忘忧酒,一天前又将他带走,借此挑拨潇雨阁和逐电阁的关系,你就好渔翁得利不是么?”   云棠气得青筋暴起,怒喝道:“一派胡言!这小子从你那儿失踪了,我怎么知道你会怪罪到逐电阁头上?老子从不屑搞你们那些阴谋诡计,呸!”   绿凫冷笑道:“谁都知道他逐电阁在我潇雨阁中安插的人最多,那小子不见了,我当然会怀疑到他头上……哼,哪知我倒是小看了你,居然能在我眼皮底下把他弄走。”   云棠跳脚道:“老子没干!说不得就是这小子自己跑的!”   此言一出,大殿内数只眼睛,齐刷刷朝萧珩看去。   萧珩气定神闲,只负手而立,北渊宫主暗中轻叹一声,缓缓走下宝座,朝他微微一笑,双瞳中闪过一丝邪异的赤红光芒,用极轻极柔的声音看定他道:“是你自己走的吗?”   萧珩目光与他一触,眼皮一跳,心下立刻一凛,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只漫不经心道:“我可什么也不知道,醒来后就在那地牢里了。”   北渊宫主点头一笑,眼中诡异光芒敛去,缓缓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不发一言回身落座,只轻轻掸了掸衣袍。   众人被他阴测测的目光一扫,皆是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出声。   当下大殿内清风雅静,半晌方听得北渊宫主柔声道:“你们倒是越来越长进了,为了个毛头小子,竟然闹成这样,也不怕外人看了笑话。”说罢,朝傅长书看了一眼,又轻笑了两声。   他的语声温柔无比,偏生众人听去,只觉得好像寒冰沁入心骨,冷得牙关都似在打颤。   绿凫仗着与宫主关系匪浅,壮着胆子道:“宫主,这小子身系我们北渊宫多年大计,属下虽办事不力,被他人钻了空子……不过,只要宫主再给属下一些时日,属下定能”   北渊宫主挥挥手,轻言道:“够了。”他弯起嘴角,阴柔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缓缓道:“绿凫,你也知道事关重大,事已至此,我若还把他交给你,那就是害了你了,你想想,你若再办砸了,就算我能容你,他们几个还能容你么?”   绿凫心有不甘,却不敢再说。苏青雷见她没有讨到好处,心下暗自幸灾乐祸,想到自己多名手下被她不明不白拿了性命,又是一阵愤恨。   云棠面色忽青忽白,只暗道自己吃了这个哑巴亏,不知宫主大人会如何处置自己,正惶恐间,只听得上首北渊宫主道:“云棠,人虽是在你那儿搜到的,不过此事甚为蹊跷,未查清楚之前,我不会怪罪于你的。”   云棠心下一喜,双膝跪下,磕头如捣蒜:“宫主大人英明!”面露得意之色,站起来朝绿凫和苏青雷一挺胸脯。   那两人哼了一声,各自别开脸去。   北渊宫主看在眼里,只觉颇为头疼,闭目思索片刻,方徐徐道:“罢了,这事等日后再查,先散了吧。萧珩和傅长书留下,鸣风,你也留下。”   片刻后众人散去,北渊宫主便道:“鸣风,何人给他喝的忘忧酒,你可知道?”   鸣风静静道:“不瞒宫主,正是属下。”   北渊宫主毫不吃惊,反倒轻轻一笑:“还是你机灵些。”   鸣风亦微微笑道:“宫主也看到了,雨、雷、电三使争斗不休,属下实在害怕,未能等到宫主出关,便会因三人的意气之争坏了大事……因此才斗胆让他喝下忘忧酒,只盼能等到宫主出关。”   北渊宫主“嗯”了一声,叹道:“这几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知道斗来斗去,实在让我很是头疼,不过现在也还少不了他们。本宫主不彻查此事,也是为了让他们从此心里有个忌惮。哎,还是你们御风阁甚得我心。”   他顿了顿,忽而面色一沉,冷冷看着鸣风道:“不过,忘忧酒解药配方既已遗失,为何还要给他喝下忘忧酒?莫非是风使叫你这么做的?”   鸣风不慌不忙道:“宫主大人放心,属下这段时日已精心调配了药汤给他服下……如今忘忧酒毒性已解了大半,若是再等得五六日,毒性便可完全解去。”   北渊宫主面上神色变幻不定,盯着他面具下的脸看了半天,方道:“五六日?看来,这五六日之间,必得我亲自把他带在身边了?”   鸣风笑道:“还得烦劳宫主。这段时间,把他交给三使中的任何一人都不妥当,而属下的御风阁,也自问没有能力保护他……”   北渊宫主沉吟片刻,缓缓颔首。鸣风又道:“此外,这傅长书,与萧珩是旧识,两人关系匪浅,有她在旁点拨引导,可使药效事半功倍,所以,还请宫主也将她一并带着。”   北渊宫主看了长书一眼,嘴角轻挑,只点了点头。   片刻后,北渊宫主便带着两人回了自己寝宫。   他的寝宫位于大殿后方,乃是两间极为隐秘的石室,外面一间石屋宽敞非常,内中陈设精美华丽,碧纱红幔,玉案宝珠,东边石壁下一排书架摆满各色琳琅书籍,书架顶上放置着一张古琴,一缕幽香正于镂空香炉中冉冉升起。   萧珩打了个呵欠,懒懒笑道:“真是好地方。”说罢,大喇喇在角落里一张软罗纱榻上躺下来。   北渊宫主皱了皱眉头,阴沉着脸,上前将他衣领一提,轻轻一带,“啪”的一声,萧珩已摔倒在地上,揉着肩膀,不断低呼。   长书也不去管他,自去书架旁凝目细看,萧珩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她身边,随手捞起一册书翻了两页,大惊小怪道:“北渊宫史?我看看最末一位宫主……恩,是风千冥,出任日期……五十年前?哇,你就是风千冥?真看不出来,原来你这么老了。”   北渊宫主本已走进里间,闻言大怒,身影一飘,顷刻闪到两人面前,衣袖轻荡,眼见厉风扬起,两人竟是无法躲闪……眨眼之间,各挨了他一记耳光,萧珩所受尤重几分,脸上顿时起了一道红印。   他不以为意,抚了抚脸颊,看着北渊宫主那张光洁白皙,毫无皱纹的脸庞,笑道:“真看不出来,本来还以为你大不了我几岁不知宫主大人练的什么神功?莫非你们乱坟冢里的那些死人,都是给你练功用的?原来吃人的心脏还有这般功用……”   北渊宫主风千冥面色一变,揪住他衣领道:“乱坟冢?你去过乱坟冢?”   萧珩点头道:“是啊!惊雷阁是我自己去的。”   风千冥一双邪诡的瞳仁中赤红之色漫起,盯住萧珩眼珠,萧珩迎着他目光,低声道:“不用摄我的魂了,我说的是真话。”   风千冥眼中异色更炽,面无表情道:“你没喝过忘忧酒?”   萧珩胸中鼓鼓跳动,只觉他目光中传来的力量怪异无比,自己浑身的血液都似翻涌起来,脑中更是渐渐迷糊,忙定了定神,道:“不错,你想必也知道了,鸣风费尽心机,就是想让你在我身上使出摄魂大法,你何必遂了他的愿呢?”   风千冥目中神色莫测,缓缓放开他衣领,徐徐冷笑道:“好,你倒说说看,他想要干什么。”说罢,转身坐到软榻上,闭上双目。   萧珩瞄了瞄他面色,理好衣袍,在他对面坐下,笑道:“宫主大人心中早就有数,又何须我多说?不如咱们来做个交易?”   风千冥蓦然睁眼,半晌冷笑数声,沉声道:“交易?你跟我?哈哈,真是笑话,本宫主两根手指头就能捏死你,就凭你也敢来跟我做交易?”   萧珩镇定自若,只看着他道:“鸣风本已答应我,只要我引你在我身上使出摄魂大法,便答应事后放我出去,我本来就是假意答应他,我的目的,便是要来跟宫主大人你合作,不过嘛,你如果不愿那就算了。”   风千冥怒极反笑,道:“我为何要答应你?只要我不使出摄魂大法,他们就不能如愿”   萧珩接口道:“那你永远也别想得到真的越剑详考。如果你不用摄魂大法,我大可以胡乱写出来给你,你又不放心把我交给你那些手下。”   风千冥冷笑一声:“就算本宫主用了摄魂大法,也只会失去两分功力,整个北渊宫,还没有谁能威胁得了我,想除去我,怕没这么容易。”   萧珩盯着他双瞳,微微笑道:“不错,不过你可知道鸣风借着为我解忘忧酒之毒,给我喝的什么药?”   “什么?”   “……是抵制你摄魂大法的药物,他说我的毒还有五六天才能完全解去,便还要给我喝五六天的药。等我把药都喝完了,到时你用摄魂大法逼我写出越剑详考之际,不知不觉会丧失大半功力,他们要除去你,只怕易如反掌。”   风千冥不发一言,只死死盯着他不说话,目光冷冽如冰,寒气迫人。   萧珩笑道:“你大可以试试看我说的是真还是假。”见他目中红光闪现,忙暗自运起真气,面上神色不动,看住他双瞳。   风千冥见他面色如常,目光清澈无波,料定他所言不假,当下收了法力,脑中念头疾转,思索良久,方道:“你想怎么做?”   萧珩暗中松了口气,这才缓缓笑道:“我可以跟鸣风说你已经用摄魂大法逼我写出了越剑详考,然后给他们一份假的,让他们放松警惕,等他们以为你功力大失,来找你麻烦的时候,你便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清除这些叛逆。”   风千冥不语,良久唇边现出一丝冷冷笑意,问道:“你为什么要选择跟我合作?”   萧珩懒懒道:“不为什么,只因我也想除去御风阁。在这一点上,我们目标一致,不过,我还有个要求……”   “你想要什么?”   萧珩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要你放弃越剑详考,事后送我们出宫!”   风千冥勃然大怒,忽然身影一闪,抓住他胸口衣服,左手狠狠一甩,竟将他抛出数丈,他身子重重撞到石壁之上,还未跌下,风千冥右手已隔空推出,凌厉掌风不偏不倚,正击在他肋下。   萧珩低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身子沉沉摔倒在地。长书一直在旁凝神细听两人对话,此时见变故陡生,忙奔过来将他扶起,萧珩急咳一阵,又吐出一口血来。   风千冥缓步走来,狞笑道:“好大的胆子!”衣袖轻鼓,掌风再度迫近。   长书检查萧珩伤势,见他一根肋骨错了位,心下又痛又怒,蓦的拔出长剑,清冽剑光暴起,一剑直刺他眉心,喝道:“不许碰他!”   萧珩忙勉力道:“长书,不可”   风千冥不闪不避,左手双指一竖,夹住长书剑尖,欺身而上,一掌抓向她胸口。   长书身形一转,撤回长剑,飞身跃起,刷的一剑,仍是直冲着他眉心而去,剑光灼灼,如虹贯日,眼见便要没入那阴邪的双眼之间。   风千冥眉头一皱,低头避开剑锋,双掌挥出,掌风如潮奔涌,激得长书身形一斜,未及变招,手腕已被他如冰手掌擒住,“铛”的一声,莲心剑落地,风千冥阴笑一声,将她脖子扼住,缓缓收紧。   长书顿觉呼吸一窒,风千冥双目中杀意闪过,正欲加强手上力道,只听一个声音冷冷道:“放开她,不然你既得不到越剑详考,也不会有机会肃清你的叛逆。”   他转头一看,只见萧珩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素白的衣袍上全是咳出的鲜血,此刻手握莲心剑,轻颤的剑锋正抵在自己喉咙之上,他目光冷冽,见风千冥仍是未放开长书,想也不想,剑尖往前一送,喉间肌肤被划开,立时滴下一溜鲜血。   风千冥冷哼一声,将长书一抛,拂袖走入内室,重重将门关上。   长书忙奔过来,夺下他手中长剑,萧珩身躯颤抖,一把将她抱在怀里,闷声道:“你,你不许再这么冲动了……”   长书闻着他衣襟上的血腥之气,只闭目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两人自出谷以来,还从未遇到过这般强劲的对手,心中俱是骇然,萧珩将她搂在怀里,心神一松,却是再也支撑不住,靠着石壁缓缓坐下,轻抚着她长发,想起她方才险被夺了性命,又是后怕,又是愤恨,在她耳边以极轻的声音道:“这人不能硬来,你听我的,我一定会杀了他!”   长书待心跳平息,轻轻挣脱他怀抱,勉力笑道:“先别想这么多,我替你接骨。”   时间一分一分流逝,内室一直悄无声息,长书替他接好肋骨,又撕下裙摆,将他衣衫除下,紧紧缠绕住伤处,瞄了一眼内室的门,低声道:“他会同意么?”   萧珩握住她的手,微微笑道:“他会的……”   话音一落,内室门倏然推开,风千冥自内室闪身而出,阴沉的目光落在萧珩身上,定了半晌,方开口问道:“你为何笃定我一定会答应你?”   萧珩看他一眼,平静道:“只因你只有这一个选择。”   风千冥心中恼怒,仰头笑了两声,面色又是一沉:“为何?”   萧珩盯着他双眼,面容无波,缓缓道:“你已经八十多岁了,虽然看上去几乎和我们一般年轻,但是你自己的功力衰竭如何,你自己心中有数……所以你属下的几名阁主虽然无能,你也没有更多的精力去管,你明知御风阁早在对你有所动作,对他们近年来崛起的势力,也不敢轻易去拔除,这次对于你来说,实在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是得到越剑详考重要,还是保住你自己的宫主之位重要,想必你自有分晓。”   风千冥双目一眯,只死死盯着他,未置一辞。   萧珩顿了顿,歇了口气,方低声道:“御风阁忌惮着你,你也忌惮着御风阁,要打破你们之间的平衡,只有靠我了。”   风千冥冷笑一声:“你就不怕你替我除去御风阁之后,我再来逼你写出越剑详考,然后再杀了你?”   萧珩缓缓笑道:“我既有胆量来跟你提条件,自是不怕。”   风千冥吃不准他心中所想,沉默良久,权衡再三,终是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萧珩闭上双目,笑道:“记得你说过的话。现在把鸣风叫来吧,我可是痛死了。” 第53章 五十三   不一会儿,风千冥果然唤来了鸣风,鸣风喝退侍女,垂首道:“属下见过宫主。”   风千冥颔首,道:“他在里面,你去给他好好瞧瞧。”待他推动轮椅进了内室,便将石门关上,自己坐在外面的软榻上闭目运功,片刻后,便似入定一般。   长书走到门边,侧耳细听里面动静,谁知那石门关上,隔音效果竟是极佳,里面一丝声音也透不出来,她站了片刻,听得软榻上风千冥的呼吸吐纳之声细细传入耳内,不由心中一动,缓缓回到书架边坐下,细数他的呼吸。   她从一数到七,便听到他本是绵长的呼吸微微一窒,似乎略有停顿……如此这般周而复始,极有规律,不过这停顿及其细微,稍不留意便无法发觉。   她正屏息静气,凝神细听,风千冥忽睁开双眼,冷声道:“你在找我的破绽?”   长书不语,风千冥狞笑一声,得意道:“就算你知道了我的破绽,也奈何不得我。”说罢,又缓缓闭上双目。   鸣风托着药盘进了内室,见萧珩躺在石床上,替他检查了伤处,上好药,又端来药汤要他喝下。   萧珩眉头微皱,仰头一饮而尽。鸣风这才理了理腿上的毯子,慢慢道:“你有话要跟我说吧。”   萧珩一笑:“这段时间,你给我喝的,究竟是什么药?”   鸣风道:“什么也不是,只是强身健体的药罢了。”   萧珩坐起身来,手指在床边石桌上轻叩两下,沉吟片刻,笑道:“我想了想,其实当日你真给我喝下忘忧酒,对你们不是更有利一些?”   鸣风点头道:“不错,宫主的摄魂大法,若运功到极致,的确可以解去忘忧酒之毒,令人回复记忆。”   萧珩凑过身来,盯着他双眼,缓缓问道:“那你为何不给我喝下忘忧酒?是风使大人要你谎称给我喝的么?”   鸣风顿了顿,静静道:“风使大人下令,要我给你喝下真的忘忧酒。”   萧珩点了点头,笑道:“风千冥若是只运功迫我写出越剑详考,功力只会丧失两分……所以你们要让我喝下忘忧酒,才能使他的功力大损……不过,你为什么要违抗风使的命令?”   他探究的目光定在鸣风双眸中,低声道:“鸣风,你想要的是什么,告诉我,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鸣风沉默一阵,开口道:“……我想要的,和你是一样的。”   萧珩一愣,鸣风不待他说话,已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色如美玉,俊美无双的脸庞。   萧珩身体一震,死死盯着他的脸,面色刹时变得苍白,唇角微微颤抖,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鸣风神色平静,只微微一笑,抬起右手,轻轻抚摸他鬓角,笑道:“整个北渊宫,只有这里是最隐蔽的,在这里说话,绝不怕有人偷听,所以我只有到了这里,才敢跟你相认。”   萧珩脑际仍有些沈,思绪零落不清,时光如激流回溯,脑海中浮现的,全是记忆中那如玉少年的秀美面庞,于旧时的各个画面中一一绽放,复又渐渐隐去,清晰成眼前的这张脸容。   鸣风目光柔和,瞧着他激动的面容,缓缓笑道:“阿墨,我终于见到你了,你很好,没有让我失望……这些年来,我在这里苟延残喘,却不敢自绝性命,就是盼着能有这一天……”   萧珩瞪了他半天,渐渐热泪盈眶,用力抓着他双手,良久方才哑着嗓子道:“哥哥……真的是你……那海螺,是你让那人带给我的么?”   鸣风点头:“他是我的人,我让他拿那枚海螺给你,就是想让你来见我,我这副样子没法出去,所以只能让你来这里了,你……怪我么?”   萧珩目中泪光闪烁,语声哽咽:“我怎会怪你,我欢喜还来不及呢。你什么时候来的这鬼地方?”   鸣风苦笑道:“当年家变之时,颜栩拼了命把我救走,我一个人偷偷出了历洲,再也坚持不住昏迷过去,醒来的时候就到了这里……我进了北渊宫,本一直在潇雨阁,后来风使看中了我,我才去了御风阁,又在他的指点下学习医术。”   “那你的腿……”   鸣风轻描淡写道:“已经失去知觉很久了。”   萧珩瞧着他皓白的发丝,想起记忆中那神采飞扬,英姿矫健的少年……顿时心痛如绞,咬牙道:“他们竟这般折磨你……你告诉我,是谁做的?”   鸣风平静道:“当年在潇雨阁里残害我的人,已经被我杀了……”他面色温和,目光之中却闪过几丝痛苦之色,眼皮也在轻轻跳动,萧珩看在眼里,知他那段日子定是不堪回首,心中更是一阵酸楚,便不再追问。   良久,鸣风从他掌中抽出手来,重将面具戴上。   萧珩看着那面具道:“你……是为了怕有人认出你才一直戴面具的么?难道这里还有什么其他人可能知道你的身份?”   鸣风目光含着一丝隐痛,顿了顿才道:“没有。只是我习惯如此,或许戴上面具,会令我觉得安全一些吧。”   他出了一会儿神,方道:“数月之前,风使让人带了你和傅长书的画像过来,我一看便认出了你,从那时起,我就在盼着这一天……好了,不说这些了,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萧珩微微一笑:“我跟风千冥说你给我喝了可以抵制摄魂大法的药,现在他暂时不敢对我使出摄魂大法,我想在他身边多观察几日,找找他的破绽……另外,我本想在合适的时机通过你透露给百草,让他以为风千冥已在我身上耗费了大半功力,趁机来向风千冥发难,只是我猜不透你的想法,所以要先试探试探你,哪知……”他语声顿住,眼眶微红,面上笑容却是极为欢愉。   鸣风笑了笑,道:“你想让他们两败俱伤?”   “嗯。风千冥不会真在我身上使出摄魂大法,所以功力并不会耗损,百草和李之仪若向他发难,应该是毫无胜算的……不过风千冥经此一役,或多或少会损失些功力,到时只要找到他的破绽,要除去他也不难。”   鸣风沉默一会儿,点头道:“看来不用我多说了。其实,我在北渊宫里这么多年,早就知道他们要找什么,只是我是废人一个,只凭我的力量,根本没有能力去阻止……所以只能等你来了,咱们兄弟一起完成这件事。”   萧珩心下激动,重重点了点头,凝视着鸣风一双幽深黑眸,眉开眼笑道:“好。”   鸣风心头百感交集,将弟弟肩膀一拍,低声道:“你小的时候,无论做什么事儿,都总喜欢赖着我,其实之前若要与你相认,也不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只是我想看看,你自己一个人在这种情形下,会怎样打算,会怎样做……看来如今,我可以放心了。”   “放心?”萧珩听他语气之中似有几分解脱的欢欣之意,心下一沉,粗声道:“你什么意思?”   鸣风笑而不答,只道:“我该走了,我在这里呆得过久,只怕会引起怀疑。我明日再来。”说罢,双手垂下,扶住椅下滚轮。   萧珩想起一事,忙问道:“惊鲵剑你知道在哪里么?”   鸣风点头:“惊鲵剑本在御风阁里,不过现在被李之仪拿走了。这件事,等以后再想办法吧。”   两人出了内室,风千冥听见门响,缓缓睁开眼睛。鸣风朝他行了一礼,推动轮椅出了寝宫。   风千冥冷冷瞧着他背影,开口问道:“你跟他说了什么?”   萧珩走到桌前,往茶杯内倒上茶水,随口道:“我跟他说,你已检查过我体内忘忧酒的毒素,觉得毒性已除,或许这三两日之内,就会以摄魂大法迫我写出越剑详考了。”   他拿起茶杯喝了两口,又道:“鸣风告诉我,李之仪已经到了御风阁。”   风千冥双目一眯,冷笑道:“来得正好。”倏地跳下软榻,出了寝宫,将门从外面锁上。   萧珩忙朝长书转过身来,长书见他眉眼之间俱是欢喜不尽的神色,疑惑道:“怎么了?”   萧珩只笑而不答,半晌轻睇着她,轻声道:“我找到我哥哥了。”   长书一愣:“这么快?是鸣风帮你找的么?”   他摇摇头,似乎想要大笑,却又极力抑制住,长书见他半天不说话,恼道:“快告诉我!”   他看着她,漆黑的双眸中波光流转,整个脸庞都荡漾着慑人的光彩:“鸣风就是我哥哥。”   “他就是你哥哥?”   “嗯。我真没想到,居然会是他……”他嘴角溢开明媚如春的欢欣笑意,满足地低叹一声,在那软榻之上仰躺下来,闭目笑道:“本来以为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原来上天待我还是不薄的……”   长书见他一脸欢欣的神色,心中自是替他欢喜,轻轻走到他跟前,笑道:“怪不得他没真的给你喝下忘忧酒。”   萧珩双手枕在脑后,望着石室上方一个角落,恍惚片刻,低声道:“那年家中变故之时,我十岁,他十五岁,正是风华绽放的年纪,他叫颜雪,历洲的人便都称他“初雪公子”,霁雪初晴,飞鸿踏霜,哥哥那时……”他语声渐低,想到鸣风如今的摸样,面容顿时黯淡下来,住口不言,脸上闪过一丝恨意。   次日鸣风来时,风千冥早已出了寝宫,鸣风仍是神色淡淡,将几株药草递与萧珩,道:“这是千回草,若是被火焚化,药末入鼻,可使人产生幻觉。你放在身上,或许有用得着之处。”   萧珩放入怀中收好,沉吟片刻,道:“哥哥,你是我最信赖的人,我想求你一件事。”   鸣风道:“你说。”   “我想要你先带长书出去,她在这里,我实在有些放心不下,万一……”   长书吃了一惊,忙道:“我不”   萧珩抓住她左手,重重捏了一下:“听话。”   鸣风看了两人一眼,点头道:“好,万一有什么事,我会先送她出去。”   长书道:“我说了,我既然来了,就绝不会一个人出去……”   萧珩一笑:“你放心,我不会有事,这几日之内,风千冥也不会对我做什么,你先出去探探路。”说罢,又问鸣风:“北渊宫里,应该不止一条出路吧?”   鸣风道:“御风阁里有一条密道可以直通到山顶,顶上正是落霞岛。”   长书听说,犹豫片刻,便道:“那好,我先出去看一看,然后在御风阁里等你。”   萧珩点头,目送两人出去,长书走了几步,又折转回来,低声道:“风千冥的呼吸吐纳有些古怪,逢七便会停顿半拍,你可多留意。”   她随着鸣风出了风千冥的寝宫,回到御风阁,鸣风便引她进了那青瓦小楼的一间暗室,温言道:“这里很安全,你先在这里休息下吧,我去去就来。”   长书待他走后,四下打量一番,坐了片刻,见墙角书架上书册纷繁,便走过去随手抽了一本……不料脚下踩到一颗珠子,滑了一滑,身子撞到书架上,顶上书册哗哗而落,其中一本摔到地上,洒出几张图纸出来。   长书拾起那几张图纸,正待收纳好,黯淡光线下却见那图纸上描绘的正是那日她进入北渊宫所经过的那座石亭并旁边的几块怪石,心下狐疑,便将脚下的那颗夜明珠拾起,凑在那图纸上细看。   此时鸣风推门而入,见了她手中那几张图纸,也不做声,回身关上门。   长书抬起头问道:“这是……”   鸣风点头道:“没错,北渊宫里,本有前人留下来的一些机关……这个机关,可以打开山腹之内通向海底的通道……一旦打开,整个北渊宫都会被海水吞没。”   长书默不作声,将图纸收好,继而望向他。   鸣风推动轮椅,将窗户推开。窗外淡淡药香立时飘了进来,他望着窗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等了这么多年,就是等的这一刻。我见到了阿墨,便再也没有牵挂了。等百草和李之仪一到,趁他们向宫主发难之时,北渊宫大乱,我便会启动这个机关。”   他低头笑了笑,又道:“不过在那之前,我会送你们出去的。”   长书道:“那你呢?”   鸣风沉默一阵,只道:“生无可恋。”   长书心头一阵难过,轻声道:“你同我们一起出去吧,你既有勇气死,难道就没有勇气活下去?”   鸣风也不看她,只淡淡道:“我活了这么多年,如果不是记挂着越王八剑,早就去死了……算是我自私吧,既然阿墨还好好活在这世上,我便可偷懒了。再说,那机关必须要有人去启动才可以,我若不留下,如何能毁灭这里?”   长书见他目光惨然,忍不住道:“一定还可以另外想法子的……你可知道,他见到了你,有多欢喜……”   鸣风垂眸,低头轻轻一笑,道:“我见到他也很欢喜,不过,以后的路,只能靠他自己走了,我也只能送他到这里。”   他抬起头来,温和道:“走吧,我带你去密道。”   两人出了那青瓦小楼,走了片刻,只见一个侍女匆匆而来,叫住他道:“鸣风大人。”   鸣风道:“阿莞,什么事?”   阿莞看了长书一眼,鸣风忙道:“你说。”   “今日一早,李夫人便去了大殿找宫主,这会儿已经带着人出宫去了。”   鸣风吃了一惊,忙道:“春桥呢?”   阿莞道:“也跟着李夫人走了。”   鸣风身体一震,良久摆手道:“我知道了。你去罢。”   他沉思片刻,只转动轮椅往前行去,示意长书跟上。   长书已知变故发生,停住脚问道:“出了什么事儿?李之仪为何现在就走了?”   鸣风苦笑:“春桥知道我并没有给阿墨喝下忘忧酒,一定是她把此事告诉了李之仪,她既已经知道我背叛了他们,应该也会猜到我会对他们不利……快走吧,我答应过阿墨,先送你出去。”   长书道:“我不走。她去见过了风千冥,会不会已经跟风千冥说了什么?”   鸣风踌躇片刻,便也不再坚持:“好,那你跟我来,去宫主寝宫看看。”   萧珩正在寝宫之中翻看那本宫史纪略,忽觉一阵阴风迫来,刚抬起头,风千冥已一掌覆在他天灵盖上,冷冷道:“别动。”   萧珩吃了一惊,见他双目之中赤红之色暗涌流动,忙道:“你干什么?”   风千冥阴笑道:“我现在便要你写出那越剑详考,然后再杀了你!” 第54章 五十四   萧珩先是一震,随即平静下来,毫不挣扎,低声道:“既如此,把纸笔拿过来吧。”   风千冥衣袖一扬,卷起书架上一叠纸甩到石案上,邪笑道:“你这小子倒很识相,怎么,就一点儿也不反抗?”   萧珩看他一眼,苦笑道:“你不是两根手指头就能捏死我么?轻易就摔断了我一根肋骨,我反抗有什么用?倒不如省点力气。”   他伸出手去,主动在砚盘中研起墨来。   风千冥冷笑一声,看着砚盘中墨汁渐浓,忍不住道:“你不想知道我为何现在就要你写出越剑详考,然后杀了你么?”   萧珩一面磨墨,一面轻叹道:“还有什么好问的?你既改变主意,那就是不想再除去御风阁了,你跟他们想必已经达成某种约定了吧?你把越剑详考给他们,他们主动撤去御风阁的势力,不再威胁你?”   风千冥盯着他,缓缓道:“只要我把越剑详考给他们,他们便会主动放弃御风阁,脱离北渊宫,他们在北渊宫里布下的人,到时全交由我处置,要杀要剐,都凭我高兴。”   萧珩摇头叹息,啧啧有声道:“你为了保住你的宫主之位,居然连这种条件也答应?这么多年来,人家早在百灵岛培植了不少势力,百灵岛主卿海生也是他们扶持的,你这北渊宫里的御风阁,就是暂时放弃也不算什么,等找到你们老祖宗的地宫,再卷土重来夺了你这地方也不是难事……”   他顿了一顿,又故意道:“也罢,反正你也老了,能守得一时便是一时,他们要找齐八剑也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做到的事,等他们找到了,说不定你这宫主阳寿也尽了,自去升天,到时候也管不着这北渊宫是谁的不是?”   风千冥心中所想给他说破,不由恼羞成怒道:“住口!你休想再挑唆生事,本宫主已经决定的事,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萧珩再叹一声,道:“不说就不说,墨已经磨好了,开始吧。”   风千冥这才冷哼一声,左手仍是放于他天灵盖之上,真气将衣袍鼓荡得呼呼生风,邪魅的眸瞳中焕发出幽诡暗红的光芒,望进他双眼之中,柔声细语道:“看着我……”   萧珩目光被他所慑,渐渐心跳如鼓,不一会儿,脑海中已是一片迷糊,只听他在耳边喃喃道:“你去过了越王墓,拿到了越剑详考么?”   萧珩不由自主答道:“是。”   风千冥唇角微微扬起,点头笑道:“很好。越王八剑是什么摸样的,在越剑详考中有详细的记录么?”   “……是。”   “八剑的去向,也有说明么?”   “……不错。”   风千冥右手抓起萧珩手腕,探出他体内真气运转,正在试图抵抗,不由轻蔑一笑,左手力道加重,将真气运到极致,眼见他双目之中也似染上了一层红色,面颊逐渐变得苍白,方轻声道:“好,你现在把八剑的样子画在纸上。”   萧珩目光空洞,乖乖转过头去,拿过笔蘸了墨汁,细细在纸上画出一柄两尺见长的宽重宝剑,他用笔细致,宝剑细微之处亦是一目了然,极为清晰。风千冥满意点头,见他画了两张,眼珠中的红色减淡,便又扼住他下颔,将他头转过来,迫使他与自己目光对视片刻,缓缓道:“继续画。”   如此过得一个时辰左右,萧珩已画完八张,风千冥额头上沁出点点汗珠,收了覆在他天灵盖上的左手。   他手掌离了萧珩头顶,萧珩身体一震,仿佛自混沌中醒来,脑海中渐渐回复一丝清明,看着桌上的八剑描图,不由出了一身冷汗,暗道:“他这摄魂大法果然厉害。”   风千冥真气耗损,也有些气喘吁吁,萧珩察言观色,笑道:“如今八剑描图已画出来给你了,我反正也没多少时间好活了,不如你让我先吃点东西,我可不愿做个饿死鬼。等我饱了,再把八剑的去向写出来给你。”   风千冥心下盘算道:“谅这小鬼也耍不出什么名堂来。我也正好歇一会儿。”当下也不回答,冷哼一声,将那几张图拿过,正欲收入怀中,无奈纸上墨迹未干,便只得放在软榻上晾着,自己坐到一侧平息理气。   他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忽闻得一阵焦臭之味在室中弥漫开来,忙睁眼一看,这一看立时气得暴跳如雷,飞身朝萧珩扑过去,暴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萧珩忙收了火折,避过他掌风,双手一扬,刚刚画出的那几张图纸燃着幽幽火光,四处飘散,风千冥心中恼怒,衣袖疾拂,道道阴风激射而出,将那纸上燃烧的火一一打熄,再将残片卷回手中。   萧珩看着室中飞扬的灰烬,笑嘻嘻道:“虽然没有全部烧成灰,不过八剑是什么样子的,这图上大概也看不出来了,风宫主,要不你再歇一会儿,我们重新来过?”   风千冥气得浑身发抖,暴喝一声,扑上去揪住他衣领,目中似要喷出火来:“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萧珩满不在乎笑道:“生什么气嘛?我不过是想稍稍延长下自己的活命时间而已反正我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你就算只剩下一分功力,要杀我也是易如反掌……何况重新来一次也不过只耗费你两分功力,你还剩下六分,有什么好着急的?”   风千冥胸膛急剧起伏,手掌本已抓向他胸口,在触到他衣衫之时倏然停顿下来,闭目平静片刻,这才睁开眼来,阴桀的目光死死盯着他,冷笑道:“这次算我大意了,我倒要看看,你还玩得出什么花样来?”   说罢,收了他怀中火折,喝道:“给我坐回去!”   这次风千冥改变了方法,萧珩每画完一张,他便等墨迹干了之后收入怀中放好,再施出摄魂大法让他画下一张……如此一来,时间耽搁得甚久,风千冥渐渐有些恍惚,真气运转之时,脑海中有些抑制不住的幻象和声音一闪而过,他心下一凛,忙收了法力,心中疑思不定。   萧珩缓缓搁了笔,转头定定看着他,沉声道:“知道我方才烧的什么吗?”   风千冥心下一沉,双目一眯:“还有什么?说!”   萧珩唇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是千回草。千回草以火焚化,药末如果被人吸入身体,便会产生幻觉,你方才用的摄魂大法,本对你自己心智有损,再加上千回草,或许你现在已经开始产生幻觉了。”   风千冥怒道:“胡说!什么幻觉?本宫主从来没有过!”话虽如此,到底心下有些疑惑,便起身走到门边,欲将石门拉开,谁知他掌力一推,石门却是纹丝不动。   萧珩慢慢站起身来,在他身后一字一顿道:“不必开门了,这门被我做了手脚,只要你从里面关上,便再也无法打开……”   风千冥霍然回身,呲目道:“你说什么?”   萧珩冷冷一笑:“我是说,你和我,都只有关在这石室之内了,你这石室是什么构建,你自己清楚,你出不去,也别想别人进来救你……因为这里无论发生了什么,外面都是听不见的。”   风千冥面上神色一变:“你疯了不成?你把自己也关在这石室之内,莫非是想和我同归于尽吗?”   萧珩目中光芒一闪,未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慢慢摇头道:“错!我会杀了你,然后从这里走出去。”   风千冥无法置信:“你?就凭你?想杀了我?”他好像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忍不住哈哈大笑:“本宫主随便一出手,便能断了你一根肋骨,你竟然会认为你杀得了我?”   萧珩面色平静,颔首道:“要杀你并非难事。难道你现在还看不出来,我是故意激怒你,让你打断我的肋骨的?这样一来,才会让你放松警惕,以为我的功力低微到不足以挨上你的随手一掌……你甚至都不会想过在使出摄魂大法前先废去我的功力。”   风千冥鬓边青筋隐隐跳动,心下恼恨,面上却是笑意不减:“哦?那倒真要试试,你的功力究竟如何!”话音一落,他已飞身扑来,左掌一推,掌风排山倒海,惊天动地,霎时间石室内风起云涌,将室中物什激得摇摇欲坠。萧珩倏然一闪,身影如花瓣飘落,细雪纷飞,轻飘飘避过他惊涛骇浪般的掌风,落在风千冥面前,笑道:“你瞧,你用了摄魂大法,功力已经丧失了三到四分,我现在要杀你,已经有了一半的胜算。所以,其实是你自己的愚蠢和狂妄,给了我机会。”   风千冥惊怒不已,直觉便要一掌挥出,转念一想,硬生生按下冲动,咬牙道:“本宫主不逼你写越剑详考了,你把门打开。”   萧珩摇头,冷冷逼视着他道:“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怕你逼我写出越剑详考,然后再杀了我么?我现在告诉你,因为我本就打定了主意,在你除去百草和李之仪后就杀了你。这门我会打开,不过是在杀了你之后。”   风千冥狂笑道:“无知蝼蚁,也敢来与日月争辉!”   萧珩面色一沉,目光冷冽如冰:“无知蝼蚁?对,你就是那无知蝼蚁,就凭你一个小小的北渊宫主,也敢来打越王八剑的主意?你大概还不知道我是谁吧?我才是越王八剑的真正主人!我的身上,流着霸主越王的血脉,你来跟我抢八剑,才是来与日月争辉,自不量力!”   风千冥多年来执掌北渊宫,众人前呼后拥,俯首帖耳,从来听到的都是歌颂赞美之辞,何尝受过这般挑衅和冲撞,偏生又奈何他不得,只怕杀了他当真再无法出去,当下胸中怒火直窜,气血翻涌,忽觉喉间一甜,竟似有几分走火入魔之象,忙收慑心神,咧嘴笑道:“好小子,看不出来你这般狂妄,好,我倒是要看看,你要如何杀我。”说罢,竟转身走到软榻之前,闭目坐了下来。   萧珩见他面色忽然平静,知道说得再多也不能再激怒他了,便也不再多言。他方才虽然避开了风千冥的掌力,但风千冥内力太过浑厚……即使已经失去了部分功力,但威力仍是惊人,萧珩本是伤痛未愈,那一闪已用尽了全部真气,此刻手足虚软,便暗中寻思道:“如今情势,想要与长书和哥哥全身而退,必得杀了他才行……可我若不能在这石室内杀了他,只怕便再无机会了……依我此刻的实力,与他相比还是太过悬殊,还是得想办法继续扰乱他的心志,让千回草快些发挥效力才是。”   风千冥坐了片刻,见他没有任何行动,也未听见他任何声音,忍不住张开眼睛,阴笑道:“怎么?不敢动手?”   萧珩坐在被他掌风劈烂的石凳上,弯腰拾起一块尖利的碎石,闲闲笑道:“我为什么要动手?反正你迟早会死在我手上,让你多受一点痛苦和折磨不是更好?”   风千冥阴测测笑道:“是么?你有什么本事折磨我?”   萧珩抬眼,环顾了一下这石室,答非所问:“这间石室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居然用来当宫主寝宫,这里,应该住过好几任宫主了吧?”   风千冥面无表情,冷哼道:“你想说什么?”   萧珩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我看那宫史纪略上说,你的前一任宫主,是在寝宫中暴毙身亡的,你刚刚打不开门,我看你有几分怕关在这石室里头,莫非你的前一任宫主是在这里被你杀的?”   风千冥冷声道:“是我杀的又怎样?我既然有胆量杀他,便不怕他做鬼来找我,本宫主活了这么多年,从不怕这些鬼神之说。”   萧珩瞧着他,缓缓笑道:“是么?那就等等看好了。反正你方才激动一阵,又运了不少真气,千回草说不定马上就会发挥效力了。”   “千回草?反正是幻觉,本宫主怕什么?”   萧珩摇头叹道:“风宫主此言差矣。没听说过幻觉也能杀人么?说不定到时还没等我杀你,你自己已经把你自己杀了。”   风千冥心底深处缓缓升起一丝战栗,他纵横北渊宫数十年,第一次有了隐隐约约的恐惧之感,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强自镇定道:“你这小子惯会虚张声势,我吸入了千回草,你也一样吸入,莫非你就不怕?”   萧珩手中握住那块尖利碎石,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唇角噙着的一丝笑意寒气迫人,紧紧盯着他双眼道:“没错,我不怕。因为我只有二十出头,你却已经活了八十多年。我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而你做过的亏心事多如牛毛,你害过多少人,挖过多少人的心脏,拿走了多少人的性命,恐怕你自己也数不清……”   风千冥眼角微微抽搐,额角汗水一滴一滴落下,萧珩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冷冷瞧着他双目之中渐渐涌上的恐惧和迷乱之色,轻叹一声,道:“现在我杀掉你的胜算,已经有八分了。”   风千冥忽然纵身而起,双手直插入萧珩胸膛,怒喝道:“住口!我现在就杀了你这小子,让你跟我一起去见阎王!”他手指如刚似铁,利如鹰爪,狠狠抓来,萧珩忙飞身闪开,却是迟了一拍,胸前衣襟“呲”的一声撕裂而破,胸口猛然间一阵剧痛,已经被他利指刺出数个血窟窿。   萧珩喷出一口鲜血,疾退数步,扬声笑道:“你看,就这么着你都杀不了我,看来我的心脏,你是吃不成了。风千冥,你完了。”他咬牙撕下一块衣襟,缠在胸口,瞧着风千冥已微微扭曲的面容,暗自戒备,口中只道:“何必还在这里苦撑呢?你可知道多撑一会儿,痛苦便多一分,你若是求我,我便可考虑一下,帮你了结这种痛苦。”   风千冥闻言,更是气极攻心,几乎完全失去了理智,怒吼一声,扑上来道:“你这小子竟这般恶毒,本宫主就是死,也绝不会让你好过。”他本已渐渐被眼前幻想所迷,此时体内真气四窜,一招一式间完全失去从容,行动间带出的呼呼厉风,却是更为凶猛狠辣,萧珩左避右闪,不一会儿已是气喘吁吁,身形渐滞,心知闪下去不是办法,眼见风千冥一掌扫来,眉间破绽大开,此时正好从一数到七,心下一喜,手中那块尖利碎石如利剑挥出,尖端正正刺入风千冥眉心。   风千冥身体晃了两晃,后退两步,狂吼一声,将那碎石拔出,额上鲜血汩汩涌出,双目赤红,似要爆裂开来一般,身手却仿佛更加凶悍,如猛兽一般再度扑来,萧珩给他拖住双腿,挣扎着爬了两步,拾起那块碎石,体内残余真气一贯,将他抱在自己腿上的一根手指头割了下来,风千冥也不觉痛,似已完全疯狂,一手拖着他双腿不放,一手不断隔空抓来各种物件,往萧珩身上扔去,随即又张开口,咬住他脚踝。   两人在石室内四处扭打翻扯,所学的剑招掌法竟是完全用不上了,只是凭借本能相互缠斗,室内一片狼藉,石屑四扬,也不知过了多久,萧珩意识渐渐模糊,气息也越来越微弱,他大口喘/息着,护住心脉的一丝真气再也凝聚不住,渐渐也落入千回草营造的幻觉之中。   他似走入一条幽深黑暗的长长通道,恍恍惚惚间,仿佛感应到那厚重的石门之外,有人正在一遍一遍地低呼着他的名字……可他再也没有力气移动半分,脑海中有个声音在说:“就这样去了吧,反正哥哥已经找到了……”他面含微笑,渐渐闭上眼睛。   眼前纷繁画面如烟花般一一绽放闪过,最后沉寂在一片黑暗之中。黑暗的一角,有个素衣女子清泠如水,手执一把长剑,含着笑,蹙着眉,轻轻唤他:“萧珩。”   他蓦然睁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身边风千冥的尸体,挣扎着爬到石门边,打开了那道石门。 第55章 五十五   还未走出御风阁,鸣风已看到数名潇雨阁侍卫剑拔弩张,正立于大门之外,当中一人巧笑嫣然,却目含怨愤,正是绿凫。   “叮”的一声,他身后的长书已拔出莲心剑,斜跨一步上前站定。   鸣风静静瞧着绿凫:“宫主要你来拿我?”   绿凫冷笑一声:“鸣风,枉我一直如此信任你,没想到,居然是你骗了我。”   鸣风笑了笑:“这么几年,我帮你的还不够多么?绿凫,如果我要你放我一条生路,你会么?”   绿凫双眸一眯,冷声道:“你觉得我会么?被你愚弄了这么久,即使宫主不下令,我也会杀了你,才好解我心头之恨。”   鸣风声音一沉:“如果我说,只要你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便可助你登上宫主之位呢?”   绿凫眨了眨眼睛:“你以为我还会信你么?”   鸣风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这些年来,我在各处都布下不少棋子,就拿你座下的四名影杀来说,其中有两个都是我的人。只要你替我稳住苏青雷和云棠,让我杀了宫主,这些人,以后都会是你的人。”   绿凫沉着脸,面无表情道:“你要杀了宫主?”   “不错,我本想利用萧珩引宫主和风使相斗,趁机除掉宫主和风使……不过李之仪甚为狡猾,已经知道了我在想什么,这会儿已经出宫了,我猜她和风使已经自愿放弃御风阁……如今宫主正在胁迫萧珩写出越剑详考,如果要杀他,这实在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如何,你敢不敢跟我一起赌上一把?”   绿凫面上神色变幻,踌躇不语。   鸣风轻笑一声,摸出怀中一个锦囊,道:“这是沉心丹的解药,如今我遍布在北渊宫的人,都指着这解药保住性命,你只要每年给他们一颗,他们绝对不敢违抗你的命令……就是风使和李之仪,也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   绿凫上前,一把拿过他手中锦囊,拿出一颗药丸放在手中审视,片刻后转过身去,朝她身后一排侍卫看去。   那排侍卫中有两人看见她手中那枚药丸,忙跪倒在地,其中一人颤声道:“雨使大人,这的确是沉心丹的解药,属下罪该万死,为了保住性命,一直听鸣风大人的指令行事,还请雨使大人宽宏大量,饶恕我等,今后雨使有令,属下一定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只盼雨使大人能赐予属下解药。”   绿凫转回头,看了鸣风一眼,笑道:“想不到你一个废人,居然暗中做了这么多事。惊雷阁和逐电阁中,有多少人吃了你这药?”   鸣风淡淡道:“共有六人,其中三人是影杀。不过,这里只是一半解药,等大事一了,我出宫之后,自会把另一半解药所在的地方告诉你。”   绿凫沉吟半晌,问道:“你为何不自己做宫主?”   鸣风苦笑一声,道:“你莫非不知?我恨透了这北渊宫,如今有机会出去,又怎会甘心把自己余生埋葬在这里?北渊宫在你们眼里是宝,在我心中却是一钱不值……如今风使和李之仪放弃御风阁,我一走,宫主一死,再没有其他人可以威胁到你,这北渊宫,就是你的了。”   绿凫犹豫片刻,咬牙道:“我要怎么做?”   “很简单,你稳住苏青雷和云棠,不要他们接近宫主寝宫。大事若成,你放我们出宫。”   绿凫面上现出一丝狠辣之意,缓缓颔首道:“好,我就和你一起赌上一把。”   她一声令下,身边众人立即让出通道,长书收了长剑,朝鸣风一点头:“那我先去。”   她提气直奔,快步来到风千冥大殿之前。   数名侍卫持剑而上,长书抽出莲心剑,喝道:“让开!”飞身而起,剑光随她身形转了一圈,剑芒如漫天飞花,起落之间,已刺倒数人。   侍卫自各个角落疯涌而来,长书紧抿双唇,一把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刹那之间,血光染红了她的衣袂,莲心剑清光似电,穿云破石,横扫千钧,怎奈侍卫之中亦有不少高手,长书与其缠斗多时,仍是无法取胜。   正心急如焚之时,鸣风带着侍女阿莞赶到,长书心头一喜,忙扬声道:“这里交给我,你先去。”她身姿翩如惊鸿,持剑杀出一条通道,护着鸣风通过正殿。   鸣风来到寝宫之前,却见石门紧紧关闭,忙让阿莞扶着他,细细查看石门周围机关。   不一会儿,长书解决完殿中侍卫,也纵身赶来,瞧着那厚重的石门,忙问:“能打开么?”   鸣风不语,只缓缓摇了摇头。   长书心中一沉:“还有别的通道可以进去么?”   “没有。这石门从里面锁住了,只有里面的人才能打开。”   长书面色苍白,浑身力气都似被抽走了一般,软软倚着石门坐下,趴在石门之上,侧耳细听里面动静,却是一丝声响也听不到。   鸣风想了想,对阿莞道:“你去御风阁里叫几个人过来,让他们拿上斧头。”   长书坐在地上,将头埋入双臂之间,闷声道:“早知道我就不该出来……”   鸣风心中亦是焦急万分,只默默看了她一眼,半晌低声道:“是我太大意了,只盼阿墨多撑一会儿,我给他的千回草……如果他有机会烧掉,也不是一丝胜算也无。”   长书抬起头来:“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这石头如此坚硬,一时半会是凿不开的,只怕等凿开了,他……”   鸣风沉声道:“不管如何,也只有一试了。”   片刻之后,阿莞领着众人赶到,长书和鸣风也抡起斧头,朝那石门一下一下凿去,奈何石门果真坚硬无比,众人凿了半日,方才在那石门之上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浅坑来。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长书手足越来越酸软,额上汗珠一滴一滴落下,只机械无力地挥动着手臂,鸣风夺下她手中斧头,道:“先歇会儿再继续。”   长书哪里肯歇,随手抢了身边一人的斧头,再度扬臂时,才觉得浑身力气早已用尽,两条手臂似有千斤重……无论如何再也举不起来,她抛下斧头,双手抚在石门之上,大声道:“萧珩,你一定要撑住,你说过,会和我一起出去,我相信你,你绝不能食言……”   鸣风心中渐渐绝望,终于朝众人摆了摆手,低声道:“罢了,你们都去吧。阿莞,你带傅姑娘去御风阁里的那条密道。”   长书猛然摇头,她形容憔悴,汗湿的黑发紧紧贴在颊边,双眸黯淡无光,喃喃道:“我不走,我要在这里陪他……”   鸣风沉默不语,心中也是酸痛难言,只呆呆瞧着那道石门。   正在绝望之际,却听石门轰然一声,竟然缓缓移开,鸣风大喜,跟在长书身后,越过那道石门。   石室之内面目全非,烟尘扑面,一片残垣碎石之间,处处皆是刺目的鲜红血迹,残肢断骸遍地都是,长书心头猛跳,一时站不住脚,身子软软跌倒,身后的鸣风忙拉了她一把,她低头一看,方见脚下一人浑身浴血,一身衣服已是褴褛不堪,散乱的黑发盖住了他的脸,他一动不动,毫无生气。   长书一颗心就似要从胸腔中怦跳出来,定了定神,方才颤抖着俯身扒开他面上的黑发,哑声唤道:“萧珩!”   他长睫微微一动,睁开眼来看了她片刻,又闭上双眼,唇角缓缓绽出一丝微弱笑意:“长书,我,我杀了他了”   长书急忙拍打他脸颊,迫使他再度睁开眼来,她望进那迷茫无神的眼眸,勉力笑道:“好!你一定撑住,我们现在就出去。”   鸣风伸出手来,五指疾拂,封住他周身几处大穴,又将一颗丹药喂入他口中,沉声道:“快回御风阁。”   长书将他负在背上,几人匆匆走出大殿,回到御风阁。   鸣风在自己房内将萧珩身上伤口匆匆做了处理,又自门口取出一副拐杖,弃了轮椅,对长书道:“走吧。”   长书有些迟疑:“现在就走,他,能受得住么?”   鸣风斩钉截铁道:“受不住也得走!留在这里夜长梦多,绿凫不见得能挡住苏青雷和云棠,此时宫主身亡的消息想必也传开了,我实在无法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长书听说,便点了点头,仍将萧珩背在背上,阿莞过来扶住鸣风,四人脚步蹒跚,出了鸣风居所,进入一条密道,一路向上攀登,不敢有一刻停顿,终于在一个时辰后登到了顶部,阿莞推开上面一块石板,扶着鸣风率先爬出密道。   此时夜幕初降,落霞岛上星光满天,浩瀚漆黑的大海上,潮汐翻滚,鸣风一时愣住,洋溢着咸湿味道的海风扑面而来,扬起他的发丝,从他的心底缓缓吹过,轻轻荡涤着污垢尘封的某一个角落。他痴痴仰望着宁谧的苍穹,不知不觉间,双眸中溢出晶莹的泪水,顺着面具下的脸颊,缓缓滴落。   他怔忪良久,方低下头去,搭上萧珩手腕。他仍是昏迷不醒,脉象极之虚弱,长书在旁问道:“他……没有什么大碍吧?”   “如果能撑过今晚,应该就没事了……”   长书沉默片刻,忽站起身道:“你说的那个机关,如果我去打开之后,大概有多少时间可以给我脱身?”   鸣风吃了一惊,凝视她片刻,犹豫良久,方才缓缓道:“我算过,打开机关后,约有五刻时间,海水会全部没入山腹之中。”   长书点头道:“好,那就够了,你们先在这里歇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她将长发束好,复又钻入密道之中。   鸣风心头七上八下,一时又有些后悔不迭,愣愣坐在一块礁石上,凝望着远处无边无际的海面,静静等待。   阿莞在周围转了多时,过来拍手笑道:“太好了,那边礁石后面有一条小船,等傅姑娘出来了,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鸣风收回目光,颔首笑道:“等离开了这里,你就走吧,爱去哪里就去哪里……”   阿莞欢呼一声,随即望着他,迟疑道:“鸣风大人,那沉心丹……你有没有给我吃过?”   鸣风失笑道:“你和春桥,本都是我最信任的人,怎会给你们吃沉心丹?你过来。”   阿莞依言走进,鸣风突然伸出右手,一把扼住她手腕,左手扬起,牢牢覆在她天灵盖之上,阿莞面色变得极为惨白,眼中露出惊恐之色,张口道:“你……”   鸣风手上力道加重,片刻之后撤了掌力,松开她手腕,阿莞身子一软,跌倒在他脚下。   鸣风看着她,低声道:“你在北渊宫里所学的邪功,我已经全部废去了……从今以后,就当从来没有去过那地方,我知道你跟我一样,对那里恨之入骨……”   阿莞泪眼朦胧,俯首谢道:“多谢鸣风大人。”   此时脚底下隐隐传来呼啸之声,地面开始微微震动,鸣风心下焦急,不由道:“阿莞,你去看看。”   阿莞应了一声,正待钻入密道,底下一人已自洞口跳出身来,朗声笑道:“成了。”   鸣风身体一颤,似是不相信那罪恶之地就此消失,只呆呆问道:“成了?”   长书笑靥如花,过来背起萧珩,笑道:“很顺利,没有人注意到我,不过我打开机关后,应该有人发觉不对,已经往密道赶过来了。”她四处望了一望,又道:“我来的时候把一只小船栓在岸边一块礁石后,咱们这就坐船离开。”   阿莞笑道:“原来我方才找到的那只船是你的。”   四人不敢逗留,忙上了船,长书将方向指给阿莞,让她掌舵,便过来瞧萧珩伤势。   萧珩双眼紧闭,夜光之下面容惨白,鸣风低声道:“他断了几处经脉,胸口又有极深的伤痕,能保住性命,实在令我很意外,就看今晚他能不能熬过去了。”   长书握住他的手,将真气一遍一遍输过去。到了夜半时分,萧珩身体滚烫,又开始发起烧来,完全陷入昏迷之中。长书忽想起一事,忙伸手探入他怀中,摸出一支竹笛。   一缕青涩的笛音,于黑暗之中冉冉响起,渐渐压过时松时紧的海潮声,在海面上低吟婉转,呜咽而鸣,那笛声吹出的音律有些不稳,却包含着情感,萦绕在昏迷之人的耳际,引得他眼皮轻轻跳动。   笛声断断续续,响了一夜。直到月落星沉,海面上风止浪平,天边隐隐有一线光亮透出,鸣风这才感觉到萧珩微微动了动手指,他不由大喜过望,见萧珩轻喘一阵,想要坐起,忙扶住他,让他靠在船舱边上。   萧珩微微睁开双眼,瞧着长书,轻轻笑道:“别吹了,再吹的话,我又要睡着了……”   长书微笑,眼中却有泪落下,一言不发放下竹笛,轻轻抚上他面颊。   水天相接之处,一轮红日蓦的从海中跳出,刹时之间光彩四射,层层云海被染得橙红鲜亮……如同一团火焰在沸腾,微风举起浪花,便似在大海之中四处燃开一簇簇小小的火焰,不断捻转跳动。   鸣风长长松了一口气,扬起头对着日光眯上双眼,他胸膛起伏,忽然伸手摘下面具,抛入大海之中。   海风轻拂,苍茫大海中一叶孤舟随浪轻轻摆动,金色的阳光洒遍海面,又照在每一个人的面上,撵走了阴霾,荡去了尘埃,天地之间暖意洋洋,众人犹如初生的婴儿一般,贪婪地迎着阳光,闭着双眼,绽放着最欢欣的笑颜。   十日之后。   正是月逢十五,圆月高高悬于天际,清澈的光影在院子里投下一片银辉,沐浴在月光下的娇花绿叶,迎着夜风摇曳生姿。   打开的窗户之内,依稀可见一个青年斜靠在床沿,黑发如瀑,肌肤如玉,一双墨眸似睁似闭,好像还有几分睡意,身上的长衫半披半散,露出白绫缠裹的胸膛。   门口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他侧耳辩认一阵,嘴角缓缓勾起,悄无声息躺下身体,闭上双目装睡。   有人推开他的房门,接着,是水盆轻轻放于地面的声音。   他静静等待着,听见淅沥滴答的水声,是她正在水盆中拧干毛巾。   一只手伸到他胸前,揭开他的衣衫。   他心头狂跳,险些露了破绽。这些天来,如果她见他醒着,替他换药之时便草草了事……若是他睡着,她便会细心地为他换好伤药,还会替他轻柔地擦洗身子。   所以他一旦发觉之后,基本上都在装睡。   她的手指略有些粗糙,不经意触到他的肌肤之时,有淡淡的涩意和暖意,彷佛一根羽毛轻轻撩过他的心头,带来阵阵的悸动,每当这时,他便有些心猿意马,半是欢悦半是痛苦。   不过今天这种甜蜜的煎熬却迟迟没有来到,她解开了他的衣衫,却久久没有动作。   莫非她发现了?他心中有些忐忑,闭着双眼,不敢稍稍挪动半分。片刻之后,却听一声门响,她竟然出去了。   他心头微恼,墨眸徐徐张开,不一会儿又听见门响,赶忙闭上双眼。   这次手很干脆地伸了过来,揭开他胸前的裹伤布。   他直觉不对,眼睛微微翕开一线,瞄了瞄那只手……这一瞄,几乎从床上跳了起来,瞪着面前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半晌方才吐出几个字:“红药!怎么是你?”   红药摸摸头,憨笑道:“萧大哥,好久不见……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以后就由我来给你换药吧。”   萧珩目光一转,只见长书闲闲靠在门边,双臂抱在胸前,手指轻搭手臂,似笑非笑地瞧着他:“装睡是么?我瞧你好得很快啊,红药,你也不用给他换了,以后就让他自己来。”   红药犹豫一阵,看了他一眼,萧珩暗中懊恼,只得咬牙道:“我自己来吧你什么时候来的?你家先生呢?”   红药笑道:“昨晚来的,见你在睡,就没打扰你……一痕先生也来了,正和鸣风大哥说话。” 第56章 五十六   萧珩一喜,直觉便欲下床,不想扯动胸口伤势,身体顿时一僵,面色更是一白。   长书过来将他按住:“下来做什么?”   萧珩道:“我正好有事要问叔父。”   长书瞪他一眼:“要去也得等换好药才行,你急什么。”等他自己将药换好,便拿了一块干净的白绫,重新将他伤口紧紧裹好。   红药端了水盆出去,萧珩束好衣带,慢慢撑住床沿坐了起来,长书正欲将他扶起,见他一头凌乱黑发散在肩上,便低声道:“别动,先坐一会儿。”   萧珩依言坐在床边,长书拿起床头一把木梳,替他一下一下梳理长发。   他低垂着眼眸,心中盛满的欢喜都似要溢了出来。   明月半倚在窗棱边上,一斜似水柔光倾洒于床头,飘来的夜风中有淡淡的花香,身后的人吐气如兰,纤指撩动着他的发,此情此景,令他熏然欲醉。   她的手并不算温柔,一如当年那般,扯得他头皮有些发疼……可他的嘴角满是欢愉的笑意,只盼这一刻永远停住。   长书放下梳子,瞅着他一头墨发发愣。   萧珩笑道:“怎么了?”   长书的语声中亦有几丝笑意:“当年在厉洲城外的破庙里,我给你梳的是女孩儿家的发式,怎么办,我不会梳男子发式,要不”   萧珩咬牙:“你敢。”   长书笑了一会儿,拿过一根发带,将他头发拢起,简单束在背后,打好结:“行了,就这样吧。”   萧珩心中微微有些失落:“就这样?”   长书不答,绕过床角,扶他站起身来,将他左臂圈到自己肩上,道:“走吧,你也该出去转一转了,老是躺在这里也不好。”   他便倚着她,慢慢走出房间。   院中月光如银,花影扶疏,飒飒夜风中,两人慢慢穿过一道幽雅长廊,朝假山边的凉亭缓步走去。   十日之前,几人从落霞岛回到华城,长书便带了鸣风和萧珩来到叶府找孟卿,谁知叶王真和孟卿早已离开……幸好叶霜华听父亲说见过长书和萧珩,她一时兴起,便悄悄离开七弦山庄,偷偷来了华城。   她对萧珩本有些好感,但感觉到他对自己并无他意,便早断了念想,这次来也只是想找两人叙叙旧,见长书果然找来,自是大喜,多日以来尽心招待,甚是热情。   两人走过她窗前,听见她正在里面摆弄瑶琴,便驻足听了一会儿,叶霜华听见外面动静,忙走到窗户边一看,不由笑了起来:“这么快就能下床了?”   萧珩笑道:“幸亏哥哥医术不错,不然也不会这么快。”   叶霜华沉默一会儿,问:“你哥哥医术既很好,为什么不想法子治好自己的腿?”   萧珩面上笑意微顿,半晌才道:“或许他认为这样更有利于自保吧。”想起鸣风这十年来的遭遇,心情不由沉重起来。   长书见叶霜华双颊晕红,嘴唇有些发白,便问:“你怎么了?好像受了风寒?”   叶霜华道:“也没什么,有天晚上见你哥哥拄着拐杖站在水池边,我还以为他要自杀,又不好上前拉他,只敢在暗地里看着,结果白白陪着他在风里站了一个多时辰,想是那晚受的凉。”   萧珩忍不住笑道:“你没叫哥哥给你开药?”   叶霜华道:“算了。受点风寒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倒是要多看着你哥哥,我瞧他不爱说话,又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萧珩点点头,两人辞过叶霜华,慢慢朝前走去,长书欲言又止,终是低声道:“叶姑娘说的有些道理,在北渊宫里的时候,你哥哥曾想自己去开启那个机关,和北渊宫同归于尽……”   萧珩身体一僵:“果真?”   长书道:“你找个时间,好好跟他聊聊,趁早让他打消这个念头。”   说话间,凉亭在望,亭内正坐着两人,远远望去皆是一头皓白发丝,只是一人身形略显佝偻,另一人则是坐姿挺拔,宛如松竹。   一痕转过头来,面上喜色顿开:“阿墨!”   长书扶着萧珩到凉亭内坐下,自己也坐到一边。   鸣风打量他几眼,点头道:“恢复得不错,不过外面霜寒露重,别坐久了。”   树影婆娑,月色清凉,一痕看着面前的两个青年,心中既有酸楚,又有喜悦,取下腰间酒壶,仰头喝了一口,微微笑道:“十年弹指而过,一眨眼你们已经长成这样了,二弟在天有灵,看见你们兄弟俩团聚,一定也很欣慰。”   萧珩沉默一阵,问道:“叔父,你收到常九从百灵岛带出的消息了么?”   一痕点头道:“收到了。李之仪的确带回去了一把剑,我看他信上描述的样子,应该就是惊鲵剑。如今,八剑的下落都已清楚,现在就是要想办法拿回惊鲵、灭魂和转魂三剑了……”   萧珩问道:“灭魂剑真是在颜遨手中么?”   “据我打探的消息,的确如此,只是颜遨将此剑藏得极为隐秘,我过两日,准备带着红药去趟厉洲,亲自去找一找,所幸当年我离家在外,颜遨只知道有我这个人,却并不认得我。”   鸣风听到颜遨的名字,本是淡漠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恨意,握住茶杯的手指,也在轻轻颤抖。   萧珩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叔父要去历洲,千万得小心,他虽不认识你,但以前北历府中的下人,还是有见过你的。”   “我自会小心。”   此时夜色已深,风冷霜重,一痕打了个呵欠,又抿了一口酒,笑道:“阿墨重伤未愈,还是赶快回房休息吧,我也该去睡了。”   萧珩笑道:“不急。对了,叔父,小时候你曾给我讲过原北溪的事儿,这次我们去的北渊宫,就是原北溪的一支部下建立的,他们一直想要找到越王八剑,好重新开启原北溪的地宫。”   一痕本已站起身来,闻言面容一肃,重新坐下,正色道:“我刚已听阿雪说过,此事非同小可。原北溪当年邪功强霸,为人又极端凶狠残暴,整个中原当时处于他的邪恶统治下,处处腥风血雨,实在暗无天日,所幸炫光老人后来铸成炫光神剑,这才将他诛杀于剑下……万一原北溪的邪功秘籍重见天日,后果将不堪设想。”   鸣风面有忧色,低声道:“北渊宫虽已毁,但各地散落在外仍有不少影杀,若李之仪都将这些影杀招揽到百灵岛,他们的势力就更加强盛了,岛主卿海生,又完全是听李之仪行事的……只怕百灵岛,日后会变成另一个北渊宫。”   萧珩点点头,沉吟片刻,问道:“叔父,越王八剑真能解开炫光剑的封印?”   一痕道:“炫光剑乃薛烷祭剑而成,听说薛烷生于阳时阳刻……因此炫光剑灵力霸道无比,阳气极盛,上古之剑中,只有越王八剑可以与之抗衡,因八剑所用的矿铁采自昆仑山巅的向阳之处……不过,八剑将一块整铁分而炼之,所以必须要八剑汇齐,方能有如此力量。”   一旁的长书忽然插话:“如果八剑不齐,可以用其他的剑来代替么?”   一痕摇头:“八剑之中,缺了任何一剑都不行。八剑若是不齐,纯阳之力达不到顶峰,会被炫光剑力量吞噬,八剑都将毁去。”   大家面面相觑,长书骇然道:“炫光剑这么厉害……”   一痕颔首:“自古活人祭剑,本就威力无穷,尤其祭剑者是阳时阳刻或是阴时阴刻出生的人。”   长书想了一想,又问道:“既然八剑是自昆仑山上极阳之地采铁铸成,那万一他们找不到八剑,用同样采自昆仑山的矿铁铸成宝剑,会不会也有八剑的威力?”   一痕笑着摇摇头:“千百年来,山野更迭,昆仑山早已不存在了,哪里采去?据我所知,只有当年黄宸留下来的那两块黄铁,才是同样采自昆仑山……不过材料虽然相同,黄宸却是在昆仑山的极阴之地采到的……所以即使用那两块黄铁铸成神剑,力量也完全与越王八剑不同。”   萧珩听到此际,不由想起当日长书被逐出师门一事,心下顿时有些惴惴不安,忙看了长书一眼。   长书浑然不觉,沉吟道:“那两块黄铁也算是铸剑至宝了,对了,另一块黄铁还在月娘那里么?”   萧珩有些不自在,只盼早早结束这个话题,只随口道:“月娘出了百灵岛,她身边那块黄铁便不见了。”   长书以手托腮,若有所思:“月娘出了百灵岛便是去了连云庄,莫非那黄铁在连云庄里?”她眼睛一亮,又道:“对了,叶姑娘的姐姐不是在连云庄里么?我去找叶姑娘,让她想办法问问看。”她说到做到,立时便起身去找叶霜华。   萧珩苦笑一声,望着她背影默然不语。一痕看着他面上神情,抚须叹道:“当日之事,不知阿书是否还心有芥蒂?”   萧珩低头不语,良久只道:“她一直不肯回青锋谷,应该还是有些介怀吧。”   他想起一事,忙抬头问道:“对了,当日她用其中一块黄铁铸成涵光剑,试剑之时被我斩断,我总觉得那剑断得有些蹊跷,叔父知道原因么?”   一痕道:“我又没见过涵光剑,哪里知道?不过黄宸用那黄铁铸剑之时,他妻子黄氏以身投炉,听说投炉之前曾下过诅咒,要铸剑之人不得善终,那剑断了说不定还是好事,不过,这些也都只是传说而已。”   不一会儿,红药找来,一痕早有困意,便随着他起身回房。   两日之后,一痕与红药相偕离去,这日晚间,长书仍是扶着萧珩,慢慢走到湖中的凉亭之内。   月华如水,从凉亭上往外看去,满院清辉花影,荡漾在一池清水之中,远处委婉悠扬的琴声传来,显得格外空寂。长书轻叹一声:“真好听。”   夜风轻轻拂动两人衣袂,萧珩微微一笑:“的确不错,不过我更想听你吹笛给我听。”   长书白他一眼:“有什么好听的?那晚还没听够么?”话虽如此,她还是从怀中摸出那支竹笛,拿在手中轻轻摆弄,犹豫片刻,放到唇边。   萧珩听她吹了一会儿,不由笑道:“不是这样的。”说罢,按住她的手指,轻轻用力,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扳开,微微屈起,又重新搭在竹笛上,柔声道:“这样就好,再放松一些……手心好像握着个鸡蛋你再试试看。”   他指尖温热,按住她手指之时,传来的热度令她心跳漏了半拍,长书心猿意马,不由偷眼看他,只见他低垂着眼,神色极为认真,萧珩见她一时没有反映,催促道:“快试试。”长书急忙收摄心神,轻吹起调。   他凝神听了片刻,又摇头道:“还是不对。”   长书微恼,放了竹笛道:“不吹了。”   萧珩笑着在她额头上弹了一记:“一点都不虚心。”抓住她的手,让她握住竹笛:“你口型不对。”说罢,俯过身来,长指忽然抚上她唇角,轻轻按住她下唇:“下唇别太用力……”   长书瞪着他,脸慢慢红了,故意别过脸去,将他一推,嗔道:“这么难吹,以后都不吹了。”   她这一推正好推在他胸前伤口之上,萧珩低呼一声,埋头捂住胸口,长书推了推他肩膀,赧然道:“很疼么?”   他低笑一声,揽过她肩头,摇了摇头。   长书轻轻靠在他肩上,轻声问道:“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萧珩道:“我想先回青锋谷。”   长书一愣:“你不去百灵岛拿惊鲵剑?”   “……有常九在百灵岛看着,惊鲵剑倒是不急……如今最紧要的,是赶快回青锋谷把百草之事告诉师父和师公。”他低叹一声,又道:“李之仪在北渊宫看破了我和哥哥的打算,看来她和百草比我想象中更难对付,必须早日让师父和师公知道,也好有个防备。”   他沉默片刻,迟疑道:“再说,我总觉得,百草这么多年隐匿在谷里,为的恐怕不只是越王八剑这么简单,真钢剑和断水剑都在藏剑阁里,我得想个办法先拿出来……还有月娘,我出谷之时,总觉得她有些古怪……”   长书问道:“她怎么了?”   萧珩慢慢摇头:“我也说不好,只有尽快回去看看再说。”   长书不语,心下默默盘算。   萧珩轻轻抚摸她的发丝,试探着道:“再过不久,就是清明节了,你……有没有想过回青锋谷去看看林师叔?”   长书没搭话,他心头乱跳,紧张等待着她的回答。   半晌,才听她低声道:“我得先回黎家渡,跟五爷交代一声,我出来这么久了,也该先回去看看他。”   萧珩大喜,顾不得胸口伤势,将她紧紧揉进怀里,笑道:“其实师父和师公,一直都希望你回去……”   长书有些怔忪,良久不说话,他有些不安,握住她肩头,将她微微推开一些,凝视着她双眼,问道:“当日之事,你还在介怀么?”   长书这才微微一笑:“早就没放在心上了。不错,不久之前,我还有些怨你,不过后来想想……若不是你,我恐怕今生也不会走出苍梧山,也不会跟着五爷学习铸剑之术……”她笑了片刻,看他一眼:“不过你可要小心,若我回了青锋谷,下一次的试剑大会,我一定会赢你。”   萧珩大笑:“那可不一定,如果你输给了我,可要答应我一件事。”   “答应你什么?”   他只笑而不答,长书看着他面上的欢欣笑意,心中斗志燃起,咬牙道:“那咱们走着瞧。” 第57章 五十七   华城西边的锋定山就在叶宅背后,山势并不高,这日天气晴朗,萧珩一清早便拉着鸣风来登山。   一路上鸟语花香,荫翠柳明,鸣风拄着拐杖,行动颇为不便,萧珩伤势好了大半,步履轻快,游刃有余……但他却一直未曾伸手帮鸣风,只慢悠悠走在前面……直到鸣风气喘吁吁,走得满头大汗,弟兄俩这才找了个地方休息。   两人坐在山坡上,俯瞰着远处开阔的大海,只见蓝天白云之下,碧波浩渺,远处点点风帆,渐次融入海天之间。   萧珩递过去一个水囊,鸣风接过喝了一口,微微笑道:“一大早拖着我来这里,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萧珩沉默一会儿,指着那海天尽头,低声道:“那里,埋葬了一个叫北渊宫的地方,也埋葬了一个叫鸣风的人……”   鸣风眼睫一颤,低首不语,萧珩目光缓缓转向他:“如今的颜雪虽然双腿不便,但既然可以不借助任何人的力量,自己登上这山坡,今后又有哪里是不能去的呢?”   鸣风唇角浮出一丝笑意:“我明白你的意思,这段时日我也想了很多,你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   萧珩松了一口气,笑道:“既然鸣风已死,你以后还是叫颜雪吧。”   他默然一阵,忽而眉头一展,朗声笑道:“好!从今以后,再没有鸣风这个人了……”   萧珩心头欢喜,拿过他手中水囊,仰头灌了两口,道:“后日我便回青锋谷了。哥哥,我还需要你,等八剑的事情一了,我便和你去历洲,找颜遨讨回血债。”   颜雪伸出手去,与他击掌一拍:“好,我等着你。”   两人在山坡上又坐了半日,这才慢慢往回走。刚刚跨进叶府,叶霜华已迎出来,笑道:“我要回七弦山庄了,你们若是不嫌弃的话,只管在这里住下去,我都吩咐好了。”   颜雪迟疑道:“这怎么好意思?”   叶霜华看他一眼,只对萧珩道:“几天前长书找我打听的事我已问了姐姐……她回信说的确在楼先生那里见到过你们说的那黄铁,说是楼先生一直试着用那东西铸剑,但好像不怎么成功。”她顿了顿,又笑道:“长书已经走了,跟你说也一样的。”   萧珩面色有些凝重,半晌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叶姑娘。”   叶霜华又瞄一眼颜雪,告辞而去。   数日之后,萧珩回到苍梧山,先在山下停留了两日,探知百草果然不在谷中,这才上了山,径直去后山找天泉老人。   接近清明时节,天际中不时飘落纷纷细雨,一片烟雨迷蒙中,他顺着湿滑小道,一路来到天泉涧边的茅屋前。   天泉老人正阖目打坐,萧珩进了屋,将窗户竹帘支起,又往案上的香炉内添了一把香,撩了衣袍坐在桌案边煮水泡茶。   不一会儿,茶香袅袅溢开,天泉老人睁开眼,点头道:“你回来了。”   萧珩恭敬道:“是。师公,如今正值雨季,这里寒气恐怕更为湿重,您还是先搬回谷里吧。”   天泉摆摆手:“不用劝了,我自有分晓。你陪我下盘棋吧。”   萧珩一笑,依言摆上棋盘。   天泉老人落几子,便阖上双目,仿若睡过去一般,萧珩也不催促,只静静喝茶等待,一盘棋下完,已到了傍晚时分。   天泉这才笑道:“你倒是越来越沉得住气了。现在说吧,有什么事?”   萧珩一面收拾棋盘上的棋子,一面道:“师公,以前百草师叔给您吃的药丸还有么,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天泉一顿,随即明白过来:“是你百草师叔?”   萧珩点头,将北渊宫之事大致说了一遍。   天泉面上神色越来越凝重,半晌道:“药丸的事你不必担心,我略通些医理,他给我吃的药丸我自己看过,没有什么异常。怪不得他十多日前就跟我说要出谷一阵子,想必是知道你没有死在北渊宫里,知道你迟早会回来,就先避开了。”   萧珩道:“他应该不会再在谷里露面了,可他在谷里这么多年,一定暗中布下不少暗棋……如今当务之急,是尽快清查一下他在谷中还留下哪些眼线……否则即使他人不在这里,一样可以兴风作浪。”   天泉颔首道:“等你师父回来,我会跟他商议。你在谷里千万小心,他这次没有达到目的,难保不会再在你身上下手。”   萧珩笑道:“师公放心,弟子尚能自保,如果有人来找我麻烦,不正好可以把他揪出来?”   “话虽如此,还是万事小心为好。天色不早了,你去罢。”   萧珩应了,起身行了一礼,告辞出去。   他走后,天泉老人缓缓起身,出门来到天泉涧边,负手凝视深潭下的天泉池水,良久方才转身回屋。   次日傍晚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晚饭过后,雨住云开,山巅之上现出一弯清寂冷月。   萧珩在枕剑阁的剑炉边呆了一整天,此时方从剑堂内走出,他缓步穿过阁内院堂,绕过正厅,往自己房间走去。   脚下的石板映着淡淡的影子,雨后的空气湿润而清新,他踏着月色,走过枕剑阁的剑室之时,见剑室的一排窗户正大大敞着,便轻轻推门走入。   月光自一架架巨大的木橱空隙投洒进来,室内明暗交替,木橱上陈列的宝剑幽光烁烁,他走到墙边,正欲伸手去关窗户,眼角余光却瞥见地上一抹修长影子,他无声笑了笑,悄悄转过几架木橱,凝视着那道人影。   光影之间,一名女子背对着他,手中举着一把断剑,正在月光之下细细审视,柔和的月光映照在她手中的断剑之上,映射出凛冽夺目的光芒。   他打量着她,见她一身白衣,黑发高束,正是谷中女弟子的装束,不由笑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已经见过师父了?”   长书放下手中涵光断剑,慢慢回转身来,轻轻摇了摇头:“师父还没回来,只见过了明奕长老。一整天都不见你,做什么去了?”   萧珩抱臂靠在木橱角上,闲闲笑道:“你回来了,我不加紧用功怎么行?”目光落到她手中的两截断剑之上,不知何故心头竟隐隐升起一丝不安之感,迟疑道:“长书”   她微微一笑,打断他的话:“我今日重归师门,你当唤我……师姐。”   萧珩愣住,眉宇间浮出一丝无奈神色,瞧着她不说话。   长书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低下头去,轻轻抚摸着手中的涵光剑。   满室清幽,一地光影明暗交织,两人一时无言,忆起前尘往事,心中俱是百感交集。   良久,萧珩上前拿过她手中断剑,放于木橱之内,低声道:“我听叔父说,这黄铁被下过诅咒,你以后,不许将这断剑熔化了重铸。”   长书不置可否:“不过都只是传说罢了,哪里这么玄……我跟明奕长老说了,我还是去藏剑阁,早上已经见过了明玉师叔,他安排我今晚值夜,那我先走了。”   萧珩皱眉:“干嘛去藏剑阁?那么远……”   长书低声道:“你不是想从藏剑阁里把真钢剑和断水剑拿出来么?再说,那里冷清,省得一天到晚见到这么多人。”   萧珩听说,便道:“那我送你上去。”   长书点点头,与他并肩出了枕剑阁,一路拾阶而上。   到了半山腰,长书站住脚,问道:“对了,上次你在夕佳山拿回来的悬剪剑,没有带回谷里么?”   萧珩道:“我放在孟兄那里了,只可惜当日在舟山城,给宁疏师兄知道了断水剑之事,我不得已,只好把断水剑交给师父……如今要再拿出来,恐怕要多费些周折了。”   长书沉默一会儿,笑了笑道:“总会有机会的。”   明玉卧在扶栏上,早看到两人自山腰缓缓上来,见两人到了门门口,便迎出来打趣道:“你们两个居然会一起来藏剑阁,这在从前真是不可能的事……莫非是我眼花了不成?”说罢,趁着长书不备,一把抢过她腰畔悬着的长剑,拿在手中啧啧有声:“早上我就看见你这把剑了,当时就觉得有些眼熟……”他故作惊讶抬起头来,瞧着萧珩:“这是……莲心剑?”   长书心头微恼,一把抢过莲心剑,冷声道:“是又怎样?”   明玉盯着她,忽然大叫一声,长书吓了一跳:“干么?”   明玉悠悠一笑:“长书,你脸红了。”   长书更为尴尬,瞪了他一眼,抽身走开。   明玉犹自笑道:“傅长书居然也会脸红……”他笑着叹了两声,面色一正,将萧珩拖到一边,低声道:“上次你走之后,我留意了下月娘,发现这小丫头居然在后山藏了一个人。”   萧珩大惊:“什么人?”   明玉道:“我发现之时,那人已经离开了,这几日小丫头行踪不定,总见不到她人影,你若见着她,好好盘问她一下。”   萧珩点头:“明日便是清明,月娘应该会去山下白云村祭奠她母亲。”   明玉“嗯”了一声,沉吟道:“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萧珩想了想,心头隐隐猜到一人,脱口道:“莫非是……”   “是谁?”   萧珩摇摇头,迟疑道:“我不敢肯定,明日证实了再说。”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夜色浓倦,山谷上下万籁俱寂,偶尔一声钟声响过,余音回荡,更显幽静闲远。   长书独自坐在藏剑阁西阁外室,坐在桌案边,在灯下誉抄史籍。一阵清风自窗户外刮来,激得案上那盏孤灯忽明忽暗,她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起身去关窗,瞧见下面山谷内枕剑阁中透出的一点灯火,不禁收了手,倚在窗前望着那点光亮出神。   枕剑阁之内,萧珩独自站在院中,他负手而立,仰望着明月之下隐在丛林中的巍巍藏剑阁,半晌低头一叹,缓步走入屋内,吹熄烛火。   长书面带微笑,慢慢关上窗户。   这日山中又下起了小雨,雨丝细细绵绵,不紧不慢,直下了一天,到了傍晚,山谷上下仍是一片水气蒸腾,雨雾氤氲。   藏剑阁之内,几名白衣弟子正清扫着西阁外室……长书将昨夜誉抄的一册史籍放入分门别类的书架上,又将架上的书册与手中名录对了一遍。   明玉埋头走进来,见了她不由吃了一惊:“长书,今日你不当值,怎么又来了?”过来拿起她手中名录一看,打量她两眼,奇道:“怎么你对这誉抄备份之事比我还上心?”   长书面无表情,只道:“没别的事做罢了。”   明玉嘱咐了两句,正欲出门,往山路上一看,又不由笑了起来:“我还当今日下雨,没有人上这里来……长书,看来你面子大得很哪。”   长书听说,便也来到门边,伸头往山腰看去。   斜风细雨中,几人撑着油纸伞,一路说笑着往藏剑阁而来,却是萧珩、宁疏和楼月娘三人。   宁疏当先走到殿前,大声道:“师妹!我听别人说你回来了,还不相信呢,你怎么想通了,愿意回来?”也没等她回答,便自怀中摸出一壶酒来,对明玉呵呵笑道:“我今天带了好酒来,咱们几个好好乐上一乐。”   明玉大笑道:“好!好,正不知道今日怎么打发呢。走吧,去我的秋水居。”   月娘收了伞,朝长书行了一礼,脆生生道:“傅师姐。”   长书面色冷淡,漠然应了一声,转身走开。   萧珩在后面悠悠走来,将她神色瞧在眼里,知她心有芥蒂,弯腰拧了拧衣摆上的水渍,淡淡道:“你们先去吧,我随后就来。”见几人嘻笑着走远,便走入殿内来找长书。   长书坐在案边,拿起笔,翻开一册书。萧珩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凑过脸来看了看,笑道:“抄的什么?”   长书将他一推:“你去喝你的酒,别来烦我。”   萧珩瞄了瞄周围,趁没人注意,左手放到案上,袍袖下轻轻将她手一握:“我是来看你的,你去我才去。”   长书握住笔的手一抖,忙将手挣开,正色道:“我还有事要做。”顿了一顿,悄声道:“我想尽快把西阁里的藏书备好份。你去吧。”   萧珩一愣,见有人走过来,也不好多说,只得站起身道:“那好吧,我先去了。”   他绕过西阁殿,顺着一条碎石小径,来到殿后众弟子的居所,尽头处一丛幽篁之内隐着一间小小院落,正是明玉的秋水居。   屋中明玉和宁疏已经摆开棋盘对弈起来,宁疏见他进来,忙起身道:“萧珩快来,我不是师叔的对手。”   萧珩一笑,坐到明玉对面,随手下了一子,抬起目光,与明玉对视一眼,明玉微微点了点头。   宁疏瞅了瞅门口:“长书呢?她怎么不来?”   萧珩道:“她不习惯热闹,自是不来。”   明玉哈哈大笑:“你几时这么了解她了?我跟她从小一块长大,以前还一直替她担心,怕她那性子不讨人喜欢,现在看来完全不用担心了。”   月娘抿嘴一笑:“我看傅师姐回来,整个青锋谷最高兴的,就是萧师哥了。”   萧珩面不改色,又落了一子,敲了敲棋盘:“师叔,该你了。”   月娘随口打趣了一句,便坐在一边,只顾瞧着窗外,手指搅着衣摆,有些心神不宁。   明玉扫了她一眼,淡淡道:“月娘,你今日去祭拜过你母亲了么?”   月娘收回目光,笑道:“去过了。”   “真是乖孩子。那你现在没别的事了?一会儿等我赢了萧师侄,再来跟你下。”   月娘勉强道:“好啊。”   萧珩抬起头来,看明玉一眼:“怎见得你一定会赢我?”   两人放开手脚,全力厮杀,一盘棋下了许久仍是不分胜负,月娘渐渐坐立不安,宁疏看了半日,早觉无趣,抱着酒壶倒在榻上呼呼大睡。   明玉扶额落下最后一子,长叹一声:“终于赢了,月娘,换你了。”对萧珩使了个眼色,萧珩起身,出了秋水居。   月娘坐到明玉对面,心不在焉摆上棋子。   明玉瞧着她,眼睛眨也不眨,月娘心下忐忑不安,垂下眼道:“师叔瞧着我做什么?我脸花了?”   明玉淡淡一笑,忽然面色一沉:“月娘,你在后山藏的那个人,我已经抓到了。”   月娘大惊失色:“什么?你……你怎么知道?”   “月娘,你向来藏不住什么心事,不过你也算机灵,现在才给我逮到。你以前总说你身子不好,找百草要了不少药,都是给那个人吃的吧?”   月娘心头慌乱,忙将棋子一抛,跪下道:“师叔,求您别说出去,我,是我糊涂……”   明玉将她拉起,低叹一声:“我不告诉其他人,不过你得把来龙去脉告诉我。”他顿了顿,又笑道:“别撒谎,我看得出来。”   萧珩站在那排屋舍之前等了半日,方见远处长书撑着伞,慢慢朝这边走来,见了他不由一愣:“你怎么还在这里?”   屋檐之下雨珠滴滴,将他的衣衫飘湿了大半,他微微一笑,柔声道:“我想陪你去看看林师叔。”   长书心头一暖,点了点头:“你等我一会儿。”进屋收拾了早已备好的东西,出来道:“走吧。”   萧珩拿过她手中的油纸伞,撑在她头顶上方,另一只手牵着她,慢步走入雨中。 第58章 五十八   春雨绵绵,飘落在苍梧树的枝叶上,又顺着叶茎一滴一滴落下。通往后山坟地的小路湿滑泥泞,两人走了多时,方进入坟地,找到林雁辞的墓前。   长书一言不发,捡去坟上的残叶,点燃香烛,斟上一杯清酒。   她正欲跪下叩头,萧珩轻轻止住她,脱下身上外衫垫在坟前,这才扶她跪下,自己将伞撑在坟头。   长书羽睫轻颤,垂泪道:“阿娘,女儿回来看您了……”   夜雨凄迷,撑开的油纸伞挡去一方风雨,伞下的烛火幽幽跳动,她重重磕了三个头,将杯中清酒洒落在坟前,迟疑片刻,低声道:“我……见过了那人,是阿书糊涂,过去还一直念着他……不过见到了他,阿书才明白,阿书从头到尾,都只是您一个人的女儿。”   萧珩默然看了她一会儿,在她身边跪下,将伞递到她手中,一面磕头,一面郑重道:“林师叔,师侄以前对您曾经有过误会,也对长书做过错事,我在这里给您赔罪,您放心,以后,我一定会照顾好长书……”   他转头望向长书,她也刚巧偏过头来瞧他,烛火映在两人眼中,细雨斜飞,沾湿了衣衫,却熄灭不了心里的那融融的暖意。   纸钱烧完,香烛燃尽,萧珩拉着她站起身来,慢慢往回走去。   两人身上衣衫尽湿,他干脆收了伞,掀开身畔杂生的枝叶,凉风漫过林间,落叶在脚下悉索作响,衬得两人心中一片宁谧。   眼见藏剑阁在望,萧珩缓缓站定,低声道:“藏剑阁的东阁剑室连着西阁内室,如果东阁失火,西阁内室也不能幸免,你急着把西阁内室里的史籍誉抄备份,莫非是想……”   长书沉默一会儿,微微一笑:“有备无患罢了,你也知道师父和众长老的脾气,怎会轻易让你从东阁里把真钢剑和断水剑拿出来?若真有不得已的那一天,我希望罪过不至于太大……”   萧珩道:“我不许你这么做,若是你再次被逐出谷……”   长书环顾夜雨中的漆黑山林,良久低语:“天下之大,何处不能为家?”   他凝视着她,见她头上发髻有些散开,便抬起手来,替她拢好发丝,又将她头上木簪扶正,端详她片刻,展眉一笑:“不错,等八剑的事情了了,我们一起远走高飞,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长书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萧珩将她送回房间,便来到秋水居前。宁疏与月娘早已结伴离去,明玉正在屋中等他,见他浑身湿透进来,将自己两件旧衣丢过去,打了个呵欠:“小丫头都说了,后山的那个人是连云庄的少庄主薛凝。”   萧珩一面换衣,一面皱眉道:“果然是他。他这一年多来藏在青锋谷里做什么?”   明玉道:“月娘说上次从连云庄回来的时候,薛凝中了他妻子夏紫陌的暗算,差点中毒死了,她把他藏在后山,只是为了救他的命……如今薛凝身体已无大碍,所以几天前已经离开后山,说是要回连云庄去。”   “那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我诓小丫头说我逮着了她,小丫头信以为真,这才把事情都告诉了我。”   萧珩沉思片刻,道:“我可不信只是解毒这么简单,我在连云庄和薛凝打过交道,此人阴狠狡诈,他骗着月娘把他藏在这里,只怕是另有目的。”   “莫非他是冲着咱们青锋谷来的?他想在这里做什么?”   萧珩束好衣带,又拿起明玉的一件衣袍擦着头发,过来坐下道:“青锋谷和连云庄近年来并无多少来往,他躲在这里这么久,也许是要找什么东西。”   明玉抢过他手上那件衣袍,似笑非笑道:“你倒是得寸进尺了。”   萧珩一笑:“反正衣服是你的,我不会帮你洗。”   明玉面色一正:“你觉得他要找的是什么?也是越王八剑?”   萧珩思索一阵,迟疑着摇了摇头:“应该不是。薛家是薛烛后人,他手中有一些八剑的线索……既然他一直没有动作,也不会这个时候才来想起找这八剑……”他眉宇轻蹙,忽想起一事,喃喃道:“莫非他找的是炫光剑?”   “炫光剑?”   萧珩想到此处,心下一惊,霍然起身道:“如果他真找的是炫光剑……那就是说,原北溪的地宫就在这里?”   明玉按住额头,倒在榻上,长叹一声:“你说的是什么?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萧珩面色凝重,将北渊宫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明玉半晌无语,良久摆摆手道:“我得好好想一想,你先回去吧。”   萧珩出了秋水居,慢慢沿着山路下行,走不多远,树枝一阵轻摇,雨珠簌簌而落,隐隐夹杂着扑翅之声,他忙闪到暗处树林之中,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一只黑鹰落到他肩头,他自黑鹰脚上取下一管竹筒,将里面一张纸条展开,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他努力辨认了好一阵,才认出写的乃是:“先生进了北厉府,十日未归。”   萧珩心中一沉,缓缓将那纸条撕得粉碎。他立在树下思索片刻,立即转身往山上走去。   明玉自西阁内出来,正要离去,隐隐瞧见下面一只黑鹰自林中飞出,他不以为意,正待举步,却见萧珩自树林中走出,正往藏剑阁而来,他心中疑思渐起,想了一想,缓缓绕到殿后。   萧珩来到长书房前,听见她房中一丝声响也无,料想她已经入睡,正待举手敲门,想了一想,又慢慢收回手。   风势渐渐又大了起来,屋檐上雨声叮咚,纷纷落到脚下青石板上,微声滴滴,回荡在寂静的夜里,敲出缠绵婉转的余韵。   他终是没有吵醒她,在她房外站了半晌,方才悄然离去。   这日夜晚,楼月娘睡至半夜便醒了。   一人静悄悄坐在她房中,正凝视着她。   她立时跳下床来,揉着迷蒙的双眼:“你怎么逃出来的?”   那人身上还有风雨的味道,衣襟有些濡湿,黑发垂落在肩上,美丽的凤眸中蕴含着笑意:“逃出来?什么意思?”   月娘慢慢投入他的怀中,闻着他身上的气息,低声道:“你不是被明玉师叔抓到了么,他放了你?”   薛凝拥住她,长眉微微一挑:“我根本就没见到过你那师叔,我在山下等了你半日,见你总也不来,实在放心不下,所以就来看你来了。”   月娘急道:“不是我失约,我以为……”想到此处,哭丧着脸道:“原来师叔是诈我的……糟了,我把你的事都说了,怎么办?”   薛凝轻笑一声,长指抬起她精致小巧的下巴:“知道了也没关系。这一年多来,我不过是在这里养伤罢了,又没有对你们青锋谷做什么不利的事……月娘,你跟我走吧。”   月娘挣脱他的怀抱,睁大双眼:“跟你走?”   薛凝点头笑道:“我舍不得你。你救了我的命,这一年多又一直照顾我,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对么?”   月娘娇艳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羞怯之意,慢慢垂下头:“可是……”   薛凝捉住她的双肩,专注凝视着她的双眼:“你放心,我以前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了保住连云庄而已,以前的薛凝,在上苍梧山之前已经死了……如今我只想夺回连云庄,好好经营连云庄,毕竟连云庄是我薛家的。月娘,我需要你。”   月娘嗫嚅道:“现在你毒已解,身体已无大碍,我,我也不能再为你做什么了……”   薛凝手指摩挲着她的鬓角,将薄唇贴到她的耳际,低声呢喃:“你留在我身边,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我不会负你的……”   他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令她的脸颊发烫,她双手绞着衣角,心头既有甜蜜又有忐忑,半晌抬起头,红着脸问道:“那你……你对叶姐姐……”   薛凝低叹一声:“她是我大嫂,这个身份,永远也改变不了……何况我现在心中只有你。”   月娘沉默一阵,并未再追问,毕竟当初正是他对叶槿秋的一片痴情,让她觉得他并非毫无可取之处,甚至,还对他产生了一丝怜悯之情,就是这丝怜悯之情,让她下定决心救他一命,一年多的相处,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炽烈,举止越来越温柔,却并没有什么逾规之举……而她的心,也在他默默的注视中一点一滴地沉沦……直到他说要离开,她这才发觉了自己心中那强烈的不舍之意。   薛凝见她半天没有反应,心下有些失望,只怕适得其反,不敢强加逼迫,当下站起身来,故作落寞道:“你不愿跟我走,我自然不会勉强你,因为我这样的人,根本就没有资格来要求你。”   他打开窗户,回头看她一眼,正欲跃出窗外,月娘却将他袖子拉住。   她的双眸中,交织着羞怯和茫然,但她轻轻的一句话,顿时让他大喜:“我跟你走。”   雨夜苍茫,掩去了疾行的人影,洗净凌乱的足迹。   淅淅沥沥中,残夜逝去,雨雾笼罩的山林,终于迎来暮霭中的晨光。   长书梳洗完毕,走到门口正欲打开房门,却见地上门缝处塞进来一张纸条,忙拿起一看。   那上面是她熟悉的字迹:“叔父可能在厉洲出事了,我走得急,没能跟你告别。你在谷中安心等我回来。”   她怔忪半晌,慢慢摸出火折,将那纸条烧尽,出了房门,径直来到西阁外室。   明玉早已坐于桌案边,见她进来,起身迎上来,道:“你跟我来。”   长书也不意外,一言不发跟着他到秋水居内坐定。   明玉递一杯茶给她,坐到窗下,笑看她半晌,缓缓道:“长书,我俩一块儿长大,虽然交情不算多深,但我自认为比谷里其他人多了解你一些……我本来以为依你的性子,即使当日涵光剑一事得到澄清,你也不愿再回来……所以你肯回谷来,实在出乎我意料。”   长书抿一口茶水,微微笑道:“你想问我什么?”   明玉道:“我记得两年之前的这个时候,月娘的同胞姐妹为了在内阁里找越王八剑的东西,被你关进了思过殿。可两年之后,想不到你也来打藏剑阁的主意。”   长书面色平静,看他一眼:“我本也没打算瞒你。”   明玉皱起眉头:“你要找什么?跟萧珩有关么?你们俩,到底要干什么?”   长书将茶盏搁到几案上,直视他双眼:“明玉。”   他注意到她并未唤“师叔”两字,不觉一笑:“什么?”   长书沉默一阵,才道:“你二十岁便得以掌管藏剑阁,当年师父并不看好你,只是师公极力举荐你,这才力排众议,让你做了藏剑阁主……”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知道我和萧珩要去越王墓,可以偷偷把西阁内室中长风长老的剑谱给萧珩……你,不会完全遵照门规办事,只要是你觉得正确的事情,即使与门规相悖,你也会去做,对么?”   明玉笑道:“可以这么说”   “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们。”   数日之后,萧珩沿海而下,绕过华城,探望了尚在叶府的颜雪,再从沧州抵达南厉,进而北上,进入北厉云城。   如今的厉洲,南北界限已不再分明,整个厉洲复员辽阔,富蔗丰饶,兵强马壮,十年之前的权势更替,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它的繁盛,他自南厉经过之时,曾悄悄潜入南厉府,府中暗卫森严,滴水不漏,他并未多作停留,大致探查了一番便离去。   春/色淡远,晴空澄澈,当年云城郊外的那座小破庙,如今已经修葺重建,焕然一新。庙中香火繁盛,人流络绎不绝,他有些恍惚,在外面站了许久,这才缓缓往城内走去。   记忆中的景色,一一出现在眼前。   城门外柳缇环水,花映春江,祈雨亭下疏林飞絮,如诗如画。   待进了城门,青丛掩映间,一角飞楼临水而立,当年鲜衣怒马的少年颜雪,便常常带着他到此地登楼揽胜,举杯邀月;行过半条街,朱阁雕檐的醉仙楼仍是宾客盈门,远近闻名的珍馐百味,亦曾让年幼的他流连忘返;转过街角,那依水而建的曲云桥,参天雄伟的古槐树,更是曾经不知疲倦嬉闹玩乐的得趣天地。   他步入城中心,穿过热闹的街市,在林立的小摊前慢下脚步,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寻找着,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记忆中熟悉的面孔,在那张陈旧的黄木桌旁坐下。   “来碗面么?要什么?刀削面还是拉面?”   萧珩微微一笑:“老伯,来一碗拉面吧。”   那面摊的主人显然已不识得他,揭开热气腾腾的锅盖,呵呵笑道:“这位公子看着面生,怎么知道我的拉面好吃?”   萧珩只笑而不答,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方大院的重重屋宇之上。   面摊主人顺着他眼光瞧去,一时起了闲聊之心,一面捞面入碗,一面叹道:“那是北厉府,当初咱们北侯大人还在的时候,他的两个公子常常来我这里吃面的,哎”   萧珩笑道:“老伯为何叹气?”   那老者端了面过来,又将一碗面汤摆上桌,擦了擦手道:“说起北侯当年的两个哥儿,长得那叫一个俊,又知书达理的真是可惜了……听说当年北侯身死,两位公子也不知所踪,现在的北厉府,早被南侯占据了。”   “哦?南侯大人也常常到这边来么?”   老者四下看了一看,凑过来低声道:“一月之中大约有一两次罢。如今北侯府里是颜昕大人看着,不过大事都是南侯来了定夺,这北侯府,摆明着就是他的……”   萧珩早听说当年变故后,家中远亲颜昕承了北侯府,便问道:“那颜昕和南侯可曾为难过你们?”   老者道:“倒是不曾为难过。不过当年北侯死之后,云城便来了不少南厉人,在这边开矿铸铁,南厉那边也调过来不少兵马,瞧这摸样,哎,只怕我们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这是怎么说?”   老者面有忧色,压低声音道:“咱们老百姓,不求大富大贵,只希望平平安安,最怕的就是战乱了……以前北侯大人在的时候,我们从不用担心这个……可如今南侯好战,指不定哪天就从云城带兵侵上济州去了……哎,不过是你抢我的,我抢你的,抢来抢去,你打过来我打过去,到最后还是我们这些老百姓吃亏。”   萧珩点头:“若是有战乱,免不了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可不是?既然别人不来犯我们,又何苦去犯别人?大家相安无事难道不好么?我看这南侯的脑袋真是被驴踢了……”   萧珩看了眼周围,低声笑道:“老伯说这话不怕被人听了去?”   老者横眉道:“怕什么?咱们这儿的,哪个不是这么想的?真希望当年北侯大人还在,南侯要折腾,拿他南厉折腾去,犯不着把咱们北厉也赔上。”   萧珩吃完面,摸出钱来放在桌上,笑道:“老伯真是快人快语,多谢了,下次再来。”   老者呵呵笑道:“公子慢走。”   萧珩出了街市,在城内慢慢逛了一圈,最后进了城西的逸云客栈。   红药一早便在客栈大堂内翘首而望,见他进来,顿时大喜:“萧大哥,你终于来了!”   萧珩含笑点头:“你的房间在哪里?”   红药一面引他去自己房间,一面低声道:“先生直到今日还没有消息。”   “嗯,今晚我会北厉府里看一看。”   红药一脸焦虑神色:“北厉府我偷着进去过几次,都没找到先生影踪。”   说话间,两人进了房间,萧珩掩上房门,神色严峻:“你不熟悉北厉府,不可鲁莽。先生为何要去北厉府你知道么?莫非那把剑现在还在北厉府中?”   红药道:“我与先生本在南厉,一直没有查到什么消息,后来有天晚上先生想办法进了南厉府,回来说有件事很奇怪,一定要来北厉府看看,我们就来了。”   “有件事情很奇怪?先生说了是什么事情么?”   红药茫然摇头,萧珩拍拍他肩头,宽慰他道:“北厉府我很熟,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嗯,萧大哥,今晚我跟你一起去吧。”   萧珩打量他片刻,这才发觉一年多的时光,这少年的身上已经褪去了些许稚嫩,挺阔的眉眼之间,已经隐隐现出了一丝沉稳。   他缓缓问道:“你抛下你家旧主,转而跟着一痕先生,可曾有过后悔?”   红药立刻摇头:“没有啊。我一直觉得能跟着先生,实在很幸运,先生待我很好,跟着他能学到相剑之术,还能走遍大江南北,看遍古今奇剑,实在大长见识。”   “即使……你知道一痕先生和我的真实身份,把揜日剑给了我们,也没有过后悔或是怨恨么?”   红药摸摸头,憨笑道:“萧大哥说哪里话,你们又没有害我,更何况,那把剑本来就不是我的。”他顿了顿,又转回原来的话题:“今晚还是让我跟你一道去吧。”   萧珩本想拒绝,见他一脸殷切和坚定的神色,想了想,便道:“也好,你跟我来。”   红药不解:“现在就去么?”   萧珩微微一笑:“先去给你挑一把剑。”   他带着红药出了客栈,找到城中一间铸剑工坊。   工坊之内,形色各异的宝剑陈列在柜台之上,红药一进门,便按捺不住兴奋神色,拿起其中一把拔开剑鞘,扫了一眼那亮铁银芒,却又放下去拿另一把。   萧珩负手立在他身旁,也不说话,只饶有兴味地瞧着他,见他将柜台上的剑都一一看过后,才笑问道:“没有看中的么?”   红药一脸失望神色:“这些剑太普通了。”   工坊主人不悦道:“你这毛头小子知道什么?这些剑,除了个别是我们工坊里经验老道的工匠铸成的,别的都是从连云庄里运来的,”他拿起一把长剑,扒开红木剑鞘,眯了眯眼道:“这把是从百灵岛那边过来的,连云庄和百灵岛,可都是铸剑名地,不识货就不要乱说。”   红药仍是摇头:“不好就是不好,光华散淡,质地粗糙,铸剑工艺也很马虎,就是这把百灵岛来的剑,也是中看不中用罢了。”回头朝萧珩咧嘴一笑,道:“萧大哥,借你的剑一用。”   萧珩笑了笑,将腰畔长剑取下递给他。   红药接过,呈与那掌柜,认认真真道:“色青如玉,光华柔亮,剑气内敛而不张扬,这才是好剑……”   那掌柜把剑一掌拍开,怒道:“剑好与不好,还需要你来教我不成?你到底买不买剑,不买就滚出去。”   萧珩提住红药衣领,将他拖出剑坊。   红药一脸无辜:“我说错了么?”   萧珩笑道:“你没说错,很好。看来叔父的相剑之术,你已学到了不少,继承他的衣钵,也是早晚的事了。”   红药大喜,一时又是扭捏,又是不安,半晌嗫嚅道:“萧大哥,原来你是要考我。”   两人逛了半日,走遍了城中剑坊,红药这才勉强挑到了一把剑,他心下雀跃,回到客栈之后便道:“以前阿书姐姐曾说要教我几套剑法,可惜一直没有机会,也不知她以后还会不会教我。”   萧珩听说,沉吟片刻,便笑道:“你好好看着。”说完走到院中,使开一套剑法。   他起伏翻转之间,身形飘逸闲洒,犹如轻云蔽月,展袖飞旋,又如回风舞雪,一时剑光点点,如星芒闪烁,待一套剑法使完,足尖轻点,待身形凝住,这才还剑入鞘。   红药又请他演示了一遍,方才学着慢慢舞开,苦练一个时辰后,居然将这套剑法使得似模似样,萧珩拍拍他肩头,笑道:“今日算是替你阿书姐姐完成一个承诺,以后有机会再多教些给你。”   是日晚间,月挂中天,风凉露冷,萧珩领着红药来到北厉府外,叫他在围墙外等候,自己定了定神,提气越过墙头。 第59章 五十九   寒月清辉,洒落在深深庭院之中。   一楼一阁,一草一木,一山一石,皆是熟悉之景。他怔然片刻,听得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忙绕过一丛青竹,拐进两座假山之间的缝隙里。   狭窄的通道内曲折幽暗,月光透不进来,待脚步声又渐渐远去后,他方才凭着记忆,轻轻在石壁上摸索片刻,挪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弯腰钻入假山之中,又将那块石头合拢。   他顺着石阶而下,走过长长的暗道,点燃火折,在一道暗门之前俯下身子,轻轻拨弄机关,进入一间密室之中。   这间密室,当年是颜家用来保存灭魂剑的地方,暗门机关的开启之法,亦只有颜家嫡系子孙才得掌握,进入这间密室之前,他并没有抱着希望能够在这里找到灭魂剑,只是希望能在这里找到一丝叔父的踪迹。   他打量密室四周,只见桌椅长榻之上蒙着厚厚的灰垢,地上足印浅淡,也覆着一层黑灰,显见十日之内,这里并无人出入,他心下失望,不由微微皱起眉头。   他本以为,叔父十多天前进入北厉府,一直没有任何消息,一定是为了要在这里探查什么重要的消息……因而一直隐身不出,而北厉府中最安全和最隐秘的藏身之地,就是这处密室,是以他一进入北厉府,便径直来到这里……可从这密室之中的情形看来,叔父近日却根本没有隐藏在这里。   那么这段时日之内,叔父究竟去了哪里?   萧珩心头七上八下,强按下心头的不安之感,手指微微颤抖着,摸向左壁上一个小小开关。内室门应声而开,微弱火光渐渐映照出内室情形,他愣在门口,胸口立时鼓鼓跳动起来。   内室中,石桌石凳布满苔藓,一张石榻表面却只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轻灰,中心浅浅凹下一块,自石壁的三个角落里分别垂下几根铁链,铁链的尽头交叉横在石榻上,连着一把打开的铁锁。   这里曾经锁着一个人!   萧珩心头剧跳,缓缓走到石榻边,拾起那一条铁链凝目看去,铁锁上沾着干涸的血迹,末端尖利,已被血染成深褐色,看摸样似乎是用来锁住琵琶骨之用,他心头疑惑万端,放了铁链,举着火折四下查看……除了角落里堆积着的几个空碗,却再无所获。他回到石榻边,静立片刻,只得出了密室。   夜风冷冽,吹散了方才鼻端萦绕的血腥之气。   萧珩眉头深锁,立在假山之后,想了一想,一径绕过山石,往正北方向颜家祠堂走去。   冷风吹起一角白色帐幔,透出祠堂内一道隐约的灰色身影。那人躬身站在一列排开的颜氏牌位之前,正就着案上的香烛之火缓缓点着一注线香。   萧珩犹豫片刻,放重脚步,一步步走近。   那人听见他的脚步声,也不回头,直到将那注线香插在牌位之前,拜了三拜,这才转过身来。   他年约三十出头,淡眉星目,一身铁灰色的长衫妥帖无比,看清来人后,面上也无吃惊之色,嘴角反倒扬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二公子,你来了。”   萧珩看着他的面容,缓缓颔首:“你是颜昕堂兄?”   那人微一欠身,笑道:“当年不过只见过几次,二公子倒是好记性。”   萧珩百感交集,定了定神,缓缓跨过门槛,步入祠堂。   颜昕走到一边,取过角落里备着的线香,上前两步,呈与萧珩。   萧珩接过,看他一眼,淡淡笑道:“如今堂兄是这北厉府的主人,却还每夜来照应这祠堂,真是多谢了。”   颜昕凝容敛目:“本不是每夜过来的,只因最近新添了一位长辈的牌位,自然要多来照料。”   萧珩正在点燃线香的手一顿,目光立刻往桌上的牌位扫去,待看清那新立牌位上的字迹之时,双目瞳孔骤然紧缩,左胸之下,心脏似被人狠狠遏住,刹那之间他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手中线香登时洒落一地。   那新立的牌位上,端正朱色的“颜衡”二字,正是叔父的名字!   颜昕见他面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忙上前扶着他胳膊,低声唤道:“二公子!”   萧珩闭目片刻,待一阵心悸过后,方才睁开眼来,死死盯着那牌位,牌位上那朱红的字迹灼痛了他的双目,仿佛猩红的血海,在他眼前渐渐漫开,抽走了呼吸,淹没了全身的知觉。   意识沉浮之际,颜昕的声音仿佛自遥远的一处地方悠悠传来:“堂叔五日之前已葬于颜家祖坟之地,走时并无多少苦楚,二公子节哀。”   萧珩心痛如绞,牙关打颤,强力抽回一丝理智,左手按在腰间长剑剑柄之上,目中杀气一闪,死死盯着颜昕:“叔父是怎么死的?”   还未等他张口,“叮”的一声,他已抽出长剑,手腕一翻,剑锋横上颜昕颈脖,厉声喝道:“说!”   祠堂暗处,霎时涌出数名守卫,团团将他围住。   萧珩冷笑一声:“我不会杀你,若是不想我血洗北厉府,就叫他们下去!”   颜昕神色镇定,轻轻一摆手:“下去吧,叫人备好房间,等二公子上过香,我自会带他过去休息。”   萧珩待守卫退去,这才还剑入鞘,弯腰拾起地上撒落的线香点燃,拜了三拜,插入牌位前的香炉之内。   他站起身来,颤抖着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叔父的牌位。夜风穿堂而过,帐幔猎猎作响,祠堂内烛火明明灭灭,香烬四处飘飞弥漫,他心中只是一片悲凉。   颜昕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半月之前,堂叔进入府中,欲带走一人……只是还未及出府,便被南侯大人截住,只因那人对南侯大人来说极其重要……所以在争夺中南侯一时不慎,出手误伤了堂叔……堂叔已是风烛残年,南侯和我尽管请了多位名医为他诊治,却还是无力回天……”   “误伤?”萧珩闭目冷笑:“只怕你们早就等着这一天了叔父已是风烛残年,你们却还不肯放过他,为何不直接冲着我来?”说话间,他手指无意间探到牌位后的突起字迹,眼帘一垂,随即又掀睫,注视着那灵牌。   颜昕双目一闪,盯着他微顿的手指,缓缓道:“二公子不想问堂叔想带走的那人是谁么?”   萧珩沉默不语,半晌缓缓道:“是那密室中锁着的那人?”   颜昕点头:“不错……锁着的那人,是……你父亲。”   萧珩面色骤变,霍然转身直视他:“你说什么?”   颜昕神色平静,垂手道:“十一年前,他便被废了功力,穿了琵琶骨,一直锁在在密室之中……直到半月之前堂叔找到他,将他带出密室。”   萧珩死死盯着他,全身血液似被冻住,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要支持不住,脑海之中一片空白,分辨不出是悲还是喜,右手木然扶住桌案,定了定神,才颤声问道:“那他现在哪里?”   “……南侯大人在堂叔下葬后,便带着你父亲回南厉翼城了。”   萧珩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案上父亲的牌位,缓缓道:“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颜昕一笑:“二公子迟早都会知道。即使我不告诉你,南侯大人也会亲自告诉你的。南侯知你早晚会来,本想在这里等着你……不过南厉府有要事不得不回去,因此他要我转告你……若是想救你父亲,就到翼城南厉府找他,他会在那里等你。”   电光火石间,萧珩蓦然明白了一切。   激愤之下,他胸中气血翻涌,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不由踉跄几步,喷出一口鲜血,仰天大笑道:“好!颜遨十一年前布下的这个局,如今的确差不多到了收网的时候……我这颗棋子若要救回我父亲,便需拿越王八剑去跟颜遨交换是么?”   颜昕静静道:“二公子明白就好。那日在密室之内,有人听到堂叔告诉你父亲,说其他的七剑全都有了下落……所以南侯大人决定不再等,是时候告诉你一切了。”   萧珩冷笑:“他留着我父亲不杀,就是在等着这一天。”   颜昕道:“不错,他一直对外宣传你父亲已死,就是想让你用尽全力寻找其他七剑,若你知道你父亲并没有死,恐怕只会想方设法救出你父亲,而不会破釜沉舟,把全副心思用到寻找七剑的下落上头。而要找到其他的七剑,实在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   萧珩强压下心头怒火,冷冷道:“所以他当年故意误导我和叔父,让我们以为他在青锋谷安排了人,我才会想办法拜入青锋谷门下,为了不让他抢先,我自然会更为积极地去寻找七剑……”   颜昕缓缓点了点头:“他根本就没有安排其他人进入青锋谷。当年那名进入南厉府的青锋谷女弟子,与他并无深交……实际上只是去向南侯大人求取那块黄铁的。”   萧珩此时反倒平静下来,静默半晌,忽然一笑:“好。颜遨也算是用心良苦了。难怪这么多年,我一直找不出他在青锋谷究竟安排了何人,甚至还误会了其他无辜之人……当年在浮稽山,我毁了他的大事,他反而放我一马,原来是留着我还有这个用处……只可惜其他的七剑我并没有都拿到手,就算全部到了手,也绝不会让他如愿!”   颜昕叹道:“你父亲受了这么多年的苦,难道你能眼看着他这样被折磨下去?你单枪匹马,又怎能跟南侯大人对抗?”   萧珩目光冷冽:“不劳你费心。就此别过。”他转过身,对着叔父牌位再拜了三拜,持剑走出祠堂。   颜昕侧身站到一边,挥手止住身后欲要上来的守卫,只静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动声色退出祠堂。   晚风瑟瑟,吹过汗湿的衣襟,带来透骨的寒意。   萧珩扶住身边一棵大树,弯下身子,大口喘/息。   高墙之外,憧憧树影将月色分割得七零八落,阴郁黑影交错纠缠,令他气窒胸闷,几乎透不过气来。   红药见了他身影,忙自藏身处快步走出,上前将他扶住:“萧大哥,你怎么了?”待看清他额角上的冷汗和眉宇间那股愤懑悒郁之色,不由大惊失色:“你受伤了?”   萧珩面白如纸,直起身子,却只望着不远处的满城华灯,不发一言。深深浅浅的阑珊灯火,飘忽明灭,更让心头的悲伤和愤怒无处可遁。   为何那盏阖家团聚的灯火,永远是可望而不可及?   他本已认命,当年的伤痛亦已渐渐平复,眼见八剑找齐有望,他甚至觉得那一直渴求的宁静和自由,似乎已经触手可及……   可原来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叔父受害,父亲被遏,所受磨折和痛苦形状可想而知。忆及那穿过琵琶骨的尖利铁链,他浑身颤抖不已,仿若那染血的尖端利钩,正从自己身体中穿过,劈开血肉,毁尽神识。   而他却毫无所知,任由父亲多年来一直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一直爱护他、教诲他的叔父,他任由他孤身深入险境,是他的大意害了叔父!   他自以为聪明敏锐,却连颜遨的这步棋都看不透,该说自己迟钝,还是太过自以为是?   幼时经历的一切惨痛,又卷土重来,且变本加厉,他胸中生疼,似火焚心,自责、愧疚、痛悔、愤恨,像是看不见的须触,将他拉扯跌入无尽深渊。   “萧大哥!”   萧珩如梦初醒,缓缓回过头来,目中只是一片灰败之色,嘴角微微颤抖,暗自调息抑住那股作乱的气息,方才低声道:“我没事……只是,先生他……他已经走了……”   红药一片迷惘:“走了?去哪里?”   萧珩握紧拳头,十指攥紧,又徐徐松开,良久涩然道:“我带你去看他。”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云城北面山坡上的颜家祖坟之处。   山坡之上,一座新坟于月色下萧索而立。   红药明白过来,双膝一软,忍不住对着墓碑放声大哭。一面哭,一面哽咽道:“是我没有照看好先生。”   萧珩定定看着墓碑,悲凉漫过双眸,他盘膝在坟前坐了下来,拍拍红药肩头,温言道:“怎么能怪你?要怪也只能怪我,我不该就这么让叔父来厉洲……”   啜泣声中,一人缓缓自阴影中走出。他一身铁灰色长衫,大半面容隐在幽暗之内,正是颜昕。   萧珩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只道:“你约我来这里,还有什么要告知的么?”   颜昕看了眼红药,欲言又止,萧珩道:“你说便是。”   颜昕这才道:“实在是北厉府中说话不方便,这才在堂叔灵牌后刻字,引二公子来此……再说,你父亲交代我的事,也需在这里完成。”   萧珩缓缓起身:“我爹爹交代你的事?何事?”   颜昕无话,却走到坟地边一间茅棚之内,取来两把铁锹,递了一把给萧珩,径自走到颜琛墓前,正欲动手,萧珩一把抓住他手腕:“做什么?”   颜昕道:“棺木里并不是你父亲,你怕什么?”萧珩看了他片刻,不再问话,两人合力,将坟上泥土锹开,眼见坟中棺木隐约现出,颜昕跳入坑中,扒开尘土,掀开棺木顶盖。   他移开棺木中的骸骨,打开底层暗格,捧出一件羊皮包裹着的物事。   萧珩双眸精芒一闪,只见那羊皮被颜昕缓缓剥开,现出里面一把三尺长剑。   那剑鞘沉黑如墨,上有淡淡荧光缭绕,正是他自小就已熟悉无比的东西。   他心情激荡,自颜昕手中拿起那把长剑,微微颤抖的右手缓缓拔开剑鞘。月光陡黯,一道青光划破黑夜,霎时之间,犹如紫电破空,青雷乍鸣,四周草弄中悉索作响,蚊虫蛇蚁顷刻窜得干干净净。挟之夜行,不逢魑魅,正是灭魂剑。   红药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手中那宝剑。   萧珩缓缓合上剑鞘,抬眼看着颜昕。   颜昕面上似有如释重负之色,轻轻叹道:“当年变故后,我接管北厉府不久,你父亲便将灭魂剑偷偷交给我,让我一定把它藏好,我思来想去,似乎只有这处地方最为安全……”   萧珩点头问道:“灭魂剑在此处,那颜遨府中的灭魂剑又是什么?”   颜昕微微一笑:“颜遨只知有灭魂剑,却不知道真的灭魂剑是什么样子的,现在南厉府中的灭魂剑,不过只是一把普通的吴越古剑而已。”   萧珩深吸口气,凝视着他:“你为何要帮我们?”   颜昕沉默一阵,缓缓道:“当年若不是堂叔和你父亲助我,我可能早就死了……颜昕虽不才,却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只是这些年颜遨看你父亲看得很紧,我与他虚与委蛇多年,却一直寻不到机会救出你父亲,实在惭愧。”   萧珩默然片刻,却朝他欠身行了一礼,肃然道:“堂兄说哪里话,颜墨在此谢过堂兄。”   颜昕看着他手中灭魂剑,悠悠道:“颜遨一直以为灭魂剑在他手中,所以更加有恃无恐……因为你汇不齐八剑,便无法让其他三脉死士听命与你,他认为你孤身一人不足为惧,无法只身救出你父亲……因此最后一定会答应用其他的七剑来换取你父亲。如今灭魂剑已交到你手中,就盼你找到其他七剑……若能得孟、王、沐三氏相助,与颜遨对抗便也多了几份胜算。”   萧珩垂眸望着手中灭魂剑,半晌道:“堂兄放心。”   颜昕看看天色,低声道:“我该走了,否则出府太久,又会引起颜遨猜疑。”说罢,自怀中摸出一封书信交予萧珩,道:“这是堂叔要我交给你的。”   他顿了顿,沉吟许久,终是道:“其实堂叔他……并不是无药可救,颜遨本也要留住他性命,只是他怕自己和你父亲一样,到时变成颜遨用来胁迫你的工具,因此拒不吃药,这才自绝了性命……”   萧珩心头巨震,霍然抬头,他眼眶已红,声音嘶哑:“你说什么?”   颜昕不再说话,只微一欠身,默然走远。   萧珩心酸难抑,浑身力气都似被抽走一般,颓然坐于叔父坟头,手指微微颤抖,许久方慢慢展开叔父的书信。   纸上字迹绵软无力,却密密麻麻写满了一页:“阿墨:   当你见到这封信时,想必一切事情都已清楚。   你不必为叔父介怀。叔父这一生,游遍天下海川,见过古今名剑,纵情山水,逍遥天地,也算过得随性而为,快活自在。如今既已到天命之年,是时候该走了,我并无遗憾,你更无需伤心难过。   我见到二弟之时,二弟遭受多年折磨,现在神智已几乎丧失殆尽……不过如此也好,他既然失了神识,自然不会感受到太多的苦楚,因此你要救二弟,也不急在这一时。   阿雪历经磨难,心性不太稳定,我与二弟之事,最好不要告诉他,以免他更为伤心厌世。   你曾告诉过我,你找齐八剑,是为了终结越王墓之隐患,也让君无尘和封七娘之憾事不再重演,叔父赞同你此心,却不支持你在了结越王墓一事后,将八剑毁去……可如今思前想后,的确只有毁去八剑,才是长久安宁之计。   可叹我大半生游尽万水千山,却没有你看得清楚,也无你这份决心和勇气。   剑者,可为正,也可为邪,善与恶,全在持剑之人的一念之间。越王八剑虽是上古奇剑,可它们已经沾染上太多的血腥,人心险恶……若是长存于世,日后还将掀起多少惊天波澜,不难想象。   而你此生,又将遭受多少负累,亦是可想而知。只有毁去越王八剑,你与阿雪,才能得到永远的解脱。   叔父这大半生,自问未曾做过其他亏心事……唯有当年为了越王八剑,欺瞒了阿书和红药,每每回想起来,总是令我如梗在喉。   所幸红药天性淳朴,知晓一切后并未怪我,他于相剑一域中颇有天份……可惜我已无时间,不能教给他更多,你若有机会,当对他多加指点,假以时日,他将来必成大器。   当年我把阿书带到百灵岛,又让她卷入越王八剑之局,利用了她对我的信赖,我深觉无地自容,对她的愧疚和伤害,今后只能你代我弥补了。你与阿书,若能圆满,叔父在九泉之下,亦会替你们开心。   叔父去了,从今以后,勿再以我为念。唯盼你今后,不再受越王八剑所累,能够尽情去做你喜欢的事,过你想要的生活……”   一颗颗热泪,成串滴到信纸上,濡湿了纸签,墨迹晕染开来,一片片,一朵朵,像是漫天的乌云,模糊了字迹,阴霾了心绪。   孤月如冰,在新坟之上剪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山头上长风凄冷穿梭,却始终吹不散那浓烈的悲戚萧索之意。   萧珩将信纸郑重折好,收入怀中,站起僵直的身子,轻轻拍下红药肩头,哑声道:“走吧,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暗恋师爷很多年朋友投的雷,不仅在长书剑文下投了,也在芳草文下投了,非常感谢你的厚爱! 第60章 六十   雨下至清晨,终于停了。朝阳初生,林中露水未干,被日光一映,犹如七彩斑斓的珍珠,绚丽生光。   长书站在后山茅屋前,轻轻叩了叩虚掩的木门,等了一会儿,里头方有人应道:“进来罢。”   她进了屋,于叽叽喳喳的鸟鸣声中,弯腰收起散落在榻边的棋子,又将窗户上的竹帘卷起。   晨光顿时倾泄而入,雨水洗净的漫山绿意如诗如画,投进一小方盎然春意。   里屋传来天泉老人的咳嗽声,长书四下看了看,见角落里的炉子上还温着一壶水,忙寻到茶杯冲了茶,端着进了里间。   天泉近日病势渐重,见她进来,这才坐起身来,就着她手里的茶水喝了两口,开口问道:“听说月娘多日前失踪,可有消息了?”   长书道:“明玉师叔估计楼师妹可能去了连云庄,我听说师父已下令在越洲附近弟子多加留意,不过好像如今还没有消息。”   天泉咳了两声,自然自语道:“真是多事之秋……”顿了顿,又问:“对了,萧珩还未回来?”   长书摇头,天泉默然一阵,看她一眼:“他去了哪里,你果真不知?”   长书垂下眼:“……弟子不知。”   “你……当真没有见过越剑详考?”   长书心头七上八下,犹豫一阵,终是道:“没有。”   天泉将她面上神色看在眼里,苦笑一声:“长书,你心里,可还在怪你师父和我?”   长书忙抬眼,摇头道:“弟子不敢。师公……您今天叫我来,说有要事要告诉我,到底是什么?”   天泉凝视她片刻,缓缓道:“年轻一辈的弟子中,你、萧珩和明玉都是出类拔萃的,你愿意回来,我心里实在很欢喜。你既与萧珩一道去过北渊宫,此事当尽早说与你知,就怕我这把老骨头等不到你师弟回来了……”   长书大惊失色:“师公您何出此言?”   天泉摆摆手,急咳一阵,长书忙将茶水端到他嘴边,他喝了两口,清了清嗓子,才道:“我素来爱清静,卸了掌门之位后,便搬到这里,这么多年,也算是住得十分惬意。”   “……大约四五年之前,百草说我风寒入骨,不时建议我搬回谷里居住……我虽然不愿搬回去,对他这份心意倒是十分感念,只道他一心为我着想,并无其他意图,所以并没有怀疑。这一年多来,我守在这天泉涧边,晚间偶尔会觉得天泉潭水之下有些异动,追出来看时,却什么动静也未发现。百草来替我诊治,也只说我年事已高,恐怕是我自己草木皆兵了。哎,现在看来,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长书心惊,不由脱口道:“师公,莫非原北溪的地宫入口,就在天泉潭水之下?”   天泉颔首:“不错。上次你萧师弟对我说了北渊宫之事,他走之后我思来想去,总觉心中不安,便潜到天泉潭水之下去探查了几次……”   长书急道:“您身子骨不好,又有风湿之症,为什么不让别人去?若是……”   天泉打断她道:“如此隐秘之事,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长书不由低声叹息:“怪不得您这段日子病成这样……”   天泉微微一笑:“无妨。反正我如今也等同于废人一个,做不了其他什么事了,今后的青锋谷,也还要靠你们。”   “那……您告诉师父了么?”   天泉点头:“他已经知道了。如今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找到八剑,以免落入百草手中。你师父已经下令,让各地的弟子寻找萧珩下落,前几天听说在北厉云城发现过他的踪迹,过后却又没有消息了,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哎,这孩子,明知寻找越王八剑的关键都在他身上,却还一个人四处乱走,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他出谷去。”   长书欲言又止,半晌低声问道:“师公,萧珩回来之后,您和师父打算如何……”   天泉看她一眼,沉吟道:“以前你师父怕走漏消息,只令他一个人秘密去找八剑,也没有抱定心思一定要找齐,只叫他尽力而为便可……但今时不同往日,事情既已水落石出,又有如此厉害干系,自然不能再靠他一个人的力量。如今只等他回来,把八剑的描图画出,你师父便好下令让其他可靠弟子一同去找。”   他叹了一声,又道:“想不到越王八剑会与青锋谷之存亡息息相关……万一被百草拿到八剑,震破炫光剑的封印……且不说地宫重现天日,会给天下带来多少祸害,单是那封印破裂后的余波……我瞧着,怕是会波及整个青锋谷,说不定会让这整座后山都夷为平地。”   长书悚然心惊,心下盘算良久,方问:“越王八剑只有汇齐之后才有此力量,只要百草汇不齐八剑,我们也就无需担心……师公,恕弟子斗胆,如今真钢剑和断水剑都在藏剑阁中,只要毁去其中一剑,不就永绝后患了么?”   她一面说,一面暗自寻思:“只要我在毁剑之前,能寻得近似的材料照着样,铸出一把一模一样的剑来,日后萧珩拿去给沐王两氏看时,想必他们也分辨不出来。如此一来,既能断了百草的后路,越王墓的那两个隐患,也可以解除掉。”   她正自思忖,却听天泉长叹一声,低声道:“我何尝不是这样想?我与你师父相商之际,便已提及此事,哎只可惜现在是你师父做主,我早已卸任多年,这些事我亦只有建议的份儿。”   长书诧异:“师父他……不同意么?”   天泉苦笑:“你师父自然不允。他十分固执,我也无法说服他。如今也只能依照他的意思,先把八剑找齐再说。毕竟他现在是青锋谷的掌门。”   长书轻轻蹵起眉头,不发一言。   天泉打量她几眼,低叹道:“你师父的心思我也不是不知。越王八剑中的每一剑,对于我们铸剑之人来说,都是百无一见的至宝……如今青锋谷情势大不如前,若能得齐八剑……不仅能大震声威,招揽更多优秀子弟,八剑的铸造工艺,更能给以后的弟子,当做极好的参考。你师父既然信誓旦旦能保住八剑,我自然也只有尊重他。”   两人一时无话,天泉默然良久,抬起手来轻抚长书头顶,出了好一会儿神,才低喃道:“其实当年……你师父并不是掌门的最佳人选,当初我属意的,是你父亲……哎,只可惜你父亲他……”   长书愕然,天泉欲言又止,闭目轻叹两声,微微笑道:“我累了。你去罢……你与明玉,好生看着藏剑阁……若是有空,就多来看看师公吧。”   长书忙伏下身子,朝他磕了个头,郑重道:“我明日再来,师公好生歇息。”   她沿着羊肠小道慢慢返回,山中莺飞草长,衬着明媚晴空,秀色怡人,她却无心观赏,心头沉甸甸的,脚下的步伐都似沉重了许多。   她走了半日,只埋着头不断寻思:“越王八剑对青锋谷至关重要,师父如今对八剑也是志在必得不可,他向来又有些独断专行……若是给他发现藏剑阁里丢了剑,恐怕绝不会放过我们,断断不会只是逐出谷这么简单看来,在解决完越王墓之事后,或许得把八剑交回青锋谷,才能平息师父怒气,得以全身而退……”   她抬起头来,眼见藏剑阁在望,不由慢慢停下脚步,遥望着那绿丛掩映的一角飞檐,心道:“可这越王八剑留着,始终是个祸端,偏生师父又如此固执,连师公的话也不听,真是好生奇怪……不如尽早让明玉从阁中偷一把剑出来,我若是能造出一模一样的剑,倒也是神不知鬼不觉……即使日后被百草全夺了去也不怕,只是要找到和八剑相近似的材料,恐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   她想到此处,心中忽而闪过一个念头,双眼不由一亮,忽又改变主意,往枕剑阁的剑堂走去。   她快步进了剑堂,找到那把涵光断剑,细细看了一会儿,不由眉开眼笑,暗道:“得来全不费功夫,这黄铁听说和八剑一样是采自昆仑山,用来造假剑再合适不过。等假剑一铸出来,我就先把真剑毁了,如此一来……既能永绝后患,又可以保留八剑全貌,不会与萧珩所计划之事相悖,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越想越觉可行,一时之间,想到自己要面临这样一个巨大的挑战,自觉身体中的血液都在汩汩流动,兴奋得脸都红了,急忙收了涵光断剑,往藏剑阁而去。   岂料明玉听闻后,却是啼笑皆非,望着她笑道:“铸出一把一模一样的剑?长书,不是我打击你,这怎么可能?不说师父,就是越王墓里的那些死士,都是极为精通剑道之人,又怎会看不出端倪?我劝你趁早打消这念头罢了,别弄巧成拙。”   长书正色道:“我是认真的。我跟着朱五爷学过一年多的铸剑之术,他本就以造假见长……我为沧州唐家铸的青穹剑,便是仿着五爷在百灵岛上铸过的一把剑造的,青穹剑的摸样和那把剑有七八分相似,这次我有信心,可以做得更好。再说,我曾经见过越剑详考,对于八剑的铸造工艺有些了解……又曾经向孟卿请教过许多吴越时期的上古铸剑之法,涵光断剑所用的黄铁,又是与越王八剑同出一脉,你倒说说,如何不行?”   明玉听她侃侃而谈,渐渐收起调笑之意,轻轻皱起眉头:“如此说来,由你来铸这把剑,倒是再合适不过。你真有把握?”   长书再是细细思量一番,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明玉面色肃谨,静静想了一会儿,点头道:“如果你真的行,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方法。掌门师兄一意孤行,万一有个闪失,那可就不妙了。咱们有备无患也好,只是须得尽快。”   长书笑道:“嗯。不过最好等萧珩回来再说。越剑详考我只囫囵吞枣看过一遍,有好些细处都记不清了,他若回来写给我更好。”   明玉却是若有所思:“今早掌门师兄来过藏剑阁,问了我一些守卫东阁的五行剑阵之事,想要重设东阁的剑阵之力,尤其要弥补剑阵中的火行阵法……若是剑阵威力加强,我们要拿剑就更不容易了。”   长书道:“他待什么时候重设?”   “五行剑阵本是众位长老合力在东阁设下……如今要加强剑阵之力,除了众长老外,还需借助更多优秀弟子的内力,他已经挑选好了几名弟子,现在就等萧珩回来……所以咱们最好赶在这之前先把剑拿出来……否则,火行阵法一旦补上,我们抄了那么多的书,也只有白费了。”   长书瞧他摩拳擦掌的摸样,盯着他笑道:“开启东阁,须得长老合力先撤去剑阵,就是你也无法随意进出……你以前总叫我们抄书备份,是不是早就想着这一天,要从东阁剑室里偷剑出来?”   明玉颇为无奈道:“你也学着萧珩,什么事都要疑神疑鬼了么?哪那么多事儿?不过有备无患罢了,好好想你自己的正经事儿吧。”   是夜长书辗转难眠,好不容易入睡,却是噩梦连连,不时惊醒。她睡到半夜,自觉身体僵直,冷汗迭出,干脆披衣起床,拿了涵光断剑,绕到藏剑阁弟子居所后面,在一个小小的铸炼炉中升起火来,将断剑扔进炉中。   她自小一有什么烦心事,便总爱偎在剑炉边,只要坐不多时,乱七八糟的心绪便会复归宁静。此时黑夜沉沉,炉内火光熊熊,她凝视着渐渐扭曲熔化的断刃之剑,心中果然渐渐平静下来,身体暖洋洋的,温煦火光映照下,她面上神色也渐转柔和。   她想起日间所计划之事,不由失笑:“想不到如今拼尽全力要去造的,竟会是一把假剑。若是阿娘知道了,不晓得会怎么说我呢……不过这对于我的铸剑技艺倒真是一个大的考验……”   她忆起朱易平常的高谈阔论:“你这小姑娘知道什么?要造一把成功的假剑,实在是比凭空铸一把宝剑更为困难,你想想,既要做到外观一模一样,又要让宝剑的威力和气势不下于原剑,这对铸剑师的技艺要求,自然要高上许多,有了这本事,要铸什么样的剑不行?朱爷我爱造假剑,就是这个理。别人看不起我就罢了,怎么你也总拿这个说事?”   她想到此处,不觉微微一笑,一时技痒,更是跃跃欲试。   她向来对吴越时期的各色名剑向往之极,想到自己若能成功铸成此剑,无意中便能与欧治子、薛烛等铸剑名师比肩,心中又渐渐激动起来,思潮澎湃翻涌之下,握紧双手,暗自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做到。”   残月西沉,霜降乌啼,天空犹如密不透风的帐幔,落不进一点星光,夜色沉黑无际,森寒紧迫。   南厉翼城外的护城河边,一艘乌蓬小船正静静停泊在码头,船舱内一点豆大的烛火,在凛凛河风之中不断摇曳,更是显得寒寂而清冷。   两人悄悄策马来到河边,收住缰绳,跳下马来。   为首的男子正是孙九青,他四下打望一番,领着身后一名少女跳上那艘乌蓬小船,弯腰进了船舱。   少女摘下鹅黄色斗篷的风帽,眼珠骨碌碌一转,望着斜靠在舱内的俊美男子,启唇笑道:“你倒是逍遥,下了青锋谷,也不回连云庄,躲在这里做什么?”   薛凝懒洋洋笑道:“怎么,想我了?”长臂一伸,拉住她斗篷一扯,将她抱个满怀,凑唇在她颊边亲了一记,不怀好意道:“你胖了。看来你那木头爹,把你养得挺好啊。”   青樱大怒,正待发作,薛凝已将她推开,看着孙九青道:“我让你查的事,查得怎样了?”   孙九青趋前,低声应道:“有些眉目了。萧珩正是原北侯颜琛的次子,颜遨当年,似乎是为了越王八剑,这才策划了北厉府之变,而颜家祖上好像有条秘密,应该是跟越王八剑有关……”   薛凝皱眉道:“当日在浮稽山,颜遨对萧珩百般回护,还故意放他下山,我那时便觉得很是奇怪,觉得他或许有什么把柄捏在萧珩手中,这才让你留意一下……如此想来,也许就是越王八剑的缘故了。”   孙九青沉默一会儿,又道:“前几日从南侯府中探来的消息说,半月前颜遨从北厉带回来一人,被他看守得极严……少庄主,还要继续查么?”   薛凝冷笑道:“查!当然要继续查!这几日我在南厉府做客,颜遨表面上客客气气,每次我一说到合作之事,他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楼重铭替他把剑铸完了,他就想把我甩开,可没这么容易!我说呢,他的目标原来是越王八剑,怪不得不把我放在眼里。”   青樱眼珠转来转去,在旁听了一会儿,插嘴问道:“颜遨也想拿到八剑?不知给他寻到了几剑?”   薛凝看她一眼,沉吟道:“你们可要加紧,若是被颜遨抢先找得八剑,他就更不会跟我合作了。我在青锋谷之时,把我家祖先薛烛传下来的几页八剑史料给了百草,如今你们究竟找到了多少?”   青樱撇撇嘴,道:“你那史料残破不全,只有转魂、断水、惊鲵和真钢四剑的记载,现在除了我爹爹手中的转魂剑,我们也只找到了惊鲵剑而已。”   薛凝笑道:“断水剑既在青锋谷中,你们还不是手到擒来?”   “那倒是,听说青锋谷里另外一把剑是真钢剑,现在就缺另外四剑的下落了。”   薛凝笑着将她腰肢一揽,低声道:“你带个信给百草,让他尽快行事,颜遨这边既也在找八剑,我会从他这边着手……如果能打探到什么线索,就先告诉你,你再想办法哄着你父亲把转魂剑给了你,不就可以拿去向百草邀功?可别说我当初答应你的事没有做到。”   青樱轻抚着他衣襟上的银丝绣纹,嘟着嘴娇嗔道:“我那爹爹对转魂剑爱若性命,守得滴水不漏,我要哄着他拿给我,怕还要些时日……你当日怎么就把转魂剑给了他?”   薛凝笑道:“勾践当初把转魂剑赐予范蠡,范蠡隐退之时又转赠给了薛烛,这把剑一直是我薛家的传家之宝……我若不拿来给楼重铭,又怎会打动他替我做事?”   他点了点她鼻尖,见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语声顿时一沉:“楼重铭对我还有用处,你若暗地里对他使什么手段,一旦被我发现,对你可没有任何好处。”   青樱眼波溜开,心不在焉应道:“知道。我想法子让他心甘情愿就是了。”   三人又计较了一会儿,薛凝便离了护城河,潜回南厉府。   天色已近破晓,南厉府内叠石成景,青林丛复,云阁巍峨,气派宏伟。其时和风拂柳,玉兰飘香,他进了豫园,回自己房间换了衣服,眼见晨曦微露,便慢慢跨步出来,敲了敲隔壁房间紧掩的门。   楼月娘一身杏色衣裙,袅袅婷婷立在门边,薛凝见她脸色苍白,眼下还有淡淡的青痕,忙问:“怎么了?昨晚睡得不好?”   月娘摇了摇头,勉强笑道:“还好。”   薛凝缓缓进了门,将门掩上,盯着她道:“你有心事?”   月娘犹豫一阵,低声道:“也没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   他上前拥住她,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颔,探究地注视着她。   月娘半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如扑扇的羽翅一般,她心绪紊乱,半晌轻声道:“我、我昨晚好像见到了萧师哥……我怕……”   薛凝扬起眉毛:“他见到你了么?”   “没有……我只是远远看到他的身影,也不敢十分肯定是他,要不,我,我还是回……”   薛凝温柔抚摸她的发丝,低声笑道:“就算是他,也不一定是来找你的,你慌什么?”   她仰起头脸来:“我们还要在这里呆多久?不能早点去连云庄么?”   薛凝笑着安抚道:“我想要拿回连云庄,须得请颜遨助我才行……再过两日,等事情商定了,我们就回去。”顿了顿,又叮嘱道:“这几天,你就呆在这房间里,哪里也别去,看看情形再说。”   他轻轻将她的头按进自己肩窝,唇边渐渐露出一丝冷笑,心道:“萧珩也来了南厉府?这可有意思了……” 第61章 六十一   萧珩潜入南厉府,已是十日有余。   这段时日,他混入守卫伍中,每日昼伏夜出,将南厉府内的地形位置,楼阁分布,乃至交错联接的暗道水廊等都一一探查清楚,并牢记于心。这日斜辉黯尽,暮色四合,他便悄悄出了南厉府,脱去守卫服饰,换了一身玄衣,携剑来到大门口,拍门求见颜遨。   颜遨早已料定他要来,自是命人快速将他带入府内。   萧珩待他撵退下人,立刻开门见山:“我要见父亲。”   颜遨冷厉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半晌方才颔首:“让你先见一见他也好你随我来。”也不带随从,领着他一路绕过庭院,进了北角一座守卫森严的塔楼。   他喝退守卫,引萧珩沿着绳梯上攀。一路静默无声,萧珩攀行间虽极力稳住心绪,手脚仍禁不住微微发抖。   这塔楼构造坚固,绳梯缚着于四周石壁之上,回旋上升。约莫两柱香之后,两人方才上到塔顶。   萧珩放眼一望,只见塔室中央一座巨大铁栏,自顶上降下,牢牢嵌入地板,密合为八尺见方的沉重牢笼,中间几条碗口粗细的铁链,锁住了内中奄奄一息的老人。   他心口一窒,几乎便要扑上前去。   那铁链自老人廋骨嶙峋的身体上交叉缠绕而过,穿过铁笼,缚在壁上突出的钢钉之上。他形容枯槁,气息微弱,灰白的发丝所剩无几,乱草一般盘在头顶上,听见响动,立时如惊弓之鸟一般缩了缩形销骨立的身子,牵动锁链,发出哗啦啦一阵声响。   若非亲眼所见,又有谁会想到,这枯木朽株,油尽灯枯的老人,便是当年威名显赫,叱咤风云的北侯颜琛?   萧珩痛到心脏都要碎裂开来,深吸一口气,尽力压住心中的愤怒和悲伤之情,握紧手心道:“爹爹已是如此摸样,为何还要用这般沉重的铁链锁住他?”   颜遨冷哼一声:“别瞧他如今这虚弱摸样,一旦发起疯来,连我也要费不少力气才能将他制住。”   萧珩虽早有所料,此刻见了父亲此般摸样,仍是心痛如绞,缓缓走上前去,在那铁笼前屈膝跪下,柔声唤道:“爹爹……”   老人微微抬起头来,面现惊恐之色,待无神的双眼在他面上扫了一扫,神情又复归漠然,只盯着笼外矮桌上的一碗清羹。   颜遨便朝缩在角落里的一名老仆点点头,那老仆驼着背,将那碗清羹端上前来,萧珩忙伸手接过,双臂伸入笼内,目光一瞬也不瞬地注视着老人,右手颤抖着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   那老仆躬着身子,低头退到角落。   颜遨早令人毒聋那老仆,又割去他舌头,此时也不甚在意,只瞧着颜琛,平板无波道:“这铁笼是钢铁所铸,无论何种神剑利器,也万难劈开……何况我在这铁笼之间,设下不少机关,只要一触动钢铁,任你动作再快,也难逃一死。”   萧珩目光温柔,只凝注在一口一口啜食的父亲脸上……直到喂了半碗,颜琛耷拉着眼皮将脸撇开,他这才缓缓起身,转回头冷冷道:“你是在告诫我,不用费心思将他救出来?”   颜遨神色阴沉,牵动嘴角,盯着他道:“若非用钥匙开启,否则绝无可能将他带出这铁笼……这座塔楼之内,也埋了不少火药,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塔内的守卫自会点燃引线,所以不要白费精神了。”   萧珩暗自记下,也不答话,只转回头默默看着父亲。   室内悬墙的四把火炬,发出轻微的哔啵声响,因火光而闪动的影子交错映入铁笼之内,阴影中的颜琛闭着双目,鼻息微微,似乎陷入昏睡之中。   萧珩苦笑一声,低低道:“爹爹当年待你不薄,为了越王八剑,你便如此丧尽天良,亦不怕来世遭到报应?”   颜遨不以为然道:“大哥天纵英才,可惜太过狭隘,目光短浅……既有越王八剑之便,宁愿违背祖训,也不知善加利用。我如此行事,也是不愿看着你们白白浪费这大好机会。我早已入了颜氏宗族,将来若得了天下,自会尊颜氏为祖,我既了了祖先之愿,大哥日后下了九泉,亦好向祖先交代。”   萧珩见父亲暂时无恙,心下稍安,听了他此番厚颜无耻的言论,不由啼笑皆非,也不欲与他多说,只冷笑道:“小侄受教了。原来叔叔竟是一心为我们着想也罢,还请对爹爹善加看护,不要再虐待于他,待我找齐其他七剑,自会回来跟叔叔换人。”   颜遨点头:“其他的七剑,你如今已找到多少?”   萧珩道:“揜日、悬剪、却邪已在我手,加上你手中的灭魂,已有四剑。真钢和断水在青锋谷,我会想办法尽快拿到转魂和惊鲵。”   颜遨心下大为畅快:“灭魂剑我会好好保管,就等你的其他七剑了。”   他面有得色,又干笑道:“我当年倒真是没看走眼。你哥哥虽能干,可惜当年已有十五岁,以他那年纪,恐怕不能送入青锋谷为徒还好你也没有辜负我的期望……你年轻有为,等我大业得成,便将这天下与你分而治之,你何苦委屈在那青锋谷里,只做个无名无势的铸剑之人?”   萧珩唇角微弯,只无声笑了笑,转头看了父亲良久,方才欠身道:“告辞。”   笼内的颜琛,却在此际忽然抬起头来,两道沉暗的眸光凝视着那抹玄色身影上,直至那背影消失于角落的绳梯处,方又闭上眼睛。   那驼背的老仆见他又复睡去,不一会儿也直起身子,取出怀中的笔墨,写了一页,栓上块石头,自狭小窗户伸头出去看了一会儿,将那石头往下一抛。   一人过来拾起那石头,取下信纸,七拐八绕,进了豫园薛凝房间。   颜遨只道萧珩已经就范,心中极为高兴,目送他出府后,便一路回了自己居所,吩咐下人摆桌上菜。   他吃到一半,却有人上前请示:“侯爷,薛凝求见。”   颜遨不耐道:“他还没走?脸皮也倒是真厚,就说我没空见他。”   那下人迟疑道:“他说……有要事要求见侯爷,还说侯爷如果不见他,日后一定会后悔……”   颜遨大怒,半晌拍桌冷笑:“连云庄的夏紫陌和他爹爹,本就已听命于我,我管那连云庄是姓薛还是姓夏……也罢,叫他进来,看看他还有什么花样。”   片刻后,薛凝笑吟吟推门而入,欠了欠身,一面观察他神色,一面道:“南侯大人气色大好……可是今日见到了哪位故人?”   颜遨正在夹菜的手微顿,双目厉光一现,冷冷道:“你如何得知?”   薛凝坐到他对面,低声轻笑道:“我既然有求于大人,自然要将府上的情况摸个清楚明白才好……”无视颜遨怒色,转了转手上指环,故意拖长语调:“只怕大人的计划,不会如此顺利”   颜遨不置可否:“何出此言?”   薛凝身子歪歪靠在椅背上,看牢他双眼,慵懒笑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要得天下,除了踏实可用的将才,强而有力的兵刃也必不可少,不过,却不是只有越王八剑才可以……”   颜遨不动声色:“哦?看来你倒是知道得不少。”   “我看萧珩不见得会将越王八剑交给大人……何况我瞧他根本拿不到转魂剑和惊鲵剑,大人不如尽早打算,另寻他剑。”   颜遨冷笑两声:“莫非你有更好的?”   薛凝直起上身,朝颜遨倾身过来,目光中透出一股狂热之色:“我家祖上炫光剑的威名,想必大人也曾听说过。不瞒您说,我已经掌握了炫光剑的铸成之法我有把握,可以铸出媲美炫光剑的宝剑!”   颜遨半信半疑:“听说此剑是炫光老人长子祭剑而成,他长子乃是阳时阳刻出生的,你要铸出与炫光剑媲美的宝剑,上哪里去找阳时阳刻出生的人?”   薛凝唇角绽出一丝森冷笑意,缓缓道:“阳时阳刻我是找不到,不过阴时阴刻出生的人,我却找到了,而且……”停了一停,一字一顿道:“同时找到两个。”   他靠回椅背,唇边笑意不减:“有了这两人,我便可以造出威力无穷的双剑,只要大人肯协助我,帮我夺回连云庄,并答应将来您军队所用的兵刃,全部交由我连云庄铸造,我愿将这双剑,拱手献与大人。”   颜遨默然一会儿,盘算良久,心道:“我一心得到八剑,除了八剑本身的原因,亦是要得到越王座下另外三脉死士的相助。我若得了他们,自是如虎添翼,天下唾手可得,这可不是区区几把剑就能换来的。我入了颜氏宗族,八剑又在我手中,到时候把颜琛父子一杀,不愁他们不听命于我,薛凝这两把剑,不要也罢,免得分散精力,节外生枝……不过,也不要把话说死了,他既知道这些秘密,先暂时稳住也好。”   他想到此处,一改先前的冷漠神色,转动手中酒杯,沉吟道:“少庄主说的也有道理,待我先好生想想。”站起身来,一面送他出门,一面笑道:“这段时日,在我府中可还住的惯?”   薛凝见他面色犹豫不决,心知他未被打动,此刻听他此言,心下微微失望,转念一想,与他虚应两句,又笑道:“那大人好生考虑,在下便先告退。”   他出了颜遨所居院落,趁着夜色出了南厉府,一路去到护城河边,唤出青樱,低声耳语了几句,又冷笑道:“萧珩既已拿到其他几剑,你们也不必再等了。我就不信,颜遨拿不到八剑,会不来跟我合作!”   四月一过,山中白昼复长,午后的骄阳更是十分炽烈,藏剑阁内光旋流动,光芒如针,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来。   长书揉揉发痛的双眼,合上手中史籍,坐在案前发呆,半晌听得有人在耳边念道:“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还不快回魂!”   她转头一看,明玉似笑非笑瞧着她,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下:“他回来了,你还在这里坐着干嘛?”   “谁回来了?”   “还有谁?不就是你想的那人?”   长书霍然站起,正欲抬脚,又复坐下,有些不好意思道:“还不到交班的时候,我值完再去。”   明玉笑着摆摆手:“去吧。又不缺你一人。”   长书再无迟疑,衣袂带风,眼见已飘到门口,明玉又将她唤住,上前低声道:“今夜子时,东阁外见。”   她面上娇颜绽放,瞳心灿亮,一颗心碰碰直跳,进了枕剑阁,却未见萧珩身影,陈炫迎面而来,朝她笑道:“师兄一进山门,便被带去了归宇殿,师父找他有要事。”   长书听说,便急忙往归宇殿而去,到了殿外,却见宁疏、柳平等一干玄衣弟子静立于殿门外,手持佩剑,神色严肃。   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远远见宁疏朝她眨眨眼,知道不允她上前,只得在远处鱼池边的栏杆外站定,低头去看那池中众鱼逐食。   殿内气氛凝重,众长老列席而坐,韩嵩阔眉苍髯,不怒自威,端坐于上首中央。他喝着茶,沉吟许久,问下方静立的萧珩:“你出谷已有多日,越王八剑之事,可有进展?”   萧珩正心中纳闷,不知何事需要如此郑重其事,听他出声询问,也只得硬着头皮道:“弟子无用,奔波数日,还是没有查到进一步的线索……”   韩嵩目光沉凛,搁下手中茶盏,忽而冷笑道:“果真?事到如今,你还想瞒我?”   萧珩吃了一惊,正待抬起头来,韩嵩已重重一拍扶手,呵斥道:“孽徒!还不快跪下!”   萧珩心中七上八下,忙撩袍跪下,韩嵩面色森寒,其余众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殿中沉静许久,韩嵩方道:“你可知罪?”   萧珩垂首敛目:“弟子……不知。”   韩嵩冷冷道:“好。你不知,我便说与你听。其一:入谷别有用心,居心不良”   萧珩霍然抬头:“师父”   韩嵩扬声喝道:“其二:窝藏私心,却一直欺瞒师门,虚情假意,使心作幸;其三:虚词诡说,阳奉阴违,一心欲拿到八剑以为己用。萧珩,我可有冤枉你?”   萧珩面色苍白,低着头一言不发。   韩嵩道:“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萧珩暗叹一声,苦笑道:“弟子……无话可说。”   众人面面相觑,明奕长老咳了两声,瞧瞧韩嵩脸色,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萧珩做事向来妥当,怎会如此?”   萧珩未及开口,韩嵩已冷笑道:“妥当?就是太妥当了!妥当到这么多年来,没人发现他入谷是另有所图!萧珩,当初我受故人所托,明知你是厉洲北侯颜琛之子,看你乖巧懂事,这才打破青锋谷不收王侯子弟的规矩,收你入谷为徒,你师公也一直将你带在身边,这么多年来,一直对你信任有加,你却不知感恩图报,反而多方算计”   旁边梅音长老不解道:“算计?”   “他本就为越王八剑而来,枉我如此信任他,把寻找越王八剑下落的任务交给他,谁知他明明找到了剑,却对我谎称没有,就是想借此机会,把越王八剑据为己有!”   几位长老听说,也不由沉了脸。明奕看向萧珩:“当真?”   萧珩沉默良久,低声应道:“确是如此。”   韩嵩轻哼一声,冷冷盯着他,摆手道:“罢了。你若把找到的剑交回青锋谷,以前的事,我便既往不咎。不过即日起,你当由玄衣弟子降为白衣弟子。”   萧珩心知若是将剑交出,日后绝无可能再从韩嵩手里拿到,当下只咬牙不答。   明亦长老劝道:“萧珩,你师父和你师公一直待你不薄,你犯下此等大错,你师父也没说要逐你出师门,不就几把剑嘛,只要你知错能改,日后还怕铸不出好剑来?”   半晌,萧珩垂着头,竟然答道:“恕弟子不能交出。”   此言一出,众人相顾失色,韩嵩不料他竟敢违抗师命,一时气急攻心,将手边茶杯狠狠一扫,拍案而起,指着他怒道:“你”   那茶杯摔落在地,“啪”的一声,四下碰碎开来,声音传出,殿外众人齐齐一惊。   萧珩抬起头来,迎上师父怒颜,平静道:“师父,弟子不交,是有原因的,弟子有错在先,不敢请求师父和诸位长老原谅,可越王八剑关系重大,您听我说”   韩嵩额角青筋跳动,截口喝道:“住口!既不愿交回,哪里这么多理由?我再问你一句,你交是不交?”   萧珩闭口,亦不愿再低头,只无言看着韩嵩。   韩嵩面沉如水,胸口却起伏不定,怒目与他对视许久,无奈之下,缓缓坐回座位,一字一顿道:“你欺瞒师门在先,违抗师命在后,不知悔改,其心可诛!来人!即刻将萧珩押入思过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殿一步!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不许探视!”   门外众弟子应声而入,萧珩默默摘下佩剑放于地上,慢慢站起身来。   韩嵩皱紧眉头:“你在思过殿里好好反省,若是你一意孤行,拒不悔改,那你就在思过殿呆上一辈子吧!”   萧珩心下凉透,朝韩嵩躬身行了一礼,走出归宇殿。   一池清泉,倒映着玉阑葱树,也映着池畔一抹素影。   萧珩出了殿门,瞧见池边栏杆处伫立的那人,胸口一热,心弦一颤,不由跨前两步。   身后两名玄衣弟子长剑出鞘,立时横在他身前,柳平道:“师兄,思过殿在这边。”   长书远远听见,心头顿时一凉,再瞧他身边众人剑拔弩张的情形,只得打消上前相见的念头。   两人数日未见,此刻遥遥相望,目中都似有千言万语,却无法靠近一步。   萧珩凝望她片刻,终是掉转头,大步往思过殿方向而去。   傍晚暮云迭重,山岚渐起,长书候在枕剑阁中,见宁疏回来,忙上前问他道:“师兄,你能不能帮我把柳师弟的阁主令牌偷出来?”   宁疏道:“你要去思过殿看萧珩去?”说罢双手一摊:“不是我不帮你,就算拿了阁主令牌你也进不去。师父说了,除了他自己,任何人都不能靠近一步,何苦白费力气?你不如去找师公说说情。”   长书咬唇不语,宁疏长叹一声,在她耳边低语道:“师弟这次捅的娄子可大了,我都怕师父当场宰了他。”他耸耸肩,又皱眉道:“我打赌你也不知道,原来他找到了越王八剑,竟一直藏在外头哎,知人知面不知心哪!他可将咱们瞒得好苦……”   他话未说完,长书早已闪身出去,急急奔往后山天泉涧。   她疾步来到天泉老人的茅屋前,敲门唤道:“师公!”   门内久久无人应声,长书心头焦急,顾不得许多,咬牙推门而入。   此时天色苍瞑,屋中一片晦暗,窗户大开。香炉内的檀香早已燃烬,晚风过窗而入,吹得案上一叠素签四处飘飞。   她忙将纸签收好,挑开里间门帘。   天泉老人一动不动伏在榻上,长书鼻端闻到一股血腥之气,心头大骇,忙上前扶起天泉身子,急唤道:“师公!”   天泉身子一歪,倒在她臂上。   她右手触到天泉胸口,只觉触及之处濡湿粘腻,伸掌一看,竟是满手的鲜血。   长书心跳似漏了一拍,浑身冰凉,颤抖着将手指伸到天泉唇上,停了许久,果然没有感到丝毫气息。   他身体仍然温热,显见断气不久。   此时一人喃喃道:“这门是谁打开的?既然来了,怎么也不点个灯?”说话间,提着一盏油灯进来,却是天泉因病从谷中调来的一名侍药童子。   长书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僵硬,茫然抬起头来。   灯光下,她目光发直,右手鲜血淋漓,左手青筋隐现,仍紧紧抓着老人胳膊。   那童子“呀”了一声,张嘴指着她道:“你、你……”忽然大叫一声,将手中油灯药碗一摔,夺门狂奔而出。   碗碟破碎之声响在耳边,长书倏然惊醒,又木然坐了片刻,将天泉身体轻放于榻上,思忖道:“师公今早也还好好的,他病逝虽重,但也决不至于咳血而亡……”   她一时心乱如麻,浑然未觉一人悄悄走进屋来,到她身后,往她肩上伸掌一拍。   长书跳起身来,转身之际,将腰畔长剑一抽,喝道:“是谁?” 第62章 六十二   剑光如一泓清水,将来人的须眉映成青碧之色,长书看见他面庞,不由吃了一惊,长剑颓然垂下,颤声道:“师父,师公他”   昏暗的光线之下,韩嵩面色铁青,如炬目光紧紧盯着她,沉声道:“长书,你在这里做什么?”   长书道:“我……”   韩嵩身后蹑手蹑脚闪出一人,正是刚刚那名侍药童子,他似是害怕已极,一手紧抓住韩嵩袖子,一手指着长书道:“掌门,方才我亲眼看见傅、傅师叔杀了……”   长书耳边嗡嗡直响,倏然变色道:“你说什么?”   那童子瞧见她面色,身体一颤,忙缩回韩嵩背后。   韩嵩面无表情,摸出怀中火折点燃,交到那童子手中,上前将天泉衣襟解开。他看了一会儿,又将天泉身体翻转过来,将手探到他肋下摸索片刻,眉头一皱:“师父身上没有伤痕,肋骨却已断掉,看来是有人用极重的掌力震伤了他,师父病弱,自然经不起”   他霍然转头逼视着长书,厉声道:“为何下此重手?”   长书身子一震,头顶上犹如焦雷炸开,愣了一愣,涩然道:“师父,你”   韩嵩雷霆震怒,疾言厉色道:“谷中有这般功力的,只有少数弟子,这里除了你外没有其他人,不是你又是谁?”   长书不能置信,愕然看着韩嵩,韩嵩冷笑一声,指着那童子道:“方才他说你杀了师父,我还不太相信,可看这情形,已是昭然若揭,你不必再作狡辩。”   长书手足冰冷,握紧手中长剑,缓缓后退。   韩嵩步步紧逼,狭小的茅屋之内,她退无可退,背贴墙壁而立。   那童子嗫嚅道:“掌门,我……”   韩嵩道:“你先出去,回谷通知其他长老。”   那童子忙应了一声,退出茅屋。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屋中人影渐渐模糊,几乎对面也难以辨出眉目。   长书瞧着师父隐在黑暗中的轮廓,十多年来师徒相处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心头难过已极,眼中渐渐落下泪来,喃喃道:“师父,您要什么不可以?何苦如此?”   韩嵩厉声道:“这句话我正想问你,你要什么不可以?为何要杀了你师公?”一掌击出,拍在床沿边上,将那床榻一角拍得粉碎。   长书咬紧牙关,心下念头急转。   韩嵩高大的身形立在门口,夜风自外屋穿堂而过,将他衣袍吹得鼓鼓生风,他面上敛去了几分怒意,语气也和缓下来:“把你手里的剑交出来,跟我回谷再说。”   长书垂目片刻,双手一横,捧起莲心剑,低声道:“师父,请您信我,师公不是我杀的”   韩嵩正欲接过她手中之剑,她却蓦然抬头,手腕一转,迅速拔出长剑,随势挽起一个剑花,莲心剑如青蛇吐信,挥出一道光幕,疾如风雷,攻向韩嵩。   韩嵩未料到她竟会突然发难,吃惊之余,身形不由略滞了一滞,长书飞旋回落,身子突然向左一顷,剑锋颤动,竟从他左股下斜挑而上,恰恰自他掌风空隙间穿过,剑势尽处,险些将他左耳削下。韩嵩勃然大怒,喝斥道:“你”   长书已是孤注一掷,刹那间攻出数招,一剑紧过一剑,招招迅捷,剑剑辛辣。韩嵩只觉她剑法变化万端,灵活无比,一时瞧不出她剑锋走势……眼见那道青光如风卷落叶一般冲着他胸口盘旋而来,惊怒之下,忙侧身一闪。   她这一招却是虚招,趁他侧身闪避之时,凌空再是虚晃几剑,身子越过门口,直往屋外奔去。   她一阵疾风骤雨攻下来,韩嵩已适应了她的剑法路数,双足一顿,追出屋来。   长书听得身后树叶簌簌而响,似是狂风席卷而来,忙举剑回身一挡,“铛”的一声,肩麻腕痹,却是韩嵩已拔出北冥佩剑,那北冥剑威势猛觉,力扫千钧,震得两人身畔树叶如花雨般飘落。   韩嵩怒不可遏,他衣袍鼓荡,盈满真气,剑势一收,再是横空劈来:“傅长书!你竟然如此大逆不道!还不束手就擒!”   长书咬唇不语,只虚应了两招,回身便走,眼见韩嵩飞步来追,紧咬不放,她忽然张大双眼,朝着茅屋方向大声呼道:“师公!”   韩嵩虽已确信天泉老人早已气绝,听她如此一呼,也不由微愣了一愣,长书趁机转身奔出丈许,韩嵩盛怒之下,大喝一声:“哪里走!”北冥剑卷起呼呼风声,剑气横扫而出,周围落叶皆化作利器,向前疾射。   长书左腿给那剑气扫中,一片落叶亦如极薄的刀刃一般,深深嵌入肌肤,她咬牙负痛,疾步飞奔至天泉涧的临渊之前,毫不迟疑,朝着那天泉池水往下一跳。   韩嵩气得面色铁青,他不谙水性,追到崖边,只得停住脚步。   那泓天泉池水距离崖边约莫十余丈深,长书跌落到池水之中,高高的水花立即四处溅开,她探出头来,深吸一口气,又扎入水中,游过宽阔的池面,顺着水流往对面的下游游去。   韩嵩目光冷凛,俯首注视着那抹身影,摸出怀中一只竹笛,吹出三声尖利哨音。   哨音破空而出,回旋在茫茫山谷之中。   宁疏本约着柳平并几名弟子,趁夜溜到后山林中,准备将厨房中偷来的两只鸡烤了来打牙祭,几人在树下刚刚扒光鸡毛,听闻哨音便在不远处的天泉涧边,只得将鸡抛下,赶忙来见韩嵩。   韩嵩见几人来得飞快,面色稍霁,沉声道:“你们几人即刻沿着天泉下游,沿岸搜查傅长书的踪迹,她刚从这里跳下,受了伤,走不了多远我先回谷,通知其他弟子搜山。”他顿了一顿,又道:“她若顽抗,你们也无需客气。”   柳平应了一声,率先跳入天泉池水,其他弟子亦不敢多问,忙跟着鱼贯而下。   长书游了多时,估计已下到山腰,便自水中探出身来,抓住岸边斜伸过来的一根树枝,颤抖着爬出溪水。   晚云散尽,高阔苍穹之下,山林尽黯,夜色凄迷。   她钻入水边树林,寻了一处隐蔽之所,抱膝坐下,撩起裤管,将嵌入腿中的那片树叶拔出,又撕下一块裙摆,将伤处紧紧缚住。   山间夜风渐紧,树影纷乱,她的心却比树影更乱。   她在水中听见了那哨音,知道韩嵩已发出指令,过不多时,青锋谷弟子便会倾巢而出,四下搜寻她的踪迹,是以寻到干燥的落叶,也不敢生起火来。   她身上本已湿透,夜晚风凉,更是觉得从身体到心里,都冻结成冰一般,牙关不断打战,浑身瑟瑟发抖,只得盘膝而坐,运气在体内穿梭两个来回,这才渐渐解了身上的寒湿之气。   她睁大双眼,遥望着天泉老人那座茅屋的方向,脑中只翻来覆去思索道:“师父怎会突然如此?这么多年,他克己修身,虽然有些独断固执,执掌青锋谷以来,行事也算公明,又怎么会变成这样?师公究竟是不是他害的?如果不是,为何他正好在那时出现?如果是,那他为什么要作出这等事来?还有,他又是从哪里得知萧珩已经找到了那几把剑?莫非是萧珩这趟北厉之行出了岔子?”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暂将疑思按下,心道:“如今还是先想办法下山,再作打算。”顾不得衣袍湿重,站起身来,蹒跚着往密林深处走去。   她走不多时,回首一望,只见星星点点的火光已在附近的溪水沿岸亮起,蜿蜒成线,嘈杂声中,数名弟子高举火把,正沿着她的足迹细细搜寻而来,她吃了一惊,心道:“怎么来得如此之快?”   她腿上有伤,又在水中浸泡多时,行走之时颇为不便,心知迟早会被追上,干脆停下脚步,在一棵树下坐了下来,闭目养神,静待力气恢复。   她坐了一会儿,便听见远处宁疏大声道:“我瞧师妹不是往这边走的,这脚印定是她故意留下,好教我们走错路,咱们不如再到下游看看去。”   柳平却道:“这倒未必。师姐受了伤,我们又来得快,她哪里有时间干这事?我看沿着这脚印走,一定能找到她。”   宁疏干笑两声,打了个喷嚏,忽骂道:“妈的,都五月了,怎么晚上还是这么冷?”   一名青衣弟子举着火把,当先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大声道:“她在那里!”宁疏与柳平听说,急忙抢上前来,合力扒开一丛枝弄,踏入前方一片狭小林隙。   星光撒入林间,自林梢落下点点跃动的微光。   长书面色苍白,长剑横在膝上,正一动不动坐在树下。   柳平上前一步:“师姐,请跟我们回谷。”   长书睁开眼,站起身来:“我若是不跟你们回去呢?”   柳平道:“那便得罪了。”   他曾在浮稽山中与长书共同对战连云庄,知她剑术高超……因此不敢怠慢,缓缓后退两步,低声喝道:“摆阵!”   七名弟子应声一字排开,长剑同时出鞘……但见剑光闪动,寒芒漫天,柳平一声令下,七剑同时攻向长书,霎时间人影交错,剑光纵横,将长书上下左右封得死死。   长书清叱一声,长剑一振,轻轻将攻向喉间的一把利剑拨开,身体翻转间,反手一带,又拨开两剑,继而俯身一掠向前,“呲”的一声,剑锋将柳平胸前衣襟划开一条长口。   柳平心下一凛,忙后退两步,七人阵型变化,微作调整,再度攻向长书。   正在此时,苍梧山中忽然警钟大作,那浑厚钟声铛然而鸣,响彻空谷,荡入众人耳中,众人齐齐吃了一惊,不知不觉停下动作,一人惊呼道:“藏剑阁出事了!”   长书仰头一望,只见远处苍茫山巅之中,一团红云裹着万丈火焰,卷起冲天火舌,滚滚浓烟中,噬天烈焰嚣乱狂舞,将藏剑阁顶上大片苍穹染得血红。   众人目瞪口呆之际,宁疏忽向长书眨了眨眼睛,长书会意,长剑夭矫而上,刺入宁疏左肩,宁疏大叫一身,身子踉跄一跌,重重往旁边柳平身上一倒,柳平不备,手中长剑正好被他撞飞。   七人阵型立时大乱,长书振作精神,剑光横扫之中,连连刺中众人穴位,那几名弟子轻哼数声,俱都软倒在地。   宁疏捂住左肩,倒在树下不断呼痛,柳平孤身难支……不多时腿上也中了她一剑,只得眼睁睁看着她收剑离去。   山谷之内,枕剑、问剑、倚剑和沉剑四阁的弟子齐聚在归宇殿前,韩嵩正待下令展开搜山,忽闻藏剑阁起火,大惊之下只得改变主意,带领众弟子速往藏剑阁救火。   幽深沉寂的大殿之外,亦是风过澜兴,看守思过殿的弟子纷纷奔走相告,窃语不休,议论之声传入暗冥室内,阖目静坐的萧珩蓦然睁眼,快步走到高墙的天窗下方。   他仰首望去,只见那两尺见方的铁栅格外,天空正烧得彤红艳绝。   三更之后,藏剑阁的大火终被扑灭。   韩嵩面色凝重,立在藏剑阁东阁之外。浓烟呛鼻,灰烬四处飞扬,众人身上都披着厚厚一层黑灰,垂头丧气,打着呵欠忙着善后之事。   沉剑阁季枫长老在东阁内清点完藏剑数量,便来见韩嵩。   韩嵩道:“东阁内的藏剑,数量可有差错?”   季枫长老道:“万幸,数量没有差错,一百八十八剑,没有一剑丢失。”   韩嵩脸色稍缓,暗中松了一口气:“有劳长老了。”   季枫顿了顿,迟疑道:“不过西阁内室的大部分资料史籍,却在这场大火中尽数化为灰烬……”   韩嵩早已料到,只摆摆手:“知道了。明玉呢?叫他速来见我。”   不一会儿,明奕长老板着脸将明玉带来,明玉一身玄色长衫上被烧焦了好几处,头上几绺黑发也被烧得焦黄弯曲,一张俊脸上被黑烟熏得乌漆抹黑,看上去十分狼狈。   他身畔悬着秋水剑,到了韩嵩面前便倒身下跪,低声道:“弟子失职,愿领责罚。”   韩嵩面无表情,隔了半晌方问:“失火原因,可查清楚了?”   明玉道:“乃是有人不慎,在西阁中失手跌落了烛火,西阁藏书甚多,是以火势一起,便难以遏制。”   韩嵩沉默片刻,沉声道:“西阁内室所藏的资料史籍十分珍贵,早就叮嘱过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你是藏剑阁阁主,怎能放任弟子这般大意?”   明玉抬首,脸上愧疚之色甚重:“是。的确是弟子疏于防范,幸好一直以来,西阁内室的藏书都有备份,损失大部分都可弥补弟子愧疚难当,请允弟子辞去藏剑阁阁主一职。”   韩嵩面上阴晴不定,长叹一声,道:“大火既已扑灭,此事暂且不提,天泉师父的后事还待处理,等处理完后,我与几位长老商议后再作定论。”   长夜将尽,苍穹之东,已是微现曙色,归宇殿中却仍然灯火通明,肃穆而坐的众人,面上皆是一副沉痛疲惫之色。   韩嵩强打精神,交代了天泉老人后事,说到天泉死因,众人皆是长吁短叹,梅音长老道:“我瞧傅长书回谷以来,也算安分守己,不似以前那般,怎会突然作出如此忤逆之事?莫非鬼迷心窍了?”   韩嵩冷笑道:“若非心中有鬼,她又怎会畏罪潜逃?她向来心高气傲,争强好胜,两年前逐她出谷,一定心埋愤怨,对青锋谷怀恨有加,或许这次回谷,早就是有备而来,与外头什么人相互勾结了也说不一定。”   众人听他如此一说,也觉有些可能,当下俱都沉默不语。   此时柳平与宁疏在殿外求见,韩嵩即刻道:“叫进来。”   柳平一瘸一拐进了殿门,便低着头道:“弟子惭愧,不能拦住傅师姐”   韩嵩怒道:“没用的东西!即刻起,不必再唤她师姐,我青锋谷,没有如此狼子野心、大逆不道之徒!其他人呢?”   宁疏捂住左肩,在旁惴惴道:“傅长书剑法太过狠辣,我们不是她的对手,封昱他们几个伤得更重,弟子斗胆,先让他们回去处理伤势了。”   韩嵩沉默不语,放在扶手上的手掌青筋暴起,紧握成拳,显见愤怒已极,宁疏和柳平只垂着眼看着那只手,心中七上八下,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半晌,韩嵩拳头渐渐放开,一拍扶手,沉着脸道:“罢了,她既然能从我手里逃走,也不怪你们拦不住她。柳平,你即刻给各地的弟子传下追杀令,就算她逃到天涯海角,也要给我找出来!”   柳平应道:“是。”   梅音长老道:“傅长书受了伤,应该逃不了多远,不如我先带问剑阁的弟子下山追截,她既有可能跟外人勾结,想来还会有其他对青锋谷不利的阴谋,这是大事,不容疏忽。”   韩嵩颔首道:“也好。师父后事还得由我主持,藏剑阁的善后之事我也分不开身,那就有劳梅音长老。”   明玉站在明奕长老身后,听到此际,忽然闪身出列,对着韩嵩长辑到底:“藏剑阁失火,弟子难辞其咎,恐怕只有辞去藏剑阁阁主之位,才能以示正听。弟子愿跟随梅音长老,下山追拦傅长书,将功补过。”   韩嵩思索片刻,望向明奕长老,明奕本对自己这长徒甚为爱护……但他这次出了如此大的纰漏,也不好再为他说话求情,只得板着脸点点头。   梅音喜道:“明玉一向能干,有他帮我再好不过。”   韩嵩点点头,便对明玉道:“那好,藏剑阁便先由你师父代管,你与你师父交接完毕,便去问剑阁吧。”   明玉得令,回了秋水居稍作收拾,又去长书房中,找到她放于床下的那块黄铁,到枕剑阁来找宁疏,想问问当时情形。   宁疏卧在床上,呼痛连连,见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长书从后山走的,我故意放的她,你可不要揭穿我哎呦!好痛……”   明玉微微一笑,看看他肩头:“这点痛都忍不得?”   宁疏道:“长书脾性虽不好,也总不至于要害师公,这其中一定有误会。你若见了她,就叫她赶快逃命去。其他弟兄们找到了她,可没我这么好心。”   明玉笑道:“好好养你的伤吧,我走了。”   宁疏待他一走,马上从床上翻身坐起,摸出枕头底下一包瓜子,一面嗑,一面暗笑:“又可以逃几天早课了……”   明玉到问剑阁中报了到,找到梅音长老请示:“我刚刚问过宁疏,傅长书是从后山走的,我先走一步,去后山看看。”   梅音只道他心急求功,点头道:“好。我待众弟子整装完毕,便在后头跟来。若有情况,随时与我联系。”   明玉一刻也未耽搁,迅速自后山一路下了苍梧山。   傍晚时分,他来到山脚下一处小镇,找到一间望水而临的客栈,投宿之后便来到客栈楼台上,闲坐喝茶。   夜深风静,乌云四合,一人悄然来到他身后,他放了茶杯,转身道:“跟我进来。”   两人进了屋,明玉将门栓上,看着她问:“怎么回事?”   长书面容憔悴,取下头巾,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良久茫然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明玉叹了一声,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她:“梅音长老带着大批弟子,很快就会赶来,你有什么打算?”   长书将茶水一饮而尽,默然片刻,涩然道:“我想去找萧珩的哥哥颜雪……真钢剑和断水剑,你是不是已经拿出来了?”   明玉自床下取出一把长剑递给她:“你瞧瞧。”   长书拔开剑鞘,看了片刻,面上隐现一丝笑意:“这是真钢剑。断水剑呢?”   明玉将腰畔的秋水剑拔出:“在这里。”原来他那秋水剑鞘里装的竟是断水剑。他合剑入鞘,笑道:“我若带着三把剑走,太过招摇,所以把断水剑放这剑鞘里了。”   长书笑了笑,面色渐渐凝重,缓缓道:“……明玉,我瞧这情形,师父定是要得到越王八剑才会干休了。你能不能想办法通知萧珩,叫他在思过殿里不要着急,千万不要把他找到的几把剑交给师父。我找到颜雪和孟卿,会跟他们商量,只要我们想办法凑齐八剑,解决完越王墓之事后,便会把八剑交回青锋谷,让师父还他自由。”   明玉想了一会儿,道:“萧珩那里,我自会想办法跟他联络。你放心,掌门既是有心得到越王八剑,只要他一天不交出,他也不会对他做什么。不过你有把握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拿齐八剑,再铸一把假的混在其中交回青锋谷?”   长书苦笑:“没有把握也得试一试。只是……连累你了。”   明玉不以为然道:“我早说过,藏剑阁主之位本不是我所愿,如今脱了那牢笼,我求之不得。对了,你那块黄铁,我给你带来了。”   长书轻抚真钢剑,细细看了片刻,展颜道:“用这黄铁来铸真钢假剑,倒真是合适,只是这真钢剑剑身宽长厚重,一块黄铁不够,还需得拿到另一块。也罢,反正要去连云庄拿转魂剑,另外那块黄铁也正巧在连云庄里。”   明玉面有忧色,半晌低声道:“梅音长老那边,我尽量想办法拖住,只是师父已下了追杀令,各地的弟子都会来追剿你,你千万小心。”   长书颓然坐下,扶住额头喃喃道:“师父他……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令他如此?”   明玉瞧着桌上烛火,缓缓道:“那天早上,天泉师叔曾让我在西阁内室里找一些东西给他,这些东西,是你娘当年秘密留下来的……”   长书惊道:“我娘留下的?是什么?”   明玉苦笑摇头:“表面上只是普通的铸剑心得,想来你娘用了些手段,把要说的藏在那里头,只是我看不明白。”   短短一日之内,变故接踵而来,平静已久的青锋谷,已经很久未曾迎接过这般滔天巨浪。谷中上下议论纷纷,处处可见弟子交头接耳,韩嵩忙着天泉老人后事,自是无暇加以管束。   暮色之中,一名弟子端着饭碗,绕过空旷的大殿,敲了敲一间暗室的门,吆喝道:“吃饭了!”走到墙角,自狭窄的墙洞里将碗塞进去。   他正待缩回手,却觉手腕一痛,里面的人劲力奇大,死死扣住他手腕,厉声道:“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他痛得额上汗水涔涔而下,忙道:“傅、傅长书犯上作乱,杀了天泉长老,现已叛逃出谷,掌门已下追杀令,说就算抓不到她,也、也要把她尸体带回来……”   里面的人一声不吭,只是沉默,手上力道却越来越大,如烙铁一般,几乎要将他手腕掐断,那弟子疼不过,颤声道:“可、可以放了我么?”   他手腕一松,里面那人沉声道:“你去找掌门,说我要见他。”   片刻后,韩嵩赶至思过殿,摸出钥匙打开大门。   昏暗光线下,萧珩嘴唇紧抿,站得笔直,见他进来,微微欠了欠身:“师父。”   韩嵩上前两步:“你要见我?”   萧珩直起身来,平静道:“是,弟子想通了,愿交出揜日、悬剪、却邪和灭魂四剑。” 第63章 六十三   韩嵩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喜:“你果真想通了?”   萧珩目中似是一丝波澜也无:“不知交出四剑后,师父能否放我自由?”   韩嵩颔首:“自然。不过,须得等我拿到那四把剑后,才能放你离开思过殿。剑在哪里?你告诉我,我即刻派人去取。”   萧珩沉默片刻,静静道:“揜日、悬剪、却邪和灭魂四剑目前尚在厉洲,由弟子一名故友代为守护,弟子临行前曾交代于他……除非见到弟子本人,否则无论何种情况下,都不得将那四剑交出,所以,还得弟子亲自去取才行。”   韩嵩皱眉道:“你亲笔写一封书信,让人交予他不就行了?”   萧珩摇头:“我二人有过约定,为防他人临摹笔迹,所以书信不作数的……再说弟子那名故友精通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他性情又有些古怪无常,不喜见到生人……若是言语一有失当,惹恼了他,他便会将四剑锁入密境,恐怕再不能得。”   韩嵩面色阴沉,紧紧盯着他双眼,似在揣摩他话中真假。   萧珩淡淡道:“师父如果不放心,与弟子同走这一趟便是。”   韩嵩仍是一言不发,萧珩微微一笑:“师父莫非怕弟子途中逃走?”   韩嵩冷冷哼道:“谅你也不能。”顿了一顿,转身道:“也罢,待你师公入殓后,我便与你一同前去。若果真取得四剑,以前的事,一笔勾销,我亦不会再提。”   萧珩再欠身:“多谢师父。”   两日后,天泉大殓,青锋谷上下一片缟素,哀悼痛挽。   辰时一过,韩嵩便带着两名弟子来唤萧珩,沉着脸道:“入殓仪式已完,我与你即刻下山。”   萧珩躬身:“可否容弟子见一见师公再走?”   韩嵩犹豫片刻,点头道:“也好。你是你师公生前最钟爱的弟子,于情于理,都该再见他一面。”   萧珩默然出了思过殿,大步走向重宇殿前设立的灵堂。   灵堂前黄纸漫天,哭声哀哀,他面色苍白,沉默穿过披麻戴孝的人群,在一众目光注视下,来到天泉老人灵柩边,双膝一软,跪倒在漆黑沉重的棺木之前。   他手抚棺木之上的松柏木雕,压住心中哀思,只无声默念道:“师公,弟子不孝,未能侍候您周全,这次一走,怕是不能再回来了……今后,弟子在四海之外,自当捻土为香,以山川为媒,浮云为介,时刻不忘祭拜您老人家,还望您在天之灵,原谅弟子之不得已……”   他俯身,重重磕了三个头,烧完一叠纸钱,肃穆起身,随韩嵩步出灵堂。   四人下了苍梧山,途经白云村,来到紫云洲面海的一处港口小城。   韩嵩虽颇为自恃,到底对萧珩不敢大意……因此特地又带了两名玄衣弟子,三人对他一路严加看管,吃饭睡觉,洗手更衣,每时每刻也不放过,只将他看守得滴水不漏。   这两人是沉剑阁季枫长老的得意门生,平日与萧珩虽也交好,但此际情况一变,自是横眉冷对,吆东喝西,萧珩也不甚在意,叫他吃便吃,叫他睡便睡,半分也不违抗。   是夜,萧珩在客栈中对韩嵩道:“此去厉洲,若走陆路,恐山路崎岖,不如走海路,乘船南下到了沧洲,便可快速进入南厉。”   韩嵩想了一想,心道:“走海路更好,大海茫茫,只得孤船一艘,更不怕你逃。”便点头道:“如此也好。”说罢,命裴迪去联络乘船事宜,自己去了隔壁休息。   屋中只剩许方厚,他怀抱长剑,视线不离萧珩左右,萧珩懒懒歪在床头,捧着一卷书看了半日,伸个懒腰,也不说话,倒下便睡。   许方厚不敢大意,睁着眼死死看着他。不一会儿,隔壁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乃是附近弟子来报傅长书动向。   只听韩嵩道:“她不是从后山走的么,怎么又在松州府查到她的踪迹?”   “梅音长老那边,似乎是扑了个空,济洲的弟兄虽查到她的踪迹,可惜每次都晚了一步,让她走了……不过瞧她的意图,应该是想从济洲南下,进入沧洲一带。”   韩嵩沉默一会儿,低声道:“你叫沧洲的弟子做好准备,随时准备围剿。另外,把附近的弟子也召集去沧洲,以防万一……她孤身一人,又是个女子,再抓不到她,传出去岂不是让别人笑话我们青锋谷?”   “……是。”   许方厚揉揉眼,目光再度瞟向萧珩背影,只见他面朝墙壁,一动不动,似早已睡沉。   次日天清云淡,阳光炽烈,一行人弃岸登舟,上了一艘轻便海船。   过了午时,海船驶离岸边,天海辽阔,雄鹰翱翔,远处的地平线只剩下朦胧的一线灰影,裴迪与许方厚明显放松下来,湛蓝海水间,海鸟嬉戏着滑过船桅,连韩嵩近日阴云密布的脸上,也似添了一丝晴朗之意。   海船上有多名乘客,甲板上,船舱内,处处语声熙攘,四周不断有目光向四人瞟来,众人见这几人缟衣带孝,腰悬长剑,神情凝重,目中精芒内蕴,都不敢上前攀谈,四人倒也落得清净。   韩嵩望向舱内角落的萧珩,他眉眼低垂,目光只凝注手中书卷上,十分安分。   晚间小舱内,裴迪与许方厚说笑了一会儿,便拿眼看看萧珩,裴迪打个呵欠,笑道:“今晚咱们也睡个整觉,谅他也无处可去。”许方厚嗤笑道:“也是,莫非他敢跳下海去?”两人再无顾忌,相继睡去,不一会儿便发出轻微鼾声。   萧珩轻手轻脚出了小舱,来到甲板上,吹了一声口哨,片刻后一只黑鹰降落下来,他将一纸小签缚于黑鹰脚上,轻轻抚摸它羽翼,将它放飞大海之中。   漫天星光之下,海面如泛着银光的绸缎,波漾浪涤,黑鹰展开雄健双翼,划开夜空,转瞬消失不见。   三日之后,船行至济洲边境一处港口,船主抛锚泊船,到站乘客纷纷下船归家,又有新客自岸上络绎而来,甲板上一片热闹……须臾之间,周遭却似乎安静下来,却是一名黑衣青年,拄着双拐慢慢吞吞,自引桥上龋龋独行而来。   他肤如莹玉,眼似秋水,玉容精雕,一头银丝整齐束在脑后,绝美面容和残障身躯引发惊叹,教人移不开视线,直至他下了船舱,寻了一处地方坐定,丢开双拐,旁人这才舍得将交织着艳羡与同情的目光收回,暗道:“这么美的人,偏生是个残废,真是可惜!”   那青年似乎对这种目光早已习以为常,乌黑邃亮的眸光缓缓在舱内扫视一番,也未停留,便转向舱外碧蓝海天,陷入沉默。   此时正是船家开饭之际,韩嵩等四人坐在角落里,看了那青年几眼,便埋头吃饭。   萧珩眼皮也不抬,吃了几口,又捞起身边的书,抬手翻页。   第三日清早,船上便起了一阵骚乱,韩嵩坐在小舱内,只是静坐理气,待午饭时分,方才领着三人出了小舱,见本是热闹繁杂的大舱里竟是人影寥落,不由吃了一惊。   那双腿残废的青年倒是坐在先前的位置上,正低头喝着一碗清粥。   几人安静吃完午饭,韩嵩便找到船主问道:“出了什么事?”   船主面孔苍白,低声道:“船上似乎出了瘟疫,昨夜起,已发现多人身上发了红疹……虽已隔离,几位客官还是千万小心为好。”   裴、许二人又惊又怕:“这船上有瘟疫?”   船主道:“我已下令加快船行速度,可要到最近的一个港口,再快也得等到明日。几位最好呆在小舱里,不要出来。”   韩嵩听说,便将三人带回小舱内,紧紧关上舱门,谁知到了晚间,萧珩脸上也发起了红疹,不到半个时辰,已扩散至颈间和手背,显见身上也无幸免。他支撑了半晌,似是十分痛苦,颤抖着将手伸到裴迪面前,哑声道:“水……给我喝口水……”   裴迪不待他触到衣袖,马上弹开数步,掩住口鼻,缩到一角,惊慌道:“别碰我!”   许方厚十分害怕,颤声道:“掌门,这……”   韩嵩斥道:“没用的东西!”倒了一碗水,撕下衣襟将口鼻蒙住,隔着袖子放到萧珩身边。   萧珩喝了水,仍是浑身发热,脸上红疹越发越多,到了拂晓时分,已是神智不清,口中不断喃喃呓语,面上呈现一片死灰之色。   韩嵩无可奈何,将双手缚得厚厚,伸掌在他背心内输入真气,骂道:“给我挺住!等船靠了岸,便去给你找药。”   过了辰时,船果然在沧州境内一个港口停泊下来,韩嵩命裴、许二人抬着萧珩,飞速上了岸,往最近一间医馆行去。   裴迪和许方厚心下既嫌恶又惧怕,却是无计可施,只得麻着胆子搀着萧珩,一路腹诽不已。   萧珩气息微弱,红疹已遍布衣衫外的皮肤,陷入昏迷之中。那医馆医师须发皆白,面容却十分红润清秀,翻开萧珩眼皮看了一眼,惊道:“怎么也染上了这疫病?”   韩嵩焦急道:“可有救治之法?”   医师抚抚颌下银须,哑着嗓道:“你们倒是来对了,这种疫病最近在城中流传甚广,老夫倒也颇积累了一些经验,七八日之内,定可让他症状减轻。”   韩嵩略微放心,沉吟片刻,道:“那就麻烦您了。请问此处距离南厉还有多远?”   医师道:“走得快的话,三四日也就到了。”说罢,眼睛一眯,看了看裴、许二人:“不过你们三个和他接触较多,为防万一,还是先去净净身才好,老夫这段日子备有药汤,你们三人,速去后院沐浴。”   裴、许二人早怕疫病传染上身,此际听他一说,一刻也不敢耽搁,忙转身随了药童往后院而去。   那医师见韩嵩不动如松,眼睛一翻,不悦道:“快不快去?这疫病极易传染,若是迟了,老夫这医馆可再塞不下人了。”   韩嵩见馆内果然人满为患,却也不为所动,只道:“我等他们先去,洗好后再来换我不迟。”   医师瞪他一眼:“随你。我先带他去里面净身,衣服一脱,染性更烈,你要不要进来?”   韩嵩犹豫片刻,方摇头道:“我在门外等着便是。”   那医师扶着萧珩进了内室,便将门紧紧关上,往他口中塞了一颗药丸,片刻后萧珩醒转,望着“他”愣了一愣,随即微微一笑。   医师不待他说话,忙将手指竖在唇边,扯下假眉毛和假胡须,指了指窗户。   没了胡须的那张脸素净秀丽,唇红齿白,一抹笑容爽朗清婉,正是叶霜华。她一向爱穿男装,行为举止间也颇有男子风范,此次便是她自己向颜雪提议,来此假扮医师,以助萧珩脱身。   两人悄悄跃出窗户,穿过一片树林,上了早已等候在林外的一辆马车。马车即刻飞驰而去,经过一条林荫小道时,车夫止住马蹄,待颜雪上了车,才又扬鞭催马,一刻也不停,迅速驶离了这座小城。   到了城外,萧珩高热便已褪去,脸上红疹也尽数消下,望着颜雪笑道:“你腿脚不方便,把药放在鹰脚上让它带给我不就行了?怎么亲自来了?”   叶霜华救人成功,心中颇为得意,笑睨一眼颜雪:“他自是放心不下。”   颜雪并未看她,只淡淡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令得你要与青锋谷翻脸?”   萧珩眉头深锁:“说来话长,这里离华城还有多远?”   叶霜华道:“就快了,明日晚间便能到,你这么急做什么?”   萧珩低叹一声,撩起一角窗帘,凝视着外面一闪而过的夜色,低声道:“青锋谷对长书下了追杀令,大批弟子已经聚集到了沧洲,我得尽快找到她。”   马车连夜奔驰,终于在次日晚间到达叶府。三人进了大门,片刻后,隐在暗处的一条人影越墙而过,追上几人,在后面低声唤道:“萧珩”   萧珩转身,不由喜出望外,上前两步,压低的嗓音掩不住惊喜:“长书,你怎么来了?我正要去找你……”   长书却后退一步,投来的目光明显不悦:“你从思过殿出来了?”   萧珩点头,正欲说话,看见她面上神情,不由一愣。   晚风吹动花影,有纷落的花瓣飞旋飘舞到池中,染红一片粼粼水波。   泉水自假山内注入清池,水声淙淙,如玉石相击。   伫立在池畔的人,脸色却不太好。   萧珩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才未在她面上看到应有的欣喜之情。   长书语声凝重,状若责备:“你怎么如此沉不住气?”   “……我沉不住气?”   “为何不从长计议?”   萧珩瞪着她:“从长计议?”   她也瞪着他:“你把那几剑交给师父了?否则他怎会放你出来?”   萧珩这才明白她气从何来,苦笑道:“师父如今,只怕对我也下了追杀令,我是从他身边偷逃出来的,那几把剑,如今还在孟兄手中。”   长书面色稍霁,却也无一丝喜色:“这么说来,城内的大批青锋谷弟子,并非为我一人而来了?”说罢,自觉脚下发软,忙寻了个石凳坐下。   叶霜华在旁见长书神态疲惫,忙笑道:“进屋再说吧。”伸手欲接过她背上包袱,萧珩已抢先一步拽在手中,皱眉道:“怎么这么沉?”   长书吁出一口气:“我把真钢剑和断水剑带来了。”   萧珩一面解开包袱,一面道:“藏剑阁那把火,是你放的?”   长书摇头:“是明玉。你去厉洲之后,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这两把剑便是他从东阁内拿出来的。”   萧珩沉默一阵,低声自语道:“他竟愿意帮我。”他与长书不同,长书面上待人冷漠,实际颇易交托信任于人……而他除了至亲之人外,很难再相信别人……虽与明玉历来交情甚笃,几番犹豫,却还是未向他吐露一字……若不是长书请他相助,只恐手中这两剑,永远也无法拿到。他想到此处,不觉感概万分。   正沉思间,手中摸到包袱内一块东西,瞄了一眼,面色顿时一寒。   叶霜华见天色已晚,便去张罗着安排住处……长书在屋中将当日苍梧后山发生之事尽数告知兄弟两人,三人计较了一会儿,叶霜华便遣人来唤长书休息。   长书进了房间,萧珩在后面跟进来,一言不发将门关上。   她连日来躲避青锋谷弟子搜寻,来到此处已是疲倦已极,撑着眼问道:“做什么?”   萧珩脸色阴晴不定:“这块黄铁是怎么回事?你把涵光剑熔炼了?”   长书“嗯”了一声,微微笑道:“正好,你把越剑详考中真钢剑的铸造过程写给我吧。”   “你想干什么?”   长书道:“我想用这黄铁照着真钢剑的摸样铸一把假剑,待你解决完越王墓之事后,把这把假剑混在其中交回青锋谷,或许师父便不会再追杀我们了”顿了一顿,将天泉池水之下隐着地宫之事大致说了一遍,又道:“如此一来,便不怕百草将这八剑都夺了去。”   萧珩听她说完,沉着脸咬牙道:“你难道不知道这黄铁不能用来铸剑么?当日叔父曾经说过”   长书笑道:“都说过只是传说罢了,我还真不相信,用这黄铁铸了剑,便会不得善终……”   萧珩几乎快吼出来:“你不相信我相信!当日试剑台上你我试剑之时,我并未灌注多少真气,这黄铁既然精纯无比,又怎会经不住我那一剑?只因它离奇断掉,你就险些在我剑下失去性命!总之,我决不许你再用它来铸剑!”   长书瞪他半晌,忽而扑哧一笑:“你急什么?你既然已经出来了,把不把剑交回青锋谷,也不是那么重要了……不过,从此以后,咱们就得四处躲避青锋谷的追杀……”   萧珩这才松了口气,长臂一伸,将她勾来自己怀里,低喃道:“这有什么要紧的?天高海阔,还怕没有去处?”紧紧按着她双肩,柔声哄她道:“你答应我,从此打消这个念头。”   长书轻轻“嗯”了一声,回抱住他,脸埋入他胸怀,心满意足闭上双眼:“我很想你。”   萧珩一颗心软得似乎化成春水,将她纳得更紧,却又仍有些不放心,在她耳边轻言细语:“从今往后,我一定护你周全,别再想着把剑交回青锋谷。你以后爱铸多少剑便铸多少,只不要拿这黄铁来铸,最好把它扔进海里。”   长书笑嗔道:“你好啰嗦这黄铁就算不拿来铸剑,也不能扔掉,好歹是阿娘留给我的。”   第二日清早,四人一合计,决定分头而行。萧珩道:“如今青锋谷大批弟子聚集在沧州,我们不能久待此处,我与长书先去百灵岛,哥哥与叶姑娘带着真钢剑和断水剑去找孟兄,想个法子把六剑藏好。”   颜雪点头:“也好。你们去百灵岛,正好先避过陆地上青锋谷弟子的搜查,待这一阵风声过去,再去连云庄拿回转魂剑,我到七弦山庄等你们。”   叶霜华心头一喜,连连道:“好。我这就叫人去备车马。”   萧珩待她出去后,瞅着颜雪笑道:“叶姑娘帮我们甚多,倒真是位好姑娘。”   颜雪面容冷漠,不动声色别开脸去:“她是不错,不过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深夜,寂静深海之中,悠悠海风扬着风帆,小船破浪而行,平稳行驶在海面之上。   星光坠满天际,繁星之下的海水银光闪烁,染得船上之人一身灿亮。   萧珩调整/风帆,观得风向一致,便由得海风掌舵,坐在船头眺望远处深遂大海。   长书轻轻从船舱内出来,在他身后坐下,与他背靠背,也不说话,萧珩柔声道:“在想什么?”   长书听他说了一痕老人之事,这几日心中不免难过,垂着眼低声道:“想起上次去百灵岛的情形了。”   萧珩知她心中所想,一时心情也低落下去。海潮声声,海风吹起她的柔发,一丝一缕,拂过他的耳际脸颊,带来微微的痒意,他静默半晌,仍是背靠着她,仰望天际中的长长星河,含笑道:“那你还记得我倆从百灵岛旁边那座小岛出来的情形么?”   长书嘴角微微浮起一丝笑意:“怎么不记得?”   萧珩语气有些委屈:“你那时说看到我就讨厌,还说可惜时间不够,不然真要做两个木筏,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但愿从此以后,再也不要碰到……”   长书怔忪半晌,低声道:“那时的事,还提它做什么?以前你又何尝不是讨厌我?在那岛上,你知道了当年在厉洲城外的小女孩就是我,难道你心中又没有失望?”   萧珩扬眉,故意道:“的确是有些失望”   长书微恼,转过身来,揪住他胸前衣襟,挑眉逼近:“失望什么?”   他一瞬不瞬瞧着她,眼中蓄满星光,盛满柔和笑意:“失望原来我一直心心念念要寻找的人,居然会是你总是对我冷眼相待,又凶巴巴的。”   长书将他衣襟一放,作势欲走,萧珩捞住她袖子,裹回怀中,出神半晌,喃喃低语道:“我很庆幸,终于找到了你。虽然不是我想象中的摸样,但慢慢了解了你,才觉得你比我心目中的她,还要好上许多……”   海潮拂面,撩动衣袂飞扬,静静依偎的身体,为彼此带来暖意,也注入着力量。   他在她发际落下一吻,轻拍她肩头,送她进入香甜梦境。 第64章 六十四   天空尚未完全亮起,长书便在船舱内悄悄睁开双眼。   舱外的海潮声尤为清澈空旷,湿润的海风挟带着日出之前的寒气,侵入舱内,赶跑了她的睡意。   船头传来水花扑溅的声音,长书坐起身来,看了看船头,夜间燃起的火并未熄灭,船头的人却已经消失不见。   她紧了紧身上的薄毯,挑开一线窗帘,往外面看去。   萧珩正弛游于大海之中,像是一尾悠闲的鱼,倘翔在海水澄澈而宽广的怀抱里。   他游弋自如,不紧不慢悠游在船身不远处,舒展开的矫健身躯,在海面荡起洁白的水花,引来嬉戏的鱼儿与他追逐。   微金的日芒,已点点滴滴洒落在海面上,长书眼睛一花,跟丢了他的身影,正在寻找时,只听船头“啪啪”两声,两条鱼被抛来甲板上,跟着哗啦一阵水声,萧珩攀住船舷,自水中一跃而起。   他拾起那两条鱼丢入水桶,走到火堆边,一面拔了拔柴火,一面往船舱内看了一眼,不见任何动静,便随手抹了抹脸上的水珠,慢慢将粘住身体的湿衣脱下。   长书本欲起身,瞧见他褪去身上衣物,脸上登时一红,忙闭上双眼躺回去,隔了片刻,又悄悄睁开眼来,偷偷瞄去。   火堆后的身体颀长而匀称,瘦却肌理分明,有斑驳浅淡的伤痕嵌在紧实胸膛之间,却凭添了几分诱惑之意。火焰炙烤下,颗颗水滴如晶莹的珍珠,闪烁于肌肤之上,教人分不清是刚刚穿透云层的阳光更炫目,还是晨光之中的这具身体更加完美傲人。   他心不在焉擦干身上的水珠,拿起一旁干燥的长袍披上,束起的长发打散开来,拧了拧水,随意绑在脑后,捞起水桶内的鱼,准备熬汤。   船舱内的人正面红心跳,听见他朝里面走来,忙翻了个身,将薄毯覆在脸上。   萧珩赤足走进舱来,微扬的嘴角掩不住笑意,低语道:“还在睡么?真够懒的”一面说,一面将她蒙在头上的毯子一掀。   渐渐升高的丽阳,映得舱内一片光明。长书双眼紧闭,绯红的双颊在素净的脸庞上漾开一片妍媚绮丽,他淡淡蹙眉:“怎么脸红成这样?”手指探向她额头,感觉到额温正常,便又顺着额角往下,滑到腮畔。   触手之处,细腻嫩滑,肌肤熨烫着指腹,美好的触感令他流连不舍。   情深意浓后,与她独处以来,他一直克制着自己,不与她过分亲密,渐渐地甚至不敢再吻她,怕火一旦烧起,便会一发不可收拾……何况如今茫茫大海之中,只有他和她,一旦冲破理智,他不敢对自己的行为作出任何保证。   可他忍耐着,挣扎着,手指却在此刻有了自己的意识,被吸引着,诱惑着,来到嫣红的唇边。   心,蠢蠢欲动。目光紧紧锁在娇嫩的唇上,像被绽放的花儿引诱,迫切想要采撷。   长书不敢再装睡,羽睫一扬,正待出声,他已情不自禁,俯身吻上渴望已久的双唇。   先是轻柔的、试探的,在得到轻微的回应后,渐渐转为恣意的、炙烈的。   尽情品尝着她的甜美,浑然不觉火苗已燎原,烧遍身体每一个角落。吻落入她颈间,又缠绵而上,像是得到暂时的满足,又像是渴求的远不如此。   长书尚有一丝清醒,想要止住他,无奈身体发软,用尽力气也推拒不了他,无可奈何之下,合齿一咬   萧珩身体一僵,陡然清醒,停下所有动作,只轻轻抱着她,发烫的额头与她相抵,微微喘息着,竭力平息着自己。   长书推开他,别开脸低声道:“不要这样……”   他湿发纷乱,唇色艳泽,黑亮长睫垂下,掩去眸中仍然燃烧的火焰。良久,低沉暗哑的嗓音轻轻响起:“……我明白。”略顿了一顿,抬眸看着旁边船板上的莲心剑,又迟疑道:“若是……我下回再这样,你就拿它刺醒我。”   长书面红耳赤,只低着头一言不发。   萧珩快步走到船头,弯腰捧起海水,往脸上浇去。   五月间的骄阳,已让海水积蓄起了一点温度,却远远比不上他心头和身体上的热,水珠盈满脸庞,凉意终于驱散了躁动,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远处的海域上,出现了一点隐约的黑影。他眺望片刻,将风帆降下。   长书走出船舱:“快到百灵岛了?”   萧珩道:“还有一段距离,不过百灵岛巡海的船,好像更多了,范围也更广了些。”   长书望着远处的那点黑影,沉默不语。   萧珩在船头坐下来,舀了一碗鱼汤递给她:“先喝点热汤吧。”   晨间的事,仍是让两人有些尴尬,长书微微晕红着脸,拿过汤碗,骨碌碌整碗灌下去。   萧珩轻咳一声,拿起双桨调整方向,加快船行速度,往那黑影靠去。   贺五、贺七这日受岛上管事派遣,到凤飞岛附近一带巡海。天气晴朗,风和日丽,两人出了海,贺七便懒懒躺在甲板上晒太阳。贺五在舱内烫了一壶酒,倒了一碗出来顿在贺七旁边,骂道:“兔崽子,叫你不要去赌,输个精光,还有脸在这里躲懒?”   贺七摘下盖在脸上的斗笠,坐起身来端起酒碗,睡眼惺忪道:“你不知道,陈七他们给老子下套”话未说完,“咦”了一声,目光直直盯着远处海面。   贺五顺着他眼光瞧去,也奇道:“这附近向来没有人来打鱼,是什么船?快看看去。”   贺七忙将酒一饮而尽,打起精神划动双桨,与贺五合力,朝那小船驶去。   两人靠近小船,不由面面相觑。船上空无一人,船头的火堆虽然熄灭,但尚有余烬,一旁的瓦罐中还冒着丝丝热气。贺五不敢大意,抛来缆绳勾住船舷,待两船相接,便与贺七一同跳上小船。   他二人双脚一落到甲板,那小船便剧烈摇晃,贺七大叫一声:“这船有古怪!”话音方落,水中一股大力袭来,船身跌宕,两人站立不稳,齐齐跌入水中。   贺五骂道:“妈的,敢暗算老子!”右手抽出腰畔匕首,朝水中游来的一条人影狠狠刺去,那人身影灵活无比,迅速闪至他身侧,擒住他的手腕朝内一送,贺五不能自主,手臂一拐,匕首刺入自己左臂,水中蓬出一片血雾。   贺七将头浮出水面,正待换气,颈后衣领已被人揪住,脑袋被拖入水中,又朝船底重重撞去,他顿时昏死过去,身体直往下沉。   长书早已爬上船,披着毯子站在甲板上,凝神瞧着水中争斗,见他已制服两人,忙道:“把他们弄上来吧。”   萧珩浮出水面,将贺七抛上船头,贺五仗着水性精纯,尚在水下挣扎,萧珩一掌劈到他颈间,拖着他爬上小船。   贺五喘着粗气,吐了两口水,瞪着萧珩,怒道:“你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萧珩抹抹脸,笑道:“我们不想要你二人的性命,只借你们的船和衣服一用。要想活命,乖乖把这船驾去附近的小岛。”   贺五不从,口中只喃喃骂个不休,萧珩上前扇了他两个耳光,他这才住口。   贺七醒来,苦笑道:“五哥,好汉不吃眼前亏,就先依从他们吧。”   两船相连,船行甚为吃力,贺五、贺七两人忍气吞声,咬紧牙关,方在午后将船驾到凤飞岛。   萧珩见这岛乃是一座四面环海的孤岛,便将两人赶上岸,正待剥去两人衣衫,见长书在后面跟来,看她一眼,神色古怪道:“你上他们的船去,到船舱里不要出来也不许乱看。”   长书不解,也未多问,回到小船上抱起那罐鱼汤跳到贺五船上,依言进了船舱。   萧珩这才将两人衣服扒去,回到船上把毯子丢上岸,又将船底凿了个大洞,扬眉笑道:“能不能活命,就看你们自己造化了。”两人眼前一花,贺五那把匕首被他抛来,直直钉入贺五脚下泥土,两人吓得往后一跳。   贺五、贺七两人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却毫无办法,眼睁睁瞧着他搬着东西跳到自己的巡海船上,解开两船相连的缆绳,不一会儿便将船驶远。   萧珩驶离了凤飞岛,看了看天色,便丢了桨,由得船在海面上闲荡。   他将两人的衣服在海水中泡了多时,这才升起火来,将衣服烤干。   初夏的灿烂阳光洒遍海面,海风温暖而潮湿,他双手交叠脑后,伸开两条长腿,舒适地躺在甲板上,任暖阳铺满身躯。   长书提着那壶酒走到甲板上,笑道:“船上居然还有酒。”   萧珩坐起身来,眼光发亮:“这两人倒会享受。”寻了自己的汤碗将酒倒出,眯着眼喝了一口,面上神色惬意,浅笑怡人。   长书在他身边坐下,问他:“上了百灵岛你准备先去哪里?”   萧珩将酒碗递过来,道:“先去找常九。”   到了傍晚,眼见天色昏暗,两人这才各自换了衣服,披了蓑衣,斗笠低低扣在头上,将船驾回百灵岛码头。   码头管事正在点卯,两人从船上下来,萧珩身形高瘦,便一直佝着背,蓑衣宽大蓬松,黯淡光线下瞧不太清楚,那管事也不甚在意,只瞄了一眼,便随口问道:“贺五,今日巡海,可有何异常?”   萧珩学着贺五的声线,压低嗓音:“没有。”   管事在记事薄上添了一笔,便将两人丢开。   萧珩与长书不紧不慢,大摇大摆离了码头,找到一处僻静地方,萧珩摘下斗笠,低声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先去卿府,找到常九后来与你汇合。”   他独自进了卿府,潜入后院找到常九的房间,在里面等了多时,始终不见常九身影,他想了一想,便出了后院,避过守卫,径直往李之仪居所而去。   卿府的格局与两年前相比,变化并不大,府中仍是香花绮丽,檐栏锦绣,绕过聚贤楼前的盈盈池水,掩映在复丛青林之中的,便是李之仪的绣阁。那小小阁楼经过重建,漆瓦簇新,更是珠帘旖旎,红幔飘香。   阁楼之前坐卧着一人,长须覆面,酒气扑鼻,正抱剑而眠,发出阵阵鼾声,萧珩放轻脚步,绕过他上了楼,那人发出几声梦呓,翻了个身,怀中滚出一个空空的酒壶,却是那痛失爱子的李中序。   李之仪的房内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萧珩隐在暗处,透过虚掩的窗户往房内窥去。   李之仪长发披散,怒容满面,指着面前的锦衣男人道:“卿海生,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管我了?我去了哪里,你根本无需知道!你三天两头来逼问我,是什么意思?”   卿海生面色阴沉,盯着她道:“没什么意思,我是你丈夫,自然有权利知道你去了哪里。”   李之仪冷笑道:“以前你在我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如今也晓得拿脸作色了,果然是翅膀硬了么?”   卿海生额上青筋凸起,怒声道:“这么多年来,我哪样事情不是依着你?我不过就是想知道你今日去了哪里,有必要这么生气么?哼,你是不是怕我知道,你又去见了玉归浓?”   李之仪娇容失态,将窗前一个白玉花瓶搬起,狠狠掷到他脚下,“乒乒”几声,碎玉飞溅,卿海生忙向后跳了几步。   “我再说一次,我与玉哥之间清清白白,他上了百灵岛,便去了燕归山,哪里碍着你了?自从他回来之后,你便日日不自在,弄得我也不安生,早知如此,当初”   卿海生大步踩过地上狼藉碎渣,上前一把擒住她手腕:“当初怎样?莫非你到现在还后悔嫁给我?”   李之仪另一只手扬起,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啐道:“是,我就是后悔嫁给你又怎样?我更后悔,当初不该和玉哥帮你,若不是我和玉哥,百灵岛能有今日之盛么?你这无用的东西,不知感恩图报,居然还敢管起我的事来!”   卿海生眼角抽动,脸上红潮迭起,目中喷出波波怒火,李之仪一只手腕被他死死扣住,却毫无惧色,只扬着脸,冷冷瞧着他。   卿海生胸膛起伏,两人对恃良久,他忽然松开李之仪手腕,转而一把将她搂住,面上现出几丝痛苦之色,低声下气道:“是,我是无用。我都快疯了,之仪,你不要离开我是我错了,不该逼问你,我改便是……你,你答应我,等你帮玉归浓拿到越王八剑后,就不要再去见他了,好么?”   李之仪目中露出一丝嫌恶之色,深吸几口气,勉强抚上他后背,扯动嘴角,言不由衷道:“你我十几年的夫妻,我怎会离开你?”   卿海生喜道:“真的?”慢慢放开她,踌躇片刻,又道:“等他拿到了越王八剑,我们好生送他出岛,要多少金银财富,我都给,也算是偿还他当日之恩……但是他若要你跟他走,我就是死,也不会答应。”   李之仪面无表情:“好了,我现在很累,你去吧,我要休息了。”冷冷瞧着他出去,便将门紧紧关上,转身进了内室。   萧珩瞧得暗自摇头,心道:“卿海生对李之仪倒真是一往情深玉归浓自然便是百草了,他出了青锋谷,果然来了百灵岛,想来李之仪应该把惊鲵剑交给他了。只不知玉归浓现在何处?”   他又站了一会儿,悄悄下了楼,李中序犹自醉卧在阁楼门口,浑浑噩噩,对所有动静浑然不觉。   萧珩绕出前院,来到常九屋后,正欲自窗户跃入房内,却听前面房门咯吱一声响,有人推门进屋,听脚步声不止一人,他便缩回身子,悄悄伏在窗下。   只听常九在里面道:“夫人今日又去了燕归山,是卯时去的……直到申时才回来。”   另一人沉默一阵,低声问道:“她……去山上做什么?”正是卿海生的声音,“又是去找玉归浓么,他们两人……”   常九忙道:“夫人与玉归浓只是喝茶聊天,岛主放心。”   卿海生苦笑两声:“我有什么放不放心的?她与玉归浓,本就是青梅竹马,她嫁给我这么多年,心中也只有他一人……如今玉归浓既已从青锋谷回来,或许她早晚是要离了我到他身边去的。”   常九愤愤不平道:“岛主对夫人一往情深,爱拂有加,哪件事不是顺着她的意?如今玉归浓一回来,夫人便日日到燕归山找他,这对岛主也太不公平了。岛主不如跟夫人把话挑明了讲,她既然是你的妻子,便该恪守妇道,不应该天天去见别的男人。”   卿海生低叹一声,语气之中带着几分苦涩之意:“我哪有立场对她说这话?当年我身重奇毒,是玉归浓救了我,又助我从叔叔手中得到百灵岛岛主之位,也是在他的授意下,之仪才嫁给了我,当年她甚不情愿,也难怪她……如今我若是惹恼了之仪,只怕她一怒之下,再不会顾及我们多年的夫妻情分……”   常九一拍桌子,大声道:“常九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还请岛主不要介意依我说,岛主就是平常对夫人太过百依百顺了……所以夫人才不把岛主放在眼里,如今百灵岛势力强盛,还不都是岛主你的功劳?玉归浓救过你那又怎么样?他一回来便坐享其成不说,还要把夫人都拐跑,只要岛主说一声,我便带着人杀上燕归山去!”   卿海生忙道:“使不得!玉归浓本是北渊宫的风使,燕归山上又有多名从北渊宫出来的影杀,你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再说,我也断不会做出这等忘恩负义之举。此事休得再提!”   常九顿了顿,只得无奈道:“岛主说什么便是什么。”声音中仍是有不平之意。   片刻后,卿海生温声道:“你这般替我着想,我心中很是安慰,罢了,如今你只替我看着夫人,若是他二人并无逾规之举,也就……由他们去吧。”说完,脚步沉重,慢慢出了常九房间。   萧珩听他脚步声去远了,这才轻轻一敲窗户,常九探出头来,不由大喜,压低声音唤道:“二公子!”   萧珩笑着跃入房中,常九到屋外左右看了看,回来将门窗锁好,又忙着倒茶递水:“二公子何时来的?”   萧珩笑道:“来了一会儿了。你和卿海生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常九啐了一口,轻蔑道:“他老婆都快给他戴绿帽子了,他还当个宝贝一样捧着。我几次想说动他,要他带人杀上雁归山,好趁乱找找惊鲵剑,可他都不敢,真是个孬种!”   萧珩微微一笑:“倒也不见得……只是还未被逼到绝处而已。”顿了一顿,沉吟道:“惊鲵剑,是在燕归山?”   “是。玉归浓两月前从青锋谷回到百灵岛,便去了岛西的燕归山。李之仪把惊鲵剑交给他了。”   “雁归山在何处?”   常九道:“在百灵岛西面,泠水上游,穿过剑谷便到燕归山下了。我跟着李之仪去了几次,本想找找惊鲵剑被他们放在何处,可惜我太笨,找不着什么线索。”   萧珩忙道:“你千万不要莽撞行事,稍晚我与长书去燕归山看看。”   常九听说,便去收拾东西,“我跟你们一起去。”   萧珩止住他,道:“你别去,先留在这里,还有事要你做燕归山上,可有你的人?”   “山下的护卫,倒是有几个,不过山上就全是玉归浓的部下了。”   “好。若有了惊鲵剑的眉目,我会请他们带信给你,你到时照我的指示做便是。”   他出了卿府,找到暗处等候的长书,二人趁着夜色出了百灵城,绕过剑谷,往岛西的燕归山疾行而去。   一痕孤月,静静挂在燕归山头。燕归山靠海而立,朝向大海的一面,山崖陡峭险峻,壁立千丈,寸草不生,海潮波波而来,拍打着岸边的嶙峋巨石,白浪翻滚,卷起阵阵狂涛。   背海的这一面山上,却是青树翠幔,山林叠嶂。深夜林寒涧肃,愈至高处,愈是云深岚重。   山腰之上的一处凸崖边,有修篁万杆,风过处,沙沙而响的叶涛竹鸣,掩去了山脚下的海潮声,更显幽绝空寂。   竹林中有座四合庭院,院中一股淡淡的药香,随着山风袅袅飘浮。一张斑竹榻上,一人杏袍拽地,正阖目而卧。   月色拉长一道身影,那身影来到他面前,痴痴瞧着他面庞。   他微微张开眼,瞧了一眼便又闭上,面容淡静无波:“你怎么来了?拿到转魂剑了?”   少女娇颜如花,伏在他脚下,将头靠上他双腿,鼓着腮帮道:“没有拿到,我就不能来么?”   玉归浓眼也不睁,亦不说话,抬手轻轻抚摸她如云发丝,如同爱宠着一只乖巧的猫儿。   青樱抬起头来,这才瞧清楚他头上黑白参半的发丝,不由吃了一惊,忙道:“玉叔叔,你的头发这么成了这样……”   玉归浓手一顿,睁开眼,淡淡笑道:“无妨,再过几日,便能全部黑回来了。”   青樱一喜:“那药……你终于研制成了?”   玉归浓颔首,不欲多说,又阖了目道:“如今正是紧要关头,你还是赶快回连云庄去罢。”   青樱面色一变,直起身子,赌气道:“偏不!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为何?”   青樱委屈万分,拉住他一角杏袍,道:“薛凝留我在连云庄,根本就没有安好心!他如今计划着为颜遨铸剑,若不是那日孙九青喝醉漏了嘴,说他会用阴时阴刻出生的人来祭剑,我还蒙在鼓里,一心以为他是为了我爹爹,才要我在连云庄替他哄着他!”   玉归浓静静瞧着她,半晌道:“所以你便回来了?”   青樱睁大双眼,愣愣看着他不为所动的面容,忍不住大声道:“我和楼月娘,就是阴时阴刻出生的,你难道不知?”   玉归浓将那角衣袍自她手中抽出,淡淡道:“那又怎样?”   青樱心头一窒,不能相信他竟然如此冷漠,惶急之下,泪珠纷乱而下:“你既然知道,还要我回连云庄去么?那转魂剑真的就如此重要,你不怕我被薛凝……”   一名少年自屋中走出,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放在玉归浓身畔。   青樱认得那少年便是玉归浓在青锋谷沉香阁中所收的弟子弦月,当下勉强止住抽泣之声,见弦月放下药碗,眼光偷偷朝她瞟来,便狠狠回瞪了他一眼。   弦月忙垂下眼,快步走回屋去。   青樱将脸埋入玉归浓衣袖,软语恳求道:“玉叔叔,我不去连云庄了,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吧……”   玉归浓不动声色,伸臂揽住她,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她的肩头,双眸半睁半闭,良久,轻轻道:“青樱,你不是曾经说过……愿意为我去死么?”   青樱身体一震,抬起头来:“玉叔叔……”   玉归浓唇畔扬起淡淡笑意:“你还是回连云庄吧,薛凝在青锋谷时,我已与他说好……他把薛烛留下的八剑史料和其他我想要的东西给我,而我把你送给他……青樱,你难道想让你玉叔叔,成为不守信诺之人?” 第65章 六十五   极轻极淡的语声,却说着残酷无情的话语,如锋利的刀刃,凌迟着少女似已坠入冰湖的心,干净利落地,摧毁了她心头仅存的那丝微弱期盼。   青樱颤抖着,极力平息自己,唇边绽出一抹艳美笑意:“这么说来,玉叔叔是觉得青樱对您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既然如此,何不干脆放我走?”   玉归浓斜睨着她,淡淡目光中,似有一丝怜悯之意闪过。   青樱未曾放过他脸上的表情,伸手覆上他手背,轻柔抚着,舔舔唇角娇笑道:“我早已不是处子,薛凝就算拿我去祭剑,也不会有任何帮助,玉叔叔,你放我走,我会走得远远的,不让薛凝找到我……”   玉归浓轻叹一声,也未将手抽回,只道:“青樱,你虽任性,不过还不至于和别的男人胡闹,我又怎会不知?你去了连云庄,时刻呆在楼重铭身边,他这么宝贝你,更不会允许有男人坏了你的清白,这种事,可不要拿来随便乱说。”   青樱挑眉,双目直勾勾地注视着他,将他掌心贴到自己柔嫩脸颊上,如丝媚语含着几分挑逗之意:“我是不是处子,你试试不就知道了么?”   玉归浓大笑,抽回手道:“你这媚术对我不起作用,青樱,你干娘到底是怎么教你的?”   青樱气急败坏,再也顾不得许多,霍然起身,大声道:“一定是那老妖婆要你把我送给薛凝的,对不对?”她冷笑两声,哼道:“我就知道,她嫉妒我比她年轻,比她貌美……”   玉归浓面色一沉,衣袖扬起,抽过她左脸,青樱捂住脸颊,杏眼圆睁,不能置信道:“你……你竟然打我?”   她嘴角颤抖不已,哑着嗓子低喃道:“为了讨你的欢心,我心甘情愿,让秋葵顶替我做了千金小姐,又藏在青锋谷里偷偷摸摸,只为了帮你拿到藏剑阁的东西,进了思过殿后,你一句指令,我便抹了脖子……你要我做的事,我有哪件不是尽心尽力?”   泪珠滚滚落下,渐渐嘶哑的嗓音含着崩溃之意,她身子一软,扑倒在玉归浓脚下,抱住他双腿,哀哀哭道:“玉叔叔,是不是我有什么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一定都改,我也再不会和干娘争什么了,求你,不要把我交给薛凝。”   玉归浓居高临下注视着她,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你一向做得很好,不妄我养你这么多年……薛凝那里,还有我要的东西,青樱,你乖乖回到连云庄去,不要给薛凝发现破绽,等拿到那东西后,我再想法子救你出来。”   青樱眸光一亮,忙擦去颊畔的泪珠,哽咽道:“真的?”   玉归浓轻轻抚摸她的头顶,点头道:“乖,别再闹了,我也不想为难你,如果你听话……这几天,我就允你陪在我身边,等我出了百灵岛,再带你去连云庄若是你还要使性子,就别怪你玉叔叔无情了……”   青樱仰起头,娇唇似要咬出血来:“玉叔叔,别关我去泠水洞!我……我一定不闹了,不过,你答应过我的,到时一定要救我出来!”   玉归浓点头,端起旁边的药碗一饮而尽,起身进了竹屋。   月光下,竹影间,万杆修竹合着晚风沙沙而鸣,清冽静谧。   良久,青樱终于抬头来,满是痛苦和绝望的脸上,挂着一抹愤怒而怨毒的艳笑,冰冷的眸子,注视着屋内烛火透出的身影,低低喃道:“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么?”   她擦去脸上的泪水,蓦然间又是悲从中来,忍不住低低啜泣,哭了一会儿,恨意又生,只觉一团火烧在胸间,银牙暗咬,心中恨道:“偏不让你们如意。你既如此对我,我也绝不顺着你的心意。”   玉归浓进了屋,弦月便上前伺候他宽衣洗漱,玉归浓低声吩咐道:“好生看着她,若她安安分分便好,若是想逃,或是自残,便将她送去泠水洞关着,叫浮影守着她。”   弦月应道:“是。”吹熄烛火,出了玉归浓房间,轻轻将门关上。   青樱冷目瞧着他走来,心道:“如今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当日在青锋谷,这人便似对我有几分意思,正好先收了为我做事。”   弦月瞧她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慢慢低着头上前道:“青樱姑娘,我送你去休息。”   青樱嫣然一笑,眼波流转,软糯着嗓音道:“我坐得太久,脚都麻了……”   弦月不敢瞧她娇俏的脸庞,只垂眼嗫嚅道:“这……”   青樱伸手到他面前:“不如你扶我起来?”   弦月飞快瞄她一眼,迟疑着,接住她递来的柔荑。   她瞧着少年红透的耳根,心中冷笑,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来,低低娇呼一声,上身朝他歪去,伏在他手臂上。   弦月心跳如擂,忙朝竹屋看了一眼,青樱站直身子,笑问道:“我的房间在哪儿?”弦月低低道:“这边”头也不敢抬,只跟在她身后两步开外,引她去了玉归浓隔壁一间竹屋。   青樱进了屋,拉住他袖子道:“你进来陪我坐一会儿。”   弦月面红耳赤,将衣袖挣开,声音细如蚊呐:“姑娘好生休息。”快步出了门,从外面将门锁上,因着玉归浓的吩咐,也不敢走远,只坐在屋外竹凳上守着。   青樱挑起窗帘,站在暗处,冷冷瞧着屋外沐浴在月光下的少年。   许久,她打定主意,慢慢走到门后,一件一件褪去身上的衣衫,清了清嗓子,低声唤道:“弦月……我,我有些不舒服……”   弦月在屋外听到,忙开了门走进来,低声问道:“姑娘哪里不舒服?”   话音方落,一双玉臂从侧面缠绕上来,幽香沁入鼻中,他心中一惊,门已被关上。   清甜香糯的唇瓣堵住他张口欲呼的嘴,柔滑的小手迅速探入他的衣襟,抚上有些单薄瘦弱的胸膛。   弦月脑中一昏,不由自主搂紧她,触到光滑如丝的裸背,他浑身顿如火烧,忙缩回手去,窘迫道:“姑娘……你……”   青樱在他耳边轻轻吹口气,媚声笑道:“你怕什么?你和我都知道,他喝了药,这个时辰正在运功,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不知道……弦月,以前在沉香阁里看到你时,你还是个孩子……想不到两三年不见,你就已经成长为男人了……”   轻挑而甜腻的语声,勾动少年青涩的渴望,弦月脑中紧绷的弦倏然断裂,忽然将她一把抱起,走向床榻。   青樱心中只是一片冰凉,在他凑过来亲她之时,忽将他重重一推,坐起身来,掩面而泣。   弦月不知所措,瞧着夜色下光洁柔美的身子,秀气青稚的脸涨得通红,双手轻颤着,试探地抚上她小巧的足踝。   青樱哭了片刻,渐渐平静下来,心中绝望道:“罢了,我还守着这清白做什么?我若不是处子,万一没有逃走,即使被送去了连云庄,薛凝也无法拿我来祭剑,说不定还可留得性命错过今晚,若是给玉归浓发觉弦月的异常,只怕我再也没有这种机会……”   她想到此处,慢慢放下双手,朝着弦月羞涩一笑,将他的双臂拉来,勾住了自己柔软的腰肢。   玉归浓此时却并未运功,只静静坐在榻上,听着隔壁房间动静。他面无表情,直到那边声响俱歇,这才缓缓闭上双目,静息了一个时辰,下榻出了竹屋。   隔壁青樱房间里一丝动静也无,弦月靠坐在门槛上,见他出来,忙垂目起身:“师父。”   玉归浓道:“她可还老实?”   弦月不发一言,只轻轻点了点头。玉归浓负手朝窗户内看了一眼,低声道:“她花样繁多,你们小心些,过会儿抱月来了,你可去休息两个时辰。”   说罢,飘然出了那片竹林,沿着一条崎岖小径,绕过陡立的乱石,下到一个幽深山洞中。   这山洞内中十分广阔,狭小洞顶袒露于天,被绰绰树影掩住,似一个倒扣的漏斗一般。洞壁上的青岩润滑漉湿,时有小股山泉沿石壁泻下,到洞底中央,形成一潭碧水,蜿蜒朝着洞外流去。这一带清泉一路经过山坳幽林的各处流泉,得山中雨露精华,渐渐壮大,汇集成溪流,便以泠水命名。   碧潭四周,有数条隧道向内延展开去,黑暗幽邃,深不见底。洞中器什齐全,数人或坐或卧,见他进来,俱都肃穆起身,玉归浓摆摆手,径自沿着壁边内嵌的一条石阶,穿过山洞,往深处走去。   一路峰回路转,杂树丛生,走不多远,便听见远远传来猿啼之声,他加快脚程,快步走过一道流瀑,石阶戛然而止,一道深壑对面,岩石光滑,陡壁千仞,数道青藤枝蔓自顶上垂下,蔓绕过崖壁间,现出一块凸出的巨石。   两头巨大生灵,一灰一白,正盘踞在那巨石上,见到他的身影,齐齐低吼一声,抓住长长的藤蔓,飞速越过那道深壑,箭一般朝他疾荡过来,乃是一雄一雌两只巨猿。   玉归浓低笑一声,摸出怀中两个馒头,分送入巨猿口中,那两只巨猿吃了馒头,似是十分惬意,啼叫几声,轻趴在他脚下,挨挨蹭蹭,状似十分亲密。   玉归浓就地坐下,看了眼对面石壁上的一个小洞,见无甚异常,坐了片刻,便拍拍两只巨猿头顶,遣回对岸。   他原路返回,走出那山洞之时,外面天色已大亮。晨光洒满茵绿山头,漫山翠碧之中镶嵌着金煌,暖意融融。竹林尽头山岚氤氲,已有一抹芊芊素影,独自坐在清风亭内,正等着他。   玉归浓快步上前,展袖坐下:“今日怎么这么早?”   李之仪斟茶入盏,推到他面前,看他一眼,答非所问道:“这燕归山虽然钟灵毓秀,不过当日你助卿海生得到百灵岛时,只管他要了这座山,不觉得可惜么?”   茶香弥漫,清新了晨风,一杯香茗入口,颊齿淡淡留芳。玉归浓静静饮完一盏,方才笑着道:“就这燕归山,已经比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好上万倍,有什么可惜的?”   李之仪秀腕轻抬,替他满上清茶,道:“可这燕归山毕竟在百灵岛上,再怎么说,也都还是卿海生的。”   玉归浓窥着她脸上神情,良久缓声道:“我说过,要动卿海生,现在还不是时候。”说罢,伸手去拿那茶杯。   李之仪忽然将他面前茶杯一拂,失声叫道:“可我再也忍不下去了!你还要我忍到什么时候?”   玉归浓面色一沉:“之仪!”   李之仪一顿,半晌颓然坐下,取了一个茶杯,重新倒上清茶。   玉归浓瞧着她微颤的双手,安抚她道:“之仪,你一向明白我,当知道如今我并不想节外生枝,等拿到越王八剑后,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李之仪勉强一笑:“算了,不说这个了。青樱那丫头,一切都知道了?”   玉归浓颔首,李之仪面无表情道:“她现在,一定是痛不欲生吧?”   玉归浓道:“如你所愿,我都明白告诉她了,她自然很是委屈不甘。不过你这又是何苦呢?如今她对我,对薛凝都没有什么用处了,一碗药汤下肚,让她什么也不知道,浑浑噩噩送回连云庄,也不影响薛凝铸剑,岂不省事?”   李之仪冷笑道:“那就太便宜她了,谁叫她从连云庄逃回来向你撒娇?她既然来了,我便要她清清醒醒的,好教她明白她在你心里的地位不过如此……哼,她以往那趾高气扬的摸样,真教人看了心里不舒服。”   玉归浓叹道:“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跟她介气做什么?”   李之仪秀眉一蹙,怒道:“我跟她介气?你怎么不问问,她是怎么对待我的?我好心养大她,她倒好,处处跟我作对不说……从十二三岁起,便时时不忘对我冷嘲热讽,变着法子说我老,说我丑……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玉归浓微微一笑:“你何苦跟她争风吃醋?”   李之仪恨道:“瞧她那媚样儿,若不是你还有用得着她的地方,我早把她丢到潇雨阁的销魂窟里了。如今也好,让她尝尝被心爱之人抛弃的滋味,死也死得不安生。”   玉归浓哑然,取过桌上的茶壶斟满一杯,仰头喝尽。   李之仪见他沉默不语,朝他妩媚一笑:“你不会是舍不得吧?”   玉归浓失笑,握住她的手道:“我有什么舍不得的?之仪,当年沉香子在我俩身上下了蛊,便是要我俩不离不弃,相互扶持,只是为了成就大事,这些年不得不苦了你,你且放宽心,等一切尘埃落地,我一定会好好弥补你。”   李之仪心花怒放,又道:“那丫头心眼多,可别让她跑了。”   “弦月一直守着她,你放心。”   李之仪皱眉道:“你让弦月守着她?当心那丫头走投无路之下,勾引了弦月去……不如,直接关她去泠水洞里。”   玉归浓不以为然:“弦月还是个孩子。再说,她反正也没有多少时日了,就不必再关她了吧。”   李之仪瞅着远处竹屋前弦月的身影,冷笑道:“孩子?我瞧不见得。你还是小心为妙。”   玉归浓道:“既如此,你去把弦月调开便是。”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玉归浓便道:“你今日来得早,也早些回百灵城吧。”   李之仪心中不悦,却也不想拂逆他,只得起身道:“那我明日再来。”   她出了清风亭,路过那竹舍,想了一想,沉着脸对弦月道:“把门打开。”   青樱正在躺在床上,听见她声音,一动也不动,只蒙着头装睡。   李之仪笑道:“青樱,干娘看你来了,怎么,不愿见我?”   青樱撩开被子翻身坐起,拂拂颊畔发丝,睡眼惺忪瞧了她一眼,满不在乎道:“反正你每天都要来,早晚不都得见么?”   李之仪一面细细审视她容颜,一面握住她左手:“干娘担心你,特地来瞧瞧你。”   青樱抽开手,冷冷道:“你是想来看我饱受折磨,生不如死的摸样吧?抱歉,让你失望了,何况玉叔叔说了,日后会救我出来的。”   李之仪心下恼恨不已,将弦月唤进来,皮笑肉不笑道:“玉哥方才说了,换抱月来伺候你,抱月是女孩子,也方便些……”   青樱面色微变,转念一想,躺回床上哼道:“随便。”   李之仪这才有几分快意,笑了几声,对弦月道:“你跟我去泠水洞听候差遣吧。”   弦月低头应道:“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竹林,到了泠水洞,李之仪交代了几句,方才下山回府。   弦月看着她的背影,目光中闪过一丝阴毒之意。   他年纪虽小,却是玉归浓身边的亲信,虽有李之仪的吩咐,旁人一时也不敢随便使唤他。到了午间,弦月借口为玉归浓采药,出了泠水洞,偷偷摸摸往那竹舍走去。   昨晚的旖旎美妙,一直在他脑海中回荡,初识欢愉滋味的懵懂少年,竟是不顾一切,只想将那妖娆少女偷出,对那打破鸳梦的李之仪,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他走到竹林之外,见抱月守在一边,青樱已出了房门,坐在院中竹榻上,阳光下笑语晏晏,正看着玉归浓调药。他瞧了半晌,毫无办法,只得埋头离了竹林,一面思索对策,一面慢慢走到一处山崖边,心不在焉拔了几株草药。   草丛中,一溜红果鲜艳欲滴,一直坠到崖边,他认得这红果是玉归浓制药所需的重要材料,便埋下腰去采摘,他脑中想着青樱,不知不觉中来到悬崖边上,一时不慎,脚下踏空,他控制不住自己,直往崖下坠去。   弦月大惊失色,张口欲呼,身畔风声袭来,一根藤蔓缠上腰间,崖边树影一闪而过……眨眼之间,他身子已被带回崖上,落在茵绿草丛之中。   弦月惊魂未定,睁开眼来,只见面前站着一人,正凝目瞧着他,微微笑道:“你师父没有教过你么?采药之时最好心无旁骛,尤其是在悬崖边上。”   弦月认出他来,吃了一惊,道:“你怎么来了这里?”   萧珩上前解开他腰间藤蔓,笑道:“我在这里瞧着你很久了,若不是你坠崖,咱们还可相安无事,”他斩下一截藤蔓,将弦月双手缚住,“现在嘛,为了不让你暴露我的行踪,只好得罪你了,不过,也总比你粉身碎骨好些。”   弦月沉默一会儿,道:“你是来找惊鲵剑的么?”   萧珩打量他一眼:“你知道的倒不少,想来你师父在青锋谷里干了些什么勾当,你也都很清楚了?”   弦月咬唇,白着脸将头扭到一边。   萧珩不以为意,揪住他后领衣服,将他拖入暗林之内,绑在一颗树下,又撕下他一块衣摆,正欲塞入他口中,弦月将头一偏,忽道:“我可以帮你,不过,有一个条件。”   萧珩扬眉,丢下那布团,盘膝在他面前坐下:“说来听听。”   弦月细声道:“惊鲵剑在泠水洞的最深处,由师父养的两只猿猴看着。”   “哦?”萧珩一笑,“猿猴?”   弦月瞪着他,脸上现出一丝轻蔑之色:“你懂什么?那两只猿猴是这燕归山里的灵兽,力大无穷,师父又一直用罂粟喂它们……如今除了师父外,它们谁也不认账,一百个影杀,也不如它们守得牢靠。”   萧珩长指轻抚着下颔,若有所思道:“先不论你说的是真是假,你想要我做什么?”   弦月垂下眼睫,低声道:“我,我要你帮我,救出青樱姑娘……”   萧珩不语,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瞧着他。   弦月脸孔突然涨得绯红,舔了舔唇,语声更轻:“师父要送她去连云庄,给薛凝用来祭剑……她,她现在已不是处子,我怕师父知道了会杀了她……我,我舍不得她死……”   萧珩吃了一惊:“祭剑?”   “她是阴时阴刻出生的,听说薛凝要铸两把剑,需要用阴时阴刻出生的人来祭剑。”   萧珩心下一沉,身畔草丛悉索作响,一柄青色长剑破空而来,剑尖挑起弦月下巴。   长书面色沉凛,低声喝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萧珩将她持剑的手腕按下:“长书,你曾说过,月娘有可能和薛凝去了连云庄?”   长书点头,转身望着他:“你去北厉那晚,月娘便失踪了,师父调集了大批弟子去连云庄一带……但是未能找到她,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和薛凝在一起。”   萧珩面色亦是一白,半晌自语道:“是我疏忽了她……”   长书静立片刻,收了剑道:“尽快拿到惊鲵剑,然后去找她。” 第66章 六十六   暮霭染尽山林,徐徐晚风悠然越过竹林,奏出清幽的音韵。   当天边最后一抹薄媚褪去之时,玉归浓眉目舒展……将炼制好的无色液体倒入数个半透明的小小玉瓶之内,一一合盖封好。   青樱歪在一旁的竹榻上,以手托腮,盯着那排通透的玉瓶,眨了眨眼,叹道:“这毒胆终于制成了,玉叔叔,我真想知道,世间到底还有什么事是可以难倒你的?”   玉归浓神色淡淡,出了一会儿神,方才道:“难倒我的事情多着去了,当年沉香子在我和你干娘身上下的蛊,我便至今仍不能解。”   青樱跳下榻来,托起一个玉瓶端详半晌,笑道:“玉叔叔急什么?来日方长,总会想到办法的……对了,我记得五年前跟干娘去北渊宫之时,见到你们御风阁里有个满头白发的年轻男人,干娘说是饮了那毒胆之源所致……可我瞧他好好儿的,这毒胆到底有没有这么厉害?”   玉归浓道:“你说的是鸣风吧?他来御风阁之前,在潇雨阁里受尽了折磨,身上被种下的毒林林总总不下十几类,我正好想配置这毒胆……见他身上有好几种毒正好和毒胆之性有相生相克之理,便将他收到御风阁,让他饮下毒胆之源……他身上那些五花八门的毒化解了大部分的毒胆之源,是以他还能保住性命……说起来,这毒胆能配置成功,大部分还得归功于他。”   青樱不以为然,撇撇嘴道:“他算什么?你不是也在你自己身上试药么?”看看他头上半白的发丝,又展眉笑道:“好在这东西终于配制成了,也不枉你辛苦这么多年……”   玉归浓道:“若是寻常毒药,即使毒性再烈,也无需花费这么多精力。这毒胆之厉,其实并不在于毒性有多强,而在于它的特性。你瞧,这东西无色无味,入水即熔,入水之后,又能以毒生毒,且无论用何种方法,都验不出它的毒性来,你可试试看。”   青樱听说,忙从旁取了一枚银针,探入玉瓶之内,少顷取出一看,银针果然色亮如新,半丝痕迹也无。   她放下银针,抚掌笑道:“如此一来,便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玉叔叔,这毒胆真可说是天下最厉害的工具了……”一面说,一面窥着玉归浓,趁他不注意,五指轻展,偷偷将一个玉瓶藏入袖中。   玉归浓看看天色,只淡淡点了点头,回首嘱咐了抱月几句,拂袖离去。抱月收好药瓶,又垂手道:“青樱姑娘,请回房吧。”   青樱哼了一声,悻悻走入房内,抱月关上房门,从外面将门锁上。   玉归浓出了竹林,径直来到泠水洞内。明月初升,一斜银光拨枝踏叶,洒在洞中清幽碧潭之上,一痕盈盈烁光,随着水流缓缓蔓延开去。   他俯下身子,取出怀中几个小小玉瓶,拨开瓶盖,将瓶中药液缓缓洒落于潭水之中。   水面漾起小小涟漪,一人悄无声息来到他身后,玉归浓也不起身,只将一包药粉交予身后之人,头也不回道:“今日起,你们所取的泠水,须用此药粉先行净化后,方可使用……此乃绝密之事,万万不可让山下护卫得知。”   浮影应道:“是。”躬身取了药粉转身而去。   玉归浓凝目瞧着那清泠碧水蜿蜒而去,潺潺流出洞外,良久方才缓缓起身,出了泠水洞。   他到了洞口,停住脚步,看了眼垂首立在洞外的弦月,颔首道:“跟我来吧。”   弦月大喜,跟在他身后一路行至竹舍,玉归浓进了屋,见他尚在门外迟疑,不由皱眉道:“还不快进来替我更衣?莫非还真想去泠水洞做事?”   弦月忙进了房,伺候他换了衣服,不多会儿抱月敲门进来,送上热气腾腾的一碗药汤,玉归浓喝了药,便对弦月道:“你且出去,把衣服拿去洗洗。”   弦月闻言,将他换下的杏袍团作一团抱起,刚走出屋外,衣服中忽掉出一件物事来,他凝神一看,却是一串钥匙。   他心头砰砰直跳,忙朝屋内看了一眼,玉归浓却已盘膝坐于榻上,双目紧闭,面无表情,似乎毫无觉察。   是夜岚雾腾涌,长风过林,遍山的沙沙声如浪潮席卷,三更之后,一声尖利哨音响彻山崖,玉归浓陡然睁眼,起身打开房门,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浮影已静立在竹舍之外,低声道:“山下守卫放了消息上来,卿海生带了大队人马冲上山来,山下的人拦不住,估计最多半个时辰,便会到这里了。”   玉归浓诧异道:“他来干什么?”   “他说……要向您要回夫人。”   玉归浓冷笑道:“他夫人又不在我这里,他这是什么意思?他带了多少人?”   浮影道:“约莫数百人,说是不要回夫人,誓不罢休……”   玉归浓眉头深锁,目中恼意甚重,半晌道:“罢了,我去与他好好说一说。只要安抚过这几日,便不用再顾忌他了。”略一沉思,又道:“卿海生是个莽撞性子,只怕一时说不通,你去把泠水洞中的人都调过来,随我去山腰拦住他。”   他转头瞧了瞧青樱房间,对弦月道:“你守在这里,好生看着她。”说罢,带着抱月出了那片竹林,数名影杀悄无声息,早已候在林外,玉归浓摆了摆手,一行人燃起火把,沿着山路向下行去。   风吹叶摇,斑驳树影中,隐约可见山腰之下火光游移,如星芒点点,朝着高处潮水般漫来,玉归浓双眸微虚,展臂一挥,身后众人停住脚步。   山风飒飒,吹动衣袂翻飞不绝,玉归浓居高临下,冷冷瞧着山径下汹涌而来的人潮,待为首之人走近,方才纵声笑道:“卿兄,这么晚了,上我这偏僻的燕归山,不知所为何事?”   卿海生在数丈之外的林荫下停住脚步,背手而立。他面上红潮遍布,显见喝过不少酒,语气极为不善,冷哼一声道:“玉归浓,当年我将燕归山划归与你,这么多年来,又想尽办法替你找寻越王八剑,自问待你可算是仁至义尽,问心无愧,自你回岛后,更是多方忍让,你却得寸进尺,步步紧逼!你别忘了,这岛,这人,都还是我卿海生的!”   玉归浓神色疏离,静若沉水,只微微一挑眉:“此话怎讲?”   卿海生瞠目张须,怒道:“装什么糊涂?我夫人在哪里?”   玉归浓道:“义妹么?今早她的确来了这里,不过辰时便下了山,她现在何处,我又如何知道?”   卿海生心头无名孽火直窜,咬牙道:“她今日上了燕归山便不知去向,她房中的随身衣物也不见了,不是来了你这里,还会去哪里?”   玉归浓淡笑一声,瞧着他身后黑蚁般蜿蜒而列的人群,悠闲自若道:“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你我兄弟一场,何苦如此大动干戈?再说,义妹究竟去了哪里,目前尚不得知,也许她只是觉得闷了,想出去走走,卿兄何必这么着急?兴许过不多久,她自己就回来了。”   卿海生冷笑道:“别当我是傻子!这段时日以来,她的行踪我都有掌握,她今日上了这山,根本没有下来过!玉归浓,你究竟交不交人?”   玉归浓面色一沉:“我说过了,之仪不在这里!你不去好好查问跟踪她的人,反而跑到我这里大吵大闹,怎么也不顾及下你一岛之主的脸面?”   卿海生早已听得不耐烦,瞧着月色下阔袖素袍,迎风而立的清铄身影,心中又是嫉妒又是愤恨,想着李之仪平常对自己的冷嘲热讽,对面前之人的情意绵绵,多年来自己的忍气吞声,胸中酒气上涌,醋海生波,只觉忍无可忍,面上渐显狰狞,忽大声道:“夺妻之恨不可再忍,玉归浓,你我兄弟之义,今日断绝于此”说罢,抽出腰畔长剑,左手执住剑尖,双臂使力,用劲一折,“啪”的一声,长剑断为两截,被他狠狠掷于地上。   常九站在他身畔,立刻振臂一挥:“搜山!”   玉归浓喝道:“且慢!”   常九置若罔闻,当先抢上两步,护着卿海生便往上冲,数点银光寒芒强劲尖锐,自他手中暴雨般疾射而出,玉归浓身畔一名影杀越众而出,双刀齐挥,身影腾挪间,将那迅疾而来的袖箭一一挡下。   双方早已是剑拔弩张,此刻一见有人动手,群情即刻激涌,一时喊声震天,如疾风暴雨袭来,人影交错间,火星银芒,剑影刀光斑斓闪动,山林之中狂涛大作,腥风大涌,骤然生波。   此刻山头上的泠水洞中,却是一片寂静。   天际冰轮惨白,照在洞内碧潭边横着的几具身体之上。泠水洞深处,两道人影飞纵疾行,穿过一道银练雨瀑,来到青藤蔓绕的崖壁对岸。   巨石之上盘踞的两只巨猿,早已嗅到生人气息,此刻呲牙咧嘴,气势汹汹,目中邪光闪闪,直瞪着来人。那雄猿双臂来回刨着脚下巨石,狂狺着张开血盆大口,雌猿按捺不住,抓住一根藤蔓,挟着呼呼风声,已飞身跃了过来。   萧珩护住长书,往后退了几步,左手一扬,将一团黑乎乎的布包扔了过去,低声笑道:“先让它们来会会你。”   布包在空中散开,一群马蜂倾巢而出,嗡嗡声不绝于耳,如道道急电,将那雌猿围得水泄不通,雌猿抓耳挠腮,片刻间便被蛰得浑身是包,哀叫连连,忙逃回对岸,群蜂去势猛烈,如黑云压境,络绎不绝朝着对岸嗡声飞去,那两只巨猿虽灵力非常,迅捷勇猛,对付蜂群却是丝毫占不到上风,不断吼叫连连,双臂挥舞间……虽捏死不少马蜂,急纵下跳间却也是汗出如浆,兼之身上被蛰之处瘙痒难耐,不多时已是气喘吁吁。   萧珩与长书两人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此刻瞧着巨猿行动间猛烈生风,凶悍无比,将那蜂群扫得七零八落,所剩无几,也不由咋舌,萧珩笑道:“亏你想出这办法,不然凭你我二人之力,要对付这两只猿猴,还真不容易。”   长书凝目瞧着对面,抽出长剑道:“是时候了。”萧珩将她双足一托,运气一送,长书身影轻盈翩飞,玉燕一般落到对面巨石之上,横剑当胸,一手抓过一根藤蔓朝对面抛去,萧珩伸手接住,抓牢藤蔓轻巧一荡,堪堪落在她身边,两人双剑齐上,朝那两只巨猿攻去。   两只巨猿此刻神力虽几乎被耗尽,但余势尚在,见两人逼来,血红双目中爆出拳拳怒火,顾不得周身奇痒,忽地捶胸大吼,口中呼出的气流声威震得崖上碎石滚滚而落,一时洞中地动山摇,两人站立不稳,只得齐齐抓住藤蔓荡开,躲避滚石。   长书左臂牢牢挂在藤蔓上,衣袂飘舞,借着藤蔓摆荡之力,朝那雄猿一剑劈去,雄猿跺脚一纵,利爪横扫而来,激得长书剑锋向左一偏,险些刺到萧珩肩上。   萧珩飞身闪过,抓住藤蔓向上荡到两丈开外,双足在崖壁上一登,借势俯冲而下,周身力贯长剑,正正刺入雌猿两排白森森的尖牙中,雌猿双目爆出,大口一合,衔着长剑,重重落到那凸出的巨石边缘,撞了两下,身子直朝崖下坠去。   雄猿扑救不及,心痛欲裂,嘶声不绝,发狂一般朝萧珩扑去,萧珩早已放开长剑,此时手中已无阻挡之物,忙抓住另一根藤蔓朝一边荡开,眼见长书手中剑光矫矫闪动,一剑刺入雄猿腰间,忙呼道:“小心!”   雄猿身上本有多处蛰伤,这一剑刺入它要害,更是痛苦无比,状若疯癫,口中喷出波波腥风热气,双臂乱舞,长书手中长剑胶着在它腰肉间,一时抽不出来,那雄猿凶狠势烈,力如千钧,她只得松开剑柄避开,雄猿一个转身,猿臂扫来,将她抓着的那根藤蔓捞来扯断,长书左手一空,半空中正无依凭,萧珩已飞速荡来,将她腰身一揽,抓紧手中藤蔓,带着她荡回崖壁。   雄猿腰间插着莲心剑,癫狂之余疼痛难忍,只不断在那块巨石上捶地怒吼,道道浑厚之力,将那巨石震得摇摇欲坠,长书盯着雄猿腰上不断颤动的莲心剑,心头一急,捞起崖壁边一根青藤,咬牙朝前一荡,萧珩阻拦不及,忙道:“快回来!”说话间,她却已闪到雄猿身畔,伸手握住莲心剑剑柄。   那块巨石本已松动,此时整块从崖壁上脱落,轰然声中,长书抽出长剑,血光喷射而出,雄猿双目赤红,用尽力气向上一纵,却扑了个空,只凌空扯下长书一块裙摆,挣扎了两下,终于往下坠去。   长书荡回崖壁,萧珩长长呼出一口气,两人惊魂未定,紧紧贴在崖壁上往下瞧去,只见底下幽深难测,想必那两只巨猿已随同那块巨石葬身崖底,萧珩这才摘下覆面的头巾,青着脸道:“不就是一把剑么?何苦冒这个险?”   长书拿回莲心剑,心头欢喜,只不搭话。   萧珩仰首看去,见头顶上一丈开外有个猿洞,便道:“上去瞧瞧。”   两人顺着藤蔓向上攀去,爬进那猿洞中,伏腰走了几步,果见尽头一堆碎石果核下,现出一把三尺长剑。   长书上前将那剑拿起,拨开剑鞘瞧了两眼,笑逐颜开道:“果然是惊鲵剑。”   剑一出鞘,如寒潮扑面,数丈之外也是冷气逼人,细观剑身,龙吟细细,剑上云纹犹如巨龙盘卧,轻轻一挥,光芒闪动,更似蛟龙翻腾,海潮迭生。   萧珩笑道:“好事多磨,这剑也终于拿到了,也不知外面战况如何,咱们快走吧。”   两人不敢多作停留,一前一后荡到对岸,往洞口行去。   山腰之上,双方厮杀正酣,玉归浓立在一边,忽道:“够了!”声如洪钟,远远传了开去,他话音一落,手掌便朝边上一拍,“嘎吱”一声,碗口粗细的树干应声折断,轰然倒地,横在卿海生脚下,双方不由俱都收了手,卿海生喘着粗气,怒瞪着玉归浓。   玉归浓眉头微蹵,淡淡道:“卿兄,气出够了么?”   卿海生咬唇不语,捋袖揎拳,便要上前,忽听一人呼道:“且慢!”声音细婉柔媚,远远从山下传来,正好此刻林中颇为寂静,卿海生与玉归浓两人耳力甚好,听了这声音齐齐一愣,卿海生面上微澜顿起,脱口道:“之仪!”   李之仪娇喘吁吁,奋力拨开众人,来到卿海生面前,扬手便给了他一个耳光。   卿海生木若呆鸡,抚着脸颊道:“夫人……”   李之仪啐道:“岛主真是糊涂了!怎不先问问你的手下干了什么好事?跑到玉哥这里来闹什么笑话?”   卿海生面色灰败,颓然道:“这……夫人,你今日……究竟去了哪里?”   李之仪抚抚胸口,歇了几口气,才瞧着常九冷冷道:“今早我从山上下来,午时便回了府,谁知午睡过后,他便来报我,说哥哥从望海阁跌下,伤势甚重,我担心哥哥,不疑有他,便随他出了门,谁知刚一出府,就被他几个手下绑住,拖到一只小船上……若不是我机警逃了出来,只怕这奸人的挑拨离间之计便要得逞了!”   玉归浓轻笑一声:“原来如此。”   卿海生茫然看向常九:“果真?”   常九面孔一阵青一阵白,忽大声道:“不错!是我干的!我只是看不过岛主如此忍气吞声,不想岛主再做缩头乌龟,杀了玉归浓便一了百了,再不怕夫人离开!我常九一人做事一人当,岛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卿海生怒道:“要你多事!来人,把他绑了!”语声一柔,又握住李之仪左手,道:“夫人,是我糊涂,误信小人谗言,既然误会都已解开,那咱们……现在回府去可好?”   哪知李之仪柳眉一竖,狠狠将他手甩开,退开两步,朝玉归浓身侧一站,冷笑道:“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会跟你回去么?你既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明摆着是不顾我的脸面了,这下人人都道我李之仪乃是不守妇道之人,你既如此,也休怪我无情,不如此刻便让大家都作个见证,我李之仪,今日起与你卿海生,夫妻缘尽至此,从今往后,互不相问!”   卿海生大惊失色,心头剧痛,愣愣瞧着李之仪:“之仪,你……非要如此么?”   李之仪略一点头,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朝山上走去。卿海生瞧着她的背影,痛苦万状闭上双目,自语道:“她……竟然如此绝情……”   玉归浓摇头叹道:“卿兄看开些吧,留得住她的人,也留不住她的心,不如就此放手。”   卿海生倏然睁眼,目光定在玉归浓脸上,含恨道:“少给我惺惺作态,玉归浓,你别得意,总有一日,我会踏平你这燕归山!”   说罢,举袖一拂,领着众人悻悻下山,不多时,人影散得干干净净,山林上下,重归沉寂。   四野阒然,抱月上前道:“师父,夫人她……如何安置?”   玉归浓只觉心烦意乱,拂袖道:“我先去泠水洞,你自己看着办好了。”快步带着众人往泠水洞走去,刚至洞口,他面色一沉,忽一个转身,朝一株大树纵身掠去,扬手一挥,一具身体从横生的枝桠间掉落下来,众人定睛一看,却是守在泠水洞中的一个暗卫。   远处梢林中,传来朗朗笑声:“百草师叔,剑我们拿走了,后会有期!”   玉归浓勃然变色,足下轻点,提气追去。他袍袖鼓鼓生风,如飞鹏展翅,在树梢间疾速穿梭,直追到树林尽头,却不见了前方的两道身影。   脚下一道深壑,阻绝了去路。深壑对面的崖背,便是燕归山靠海的那面山壁,连接两边的索桥被利刃斩断,一段残索吊在对岸,犹自晃荡不已。   玉归浓只得止步,似是心有所感,仰头朝前方望去。   其时乌云渐起,掩住半轮月光,现出的那半面清辉银月,正好低悬在远处孤崖之上,皎皎月光如霜似雪,剪纸一般勾出崖顶上两道衣袂翻飞的修长身影。   玉归浓双眸微虚,面上神情似怒非怒,只一眨眼间,那嵌在月影里两道银光裹边的身影,已从崖顶消失不见。   片刻后浮影赶上前来,抛出一条锁链,勾在对岸,玉归浓步履如飞,追至对岸孤崖顶上,只见一块巨石上缚着一条麻绳,长长垂到崖下,他往下探身一望,底下的人已放开那粗绳,下到了半山壁中。   萧珩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之上,放火将那麻绳末端点着,海风托着火焰,慢慢朝上窜来,不一会儿便将那麻绳烧去了一半。   玉归浓心中恼怒不已,眼睁睁瞧着两人慢慢攀下悬崖,去到海岸边,上了白浪翻滚中的一条小船。   浮影低声问道:“追么?”   玉归浓冷笑道:“追?如何追?卿海生刚与我翻脸,又怎会调出船只?要他听命于我,也还得一段日子……罢了,你先回去吧。”   海风嚣狂,浮影离去后,玉归浓发丝飞扬,只身伫立在那孤崖之上,俯视着夜空下渐行渐远的小船,神色冷凝,若有所思。   船夫摇着撸,于拍岸巨浪中将船驶开,萧珩站在船头,凝望着崖顶上那抹临风而立的黑影,那黑影于模糊夜色中渐渐化为一个小黑点,终于消逝不见。   那船夫这才丢了浆,道:“九哥交托的事已完成,我便先回了,几位多加小心。”脱了斗笠蓑衣,跳下船头,跃入海水之中,往海岸边游去。   萧珩升起风帆,弯腰进了船舱。   灯罩中火光如豆,长书静静坐在角落里,青樱坐在她对面,嚼着肉脯,又将一个酒坛的封口揭开,正往碗中倒着酒。   萧珩上前将碗拿开:“这酒不是给你喝的。”   青樱双腮一鼓,瞪他道:“别这么小气。”   萧珩将她面前的肉干等物一并收走,道:“你吃的已经够多了。我问你,你真知道月娘在何处?”   青樱朝后一仰,靠在舱壁上,半闭着眼道:“找到薛凝就能找到她了我走的时候,听孙九青说薛凝已开始为颜遨铸剑,应该就在浮稽山附近。”   萧珩点头,又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青樱打了个呵欠,漫不经心道:“反正如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索性都告诉你们……”娇笑一声,缓缓道:“你拿到那几剑的事,是薛凝在南厉府中探听出来的,他把这消息透露给了玉归浓,玉归浓才让韩嵩把你关起来,逼你拿出那几剑。”   长书吃了一惊:“师父怎会听命于玉归浓?”   青樱看她一眼,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们从北渊宫里出来之后,玉归浓正好从薛凝那里知道了韩嵩的一件秘密薛凝在青锋谷藏着时,有回差点毒发身亡,玉归浓为他解毒……作为交换,薛凝便把这秘密告诉了玉归浓。玉归浓拿这秘密去威胁韩嵩,韩嵩自然只有乖乖听命……还有,我爹爹肯答应留在连云庄替薛凝做事,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这个。”   萧珩道:“什么秘密?”   青樱喝了口水,才道:“这秘密,是和十九年前我娘之死有关的。” 第67章 六十七   海空辽阔,却已不见丝毫星光,波起澜涌的海面上方,乌云阒合,黑重无边。   青樱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朝长书看了一眼,道:“此事说来话长,又极之复杂,恐怕得从头说起”   她眉尖轻蹵,揉着额头,缓缓道:“三十五年前,风千冥为了找到原北溪的地宫位置,将北渊宫一名宫女生下的小孩送进了连云庄,连云庄的老庄主给她取名薛晨,她……就是我娘。”   萧珩点了点头:“我在北渊宫的宫史纪略上看到过风千冥的记载。”   青樱哼了一声,道:“那老妖怪不提也罢……我娘在连云庄里渐渐长大,庄里众人,对她都是极之宠爱,老庄主本想让我娘嫁给薛凝的爹薛寻……可她却有自己的主意,一心想要嫁给我爹……那时玉叔叔已经上了苍梧山,拜入青锋谷门下,暗中也递消息给我娘,要她想办法嫁给爹爹……因为爹爹在青锋谷里已经初露锋芒,受到长老们的瞩目,将来很有可能会成为青锋谷的掌权者……”   “那时青锋谷弟子每年都会来连云庄参与会剑,我娘早就心仪爹爹,心中自然愿意,可爹爹眼中只有铸剑,跟块木头似的,我娘使劲浑身解数,都撩动不了他……反倒是常跟爹爹在一块儿的韩嵩,对我娘大献殷勤……”说罢,伸个懒腰,又打了个呵欠,柔荑托上粉软腮帮,缓缓垂下眼帘。   长书默不作声,将那坛已开封的酒往她面前一推,青樱睁开眼嫣然一笑,倒出酒来喝了一口,接着道:“我娘瞧不上韩嵩,自然拒绝了他,韩嵩恼了,便讥讽我娘,说她永远也得不到爹爹……因为爹爹有次曾经对他说过,只有铸剑技术高过他的姑娘,才能得到他的青睐……我娘虽貌美伶俐,铸剑技艺却并不突出,所以到头来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娘听了韩嵩此言,倒是想到了一个办法,暗中要连云庄的几名老铸剑师傅合力,于当年的会剑之日头天,造出了一把绝妙的长剑……第二日,我娘便用这把长剑赢了爹爹,爹爹当即对她刮目相看,不久两人便私定终生……”   萧珩忆起当日华城叶宅中从叶王真处听来的旧事,暗叹一声,心道:“林师叔铸剑技艺本强过楼叔叔,偏偏听了叶王真的馊主意,故意在会剑之时输给了楼叔叔,真是阴差阳错……”   青樱面有得色,斜睨着长书,笑道:“我娘早就知道林雁辞喜欢我爹爹,也知道爹爹原本对她有几分朦胧心思,可谁让林雁辞在会剑上输给了爹爹?”   长书早已听萧珩说过当年林雁辞故意输给傅远歌一事,闻言只冷笑一声,一言不发转过脸去。   萧珩摇头叹道:“你娘弄虚作假,难道不怕日后被识破么?”   青樱道:“我娘既然敢这么做,自然就有办法不被揭穿。不久之后的一次远足中,她摔下山崖,手腕受了伤,自此之后再不能铸剑,爹爹对她愈加疼惜,从那以后,更是疏远了林雁辞。”   萧珩手指轻扣桌面,浅笑嘲讽道:“你娘是故意的吧?是不是还嫁祸给了林师叔,说是林师叔推她摔下的山崖?”   青樱不以为然道:“是又怎样?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再说林雁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若不是她趁我娘不在的时候趁虚而入,又怎么会有她?”说罢,下巴朝长书一扬。   长书转回头,冷冷道:“阿娘绝不是你说的这种人,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也只有你娘才会使。”   青樱面有不屑之色,满不在乎道:“用点手段又怎么了?为了得到自己心爱的东西,花点心思和手段不是天经地义么?林雁辞抢不到爹爹,那是她自己笨,是她自己蠢……”   长书面色一沉:“你……”霍然起身,左手手臂一探,越过桌面,将青樱胸前衣襟揪住,青樱仰着脸道:“你打呀,你只要敢打我一下,我马上就跳下海去,你们想知道的事我一个字也不会再说,反正我也”   话未说完,长书右手一扬,“啪”的一声,已结结实实打在她左颊之上,青樱杏眼瞠大,不能置信捂住脸颊,直瞪着她。   长书松开手,坐回身去:“你爱说不说,要跳海就去跳,没人会拦着你。”   萧珩笑意吟吟,侧身让到一边,揶揄道:“风雨将至,你若此时跳下海,我可附送木板一块,长绳一根,你若后悔了,我保证随时拉你上来。”   青樱气结:“你们……”眼中泪珠滚来滚去,赌气背过身,面朝舱壁躺下。   舱内一时悄无声息,海潮澎湃,声声振耳,长书瞧着窗外黑暗深隧的无边海面,良久低声道:“我打你,不只是因为你辱骂了阿娘,还因为你娘做的事,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青樱跳起来道:“别以为你是我姐姐,就可以教训我!傅长书,我可从没拿你当姐姐,若不是当年李庭哥哥插手,我早就杀了你了!”   萧珩喝道:“够了!你若不想在这几天之内都饿着肚子,就闭上你的嘴,要你说的你才说,没要你说的,就别开口,没人当你是哑巴。”   青樱黛眉一拧,怒道:“还说什么说?我累了,要睡觉了。”   萧珩道:“随你便。反正这海上的路还长得很,有的是时间。”说罢一笑起身,出了船舱。   果然过不多时,海上风浪渐大,暴雨哗哗而至,道道雨箭射入海面,激起无边浪漪,煽动着黑冥大海。狂潮扑面,水雾漫天,风吼浪啸中,小船摇摆不定,萧珩裹着蓑衣,在船头将风帆降下,所幸暴雨肆虐一阵,势头便小了下来。   舱内两人默不作声,青樱翻了个身,正准备闭上眼睛,忽听长书道:“这些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青樱本不欲回答,转念一想,心道:“罢了,反正迟早都要说。”干脆坐起身来,理了理长发,瞪她一眼道:“有些是玉叔叔告诉我的,不过大部分都是李之仪那老妖婆说的……我娘和李之仪向来交好,什么事儿也不会瞒她,我小的时候,老妖婆对我还算不错,有次我好奇问到娘的事,她便都告诉了我。”   零落的雨滴击打在舱顶上,不断啪啪作响,海风卷入船舱,寒意瑟瑟,青樱只觉牙齿都在打颤,一面说,一面裹紧身上的披风。   长书默然一阵,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又怎会牵扯到师父?”   青樱双腿交叠,脚尖轻拍着舱板,“……你师父见我娘和爹爹两情相悦,心里嫉妒,又觉得娘赢了爹爹有些蹊跷,便想法设法打探到其中秘密,拿这事去威胁我娘,要娘私下跟他见一面,我娘怕爹爹知道了不高兴,便去见了他,谁知这一去,韩嵩那贱人竟然使计迷昏了我娘,把她囚禁在一处隐秘的地方,这一关,就是两年。”   长书不由皱眉,低声叹道:“师父竟然会作出这种事……”   青樱螓首微摇,鬓边青丝拂动,嗤笑一声,道:“世间之人,哪个背地里没有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就最恨你们这些所谓的正人君子,当面一套,背面一套,虚伪!”   她恨了几声,才又道:“我娘一失踪,几方的人都在找她,我爹爹不必说,连云庄和北渊宫也都派了大批的人寻找她的踪迹,可韩嵩把她藏得十分严密……两年之内,一点消息也没有,而我娘在这两年里使尽了手段,也无法从他手里逃脱……”说罢,冷冷瞟了眼长书,“林雁辞就是这时候嫁给爹爹的。”   长书不欲再提此事,便问:“那你娘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青樱道:“是韩嵩自己把娘放出来的……那时正好青锋谷的众位长老要挑选出下一任掌门的候选人进行培养,我爹爹和韩嵩是里头最拔尖的,韩嵩那厮觉得爹爹对他来说是个拦路石,表面上和爹爹称兄道弟,暗地里却给他使了不少绊子,但即使这样,天泉还是更属意爹爹。”   “……韩嵩虽喜爱我娘,可更喜爱的还是权力,又见我娘一直对爹爹念念不忘,两相权衡下,便决定放我娘出来,条件是我娘必须将爹爹带出青锋谷,永远也不能再回苍梧山。”   此时萧珩弯腰进来,将蓑衣脱下放在一边,一面整理衣袍,一面道:“你爹爹既已跟林师叔成了亲,又有了长书,怎会这么容易跟你娘下山?”   青樱阴阳怪气笑了一声,道:“所以说嘛,林雁辞就是笨,得到了爹爹的人,却得不到他的心,爹爹虽然一直都没有忘记我娘……不过对林雁辞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我娘刚找上青锋谷的时候,爹爹还不肯跟她走,后来我娘和韩嵩一合计,便想法把她失踪的事推到林雁辞身上,爹爹一怒之下,果然跟林雁辞翻了脸……”   “那时正好有件长老交托的重要事情爹爹办砸了,他受尽责难,更是心灰意冷,我娘手里又正好有他一直想要的一块黄铁,所以爹爹再无犹豫,跟着我娘走了。”   萧珩只觉十分诧异,忍不住道:“楼叔叔并非糊涂之人,怎会这么相信你娘?他难道一点也没有怀疑过师父?”说罢,目光转向长书,见她虽面无表情,脸色却极之苍白,他心下怜惜,不由伸出手去,将她左手轻轻握住,低下头一看,灯光下她手指指节发白,指尖朝掌心不断蜷缩,显见心中十分难过。   青樱盯着长书,得意笑道:“听说林雁辞成亲之后,一直对爹爹不冷不热的,我娘找上了青锋谷,林雁辞见爹爹和她又有来往,更是对爹爹没有好脸色,我娘可不同,对待爹爹极之温柔体贴,你说,是男人都会选谁?爹爹心里偏向我娘,自然便信了我娘的话。至于韩嵩那家伙,最会做表面功夫,爹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后来爹爹下了苍梧山,很长一段时间都和韩嵩有着往来。”   萧珩点头:“我跟着楼叔叔的时候,师父的确常来看他……不过你说,楼叔叔之所以愿意帮薛凝,也是因为师父的关系,这又是怎么回事?”   青樱道:“爹爹一走,韩嵩自然成了青锋谷掌门的候选人,又没有其他人可以威胁到他,韩嵩心头大石一落,过不了多久,便借着看望爹爹之由,常来纠缠我娘。哼,我娘早就看透他这个人,所以一直都有防备爹爹办砸的那件事,其实是韩嵩背地里搞的鬼,我娘当时便存了个心眼,偷偷把证据都收在了手里,她跟韩嵩摊牌后,韩嵩果然有好长一段日子不敢再来找她。”   她顿了顿,又道:“我娘自从带爹爹下了苍梧山之后,就躲着北渊宫,只跟李之仪一人有联系。北渊宫一直想让我娘嫁给青锋谷的掌权者,她一心要跟爹爹在一起,风千冥自然不允……所以我娘便背叛了北渊宫,却也不敢回连云庄,只好和爹爹四处东躲西藏……”   萧珩道:“你娘不敢回连云庄,是怕回去了就会被风千冥找到么?”   “这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那块黄铁。”   “黄铁?”   “嗯,”青樱点点头,喝了口水,换了个姿势,继续说道:“青锋谷和连云庄会剑之时,众位长辈时常会谈论到两块黄铁,说那是吴越晚期铸剑名师黄宸留下来的东西,乃铸剑至宝,当时薛寻和我爹爹都上了心,一心想要找到这两块黄铁用来铸剑,薛寻把这任务交给了我娘,李之仪本是厉洲人,有她暗中帮忙,我娘很快就在厉洲发现了那两块黄铁的下落,却因韩嵩突然发难,便只拿到了其中一块。后来她和爹爹在一起后,因见爹爹十分喜欢,便不想把那块黄铁交回连云庄,自然也就只有躲着连云庄的人了。哎,所以就为着爹爹,娘不仅得罪了风千冥,也得罪了薛寻。”   “……风千冥容不得背叛,薛寻也十分愤怒,北渊宫和连云庄,都不想放过我娘,娘和爹爹四处漂泊了一阵,因她有了身孕,不得已只好安定下来。爹爹不知北渊宫之事,只道躲着连云庄就行,便说最好找个靠近青锋谷的地方……万一有事,也可请韩嵩帮忙,我娘也不敢多说,不久之后他们便在苍梧山下的白云村住了下来,没多久李之仪暗中递来消息,说厉洲出现了另外一块黄铁的线索,娘告诉了爹爹,爹爹便撇下我娘,去了厉洲。他走后没多久,连云庄和北渊宫的人便都找来了……”   青樱直说得唇干舌燥,又因说到了紧要关头,便停了下来。此时风住雨歇,海面上空乌云散开,小小孤船轻荡在平静下来的无垠大海之上,沐浴了一身星光。   舱内之人的心头,却不约而同更加紧张沉重起来,皆因即将说出的旧事,无疑是更大的一场风暴。   长书瞳似寒星,瞬也不瞬凝注在青樱面上,青樱说到兴奋处,更是睡意全无,舔了舔唇角,清清嗓子道:“后来的有些事,我也是到了连云庄才从薛凝那里知道的,薛凝为了利用我,要我假扮月娘哄着爹爹,对我倒是没有隐瞒当年的来龙去脉……那时薛寻带着幼子薛凝,先于北渊宫的人找到了白云村,薛凝贪玩,偷偷离开他爹爹,跑到村里四处游荡,却也因此比他爹爹先一步找到我娘,正好看到了当时发生的事情……”   萧珩面色凝重,接口问道:“当时的事情?什么事?”   青樱歇了口气,才道:“那时娘已是身怀六甲,即将临盆,韩嵩却又来纠缠她,两人发生了十分激烈的争执,韩嵩当时似已发狂,一会儿逼问我娘,问她把证据藏到哪儿,一会儿又威胁她说如果她不交出来,就要把所有事情告诉爹爹,大不了他不做掌门,也不让我娘好过。娘抵死不从,韩嵩一激动,便卡住娘的脖子,又打了她,娘本来行动不便,给他打了几下,一怒之下,拔出韩嵩腰里的配剑去刺他,韩嵩抢回剑,又一剑刺入娘的左肩,那一剑深及骨头,娘受了伤,心里又激动,便动了胎气,流了很多血倒在地上。韩嵩撇下她,在屋中四处翻找,这时门外却有个女子叫着我娘的名字,韩嵩吃了一惊,惊惶之下顾不得再找,便急急忙忙翻窗走了……”   “娘休息了一阵,缓过气来,看见进来的那女子,便求她去帮她找接生婆,薛凝当时躲在暗处,见那女子进来后似是十分震惊,盯着娘的肚子瞧了一会儿,面上神情渐渐变得极为复杂,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却一句话也没有说,站了片刻才转身出去,过不多时,果然来了一个接生婆,那女子并没有跟着来,应该是替娘找到接生婆之后就走了……”   长书不由神色一动:“那女子,莫非是我阿娘?”   青樱黛眉微微挑扬:“我问过薛凝,薛凝说他当时就觉得那女子十分面熟,那女子走后他才想起来,曾在连云庄看见过她几次,不错,她就是林雁辞。”   “……过不多时,娘产下一对双胞胎,薛凝趁接生婆出去打水之际,跑上前想看看那两个婴儿,我娘看到薛凝,自然知道薛寻也找来了,便央求薛凝想办法拖住薛寻,给她时间脱身,薛凝小时候大概还没有现在这般恶毒,听了娘的话,便跑去找他爹,胡言乱语一通,把薛寻骗到村子另一头,等薛寻在村里绕了大半天,终于找到娘时,娘却已经气绝身亡,刚刚产下的两个婴儿已经不见影踪,薛寻把那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有找到那块黄铁,只找到一个铁匣子,便将娘的尸体连同那个铁匣,一起带回了连云庄。”   青樱一口气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气,三人一时默然,半晌,萧珩才道:“应该是北渊宫的人来过了吧?”   青樱点点头,继续道:“不错,薛凝走后,娘应该是先把两个婴儿分别藏好,可能正准备自己藏身之时,北渊宫的人便找来了,他们不知还有孩子,因此只刺了娘几剑后便走了……”   “玉叔叔正好在北渊宫里听风千冥说在白云村发现了娘的踪迹,便即刻赶往白云村,想设法救娘一命……可他赶到之时,娘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玉叔叔替她把了脉,知她在阴时阴刻刚刚生产过,根本不可能救活,正好那时玉叔叔听见了薛寻的声音,他不愿与薛寻照面,便急急在屋里搜索了一阵,在米缸里找到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薛寻找进来之前,他已将那婴儿抱走,日夜兼程,送到了百灵岛李之仪处,那婴儿……便是我了。”   萧珩点点头,沉吟道:“另一个婴儿自然是月娘,薛寻带走你娘尸体之后不久,楼叔叔便回到村里,找到月娘,带着她离开了白云村。”   他长睫垂敛,以指触额,瞧着桌上一点豆大火光,低缓道:“我曾听楼叔叔说起过此事,说他当时因事离开白云村,不想回到村里时已发生了惨变,那小屋里四处都是血迹,薛晨已经不见,只留下一些破碎撕裂的衣服,他一看之下,几欲发狂,此时屋外的草弄中却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他顺着哭声找到婴儿,在那婴儿的襁褓之内发现了那块黄铁,由此便知那婴儿是薛晨与他的孩子,他抱着那婴儿才渐渐平静下来……当夜,他就带着婴儿离开白云村,赶往连云庄,探寻薛晨的踪迹,谁知找到连云庄探听之后,才知薛晨已死。”   “……楼叔叔认为是薛寻欲拿黄铁不果,一怒之下才杀了薛晨……因此对连云庄恨之入骨,一心想替薛晨复仇,奈何势单力薄,又没有合心意的武器,是以从那以后,一面带着月娘四处飘荡,一面找寻合适的材料铸剑……”   长书不由问道:“他为何没有用那黄铁来铸剑?”   萧珩道:“楼叔叔说那黄铁是薛晨的遗物,想日后留给月娘,因此一直舍不得用来铸剑。”   长书对薛晨本有些怨愤,此际听到她的惨况,心中也不免有些恻然,便低叹一声,沉默不语。   萧珩双眉微锁,手扶额际沉默半晌,才又缓缓道:“月娘十岁之时,楼叔叔用寻来的一块上好材料铸成宝剑,自觉时机已到,便将月娘和我托付给师父,要师父带我们回青锋谷,他自己带着剑只身去了连云庄,后来,我和月娘便再没有他的消息了……只不知,他到了连云庄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何转而帮助薛凝,又为何说是林师叔害了薛晨?”   青樱冷笑道:“自然是听信了薛凝的花言巧语……爹爹当年进入连云庄,寡不敌众,没多久就被擒住,因薛寻敬他是个人才……所以没有杀他,只把他一直囚禁在连云庄的地牢中。几年之后,薛寻病死,薛凝的哥哥薛郇做了连云庄庄主,把跟薛凝青梅竹马的叶槿秋强娶了过来,薛凝从此后心性大变,开始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便到地牢里把爹爹放了出来,要爹爹替他做事。”   “爹爹一开始不肯,薛凝便说当年薛寻找到娘时她已经死了,杀死我娘的另有其人……又把在那屋外看见韩嵩和林雁辞的情形告诉了爹爹,爹爹不信,薛凝便给他看了我娘的遗骨,那遗骨的左边肩骨上,果然有一个剑痕,爹爹认得那痕迹是韩嵩的佩剑所留,自然信了七八分,他回到白云村探查了一番,知道当时韩嵩和林雁辞确实来过,便认为如果不是韩嵩去而复返,就是林雁辞因妒成恨,在我娘生产后回来杀了我娘……”   长书只觉心口微窒,呼吸难以平顺,双肩僵硬似石,不知不觉中十指微颤,绞紧膝上衣裙。   萧珩长叹一声,目光似怜似叹,扫过长书放在膝上的双手,低声道:“楼叔叔向来对林师叔怀有成见,恐怕认为林师叔杀薛晨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长书眸中隐有波澜,深吸一口气,看向舱外辽阔海空。   天幕乌蒙,海潮清远,黎明已悄然来临。   灯罩中的那点烛光,也燃到了尽头,悠悠熄灭。   清澈海浪声中,只听青樱缓缓道:“薛凝也算是用心良苦了。那时韩嵩已做了青锋谷的掌门,林雁辞又是问剑阁的阁主,而爹爹经过连云庄一战后,也不敢再轻举妄动,贸然杀上青锋谷,薛凝很容易便说动我爹,要爹爹帮他夺得连云庄,并帮助连云庄强大起来,以便能与青锋谷抗衡,爹爹为了替娘报仇,终于答应了薛凝,期待有朝一日,能借助薛凝的力量,向韩嵩和林雁辞索讨此债。”   长书心潮起伏,定了定神,转回目光,“这么说来,知道薛晨当年生下双胞胎的,只有薛凝和那接生婆了?”   青樱红唇微噘,妍丽面容绽开一丝嘲弄笑意:“薛凝此人甚为狡狯,哪些可以说,哪些不可以说,拎得清得很。薛寻从白云村带回来的那个铁匣子,里面装着的便是我娘收集的韩嵩那些把柄证据,此事薛凝便一个字都没有跟爹爹吐露……因为那些证据一出,韩嵩当年劣迹大白……即使他现在是青锋谷的掌门,也会因行为不端而被众长老弹劾,摘去掌门之位,韩嵩失去青锋谷之权,爹爹要找他报仇自是容易得多……这样一来爹爹便不会帮他壮大连云庄以便抗衡青锋谷……至于当年娘生下双生子一事,想必薛凝早就已经打定主意,要用这双生子来铸剑,更不会轻易透露给别人。”   “……就连玉叔叔,也是十年之后月娘上了青锋谷,才知道当年娘生下的乃是双胞胎,他见月娘甚得大家爱护,尤其韩嵩对她极为信任喜爱,便决定要我在合适的时机取她而代之,便于日后在青锋谷行事,是以去白云村杀了那接生婆,又让我从此藏起面貌,学习月娘的一举一动……只是我那时贪玩,不太认真,玉叔叔一直觉得我学得不像……所以一拖再拖,直到我心急之下,闯入藏剑阁西阁内室被发现,玉叔叔才不得不带走月娘……后来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   萧珩沉默一会儿,又问道:“薛凝在青锋里与玉归浓交换的,就是这铁匣子里的东西?”   “不错……玉叔叔只知当年韩嵩纠缠我娘一事,却不知娘死之前韩嵩来过,也不知娘手里握有他的把柄。薛凝在青锋谷养伤之时,将那铁匣子里的东西给了玉叔叔。你从北渊宫出来,玉叔叔知道无法再在青锋谷隐匿下去,便出了青锋谷,在韩嵩回苍梧山的路上截住他,要他把越王八剑交出……否则便要将那铁匣子交给青锋谷的众位长老。韩嵩虽然无比震怒,却也无可奈何,几番权衡之下,便答应了他。”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圣诞节快乐! 第68章 六十八   青樱说完,自觉疲惫不堪,合上双眼,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长书心中思绪万千,出了船舱,来到船头。   海上朝阳已升,天边云霞瑰丽,鲜橙般的色泽,映在海面之上,染出耀目的金黄。   温煦阳光中,她雪脸透白,唇色尽无,手心一片冰凉。萧珩悄无声息,缓缓踱到她身后,她也不回头,只凝视着天边,低声道:“如果青樱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师公可能真是被师父……”   萧珩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遥望向苍梧山所在的西北方向,极目之处,云海茫茫,沧岚重重,日光尚未穿透云层,海天尽头仍是一片灰霾。   长书垂下眼睫,轻声低语:“师公曾说,如果炫光剑的封印一破,苍梧后山很可能被夷为平地,没想到即使这样,师父也同意把越王八剑交给玉归浓……怪不得师公想让他毁去藏剑阁里的真钢剑或是断水剑,他执意不允……”   萧珩凝视天边,喃喃道:“苍梧山复地辽阔,即使封印一破,大概前山所受波及不会太大,师父应是权衡过,认为青锋谷可以在此劫后得以存留,这才答应了玉归浓毕竟掌门之位既是他辛苦得来,自然不愿拱手让出……”   他沉默一会儿,微微皱起眉头:“莫非,师公知道了什么,他才对师公……”   长书道:“明玉师叔说,师公那日曾让他从藏剑阁里把阿娘的一册笔记拿给他,不知和这个有没有关系?”   萧珩奇道:“林师叔的笔记?”   “……嗯。”   萧珩沉吟:“或许林师叔对师父的所作所为也有些察觉……毕竟她受了冤枉,对当年之事的确很可能去做过一番探查,可能一来没有确凿的证据……二来她也不愿多生事端,所以只把她的一些发现以隐秘的方式写在那笔记里……”   长书默默点头,轻叹道:“师公也许平日就隐隐知道些什么,因这次越王八剑之事与师父有了分歧,可能对他很是不满……所以要了阿娘的笔记,只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师父要对师公下此重手……”   湛清海潮举浪扑来,两人衣袂栩栩翻飞,如波如浪。萧珩沉默良久,才又出声叹道:“哎,林师叔既得知真相,为何秘而不宣,又为何不去找楼叔叔澄清?”   长书不由冷笑:“知道了又如何?他既然对阿娘如此不信任,找他又有何用?他若对阿娘多几分了解,又怎会轻信别人的谗言诡话?就算今日真相大白,我也永远不会原谅他……小时候我总是不解,心中还有些埋怨阿娘,觉得是她不去努力找回爹爹……如今我总算懂了,只因那人根本就没有心,阿娘再做多少也是枉然……”   萧珩无话可说,只是默然。   灿亮阳光落在两人肩头,长书一身素衣被风拂得微微贴身,几缕发丝轻轻散落在玉颊之畔,她眉色寂寥,微微垂睫轻叹一声,喃喃道:“我十岁那年,阿娘说要带我去找爹爹,我跟着她去了连云庄,又从越州北上到厉洲,终于在云城追到他的踪迹,阿娘一路上兴致颇高,到了云城只要我在那破庙里等着,她自己进城去找爹爹,可几天后来接我时,就像变了一个人,我问她和爹爹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不说,只叫我从此忘掉这个人……从那以后,阿娘更是郁郁寡欢,没多久就身染顽疾,总也治不好……”   她抬起头来,目中闪过一丝恨意:“现在想来,或许是娘终于下定决心,要就当年之事找他说明……可他对娘积怨已深,又岂是娘几句话就能回转的?阿娘放下身段,得来的却是这个结果,自然更是失望灰心。她一生悲苦,都是那个人害的……”   她语声逐渐颤抖,握紧手心,闭目道:“如今只待从他手中拿回转魂剑,事成之后,今生今世,我再也不会见他。”   数日之后,船行至沧洲境内一个小港口附近,萧珩放缓速度,只等天黑后靠岸。几人在海上等了半日,眼见落日余晖将尽,萧珩解下腰畔惊鲵剑,坐在船头上轻轻拭擦,见青樱走出船舱,便问她:“你有何打算?”   青樱看他一眼,道:“我能有何打算?我虽然逃出了百灵岛,也不过只能避得一时,玉叔叔知道我背叛了他,他和老妖婆绝不会放过我,我又岂能逃得过他们的天罗地网?再说,我坏了薛凝的计划,他恐怕也是恨我入骨……所以我今后若想要安生,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萧珩一笑:“你要除去他们?”   青樱点头:“只有除掉薛凝和玉归浓,我才有生路,而你就算有八剑在手,也不见得能躲过玉归浓和李之仪的追杀……所以咱们现在真真切切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必得联手才有胜算。”   萧珩只埋头擦着手中长剑,头也不抬,只道:“我能不能躲过玉归浓,倒是不劳你费心。”   青樱一时气急,想了一想,咬牙道:“玉归浓和李之仪丢失了惊鲵剑,从韩嵩那里拿剑的计划又失败了,过不了多久一定会追来。再说整个青锋谷都在韩嵩控制之下,你就算躲过玉归浓,也不一定躲得过青锋谷。你们自身尚且难保,要救月娘,岂不是难上加难?”   萧珩“哦”了一声,抬头笑道:“你说的好像也有几分道理……也罢,咱们既要联手,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月娘,拿到转魂剑。你且说说看,你有什么想法?”   青樱狠狠瞪他一眼,冷冷道:“上岸后,我会先回连云庄。”   长书本在旁升火熬汤,闻言不由转过头来:“你背叛玉归浓之事,想必他们已经通知了薛凝,你回连云庄,不是自投罗网么?”   青樱不置可否:“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孙九青抓到我,定会将我送到薛凝铸剑之地。我想办法留下记号,你们机灵点,在后面跟来,自然也就可以找到月娘。”   萧珩颔首:“如此,的确是找到她的最快方法了。”   青樱眼珠转了转,左手探进袖中,轻轻握住她从玉归浓处偷来的那小小玉瓶,盘算道:“薛凝要留着我用来祭剑,不到时候,不会杀我,说不定还能找着机会给他下毒,只是……”   萧珩道:“只是什么?”   青樱神色古怪,迟疑一会儿,笑道:“我之前一直想帮玉归浓拿到转魂剑,怎奈我怎么要求,爹爹都不肯给我,玉归浓碍着薛凝,又不好动他。我想了好多办法都偷不到,所以嘛,我无奈之下,只好偷偷在他吃的药里放了些东西,扰乱他的神智……”   长书面色微变,却未出声,只转过脸去往那汤锅里撒盐。   萧珩忍不住道:“他是你爹爹,你……”   青樱哼道:“他是我爹爹又怎样?反正他又没有养过我。若是早知今日之事,我当初也不会这么做,如今后悔也没用了。你们最好快点去找他,免得他神智不清,守不住转魂剑,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萧珩皱眉:“楼叔叔至今仍不知双生子一事?连云庄里,见过月娘的并不止薛凝和孙九青,难道他一点都没有发现什么?”   青樱道:“连云庄里知道月娘的,还有叶槿秋和夏紫陌,叶槿秋答应过薛凝,不会透露此事,至于夏紫陌么……呵呵,我给她那孩儿吃了点东西,要她一个字也不许说,她自然也只有乖乖听我的。你们若要把我之前说的那些事儿告诉他也无妨……反正你们拿到转魂剑后,要尽快跟着我,薛凝既是帮颜遨铸剑,想来铸剑之处守卫极为森严,我一人之力,可没办法救出月娘。”   萧珩点头:“这是自然。”   青樱轻咬下唇,面上现出一丝复杂神色,怔忪半晌,才又瞧着萧珩道:“即使救出月娘,汇齐八剑,我们也是人单力薄,要……要对付他们,也没几分胜算……你可有什么万全之策?”   萧珩双手一摊:“我哪有什么万全之策?到时候再说吧。”   青樱目光一冷,啐道:“还以为你有什么法子,哪知你这般无用!”说完,将脚一跺,进了船舱。   萧珩不以为意,收了长剑,对长书笑道:“事不宜迟,今夜上岸后,我们便去舟山。”   入夜之后,三人凿沉船只,悄悄上了岸,趁着夜色自沧州取道越州,次日傍晚到了舟山,几人便趁夜进了七弦山庄。   七弦山庄占地极广,坐落于舟山城北一处丘陵地带之上,楼宇依地势高低而建,参差错落,此时华灯初上,远远望去,点点灯光如夜空悬星,待进了庄门,移步换景,清流在侧,处处碧花妖娆,曲径通幽。时值盛夏,三人一路行来,细风如丝,荷藕生香,只觉心神怡然。   叶王真这日却不在府中,叶霜华与叶晚亭姐弟听闻管事来报,早已在正厅等候。几人稍作寒暄,叶晚亭便亲自领了青樱去东侧凉殿休息。   青樱一走,萧珩忙问叶霜华:“哥哥呢?”   叶霜华点点头:“你们随我来。”引二人出了正厅往西首而去,穿过一片秀竹芳林,到了一处清静幽僻的小院,叶霜华便推开院门,道:“他在里面,你们进去吧。”踌躇一会儿,又道:“我就住在不远的临水小榭,你们聊完了,就来找我,我带你们去歇息。”   萧珩道:“叶姑娘不进去么?”   叶霜华摇头一笑:“你们说你们的话,我进去干什么?”回身便走。   颜雪在里面听到动静,忙拄着双拐迎出来,萧珩上前将他扶住,笑道:“哥哥气色大好。”   三人到屋内坐定,颜雪便问:“一切可顺利?”   萧珩点头:“惊鲵剑已拿到。如今只差转魂剑了。”   颜雪心中微微激动,只觉大事将成,脑海中反而一片茫然。愣神许久,才道:“听说青锋谷有大批弟子汇集在连云庄附近……不仅韩嵩就在此地,连青锋谷的梅音长老也来了,就等捉拿你二人。你们要进连云庄,还得想个万全之策。”   萧珩道:“师父知道我迟早会去连云庄拿转魂剑,自然在这里守株待兔,不过无妨,我自有计较。”   他看了眼长书,犹豫片刻,又道:“哥哥,如果有人长期不知不觉喝下一些让人迷失神志的药,可有什么办法令他回复神智?”   颜雪听说,便起身拄着拐杖到屋角翻找一阵,少顷回身坐下,沉吟道:“若只是药物作用,倒是好办,我这里有些清心丹,你拿去,或可令症状好转。”   萧珩接过他递过来的小小药瓶,正欲交给长书,见她面无表情,想了一想,只得仔细收入自己怀中放好。   此时帘悠风轻,菊香兰静,窗外一轮明月阑珊。   萧珩与长书自颜雪小院中出来,萧珩便笑道:“想不想去看看却邪剑和灭魂剑?”   长书雀跃道:“自然是想。”   萧珩将她手一拉:“那咱们一道去找孟兄。”   两人问清孟卿居所,一路找至山坡顶上的天青小苑。孟卿这处院落简洁清朴,不过两间低矮瓦屋,小苑背后,倒有大片葱葱郁郁的枇杷林,此时果期刚过,院落中还放着两大竹框金橙灿灿的枇杷。   孟卿白衫落拓,正独自坐在院中对月斟酒,将两人迎进来后,添了两个酒杯,给二人倒上酒,自顾喝了一会儿,抬眼问道:“青锋谷,也在找越王八剑?”   萧珩将手中惊鲵剑递过去,颔首道:“是。所以还请孟兄千万保管好这七剑。”   孟卿接过惊鲵剑,月光下静静看了半晌,眼也不抬,只淡淡道:“此事你无需担心。倒是你,拿到转魂剑后,希望答应我的事,不要反悔。”   萧珩肃然道:“得回转魂剑指日可待,很快你我,还有他们,都可得到解脱。”   孟卿百感交集,轻轻端起酒杯,低声道:“如此最好。我至今无后,如能解脱这枷锁,从今往后,再也无需为此事烦恼……”   他面含苦涩之意,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良久闭目轻叹道:“当日内子无法生育,她去世之前我曾向她承诺,今生绝不会另娶……”苦笑两声,瞧着萧珩道:“即使你完不成这件事,孟氏一脉,到我这里也已断绝……今后,也不会再有孟氏子孙来辅佐你们颜氏。不过,你若做成了此事,我日后也无需再愧对孟氏祖先,可算是了了一桩日夜悬心的憾事。”   萧珩静静道:“孟兄放心。”   孟卿神色惘然,目光中似既有欢喜又有悲苦,抚剑笑道:“好!好……”语声渐低,又指着院子角落里那两框枇杷,道:“内子生前最爱吃枇杷,你们多吃一些吧。”   萧珩笑道:“那就不客气了。”走到角落里,随手抓了几个,回身道:“孟兄,可否带我们去看看六剑?长书没有见过却邪剑和灭魂剑,她很想看一看。”   孟卿朝长书看了一眼,见她一脸期待神情,淡淡笑道:“也好。走吧。”   说罢,带着两人进了那片枇杷林,走了两步,回头道:“你们紧跟着我,不要踏错步子。”   两人跟着他七拐八绕,走了多时,孟卿方揭开一棵树下的一块石板,引两人下到一条暗道,又令两人稍待片刻,关掉机关,才又前行数丈,再次关掉机关,打开一道暗门,进入一间密室。   他燃起火把,道:“进来吧。”   两人进了那暗室,四面一看,只见暗室之中奇珍罗列,光火之下宝光流动,靠墙一架巨大木橱之内,陈列的都是幽光沉沉的宝剑。   长书心中惊叹,忙走到那木橱前细细观看,孟卿道:“叶庄主向来喜好收集宝剑,这处地方,是我十年前耗费了三载心血为他而设的,我孟氏祖先所长的奇门遁甲、机关秘术,都被我用在了这里,所以你们无需担心。”   萧珩点点头,走上前来拿起一把宝剑,抽开来了看了一会儿,叹道:“想不到纯均剑竟在此处。”   长书听说,忙将头凑过来仔细观赏。   孟卿笑道:“叶庄主所藏极丰,他财力雄厚,又肯花钱,不少名剑都给他网罗了来。当年就是我一不小心给他看见我身边的却邪剑,他这才三不五时地来找我,后来我家逢大变,他收留了我,倒也从此不再提却邪剑之事。”   长书心道:“你人都在他这儿了,剑自然也在他这里了。”也不出声,赏看那把纯均剑良久,毕竟心痒,便问:“那几把剑呢?”   孟卿在木橱角壁上摸索片刻,木橱之内应声而响,现出一方暗格,他将手一指,道:“都在里面。”   长书忙弯下身子,伸头看去,见其中两把剑鞘未曾见过,便将之捧了出来,孟卿又添了一个火把,三人围在一起,朝那出鞘之剑看去。   灭魂剑三尺见长,剑锋凌厉,似厉光霹雷,却邪剑却只两尺有余,剑身似一轮如钩弯月,翻转之间有无数耀目星芒闪烁,如夜空繁星,观其形态,竟似东方七宿青龙之像。   长书叹为观止,只觉心潮澎湃,无以言表。萧珩喃喃道:“有妖魅者,见之则伏,谓之却邪剑。”   长书不由轻叹:“古越时期的铸剑功力,竟已强盛至此……放眼当今,又有谁能与越王八剑的铸造者比肩?”   孟卿正色道:“铸剑之术发展到今日,经过数辈铸剑师的融会贯通和心血积累,又发展出更多的铸剑方法,可算是更上层楼,百花齐鸣。只是技艺虽进,奈何如今铸剑之人大都急功近利,自然境界稍逊。其实以我辈掌握的技艺,只要依照古越时期的铸剑路数,要铸出与越王八剑媲美的宝剑,并非什么难事。”说完,将灭魂剑和却邪剑收入剑鞘,并惊鲵剑一道放回暗格之内。   长书等他关上暗格,便微微笑道:“愿闻其详。”   孟卿一面引两人走出密室,一面道:“越王八剑之成,借助了天时、地利、人和……”   他侃侃而谈,直到走出枇杷林,仍是谈性甚浓,长书凝神细听,不知不觉到了天青小苑门口,孟卿仍无住口的意思,萧珩看了看天色,笑道:“我还有事要办,两位先聊,容我先行一步。”   孟卿点点头:“好,一会儿我自会唤人送傅姑娘去休息。”   萧珩辞别两人,径自出了七弦山庄。   他隐在浓黑夜色之中,不一会儿便尾随城内两名青衣弟子,找到青锋谷聚居的流云客栈,在巷尾处摸出怀中竹笛,轻吹起调。   片刻后,客栈门口果然现出一道颀长身影,萧珩收了竹笛,不紧不慢往城外走去,那人远远跟在后面……直到他进了一片树林,方才赶上前来,二话不说,只朝他肩上狠狠打了一拳。   萧珩捂住肩头,低声呼道:“下手好重!”   那人横眉道:“好小子!你瞒了我这么久,居然还有脸来见我!”   萧珩笑道:“师叔还在生气么?我请你吃枇杷。”   明玉喝道:“谁稀罕吃你的枇杷!你小子胆子也太大了,你就不怕我禀告梅音长老,一同来捉拿你?”   萧珩眉色一正,忽将袍角撩起,单膝跪下,正色道:“多谢师叔!”   明玉见他行此大礼,气已消了大半,伸手将他扶起,仍是板着脸道:“起来吧,我可受不起……长书呢?”   萧珩道:“她在安全的地方,师叔不必担心。”   明玉面色稍霁,摇头叹道:“青锋谷秩序大乱,都是你俩搅合的。你背逃出谷,掌门大怒,如今大半弟子不务正业,只管捉拿你们,我想长书曾说要到连云庄来拿转魂剑,本想法子让梅音长老往鸣洲一带搜寻,可半路接到掌门号令,令我等在此等候,现舟山城里汇集了半数弟子,不捉拿到你二人誓不罢休,你倒说说看,我还能如何帮你们?”   萧珩道:“师父要捉拿我和长书,一是为了得到越王八剑,二是怕他杀害师公之事暴露,欲抓长书顶罪,自然要青锋谷弟子倾巢而出……”   明玉一把揪住萧珩衣襟,怒道:“你胡说什么?”   萧珩直视他双眼,静静道:“此事事关重大,我绝不敢胡乱诬陷。师叔难道也不觉得师父此番作为有些古怪么?长书向他学艺十余年,你与宁疏尚且相信长书为人……为何与她朝夕相处的师父反而一口咬定是长书杀害了师公?况且越王八剑对青锋谷至关重要,面临威胁之时,师父为何不听师公劝告,一意孤行?”   明玉渐渐松开他襟口,沉默半晌,问道:“你可有证据?”   萧珩摇头:“证据还没有……不过种种因果和迹象说明,此事是他做的无疑。”说罢,又将二十多年前韩嵩与楼重铭、薛晨纠葛一事,并玉归浓威胁韩嵩之事合盘托出。   明玉面色沉肃,眉头渐紧,萧珩又道:“师公遇害之日,曾令你将西阁内室中林师叔的笔记拿去一观,我们猜想,林师叔的笔记中或有些端倪,你回谷后仔细研究,说不定还能从中发现些许线索。”   明玉倚树坐下,扶额叹道:“要回谷,也要等捉到你二人之后了,如今没有证据,我们亦只得听掌门号令,你告诉我这些,于现今之情势,又有何用处?”   萧珩缓缓道:“我与长书,除了要在此地拿回转魂剑外,最紧要的,是要找到薛凝铸剑之地救回楼师妹……”   “月娘?她出了什么事?”   “月娘本是阴时阴刻出生,薛凝把她骗走,就是想用她来祭剑。他现在躲在哪里,谁也不知,青锋谷虽也在找月娘……可如今师父所有心力,都在捉拿我二人身上,只怕不会用尽全力去找她,此事十万火急,一旦有耽搁,那就迟了!”   明玉默然,良久长叹一声:“你有把握尽快找到她?”   萧珩道:“是。只是找到她后我并无十分把握能救出她,需得借助青锋谷之力……还请师叔从中周旋,给我时间找到月娘,我会在沿途留下踪迹,引师父在后追来,师父一向疼爱月娘,亲眼见到她深陷险境,绝不会见死不救。万一……”   “万一什么?”   “救出月娘后,我与长书若能顺利脱身,自然是好……可是万一我们没有逃脱,落入师父手中,还请师叔将师父所为告知明奕长老……若能想法令师公之死真相大白,便能还长书一个公道……我多年来欺瞒师门,不敢求取原谅,只求众位长老允我取得越王八剑处置之权。”   明玉颔首:“这八剑若能毁去,青锋谷也可免去后患。若是没了掌门从中作梗,我想若将事情利弊说清,众位长老也会支持此事。”   萧珩神色端凛,再向他深深施了一礼,郑重道:“一切就拜托师叔了!”   次日傍晚,天色便阴了下来,大片乌云笼罩在天空之中,如黑幕压境,风止树静,空气闷热压抑,眼见山雨欲来。   楼重铭在灯烛之下,慢慢写完一张信笺,自觉头昏脑涨,忙自怀中取出一枚药丸吞下,闭目片刻,这才收了笔,将信纸交予侍立一旁的孙九青。   孙九青恭敬接过,吹干墨痕,收入怀中妥帖放好。   楼重铭双指在眉头轻按片刻,道:“少庄主铸剑过程中所困之事,我都写在这里了,你拿去交给他,他看了自然明白。”   孙九青笑道:“多谢楼先生解惑。”   楼重铭皱眉道:“少庄主究竟何时回来?上次童男童女祭剑一事,令连云庄声誉大受损害,你家少庄主倒好,躲在一边让夏紫陌担此骂名,她当家之后,连云庄更是江河日下,长此以往,又如何能谋日后大兴之途?”   孙九青赔笑道:“楼先生放心,我家少庄主自有计较,先生只管耐心等候便是。”   楼重铭面有不愉之色,摆摆手道:“你去罢。”   孙九青行了一礼,出了楼重铭房间。刚刚转过一座假山,却见前方树荫下人影一闪,他大喝一声,急忙追上前去,那人身形极快,不一会儿便溜得只见一个黑点,孙九青一声令下,前方暗处立时涌出几名守卫,将那人牢牢按住。   孙九青追到跟前,将那人下巴抬起,瞧着她得意道:“既来了,就别想走了。”   青樱娇容失态,狠狠瞪着他道:“我挂念爹爹,只想偷偷进来瞧他一眼,不想撞上了你,算我倒霉。”   孙九青哈哈大笑:“青樱姑娘,你上次跑了,咱们少庄主到处找你不着,可想念你得紧,这次可说什么也不舍得再让你走了。”朝那几名守卫点点头,下令道:“将她绑起来,放到我马车上,一会儿带着她一起走。”   青樱正中下怀,口中却不停骂道:“放我下来,我要去见爹爹,把你们做的丑事都告诉他!孙九青,你与薛凝狼狈为奸,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孙九青怒道:“给我堵住她的嘴!”又恐吓道:“再说,就把你舌头割下来!”   楼重铭在房中一无所觉,独自坐了半晌,起身拿过一块黄铁,轻轻抚摸,陷入沉思。   他用这块黄铁铸剑,长久以来一直不得其法,铸出的剑胚总是不甚满意,每每剑胚成形后又将之重新融化,今日又失败了一次,他心头极为焦躁,苦思片刻,便觉气息微窒,忙放下那块黄铁,靠在床沿闭目养神,不知不觉中,意识渐渐模糊。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窗门大开,一道素色人影悄然立在他床头,亮若寒星的眸子,静静凝注在他面上。   楼重铭听见响动,慢慢张开眼睛,他恍惚之中,仿佛见到苍山之巅,青衫飘拂的清灵少女……一时之间,山花漫开,却在那少女面上绽开的淡淡笑容之下失却了颜色。   他双目之中尽是迷乱之色,不由自主伸出手去,喃喃道:“雁辞,是你么?”   长书眉头一皱,闪到一边,冷冷道:“你看清楚了。”   此时狂风大作,屋中烛火忽明忽暗,半空中再是一道闪电劈过,楼重铭脑中一个激灵,倏然清醒过来,目中神色渐渐清明,瞧着眼前既陌生又熟悉的容颜,理智回复,刹那间恨意陡生,嫌恶道:“是你!你来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年前工作任务繁重,导致原有的码字计划一拖再拖,实在是非常抱歉,今日开始放假……所以赶着回来码字,深觉无颜面对大家。   废话不说了,祝大家新春快乐!马年吉祥! 第69章 六十九   长书冷笑道:“很不想看见我是么?你把转魂剑给我,今后我再也不会来找你!”   楼重铭紧盯着她握着长剑的右手,沉下脸道:“转魂剑?你要转魂剑做什么?”   长书道:“你管不着。转魂剑本来就不是属于你的东西。剑在哪里?”   楼重铭寒声道:“它不属于我,但也不属于你,要我将它交给你,休想!”   长书二话不说,莲心剑剑锋一挑,直击楼重铭胸膛。   楼重铭身形一斜,避过她剑锋,弯腰闪至床尾,自床下暗格中抽出一柄长剑,反身一挡,“铛”的一声,两剑相击,火花飞溅,剑光一青一白,似千里洪波,暗潮生生不息,涌动相抵,楼重铭仰头笑道:“转魂剑便在此,看你有没有本事拿走!”   窗外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长书紧咬牙关,挥剑疾上,只觉胸中一股积郁之气,亟待脱缰而出,体内真气纵横,每一剑势均是用足了力道,虚虚实实,变化无穷。剑花错落间,楼重铭瞥见她眼底的恨意,点头道:“好!原来你不仅要拿剑,还要来取我性命!”   长书身体一震,青光飘忽,莲心剑剑锋贴着楼重铭袍角而过,楼重铭冷笑数声,手腕一翻,转魂剑搭上莲心剑剑锋,两剑再次相击,彼此黏住,他正待说话,长书已深吸口气,手劲倏然一松,楼重铭劲力自然直逼过来,相黏之力消失,莲心剑陡然移开,长书弯腰便是一剑,直刺楼重铭肋下。   她这一招却是险招,莲心剑剑锋刚刚贴上楼重铭衣袍,转魂剑已“呼”的一声,从她头顶削过,电光火石间,长书往后疾仰,剑气凌厉,扬起她几缕秀发,悄无声息中,发丝被剑锋划断,悠然坠地。   楼重铭瞧得清楚,恍惚间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不觉一愣,长书缓缓站直身子,烛火摇曳间,莲心剑剑尖不偏不倚,正抵在他肋下要害之处。楼重铭失魂落魄,手上一松,转魂剑铛然落地。   只听一人低声喝道:“长书!不可!”衣袂翻飞间,萧珩闪至长书身侧,一只手搭上她持剑手腕,牢牢握住。   楼重铭如梦初醒,低头瞧着肋下剑锋,嘴角微微抽动,半晌抬起头来,盯着长书双眼,一字一顿道:“你不是想杀我么?想杀便杀吧!”   长书面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与楼重铭对视片刻,忽闭上双目,奋力收回莲心剑,左手将萧珩一推,一言不发奔出门去,转瞬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屋内寂静无声,只听大雨哗哗而坠,楼重铭胸中气血翻涌,张口吐出一口鲜血,萧珩呼道:“楼叔叔!”忙上前扶住他胳膊。   楼重铭抬首,目光中又渐渐染上一层迷乱之色,怔怔瞧着萧珩道:“你也来拿转魂剑?或者,也是来杀我的?是她要你们来杀我的么?”   萧珩静静瞧了他片刻,扶他到桌旁坐下,摸出怀中清心丹,不由分说捏住他下巴,送了几粒进他口中,又拿起桌上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水下去。   楼重铭目光混沌,任他摆布,萧珩在旁坐了一会儿,见他面色渐渐平复,这才拾起地上转魂剑,交到他手中,低声道:“楼叔叔,我的确想要转魂剑,不过您若是执意不给,我现在也不会勉强您。”沉默一会儿,又道:“其实我此来,是来向您请罪的。”   楼重铭茫然道:“请罪?请什么罪?”   萧珩道:“我早知月娘有双生姐妹一事,两年前我在此地与您相见,便知您身边的月娘并非她本人,而是她的孪生姐妹青樱,只因当时急着毁去浮稽山中的剑谷,没能找到机会向您点破,后又因种种考虑,兼之诸多因果未能理清……所以想等所有事情水落石出后,再带着月娘来见您,向您说清一切。”   楼重铭不能置信,失声道:“你说什么?”   萧珩低声道:“楼叔叔且不要着急,事情千头万绪,您听我慢慢说……”将所有来龙去脉,从头缓缓道出。   楼重铭面色铁青,右手紧紧握住转魂剑剑柄,屋外大雨滂沱,惊雷肆虐,道道闪电都如打在楼重铭心头一般,让他浑身僵硬,手足冰冷,脑海中不断盘旋的只有几个字:“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萧珩一面说,一面观察他面上神色,一个多时辰后,暴雨渐渐止歇,萧珩也慢慢住了口,楼重铭定了定神,深深吐出一口气,冷笑道:“依你所说,你当年为了拜入青锋谷门下,早知我在厉洲一带,便故意在云城外徘徊,想让我收留你……哼,你当年就心怀鬼胎,如今你所说的话……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假,有多少是为了你自己的私心,我又怎生得知?你与长书交好,焉知又是不是你为了讨好她,来我面前故意诋毁阿晨?”   萧珩叹道:“楼叔叔不信我也没有关系。月娘如今危在旦夕,我与长书稍后会跟着青樱找去薛凝铸剑之地,想法救她……您如果对当年薛晨之事还有疑问,只要您也赶到那里,当面见到青樱和薛凝,两相对质,所有事情就都清楚明白了……”   楼重铭持剑之手微微颤抖,眉头一皱,厉声道:“你今日说的这些,我虽不相信,但暂且不为难你,到时若是发现你所说之事乃子虚乌有,哼,可别怪我不顾及当年情分!你当知道,我绝不容许有人无端诋毁阿晨!”   萧珩欠身朝他行了一礼,郑重道:“楼叔叔,您是长书和月娘的父亲,又对我有收留养育之恩,我多次欺瞒您,实在有愧于心,您怎么惩罚我都是应该的……您要赶去找薛凝,还需转魂剑傍身,只是等救出月娘,还请楼叔叔将转魂剑交于我,越王八剑事了之后,再来叩谢楼叔叔大恩大德!”   楼重铭冷笑道:“我哪里受得起?也罢,两个时辰后,你在浮稽山下等我,我与你一同去找月娘。”顿了一顿,又沉吟道:“薛凝既是为颜遨铸剑,想来南侯府那边也应该有线索,我与你先去南厉。”   萧珩微微笑道:“如此再好不过。那我先行一步,楼叔叔,两个时辰后见。”   楼重铭冷眼瞧着他的背影,只觉胸中气血翻涌,再也支撑不住,脚下一软,倒在床榻上,紧紧揪住胸口衣服。   暴雨方过,远处仍有隐约的轰隆雷声,屋中烛火已燃到尽头,幽幽一闪,颓然熄灭。楼重铭静卧在黑暗之中,脑海中闪过幕幕场景,如铺天盖地的蛛网一般,勒得头昏眼花,喘不过气来,左胸之下针扎一般疼痛难忍,他挣扎了半晌,双眼蓦的瞠得浑圆,瞪着房梁,心道:“笑话!我多年的坚持,怎能因那小子一席话就乱了乱了方寸,阿晨当年待我情重如山,哪里是林雁辞可比?我又岂能轻易听信别人的诡话?哎,双生子一事,现在想来倒有几分是真,事态危急,我还想这么多做什么?哼,薛凝如果真要拿月娘铸剑,我便非血洗连云庄不可!”   他想到此处,自觉气息渐渐平复,下了床重新点起一支蜡烛,闭目沉思片刻,收拾了东西,出门找到夏紫陌,道:“夫人,前批为南侯大人所铸之剑,运走之后发现还有些问题,我这便去南厉拜访南侯。”   夏紫陌听说,便命人备马,点头道:“有劳先生了。”   萧珩出了连云庄,走不多远,路边一棵大树上忽扔下两粒小石头,他四周看了看,跃上树来,笑道:“我不过又去见了见师叔,让他想办法在今晚调开守在连云庄外的弟子,你怎么不等我回来,自己就先来找他了?”   长书双臂抱膝,坐在浓密的枝桠间,仰头瞧着天空中散开的乌云,只道:“你拿到转魂剑了么?”   萧珩摇头:“他不肯给,难道还真强取?若强取不成……”   长书闷闷接口:“我没想真的杀他。”   萧珩抬手,将她颊畔被雨淋湿的黑发轻轻挽到她耳后,柔声笑道:“楼叔叔要去找薛凝,暂且让转魂剑留在他身边。你放心,我与他一道走,想来不会有什么闪失……”   长书转过脸来:“他也要去找薛凝?你都告诉他了?”   “……嗯。楼叔叔是聪明人,他要找薛凝,不会从孙九青那边下手,以免打草惊蛇,我跟着他,你跟着青樱,咱们兵分两路,把握也大些……万一青樱那边断了线索,也不至于束手无策……再说,我与你分开走,也好让青锋谷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这边,就算师父半途抓到我,为了越王八剑,他也不会轻易杀我,可若是抓到你……”   长书默不作声,萧珩凝视她半晌,又道:“少了青锋谷弟子的扰乱,你行事也方便些不过,你若是跟着青樱找到薛凝,千万不要冲动行事,一切等我到了之后再说。”   长书思索片刻,点头道:“好。”握紧手中长剑,跃下树来,“那我去了。”   萧珩跟在她身后,疾上两步,唤道:“长书”   长书回头:“还有什么事么?”   萧珩苦笑:“没什么了……你这便走了么?”   长书一愣,随即微微一笑,转回身来走到他跟前,将他衣襟理了一理,踮起脚尖仰头在他颊上亲了一下,低声道:“你一切小心。”说罢,一径去了。   萧珩右手慢慢抚上脸颊,一动不动立在树下……直到那抹芊芊背影消失于冥冥夜色之中,这才展开身法,朝浮稽山下赶去。   三日之后,正是正午时分。透蓝的天空万里无云,火球一般的烈日高挂天际,灼目光芒撒在南厉边境的一条荒凉小道上,似要将大地都炙烤成灰。   小道两边林木枯败稀落,黄土苍凉,一辆马车并几骑黑马疾驰而过,扬起阵阵尘烟。   那小道沿着山路盘旋而上,狭窄崎岖,马车到了一处土林之前,便慢下速度,向下拐入瘴雾弥漫的山谷之中。   孙九青嘱咐车夫两句,猫腰进了车厢,自角落里翻出一个口罩蒙上,看了看倒在榻上的青樱,犹豫片刻,又取出一个扔到青樱面上,道:“想舒服些便戴上。”   青樱昏昏欲睡中只觉恶臭冲脑,两只手指一直捏住鼻子,闻言忙睁开眼来,将口罩戴上,皱眉道:“什么味道?这是什么鬼地方?”   孙九青不怀好意道:“前面就是南厉的死魂谷,哈哈,过不了多久就到死魂溪了,你很快便会见到少庄主。”   青樱羽睫扑闪,瓮声道:“死魂谷?薛凝竟找了这么个地方铸剑?也不嫌闷得慌?”   孙九青道:“你懂什么?一来这地方平常人避之不及,最为隐蔽……二来这里戾气横生,阴气最盛,少庄主在这里铸剑,更能事半功倍。再过两天便是十五,届时圆月被噬,天地黑暗无光,阴门大开,少庄主的极阴之剑,必能顺利铸成……”   青樱面上一丝血色也无,白着脸道:“我虽不懂铸剑,却也知道祭剑之时,若祭剑人心甘情愿,效果最佳,退而次之,祭剑人即使心不甘情不愿,也需精气饱满,神清骨壮,方能成功。孙总管,这一路你不停恐吓我,我给你吓得茶饭不思,魂不守舍,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   孙九青留神打量她面上神色,心道:“我看你好吃好睡,可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样子……少庄主得信后便说你此次自投罗网甚是蹊跷,现在看来果然不假。”   他怪笑两声,也不说破,掀开门帘出了车厢,转头对车夫耳语两句。   青樱坐直身子,挑开窗帘伸头往外看去。马车走得极慢,车轮辘辘,碾过的泥土颜色渐深,待行入土坳深处,道边高耸的土峰颜色,已全数化为赤色,被那白花花的太阳一照,更是触目惊心。   赤土秽气更重,青樱忙放下窗帘,心头暗暗叫苦。她这一路上,偷偷洒下不少藿香粉,藿香粉香气独特,可经久不散,被她藏于发簪之中,定时撒出车外……可她千算万算,却没料到孙九青会带着她经过此等腥恶之地,她恼恨不已,却又无计可施,心道:“罢了,指望那两人怕是不成的,如今只能见机行事了。”   傍晚时分,长书追到死魂溪畔,果然丢失了马车的踪迹。   她这一路上少了青锋谷弟子的滋扰,行走之际倒是利落顺畅了许多……可惜藿香粉的气味在那黄土小道上便已被冲天的恶气盖过,所幸马车所过之处仍是有迹可循,一路跟到狭浅的溪水边时,却再也寻不见车轮的印记。   她忍住脑门中不断上蹿的呕意,低头检视这道溪流。溪水自西向东流淌,表面污浊不堪,溪面只得两三丈宽,瞧情形亦是深不及腰,孙九青为掩去车印,只从溪水中间策马而行,浑浊不堪的溪水早已洗去了痕迹,让她无法断定马车是向东行,还是往西进。   此处雾瘴极浓,赤红色的土山上草木不生,染得终年不散的雾瘴亦是一片淡淡绯色,飘忽邪异。本是嚣张的阳光此刻完全失却了张狂的气势,显得虚弱无力,四下里呆滞无声,一只飞鸟也寻不见。   长书思索片刻,弯下身子,将莲心剑合着剑鞘去那溪水中轻轻拨弄……不一会儿,竟给她翻出沉在水底的几样破碎物事来,定睛一看,乃是泥土烧制的剑范碎片,想是铸剑工人浇筑成功后,敲破剑范取出剑胚,便将已毁去的剑范碎片弃于溪水之中,一路顺流而下。   她唇角微微浮出一丝笑意,振作精神,沿着溪流往上游寻去。   不多时,阳光全然便隐于山外,东首天际冉冉升起一轮饱满新月,光晕在雾瘴的遮蔽之外显得极为模糊,透着淡淡的粉色,了无生气。迷宫一般的嶙峋土峰姿态怪异,有的如锥如剑,直指苍穹,有的似禽似兽,张牙舞爪,在地上投下诡异迷离,纵横交错的暗影,本是盛夏的天气,四处却沁着丝丝寒意,森凉入骨。   长书咬紧牙关,以衣袖掩鼻,只顺着那道溪流曲折而上,行了多时,两道高大的土峰冲天而起,比肩并列,如刀脊一般横过山谷,似从天而降的一道幕帘拦住去路,只余峰帘中间一条狭窄缝隙,正容那道溪水蜿蜒通过。   长书默默算下日子,心道:“应是此处无疑了。薛凝要铸出极阴之剑,必会选在月食之夜,如此算来还有两日,我且先寻去剑炉之处看看。”她思量停当,歇了一歇,便走到那帘峰之下,慢慢攀上那座土峰。   到了峰顶往下一看,底下果然是一处平坦之地,四面土峰环绕,金石交鸣声隐约传来,黑烟散开,那纵流而过的溪水两侧,现出数个巨大剑炉,剑炉之旁高高搭着交错纵横的梯架,火舌赤红飘忽,正不断自剑炉上方探出头来,往空气中传送着铁的气味与温度。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中,楼月娘一身蓝色布衣,挽着袖子,黛眉微蹙,正往一个剑炉之内添着木炭。   薛凝巡查完毕,过来将她手中簸箕拿开,随手递给身边的铸剑工匠,“天色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月娘依言,交代了那工匠几句,便随他往住地慢慢走去,一面走,一面不时仰头瞧着天际,一副心事重重的摸样。   薛凝笑道:“在想什么?”   月娘迟疑片刻,道:“此地阴气极盛,只恐厉魂窥视,若有失当,引来邪灵入剑,那就糟了……”   薛凝道:“无妨,咱们多注意些,只要将开炉之日推迟到十五月圆之后,便无需担心。这个剑炉一直是你在把控,这些天辛苦你了,到时炉开剑成,便以你的名字来命名吧。”   月娘闻言一笑,低声道:“能为你做些事,我心里也很欢喜……”   说话间,两人拐过一座土峰,到了土崖脚下的两间木屋之前,薛凝推门而入,将桌上残余的一小截蜡烛点燃,又去屋角寻香,谁知打开香盒一看,盒中却只剩下小半根,他心中怒火上涌,不由咬牙道:“颜遨的补给已有大半月不曾送来了,怎如此懈怠!”   月娘在床沿坐下,瞧他皱着眉头将那小半根香点燃,香气渐渐散开,驱散了空气中的异味,她急忙吸了几口,展颜笑道:“说不定明日也就来了……你先熄了罢,待会儿我睡觉时可少不了它。”   薛凝熄了那线合香,过来将她肩头搂住,低声道:“你再多捱几日,等咱们回了连云庄,一定好好补偿你。”   月娘道:“吃些苦倒没什么,只是我心里很想爹爹,我与爹爹分开多年……如今既知道他在连云庄,我却不去见他,心里总觉得愧疚……你不带我去见他,那能不能叫孙九青把爹爹接来这里呢?”   薛凝沉默一阵,这才缓缓哄她道:“你爹爹身子一直不好,我在连云庄时一直用幽山雪莲为他吊命,这才好了些。两年前我出事,幽山雪莲也就断了,这里路途崎岖……若是让他来,难免车马劳顿,怕他身子吃不消……月娘,我之前也不是不想带你去见他,只是事情有轻重缓急,连云庄里一直有百灵岛的势力盘踞,我长久以来不得不听百灵岛之令行事……如今好不容易摆脱,实在不想贸然回去,以免一时不慎又落入泥沼,现在咱们只有先集中精力,替颜遨做好事,得他相助,才能夺回连云庄,铲除百灵岛的势力。”   说罢,轻吻着她秀发,柔声道:“如今我举步维艰,每走一步都要斟酌万分,我实在也是不得已……我只有你了,又怎会不为你着想?你信我,等剑一铸完,我就带你去见楼先生。”   月娘心头一甜,打了个呵欠笑道:“好了,我不过只是说说而已,反正也快了,我等着便是。”   薛凝将那合香重新燃起,扶着她卧下,又坐了片刻,起身出了房门。   那合香之中混有催眠药物,楼月娘浑然不觉,很快坠入沉沉梦境。   薛凝快步绕过屋前土峰,唤过两名侍卫,嘱咐道:“好生守着,楼姑娘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万一听到里面动静,也不要放她出来。”   孙九青远远看见他,忙赶上前来,躬身道:“少庄主,青樱已带到。”   薛凝振振衣袖,唇边浮起一丝冷笑:“好,把她带到剑炉之前。”   不一会儿,青樱被推下马车,一路带到薛凝身畔。   薛凝正站在剑炉旁泥筑的阶梯之上,俯身瞧着下面的熊熊烈火,若有所思。他听见声响,回过头来凝视青樱片刻,微笑道:“好久不见。”笑容一收,冷不防伸过右手来,一把揪住她衣襟,大力将她拖到阶梯尽头,往半空中一推,恶狠狠道:“说!你来干什么?”   底下火势凶猛,火焰卷起呼呼焚风,炽热的高温烫着脚底,似要将双足都融化,青樱鬓发纷乱,半只脚踏在阶梯之外,目中涌上恐惧之色,双手紧紧抓住薛凝手腕,颤声道:“不,不是你们抓我来的么……”   薛凝再上前一步,左手无情地拨开她的手指,声色俱厉道:“别当我是傻子,再不说的话,我现在就让你以身祭炉!”   他弯下身来,俊美的脸庞逼近青樱面颊,通红的火光映照下,显得说不出的邪魅残酷,青樱不断后仰,身子在半空中摇摇欲坠,烈风缭绕在她身畔,火舌不断上卷,烈焰之上,衣袂狂乱飞舞,彷佛就快燃烧起来。   她一时灰飞魄散,尖声高叫道:“你不能拿我祭炉!我已不是处子,拿我祭炉毫无用处!”   薛凝面色一寒,手指倏然抓紧,半晌冷笑一声,点头道:“我说呢,原来是有恃无恐既如此,我留着你也没什么用处了……”说罢,揪住她胸口的右手作势一放。   青樱蓦的放声狂呼:“月娘!我是为了帮萧珩和傅长书救月娘才来的!他们逼我”   正在此时,孙九青忽迈步上前,低声对薛凝道:“南侯大人来了。”   薛凝双眸一眯,提住青樱衣领,将她一路拖下滚烫的阶梯,掷于剑炉之侧,冷声道:“先把她带下去。”   青樱惊魂未定,浑身虚脱无力,瘫在地上,软绵绵被拖走,关于一处幽黑山洞中。   薛凝一面往隘口走去,一面问孙九青:“你们来时可发现有什么人在后面跟着?“   孙九青面露得色,笑道:“即使有,想来也不会这么快找到此处。”   薛凝点点头道:“如今已到了紧要关头,万万出不得纰漏。吩咐下去,多加强守卫巡逻,正好再向颜遨讨些兵力。”   两人到了隘口,朦胧之中一队人马顺着死魂溪踏水拨雾,铿锵而来,薛凝迎上前去,欠身笑道:“侯爷果然守时。”   颜遨跳下马来,不置可否道:“你三番五次带信来,我自然不能误了时候。如何?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把缰绳抛给下人,自己当先走入山谷。   薛凝与他并肩而行,低声道:“后日月圆之际,便是出炉之时。侯爷,当初说好的,还得麻烦您陪我演一场戏。”   颜遨转头瞧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少庄主用心良苦,我岂有不配合之理?不过,那小姑娘真会中计?”   “侯爷放心。她对我用情至深,到时多半会心甘情愿……”   颜遨一面巡视剑炉,一面心不在焉道:“好。不过你当初说会出两把极阴之剑,如今却又说只能出一把,可再不要出乱子了。”   薛凝赔笑道:“就算只有一把,也是天地罕有,威力绝不下于越王八剑……”   颜遨对此剑本无甚兴趣,他心中念着越王八剑,只表面上虚应着薛凝,并不愿节外生枝,哪知他府中奉若至宝的那把灭魂剑,却在一次宴会中拿来炫耀之时,被薛凝识破并非真的灭魂剑,而是一把滥竽充数的普通吴越古剑,他恼羞成怒之下,本欲将薛凝扫地出门,后来转念一想,自己手中之剑既不是灭魂剑,得到越王八剑之事便少了几分把握,遂改变主意,带着薛凝寻到此处,请他为自己铸剑。   何况神兵利器本不嫌少,若能就此得到一把极阴之剑,也算是如虎添翼……如今眼见宝剑将成,他心下也颇为兴奋,当下颔首道:“如此最好不过。我来之前已吩咐备好你所需的补给,最晚明日就送到。”   薛凝忙道:“多谢侯爷……”顿了一顿,又道:“大事在即,为防万一,还请侯爷多调些兵将过来守在此处,以免被他人干扰。”   颜遨道:“哦?这里生灵罕至,寻常人避之不及,还有谁会来此处?”   孙九青上前一步,道:“侯爷有所不知,我们得到消息,萧珩与傅”   话未说完,薛凝狠狠瞪他一眼,孙九青瞧见他眼色,立即噤声。   颜遨脚步一顿,慢慢转过身子,面上掠过一丝兴味之色,唇边笑纹加深,缓缓道:“他来得正好。”   说罢,唤过身边亲信下令:“速去调集两千人马,两日之内务必赶来这里。”顿了一顿,又道:“将那疯子也带来。” 第70章 七十   月影西移,渐渐隐于浓雾之外。   山谷中的嘈杂之声也低了下来,朦胧之中,薛凝静静坐在楼月娘床头,手指轻轻抚上娇嫩滑腻的脸颊,目不转睛凝视着她的睡颜。   他的目光却是冰冷的,就似早春最后一场雪后,刚刚化开的冰泉之水,没有一丝温度。   睡梦中的月娘似被那寒意所侵蚀,眉头深深锁起,身子亦是蜷缩成一团。   薛凝将被子拉到她颈间,又掖好被角,冰凉的手指慢慢摸到她的睡穴,停留片刻,轻轻点下。   他瞧着那早已燃尽的合香,心中无声道:“谁让你是阴时阴刻出生的人呢?你命该如此,怨不得我……”   孙九青等在门口,见他悄无声息出得门来,上前低声道:“少庄主,青樱如何处置?”见他犹自愣愣出神,不由再唤一声:“少庄主”   薛凝回过神来,淡淡道:“先关着吧,暂且留她一条命。等剑成之后再说……既然萧珩和傅长书有可能找来,为防万一,这两日之内不能再让楼月娘出现,月圆之夜,得到我的命令再带她出来。”   孙九青应道:“是。”   薛凝回头瞧了一眼,又道:“好生看守着,决不能出任何意外。”   隔日午后,死魂谷中聚集了大批厉兵,来来回回,穿梭不止,剑谷之中更是戒备森严,滴水不漏。   连日来不曾下过雨,山谷中浊气更浓,接近傍晚时分,风起沙扬,昏黄的沙幕遮天迷地,天边日头尽处,只能见到一片呆滞诡异的灰黄。   一行马队缓缓来到隘口之前,守在隘口处的一名头领见那两人服饰,知是南厉府中的下人来送补给,却也不敢大意,细细翻查了半晌,方才挥手喝令通行。那赶马的两人头巾覆脸,只露出两只眼睛,进了隘口便将货物卸下,孙九青迎上前来,拱手笑道:“辛苦两位了,我家少庄主已备好茶水,两位稍事歇息,再走不迟。”   那两人低低应了,牵着马随着引路的仆从走开。   远处一处土丘之上,颜遨与薛凝在凉亭内草草吃过晚饭,薛凝簌了口,接过孙九青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笑道:“多亏侯爷治军有方,如此铜墙铁壁,谅那两人就算有翅膀,也飞不进来。”   颜遨目光难测,也不答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薛凝瞧瞧天色,对孙九青耳语两句,孙九青忙走下土丘,快步来到楼月娘房前,打开门锁。   月娘早已醒来,以手托腮坐在桌边,听见门响,忙跳起身来:“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你家少庄主呢?”   孙九青面色严肃,低声道:“楼姑娘,少庄主如此,也是不想连累你,还请姑娘快快随我来,我这便带姑娘悄悄离开。”   月娘吃了一惊:“离开?去哪里?”   孙九青欲言又止,作势低叹一声,领她出了房门,往屋后一条小路走去,月娘急道:“可是有什么变故发生?”见他迟迟不回答,在后面扯住他的袖子道:“孙总管,你快说,不说的话我就不走。”   孙九青这才回过头来,压低声音道:“少庄主不让我告诉姑娘……实是今日南侯大人来了,见铸剑之事毫无进展,一时大怒,说少庄主故意拖延进度,逼着他无论如何,定要在今晚出剑,否则就要他以死谢罪……”   月娘一颗心直沉到谷底,白着脸道:“南侯怎如此不通情理?”   “可不是么?少庄主说剑炉火候又未到,万万不能强制出剑……可他越说,侯爷便越生气,这会儿已经包围了死魂谷……”   他话未说完,月娘左足一顿,已飞身跑开,孙九青急忙大呼小叫,在后面追来。   月娘一路奔入剑谷,抬眼一望,剑谷之中厉兵森然而列,铠甲映照着炉内火光,更显幽暗冷冽,兵纵尽头的剑炉之旁,颜遨神色狰狞,手执长剑,正横在薛凝颈间。   月娘不顾一切,纵身扑上前去,几名厉兵身形一动,长剑交搭,拦住她去路。   薛凝衣衫染血,半跪于地上一名铸剑工匠的尸体旁,瞧着她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慌乱,脱口道:“月娘,你来赶什么?快退下!”   月娘推开那几名厉兵,就地跪下,大声呼道:“南侯大人!这剑炉一直是我在看守,现在火候未到,今晚万万开不得炉!”   颜遨缓缓拭擦着剑上血迹,寒声笑道:“开与不开,本侯说了算……我自认给你们的时间够多了,可你们一再拖延工期,浪费大批人力物力不说……直到如今连一把像样的宝剑都没有拿来给我,我实在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说罢面色一沉,冷冰冰道:“本侯明日便要率军前往济洲,一定要带走一把宝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日出之前,我若是没有见到东西,休怪我无情!”   月光惨淡,天地一片昏暗,月娘只觉额上冷汗一滴一滴落下,拽紧双手道:“南侯大人有所不知,此地阴气极盛,今夜又是月圆之夜,炉中铁汁未熟……若是强引出炉,最易招来阴魂,还请南侯大人多宽限两日!”   薛凝抬起头来,弱弱恳求道:“楼姑娘说得没错,侯爷,并不是我们有意拖延工期,实在是……”   颜遨喝道:“住口!本侯不想再听!”他唇边浮起一丝玩味笑意,双目眨也不眨瞧着薛凝,“我曾听人说过,若是以生魂祭炉,便能极快催熟铁汁,就算不能天成神剑……但血肉之躯投入烈火,阳气殒灭一瞬,也是惊天骇地,能压过四面八方的阴邪之气。薛少庄主,你不会不知吧?”   薛凝身体微微颤抖,咬唇不发一言。   颜遨手中长剑挑开薛凝衣襟,剑尖在他胸膛上缓缓画着圈,冷哼道:“无用的东西,还留着做什么!”收了剑将手一挥:“把他拖去祭炉!”   月娘眼前一黑,嘶声道:“不”往前一扑,却被涌上前来的厉兵架住,她毫无办法,眼睁睁瞧着薛凝衣衫凌乱,转眼便被几名厉兵七手八脚,拖到剑炉的阶梯之上。赤烈火焰染红他的衣袂,将他双目映得似要滴出血来,她呆呆望着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眸,心中涌上一阵凄凉绝望。   薛凝瞧着她惨然一笑,慢慢闭上双目。那笑容似一把利剑,劈进月娘心头,她脑中一热,蓦然将心一横,大声呼道:“且慢!南侯大人,我有话说!”   “哦?”颜遨缓缓转过身来,月娘不待他说话,已哑声道:“你要今夜出剑是么?好,我替他祭炉,你放他一条生路!”   薛凝面色一变,月娘目光一转,瞧着他脸庞,顷刻间泪如雨下,喃喃重复道:“我替他祭炉……侯爷,你放过他吧,他一直很苦……”   颜遨挑眉,看了看目瞪口呆的薛凝,缓缓摇头道:“你祭,还是他祭,对我来说都无甚分别,何苦多事?”   月娘道:“我是处子,若是以处子之血祭剑,必然天成神剑。”她上前一步,面无表情盯着颜遨,“你难道不想要这样一把宝剑么?你放了他,我便心甘情愿跳下去。”   颜遨注视她片刻,忽仰头大笑道:“好!好!楼姑娘对薛少庄主果真是一往情深啊!也罢,本侯的确想要这样的神剑,姑娘放心,若是剑成……我不仅不为难薛少庄主,也会竭尽所能助他。”说罢,朝阶梯之上的几名兵士点点头:“把他带下来。”   薛凝手足被缚,挣脱不开,神色若癫似狂,盯着走上前来的月娘,咬牙道:“月娘……你若是投炉,教我日后如何安生?”   月娘痴痴瞧着他脸庞,心痛如割:“你……以后不要忘了我……”   薛凝红着眼道:“你放心,我永远不会……”   不知不觉间,天际上空的圆月,已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本就虚弱无力的月轮光影不断收敛,阴影步步紧逼,剑炉之内的火光赤色更猛,肆意妄为地张开血盆大口。   楼月娘一步一步走上石阶,灼目的一片红色中,她忍受着烈风的缭绕侵袭,衣袂狂舞,通身都似要燃烧起来。   风中隐隐传来鬼哭神嚎之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用尽心力看守的剑炉,唇边掠过一丝苦笑,心道:“想不到我居然亲手为自己造好了坟墓……”   山谷上下,人人屏息静气,聚精会神瞧着烈焰之上,火光之中的耀眼身影,心头仿佛压着一颗巨石,只等落下的那一刻。沉寂的剑谷中,远远起了一阵骚乱,有人肝胆欲碎,一面挥剑劈开血路,一面呲目狂呼而来:“月娘停下”   月娘状似未觉,耳中也再听不到任何声音,她目光只凝注在薛凝面上,对着他粲然一笑,闭目往下跳去。   黑影终于遮去了最后一丝月光,天穹一片漆黑,瑰丽而又使人惧怕的火焰随着风势迎了上去……陡然之间,漫天扬起一片砂石尘土,那火光随之暗了一暗,一道身影在粉尘之中越众而来,扑向剑炉之上的火焰,半空中将那祭炉的少女一裹,丝丝火苗立即舔上,眼见便要将两人吞没,那道身影飞纵之势不停,眨眼间已从火中钻出,堪堪落在剑炉之外焦干的沙土之上。   剑炉之旁的众人一时不备,被那扬起的沙土迷了眼,呛了喉,各自惊咳连连,不断揉眼,楼月娘神思迷离,被那人抱在怀中,身不由己随她在地上滚了两转,那人压熄身上火苗,狠狠摇着她肩膀,低声斥道:“楼月娘!怎么会有你这般傻的人?”   月娘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之人一身铸剑工人的服饰,黑发盘在头顶,一丝月光挣脱黑影的束缚,穿过雾瘴,恰巧落在那双燃着怒火的眼眸之内,她无法置信瞪大双眼:“傅师姐?”   傅长书肩上还余有一星火苗,沿着她一绺散开的发丝嘶嘶烧上,她捻熄火星,抱住月娘再是一滚,将她推在剑炉角落,抽出长剑冷冷喝道:“还不到你死的时候,站起来,跟我杀出去!”   眼见尘埃即将落定,众人再也想不到竟有此变故发生,惊骇之余,待睁眼看清眼前情形,竟齐齐愣住……片刻后,薛凝如梦初醒,再也顾不得许多,将身畔厉兵狠命推开,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长书,额角抽动,一字一顿恨道:“傅长书!”   颜遨手臂一挥:“拿下!”身畔密密麻麻的厉兵齐声呼应,刀剑出鞘,立即逼上前去。   远处正奋力厮杀的两人却是大喜过望,奋力挥开剑光,一路杀来,楼重铭手中所持的灭魂剑更如天际神龙一般,夭矫盘旋,又疾如风雷,所到之处,如山崩裂,无人能挡。   薛凝回头一望,抢过一名厉兵首领的令旗,咬牙道:“放箭!射死那两人!”   颜遨眯起双眼,远远瞧见萧珩身影,忙喝止道:“慢!不得伤他性命,只能活捉!”朝那首领微一颔首,那首领取出哨子放到唇边,尖利哨音破空而出,厉兵依令重整阵型,井然有序,分进合击,自四面八方潮水般漫上。   薛凝无可奈何,只得一把抽出那名首领的佩剑,转身朝长书和月娘走去,月娘浑浑噩噩,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长书身影飘飞,护在她身前,手中长剑时而柔折旋舞,时而刚直硬指,剑剑莫测,厉兵虽多,一时也奈何她不得。   长书挥剑之间,瞥见薛凝持剑而来,不由扬声冷笑道:“楼月娘!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着,他方才那般做戏,就是要哄你为他祭剑,如今可瞧见他的真面目了么?”   刀光剑影中,月娘茫然看着薛凝闪身走近,他喝止厉兵,朝她微微笑道:“月娘,你过来!乖,我怎么会害你呢?你可知道她是谁么?她是你同父异母的姐姐,对你爹娘恨之入骨,她可没安什么好心,你过来,我们这便一起回连云庄……”   长书一剑劈来,喝道:“休想!”   月娘心头迷茫,只觉脑中闪过幕幕场景,竟不知哪一幕是真,哪一幕是假,思绪纷乱,直刺得头脑生疼,不由抱头哭道:“你别过来”   薛凝目中寒意闪过,脸上那丝笑容再也挂不住,后退两步,恶狠狠道:“都给我上!杀了傅长书,把楼月娘抢过来!”   不多时,月轮已重现天际,死魂谷中却是尘土漫天,将那光晕全然遮盖。那边两人心急如焚,无奈厉兵多如蝗蚂,壁垒森严,两人单兵孤城,敌众我寡,一时难以靠近。   长书挡得一阵,渐感吃力,月娘双手抱膝,望着她渐显滞怠的身影,呆愣的目光终于沉静下来,下定决心,站起身道:“师姐!我来!”   长书心头一松,颔首道:“好!”一手抢过一名厉兵佩剑,转身抛与她,月娘紧握长剑,咬牙而上。   正在此时,远处隐隐传来呼啸之声,山谷四面的土峰之上,现出点点火光,犹如万点明星,在那尘雾笼罩的天边闪烁出些许亮色来。   薛凝心头诧异,正欲令人一探究竟,孙九青神色慌张,已跌跌撞撞奔来:“南侯大人,少庄主,大、大批青锋谷弟子已到山谷之外……青锋谷掌门也到了,他,他说……”   薛凝惊诧之余,喝道:“青锋谷怎会来此?”面色一沉,又道:“算了,韩嵩说了什么?”   孙九青吞了吞口水,道:“他说,要我们交出萧珩!”   颜遨眉头一皱:“交出萧珩?”   薛凝手握成拳,想了想道:“我去看看。”   他快步来到隘口,韩嵩仍是一身缟素,见了薛凝只淡淡点头,开门见山道:“薛少庄主,我那逆徒萧珩逃到你这山谷中,还请少庄主行个方便,容我进去捉拿他。”   薛凝强笑道:“韩掌门莫非弄错了?萧珩怎会来此?”   韩嵩上前一步,不耐道:“我自有把握,少庄主,你让是不让?”他手握北冥剑,“铛”的一声,鞘中长剑已被他拔出三分,寒气凛人,威慑自露。   薛凝无可奈何,正待侧身,颜遨的语声却在身后冷冷响起:“韩掌门,此地并非薛少庄主一人说了算,你要进谷拿萧珩,还得问问本侯的意思。”他纵马而来,居高临下骑在马背上,神色傲然。   韩嵩抬头打量他几眼,冷冷道:“原来是厉洲的南侯大人,就算萧珩是大人的亲侄,既入了青锋谷,便是我门下弟子,即便是得罪了大人,这门户还是要清的。”   颜遨面色微变,强笑两声,道:“为了区区一介弟子,韩掌门便要与我整个厉洲对抗么?若是一意孤行,可别怪本侯不给青锋谷面子……”   韩嵩振目朝谷内一望,嗤笑道:“厉兵虽多,在我青锋谷眼中,不过一介浮尘罢了。”   颜遨气得脸色铁青,他身畔一名亲信按捺不住,抽出背后一只羽箭,手臂一张,便拉弓射来。   韩嵩侧身闪过,那支羽箭贴着韩嵩衣衫飞过,钉入身后土丘之中,韩嵩冷笑道:“既动了手,我也无需再客气。”取出怀中竹哨,厉声吹响,随即气灌丹田,高声喝令道:“青锋谷弟子听令!即刻入谷捉拿萧珩!若有阻拦者,格杀无误!”   土峰之上的明玉高举火把,听闻哨声响起,将那火把往地上一掼,纵声笑道:“兄弟们,掌门发令了,只管冲便是。”   那边梅音长老亦是一声令下,两面高耸的土坡上,霎时烟尘滚滚,呼声四起。冲天火光之中,颜遨拍马回转,厉兵抢上一排弓箭手,弓弩震响间,飞蝗一般的箭雨穿透尘烟,射向土峰顶上。   怎奈青锋谷弟子大都轻功卓绝,又是有备而来,轻纵挪移间,箭矢纷纷落空,不待厉兵发出第二轮箭雨,不少弟子已冲下土坡,杀入厉兵阵中,厉兵人数虽多,但大都功力低微,近身搏斗哪里是青锋谷精锐弟子的对手,不消一会儿,已是阵形大乱,被冲得七零八落。   山谷之中情势突变,萧珩心头一松,精神大振之余,运剑如风,刺倒几名厉兵,飞速闪至这边剑炉之侧,楼重铭紧随而至,转魂剑剑光一扫,隔开正与楼月娘缠斗的两人,上前拉住她胳膊。   月娘身躯颤抖,抛下剑扑入楼重铭怀中,颤声道:“爹爹!”   楼重铭含泪点头,轻抚她脑后发丝,复杂目光扫过长书,越过烟尘中的重重人影,望向前方混战中正往这边杀来的韩嵩,他看清那道身影,身体顿时一僵,目中现出愤恨怨毒之意,几欲喷出火来。   片刻后,明玉率先披荆斩棘而来,萧珩远远瞧见他眼色,挥剑逼开几人,对楼重铭道:“楼叔叔,如今危急已过,再耽搁下去的话便要被抓回青锋谷,咱们快走吧。”   哪知楼重铭却道:“你们先走。”说罢将转魂剑递与萧珩:“小子,你不是要这把剑么?拿去,好生护着她二人。”   月娘顿足道:“爹爹!”   楼重铭状若未闻,目光只死死盯着韩嵩身影,弯腰拾起地上长剑,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萧珩上前拉住他,急道:“楼叔叔!现在还不到时候!我们先出去再说”楼重铭神色不耐,衣袖一拂间,将他大力甩开,自顾杀入混战中。   萧珩正欲再阻,明玉已孤身赶到,虚虚朝萧珩晃了一剑,低声道:“你们快走吧,再不走只怕没有机会了。等解决完这里,我找到青樱,再来与你汇合。”   萧珩无奈,只得望着楼重铭背影道:“之前交托的事,还请师叔多多留心。”   明玉点头:“放心。”将长剑挥舞几下,悄悄摸出怀中火石,朝那剑炉中一抛,剑炉中立刻噼啪作响,冲天火焰向上高高窜起,燃成一道火墙,蔓延开去。   萧珩护着两人且战且退,有明玉在前方有心掩护,不一会儿便趁乱退至一道斜坡之下。萧珩看了看四周,道:“我与楼叔叔进谷之前,曾在四方探查过,这道斜坡之后乃是绝壁……不过尚不算高,下去之后便能很快离开。”   长书道:“那你们先上去。”她仗着手中长剑,将已经追上前来的几名青锋谷弟子逼退,萧珩带着月娘迅速上至坡顶,解下腰间备好的绳锁垂下,见她顺着绳索下到崖底,便道:“长书!”   长书迅速闪身而至,萧珩待她下去后,便拾起一把长剑牢牢钉入泥土之中,将绳索一端在剑柄上打了两个结,自己顺着绳索攀下。   韩嵩远远瞧见远处土坡之上的动静,心头恼怒,正欲追上前去,却觉眼前一花,一人已挡在眼前,定睛一看,只见那人鬓发花白,面容饱经沧桑,一双精光湛湛的眼睛却是似曾相识,此刻那双眼睛满含着怨恨和杀气,正怒视着自己。   韩嵩吃了一惊,不觉后退两步,脱口道:“师兄!”   楼重铭缓缓举剑,下颌一扬,语气之中隐隐有一丝兴奋之意:“不错,你倒还认得我。”   萧珩身轻如燕,不多会下到崖底,运劲将那绳索大力一扯,绳子那头插在土中的长剑被拉得松动,带着长绳坠落下来,三人不敢有丝毫耽搁,即刻抽身离开。   走不多远,却听得那坡顶上喧哗骤起,一人高声叫道:“萧珩!你若这般走了,日后可不要后悔!”   萧珩回头一看,顿如雷击,只觉一盆凉水倾头而下,将浑身浇得冰凉。   那坡顶之上火光亮若白昼,厉兵簇拥之中颜遨策马出列,胯/下那匹黑马扬蹄长嘶,他手中马鞭高高举起,正一鞭抽向马前跪着的枯瘦老人,那老人耷拉着脑袋,奄奄一息,琵琶骨上仍旧锁着沉重的铁链,马鞭落下,风烟之中锁链叮铛而鸣,震得他瘦弱的身躯不停颤抖。   长书心中疑惑,转头瞧见萧珩面如死灰,不觉一愣。   颜遨洋洋得意,甩着马鞭道:“萧珩……或者,还是叫你颜墨吧,这名字可唤得顺口多了……你看着你父亲这般受苦,真能一走了之?”说罢森冷一笑,再是一鞭抽下。   那一鞭似乎抽在萧珩身上,他心头剧痛,又仿佛置身于隆冬大雪之中,牙关瑟瑟发抖,紧紧拽住转魂剑上前几步,狂怒呼道:“放开他!”   颜遨隔空俯视着他的身影,收了马鞭,笑道:“你若是回来,随我到南厉去,我便不为难他。”   萧珩不假思索道:“好!你放绳子下来,我跟你回去便是。”转身将转魂剑交予长书,深深看她一眼,低声道:“你快带着月娘走,八剑之事你与哥哥去办,不必再顾及我。”   长书不语,只瞧着他的眼睛,万分不愿去接那转魂剑,萧珩哑声道:“长书”   长书眼眶渐渐湿润,无奈之下接过长剑,转过脸去,低声对月娘道:“走吧。”   颜遨在坡顶上瞧得清楚,沉声喝道:“慢着!把那把剑也带回来!”   萧珩扬声道:“那把剑并非越王八剑,等我跟你回去后,自会把八剑下落告诉你。”   “越王八剑”四个字传入那枯瘦老人耳中,他脑海中一阵激荡,缓缓抬起头来,浑浊的目光往下一扫,定在下方那道似曾相识的朦胧身影之上,脑中渐渐映出那塔楼之内,温柔向他喂食的脸庞,蓦然间心中一道暖流涌上,忽然瞪大双眼,用尽力气朝他狂吼道:“阿墨!你快走!越王八剑绝不能交到这贼人手中!”   颜遨正命人垂下绳索,闻言大吃一惊,还未及反应,那老人长啸一声,已纵身扑上,如展翅鹏鸟一般,凭着一股癫狂之劲,将颜遨拖下马来,双手抓住一段锁链,紧紧缠住他喉咙。   颜遨大惊失色,骇极而呼,极力挣扎,哪知颜琛疯癫已久,一朝惊醒,劲力竟是大的出奇,用尽气力也无法挣脱,眼见颜琛用尽毕生残存之力,将那铁索越收越紧,旁边的厉兵这才回过神来,大吼而上,几把幽森长剑,齐刷刷刺入颜琛身体。   萧珩眼前一黑,霎时天昏地暗,全身气力都被抽光,不由自主双膝一软,跪倒在泥土之上。   颜琛双眼向上一翻,喷出一道血箭,仰天狂笑几声,双手无力垂下,颜遨惊魂未定,将他身体狠命推开,匍匐着向后爬去,哪知颜琛尚未断气,浑身浴血,几把长剑插在他身上,似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一般,狂笑着再次扑上前来,紧紧抱住他左腿。   萧珩双目血红,不停颤抖,手指用力插入砂土中,嘶声力竭喊道:“爹爹”   厉兵再次挥刀而上,颜遨慌乱之间,摸索到自己落在地上的长剑,忙支起胳膊,一剑劈到颜琛颈间,那黑马一声长嘶,马蹄亦正正踏在颜琛背上,颜琛尖利的狂笑声倏然停止,头颅一垂,倒在颜遨脚下,再没有了声息。   萧珩早已声哑力竭,泪眼朦胧中瞧见这一幕,心似火焚,又如锅中油煎,痛得已无知觉,他眼睛发直,死死盯着父亲尸体,心魂似已出窍,再也支撑不住,双目一闭,昏死过去。   月娘低声啜泣着,上前扶住他身体,长书含泪拉起萧珩双手,见他修长的手指被那砂土刮得鲜血淋漓,伤痕累累,心中更是一痛,将他紧紧抱入怀中,喃喃低语道:“都过去了……” 第71章 七十一   幽暗的月光穿透昏黄的雾瘴,落在血红的土坡之上,颜琛的鲜血合着赤色的泥土,整片山头一片血色红光,触目惊心。   阴风呼喇而鸣,颜遨大口喘着粗气,面色铁青,惊恐的双眼死死瞪着颜琛的尸体,身旁亲信上前将他扶起,低声道:“侯爷,青锋谷已经杀过来了,您看……”   颜遨回过神来,在那名亲信搀扶下直起身子,转头朝土坡之下一望,剑谷中两千厉兵所剩无几,已是苟延残喘,一名长须白袍的老者,正率领大批青锋谷弟子围上前来,他无奈之下,只得咬牙道:“罢了,先撤回南厉府。“说罢,扭头往崖底望去,烟尘弥漫之中,土坡之下已不见了那三人的影踪。   孙九青并连云庄几名侍卫,一直护在薛凝身侧,薛凝眼见大势不妙,心头本已渐渐绝望,远远瞧见颜遨在周围厉兵掩护中往隘口撤去,更是心如死灰,脸色愈加苍白,出神半晌,忽仰头狂笑几声,纵身跃上一名厉兵遗下的战马,一言不发策马往剑谷外奔去。   孙九青吃了一惊,急忙抢了一匹马在后追来,大声呼道:“少庄主!”   薛凝狠狠扬鞭催马,一路狂笑不断:“如今所有计划都已失败,你还跟着我干什么?”头也不回,自顾绝尘而去。   孙九青六神无主,只抓着缰绳呆呆瞧着一人一马远去的背影……不多时,连云庄那几名侍卫追上前来,茫然道:“孙总管……”   孙九青回过神来,厉声骂道:“没用的东西!都呆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去追少庄主?”   梅音长老率领众人攻上土坡,又令弟子在周围四处搜查,怎奈搜遍了整座山谷,都不见萧珩影踪,正心头烦躁,又有弟子上前来报:“长老,掌门不见了!”   梅音大吃一惊,呵斥道:“胡说!好端端的,掌门怎会不见?”   那弟子道:“千真万确!方才有弟子瞧见,他似乎跟着一人出了剑谷……等那弟子追出剑谷之外,掌门和那人已不见影踪……”   梅音默然不语,立在山头之上,居高临下环视着山谷,谷中残余厉兵已随颜遨悉数退去,几处剑炉之中的火光亦是渐燃渐灭,浑浊的雾气之中,大半青锋谷弟子已收剑入鞘,正往这边赶来。   他思索片刻,便道:“明玉呢?”话音刚落,明玉已赶上前来,笑道:“弟子在此。”   梅音沉吟道:“方才我远远瞧见你与掌门离得最近,你可看清楚了,带走掌门那人什么摸样?”   明玉道:“混战之中倒未瞧清楚,不过似乎隐约听到掌门唤那人“师兄”,想是掌门一位故人,也未可知。”   梅音闻言,心下暗暗惊疑,思忖道:“掌门稚龄之时便入谷,同辈弟子中,被他唤作“师兄”的,并没有几人,莫非是他……是了,他既是傅长书之父,出现在此处也不足为奇。”   他想到此处,再无怀疑,当下眉头舒展,点头道:“掌门既跟那人走了,自有他的道理,我等也无需惊慌,想来待掌门事了,定会与我们联络。只是萧珩和傅长书还未找到,只怕掌门归来会怪罪于我等,如今还是先找到这二人要紧。”   明玉恭敬道:“长老英明……既然此处找不到萧珩和傅长书,想来他们已经走远,只不知他们会往哪个方向而行,事不宜迟,咱们不如分头而行,长老速速带人去死魂谷西北方向搜索,余下弟子则由弟子带领,往东南方向追查这二人踪迹。”   梅音思索片刻,颔首道:“如此甚好。”说罢,顾不得整歇,忙清点半数弟子,浩浩荡荡出了山谷。   明玉待梅音长老率众去远了,这才将余下弟子兵分四路,分别遣出山谷,只喝令道:“细细搜查,不得漏过任何蛛丝马迹,若有发现,即刻发出信号报我。”   众弟子得令,纷纷四散而去,明玉领着数名弟子,看了一眼山坡顶上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忆起先前在暗处看到那老人惨死的情形,心道:“颜遨既用这人来胁迫萧珩,想必两人关系匪浅,说不得萧珩不久便会返回,只要将弟子都支离此处便好,青锋谷弟子只会越搜越远,绝不会返回此处,我且先去寻掌门。”沉思片刻,便转头道:“余下弟子跟我走。”   他身边一名青衣弟子道:“师叔,那名在山洞之内找到的女子如何处置?”   明玉笑道:“她虽长得像楼月娘,却不是她,何况那女子又不是我青锋谷弟子,管她干嘛?解开她身上的绳索,让她自行离去吧。咱们还有大事要做,可别被她拖累了。”   果然过不多时,山谷之中人迹散去,惨淡月光之中,几道人影悄然来到土坡之上,激战过后的山谷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寥廓四野之中,只有夜风卷起沙尘,夹带着浓烈的血腥之气,不断迎面扑来。   萧珩目光发直,如被抽去了魂魄的孤鬼一般,跪在父亲的尸体面前,双手颤抖着,缓缓拔去插在尸身上的一把把长剑,撕下自己的衣襟,拭擦着父亲身体上的血迹。   血迹早已凝固干涸,他擦了良久,只是徒劳,崩溃之下痛哭出声,将父亲尸体紧紧搂在怀里,脸颊贴在父亲冰冷的额头之上,沙哑哽咽道:“爹爹,孩儿不孝,当日便该想尽办法救你出来,都怪我,都怪我……”   长书心头酸楚,只静默站于他身后,天幕低垂,一阵狂风呜咽而过,吹落漫空红沙,落在石雕一般伫立的人身上。万千尘过皆是恨,长久的静窒之中,只有月光萧索黯淡……依旧高挂在夜空之上,像是无情的看客,穿透迷离的雾霭,冷冷俯藐着伤痛欲绝而又悲凉无助的渺小身影。   许久,月娘缓缓上前,低声道:“师哥……还是……还是让伯父入土为安吧……”   萧珩目光空洞,抬头粗噶道:“入土为安?在这里?”紧紧搂着尸体,唇角缓缓浮起一丝凄凉惨笑:“不……我要送爹爹回北厉……”   空寂的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长书与月娘霍然转头,一人自雾霭之中蹒跚而来,还未站定,便瞧着跪坐在沙地之上的萧珩,冷声道:“人都死了,伤心有什么用?还呆在这里干什么?等着别人找来不成?”   萧珩置若罔闻,长书亦不加理睬,只月娘睁大双眼,瞧着那人与自己极度相似的面容,恍然大悟道:“你……是你!”   青樱翻个白眼,走上前来坐在地上,揉着左腿,没好气道:“楼月娘,你可真是天下第一号傻子,差点白白为薛凝送了性命。若不是你,如今也不会弄成这样。”   月娘语塞,心中又悔又痛,哽咽道:“我……我不是……薛凝他……”   青樱瞪着她道:“你还不明白么?从头到尾,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哄住你,要你喜欢上他,才好心甘情愿为他祭剑!”撇撇嘴角,冷笑一声,不屑道:“也只有你这样的傻子,才会上他的当。”   月娘泫然欲泣,心下也知道青樱说的多半乃是事实……但忆起薛凝平日的甜言蜜语,只不愿相信那些柔情蜜意都是假,一时伤心欲绝,眼泪簌簌而下,颤声道:“他……他或许是要利用我,可我不相信,他从一开始,就想要哄我为他祭剑……”   青樱瞄她一眼,不耐道:“他早知你我是阴时阴刻出生,一早便盘算好了,想要找到你我,对外只宣称要寻回姑母的遗孤好生照料。当年在百灵岛,李之仪知道他一直在找你,为了让我混进连云庄,故意让秋葵告诉他你在百灵岛,他果然立刻放下天陵剑,出卖了李庭哥哥,好向李之仪交换你。”   月娘心中越来越凉,只喃喃道:“阴时阴刻?我并非阴时阴刻出生的啊……”   青樱冷笑道:“爹爹找到你时,娘早已死了,他又怎知你的出生时辰?不过估约着猜的,娘生下你我的时候,薛凝就在她身边,自然比谁都清楚。”   月娘全然绝望,心头最后一丝期望也已破灭,忍不住泪如雨下,只听青樱又道:“这人一肚子坏水,对谁都没有半分真心,别瞧他对叶瑾秋摆出一副深情的摸样,我看都是做给别人看的罢了……当然,也有一半是想哄着叶瑾秋为他做事。那年他故意中了夏紫陌的毒,就是想赌一赌你心软之下,会不会偷偷带他去青锋谷找玉归浓疗伤,结果你果然中计。他上青锋谷,一是要跟玉归浓直接取得联系,好相互交换手头上对各自有利的东西,二是要去找找苍梧后山炫光剑的所在,另外还要顺带骗取下你的感情,可叹你都让他得逞了……”   月娘无法反驳,双手掩面,软倒在沙土之上,哀哀啜泣,青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套上鞋子走到她面前,瞧着她道:“若你当初没有上他的当,任他毒发身亡,你我又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境地。你倒说说看,难道如今这局面,不是你造成的么?”   长书淡淡斥道:“够了!”   青樱哼了一声,走到一边坐下,脱下一只鞋子,倒扣着抖掉里面的沙土,又自言自语道:“当初玉归浓想让我假扮你,便不能让人知道百灵岛主之女生着和你一样的面孔,我不得已,只好放着好好的千金不做,委屈自己做个侍女……可我就算做了侍女,也学不来你那窝囊样儿。哼,当初秋葵顶替我做了百灵岛千金,可半分也没有我的气势,真是奇怪,我怎么会和你是同胞所生?”   她套上鞋子,又取下另一只,继续埋头抖着鞋内沙土,长书冷眼瞧着她,忽想起一桩久远的往事,不由道:“你还记得聂英么?你……当年可是私下以海棠之名与他见过?”   青樱面露得色,扬眉笑道:“怎么不记得?秋葵顶替了我的身份,她那得瑟样,我瞧着可不乐意,那年我溜出卿府,在听风楼外遇见聂英,那人一副登徒子样,见了我便目瞪口呆的,执意要问我姓甚名谁,我自然便说我是海棠了……想来他从此便对我念念不忘,就算人人都说秋葵美……可他见了她,也不愿意要她,嗯,还算他有眼光。”   众人各怀心思,一时无话,俱都沉默下来。长书仰面昏暗苍穹,只见迷离黑霾的夜空之东,隐隐现出一线曙光,轻叹一声,上前两步,轻轻将手搭在萧珩肩头,低声道:“天快亮了,你不是要去北厉么?我陪你去。”   萧珩默然起身,脱上身上外衣,将颜琛干枯冰冷的身体裹紧,青樱道:“你们真要去北厉?那我怎么办?你们……可不能丢下我……”   萧珩早已泪干肠断,将父亲尸体搂了大半夜,透骨伤痛此时稍稍止歇,神思慢慢回转,缓缓道:“那就一道走吧。你去剥几件厉兵的衣服,我们先换过再走。”   青樱听说,心头极不乐意,却又无法,只得转头去翻厉兵的尸体,不多会儿果然捧来一堆衣服,长书又去谷外寻了几匹厉兵所遗的黑马,萧珩将颜琛尸体牢牢缚于马背上,几人收拾停当,便翻身上马,走出隘口,一路向北而行。   众人踏过死魂溪,刚刚绕过一处土丘,行在最后的楼月娘忽然转过身去,一言不发往南疾奔,几人在前听见声响,急忙调转马头追上前去,月娘策马经过死魂溪,在对岸数丈之外止住马蹄,含泪转过头来,大声道:“师哥!傅师姐!我不跟你们去北厉,你们不用管我了。”   萧珩忙喝道:“月娘,快回来!”   月娘凄然摇头:“我要去找爹爹,还要总之,你们不必担心我,我不会再这么傻了。你们多多保重!”说罢,扬落马鞭,咬紧嘴唇纵马而去。   长书正欲催马上前,萧珩止住她,摇头叹道:“算了,让她去罢。她与越王八剑并无厉害干系,青锋谷也不会为难她。再说薛凝大势已去,他的花言巧语,也再蒙骗不了她……”默然片刻,转头看着长书,迟疑道:“长书,我可以一人去北厉,你若是担心楼叔叔……”   长书低下头道:“我早说过,那人跟我已没有任何关系。”   她说得坚定,萧珩却觉得她面上似有几分言不由衷之意……但他心中又的确不愿她在这个时刻离开自己,便点头道:“我之前已把所有来龙去脉告诉过师叔,有师叔暗自留意,想必楼叔叔不会有大碍。”   长书轻轻“嗯”了一声,抬起头瞧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道:“我跟你去北厉。”   萧珩心头稍觉安慰,仰头看看天色,方道:“走吧。”   楼月娘一路驰骋,不多时远远瞧见前方几名青锋谷弟子正在附近一处土丘之下埋头搜寻,忙跳下马来迎上前去。   领头的正是枕剑阁阁主柳平,见她牵马走近,忙拔剑喝道:“什么人?”   月娘忙道:“柳师弟,是我。”   柳平看清她面容,又上下打量她一眼,笑道:“楼师姐,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月娘道:“说来话长,师弟,你有没有看见师父?”   柳平摇头道:“师父?没有……咱们正在找萧珩那厮的踪迹,师姐,你从何处来?”说罢,缓缓收了剑,右手却仍放在剑柄上,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月娘道:“我一直被薛凝藏在此处,他逃走之时顾不得我,我这才得以脱身,你们找萧师哥么?我一路过来,可没有看见过他。”   正说间,不远处一名弟子忽“咦”了一声,柳平忙问:“什么事?”   那弟子拾起地上一件物事,过来递与他,柳平接过看了一眼,疑惑道:“这不是师父佩剑上的冰丝剑穗么?师姐,你瞧瞧,是与不是?”   月娘心中七上八下,忙上前细看,半晌点头道:“没错,的确是师父北冥剑上的剑穗……”   柳平听她语声微微颤抖,心下颇有些奇怪,看她两眼,转头吩咐道:“速去通知明玉师叔。”   片刻后明玉赶来,瞧见月娘,心下微微吃了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将那冰丝剑穗的断口看了许久,沉吟道:“瞧这情形,掌门或许曾在此地与人发生过激烈争斗,那人竟能将掌门剑上的穗子斩落下来,想来功力不弱……柳平,你去把附近的弟子都调集过来,仔细在此处搜寻。”   柳平道:“那……咱们不找萧珩了么?”   明玉沉声喝道:“是掌门重要还是一个叛徒重要?若是掌门有什么三张两短,你我谁也担待不起!”   柳平听说,只得依令而行。明玉待众弟子走开,方问月娘:“你怎么来了这里?你萧师哥呢?”   月娘道:“师哥和师姐要去北厉,我担心爹爹,所以没有跟他们一起走。师叔,爹爹和师父究竟有何恩怨,他们以前不是至交么?”   明玉皱眉道:“你萧师哥没有告诉你么?一时半会恐也说不清……总之,你爹爹便是当年从青锋谷出走的傅远歌。”   “傅远歌?当年抛下林师叔出走的傅远歌么?我怎么从没听爹爹提起过?也从没听师父说过?不对!爹爹曾说他从未上过苍梧山,除了师父外也不认识青锋谷的其他人,他又怎会是傅远歌?”   明玉道:“你爹爹既已改名,自然是不想再与前事扯上任何瓜葛,你师父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傅远歌还活着,更是守口如瓶,等日后见了你萧师哥,再让他细细说给你听。”   月娘咬唇道:“这么说来,傅师姐……真是我姐姐?”   明玉点头:“不错。当年青锋谷里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你师父罢了,或许林师姐也猜到一些……”目光一转,瞧着远处往这边急急赶来的柳平,低声道:“现在最紧要的,是要找到你爹爹和掌门。”将手中冰丝剑穗轻轻一掂,“若是他们两败俱伤,那就麻烦了……”   不多会儿,柳平赶上前来,对明玉道:“又有弟子找到一些东西。”说罢,将手中几片碎布呈上,道:“有几块布片像是师父身上的衣物,师叔瞧瞧。”   明玉接过细看,柳平又道:“那边沙土之上还留有一些扭打的痕迹,瞧走向,似乎是往死魂谷外而去。”   明玉忙道:“跟上去。”   此时天已大亮,一行人且搜且走,顺着沿途的蛛丝马迹,于正午时分出了死魂谷。   死魂谷外苍凉萧肃,人烟稀少,直到东行数里,远远望见浮稽山项背,才渐渐有了一丝生气,路边隔三岔五,出现了一些小小村落,沿途也开始有了叫卖的小商贩。   天气炎热,经过浮稽山脚下一座凉亭之时,明玉便率领众人整顿歇息。柳平自去询问茶亭老板是否有生人经过,那茶亭老板道:“昨日晚间便有一些人在这儿歇脚,听他们说是往越州连云庄去的,其中有个年轻人很面熟,我认得他是连云庄的少庄主……也就这些了,其他人倒不曾见过。”   柳平追问道:“没有见过两个中年人?其中一人穿着缟衣?”又将韩嵩形貌说了一遍。   那老板摇了摇头,明玉沉吟道:“或许掌门并未经过此处,罢了,咱们先歇一歇,过会儿留一队弟子在此守候,其余返回去在附近搜查。”   月娘静静坐在一边,似有满腹心事,听那老板说到“连云庄少庄主”之时,神色微微一动,又低下头去。明玉看她一眼,将一杯凉茶推到她面前,月娘心中下定决心,将那杯凉茶仰头喝尽,起身道:“师叔,这里就拜托你了,我有点事情要去办,办完之后,我再来此处找你们。”   明玉沉默不语,月娘低声道:“师叔,求你了,这件事……若我不去,恐将来都不得安生……”   明玉道:“你要去找薛凝?”   月娘垂头不答,明玉见她神色凄苦,长叹一声,道:“你去吧。这把秋水剑你也拿去,我叫几名弟子跟着你,办完事后,速速回来。”   夜色如稠墨,月光不到的阴黑之处,一片沉寂幽暗,连云庄内屋檐森森,阴影交错,空气凝滞闷热,一丝风也没有。   沉睡中的夏紫陌突然惊醒,黑暗之中,一道人影正立在她床帷之前,夏紫陌吃了一惊,不觉张口呼道:“薛”话未说完,那人已俯下身子,伸手紧紧扼住她喉咙。   夏紫陌惊恐万端,死死瞪着薛凝,他狞笑一声,五指收紧,低声道:“你过了这么多好日子,是时候偿命了……”   夏紫陌透不过气来,喉间发出模糊的呜咽之声,双手双脚不停徒劳挣扎,薛凝瞧着她眼中露出的恐惧和怨毒之意,不觉哈哈大笑:“痛苦么?你这算什么,你可知道,我筹划半生,如今一败涂地,这滋味,可比你难受万分!我留着你,不过是想让你暂且替我背一背连云庄的骂名……既然连云庄日后再无翻身之望,还留着你做什么?反正你早晚都得死,等你死了,我再去收拾你那肮脏的小孽畜!”   夏紫陌神智渐渐模糊,不多时双眼一翻,手足一软,停止挣扎,薛凝仍未收手……直到确认她已气绝,这才冷笑着起身,拂袖出了她房门。   他一路绕过流花湖,来到一座清幽庭院之外,轻轻推门进入。   院中假山清溪,花木依旧,薛凝环顾周围,茫然片刻,目光停在透出一点灯影的一扇窗户之上,面上神色渐转柔和,静立良久,慢慢上了那座小楼。   屋中烛火如豆,叶瑾秋坐在灯下,正翻看着一本琴谱。听见有人敲门,忙放下琴谱,道:“门没锁,进来吧什么事?”   薛凝站在门边,道:“瑾秋。”   叶瑾秋吃了一惊,忙起身笑道:“怎么是你?快进来坐吧。”   薛凝缓缓落座,沉默多时,将手上一枚指环取下,轻轻放在桌上。   叶瑾秋心头思绪万千,瞧着那枚指环强笑道:“这指环也旧了,我早说该换新的,你老带着,也不怕人笑话。”   薛凝柔声道:“谁敢笑话我?瑾秋,这些时日,辛苦你了,只怕,日后还得你继续辛苦下去了……”   叶瑾秋心中疑惑,缓缓伸出手去,将那枚指环拿起放在掌心,薛凝目不转睛瞧着她,忽道:“我骗了你……大哥的确是我杀的是我买通了浣花小筑的白苏,要她在大哥的酒里下毒……”   叶瑾秋霍然抬头:“你说什么?”   薛凝道:“我虽害死了大哥,可我一点都不后悔。从小他便时常在暗地里欺负我,嘲笑我,说我是爹爹妾室所生,这些都没什么,可他不该从我手里把你抢走!他娶了你,却不好好待你,背地里总在外面花天酒地,我不能眼看着他这么糟蹋连云庄,这么糟蹋你!”   叶瑾秋手一抖,掌心指环叮铃一声掉在桌上,滴溜溜转了两圈,又滚落下地。薛凝目光跟随那枚指环在地上不停滚动,没入幽暗的角落之内,苦笑一声,道:“瑾秋,你要替大哥报仇么?”   叶瑾秋颤声道:“薛凝,你说的可是实话?”   薛凝将目光移回她脸上,答非所问道:“从你嫁给大哥的那天起,我便暗暗发誓,一定要从大哥手中夺得连云庄,而且要使连云庄重新振兴起来,我要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更要让你知道,比起大哥,我能给你更好的生活,能让你得到更强大的依靠……”一面说,一面情不自禁伸出手去,轻轻探上叶瑾秋手指。   他的手指刚刚触到她指腹,叶瑾秋便似火烫一般,急忙抽开手,起身走到屋角,弯腰拾起那枚指环,道:“别骗你自己了……你不过是拿这件事做借口,满足你自己的野心罢了。”   薛凝目色空洞,沉默半晌,忽笑道:“也许你是对的……可一个男人,若没有权势,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留不住,更别说其他……这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我巩固自己的势力又有什么错?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我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这一失败,连云庄翻身之日更是遥遥无期,我手中的筹码已费尽一空,天下还有谁能助我?”   叶瑾秋轻叹一声,来到窗前将指环扔出窗外,凝视着漆黑夜空,苦笑道:“……你这又是何苦呢?你费尽心机,纵使得到那些名与利,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薛凝心头茫然,喃喃道:“事已至此,我不得不认命,或许老天真不愿给我机会吧。如今我累了,亦无心再东山再起……瑾秋,我已杀了夏紫陌,连云庄还给你,也当是还给了大哥。你若是不想给大哥报仇,那我便走了……”   说罢,缓缓起身,也不再看叶瑾秋一眼,口中只自言自语道:“这些年来,我睡不安枕,食不知味,满身病痛,亦不过强自支撑,最后还是落得如此结局……一场空……果然是一场空么?”大笑着朝门口踉跄而去。   更深阑静,长夜无边,他下了楼,来到庭院之中,一时却迈不动脚步,绝望之下,坐到假山旁一块石头上,弯腰将手伸进池水之中。   清水冰凉,渗入肌肤,他双手轻轻一缩,身体一僵,腰间已被一柄长剑抵住。   薛凝凝视着池面轻轻荡开的涟漪,良久方慢慢回头道:“你来了。”   身后手执长剑的少女娇颜憔悴,深陷的眼窝中,眼珠如同黑夜中闪烁的星辰,注视他半晌,方低声道:“薛凝,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果真从头到尾,都只是要哄骗我,替你祭剑么?”   薛凝转过身,瞧着她脸庞,缓缓点头道:“不错,我从头到尾,只是要哄骗你,让你心甘情愿为我祭剑……连云庄失势已久,我若要在最短时间内重新让连云庄崛起,必须要铸出堪比炫光剑的神剑,只要我铸出这样的宝剑,就算给了颜遨,我也会声名大噪,天下谁人不会服我……所以我很久之前,便打定了注意。”   楼月娘心中虽早知这是事实,此刻听他亲口说出,还是禁不住心如刀割,泪眼模糊之中,瞧着夜色下那双狭长幽深的美目,涩然道:“你就不怕遭到报应么?”   薛凝见她手中长剑似乎平淡无奇,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报应?我既然敢做,又怕什么报应?”   庭院之外,远远有脚步声传来,楼上的叶瑾秋并几名侍女早听到动静,此刻也已奔下楼来,叶瑾秋看清那持剑少女,不由一愣,见身边侍女正欲上前,忙喝止道:“慢!不得轻举妄动。”   薛凝听得援兵已到,精神一振,一面暗暗运起真气,一面道:“我虽骗了你,可我平日待你也是极之温柔体贴的……”目光中渐渐染上一层缠绵之意,“月娘,咱们在苍梧后山度过的那些快乐日子,难道你都忘了么?”   月娘浑身颤抖,转过脸去,伸出左手,抹去眼中泪水。   薛凝见状,更是笃定她舍不得出手,慢慢搭上她抵在自己腰间的剑刃,五指合拢,正欲运气夺过长剑,哪知月娘忽转过头来,握住剑柄的右手往前一送,那剑锋利无匹,寒光灼灼中,如水般透亮的剑锋,竟悄无声息没进他腰间。   薛凝手掌之中满是鲜血,刹那之间竟然感觉不到疼痛,他低头瞧着刺入自己身体之中的长剑,木然片刻,见那剑锋没入之处鲜血溢出,方觉一阵毒辣的疼痛自腰间漫开,侵入骨髓,锥心灼痛之中,他慢慢抬起头来,双目之中尽是不能置信的神情:“你……”   叶瑾秋身体一软,急忙抢上前来,月娘眼角余光瞥到,只颤声高叫道:“谁也别过来!”叶瑾秋一愣,只得停住脚步。突然之间,院门大开,孙九青率领一众侍卫蜂拥而至,围上前来,伏在墙头上的几名青锋谷弟子也忙闪身而至,舞开长剑,护住月娘。   月娘闭上双目,再度泪如雨下,狠下心来,死命将剑往前一推,长剑贯传薛凝身体而过,薛凝惨呼之中,她已拔出剑来,痛苦地凝视着血泊之中的薛凝,胸口起伏,含泪哭道:“那些日子,我的确忘不了……可那都是假的……是假的!”   薛凝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睁大双眼,仿佛要极力看清什么,可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终是黯淡下来。   孙九青恨声道:“快杀了这女子,为少庄主偿命!”众侍卫应声,齐齐挥动长剑,往楼月娘攻去。   叶瑾秋喝道:“住手!”孙九青呆了一呆:“夫人?”   叶瑾秋道:“我叫你们住手!听见没有?”孙九青无奈,只得收手。   薛凝此时已魄散魂飘,气绝而亡。叶瑾秋静静走到薛凝身前,俯下身子,轻轻抚上他还未闭上的双眼,凝视他片刻,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神色痛苦的楼月娘,道:“孙总管,让楼姑娘走吧。”   孙九青急道:“夫人!”   叶瑾秋慢慢直起身子,一字一顿道:“让楼姑娘走。”   孙九青无法,只得喝令侍卫,让出院门。   月娘双手颤抖,几乎握不住滴血的长剑,那几名青锋谷弟子早已收剑,站在她身侧,一人见她仍是怔忪茫然,不由催促道:“师妹,快走吧。”   叶瑾秋目中缓缓流下泪来,低声道:“他有这下场,也算是绺由自取,楼姑娘,你走吧,从今往后,忘了这个人……” 第72章 七十二   落日隐于山外,转瞬之间,又是一轮朝夕。   昏暗的暮霭渐渐压低下来,苍劲的狂风自焦黄的土地上呼啸而过,一波波飞沙被卷到半空,又倾洒而下。迷尘之中,一人自昏迷中醒来,抖了抖身上的尘土,踉跄着站直身子,四处看了看,以手中长剑为拐,跌跌撞撞朝不远处走去。   他嘴唇干裂,发丝凌乱,胸膛上一道长长的剑痕,染得破碎的衣衫上血迹斑斑,正是韩嵩。   他支撑着走到一处隆起的土丘之前,定睛看了片刻,将手中长剑高高举起。   一人蜷伏在土丘下,大半个身子埋在沙土之中,正咳得奄奄一息,浑身无力,见他一剑刺来,忙在地上滚了两转,左足一勾,缠住韩嵩右腿,将他绊倒在地。   两人在沙土之上翻滚扭打,不一会儿皆是气喘吁吁,韩嵩一掌劈到那人肋下,将他踢开数尺,向前爬了两步,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北冥剑,粗声喘息一阵,才哑声道:“楼重铭!你我斗了这两天,你杀不了我,我也杀不了你,不如暂且休战,待走出这死魂谷,补充了体力,再来一决高下。”   楼重铭亦是狼狈不堪,狂咳一阵,仰天笑道:“等你去搬救兵么?怎么?你怕了么?哈哈……韩嵩!你有种,就在这里和我决战到底!”   韩嵩面色一沉,握紧北冥剑,冷笑道:“我要是怕你,又怎会孤身一人跟你来此?哼,若不是顾念往日同门之谊,对你尚且手下留情,你早就丧命于我剑下了!”   楼重铭嘴角溢血,嘲弄道:“难道不是我说阿晨当年留下的东西在我手中,你才跟我走的么?”   韩嵩狂吼一声,挥动北冥剑扑上前来,咬牙怒道:“你这小人!可惜我当时未及多想,不然早该猜到是你骗我!”   楼重铭侧身闪过剑风,右手抓起一把泥土高高一扬,韩嵩不备,砂土入喉,呛得狂咳不止,楼重铭滚到一边,右手摸索到埋在沙土之中的残剑剑柄,左手捂住胸口,吐了一口吐沫,轻蔑笑道:“骗了你又如何?你若不是想要那东西,怎舍得撇下你的弟子跟我来?又怎么会几次在痛下杀手之际及时收住,我现在告诉你,那东西如今好好的在百草手中,我连看都未曾看过一眼……哈哈,你来杀我吧!”   韩嵩急怒攻心,额头上青筋暴起,跳起身来,双手高拏北冥剑,怒喝一声当空劈下,楼重铭早已作好准备,奋力将身子一缩,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残剑向上一挥,韩嵩剑锋落下之际胸前空门大开,眼见一扇沙尘扬起,残剑破土而出,忙收剑回护,却不想迟了一步,被楼重铭那半截残剑刺入左胸之下。   二人两日两夜不眠不食,早已疲惫萎靡,这一剑虽未中要害,刺得也不深,韩嵩仍是痛得冷汗直冒,眼前金星乱窜,不由自主跌倒在地,楼重铭拔出残剑甩到一边,夺过韩嵩手中北冥剑,架在他颈间,纵声喝道:“说!阿晨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韩嵩闭上眼睛,道:“我不是说过了么?薛晨怎么死的,我根本一无所知!”   楼重铭双目染血,往泥土之上吐了两口鲜血,怒道:“你撒谎!我亲眼在阿晨的遗骨上瞧见了你留下的剑痕!你说,是不是你和林雁辞合力杀了阿晨?”   韩嵩睁眼,看他几欲发狂的摸样,心知此番定将命丧他手,愤恨不甘之余不觉狂笑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楼重铭,不过是为了一个贱人,何苦如此要生要死?当年她赢过你的那把剑,根本就不是她自己铸的,哈哈,只有你这傻瓜才深信不疑……”   他顿了顿,见楼重铭面色铁青,心下快意,又故意道:“你当她是宝,殊不知她在嫁给你之前,早已是我的人了……啧啧,那两年她在我的身下,不知□□过多少回!师兄,她在你的床上,也叫得那般销魂么?”   楼重铭理智尽无,面容扭曲,狂吼道:“住嘴!我杀了你!”手中长剑一挺,往他颈间削去   只听“铮铮”两声,两股大力袭来,正好击打在剑刃之上,将那剑锋激得一偏,一道劲风紧随而至,打在楼重铭手腕之上,他右手一震,北冥剑跌落在韩嵩胸口,两人大惊之下,齐齐转过头去。   漫天风尘之中,一人阔袖杏袍,竟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开外,那人散发落拓,清俊眉眼中含着一丝淡淡浅笑,正瞧着两人,“傅师兄,韩师兄,有话好说,为何非要落个你死我活?”   楼重铭只觉手腕尽力全失,心下骇然,一面揉着手腕,一面寒声道:“是你!你来做什么?”   玉归浓衣袂带风,飘然走上前来,一手按在楼重铭背上,一手轻轻拾过北冥剑,点头笑道:“傅师兄,当年在青锋谷,你待我不薄,我并无意取你性命……不过此人于我还有几分用处,你若执意要杀他,那可由不得你了……”   楼重铭一掌推出,斥道:“你是什么东西,何时轮到你来说话?”   玉归浓面上笑意一敛,衣袖一拂,将楼重铭振开数步,楼重铭早已力竭,被他浑厚真气一推,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趔趄,跌坐于地。   玉归浓摸出袖中一粒药丸,喂入韩嵩口中,这才转头瞧了楼重铭一眼,淡淡道:“师兄要问薛晨之事么?为何不来问我?你逼着韩师兄来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倒叫我一路好找……”   楼重铭喘息不止,瞪着他道:“阿晨之事,你知道多少?”   玉归浓凝神查看韩嵩伤势,连点了他几处穴位,这才气定神闲踱到楼重铭身前,看着他道:“我全都知道……傅师兄,薛晨本是北渊宫之人,她是被北渊宫主风千冥派人诛灭的。”   楼重铭胸中一道重击,木然道:“北渊宫?她果真是那什么北渊宫的人么……”捂住胸口,茫然问道:“那北渊宫为何要杀她?”   玉归浓道:“薛晨当年在北渊宫指示之下接近你,可她没多久便真心喜爱上你,后来又为了跟你在一起,不惜背叛北渊宫,这才惹怒了宫主风千冥……韩嵩当年虽纠缠过薛晨,又与薛晨合谋骗你离开林雁辞,可薛晨之死,确实与他并无关系,薛晨死前,他不过是想去取他留在薛晨手上的把柄罢了。”轻笑一声,又道:“至于林雁辞,你倒该感谢她,若不是她给薛晨找了接生婆,今日你便见不到你与薛晨的两个女儿了……傅师兄,这么多年,你真是恨错人了……”   楼重铭面色煞白,胸中最后一根弦悄然崩断。   他那晚听了萧珩所述,便已心乱如麻,不过多年来一直秉承的信念一朝崩塌,他心中无法接受,便一直强逼着自己不去相信那是事实……可如今玉归浓一席话明明白白,与萧珩所说处处吻合,再没有了任何可以欺骗自己的理由。   黄沙漫漫,风卷云涌,旷野苍穹于楼重铭眼中只是一片灰黑。尘埃落地,所有的幻想皆已破灭,所有的借口亦已消散,原来这半生的坚持……不过是被他自己的偏执和愚昧编制而成的一张蛛网,将他牢牢缚在其间,不得解脱。   楼重铭气息紊乱,丹田之内气息犹如翻江倒海一般,目中涌上癫狂之色,仰天笑道:“果真如此么……错了……错了……全都错了……哈哈,原来这一切,竟然是这样!”喷出一口鲜血,双目圆睁,揪住自己头发,忽又哭道:“怎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绝望之下,周身血气如潮水决堤,疯狂涌动,他哭了一阵,又狂笑一阵,身体慢慢蜷缩成一团,不断抽搐,竟似疯了一般,忽长啸一声,跳起身来,跌跌撞撞朝远处蹒跚而去。不多时,黄土地上,已留下一串凌乱的足迹,又慢慢被沙尘掩盖。   玉归浓负手而立,冷眼瞧着他的背影,面上露出一丝嘲讽之意,转身见韩嵩血已止住,便弯腰将他负在背后,背到一处如笔直立的锋锐土丘之下,寻到背风之处,这才拍开他穴道,韩嵩迷迷糊糊,不知不觉竟已睡了过去。   夜幕降临,迷蒙月光在大地上投下大片暗影,玉归浓也不叫醒韩嵩,只盘膝静坐于土丘下的阴影之内,闭目沉思。   楼重铭浑浑噩噩,眼前黑影憧憧,一会儿变成薛晨的脸,一会儿又幻化成林雁辞的怒颜。心力交瘁之下,再也无法支撑,走不多时,便昏倒在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清水缓缓滴入他口中,紧接着一人轻拍他面颊,低声道:“好些了么?”   楼重铭睁开的双眼内空空洞洞,眼珠黯然无光,夺过他手中水袋,全数将水倒入口中,却浇得满脸都是,他眼见水囊一空,不觉哭了起来,喃喃道:“水呢?怎么都没有了?”   那人便又递了一个水袋过来,语气有些焦灼:“傅师兄,掌门呢?他在何处?”   楼重铭将水袋抱在怀中,哈哈大笑道:“什么傅师兄?谁是傅师兄?是刚刚那两人吗?”将手一指,拍手笑道:“哈哈,他们就在这山背后,我和他们,正在玩捉迷藏呢……”   明玉皱了皱眉,转身吩咐道:“你们先带他走,交给月娘,不得有误!柳平,你跟我来,掌门应该就在附近不远了。”   月过中天,韩嵩终慢慢醒转。玉归浓睁开双眼,瞧着他讥讽道:“韩嵩,当日苍梧山下你可是对我承诺过的……可如今萧珩不仅从你手头跑了,还去百灵岛偷走了我的惊鲵剑。还好现在我有了新的对策,不然只依靠你,我岂不是走投无路?”   韩嵩沉默一阵,支撑着坐起身来,面无表情道:“不必多言。再给我三月时间,我自会想尽办法捉拿到萧珩,逼他交出越王八剑。”   玉归浓笑道:“你有把握么?若三月之后你交不出又如何?”   韩嵩道:“你若不信我,现在便杀了我!”   玉归浓瞧了他片刻,点头道:“我若要杀你,方才便不会救你。也罢,我就再给你三个月,若是到时你能交出越王八剑最好,若是交不出……”拿起北冥剑在手中掂量,似笑非笑道:“整座苍梧山便归我所有,可好?”   韩嵩怒道:“百草!你别欺人太甚!你有何能耐,竟敢出此狂言……”一时怒火高炽,呲目张须,挣扎着扑上前去。   玉归浓轻笑一声,将他踢在一边,忽“嘘”了一声,道:“有人。”   韩嵩吃了一惊,茫然四顾,玉归浓高声道:“出来罢!有什么话一起说。”   高耸的土丘之后,两人缟衣白衫,腰悬长剑,缓缓自背后绕出,玉归浓看清当先那人面容,不觉看了韩嵩一眼,笑道:“原来是明玉。既找到了你家掌门,为何躲在后面?”   韩嵩心头七上八下,暗道:“方才我与百草所说之话,不知被他两个听了多少去……”沉下脸来,道:“明玉,柳平,怎么只有你门两人人?其他弟子呢?”   明玉笑声朗朗,朝韩嵩行了一礼:“兄弟们找了掌门两天了,无奈此处太大,地形又颇为复杂,咱们只得分头寻找,弟子幸运,刚刚找到此处,见百草在此,怕我二人无法应付,一时不敢轻举妄动,还请掌门恕罪。”   原来方才他与柳平找到此处,本想从土丘背后上前突袭,救走韩嵩……不料二人隐在阴影之中,使出轻功悄悄绕过土丘,正好听到韩嵩与玉归浓谈论越王八剑之事,他主意一变,便将柳平拉回,正欲重新藏好,却被玉归浓听到了动静。   韩嵩哼了一声,沉默不语。玉归浓展袖坐下,见柳平手握剑柄,神色戒备盯着自己,不觉笑道:“放心,我不会把你们掌门怎么样的。来来来,都歇一歇,我有些话正要跟你们掌门说,你们也一起听。”   明玉与柳平一左一右,护在韩嵩身边,慢慢坐下。玉归浓面沉如水,沉吟良久,方道:“越王八剑,我势在必得。若是三月之内,你们青锋谷能将八剑交给我最好,我得到八剑,开启地宫之后,也不会为难你们。若是你们交不出来,我便只得夺了苍梧山,入口打不开没有关系,我慢慢挖山掘石,五年也罢,十年也罢,总有一日,会被我破开地宫……”   韩嵩惊怒不止,还未说话,柳平气血方刚,已“叮”地一声拔出剑来,冷笑道:“满口胡言!我青锋谷三百余名弟子,岂能容你胡来?我现在便杀了你!”   明玉忙拦下柳平,沉声道:“百草!苍梧山历来是青锋谷据守之地,我青锋谷上下满门弟子,就算拼死一战,也绝不会让你攻下苍梧山!”   玉归浓冷笑道:“是么?你们在外面这么久,可能还不知道谷里发生了什么事吧?何不去信问一问?待收到谷中消息,便会知道我要取你们苍梧山,乃是易如反掌之事。”   三人心中齐齐一惊,明玉见他面上神色不似作假,便道:“此话怎讲?”   玉归浓缓缓道:“天泉之水已受污染,那毒源在水中可以以毒生毒,生生不息,除我之外,无人可以根除。天泉是青锋谷的命根,净化之药和解毒之药都在我手里……即使你们可以取无根雨水,可也是杯水车薪,你们又能坚持多久?”   柳平涨红了脸,咬牙切齿道:“……卑鄙小人!竟使如此下流之法!”   玉归浓不置可否,继续道:“如今我已让下毒的人留下一些净化药粉在谷中,那净化药粉可以让你们坚持三个月……若是三月之后你们交出越王八剑,我便会将解药交给你们,彻底去除水中之毒……如果你们交不出,待净化药粉用完,你们别无他法,最后也只得弃苍梧山而去,我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夺得苍梧山……”   韩嵩冷笑道:“耸人听闻!天下哪有这般奇厉的毒药?”   玉归浓神色倨傲,淡淡道:“以前没有,不过现在便有了……这种毒胆无色无味,旁人看不出异状,其中却混含了多种极细微的蛊虫,这些蛊虫入水之后,便能极快繁殖,我十余年前偶然在南荒得到这种毒胆之源,耗费了无数心力,才终于在一月之前配制而成,只有我的独门解药,才可以全数杀掉活水中的蛊虫和虫卵。”   韩嵩等三人暗暗心惊,明玉沉默一阵,问道:“那净化药粉也可以杀死蛊虫和虫卵么?”   玉归浓点头笑道:“可是可以,不过这些净化药粉药效只有解药的二十分之一,只能小范围地清除掉蛊虫和虫卵……如果是大范围流动的活水,再投多少药粉下去,也是无济于事的。”   明玉讥讽道:“你也真是用心良苦了,用这种净化药粉来吊着别人,要别人听你之令行事……如此说来,我们非得替你找到越王八剑不可了……”   玉归浓哈哈大笑:“不错!若有越王八剑可以轻松开启地宫之门,我又何须将你们赶下苍梧山,耗费精力去垦山搬石?这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罢了……”   说罢拂袖起身,面色一冷,居高临下扫视众人一眼,寒声道:“言尽于此,其中利害,你们可想清楚了。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总之,必须倾尽全力替我找回越王八剑。我说到做到,只要你们交剑给我,我便解去天泉水中蛊毒。只要我取得地宫秘籍和宝藏,我与你们青锋谷,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两不相干!”抖抖身上尘土,又道:“我还有事要办,各位,后会有期”   几人瞧他飘然走远,心中愤恨,却又无可奈何。韩嵩闭上双目,长叹一声,道:“走吧。先回越州再做打算。”   三日之后,苍茫暮色中,一行三人悄然来到七弦山庄,从后门进入花繁叶茂的静谧庭院之中。   浮云隐卧,天幕低垂,初升的月光穿过林隙,洒落满地,习习晚风送来清润花香,两人于院中相对而坐,长久无言。   颜雪放下茶杯,细细观察弟弟,见他神色落寞,形削骨立,眉宇间一抹深深的疲惫,彷佛还有一丝化不开的愁绪,不觉笑道:“如今大事将成,怎么你反倒寡言少语,没有一丝欣慰之意?”   萧珩垂眸,掩去目中悲伤之色,强笑道:“哥哥说哪里话,只是在想今后打算罢了。”   他连日奔波,将父亲遗骨送到北厉颜氏祖坟之中安葬事毕,又赶回七弦山庄……虽有长书在旁慰解,一路上仍是郁郁寡欢,此刻听见颜雪温和的语声,心头一酸,几乎便要将颜琛之事和盘托出,忍了又忍,终是把话吞回肚中,埋头喝了两口茶,心道:“爹爹之死,何苦说出来再让哥哥伤心?”   颜雪见他目中隐有湿意,心头诧异,默然一阵,点头道:“前日叶庄主在沧州海上的货物出了些问题,孟兄已随他而去,临走时告诉我说一月之后便能赶回。这段日子,你就好好在这里休息吧,七弦山庄之内能人极多,也不必担心安全。”   萧珩不语,颜雪道:“等孟兄回来之后,咱们便可以借助越王八剑,邀三脉死士相助,杀了颜遨报仇雪恨……”   萧珩默然点头,抬头问道:“孟兄那里放置的七剑,哥哥可曾看过了?”   颜雪笑道:“看过了。越王八剑果真神妙无匹,事成之后,你要毁了它们,还真是可惜。对了,那日正与孟兄在他院中赏看真钢剑,叶庄主派人来寻孟兄,他来不及把剑收入密室之中,便把剑交给了我,既然你来了,还是放到你那里好些。”   说罢,起身拄着拐杖进了房间,不多会儿将真钢剑拿出,交予萧珩。   真钢剑剑身宽长,色泽古朴,玄色混杂紫金,锋刃之上,云纹如刀刻般隽永深邃,大气沉稳。   萧珩看了片刻,收了剑道:“也好。”正欲起身,当空传来一声鹰唳,不一会儿,黑鹰扇动着翅膀噗噗落下,萧珩忙取出鹰脚上缚着的密笺,展开细看。   颜雪见他眉头渐渐锁紧,不由问道:“什么事?”   萧珩摸出火折烧掉信纸,道:“是常九从百灵岛传来的消息……他说,岛上泠水不知为何受了污染,岛上民众大半均已中毒,只有玉归浓调制出了解药,现卿海生已率百灵岛臣服于玉归浓,全听玉归浓之令行事。常九心中不甘,趁玉归浓离岛之际,偷偷逃出了百灵岛,说是要先回北厉去。”   颜雪神色一滞,喃喃自语道:“受了污染……莫非……”   萧珩道:“莫非什么?”   颜雪回过神来,正要说话,院门轻轻叩响,叶霜华推门而进,低声对萧珩道:“有人找你,说叫什么明玉的,是你的朋友么?”   萧珩眉色略一舒展,点头道:“他是我师叔,我曾与他约定,要他完事之后来此处与我会和。麻烦叶姑娘请他过来。”   叶霜华应了,忙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明玉一身黑色披风裹面,引着一高一矮两名灰袍人进来,那瘦小的灰袍人抢上两步,摘下斗篷风帽,垂泪道:“师哥!” 第73章 七十三   萧珩忙道:“月娘,找着你爹爹了么?”   月娘含泪点头,将身后那灰袍人扶上前来,拉下他面罩,哽咽道:“找到爹爹后,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萧珩见楼重铭痴痴呆呆,眼神涣散无光,不由吃了一惊:“楼叔叔他……”   月娘捂住脸颊,哭道:“他现在谁也不认得了,这两日,我找了不少大夫看过,都说治不好……”   颜雪在旁道:“带他进房间,让我看看。”   长书本在别院休息,听到消息也于此时赶到。房内鸦雀无声,颜雪细细探查了楼重铭脉搏,凝神听了许久,慢慢收回手,也不说话。   长书便问:“如何?”   颜雪低叹一声,道:“我亦无能为力。”   月娘闻言,脸色愈加苍白,别过头去暗自抹泪。   萧珩道:“哥哥,他便是我之前曾向你说过的人,他误食迷失心智的药物已久,现在这副摸样,莫非就是药物所致?“   颜雪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沉吟片刻,才道:“你给他吃过清心丹了么?”   萧珩点头,颜雪道:“这就是了。药物固然有其作用,不过只是表因罢了。听他脉象涣散,至数不齐,时弱时促,乃是七情惊恐,五脏郁结所致……如果只是药物,倒还好办,可既然根源在于心病,那就难医了……”   屋中众人皆沉默下来,良久,明玉在萧珩肩头上一拍,道:“你跟我出来。”   长书见明玉神情严肃,心中狐疑,慢慢走到窗下,侧耳细听。   外面两人声音极轻,所幸长书耳目聪灵,断断续续,竟也听到了大半。   月娘伤心一阵,渐渐平复,转头见长书呆立窗下,脸色越来越白,不由奇道:“他们在说什么?”   长书神色变幻不定,摇了摇头,走上前来,淡淡道:“没什么。你如今有什么打算?”   月娘唇角颤抖,瞧着楼重铭道:“这两天我也想过了,如果爹爹不能好转,我便带他回白云村去……”   “你不回青锋谷了?”   月娘涩然摇头:“我不想回去了,回到那里,只会触景伤情……”语声渐低,顿了一顿,低声道:“如今我什么也不想了,只想好好照顾爹爹,白云村是我出生的地方,我想去那里看一看……如果合适,就在那里安定下来,平平静静地生活。”   长书沉默一阵,点头道:“先去歇息吧,明日再说。”   两人扶着楼重铭,谢过颜雪,推门出来,明玉与萧珩便住了口,月娘道:“师叔,明日我想带爹爹回白云村去,今晚就在这里暂住一宿,不回去了。”   萧珩心事重重,只默默点了点头,明玉道:“如此也好,反正掌门无暇他顾,我回去给他说一声便是。”   待月娘与长书走远,萧珩便道:“我刚收到常九之信,百灵岛泠水也被玉归浓下了毒,如此看来,与天泉之毒同出一脉……”心念一动,又道:“不如去问问青樱,她长年在玉归浓身畔,也许知道这种东西。”   两人寻到青樱住所,青樱正在呼呼大睡,不情不愿起来开了门,睡眼惺忪听明玉说了半日,方笑道:“玉归浓这毒胆,的确是厉害无比,上次我在百灵岛雁归山上,亲眼见到他配制成功……对了,我当时还偷了他一瓶毒药,本想用来毒死薛凝的……”   说罢,在袖中摸索一阵,掏出一个半透明的小小玉瓶来,萧珩接过,起身道:“我拿去给哥哥看看。”   长书引月娘回到别院,两人将楼重铭搀到床上躺下,楼重铭一直不声不响,只任人摆布,月娘见状,又险些落下泪来。长书收拾停当,便道:“你跟我出来。”   月娘随她来到院中,夜风轻拂,孤月冷寂,两人无言以对,月娘心中略觉尴尬,犹豫许久,开口道:“姐姐”   长书却也在此时出声:“月娘”   月娘一双杏眼晶莹水润,迟疑着看住长书,长书沉吟道:“你……找回那块黄铁了么?”   月娘愕然片刻,方点头道:“爹爹一直将那块黄铁带在身边的,所幸不曾丢失,我已经收好了。”   长书道:“能拿来给我看看么?”   月娘听说,起身去了房间,寻出包袱摸到那块黄铁,出来递给长书。   那黄铁通身圆润,冰凉浸泽,长书置于掌中,手指轻轻摩挲黄铁表面,长时间沉默不语。   月娘见她久久不说话,好奇道:“你用来铸涵光剑的那块黄铁,也和这个一样么?”   “……一模一样。”   月娘道:“这块是我娘留给我的,师哥跟我说不能用它铸剑……不过我往后也一定会好好保存,再不会弄丢了……”一面说,一面伸出手去,想拿回黄铁。   谁知长书却将手一缩,后退两步,月娘捞了个空,一脸惊愕抬起头来:“姐姐?”   长书定定瞧着她,静静道:“月娘,我要这块黄铁,无论你答不答应,它都是我的了。”   月娘吃了一惊,大声道:“不行!它是我娘留给我的,你不能拿走!”   长书面色一沉:“只怕由不得你。”转身往外走去。   月娘赶上前,一掌劈出,咬牙道:“你还给我!”   长书侧身闪过,月娘不依不饶,再度扑上前来,两人衣袂飘飘,惊风动叶,一时竟在院中缠斗起来。   颜雪房中,萧珩瞧着哥哥一脸凝滞,心头直往下沉,颜雪目光中闪过一丝奇异之色,嘴角掠过一丝苦笑,喃喃道:“这么多年,终于还是给他制成了……”   明玉忙问:“这毒药真有如此厉害么?”   颜雪木然瞧着窗外,半晌道:“他所言非虚,这毒胆的确是天下最厉害的武器……”   萧珩道:“哥哥,你能配制出解药么?”   颜雪缓缓转过头来,苦笑摇头道:“不能。我之所能,差玉归浓何止千里?他配制这毒胆和解药尚且用了十余年,我若要配制出来,恐怕得穷其一生……”   明玉长叹一声,扶住额头,萧珩默默看他一眼,两人对视片刻,均深感无力,明玉缓缓起身,道:“我恐怕得先回去了,若出来太久,不好交代我明日一早再来,咱们好好商量。”   萧珩道:“好。”起身将明玉送到后门,明玉摆摆手,自顾去了。萧珩一路回转,刚刚来到颜雪院门口,却见叶霜华赶将过来,急道:“长书和那位楼姑娘打起来了,你快去看看。”   萧珩大惊,忙闷头赶去,院中两人正斗得难解难分,月娘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见萧珩赶到,忙大声道:“师哥!她抢了我的黄铁,你快让她还给我!”   萧珩心中一记闷雷打下,飞身上前扣住长书手腕:“长书,你要干什么?”   长书收了手,道:“不干什么,只是想要那块黄铁铸剑罢了。”   萧珩面色一白,抓牢她手腕,盯着她眼睛道:“方才我和明玉师叔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长书别过脸去:“跟这个没有关系。你让开。”   萧珩急道:“长书,你不是答应过我么?”   长书不语,左手握紧黄铁,用力将萧珩手甩开。   萧珩站定,道:“你打定主意了?”   长书瞧着他双眼,道:“是。”   萧珩苦笑:“好。看来我也拦不住你了。”后退两步,转头对月娘道:“由她去吧。”   长书心头一松,转身便走,谁知萧珩一个纵身掠上前来,出其不意巧劲一施,趁她不备,将她手中黄铁夺走。   长书气结,顿足道:“萧珩!你卑鄙!”   萧珩把黄铁交给月娘,将她一推:“快进屋!”月娘一溜烟进了房门,将门锁上。   门外两人握拳相恃,长书怒目瞪着萧珩,萧珩咬牙道:“我绝不许你用那黄铁来铸剑!”   长书道:“你是我什么人?用不着你管我。”转头朝房门口奔去,萧珩拦上前来,长书不耐道:“你烦不烦?让开!”情急之下,见他腰畔悬挂的长剑,未及细看,一掌拍向他胸口,另一只手顺势夺过剑柄,“铛”的一声,抽出剑来,虚虚一晃,哪知剑气浑厚,如海潮生,轻轻一划,竟是波起澜涌,萧珩“哎哟”一声,弯腰捂住胸口。   长书呆了一呆,忙丢下长剑道:“伤着了么?我看看。”心慌之下,只顾去查看他伤势,萧珩却在此时抬起头来,双臂一圈,将长书抱住扛在肩上,弯腰拾起真钢剑,大步往自己住处走去。   长书双拳雨点般捶在他背上,气急呼道:“放我下来!”   萧珩寒着脸一言不发,一路走到自己房间,将她丢到床上,转身出去,将房门反锁。   长书奔到门边,拍门道:“放我出去!”   萧珩坐在门槛上,背抵着门,只道:“不放。”   长书踢了一阵门,无可奈何之下只得道:“你关得了我一时,关不了我一世,你再这样,我,我以后再不理睬你!”   萧珩苦笑道:“长书,别闹了,等月娘和楼叔叔走远了,我自会放你出来。”   长书瞪着门,怒道:“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言,你就真不许我铸剑了么?”   萧珩道:“不是不许你铸剑,是不让你用那黄铁铸剑!你为何非要如此?你在想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件事情,咱们可以慢慢想办法,从长计议。”   长书冷笑道:“慢慢想办法?从长计议?你还能想到什么法子?事已至此,这才是最好的法子!”   萧珩低声道:“就算如此,我也决不让你冒这个险。”   长书无奈,恨恨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灌入口中,抬起头来,四处打量。   萧珩在门外道:“这房间没有窗户,别作他想了。”   长书闭目,平息了下心中怒气,慢慢走到门边坐下,道:“萧珩。咱们好好说说话。”   萧珩道:“嗯。好好说。”   长书将头靠在门上,缓缓道:“不是我固执,也不是我冲动,我是真真仔细想过,才决定这么做的。”   萧珩不语,长书道:“如今看这情势,你解决完越王墓之事后,必得把八剑交回青锋去……如果你不交,难道眼睁睁看着青锋谷覆灭?玉归浓打开地宫,拿到邪功秘笈,后果如何暂且不说……”   她轻叹一声,继续道:“你我如今虽已不算是青锋谷弟子,可苍梧山毕竟养育过我们,你能忍心看着那么多无辜弟子,落到流离失所的境地么?”顿了一顿,眼圈渐红,又断断续续道:“还有,苍梧后山,那里有阿娘的坟,有师公的坟,师公待你恩重如山,又怎能眼看他们的长眠之地被人肆意践踏……”   萧珩无力靠在门上,沙哑着嗓子道:“我没有说不交回越王八剑,也没有说放任青锋谷不管,我只是说可以找到另外的法子……”   长书道:“你不是一直想要毁去越王八剑么?如果我能铸一把假剑混在其中,八剑发力之时,必会受到炫光剑力量反噬,封印不但不能破,八剑还会全部毁灭,正好可以遂了你长久以来的心愿,岂不是两全其美?”   萧珩红着眼道:“可是这样就要以你的性命来冒险,我说什么也不答应!”   长书手贴在门框上,对着门外强笑道:“那只是一个传说而已,我从来就不相信。萧珩……我想这样做,并非只有刚刚我说的那些原因,最重要的,是在我自己的心里,真真切切地想要去铸这样的一把剑,你能明白么?”   萧珩将头埋进手掌之内,闷声道:“我不明白。”   长书沉默良久,自嘲笑道:“从前我一心想要胜过别人,才好证明自己。当年为了胜过你,我不惜在试剑台上动用真气,最后却伤了自己……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可叹……”   外面一丝动静也无,长书静静听了半晌,低声道:“如今我也看开了,别人怎么看我,承不承认我,都没有关系,只是在我自己心里,还是有着求胜之心的,我不需去赢过其他什么人,但是我一定要赢过我自己……你知道么?当我看到越王八剑,我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我问我自己,今生今世,可能铸出媲美越王八剑的宝剑出来?后来,我告诉自己,只要有足以与八剑匹敌的材料,我便可以铸出来!而这黄铁,正是最合适不过的材料!”   门外萧珩幽幽叹息一声,苦笑道:“原来你那时只是表面上答应我,你心里却另有主意。”   长书低下头,承认道:“是。这黄铁资质极佳,百年难遇,既然给我碰到了,不试一试,我绝不安心!我本就有此心,而如今玉归浓步步紧逼,你扪心自问,难道这不是最好的办法么?”   门外长久沉默,长书已说得口干舌燥,自觉一阵疲惫,倚着门墙坐下,耳朵贴到门上听了半晌,心道:“他怎么这么倔?还总说我……”   两人一个在里,一个在外,隔着一扇门,背靠而坐。萧珩举头仰望天际,朦胧夜色之中,眼前竟不由自主浮现出初上青锋谷的一幕来。那时他第一次在问剑阁的剑炉之内升起火,那神情倨傲的小师姐听从师父之命前来指点,其实那时他早跟叔父学过不少铸剑之术,也跟着叔父见识过了不少天下名剑,听那小女孩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心中早不耐烦……可她说了半个多时辰,毫无住口的意思,说出的铸剑要点,在他听来正统而又毫无新意,他几次想打断她,可见到剑炉火光映照下光彩摄人的小小脸蛋,终于没有出声。   想是他脸上的不以为然惹恼了她,小师姐说完之后便皱着眉头教训他:“不虚心是么?不好好学的话,日后定铸不出什么好剑来!”结论下完,扬长而去。   萧珩忆起往事,心头一暖,不知不觉一抹微笑渐渐浮上脸颊,往后一靠,仰着头,望着夜空悠悠道:“长书,你铸这样的一把假剑,就算超越八剑,也注定无法为人所知,更不能垂名青史,你甘愿么?”   长书忙道:“有什么甘不甘愿的?我就想完成这个挑战而已,关别人什么事?”   她说完,自觉坐得腰酸背疼,正欲站起身来,只听外面一声长叹,门“咯吱”一声开了,萧珩默默站在门边,眉宇间柔色深邃,正于夜色中定定瞧着自己。   长书静静道:“你放心,我定会量力而行……”   萧珩静默片刻,道:“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这把剑,我与你一同铸造,所有过程,我一同参与,若真有什么后果,我与你一同承担。”   长书一怔,随即含泪笑道:“好。”   萧珩低下头,打量着手中真钢剑,又道:“我方才想过了,越王八剑同出一脉,玉归浓虽未见过其他几剑,但依照惊鲵剑的材质和铸剑手法,也定能鉴别真假。这把真钢剑,长久以来一直放在藏剑阁中,其实大家都见过,只是以前不知道它便是越王八剑之一罢了,玉归浓定也瞧见过……”   “……若是他没有见过的,便一定会想尽办法从材料上去辨别真伪……反而见过的,却不会那般仔细,只要形貌相似,便不会想到要去鉴别这剑所用的材质。所以如果以真钢剑为模版造出的假剑,要蒙混过关更为容易。”   长书瞧着他手中的真钢剑,点头道:“好,咱们就以它为模版。”   萧珩又道:“此事必得秘密进行,越少人知道越好,最好除了师叔,谁也不要告诉。”   长书低头一笑,随即抬起头来,两人一时无言,对望片刻,萧珩伸出手去,待她将手递到掌心,五指合拢,柔声道:“走吧,咱们去找月娘。”   月娘守在楼重铭床头,紧紧抱住那块黄铁,生怕长书又来抢,只不敢合眼,一直捱到半夜,眼见并无动静,便昏昏沉沉打了个盹儿。   她迷迷糊糊之间,听到有人敲门,便问:“是谁?”   萧珩道:“月娘,是我。”   月娘安下心来,轻轻将门打开,见长书站在萧珩身后,不觉一愣。   萧珩注视她片刻,正色道:“月娘,师哥求你一事,那块黄铁,交给师哥可好?”   月娘愣住,心中极不甘愿,但她与萧珩历来便如亲兄妹一般,见兄长开口,也不好拉下脸来,当下瞟了一眼长书,不情不愿道:“你不是说过,这黄铁不能用来铸剑么?难道她就例外?再说,我娘就留给我这一件东西,她凭什么要抢走?”   萧珩道:“不是抢,而是确有用处……”   月娘生气道:“什么用处?师哥,她蛮不讲理,你就这般护着她么?”   萧珩沉默一会儿,道:“别人都当她争名夺利,一心为己,我却知道她此生所欲所想,不过是铸得一把绝世好剑罢了……愿以毕生之力,助她完成这一心愿!所以……你允与不允,我们都要拿走这黄铁,月娘,就当师哥欠你,日后若有机会,一定偿还。”   月娘毕竟心软,听他如此郑重其事,心头便已松动,转头见长书站在一边,不由想起她不顾危险,于剑炉之上奋力救出自己的情形,自觉自己太过计较,想了一想,走到她跟前,将那黄铁往她手里一递:“给你。”   长书心头百感交集,瞧着她道:“多谢……”   月娘叹了口气,道:“算了。你们快快拿走吧,我也好睡个好觉。”说罢,不觉笑出声来,回到门边,又探出头来:“师哥,姐姐,我天亮便走了,你们以后,到不到白云村来看我?”   萧珩微微一笑:“一定。”   不知不觉间,长夜逝去,明玉清早起身,寻了个借口,便又往七弦山庄而来。   远天中透着灰蒙,他踏进后门,远远便见山庄内一座石亭之下,两人并肩而坐,面上神情一派轻松,他心头疑惑,上前拍案道:“萧珩,你想到办法了?”   萧珩与长书对视一眼,点头道:“是。”   明玉大喜,忙坐下问道:“什么办法?”   萧珩道:“我与长书已经想好,照着真钢剑的摸样造出一把假剑……只是,三个月太短,我们至少需要五到六个月时间……”   明玉道:“好好与玉归浓谈上一谈,想来延长时间也不是不行。”   萧珩沉吟:“一月之后,等孟兄回来,我和哥哥解决完越王墓之事后,会把除真钢剑之外的其他七剑给你,你们将七剑交给玉归浓,也好让他安心,对外可以说真钢剑暂时没有下落,正派人四处搜寻。我和长书决定去黎家渡完成此剑,你要想办法,不让青锋谷和百灵岛找到我们。待假剑一出,我会带上青锋谷,你们可以用这把假的真钢剑来与他交换解药……等他带着八剑到了苍梧后山,解开炫光剑封印之时,便可借助炫光剑反噬之力和越王八剑毁灭之威,将他除去。”   明玉心头大石落地,眉开眼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你们什么时候走?”   长书道:“这便要走了,只等跟你交代一声。”   明玉见两人双手交握,打趣道:“你们这一去,何时才能喝到喜酒?”   长书面上一红,斥道:“别胡说。他爹爹刚刚去世……”   萧珩目光一黯,欠身行礼道:“师叔,这便别过。一月后,你在此处等我。”   明玉颔首,郑重回礼:“保重。”   其时日芒微金,晨风清冽,明玉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长久伫立。 第74章 七十四   晨光绚丽,燕语莺啼,青樱在床榻上伸了个懒腰,慢慢坐起身来穿好衣服,哼着小曲儿打开房门。   门外石凳上,正静静坐着一个黑衣青年,青樱瞧了他一眼,见他满头银白发丝,心中颇为奇怪,四下打量道:“你是这庄子里的下人么?萧珩和傅长书呢?”   那黑衣青年拄着双拐站起身来,淡淡道:“他们走了,今日起,你便好好呆在这里,不得出房门一步。”   青樱听见他的声音,不觉呆了一呆,再仔细瞧了瞧他的身形,后退一步,失声叫道:“你……你不是御风阁里那药人么?”眼珠骨碌一转,娇声笑道:“还真想不到,原来你长得这般美。”   那“美”字落入颜雪耳中,他不着痕迹皱了皱眉,目中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嫌恶之色,随即面无表情道:“这段时间,会有人给你送吃喝来。”说罢,转身出去。   青樱不服道:“凭什么要关我?”   颜雪停住脚步,也不回头,只轻描淡写道:“若是不想被玉归浓找到,你便尽管出去……要不是有人相托,我何须管你?”   青樱脸色一白,喃喃道:“他来了么……”见颜雪已走到院门口,忙追上前,讨好笑道:“别走的那么快嘛,你怎么知道玉归浓来了?萧珩和傅长书又去了哪里?要不,我去找他们,就不麻烦你了。”   颜雪冷冷道:“不知道。”他出去片刻,便有几名七弦山庄守卫进来,躬身道:“青樱姑娘,请进屋。”   青樱无奈,只得转身进了房间,听见房门被外面的人锁上,不由顿足暗骂道:“死瘸子,以为这样就可以关得住我?”话虽如此,到底心内害怕,便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日晚间风清月明,叶霜华与叶晚亭姐弟俩以琴会友,庄子主人叶王真虽不在府中,七弦山庄仍是宾客盈门,欢声笑语不断,青樱远远听见熙攘之声,不觉心痒难耐,暗中寻思道:“躲了这几日,也不见有什么动静,不如趁他们请客之时,出去溜达一转,闷都要闷死我了……我且去舟山城内逛逛,找点什么新鲜玩意儿回来,也好捱过这段日子。”   她本就是坐不住的人,老老实实在房中呆了几天,早觉浑身不自在,几乎连窗棱都快给她扒出几个洞来,如此一想,更无迟疑。   不多时,一条人影自七弦山庄墙头上滑下,快速闪进夜色之中,直往舟山城内而去。   城中灯火集汇,璀如明星,夜市中人流如织,各类稀奇玩意琳琅满目,青樱看得眼花缭乱,心头大为畅快,不知不觉逛到一处杂耍摊前,正站定脚步,耳边一声极轻的语声忽然响起:“青樱姑娘,请跟我走。”   青樱脸色一白,低头便走,快速钻入人堆之中,身边那人如影随形,轻而易举跟上前来,一把捞住她胳膊,青樱无奈,只得抬头笑道:“浮影大哥。”   浮影面无表情,只点头道:“姑娘跟我来。”   青樱被他制住,乖乖随他出了城门,来到城外一处幽暗山林之内。玉归浓静静坐于一株槐树之下,月光半明半暗,正落在一张不辨喜怒的脸庞之上。   青樱扑上前去,拉住他袖子道:“玉叔叔!你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玉归浓见她如此,不觉啼笑皆非:“你不是一直在躲我么?怎么却怪我不来找你……”   青樱微微嘟起小嘴,撒娇道:“哪有……我一从百灵岛出来就后悔了,这外面没什么好的,还不如跟在玉叔叔身边……”   玉归浓面色一冷:“青樱,你也太胡闹了,你走便罢了,却又与萧珩和傅长书暗中串通,偷了我的惊鲵剑去,这笔账,可要怎么跟你算才好?”   青樱脸埋在他的袖子中,委屈道:“还不是你非要送我回连云庄,我才不得不想办法逃走嘛……不过碰巧遇见他们两个罢了,玉叔叔,我又不是故意的,你饶了我罢。”   玉归浓轻轻抚摸她头顶青丝,慢慢道:“谁让你不知轻重,沉不住气,私自跑回燕归山去?你是我从小养大的,我怎会真的舍得让你给薛凝祭剑?我本来自有打算,你一回燕归山,你干娘便要我关着你,把你送回去,你也知道,你干娘的话,我不能不听……”   青樱抬起头,疑惑道:“干娘?”   玉归浓道:“这也怪你平日不知好歹,处处与她作对,这才惹怒了你干娘,雁归山上,我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所以不得不如此待你……其实你若再等上一段日子,我出了百灵岛,便会来连云庄带你走的。”   青樱面上露出一丝怀疑之色,玉归浓凝视她片刻,笑道:“你以为没有我的授意,你真能从燕归山逃走?你与弦月干的好事,我可清楚得很……”   青樱不觉红了脸,低下头一言不发,玉归浓叹道:“若不是我故意把房门钥匙留给了弦月,弦月那点本事,如何能放你出来?哎,我表面上须得顺从你干娘,这才假借弦月之手放你出岛,你那天偷了我一瓶药,我也看在眼里,那药极之珍贵……若不是想着你拿去好作防身之用,怎能任你轻易拿走……我的苦心,你可明白?”   青樱心头暗道:“原来我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底下,莫非到了最后,我还是无法摆脱他么?”懊丧之下,强打精神笑道:“玉叔叔,青樱现下可都明白了……怪我不识好歹,你原谅我罢。”   玉归浓温声道:“以前的事我不会再追究,你跟我回百灵岛吧。”   青樱面露恐惧之色:“不……玉叔叔,我,我不想回去,干娘她……”   玉归浓轻轻笑了一笑:“你干娘她老了,哪有你伶俐?你放心,我定会护你周全,再说如今薛凝既已身死,祭剑之事自然作罢,她也再没理由动你。”   青樱无奈之下,只得低头“嗯”了一声。玉归浓起身,淡淡道:“走吧。为了找你,我已在这里盘桓了多日,回去还有诸多事务,不能再耽搁了。”   青樱暗中咬牙,只得跟上他脚步。玉归浓眸色忽深,转头看她一眼,低低笑道:“小青樱,你可别让我失望呀……”   风过山林,他一声笑语轻如蚊呐,几不可闻。   忽忽一月过去,暮夏天光正盛,骄阳洒落在奔腾不息的江面上,激起潋光千里,繁木丛绿的江岸边,香气浓郁,正是缅桂花开的季节。   一株大青树华茵如盖,须丛密植,挡住了刺目光线,树荫之下,长书枕于萧珩膝上,正闭目沉睡。   从萧珩的角度看去,她长而浓密的睫毛根根分明,白皙的脸上一片柔和,在跃动的光影中愈加朦胧秀丽。   微风轻轻吹落一树缅桂花瓣,白云出岫,长天悠悠,他但愿时光就此停驻,这一刻的静谧和安宁,永远都不要溜走。   这一月,是他渐渐平复伤痛的一月。叔父和父亲的猝死带给他的痛苦和消沉,在日夜的劳作中得以慢慢沉淀和疏解,心有寄托,便能重新振作,继续前行。   这一月,是日夜颠倒,不眠不休的一月。仔细地观察剑炉火候,一点一滴记录下炉中温度的变化;夜以继日改进剑炉结构,以获得更多的自然风力,甚至为了得到更好的木炭,到这南柯江的上游密林中伐木砍树,建起炭窑亲自炼制上好木炭。   这一月,也是愉悦和快慰的一月。放下萦绕于心的琐事,一心一意专注于最喜爱的铸剑过程,有心有灵犀的同伴,可以在相得益彰的讨论中得到新的灵思和感悟……即使偶有争论,也会争得面红耳赤,最后亦不过会心一笑,便能握手言和。   这一月,更是有生以来最为放松平和的一月。每当日落西山,偶尔偷闲之时,他坐在大青树的枝桠间,轻轻吹起竹笛,身畔的人依偎在自己肩上,便是心情飞扬,鲜明而饱满的时刻,长久空悬的心踏踏实实落地,一生所向往的幸福不过如此。   他修长的手指慢慢伸出,轻柔拂去她面上沁润着醉人香气的几片如雪花瓣。   长书睫毛微微一动,继而睁开眼睛。   她目中有微微的茫然,伸了个懒腰,见萧珩含笑看着自己,忙起身坐好,埋怨道:“什么时辰了?怎么也不叫醒我?”   旁边的剑炉之内炭火充足,熊光炽炽,萧珩看了一眼,笑道:“昨晚你守了一夜,现在风力尚足,不如多歇一歇。”   长书起身走到剑炉之畔,仔细查看一阵,回头笑道:“这剑炉经咱们改造过后,果然省了不少力……我看再有十多天便可出炉了。”   她面上忽闪过一丝恍惚,低语道:“我记得那时我铸造涵光剑,只用了一块黄铁,足足烧了近一百天,想不到如今两块黄铁,短短四十多日便已到火候……”   萧珩给她枕了半日,手足俱酸,站起身来活动了下身体,双手交搭,压了压手指,微微笑道:“可见人之潜力无穷,再说咱俩联手,自然事半功倍。”   长书心头快慰,想了一想,又有些惆怅道:“那时在谷中争得你死我活,倒不如早早合作,也能铸出不少好剑出来……平白浪费许多机会。”   萧珩一本正经道:“是你要跟我争,我可没有要跟你争,躲你都来不及。”   长书白他一眼:“谁让师父和师公天天夸你?我就是看不得你的得意摸样。”   萧珩摊手苦笑:“我哪有……你铸出的剑,其实师公一直都要我仔细揣摩的。单就技艺本身来说,我不如你,不过因为我自小跟着叔父长了不少见识,可以博采众家之长,不比你在青锋谷眼界受限。”   长书想了想,笑道:“也是。我下了苍梧山,也自觉铸剑之术提高了不少,可见眼界和心胸才是至关重要的。”   她瞧了瞧剑炉中的铁汁,坐下身来拉了拉风箱,道:“不说这个了。对了,一月之期已到,你什么时候走?”   萧珩道:“孟兄倒是已经回去了,我已给师叔带信过去,让他十五日之后在七弦山庄等我,”说罢一笑,“我想等着,看到剑胚出炉之后再走。”   长书点头:“那你走之前,记得把真钢剑的图纸画好。你要带走它去给那几脉死士过目,剑胚一出炉,便要按着真钢剑的纹理进行锻打,没有图纸可不行。”   萧珩道:“这是自然。”   长书看看天色,笑道:“我去找找朱五爷,你先看着剑炉。”   朱易的住处离两人尚有十数里,他听说剑炉火候将至,也不由啧啧称奇,长书问起淬火之事,朱易便眯着小眼道:“那黄铁你拿来给我看时,我便觉得其质坚硬,比之一般的生铁更难出形,锻打之后恐需在淬火之水中多下工夫,以防止过力锻打可能造成的纹裂,你且先试试看,或许多加点骨油在内会好些。”   长书点头,又讨教了一番,这才往回赶去。   傍晚花香愈加浓郁,漫天晚霞之中,萧珩一袭缟素白衣,眉色清润,正坐在剑炉之侧,借着炉内火光细细画着图纸。   长书上前看了片刻,萧珩便搁了笔,抬首道:“我走之后,你先用图纸将就几日,我最多不过十天便会带着真钢剑赶回。”   长书拿起真钢剑,细细端详了半日,将方才朱易所讲说了一遍,萧珩沉吟道:“我在这南柯江的上游伐木之时,见到上游江水水质更佳,且密林中飞禽走兽极多,想来水中沉积的矿物和骨油也更丰富,用来淬火应该更合适,只是经西峪江水汇入后冲淡不少,不如过几日,我去上游挑些来给你备着。”   长书点头笑道:“如此最好。”   两人衣不解带,交替守着通天剑炉,这日午间萧珩担水回来,便见长书一脸喜色,雀跃候在那株大青树之下,兴奋的神情中又似乎含着一些紧张。   萧珩将水倒入水缸之中,走到剑炉之前看了一眼,微微笑道:“不还有一个多时辰么?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长书推着他道:“废话少说,快去沐浴。”   萧珩也不敢耽搁,自去房中沐浴净身,换过一身干净衣裳,两人摆起香案,燃起一注线香,郑重拜了三拜,萧珩熄灭炉火,长书高高站于旁边的炉架上,深吸一口气,自炉内引出铁汁。   她双目眨也不眨,聚精会神将铁汁灌入剑范之中,呲呲青烟中,通红的铁汁缓缓凝结,成形为三尺余长,两寸见宽的古剑摸样。   长书跳下炉架,抹去额边沁出的细汗,萧珩瞧着剑胚叹道:“如今第一步已经完成,往后的锻打和淬炼才是更为关键和困难的。”   长书“嗯”了一声,点头笑道:“我有信心,一定会完成它。”   萧珩沉默一会儿,道:“但愿一切顺利。”   剑胚还待自然冷却,两人手脚闲下来,一时竟觉无事可做,长书心中有说不出的欣喜,想了想,便道:“不如我去集市上打点酒回来,既开了好头,咱们晚上好好庆祝一下,睡个好觉,明日开始做锻打和淬火。”   萧珩微笑点头,拿起鱼竿去江边钓了几尾鱼,不一会儿长书回转,两人燃起炊烟,整治好晚饭,长书便将竹案支在江边树下,摆开酒杯。   沐浴过后,两人依着竹案相对坐下。月上梢头,柔辉如雪,清漫一地,江上水波烁烁,灿亮如银,脉脉芳香盈入晚风之中,一派清宁恬然。   长书慢斟慢饮,不一会儿已有了微微的醉意,她酒量并不浅……不过买来的黎族米酒酒劲甚浓,她心神放松,此刻被江风一吹,双颊染上红晕,一双晶亮分明的乌眸瞧着萧珩,笑盈盈道:“剑胚已出,你这就走么?”   萧珩皱眉:“怎么老赶我走?图纸还没画完,等我看过锻打和淬火顺不顺利再说。”   长书又饮了一杯,瞪着他道:“怎么?你不放心我的手段么?”   萧珩叹道:“放心得很,你如今的铸剑技艺,比之当年大有进步……如果咱们还在青锋谷,今年的试剑大会,我可能真会输给你。”   长书心头一喜,顿时眉开眼笑:“你终于肯认输了么?”   萧珩失笑:“有什么认不认输的?事实如此,我甘拜下风。”   长书忽想起一事,托腮问道:“我记得在华城叶府中,你曾说如果试剑大会你赢了,便要我答应你一事是什么?”   萧珩不说话,慢慢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长书见他神色古怪,追问道:“你快说。”   萧珩放下酒杯,凝视着她,徐徐道:“我要你答应嫁给我。”   长书瞪着他,半天不说话,萧珩见她慢慢张口,忙道:“不许说不。”   长书却道:“如果你输给我呢?”   萧珩垂眸浅笑,道:“如果我输给了你,那我便要向你要一个补偿……这补偿么,就是嫁给我,以弥补我心神损失……”   长书愣住,本已薄红的脸颊更是一红,别过脸轻轻啐道:“你脸皮也真够厚的。”   萧珩笑而不答,见她急急又灌了一杯酒下肚,便道:“你也别光顾着喝酒,也说句话啊。”   长书道:“说什么?”   萧珩望着夜空下银光滟潋的江面,慢慢道:“你究竟何时嫁我?”   长书被酒呛到,一口气顺不过来,忙放下酒杯,伏在案上疾咳,萧珩很是好心地伸手过来,轻拍她后背,帮她理顺气息。   长书咳了一阵,抬起头来,头昏脑涨道:“哪有你这么说话的?这事……不是该问你么?”   萧珩收回手,看着她慢条斯理道:“那如果我说……就今日呢?”   “……今日?”   萧珩面色严肃,点头道:“厉洲风俗,双亲过世后,可在三月之内借孝成亲,现在我爹爹去世已有两月,如果错过的话,便要等三年了……长书,我不想等,你现在就嫁给我好么?”   长书岿然不动,萧珩心头碰碰乱跳,手心冒汗,催促道:“你说话呀!敢不敢今日便嫁给我?”长书酒意上涌,忽将酒杯一顿,睁大双眼望着他道:“嫁便嫁。你……你以后可不要后悔!”   萧珩如释重负,大喜过望:“你答应我了?”   长书头一垂,抱住酒壶伏倒在桌上,萧珩忙将她拉起,拿过她怀中酒壶急急斟满两杯酒,将一个酒杯往她手中一塞,道:“你既答应了我,咱们现在便对月盟誓,喝了这交杯酒。”   长书醉眼朦胧,就他手中张口喝下。   萧珩只觉朗朗夜空,悠悠明月,从未如今夜这般美丽,花香沁入心脾,醉人更甚于烈酒,晚风拂过,一丝一缕,都是甜蜜和柔情。   他心头欢喜无限,喝下她手中之酒,整整衣衫,扶着她望天跪下,对着皎洁的明月朗声道:“明月在上,今日我萧珩与傅长书在此结为夫妻,今生今世,无论生死荣辱,休戚与共,绝不负心!”   长书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跟着他拜了三拜,明月彷佛一面无瑕的冰盘玉镜,高悬于天,静静望着此时此刻的两人,萧珩心情激动,揽住长书肩头,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绝不会让你后悔嫁给我。”   长书伏在他怀中,已静静睡去,萧珩眼底落满星光,凝视她片刻,慢慢将她抱起,走上竹楼,进了她房间,将她轻轻放于床上,展开被子,拥着她慢慢躺下。   长长星河,缀满夜空,长书日夜劳作,早疲惫不堪,借着酒意,沉沉坠入梦乡。   萧珩这一夜却是辗转无眠,视线只紧紧锁在她睡颜之上,随着她的呼吸,心弦颤动,忽高忽低,直到黎明时分,方才合上双眼。   朦胧之中,忽听她一声低呼,萧珩心头一喜,睁眼道:“你醒了?”   长书赤足跳下床来,摘下墙上悬挂的莲心剑,拔出剑来抵上他胸口,皱眉斥道:“你为何进了我的房间,又在我床上?”   萧珩傻眼,一腔柔情被冰冷的剑锋逼散,愣愣看着她道:“你……我们昨夜……”   长书咬唇道:“昨夜……怎样?”   萧珩将她剑尖一推,跳起身来大声道:“昨夜我们已经成亲了,你……你可不能抵赖!”   长书狐疑:“成亲?有这事么?我怎么不记得?”   萧珩急道:“长书!你我明明对月盟誓,又喝了交杯酒,你怎能翻脸不认?”见她仍是一脸疑惑神色,郁郁道:“莫非这事我还骗你不成?”   长书打量他几眼,低声道:“又不是没骗过……”瞪他一眼,转头道:“我要梳洗换衣了,你快出去。”   萧珩闷闷不乐,怏怏下了竹楼。既不梳洗,也不换衣,只对着南柯江水,坐在大青树下一动不动。   长书瞧过剑胚,又默默将真钢剑放在日光之下审视了半日,去剑炉中升起火来,转头见萧珩坐于树下,一声不吭扯着杂草,便过来跟他说话,萧珩闷声不语,长书笑道:“你生气了?”   萧珩忽的一下站起身来,道:“我取水去。”   他这一去,直到夜幕降临方才回转,长书坐在一边,见他将水倒入水缸,闷头回了自己房间,不觉轻轻一笑,自去瞧那刚刚淬过第一道水的剑胚。   萧珩在自己房中沐浴完,刚刚披上外衫,便听见长书过来敲门。   他心中有气,赌气坐在窗下,也不去开门。门响了几声便再无声息,他竖起耳朵听了半晌,终是撑不住站起身来,几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   长书手中拿着一支红烛,脸庞在幽幽火光之下凝如红脂,静静瞧着他笑道:“我是真不记得昨晚的事了,你……要不我们重新……”   萧珩心中闷气烟消云散,故意道:“重新怎样?”   长书转身便走:“算了。”   萧珩一把将她拉回,踢上房门道:“既来了,就不许走了。”将她手中红烛拿开,紧紧抱住她道:“你今夜……不要再喝酒了……”   长书笑道:“交杯酒也不喝么?”   萧珩忙点头道:“当然要!不过只能喝一杯。”   这夜月色清奇,如云秀发铺满枕巾,桌上的红烛悠悠爆开灯花,半掩的窗户外一树缅桂花馥郁醇香,夜风如梭,花瓣如雨纷飞,几片玉白花瓣悄无声息飞过窗棱,轻轻落到帷帐外紧紧交扣的修长指间,氲染了满屋芬芳。   情到深处,一切自然发生。彼此的肌肤染上了对方的气息,呼吸交缠,心跳相融。一切的羞涩和紧张、悸动和迷乱,索求与进占,都是动人心魄的新奇体验,令人仿佛攀上了云端,又仿佛跌入了魔障,身在万丈波涛中随浪起伏,心生惶恐却又沉迷其中。   从此,时光变得捉摸不定,天光悠悠,有时似乎走得极慢,日头挂在山外,久久也不愿离去,而当夜幕降临,相依相偎之时,星光又如流水匆匆滑过天际,彷佛只一眨眼,就已迎来黎明。   剑胚的淬炼和锻打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剑刃之上,渐渐有真钢剑的云纹流淌,丝丝缕缕,渐渐显形。傍晚两人收了工,依偎着坐在竹楼的莹绿竹阶之上,静静享受着这一刻的温馨与甜蜜,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散入晚空。   长书抱着萧珩的胳膊,头枕在他肩上,半闭着眼睛道:“今日那黑鹰又带了什么信来?”   萧珩左颊贴在她额角上,笑道:“是哥哥,他说红药去了七弦山庄,听说我们在这里,想过来看看我们。”   长书一喜:“多时未见,也不知他现在什么模样了。”   萧珩道:“我后日便要启程去越州,兴许见不到他,他若来了,你多教教他,叔父嘱托过我的。”   长书点头:“那边的事,也不能再拖了,如今一切顺利,你也可安心走了。”   竹阶之外,蕉叶如蒲散开,绿意盈盈,几只萤火虫飘飘忽忽,穿梭其间,萧珩伸出手掌,捞住一只萤虫困在掌心,忽道:“长书……咱们生个孩子吧……”   长书微觉诧异,低声笑道:“怎么突然想起这事来?”   萧珩柔声道:“也不是突然……我只是想,如果我做了父亲”   话未说完,长书一拳捶在他肩上,嗔道:“一天只知道东想西想,先完成这把剑再说。”   萧珩意味深长笑道:“这事可不是你说了算的,说不准已经有了……”说罢,摊开掌心放飞那只萤火虫,转头看了她片刻,情不自禁低下头去吻她。   长书瞧着那只萤火虫忽明忽暗,飞入夜空,带着一点幽光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她慢慢合上双眸,任由他极尽温柔地点燃火苗,继而轻舒手臂,将她抱入房中。   清晨睁眼之时,萧珩早已去了上游取水,长书慢慢起身,到了剑室取过剑胚,又去剑炉中升起火来,待剑胚于炉中烧热,便取出置于砧板之上,用铁丝面罩覆住头脸,卷起袖子,斟酌着力道开始捶打。   通红的剑胚之上,现出几道印痕,长书端详片刻,将剑胚轻轻放于水中,白烟四起,嘶嘶声中,剑身由红变青,又渐渐化为玄黑,长书取出剑胚放在一边,便去生火煮饭,将米下锅后返身回来,不经意瞄了那剑胚两眼,一瞄之下,心头一紧,忙将剑胚举在日光之下仔细查看。   那延展开的细纹间,竟隐隐现出几丝龟裂之像,长书定睛细看半晌,不觉浑身冰凉,慢慢放下剑胚,坐在竹凳上垂头沉思。   午间阳光炽热,萧珩远远见她呆呆坐于树荫之下,放下水担上前笑道:“怎么了?”   长书如梦初醒,慢慢道:“没什么……”   萧珩走到砧板边,正欲去瞧那剑胚,长书忙起身道:“吃饭吧。”萧珩听说,便转头去洗手,两人吃过午饭,萧珩见她默默无言,将她手一握,柔声道:“究竟怎么了?为何闷闷不乐?”   长书低着头道:“你明日就走了,路上可要一切小心。”   萧珩眉头舒展,低声笑道:“原来你是舍不得我……你放心,我会小心,也会尽快赶回。”顿了顿,又道:“这水缸蓄水不够,一会儿我去集市上再买个回来,多存点水,也免得我走之后你还要分心去上游取水。”   长书心不在焉,只“嗯”了一声,萧珩只当她担心自己,暗喜之余也未多想,收了碗筷便去了集市。   长书手中拿着剑胚,将几年前铸造涵光剑的过程想了又想,寻思道:“当年我铸涵光剑之时,并未像今次这样用了这般重的力道捶打,是以剑身表面一直未曾出现龟裂之像,可说不得内中早有了裂纹,这才在试剑台上被他一剑劈断。这黄铁本身质地极好,怎会如此禁不得锤炼?真是蹊跷……难道要将这剑胚熔化了重铸?可若是重铸之后,还是这样,又如何是好?”   莫非要半途而废么?   她心中翻来覆去,一颗心直往下落,脑海中闪过无数想法,心道:“若是放弃,青锋谷又怎么办?阿娘在后山的坟墓难道任由玉归浓践踏么?可如果重新寻找材料,天下又哪有和越王八剑这么近似的材料?就算有,这么短的时间,又上何处去寻找?”   她坐在树荫之下,不断回想从越剑详考中看来的铸剑古法,又转而想到孟卿所说,心中忽闪过一个念头,脸色一白,忙又摇了摇头,放下剑胚起身走开。   日影细移,树荫悄然换位,也不知过了多久,长书魂游天外,不知不觉又走到树下,将剑胚捧起,眼光却瞧着地上自己被日光投下的影子。影子越拉越长,她面若白纸,纤细的身体宛如石雕,只呆立在阳光下一动不动。   傍晚萧珩回转,安置好水缸便去看剑胚,那剑胚已被收入剑室,出现的龟裂之像消失不见,一丝异状也无,萧珩看了半晌,满意点头道:“很好,若是都这么顺利,恐怕不出两个月,就能完成了。”   他心头大为快慰,转头见长书魂不守舍,慢慢拥住她道:“等这把剑完成,咱们便再无牵挂,长书,此地太热,咱们以后另外找地方生活好不好?”   长书不语,萧珩心中满是柔情,抬手轻抚她头顶发丝,手臂移动之间,感觉她被碰触到的左臂微微一僵,忙将她放开,抬起她左臂,问道:“怎么了?”   长书不动声色,将衣袖拉下几分,淡淡道:“就是今日捶打之时,多用了几分力,这会儿觉得有些酸。”   萧珩道:“怎么不早说,我替你揉一揉。”揽着她坐到大青树上,让她偎在自己怀里,一手轻轻在她手臂上按揉。   晚风吹散江面上的薄雾,碧波沐浴在星光之下,萧珩举目远眺,面上笑意微微。离别在即,心中虽有淡淡的惆怅,但想到至此以后,和身边之人便永不分离,他满腔俱是甜蜜和期待,但觉心满意足,今生再无所求。   他摸出怀中竹笛,轻轻吹起一曲清韵,起转承接,抑扬顿挫,每一个音调的变化,都满溢着喜悦之情,长书心头却是又酸又苦,左臂上被他揉过的伤处火辣辣的疼,只能暗中忍住,静静伏在他怀中,听那笛声悠扬空澈,婉转深长,慢慢融入夜空之中。   四更时分,长书忽自噩梦中惊醒,她浑身颤抖,额头上尽是冷汗,黑暗之中屏息片刻,这才发觉枕畔空无一人。   她心头惊惶,胡乱披了衣裳,顾不得穿鞋,赤足奔下竹楼,一叠声高叫道:“萧珩!”   夜色之中并无应声,她急急攀上大树,放眼四望,四下里漆黑一片,半个身影也寻不见,她裹紧外衫,抱住树枝,睁大眼睛朝着南柯江的上游方向望去。   幸而没过多久,黑暗之中渐渐显出一道修长轮廓,长书跳下树来,飞速奔入他怀中,将他紧紧抱住。   萧珩吃了一惊,忙放下水担,只觉怀里的人浑身冰凉,一面轻拍她背心,一面安抚道:“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我又不是不告而别,你这么惊慌做什么?”说罢,低笑一声,又道:“水都给你洒出不少……你就这么舍不得我走么?”   长书嘴唇发白,垂眸不语,任他牵着自己的手回到竹楼之前。萧珩收拾停当,过来将她紧紧拥住,两人也不上楼,只握着手坐在竹阶之上,静待天亮。   时光如流星,一闪即逝,不一会儿日出东山,阳光穿透绿叶,撒在竹楼之前,萧珩在她额上轻轻一吻,道:“那我便走了……你好好等我回来。”   长书闭上双目,道:“你走吧。”   一日之后,鸟语花香,声声燕啼中迎来一位远客。   微风轻拂,长书见眼前的少年长高了一截,眉宇间英气勃勃,也不觉有些欢喜,红药洗去一头汗珠,打量周围,笑道:“阿书姐姐,你们这里还真是难找啊……萧大哥几时回来?”   长书不答言,看着他沉思半晌,忽道:“红药,只怕你刚来,我便要让你走了……”   红药灌了一口凉茶,问道:“有什么事么?”   长书点头,正色道:“我想请你帮我送封信给孟卿……”   红药道:“好,出了什么事么?”   长书摇头,慢慢道:“你尽快赶到越州,越快越好,还有,你送信给孟卿之事,绝不能给萧珩知道,你能保证么?”   红药心中疑惑,想了一想,轻轻点了点头。   长书起身去房间取出信来,郑重交到他手上,道:“孟卿这段时间,都会和萧珩在一处,你一定要避开他,找机会亲自送到孟卿手上。”   红药道:“阿书姐姐放心,那我这便去了。”   长书将他送到南柯江下游,目送他快速离去,又站了半日,这才慢慢回转。 第75章 七十五   幽深空旷的大殿,被高悬于壁上灯柱中的夜明珠冉冉映亮。   尽头处的雕花高背石椅已被挪开,长长的帐幔亦被金丝涤绳缚往两边,两盏长明灯幽幽暗暗,映出上方画像内端严阔眉的越王真容。正中一张白玉石桌案上,形态各异的八把宝剑一字排开,神光隐于剑鞘之中,玄暗沉重,更显庄严肃穆。   沐言立于龛案之侧,目光隐隐含着一丝激动,缓缓扫视过石阶之下站立的众人,最后落在了大殿入口处。   沐氏一族,此刻已全数聚集在大殿之内,人人面上皆是一副兴奋神色,交头接耳,低语不休,目光间或往龛案另一侧静立的几人身上飘去。   萧珩扶着颜雪,见人群中沐远岫的眼光飘来,便微微一笑,朝他点了点头。   孟卿站在阴影之中,仍是一脸漠然,却不时去瞄那龛案上的沙漏。   不一会儿,杂乱的脚步声自大殿入口处传来,沐云率先走入殿内,笑道:“王家人到了。”   领头的王氏族长乃是一名年过半白的女子,五官凌厉,行走之际衣袂带风,飘然走上前来,朝沐言行礼道:“沐大哥,我们接到消息,越王八剑已由颜氏后代找齐,此事当真?”   沐言颔首:“八剑在此,凌霄世妹请过目。”王凌霄走到龛案之前,摸出怀中一张羊皮纸,一一将八剑抽出剑鞘,对照那羊皮纸上的图样,逐一查验。   她身后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年走到萧珩身前,拱手道:“我是王曲池,你还记得我么?”   萧珩笑道:“当然记得,你还在鸣阳城内做厨子么?”   王曲池淡淡道:“你既然找齐了八剑,从今往后,我们自当跟随你。”   萧珩默然不语,与颜雪对视一眼。   王凌霄瞧过八剑,慢慢抬起头来,沐言在旁道:“圣主当年毁去除越剑详考之外所有关于八剑的史料记载,只给我们沐、王两氏留下这绘制着八剑图样的羊皮纸,以便我们辨别八剑真伪,我已将这八剑对照着我那份羊皮纸仔细看过,这八剑确实为真,凌霄世妹可有不同意见?”   王凌霄慢慢转过身,扫视众人一眼,唇边浮起一丝笑意,点头道:“我也认为这八剑不假。”   大殿之内,众人齐声欢呼,沐言神色激动,跪伏于画像之前,朗声道:“禀告圣主英灵,死士颜翎后代子孙颜雪、颜墨,现不辱使命,已将越王八剑找回,我沐氏一族,谨遵圣主遗命……自今日起,奉颜氏为八剑尊主,从此跟随尊主左右,唯尊主之命是从!”   沐家男女老幼,十数余人,齐齐跪于沐言身后,深深叩首。   王凌霄率领王氏一族,亦伏身跪拜,郑重道:“我王氏一族,亦当奉颜氏为尊,自此以后肝脑涂地,绝不会有二心!”   孟卿走下石阶,默然跪在王凌霄身侧,拜了三拜。   众人礼毕,王凌霄瞧着颜雪与萧珩,迟疑道:“尊主只有一位,这两位颜家兄弟……”   颜雪转头,对萧珩笑道:“阿墨,找齐八剑,你居功至伟,还是你来领导大家吧。”   萧珩略一沉吟,微微点了点头,走到龛案之前,点燃一注线香,对着勾践画像庄重拜了三拜,转过身来。   他紧抿嘴唇,静静站于台阶之上,见下面黑压压跪倒一片,想起因越王八剑而落到家破人亡的半生岁月,心中并无激动,也无喜悦,反而涌上一阵悲哀与苍凉。   沐言抬起头来,见他静默不语,不由道:“尊主”   萧珩回过神来,躬身对着众人深深一拜,低声道:“多谢各位……”   王凌霄道:“尊主有何吩咐,尽管说便是。”   萧珩沉默一阵,颔首道:“我有三件事,希望各位一定办到。”   沐言道:“尊主请讲。”   萧珩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视一圈,停留在沐言脸上,缓缓道:“第一件事,便是斩断圣主棺木下通向山岩各处的韧带,以免因圣主棺木移位,而牵动各处机关造成山崩。”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众人面上一片惊愕,沐言面有难色,为难道:“这……”   萧珩朝他欠了欠身,正色道:“沐老前辈,您曾说你们沐家人长居于此,对这山中每一处的细微变化都有感知,您当知道,圣主棺木保存至今没有发生任何异状,实乃天大的侥幸,若任由这机关存续下去,稍有不慎或者遇到地动山洪,后果都将不堪设想……”   王凌霄柳眉一竖,上前一步,冷冷道:“尊主,大伙儿跟随您,是为了完成圣主遗命重夺天下,怎么您大事不作部署……反而第一件事便要毁去圣主费尽心血布置而成的机关?”   萧珩面色平静,转头对上王凌霄怒容,慢慢点头:“不错,这便是我要求大家做到的第一件事,你们方才既已在圣主英灵之前立下誓言,便当听我之令行事。”   大殿之内一下犹如炸开的沸水,人人脸上神色各异,低声议论不休,沐言沉吟半晌,喝止众人,对萧珩行了一礼,道:“尊主既有令,属下自当遵从。”   两个时辰之后,沐言领着沐家众人,将勾践棺木之下盘绕的树皮韧带尽数斩断,又依萧珩之命将所有可能引起山崩的机关撤去。大伙儿忙完,便来向萧珩复命。   萧珩微笑点头:“有劳各位了。第二件事……”目光转向王凌霄,顿了一顿,一字一顿道:“毁去九蚣山空墓中的所有机关,填平化骨池。”   众人更是大惊失色,不知所措,萧珩见孟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朝他点了点头,又继续道:“这件事耗时较长,且需大家一同出力,我等且先去九蚣山办完此事,我再把第三件事详细告知各位。”   王凌霄坐在一旁的客座上,面色难看之极,一拍椅子扶手,怒气冲冲站起身来,大步走出大殿。   沐言神色复杂,若有所思看了一眼萧珩。   五日之后,天川如锦,微风吹过山头,遍山绿野沙沙而鸣,阳光落在一处破败的村庄之内,沙石黄土在四处高高堆起,众人汗流浃背,不断将泥土运往山内地道之中。   一口水井边,吊桶慢慢升起,明玉衣袖高挽,取下木桶,舀出水来喝了一口,瞧着村内热火朝天的景象,不由笑道:“好师侄,你把我从七弦山庄叫到这里来,原来不是要把越王七剑给我,而是要我帮你做这填山的苦工。”   萧珩遍身尘埃,正将一筐泥土负于背上,闻言笑道:“师叔稍安勿躁,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今日傍晚便可完工,届时那七剑便会交给你。”   明玉苦笑一声,背起一筐沙土,紧走两步,跟上他脚步。   傍晚山内王陵中的化骨池已填得七七八八……萧珩和沐言领着众人在地道入口处封上最后一道土墙,又用石板牢牢盖住,方回到地面之上。   晚霞染红山头,晚风中透出丝丝凉意,大家席地而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喝水进食,均感疲惫不堪。   沐远岫端了一碗水递到萧珩面前,微微笑道:“该吩咐第三件事了吧?尊主下令的前两件事完全出乎大家意外……所以这第三件事,倒是把大伙儿的好奇心都吊起来了……”   萧珩笑道:“好,这就说。”拍拍衣服上的尘土,慢慢站起身来。   所有人的目光皆转向他,一时四周悄然无声,萧珩瞧着一双双好奇而又充满期待的眼睛,清清嗓子,缓缓道:“诸位长辈,诸位兄弟姐妹,我要求大家做到的第三件事,便是从此忘掉越王死士的身份,做回平凡人,过回自由的生活从今日起,世上不再有越王死士这个身份,圣主的所有遗命,不再与各位相干,也不会再有尊主这一说。”   众人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萧珩顿了顿,又道:“圣主棺木本身极为隐蔽,不必担心被人找到,而九蚣山中的空墓也不复存在……所以各位不必再费尽心思守住这两处,从今往后,你们自己便是自己的主人……你们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要怎样的生活,便尽管去寻求。”   众人震惊过后,慢慢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面面相觑。一片静默中,沐家一名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睁着圆圆的眼睛道:“那我今后想去看花灯就可以去吗?想吃糖葫芦,也可以自己去买么?”   沐云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手指点着她脑袋道:“你就这么点出息?”沐远岫温和拍拍那小姑娘后脑,正要说话,见王家和沐家几位长辈皆是一脸又惊又怒的神色,话到嘴边又不由咽了下去。   只听王凌霄冷笑道:“我们所有人,从出生之日起就滴血盟誓,若违背祖训,便遭五雷轰顶,不得好死,尊主命我们毁去圣主遗墓也就罢了……如今还要一意孤行遣散我们,莫非是要我们全族人都落到不忠不孝,天打雷劈的下场么?”   此言一出,几位年长之人纷纷附和。   萧珩沉默一阵,静静道:“你们所有人都在圣主英灵之前立下誓言,不得违背我的命令,今日之事,你们只是听我的话,依我之令行事,又何来违背祖训一说?若说违背祖训,那也只有我一人而已,若要经受天打雷劈,也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与各位无关。”   王凌霄面上一阵错愕,微微张口,却无法反驳,那几名随声附和的长辈亦是哑口无言,在场所有年轻一辈,却都不约而同露出欢欣雀跃的神色,又是紧张又是惶恐。王凌霄想了一想,正欲说话,她身边王曲池忽道:“你今日说放我们自由,万一日后又反悔呢?”   萧珩抽出真钢剑,将身边一株碗口粗的槐树一削而断,双膝跪地,对天拜道:“我在此地立下誓言,今日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绝无虚言,将来如有反悔,便如此树拦腰被斩,遭受天打雷轰!这里的每一位都可作证!”   孟卿目光闪动,上前将他扶起。王曲池目中隐有湿意,扶着王凌霄道:“娘!今日起,二姐便可以不用再像大姐那样,在花楼之中隐身度日了,咱们一家,过段日子便离开鸣阳城可好?”他话音方落,一名艳丽女子暗自垂泪,上前挽住王凌霄胳膊,王凌霄面上神情变幻不定,望着萧珩欲言又止,终是垂下头来,握住女儿的手,微微点了点头。   沐言一声长叹,眼中一片茫然,低声道:“我们沐氏与王氏,打出生以来就不知这“自由”为何物……”   萧珩微微笑道:“慢慢就习惯了。”   说罢,转向大家,深深一鞠,郑重道:“我还有一事想恳请大家帮个忙,不过既然只是我个人的私事……诸位如今又已是自由之身,帮或不帮,悉听尊便,我亦无法勉强。”   沐云道:“你说,我们一定帮你。”沐远岫与王曲池也点头道:“你尽管说便是。”沐言与王凌霄对视一眼,均道:“颜兄弟放心,我们大伙儿一定帮您办到。”   是夜,一行二十余人分别登上三艘青棚小船,顺着九蚣河,往舟山方向驶去。   星光洒落在船头之上,萧珩从孟卿手中取过七剑,逐一交到明玉手上。   明玉将七剑尽数收入剑匣之中,问道:“真钢假剑的铸造可顺利?”   萧珩放下长久以来压在心上的大事,此时只觉心神舒畅,遍体轻松,想到远在黎家渡铸剑的新婚妻子,心头更如春风拂过一般,扬眉笑道:“一切顺利,看样子,不过两三月时间便可出剑。”   明玉喜道:“这么快?”   萧珩点点头,沉吟片刻,低声问道:“青锋谷现在如何?”   明玉道:“谷里倒还是老样子,大部分弟子只当天泉水质出了些问题,并不知百草用天泉威胁青锋谷一事……掌门回谷之后就大病了一场,现在好些了,整日只为越王八剑之事忧心。”   萧珩沉默一会儿,望着他道:“一切小心……”   明玉知他所忧之事,便笑道:“放心。这七剑我不会一并交出,隔段日子交出一剑,掌门便暂时不敢动我。我回谷之后已把所有事情告诉了我师父和其他两位长老,有柳平作证,几位长老对掌门与百草勾结一事虽半信半疑,但对他的一举一动也多了许多戒心。”   萧珩默默点头,明玉语带惆怅道:“今日一别,又要数月方能相聚,哎,如今谷中谈得来的弟子越发少了,你与长书,日后真不回青锋谷了?”   萧珩望着夜空,微微笑道:“我一切都听长书的,她若愿意回来,我自然也无异议。不过我看她的意思,恐怕更想在别处安家。”   明玉叹了一声,无奈道:“罢了,总不能强求,那么等所有事情了结之后,一定要好好把酒言欢一番才是。”   萧珩点头:“嗯,到时再与师叔多来杀上几盘棋。”   晦朔之夜,星光沉入夜海,三更时分,寂静的南厉府外风起澜涌……二十余名不明身份的黑衣人自盘根错节的暗道之内突然现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击溃护卫的防线,攻入南厉府中的核心地带。   睡梦中惊醒的南侯颜遨,顾不得穿戴整齐,忙紧握佩剑,亲自指挥迎敌。   天际中黑云翻起重重墨浪,黑衣人神出鬼没,忽而隐于黑暗之中,忽而乘风而动,行动之间,剑光激起飞琼点点,似划过暗夜的流星,又似照亮冥朦的闪电,令人心惊胆寒。   颜遨额际汗水涔涔而下,知是越王死士到了,极力镇定心神,咬紧牙关领着身边精锐侍卫且战且退,不知不觉,竟被逼退到了北角的塔楼之下。   他从死魂谷回到南厉府之后,便加紧守卫,日夜操练,谁知精心布置的防卫在这些身怀绝技,无孔不入的越王死士面前仍是不堪一击……但听一声长啸,尖利哨音在四处呼应而起,黑衣人齐齐现身,所到之处剑胜雷光,凌厉攻势如风卷落叶,水漫长堤,锐不可挡。   眼见侍卫一排排倒下,颜遨不由心惊肉跳,惊慌失措之余,略一沉思,便在护卫掩护之下,转身逃入塔楼之中。他攀到塔顶,将绳梯斩断捞在手中抱住,急急奔到窗口,正欲将绳梯放下从窗口脱身,却见塔楼之下数丈开外的浓黑树影中,一人端坐于轮椅之上,一人站在他身后,正手执火把,两人皆是浑身素白,彷佛已在此地等候了许久。   颜遨心头一凉,愣愣停住动作。萧珩目光冰冷,注视他片刻,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扬声道:“你自己埋下的火药,今日可以亲自尝尝是何滋味了。”说罢,将那火把往塔底草丛里一扔,草丛中早被他四处洒落不少火药,火星呲呲爆起……不出片刻,便引燃了塔楼之外埋在各处的引线,颜遨明白过来,不由惊惧而呼,还未等他跳出窗口,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已冲天而起,响彻天际,紧接着一片耀眼刺目的光芒划破黑夜,整座塔楼在须臾之间灰飞烟灭。   颜雪面无表情,手指紧紧抓住轮椅上的扶手,两人皆是一动不动,目不转睛看着烧成一片的火海……良久,方才慢慢抬手,拂去溅落到身上的火星和碎片。   一人慢慢走到两人身边,也不说话,只负手与萧珩并肩而立,瞧着通红火焰直卷天际,沸沸扬扬,汇入苍穹。   半晌,萧珩转过身来,对他行了一礼,郑重道:“两月前我在北厉曾与你约好,今后由你继承南厉府……如今颜遨已死,我们遵守诺言,将厉洲百姓交托与你,望你励精图治,好好治理南厉和北厉,让我厉洲百姓安居乐业,免受战乱之苦。”   颜昕深深还礼:“二位公子请放心。”   颜雪道:“我与阿墨,今后不论在何处,都会时时看着你……既然你已亲眼见到颜遨葬身火海的下场,便需记住,如你行事有所不端,那么今日颜遨的下场,就是他日你的结局。”   颜昕面色凝重,再行一礼:“颜昕明白。”   悄无声息中,一众黑衣人收剑而来,聚拢在两人周围。萧珩低下头来,对着众人长缉到底,诚恳道:“今日大仇得报,实乃各位的功劳,大恩不言谢,今后各位有用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沐言道:“言重了。事已办完,还有什么要我们做的么?”   萧珩忙道:“没有了,多谢……各位今后有什么打算?”   沐云笑道:“听说你们苍梧山风景不错,我早就想去看看了。”沐远岫打趣道:“你怕不是去看风景,是去寻人的吧……”沐云满不在乎道:“是又怎样?我去找个称心如意的丈夫有何不可?小冤家,你不是说过你好几个师叔师兄都比你长得好么?我可得亲自去瞧瞧。”   萧珩笑道:“想来不会让沐姑娘失望。”他见沐言等几名年长之人站在一边,与一众年轻人面上的期待与向往不同,脸上只是一片萧瑟落寞,便问道:“沐老前辈呢?”   沐言沉默片刻,轻叹一声,道:“我们几个年纪大了,在山中墓地呆惯了,无心再去适应外面的世界,所以还是决定回到墓中了此残生。”   萧珩心中感慨万分,沉默不语,颜雪忽道:“阿墨,你先走吧,这里的善后之事,我与颜昕堂兄处理便可。”   孟卿自树下牵来一匹马,萧珩亦不推辞,握紧真钢剑翻身上马,扬鞭笑道:“那我便先行一步。各位,后会有期!”   他归心似箭,不眠不休,只日夜兼程,一路翻山涉水,纵马奔驰……直到远远望见南柯江边那株繁枝吐翠的大青树,方觉提了一路的心安安稳稳地落回胸腔之中。   斜阳拉长树下守候那人的纤长影子,萧珩跳下马来,将马鞭一扔,飞步奔向那株大青树。   树下那人亦疾奔而来,扑进他怀中。   萧珩牢牢拥紧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长书见他风尘仆仆,不觉笑道:“怎么脏成这样?”   萧珩这才清了清嗓子,道:“我说过十天之内必定赶回,哪知填平化骨池就用了五天,迟了两日才回来,你……有没有想我?”   长书老老实实点头:“想。”   萧珩心头甜蜜,拉着她慢慢走回竹楼之前,笑道:“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一切可顺利?”一面问,一面将砧板之上那把剑胚拿起。   长书慢慢挣脱了他的手,萧珩细看剑胚,渐觉一片凉意漫上心头,呆立半晌,慢慢转过身来,盯着她道:“你对这剑胚做了什么?”   长书后退两步,只沉默不语,萧珩面上已失了血色,握住她双肩,厉声道:“你说!你究竟做了什么?”   长书仍是不答话,左手下意识微微一缩。萧珩眼光似电,一把抓起她左手,“呲”地一声撕开她的衣袖,只见纤细雪白的胳膊之上,新旧交替的伤痕纵横密布,似鲜红的火焰,烧去了他心头仅存的希望。   萧珩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住,踉跄了两步,方才扶着砧板站稳,深吸一口气,寒声道:“你用了斩魂?”   长书瞧着他的眼睛,低声道:“是。”   萧珩浑身冰凉,如坠入无尽深渊,只呆呆望着她,良久,颤声问道:“为什么?”   长书道:“剑胚锻打之时,出现了龟裂之像,我别无他法,只有以我自身的精血来修复剑胚。”   萧珩抓住她的双肩,大声吼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能等我回来一起商量?”   长书道:“你也不会有更好的办法,而且我若告诉了你,你一定会阻止我这么做。”   萧珩冷笑:“不错!我绝不许你这么做!我现在便毁了这剑!”说罢,抽出腰畔真钢剑,对着那剑胚大力斩去   长书咬牙道:“你若毁了这剑胚,我现在便跳进铸剑炉里去我说到做到,你尽管试试看……”   萧珩愣住,双手一松,真钢剑叮铛一声落在地上,长书见他停止动作,略松了一口气,只觉身体发软,慢慢撑住竹凳坐下。   萧珩胸口起伏,半晌缓缓转过头来,失魂落魄道:“这是一把注定会毁灭的剑,你用斩魂之法铸造它,便会跟它一起毁灭,你……你难道不知道么?”   长书目中留下泪来,低声道:“我自然知道。你就算现在毁了它,也迟了……我用精血喂养它已有十三日,我与它之间,已经有了不能割舍的联系……”   萧珩眼光发直,面容微微扭曲,身子摇摇欲坠,晃了两晃,跌坐在剑炉之侧,伸手掩住面颊。   日已西沉,夜幕降临,不多会儿,孤月升空,将大地照得一片惨白,江上晚风吹来,从心到身体,都被冻得冰凉。   良久,萧珩慢慢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子,将她双手握在掌心,抬起头凝视着她,眼中尽是恳求和痛苦之意:“长书,你这么做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有没有想到过我?”   长书含泪点头:“有。”   萧珩肝肠寸断,泪水大滴大滴涌出眼眶。泪眼朦胧中,两人执手看着彼此,却再没有了往日的甜蜜与温馨,只有一片悲凉绝望笼罩在心头。   萧珩蹲在她面前,仰头瞧着她的眼睛,哑声道:“在你的心里,我难道还不如一把剑重要么?”   长书唇角颤抖,摇头道:“你怎能这么说?你明知道我……”   萧珩痛极而笑:“难道不是么?你我既已是夫妻,从此同命相连,你怎能……怎能这么狠心将我舍弃……”   长书微微张口,似想要说什么,继而却又垂下眼,见他手背上青脉毕现,正微微发着抖,心中难过之极,踌躇道:“我用这斩魂之法,并非毫无转圜,只是……”   萧珩胸中如被凌迟,那一刀一刀割在心上,摧毁了所有的欢乐与幸福,将一切的憧憬与希望践踏得血肉模糊……剧痛之中,他喉头哽咽,喃喃道:“转圜,怎么转圜?用斩魂之法铸剑,剑成之后剑与铸剑人魂魄相依相存,剑亡便人亡,还能怎么转圜……”   他语声顿住,深吸一口气,将她双手握紧,颤声道:“长书,你一意孤行,又置我于何地?你想过么?万一,万一咱们有了孩子呢?”   长书慢慢抬头,夜色之中目光黯淡,迟疑片刻,低声道:“不会有孩子的。”   萧珩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因为我喝过了避子汤……”   萧珩身僵如石,定定看了她半晌,忽放开她的双手,站起身来后退两步,转身便走。   长书扑上前去,抱住他右腿,泣道:“萧珩!你听我说……”   萧珩眸色冰冷,心中痛到极致,弯下腰来将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泪水成串滑过脸庞,唇角却带着笑道:“还有什么好说的?事到如今,你爱怎样便怎样,我再不拦着你了。”说罢,头也不回,抽身去了。   长书泪流满面伏在地上,直到他决然的背影消失不见,方才转过头瞧着地上那把真钢剑,良久,慢慢闭上双眼。   萧珩眼神涣散,游魂一般抱着酒壶,跌跌撞撞游荡在南柯江的下游。   就在不久之前,当他满怀期待和喜悦疾驰奔过这里时,这一路的景色映入眼中,只觉江天辽阔,水碧风清,胜似人间天堂,可原来天堂与地狱……不过一念之间,如今看去,只是满目的黑暗与幽凉,找不见一丝光明。   他举起酒壶,烈酒不断顺着喉咙烧入胸腔,身体轻飘飘的,如坠落大海,又如跌落云端,所有意识皆慢慢远去,他头昏脑涨,笑着闭上双眼,只愿从此不必醒来。   不知不觉,长夜逝去,一片寂静中,日光再次从东方升起。   晨光透入屋内,竹阶之上传来轻轻脚步声,长书放下笔,缓缓抬起头来。   敞开的门外,孟卿与红药缓步走入,红药道:“萧大哥呢?”   长书一夜未眠,眼窝深陷,面色却十分平静,低声道:“不知道。”   孟卿看了她一会儿,低声叹道:“你真想好了?你用斩魂已有十余日,再要逆用斩魂,必定凶险万分,不如照此进行下去,剑成之后,保住剑不被毁灭便是。”   长书默默摇头,孟卿道:“这把剑,必须要毁灭么?”   长书道:“是。这把剑,必须要毁灭……孟大哥,请你助我一臂之力。”   孟卿摇头道:“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你真不怕万一出了差错”   长书打断他的话,站起身道:“我舍不得他,而且……也还想铸更多的剑,”她顿了顿,目光坚定,轻轻道:“所以,我一定要赌一赌!”   孟卿无言,良久,轻轻点一点头:“既如此,那你跟我们走吧。”   长书环顾四周,眼光停在墙上挂着的那把莲心剑上,沉默许久,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行囊,低下头走出房门。   阳光落在重枝蔽叶之间,横卧在树下的萧珩慢慢睁开眼睛。   他有片刻的茫然,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但觉日光刺目,头痛欲裂,怔忪半晌,回忆慢慢涌入脑海,他心中一紧,忙摇摇晃晃站直身子,往上游急急赶去。   大青树之下,一切景象依然,竹楼之上却是窗门紧闭,萧珩快步走上竹阶,将房门一推,唤道:“长书!”   房内空无一人,萧珩呆了一呆,瞧见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张纸笺,不由心跳如擂,扶住门框站了半晌,方忍住剧烈的心跳,慢慢走上前去,颤抖着将那纸笺拿起。   纸上是她挺秀刚劲的字迹:“萧珩:   我走了。真钢假剑的铸造,已经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容不得一丝分心……而我跟你在一起,必定不能集中全副精力……所以我只能离开你,到一个可以专心专意铸剑的地方去。你不必费心来找我,因为那个地方,是你决计找不到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尝试逆用斩魂之法来铸造此剑……如果成功,我会带着此剑回到你身边,即使它最后被毁灭,我也能留住性命。当然,如果不成功,剑成之日,也就是我魂魄消亡之时,到那个时候,会有别人把两把真钢剑带回给你。   若真得到这样一个结果,我无悔,亦无怨,唯一放下下的,便是你。是我负了你,此生对你的亏欠,唯有来世再偿还。若我真不能陪你走到最后,还请你,笑着把我从心中放下……”   阳光悄无声息越过窗棱,墙上悬挂的莲心剑映出幽幽烁烁的光影,屋角的床榻上被衾犹香,一切都是熟悉之景,只是佳人已去,徒留满屋空落心碎。   萧珩闭上双目,身体不停颤抖,低声道:“放下……是这么容易的么?”忽然仰头狂笑,笑声中,双手交错,将那纸笺撕得粉碎。   他笑了一阵,双眸倏然睁开,大步走到墙角,抽出莲心剑转身一挥,正中桌子应声裂开,他再上前几步,挥剑朝床榻狠狠砍去,哗啦几声,坚固的紫竹床榻立时分崩离析,他瞧着乱成一团的帷帐被衾,眼中尽是痛苦与绝望,后退两步,丢下莲心剑,又将那残破的木桌高高举起,狠狠往墙上砸去。 第76章 七十六   一弘蓝天下,初黄的稻田在风中漾着浅浅的波纹,一直延伸到白云飘渺的苍梧山脚。秋阳西斜,落日熔金铺满田渠沟壑,透过葱郁的绿林,融入错落有致的村庄之内。   绿荫深处,楼月娘提着一篮衣物,步履匆匆来到村边一条小河边,放下竹篮,取出一件衣裳浸入河水之中。   清澈的河水漾开阵阵波纹,树梢在微风中飒飒摇动,远处斑驳的树影之下,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名素衣女子,一双清透的眸子,正若有所思地望着月娘的身影。   月娘洗了一会儿衣服,终于觉得有些异样,转头朝这边扫了一眼,一看之下不觉一愣,忙放下衣物,起身走去,又惊又喜道:“姐姐!怎么是你?师哥呢?”   长书目光中隐隐含着痛苦,沉默一阵,低声道:“我是一个人来的。”   月娘“哦”了一声,笑道:“你是专程来看我的?还是来看爹爹的?”   长书不答,隔了一会儿轻轻问道:“你们……还好么?”   月娘低下头,轻叹一声,才道:“我在村里帮人打杂,照顾爹爹倒是没有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   月娘抬头,目中露出几丝苦恼神色:“爹爹还是老样子,这么久了,还是一点痊愈的希望也没有,好在他神智虽不清不楚,别人让他帮忙砍砍柴,挑挑水还是可以的。”   长书听说,只默然不语,月娘问道:“你要去看看他么?”   长书踌躇一会儿,摇头道:“不去了……我这便要走了。”说完,欲言又止,望着她沉默一会儿,终是一言不发,转头而去。   月娘追上两步,大声道:“姐姐!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长书脚步一顿,并未回头,望着远处高耸入云的山峦,低声道:“没什么。你……好生保重。”   月娘心头狐疑,又不好再追,长书不一会儿便飘然远去,远方稻田的沟渠上,似乎有两人正在等着她,待她走近了,齐齐转身,共同消失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之中。   月娘看不真切,忙将手搭在额头上,逆着斜阳不断张望,此时沉金落日洒遍原野,远方一望无际的稻田上风过无痕,脉脉黄昏中,再也望不见她的半丝身影。   秋霜摧红了枫叶,又谢去最后一抹荼蘼花色,不知不觉中,飞雪冉冉降临,肃杀的冬季挟着凛冽朔风而来,冰封了大地,染白了苍野。   肆虐的北风呼号一路南行,嚣张之势经过一道道高山叠翠,慢慢减弱下来,逐渐消融于南国的碧野晴空之下。红药脱下厚重的棉服,拉紧背上的剑匣,匆匆穿行过黎家渡的村寨,顺着南柯江水一路上行。   不一会儿,记忆中的大青树出现在眼前,他擦擦额角的汗水,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大树边的剑炉余温尚在,青碧色的竹楼之后还有炊烟袅袅升起,红药转过竹楼,不见人影,迟疑片刻,缓缓回到前面顺着竹楼阶梯走上二楼。他踏过静悄悄的走廊,见楼上第一间房门虚虚掩着,唤了两声,不见有人回答,便伸手将门推开,轻手轻脚走入。   房内窗明几净,井井有条,正中的木桌用木条重新钉过,窗前的床榻架子也有修补过后的痕迹,挂起的帷帐之内,迭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上还有一道长长的补丁。   夕阳自敞开的窗户投入屋内,将红药的影子长长投到走廊外,他慢慢走到屋子正中,放下背上的剑匣,取出两把宝剑,轻轻并排放到桌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过刹那之间,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几乎是同一时刻,萧珩带着惊喜和激动的声音响起:“长书……是你么?你回来了?”   红药应声转头,萧珩在看清他的那一瞬间全身一僵,手中抱着的几块木头噼啪落地。   残余的日光之中,红药清清楚楚看着那耀眼的笑容在他脸上顷刻凝结,满含期待和欣喜的神采在他眼眸中转眼消逝,像是盛开的花朵颓然凋零,又像是绽放的烟花粲然一现后又重归于黑寂。   红药心头一酸,掀动嘴唇,低声道:“萧大哥……”   萧珩面色灰败,死死盯着桌上的两把宝剑,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上前来,慢慢伸出手去,将其中一把宝剑的剑鞘拔开。   剑光绽放的那一刻,他目中的瞳孔微微收缩,停了一会儿,双手轻颤着,徐徐抽出另一把剑。   这的确是两把一模一样的宝剑,即使最精通剑道的人,也不会看出它们之间的区别,似乎恒古以来……自成形之日起,它们便借了天地间最灵巧的双手,相依相伴着共同诞生,而在漫长的岁月中,它们一直闪烁着同样浑厚深邃的耀眼光芒……哪怕一毫一纤,都全无二致,如出一辙。   红药摸摸头,语气中有一丝歉疚:“我一不小心,把这两把剑弄混了,现在怎么也不辨不出哪把是真,哪把是假了……萧大哥,你分得出来那一把是阿书姐姐铸的么?”   萧珩不语,目光落在左边的那把真钢剑上,轻轻抚摸着剑身表面的深深镌纹,良久,低声道:“她呢?为何不来?”   红药眼中隐约有泪光闪烁,哑声道:“阿书姐姐她……她……”   萧珩眼角微微一抽,一丝伤感笑容浮上唇角,慢慢道:“她回不来了,是么?”   红药嗫嚅道:“萧大哥,你,你别太伤心……”   萧珩转过头来,紧紧盯着他:“她在哪里?”   红药眼中落下泪来,低声道:“萧大哥,你,你就别问了……阿书姐姐如果可以,哪怕只有半丝力气,也会拼了命回来见你……”   萧珩转身:“你带我去找她。”   红药大声哭道:“不!她已经不在了,那里什么都没有留下,你就是去了,也只会徒留伤心!而且她说过了,越王八剑不毁,便绝不让我把她铸剑的地方告诉你!这是她最后的要求,我,我答应过她的……”   萧珩怔忪许久,闭上双目,袍袖轻轻一拂,“我知道了,剑已带到,你去罢。”   红药自怀中摸出一封书信,默默放于桌上,道:“这是阿书姐姐要我一同带给你的。萧大哥,要不我先不走,就在这里陪陪你?”   萧珩摇头:“不用。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红药只得点头,默默站了好一会儿,退出房门,慢慢下了竹楼。他走出几步,回头一看,楼上那间房的竹门已被紧紧关上。夕阳落在远方山外,晚风沙沙吹过蕉林,整座竹楼安安静静伫立在一地残花败叶之中,翠碧的颜色一点一点被灰蒙的天幕侵蚀剥落,逐渐晦涩黯淡下来。   一月之后,两名腰悬长剑的玄衣青年策马到了黎家渡,问明方向,急急来到江边的小竹楼之前。   宁疏跳下马,将绳子拴在大青树上,打量了下周围,对柳平笑道:“这里倒是个好地方。”说罢,将手按了按树下的一张小小竹案,啧啧叹道:“在这里喝酒倒是惬意得很哪。”   柳平皱了皱眉,道:“师兄,还是先办正事要紧。”说罢,一路往竹楼走去,大声呼道:“萧师兄在么?”   竹楼上传来朗朗笑声:“二位稍候,我这就下来。”   两人对望一眼,不一会儿,萧珩果然自竹楼上悠悠下来,手中提着一个酒壶,边走边笑道:“你们两人怎会找到这里?”   柳平道:“师叔一月前收到红药消息,说是真钢剑已出,他迟迟不见你将剑带回青锋谷,很是着急……但暂时又脱不开身,因此让我二人前来取剑,萧师兄,剑呢?”   萧珩道:“忙什么?咱们兄弟多时不见,先好好喝上一顿再说。宁师兄,你方才不是说在这里喝酒很惬意的么?”   宁疏大笑:“这也给你听见了?哈哈,说起来,咱们真是好长时间没有一起喝酒了,你还记得么,上次咱们喝醉,还是你从浮稽山那鬼地方回来后的一个晚上,咱们把你灌醉了,我和月娘套你的话,问你是不是喜欢长书”   柳平一脚踏在宁疏脚上,宁疏回过神来,急忙住口,萧珩面上笑容微窒,随即平静道:“是啊,好像过了很久了,说起来,也不过就是一年多前的事。”说罢,自顾坐下,将酒壶酒杯摆开,慢慢斟上酒。   宁疏怅然道:“那时候多好!咱们热热闹闹的,话说回来,那晚过后,咱们再没有一起喝醉过了……”   三人心中各怀伤感,不一会儿壶中米酒便去了大半。酒过三巡,柳平见萧珩谈笑风生,绝口不提真钢剑之事,便道:“师兄,你先把剑给我们,我们再陪你好好醉一场,明玉师叔因为赶去百灵岛交转魂剑与断水剑,无暇来此,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我和宁师兄,又叮嘱我们一定要好好安慰你,傅师姐虽然”   萧珩摆摆手,笑道:“你们想看剑么?好说,我去拿来便是。”   柳平一愣,萧珩已起身离去,片刻后,他已将两把剑取来,搁在竹案之上,喝下满满一杯酒,笑道:“如何?看得出分别么?”   宁疏细细看了一会儿,摇头叹道:“真是看不出来,萧珩,你能看出来么?”   萧珩笑而不答,柳平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其中一把,萧珩斜了一眼,一面斟酒,一面摇头:“不是这把。”   柳平看了他一眼,伸头去看另一把,疑惑道:“是这把?”说罢将手中之剑放下,欲去取桌上那一把。   萧珩放了酒杯,按住柳平手腕。   柳平抬头:“师兄?”   萧珩面色一沉:“可以看,但不能拿。”   柳平吃了一惊:“师兄!你不是和明玉师叔都说好了么?”   萧珩冷笑道:“是说好了没错,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柳平面色一变,霍然起身,宁疏拍拍萧珩肩头,“师弟,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不过长书既然铸成了此剑,可不是想教它来陪你老死的,咱们远道而来,你总不能让我俩空手而归呀!”   萧珩手按在剑柄之上,一字一顿道:“人在剑在,人亡剑亡。你们要拿此剑,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柳平牙关一咬,拔出腰畔长剑,沉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得罪了!”   萧珩端坐不动,只抬头看了宁疏一眼,宁疏犹犹豫豫道:“师弟,你这不是为难我么……”   萧珩垂目,双手缓缓握紧桌上不辨真假的两把真钢剑,低声道:“对不住了。这两把剑,你们绝不能拿走。”   宁疏无奈,左手握住剑柄道:“我知道你剑术高超,不过我和柳师弟联手,你可不一定胜得过我们。”   萧珩冷然道:“试一试便知。”话音一落,柳平已横剑刺来,萧珩右手护剑到身后,左手持剑一挥,一只凤尾蝶正展翅飞来,剑气一起,淡绿色的蝶翼扑扇两下,如断线风筝一般飘落于地,柳平手中长剑被剑气激开,脸色一白,后退两步站定。   萧珩只淡淡喝酒,也不说话,柳平手中长剑垂下,与宁疏对视一眼,宁疏暗叹一声,收了剑道:“好了好了,不拿就不拿,大不了回去被师叔骂一顿,师弟,咱们今日便陪你一醉方休!”   萧珩大笑:“来来来!咱们再来喝过!”   入夜之后,三人酩酊大醉,各自倒在树下昏昏睡去。次日天明,宁疏与柳平草草洗过脸,便准备策马动身,柳平骑在马背上,望着湛蓝天空,沉默一会儿,道:“师兄,我们这次下山来取真钢剑,恐怕消息瞒不了多久,师父一旦知道真钢剑在你这儿”   宁疏打个呵欠接道:“我们是被你赶走了,不过事情可完不了,下回来的你就不好对付了。”   萧珩一笑:“这就不劳你们费心了……慢走。”   宁疏哀声叹气,骑着马与柳平一路走远。   两人回到青锋谷,明玉正好从百灵岛赶回,听说两人无功而返,沉吟道:“他不愿把假剑交出,真剑呢?”   宁疏道:“真剑他也不愿交。”   柳平道:“师叔,七剑已尽数交给百灵岛,如今距离你与玉归浓约定的真钢剑交出日期,已不到两月,再拖延不得,不如你亲自走一趟,要萧师兄把真剑给你,先换回天泉水的解药再说。”   明玉皱眉道:“不可!真剑绝不能交给玉归浓,否则他一旦拿到八剑,取得地宫秘籍,世间就再无可以阻止他的力量了,万万不能让他为所欲为待我去见见萧珩再说。”   三人正在计较,忽有弟子来报,说是韩嵩有请,三人对望一眼,只得硬着头皮来到归宇殿。   韩嵩端坐于殿中,见三人进来,沉着脸问道:“宁疏,柳平,你二人从何处回来?”   明玉知瞒不过,只得道:“回掌门,我前不久得知消息,萧珩拿了真钢剑躲在南荒的黎家渡,因弟子要赶去百灵岛……所以仓促之下便让他二人去取剑,不想萧珩拒不交剑……弟子如今正打算亲自去黎家渡一趟,取回真钢剑。”   韩嵩冷笑道:“如此大事,为何事先不来报我?罢了,明玉,你为越王八剑之事四处奔波,又顺利找回七剑交到百灵岛,也算是劳苦功高,这段日子辛苦你了,今日起,你就好生在谷里休息,真钢剑不用你去取了,交给季枫长老去办便可。”   明玉只得道:“是,多谢掌门。”   他无奈出了归宇殿,便去藏剑阁见自己师父明奕长老,明奕长老听爱徒说了事情经过,不由忧心忡忡道:“越王八剑本都在萧珩手中,你轻而易举拿回七剑,掌门又不糊涂,心中早知你与萧珩暗中往来……不过他要借助你拿到八剑,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暂时未向你发难……如今七剑都已交给玉归浓,萧珩的下落又被他知道了,你对他再无可用之处,他本来又对你有些猜疑,哎,恐怕……”   明玉沉默一会儿,便问:“师父,那件事情进行得如何了?”   明奕长老皱眉道:“我与季枫、梅音虽都做了些安排,可一来没有确凿的证据……二来如今最要紧的,是要取回天泉水解药,暂时不宜节外生枝,还是先静观其变吧。”   明玉道:“萧珩拒不交出长书所铸的真钢假剑,这倒有些棘手……对了,师父,林师姐的笔记,你都看过了么?”   明奕长老道:“看过了,可我看不出什么,你拿去瞧瞧吧。”   明玉接过厚厚一本书册,翻了两页,合上收入怀中,沉吟片刻,又道:“师父,如今掌门必会倾尽全力去向萧珩索讨真钢剑,只怕萧珩抵不住,又舍不得交出假剑,情急之下便会将真剑交出,若我能去见见他就好了,只可惜……万一真剑被掌门送到百灵岛,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一定要早作准备才是。”   明奕长老默然良久,叹道:“长书倒是实心眼的孩子,为了铸出这把剑,竟然做到这般地步……真是苦了她,也苦了萧珩啊,哎,也怪不得他一时想不开。若真给玉归浓得到真剑,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说罢,语声一沉,断然道:“到了那一天,我们拼尽全力,就算是死,也要在他用越王八剑开启地宫之前阻止他!”   数日之后,季枫长老带着几名弟子铩羽而归,韩嵩见季枫也是空手而回,不由勃然大怒,立刻将梅音长老遣下山。梅音长老不敢大意,带着大批弟子浩浩荡荡出了青锋谷,半月后却又垂头丧气来见韩嵩。   韩嵩气得脸色铁青,当即拍案怒道:“偌大的青锋谷,居然全是无能之辈,连一把剑都要不回来!莫非还要我亲自出马么?”   梅音长老道:“掌门有所不知,那真钢剑堪称越王八剑之首,威力实在惊人,萧珩剑法本已辛辣诡异,又有此剑在手……我等虽摆出封雷剑阵,却还是胜他不得,半数弟子手中长剑皆被他以真钢剑斩断,实在无法再战……看来要取真钢剑,以硬碰硬,还是不妥。”   韩嵩冷笑道:“一个萧珩,就把你们难倒了,我看谷里从上到下,皆是懈怠已久,是时候重新整顿了!”   梅音面有不愉之色,却不敢再说,明奕长老在旁咳了两声,呵呵笑道:“掌门息怒。谷里也的确是需要整顿了,不过如今最要紧的是真钢剑,梅音长老说的也有道理,我看明玉与萧珩向来交好,又很了解他的脾气,不如先让明玉去与他好好说一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若能说动他交回真钢剑,岂不是避免了再大动干戈?”   韩嵩冷笑道:“明玉?我看这次整顿,他便是首当其冲的。真钢剑和断水剑本来好好在藏剑阁之中,我们从南厉回来之后,才发现居然被人掉了包,一定是那次藏剑阁失火之时有人偷梁换柱明玉当时正是藏剑阁阁主,此事难道真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明奕长老面色难看,默然不语,韩嵩又道:“看在你明奕长老面上,我才没有对此事过多追究……但他这回知情不报,明显便是有心袒护萧珩,真钢剑事关重大,我又如何放心让他去取真钢剑?”   明奕长老道:“不试试看,怎知无效?掌门师侄,明玉虽是我徒弟,但我也绝不偏袒他,若他此去不能取回真钢剑,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我绝不说一个字。”   韩嵩听说,便不言语,心下犹疑不定,明奕长老继续道:“现在真钢剑在萧珩手中,若要全力硬夺,不知会赔上青锋谷多少力量,不如先试试再说……如今还有一个月,如果不成,掌门再亲自出面也不晚。”   韩嵩想了一想,看了眼明奕,寒着脸道:“既如此,便让明玉去罢,不过我话说在前头……如果他拿不回真钢剑,之前的事一并清算,我绝不会再留情面!”   明奕忙道:“这是自然。”   明玉得令,一刻也未曾耽搁,急急下了苍梧山,赶往黎家渡。   他到达南柯江边时,天空正下着一场小雨,闪烁着水漾润泽的绿叶青丛之间,萧珩正倚在翠碧竹楼的一角,摆弄着手中一支竹笛。风摇竹脆,雨打芭蕉,他呆呆仰头望着远方天空,一身素白的衣衫尽数湿透,在苍茫而飘渺的水天烟雨中,更是显得凄神寒骨,悄怆幽邃。   明玉拾阶而上,静静走到他面前站定。萧珩放下手中竹笛,转过头来,微微一笑:“师叔,你也来了。” 第77章 七十七   明玉坐到被雨水打湿的竹阶之上,过了许久,徐徐问道:“你方才在想什么?”   萧珩道:“我在想,你走之后,我要花多少时间来修葺这座竹楼。”   明玉不由一笑:“梅音长老怕是不好对付吧?”   萧珩笑道:“可不是,几乎把这座竹楼都拆了,花了我不少功夫才修好。”   明玉哈哈大笑:“你放心,我不是来跟你打架的。”说罢,摸出怀中一个酒壶递给他,“这是咱们从前常喝的酒,特地从苍梧山带来的,你喝一口罢。”   萧珩默然接过,喝了一口,又将酒壶递还给他。   雨点击打在蕉叶之上,幽幽而鸣,两人默不作声喝了一阵……直到酒壶见了底,明玉方才瞅了他一眼,慢慢道:“萧珩,你这样,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记得在七弦山庄时我们曾说好”   萧珩面色一变,打断他冷笑道:“话是没错,可那时我若知道长书会因铸造此剑而离开我,那我说什么也不会答应。”   明玉目中闪过一丝悲切之色,将空酒壶往竹阶外一扔,低声道:“世事无常,那时又何尝有人会料到最后竟是这个结果?”   萧珩闭上双目,手指微微颤抖,稍一用力,“啪”的一声,手中竹笛断为两截。   明玉沉默一阵,缓缓道:“可是如今事实已成,无论你接不接受,长书总归是回不来了……萧珩,她费劲心血铸造这把剑,为的是什么,你难道不知道么?”   萧珩睁开双眼,惨然笑道:“师叔,你别说了,总之一句话,她留给我的也就只有这把剑了,你如果要拿走它,就先杀了我吧……”   明玉心头又气又痛,抓住萧珩双肩,大声嚷道:“萧珩!你这又是何苦?你明知道我不会杀你”   萧珩唇边笑意苦涩,喃喃道:“你不杀我,就拿不走此剑……你知道么?长书是用的斩魂之法来铸造的它,就是这把剑,吸噬了她的精血,抢走了她的魂魄!”   明玉心头一酸,双手颓然垂下。萧珩面色惨白,将他大力推开,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走了几步,提起平台角落里的一坛酒,将坛口的封条一把撕去。   明玉跟上前来,将他手中酒坛夺走,喝道:“够了!别再喝了。这是长书自己的选择,你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你拒不把剑交出,难道她就能回到你身边?”   萧珩身体颤抖,只沉默不语,抢过酒坛咕嘟嘟灌了几口下去,弯腰咳了几声,才慢慢笑道:“你说的没错,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不过虽然我无法阻止她这么做,却可以阻止这把剑被毁去,至少……至少借由这把剑,我还可以感受到她的存在……若是它也不在了,那我便什么也没有了……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目光发直,语声渐低,“啪”的一声,将那酒坛狠狠摔在竹台角落,软软跌坐在台阶上,将头埋入双掌之中。   细雨纷飞,竹台上积水闪着银光,顺着青阶蜿蜒流下,滴滴答答,溅落在楼下绿丛之间,天色渐渐昏暗,迷离烟波中,只有滔滔江水一刻也不曾停歇,迤逦着奔流而去。   明玉长叹一声,在萧珩身边坐下,拍拍他肩头,低声道:“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难道就因为你舍不得这把剑,便要置整个青锋谷于不顾么?不管发生过什么,青锋谷毕竟是养育你长大的地方,长书如果还在,知道你这么绝情,她又会怎么想?”   萧珩双手微微颤抖,只埋着头不说话,明玉抬头望着灰蒙天际,叹道:“萧珩,你应该比我更了解长书,她……可以说是为铸剑而生的人,绝不会愿意自己留下的这把剑被你束之高阁。你我都是铸剑之人,当知道一把剑若不能发挥作用……对于铸造它的人来说,便什么也不是,当初铸造它而耗费的心血全都没有了意义……萧珩,你我如今已不能改变什么,唯一能做的,便是尊重她的决定,让这把剑发挥它的用处,回报她所做的所有努力啊……”   萧珩慢慢抬起头,双目发红,颤声道:“我管不了这么多。我只知道,如果这把剑也毁了,那么她留在剑中的精魂也就散了,在这世上,她便真正切切消失了,不见了,这一生,我即便穷尽所能,也没有办法再寻回她的一丝踪迹……这种害怕和恐惧,是我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过的……你明白么?”   明玉哑然半晌,自怀中摸出一本书册,拉过他双手,将书册放到他手心中,萧珩低下头,哑声问道:“这是什么?”   明玉道:“是林师姐的笔记。本以为里面会有一些关于当年掌门所做之事的记录……可我仔细看过了,里面只寥寥提到了一点,其他的,你自己看吧。”   两人衣衫尽已湿透,那卷书册的纸页早已润湿,萧珩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默默捧着书卷,站起身来,踉跄着走入房间,将门“碰”的一声关上。   明玉迎着斜飞的细雨,深吸一口气,终是下定决定,慢慢起身走到他门外,低声道:“萧珩,你名义上虽是我的师侄,可实际上一直是我最看重的兄弟,我的确无法体会你的痛苦……但既然你如此舍不得这把剑,我也再不会勉强你交出它来,就让它好好陪在你身边吧你把真的真钢剑给我,只要换回解药,去了燃眉之急,我们全谷弟子,上下同心,拼死一战,绝不让玉归浓打开地宫便是。”   房内悄无声息,明玉又站了一会儿,无奈道:“我知道我们本无资格再要求你什么,不过真钢剑关系着整个青锋谷的存亡……如今天泉水还在等着解药,我不信你真能坐视不管,你好好想想吧,我先走了,明日一早,我来取真钢剑。”   萧珩一动不动坐在房中,听他去远了,目光缓缓转向桌上两把一模一样的宝剑。   烈酒还燃烧在胸腹之间,可此时此刻,却是他这一个多月来最为清醒的时刻。   桌上并列的两把宝剑,无论哪一把,送出去的后果,都是他绝不愿看到的。   可不管再怎么逃避这个问题,再怎么麻痹自己……今天,也终于到了做出选择的最后关头。   不论多么艰难和困苦,也势必要作出取舍。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屋外雨声渐渐稀落,他枯坐在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慢慢抬起手来,抽出桌上剑鞘下压着的一张纸笺。   他并未点灯,目光却分毫不差落在那张皱痕交错的纸上:“……明天,就是它最后的时刻了,只要最后的一道工序完成,我就可以不用再撑了……这段日子,每每到了晚间,我也不敢入睡,就怕一睡之后便再也醒不过来。有时我昏昏沉沉坠入梦中,总好像被困在地底的最深处,黑暗全然没有尽头,我无能为力,只能等待。   每当挑灯凝视它时,我会常常庆幸我是阿娘的女儿……庆幸我生在青锋谷,也庆幸一痕先生把我带到了百灵岛,我因而能与你相知相惜,并且在有生之年里,可以和你结为夫妻,共享那一段快乐的日子。就是那些回忆,支撑着我度过每日每夜的煎熬……如果没有你,我一定是没有办法完成它的。   我不敢恳请你的原谅,可我实在是累了,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挣扎,看着即将成形的它,我心里既有难过,又有欢喜,难过的是因为它,我不能再回到你身边,欢喜的是我终于还是完成了它,完成了这个挑战。   它还有小小的瑕疵,而我已经没有机会再去修正了,可不管怎样,我终于还是做到了,而且因着它的完成,青锋谷终于可以重归平静……而你,也终于可以完成你一直以来的心愿……所以这一生,在铸剑之道的寻求上,我已无遗憾和不甘……”   萧珩默诵着已经看过了千遍万遍的话语,目光直直盯着最后的几行字迹……良久,取过桌上一把宝剑轻轻贴在脸颊上,低声呢喃道:“长书,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这段时日,我与它日夜相偎,可总是没有办法梦见你……你果真这么狠心,连见我一面都不肯么?”   他低声苦笑着,霍然起身,抱着长剑走出房门,找到一罐酒坛,扯开封条往自己脸上浇去,酒入愁肠,却赶不走心中的悲伤和落寞。雨已停,风亦住,而他心中的那片天空,却再没有了拨云见日的那一刻。   萧珩大醉,自竹台上翻身跌下栏杆,重重摔倒在泥地之上。疼痛袭来的瞬间,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剑,双目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幽邃玄暗的长剑,颤声呼道:“剑灵啊剑灵!她穷尽心力铸造了你,你可能告诉我,如今她芳灵何在?今生今世,可有再相聚的一天?”   蕉叶上的雨珠滴答而落,绝望而怆然的猝呼回荡在幽深的夜里,却只换来风声若有若无的回应。   萧珩仰躺在泥泞之中,胸中空空茫茫,直到天空中乌云渐渐散去,一束清亮的月光探出头来,映照在悄然无声的刚毅长剑上,他方才眯了眯眼,躲开那炫目的光辉,颓然支起胳膊。   怀中却在这时掉出一卷书册来,萧珩皱着眉头想了片刻,方记起是明玉交给他的林雁辞笔记。   他迟疑片刻,就着月光慢慢翻开书页。   发黄而湿润的纸页上,记载着一次次的铸剑过程和心得,却在每一行字的固定位置,留下了一些端倪,挑拣出来,每页不过寥寥数字,却记录着一个严苛的母亲,对女儿深藏在心底的疼爱和期望。那心灵性慧的女子,不愿在平日的教养中过多表露出慈爱和温柔,又怕女儿日后责怨,便以这样的方式,不动声色地将柔情注入到这些纸页之中,完好地保存在最安全的地方,期待着有朝一日,女儿在翻阅自己的笔记之时,终能明白她隐埋于心的舐犊情深。   随着一页一页翻开的字迹,一个女孩的成长痕迹渐渐浮现在时光之中,萧珩眉目渐转柔和,眼中却慢慢落下泪来。   “癸巳年九月,阿囡出生。取名长书,取卷帙浩繁,海纳百川之意。”   “远歌出走,阿书整夜啼哭,抱她于臂中,更夜不得眠。”   “蜡月冰封,于天泉下游掘开厚冰,命她将手浸于寒冰之中,以磨骨砺志,疼肿三日方消,阿书夜不能寐,我亦辗转难安。”   “离桑剑出,我弃之于火炉,阿书心伤,旋即立志图强,我心甚慰。”   “寻远歌于云城,其之声色俱厉,令我梦断心碎,韩氏与薛氏之证亦无必要出示,复寻阿书,竟然见她手执竹笛,心灰意冷之下,狠狠斥之心不能二用,阿书甚是惶恐,自断竹笛于膝下,回谷思之,深觉后悔,晚矣。”   “萧氏入谷,师父揽之,阿书消沉,自关于剑室之内,两日两夜不归。”   “远歌弃之不顾,我既为母,便不适为师,放眼青锋谷,莫有高过韩氏者,思来想去,为阿书故,遂毁去证据,以期消除韩氏顾虑,尽力教导之,我之一生已是无望,惟愿阿书不要步我后尘!”   “今晨,阿书问我‘长书’是否‘常输’之意,若能以此鞭策之,便且将错就错。”   ……   “阿书年满十五,晋为青衣弟子,年华初绽,清颜之美,我望之亦觉神怡,时有一懵懂少年于窗下窥探,我以言语试之,阿书浑然不觉,心中唯有铸剑,我甚安心。”   ……   萧珩目光久久落在这一页之上,长睫轻颤着,慢慢闭上双眼。十五岁时的她,他明明是见过的,可记忆中的身影,怎么也不如字迹中浮出的摸样来得清晰。倘若岁月流转,他一定在那时便紧紧抓牢她,在她成长的时候便与她相伴,不错过一丝一毫溜走的时光。   书册慢慢滑落,醉意袭来,萧珩微微而笑,眼前渐渐模糊。朦胧之中,他似走入落花满地的静谧院落,穿过一扇扇雕花门栏,拨开翠意吟醉的柳枝,来到书香氲染的窗下,像一个懵懂不识情味的少年,呆呆凝望着窗内的少女。   少女一身青衣,裙裾在脚下散开,像是水中盈盈铺开的荷叶,她眉目如画,双颊如同碧叶之间的粉色轻荷,如墨长发整整齐齐垂在脑后,明媚天光中,她正襟端坐在书桌旁,手中握着一支笔,安静地垂眸沉思,正是她十五岁时的摸样。   萧珩心悸,“吱呀”一声推开木门,光晕之中,她转过头来,稚嫩的脸庞上有着清清楚楚的不悦神情:“你是谁?为何闯入我房中?”   他不觉热泪盈眶,愣愣看了她许久,哑声道:“长书,是我,你不认识我了么?”   她轻蹙着眉头,看了他一会儿,转过脸去,轻哼道:“我怎么看你很像萧珩那家伙?不管你是谁,你还是快走吧,我还要抄书呢,不把书抄好,阿娘便不让我去剑室。”   萧珩胸中隐隐作疼,瞬也不瞬地凝视着她,柔声道:“要抄什么?我帮你可好?”   她托腮想了一会儿,笑道:“那你来帮我抄吧,抄好之后,拿到剑堂去找我。”   萧珩只觉心安,脉脉花香中,他不知不觉,片刻便抄完了好几张,抬头一看,她已不在房中,他心慌意乱之下,立时起身,匆匆拿了那叠纸往剑堂找去。   一路绕过憧憧黑影,光影交错间,他终于踏入森森剑堂之内,通红的剑炉旁,她一身白衣,已是黎家渡时的样子,高举着一把长剑,划开臂上的肌肤,鲜血成串滴落到剑炉之中,她面色惨白,却朝着他微微一笑:“你来了。”   萧珩骇然疾呼:“长书,不要!”大步抢上前,可明明已经抓住了她,她却在他怀中渐渐消失不见,萧珩心魂欲裂,大叫一声,自梦中惊醒过来。   梦境中的锥骨之痛,仍然让他痛不欲生,他胸口剧烈起伏,痛苦地喘/息着,跌跌撞撞站起身,来到江边,一头扎进冰冷的江水之中。   寒水刺骨,他浸在水中,直到浑身僵冷,方才慢慢浮出水面,呆呆瞧着天边月晕和星光渐次隐去……于无可奈何之中,等待着又一次的日出。   骄阳升空,雨水洗净的天空一片明澈,阳光下,明玉拨枝踏叶,缓缓而来。   萧珩已换过一身衣衫,静静坐在树荫之下,膝上横着一把三尺长剑。   明玉远远望见,不由加快脚步,萧珩见他走近了,慢慢站起身来,双手将剑捧起,面无表情道:“师叔,真钢剑在此。”   明玉瞧了他片刻,方才伸手接过那把长剑,细细看了好一会儿,心道:“这分明便是藏剑阁中的那把真钢剑啊他果真舍不得交出假剑,也罢,如今有这把真剑,也是好的……总之做好准备与玉归浓决一死战便是。”   他想到此,眉目一展,朗声笑道:“好!有了这把剑,天泉水毒指日可解,萧珩,你跟我回青锋谷么?咱们同仇敌忾,一起再把越王八剑从玉归浓手中抢回来!”   萧珩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良久转开目光,淡淡问道:“你是回青锋谷,还是直接去百灵岛?”   明玉道:“先去百灵岛。”   萧珩沉吟一会儿,道:“也好,那我即刻带信给我哥哥,请他陪你到百灵岛走一趟,此剑换回的解药是真是假,他一看便知。”   明玉点头道:“那便再好不过。萧珩,你”   他话未说完,萧珩已转过身去,衣袍轻荡,转眼走上竹楼。   明玉心头有些失望,立于树下无奈瞧着他的背影消失于竹楼之中,方才将剑收好,默默离开。   他拿了真钢剑,并未回青锋谷,只在海边一处港口等着颜雪。颜雪自南厉府事变后已回了北厉生活,不几日,常九护着颜雪赶到,明玉又唤了几名在附近散游的青锋谷弟子,雇了船只,齐齐上船,扬帆去往百灵岛。   整座百灵岛,已是玉归浓的辖地。明玉到了百灵岛附近,也不上岸,只让人传话过去,要玉归浓派人将解药送到船上。   玉归浓听说真钢剑已到,心情大悦,不多时果然派了人将一个木匣子送过来。颜雪揭开盒盖,捻出药粉细细看了一阵,点头道:“没错,这解药是真的。”   明玉心头略松,吩咐船家调转船头,自己携着真钢剑跳到送药之人的船上,朝着颜雪微微笑道:“那就烦劳颜兄先把药带回去,我已传信回去,我师父会在岸边等着你,还请颜兄亲自把药交到我师父手中。”说罢郑重行了一礼,“有劳颜兄!”   颜雪回礼道:“尽管放心便是。”   明玉看着船只渐渐消失于茫茫大海之中,才对那送药之人道:“走吧。” 第78章 七十八   明玉熟门熟路,上了岸便径直去了燕归山。   玉归浓早已在清风亭内等着他,目中微微露出焦急之意,见他来了,忙站起身,道:“我瞧瞧。”   明玉将那把真钢剑抽出剑鞘,执剑在手,轻轻一挥,浑厚剑气如海潮生,奔涌不息,将那数丈开外的竹林激得摇摇晃晃,竹叶簌簌而落,飘飘悠悠,慢慢荡入晴空。   玉归浓安下心来,颔首道:“青锋谷办事果然得力。”   明玉收了剑,笑道:“我们为了这把真钢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如今剑已经送到,掌门还有一事,想要您行个方便。”   玉归浓紧紧盯住明玉手中之剑,道:“何事?”   明玉慢慢道:“掌门说,他有一样东西放在您这里,既然如今八剑都已交给你,是不是可以把那件东西归还了?”   玉归浓一愣,想了一想,方笑道:“原来他还惦记着这事,也罢,反正那东西如今对我已无用处了,还给他也无妨。”   说罢,嘱咐弦月:“去把我房中那铁匣子拿来。”   弦月去了一会儿,捧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匣子,玉归浓道:“这便是那东西了,你拿回去,替我好好感谢韩掌门,就说多谢他帮我找回越王八剑。”   明玉接过,沉吟片刻,问道:“您何时去往苍梧山?我们知道了,也好有个准备。”   玉归浓轻蔑一笑:“怎么?你们想要阻止我打开地宫?”   明玉恭敬上前,将真钢剑交到他手中:“哪里……只是后山坟地中有我青锋谷历代长老和弟子的坟墓,您既然要打开地宫,便免不了波及那里,我们想在您打开地宫之前,先将这些遗骨移走。”   玉归浓细细翻看着真钢剑,也不抬头,淡淡道:“你们真肯如此合作?”   明玉笑道:“如今八剑都已在您手中,就算是藏剑阁中所有上古神剑合起来,只怕也不跟越王八剑抗衡……何况您一旦打开地宫,秘籍在手,天下还不都是您说了算?咱们合作愉快,今后青锋谷也可仰仗您一二啊!”   玉归浓心头畅快,不觉哈哈大笑:“好说!既如此,便给你们一个月时间,一月后,我便携带越王八剑上山!”   清风亭外山岚渐重,李之仪见明玉去远了,从竹林内缓步走出,自玉归浓手中拿过真钢剑,媚声笑道:“这便是真钢剑?”   玉归浓压下心中不耐,勉强笑道:“没错,我曾在藏剑阁中看过此剑,只不过当时不知道它便是真钢剑罢了,我刚刚细细瞧过了,确实是此剑无误。”   李之仪道:“还是让卿海生好好瞧瞧吧,头先七把他都仔细看过了,确确实实不假,可别在最后这把上出了岔子……万一青锋谷弄把假剑来蒙混过关,那咱们的解药岂不是给得太冤了?”   玉归浓颇觉不悦,淡淡道:“我在青锋谷多年,虽未曾铸过一把剑,可鉴别宝剑一事,还是不输给任何人的。”说完,又冷笑道:“再说,青锋谷里谁也没这个本事,可以造出这样一把卓越的上古之剑出来。”   李之仪便不再坚持,抱住长剑盈盈笑道:“玉哥!咱们多年的夙愿,终于快要达成了!到时,你我驰骋天下,再没有任何人能阻挡我们!”   玉归浓看她笑靥如花,脸上尽是期待向往的神情,随口敷衍道:“到了那一天,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李之仪娇笑道:“你想的事便是我想的事?你又何必来问我?”   玉归浓心头烦躁,转头吩咐:“弦月,去取酒来,今日我与夫人不醉不休!”   李之仪不高兴道:“你怎么还在他们面前叫我夫人?”   玉归浓忙笑道:“之仪,你何苦生气?我不过在他们面前做做样子罢了。”见弦月将酒取来,忙替她斟上一杯,送到她嘴边。   李之仪就着他手张口喝下,斜眼道:“玉哥,我早已跟卿海生一刀两断,再说,他现在在你面前,不是半个不字都不敢说么?你还顾忌什么?”   玉归浓笑道:“不错!之仪,等打开了地宫,我所有的一切,都有你的一半,你这半辈子的辛苦和牺牲,一定会好好得到补偿。”   李之仪闻言大喜,美酒一杯一杯灌下肚去,玉归浓又软语温存,不停劝酒,她心中美梦得偿,瞧着他俊美的侧脸,心神俱醉,不一会儿便醉倒在玉归浓怀中,抱住他道:“玉哥!我终于等到了这一日,我好欢喜,你也欢喜么?”   玉归浓拍拍她肩头,低声道:“我自是欢喜,瞧你,醉成这样,我送你回房歇息吧。”   他将李之仪抱回房中,放在软榻之上,正待离去,李之仪伸手拉住他袖子,软糯着嗓音唤道:“玉哥”   青樱推门进来,见了如此情状,不觉嗤声一笑。   李之仪面色一变,放了玉归浓衣袖,沉声道:“你笑什么?”   玉归浓趁机离开,青樱将水盆放在地上,掩口笑道:“干娘,想不到您都这把年纪了,还对玉叔叔这么痴情……哎,您就算再喜欢他,也不必做出这副小姑娘的摸样啊,实在跟您的年龄不衬……”   李之仪大怒,翻身坐起,伸足将水盆踢翻,喝道:“出去!”   青樱伸伸舌头,转身便走,刚走到门边,李之仪又道:“站住!”   青樱无奈转身:“干娘,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李之仪冷笑道:“别以为玉哥护着你,我就不敢拿你怎样,你去把水扫了,再打一盆水来,伺候我洗脚!”   青樱心头暗恨,忍气吞声收拾了房屋,又重新打过一盆水,端到房中,弯腰将李之仪双足捧起,放到盆中。   李之仪闭着眼睛,道:“水冷了。”   青樱只得添了热水进来,李之仪命她揉脚,片刻后皱眉道:“没吃饭么?使点劲儿。”隔一会儿,忽又发怒道:“我叫你使点劲儿,可不是要你掐我,怎么做事的?这点事都做不好!”说罢,一个耳刮子扇过去,见她娇嫩的脸颊上浮出几道红印,方才满意道:“好了,我也困了,你服侍我睡下吧。”   青樱咬牙切齿,待她睡下后出了房门,狠狠跺足骂道:“老妖婆!总有一日,要教你死在我手里。”   是夜,弦月偷偷溜到青樱房中相会,两人亲热过后,青樱枕在弦月手臂上,眼泪汪汪道:“要不是为了你,我是怎么也不愿回到这里的……可如今那老妖婆不停折磨我,我真是活不下去了!”   弦月把玩着她的一绺发丝,晕头晕脑道:“连师父也不敢对她怎样,要不你还是忍忍吧,等师父打开地宫,我便带着你偷偷逃走如何?”   青樱啐道:“没出息的家伙!你就不想想怎么为我出出气么?”   弦月一愣:“你想怎样?”   青樱咬住嘴唇,目中露出一丝狠辣之色,沉着脸道:“这段日子,我细细观察玉叔叔,总觉得他对那老妖婆也有些厌烦,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那老妖婆今晚睡熟了,咱们就去把她杀了”   弦月吃了一惊,坐起来道:“你……你就不怕师父怪罪下来?”   青樱发狠道:“玉叔叔要问起来,就说她要对我下手,我为了自保才失手杀的她……反正玉叔叔带我回来之时,警告过她不许动我。哼,老妖婆人老珠黄,我就不信玉叔叔舍不得她……何况现在百灵岛都是他的,他又拿到了越王八剑,老妖婆对玉叔叔再无一点用处了。”   说罢,眼珠溜溜转了两转,返身抱住弦月,在他脸上亲了两口,笑道:“弦月她今晚喝了不少酒,没有平日那般警惕,要杀她,今晚便是最合适的机会,错过今晚,恐怕就再也不行了!”   弦月瞧着她娇憨的笑容,脑中一热,咬牙道:“我也早看那老妖婆不顺眼了,只要你高兴,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青樱大喜,娇滴滴道:“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两人穿衣下床,偷偷摸摸出了房门,弦月到玉归浓房外一探,回来压低声音道:“师父还在运功,咱们抓紧时间。”   青樱蹑手蹑脚,于黑暗之中摸到李之仪床头,取出袖中匕首,对准她的心窝一刀扎下,李之仪赫然睁眼,双手擒住她手腕,厉声道:“死丫头,你想杀我?”   青樱吃了一惊,转身便逃,李之仪披散着头发,赤足跳下床来,捞住她衣袍,右掌在青樱背上一拍,青樱痛呼一声,跪倒在地,李之仪一声狞笑,揪住她头发往后一拉,手掌紧紧扼住她喉咙,格格笑道:“好啊!你胆子居然这么大,如今可怪不得我了……”   青樱呼吸渐窒,双眼渐渐上翻,弦月早伏在屋子一角,此刻自李之仪身后悄悄走上前来,往前一扑,手中一根银亮铁鞭,牢牢套在李之仪脖子上,李之仪怒喝一声,松开青樱,转身朝弦月头顶上一抓,连着头皮扯下一大丛头发,弦月头上鲜血直冒,忍着痛惊惶呼道:“青樱,你快走!”   青樱浑身发抖,滚到屋角,正欲逃出门去,李之仪左掌一推,掌力风行电掣赶到,将屋子正中一张沉重的木桌推倒门边,死死将门抵住。   弦月咬紧牙关将双手收紧,李之仪左手便去拉那铁鞭,右手反过来狠狠朝弦月臂上一击,弦月手一软,铁鞭立时被李之仪夺去,李之仪长笑一声,得意洋洋道:“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孩,也敢来暗算我!”   话音方落,青樱怀中一条小蛇突然窜出,闪电般钻到李之仪衣服之内,又从她袖子中探出头来,在她手腕上咬了一口。   李之仪脸色一白,急忙将那小蛇甩下地来,弦月见她拦在面前,知逃走无望,横下心来,跳上前死死咬住她手腕,她手腕上刚被那小蛇咬了一口,此时伤口处的鲜血渗入弦月唇舌中,弦月竟觉一阵奇异的感觉漫向全身,不由自主大口吮吸起来。   李之仪手臂又软又麻,急怒之下,拳掌如风,不断击打在他身上,弦月却不管不顾,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死死抓住她手臂,李之仪只觉身体中的血流都往手腕上涌去,惊骇之下,高声呼道:“玉哥!救我!”青樱见状,忙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匕首,狠狠往李之仪背上戳去。   李之仪凄声长叫,一面挥舞着手臂,竭力要将弦月甩开,弦月却似附骨毒蛇一般,任她使尽浑身解数都甩不掉,他目色癫狂,只紧紧扣着李之仪手腕大口吮吸鲜血,青樱瞅准空子,从她背上抽出匕首,再是一刀扎下。   一道劲风拂来,门口的木桌被激开,木门应声掉落,凄冷的夜风呼呼刮进房中,淡淡夜光之下,玉归浓已负手站在门口,定睛看着房内发生的一切。   李之仪气竭力衰,剧痛之中精神一振,大喜过望:“玉哥!”见他慢条斯理走上前来,心中一急,厉声尖叫道:“快把他拖开!”   玉归浓唇角挂着一丝奇异的笑容,慢慢伸出手掌,往弦月背上一拍,弦月身体一震,口中吮吸力道突然增强,李之仪惊惶呼道:“玉哥,你在干什么?”   玉归浓目光中渐渐现出一丝冷意,瞧着她微微笑道:“之仪,现在救你已是晚了,不如把你的功力都给我,你不是说过么?你想要的就是我想要的……”   李之仪如遭雷击,眼前不由一黑,左掌狠命一拂,青樱被她击中胸口,松了匕首踉跄两步,跌坐在床榻之前。   李之仪浑身发抖,颤声道:“玉归浓,你疯了么?当年沉香子在你我身上下了蛊,便是要防止你我相互残杀,只要对对方起了杀心,蛊虫便会让人生不如死……何况你我身体里的蛊虫阴阳相克,又早渗入骨血之中,你吸去了岂不是自取灭亡?”   玉归浓手掌粘在弦月背上,唇边浮起一丝残酷笑意:“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蛊虫在我身体里存活了许久,我早已服药压去了许多……何况你身体里的蛊虫与弦月的血相融后,对我已无威胁……反倒会大大增加我的功力,这些年来,我在弦月的食物中,早混入不少药物,令得他一碰到你的鲜血,便会趋之若鹜……”   他一面说,一面暗暗加强掌心力道。弦月额头青筋鼓鼓跳动,体内血液翻江倒海般疯狂涌动,他承受不住,早已神智不清,迷迷糊糊中,却还如溺水之人抱住浮木一般,抓住李之仪手腕毫不松动。青樱捂住胸口靠在床角,呆呆瞧着眼前情形,自心底深处涌上一阵恐惧,脑中想着要赶快逃跑,骇然之下,双足却不能移动半分。   李之仪双目已变得血红,瞪着玉归浓冷漠无情的笑脸,停止了挣扎,凄声笑道:“原来你早就打算好了。”   玉归浓点头道:“不错,可惜弦月一直胆小怕事,若不是青樱鼓动他,恐怕怎么也不敢来向你发难。”   李之仪身体簌簌发抖,露在衣服之外的肌肤变得惨白,皱纹爬上脸庞,娇艳容貌渐渐枯萎,再也坚持不住,瘫倒在地上,掀动乌青的嘴唇,时断时续道:“为……为什么?我一心为你,你……却要如此对我?”   玉归浓静静凝视着她面目全非的脸庞,良久方道:“之仪,你错就错在不该居功自傲,又自恃我离不开你。这些年来,你渐渐不听我的话了,我让你好好呆在卿海生身边,你也不愿,非要离开他来跟着我。你知道么?一个女人,便该老老实实听从男人的吩咐,我想把什么给你,你就该接受什么,我想要你,你才可以到我身边来……不要以为你有点功劳就有恃无恐,可以对我指手画脚,横加干涉,我是绝不能容忍女人骑在我头上的,就算是你,也不可以。”   他盘膝而坐,衣袍鼓鼓生风,不多会儿眼珠变为赤红之色,印堂发青,衬着白得几近透明的皮肤,看上去极为阴邪诡异,李之仪此时已不能动弹,只有一双眼珠可以转动,她死死剜着玉归浓,努力让眼中现出一丝哀怨之意,嘶哑着嗓子恳求道:“玉哥,你……你难道忘了我们昔日的恩情了么……”   玉归浓悠悠道:“我当然没忘,不过之仪,尽管你不承认,你毕竟还是老了……倘若你乖乖听我的话,懂得进退,让你留在我身边也无妨……可你不知分寸,又一意要与我并驾齐驱,同分天下,如今我正当盛年,又怎会心甘情愿?你放心,你的好处,我总会记得的……”   李之仪怔了半晌,大睁的双眼中尽是绝望和愤怒,气游若丝道:“你……你好狠……”   玉归浓笑道:“之仪,你可怪不得我,若是你不曾激怒青樱,弦月又何尝会来杀你?而我因着蛊虫之故,是绝不会来动你的,其他人更不必说……你自己要跟个小姑娘争风吃醋,又怪得了谁?”   李之仪身体渐渐僵直,双眼渐渐上翻,她弥留之际,忽竭力撑起头,仰天狂笑道:“岛主待我至若珍宝,你却弃我如敝屣,算我有眼无珠,哈哈哈……玉归浓,我就算做鬼,也绝不放过你!”凄厉笑声一顿,已然白发苍苍的脑袋倏然垂下,未曾闭上的双眼中还残留着怨毒和不甘之意。   玉归浓看也不愿再看她一眼,缓缓撤了手掌,闭上双目调息理气。弦月喷出一口鲜血,瘫倒在地,已没了气息。   夜风自残破的门口呼呼刮来,青樱缓过劲儿,勉强拖动着身体,缓缓后退到门边,她牙关打着颤,发抖的手刚刚搭上那残破的木桌,玉归浓忽然睁开眼来,血红的眼珠如鬼如魅,往她这边一扫,青樱顿时魂飞魄散,动弹不得。   玉归浓柔声笑道:“小青樱,你怕什么?如今你干娘已经死了,你不欢喜么?”   青樱无意识地摇头,接着忙又点头,“哇”的一声哭出来,颤声道:“玉叔叔,你,你别杀我……”   玉归浓慢慢走上前来,抬头轻抚她的发丝,冰凉手指触到青樱头顶,她不寒而栗,全身立时如坠冰窖。   玉归浓叹了一声,慢悠悠道:“我怎么会舍得杀你?乖,快去睡吧,叫浮影带人来打扫房间便是。”   青樱如蒙大赫,半刻也不敢停留,跌跌撞撞爬出门去。玉归浓慢慢出了房门,缓缓抬起手来,朝着远处发力一推,浑厚掌力卷起疾风,似万马奔腾,啸叫着朝远处竹林席卷而去,万竿篁竹在呼呼风声中哀鸣着动摇西荡,落叶漫空飞舞,竹竿纷纷咔嚓而裂。   玉归浓收了掌力,静立半晌,忽展开双臂,仰头哈哈大笑。他狂笑不止,笑声荡入山谷,激起阵阵回音,惊得鸟兽四散逃窜,燕归山下的海潮越发猛烈,惊涛骇浪拍向崖下巨石,白色泡沫翻腾着,不断卷向空中。   阳光驱散晨雾,唤醒迷蒙中的大地。   春回大地,冰雪消融,一股清泉滚滚泻玉,闪烁着细波自山涧中蜿蜒而下,山腰下,崛起的水堤已被撤去,汩汩泉水越过屏障,一路欢歌着汇入山脚下的河流之中。   高耸的苍山上林峦染翠,千峰栖云,翱翔的雄鹰振翅飞出奇秀山谷,在天际中划出飞扬的弧线,云海深处的巍巍雄山之巅,隐隐传来浑厚而绵长的钟声,一连三日,皆是日出而始,日落方终。   山脚下的村民劳作之余,不由纷纷议论:“青锋谷又出了什么大事?”   一名白须覆面的老者悠悠道:“几十年了,不曾听到青锋谷敲响如此郑重其事的钟声,看来,是有大事要发生了……”   正在小河岸边清洗衣物的楼月娘抬起头来,若有所思仰头望向云岚绝胜的飘渺苍山。   钟声荡下山谷,又有号角传向远方。散游在五湖四海的青锋谷弟子奔走相告,纷纷结伴而归。不久之后,白云村边渐渐有行色匆匆、腰悬长剑的青锋谷弟子路过,他们神色严峻,三五成群,络绎不绝顺着青岩小道登山而去,很快消失在崇山峻岭之中。   村内一间茅草屋之前,楼月娘手挽包袱,推开木屋走入小院,她身后一名老妇跟出门来道:“姑娘,你放心去吧。你爹爹有我们夫妻照看,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月娘深深行下礼去,脆声道:“多谢婆婆,我上山去看看,尽量早日赶回。”说罢,摸出怀中一块碎银递给那老妇,“这是我平日积攒的一点钱,婆婆先拿去用,我爹爹就拜托你们了。”   那老妇推脱道:“姑娘快别这样,有你爹爹帮我们劈柴挑水,我们这两把老骨头已经轻松许多,哪里还敢收你的钱。”   月娘不由分说,将那碎银塞在老妇手中,紧走几步,跟在两名青衣弟子身后,快步出了白云村。   她到了山脚,迟疑着停下脚步,仰头凝望高无止境的青山重岭,胸中涌上一阵惆怅和迷茫,一些记忆和画面掠过心头,令她灵动的双眸中,浮现出一丝伤感和悲切,渐渐平静下来的心湖不由自主又泛起了层层涟漪。   前面一人回过头来,低声催促她:“师妹,快走吧。”   月娘微怔片刻,扬脸笑道:“这就来。”紧了紧背上包袱,迈步走进夹树成荫的山间小道。   青天一碧,浮云如帆,万丈金阳撒在苍梧山最高顶的重宇殿前。   试剑台下,玉阶尽头,黑压压数百名青锋谷弟子神色肃穆,持剑而立,辰时一到,梅音长老正衣立冠,缓缓走上试剑台,清清嗓子,充沛语声越过人墙,飘向远方:“此次召集所有弟子回谷,有两件事情需敬告大家”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人群,慢慢道:“其一,掌门韩嵩因病辞去首领之务,此刻起,掌门一职,暂由明奕长老代任……其二,所有弟子自今日始,不得再离谷下山,各阁阁主、掌剑,需督促阁中弟子加紧修习,有勤勉出色的弟子,报于明玉处,尽快熟习天极剑阵,其他弟子亦不得松懈。”   明玉端立于试剑台下方明奕长老之侧,目光落在远处阑干尽头一道落拓身影之上,距离遥远,他一时看不真切,心下却微微而动……但见那人独自斜靠在栏杆之前,离其他弟子尚有数步之遥,素净宽袖在风中猎猎飞舞,穿的虽是白衫,却与谷中白衣弟子的束袖式样截然不同。   明玉看了一会儿,吃惊之余不由喜出望外,忙对明奕长老耳语两句,拨开众弟子快步向那人走去。他越过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人群来到那人面前,定睛看着那张憔悴而黯淡的脸庞,往他肩上一锤,微微笑道:“月娘回来已让我大吃一惊,你居然也回来了,这真是万万想不到!”   萧珩将手中一个小小酒壶扔出栏杆之外,自嘲笑道:“是么?我前日就回来了,怕被别的弟子群起而攻之,所以一直呆在师公的茅屋……”顿了一顿,打量明玉几眼,又低声问道:“师父因病辞去掌门之职,师叔,你从玉归浓那里讨了东西回来么?”   明玉笑道:“晚点再和你详说。” 第79章 七十九终局(上)   山影绰绰,一道清亮水瀑上吻蓝天,下踏青岩,飞溅起千重银花雪浪,又倾情坠入幽深凝碧的潭底。   天泉之畔的茅屋久无人住,更是破败凋零,褪了色的一张黄木桌案前,明玉缓缓将锈迹斑驳的铁匣打开,取出里面两封书信,一把短剑,并几张字据。   萧珩默默取过一封书信展开,明玉在旁缓缓道:“当年九云山为南凌洲王侯督造一批长剑,遇到一些难题,便来向青锋谷求助,天泉长老命傅远歌前去相助,他到了九云山剑谷中,便令所有人重新融化剑胚,又远道自丰宁山取梧溪水来淬剑,岂料两月过后,出炉剑胚淬过梧溪水,不出两日尽数出现锈斑和裂纹,即使重新投入火炉融化,也不能再用。九云山山主得知后大怒,所幸天泉长老即刻亲自督促青锋谷弟子,日夜不停赶制了一批长剑送往九云山,这才解了九云山燃眉之急……但傅远歌此次令青锋谷颜面大折,谷中上下颇有微辞,他自己对于督剑失败的原因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萧珩听他说完,将手中已看完的书信折好放入信封之中,点头道:“师父为了和傅远歌争夺掌门之位,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又是威逼,又是利诱,与他串通好的九云山弟子不在少数,傅远歌督剑失败,也不足为奇了。”   明玉叹道:“薛晨也算是玲珑透顶的人物了,这些证据都给她找了来,虽然不够齐全,但也足够说明事实了。”   “嗯。”萧珩拿过那几张字据瞧了一瞧,放回匣中,“此事发生之际,正好是她被囚于韩嵩身边之时,她苦思逃走之法,自然对韩嵩的一举一动格外注意。这几张字据,可能是她当时从韩嵩身上偷来的也未可知。至于那两封书信和信物,也许是她离开韩嵩后,暗自去寻了那几名九云山弟子,不知用什么手段拿到的。”   明玉关上铁匣子,笑道:“不管她怎么拿到的,总之帮了我们大忙。我从百灵岛回来,韩师兄听说我们要阻止玉归浓打开地宫……当即大怒,把我们都训斥了一顿,说绝不允许我们赔上整个青锋谷的前途和存亡……若没有这东西,季枫长老和梅音长老或许还下不了决心逼他退位,现在好了,谷中总算是上下同心了……”   萧珩沉默一阵,问道:“师父现在何处?”   “他现在还在归宇殿中,此事毕竟不宜对外公开,谷中除了少数几个人,所有人都当他是真的病了”说罢,转头瞧着窗外天光云影下的秀丽山景,感概道:“不知此番大劫之后,你我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看这明媚山色,听这淙淙水声……”   萧珩闻言,眼皮轻轻一跳,却并不作答。   夜深阑静,苍梧山中的更鼓袅袅息去,幽凉夜色中,萧珩悄然来到归宇殿前,避开守在门口的弟子,踏过冰沁寒润的长阶走廊,来到重檐深处的寝殿门前。   厚重的大门被他轻轻一推便开了,晚风涌入室内,坐在窗下的韩嵩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悄无声息越过门槛的人,嘴角轻轻一抽,却又漠然转过脸去。   萧珩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低声道:“师父。”   韩嵩瞧着窗外,半晌道:“你还有脸回青锋谷?这声“师父”,我可不敢当。”   萧珩静静道:“您于我有恩,不管怎样,都要唤您一声“师父”的……”   韩嵩冷笑:“我算是瞎了眼,当年才会带你入谷,你我师徒情分,早在你当日背叛我之时便已断绝,从今往后,休得再提“师父”这两个字!”   萧珩走到他跟前坐下,苦笑道:“我背叛了您,的确是十恶不赦,可您呢?您对师公的所作所为,难道就没有让您感到一丝愧疚么?”   韩嵩面色一沉,扯动嘴角,道:“你说什么?”   萧珩凝视着他眼睛,缓缓道:“您知道我在说什么。您是怕师公看了林师叔的笔记,知道您当年买通九云山弟子一事,会联合其他长老摘去您的掌门之位,这才对师公下了重手吧?”   韩嵩一震,惊疑、戒备、恼恨和杀意在他眼中一闪而过,眉心微凝即又散去,他沉默一会儿,大声笑道:“你是来兴师问罪的么?哈哈,我今日既然落到这般境地,便也不怕你来落井下石,你说吧,你想怎样?”   萧珩轻叹:“我并非来兴师问罪,也并非来落井下石,我……只是想来跟您说几句话……师父,我怀着私心入谷,欺瞒了您和师公,又背弃了我的祖训,或许,或许我现在已经遭到报应了……”他笑了几声,面上神情渐渐惨然,默然半刻,又道:“您知道么?其实林师叔的笔记里,什么也没有的。”   韩嵩微微一愣,继而冷哼道:“怎么可能?林雁辞虽在我面前说好,只要我安心教导长书便不与我为难……可我绝不相信她会这么傻,真的把证据毁去。”   萧珩眸中泛起波澜,却只默然一笑,低声道:“可她为了长书,的确什么也没有留下就算是她在笔记中留下了线索,可您为了掌门之位,就这么狠心杀了师公,还将罪名扣在长书头上,您……安心么?”   韩嵩面色铁青,拍案怒道:“我安不安心,还由不得你来操心!”   萧珩微微笑道:“也对,反正您为了掌门之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方才这话是我问错了……”   韩嵩额角抽动,将桌案上的茶盏狠狠一拂,大声叱道:“滚!滚出去!”   萧珩慢慢起身,朝他郑重行了一礼,道:“师父,那我便走了。从今以后永不再见!”   他走到门口,正欲跨出房门,却听韩嵩在背后冷笑道:“我就算做过一些事,可在关系到青锋谷存亡的大事上却绝不含糊,至少青锋谷在我手里继往开来,声誉蒸蒸日上,我就算对不起师父,也对得起青锋谷的前辈祖先!而你们呢?哼,非要以卵击石,越王八剑现在都在玉归浓手中,他要来打开地宫,岂是你们能阻挡的?这么做,只会让整个青锋谷面临覆灭之危,让前辈的所有心血毁于朝夕之间!你们,才是青锋谷的罪人!我就等着这一天,看看在祖宗面前,谁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说罢,仰头哈哈大笑。   萧珩也不回头,待他笑声稍歇,方才低声道:“那我就告诉您,玉归浓绝不会打开地宫,而青锋谷也绝不会覆灭。您若不信,就等着瞧吧。”说罢,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出去了,素白的衣袍轻轻飘动着,不一会儿便融入浓黑的夜色之中。   山风吹过林涧,又穿行过绝壁幽谷,燕归山下海潮起伏,一名信使从海船上下来,上了岸便匆匆走上燕归山的小径,将密信交给守在半山腰的浮影。   浮影即刻转头上山,不多会儿,玉归浓看了信,不以为然笑道:“青锋谷把所有弟子都召回苍梧山,又督促弟子苦练天极剑阵?”   浮影道:“青锋谷这是……”   玉归浓面色一冷,拂袖起身:“想阻止我打开地宫?哼,自不量力!他们既如此,那我也不必客气!抱月,你去通知卿海生,命他调集所有船只,带齐所有人在燕归山下待命;浮影,你去泠水洞中让大家做好准备,今夜戌时,所有人随我一同出海,踏平青锋谷!此去苍梧山,我势在必得,待打开地宫后,再论功行赏!”   抱月与浮影齐声应道:“是!”   当晚,数十只坚固海船整装待发,戌时一过,玉归浓偕同卿海生弃岸登舟,燕归山和百灵岛数众倾巢而出,络绎不绝登上海船,扬起风帆,浩浩荡荡驶入大海深处。   船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不几日便已接近东海岸边。入夜时分,卿海生下令船队抛锚休整。万籁俱寂中,舱外忽传来一阵喧哗之声,卿海生皱了皱眉头,出了舱门……见几名手下将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女推推搡搡按在甲板上,忙问道:“什么事?”   一人道:“回岛主,青樱姑娘方才偷着跳下海去,被兄弟们看见了,把她捉了上来,要把她交回给玉归浓么?”   青樱浑身打颤,挣脱钳制,爬上前抱住卿海生右腿,不顾一切哭道:“干爹爹!求您不要把我送回给玉叔叔,您放我走吧!”   卿海生转头看了看远处玉归浓所乘的船只,良久沉默不语,青樱恳求道:“干爹爹求您了!”   卿海生面上露出一丝嘲讽之意,半晌冷笑道:“你和你干娘,不是一直都向着他么?恨不得整天围着他,怎么现在却又避之如蛇蝎?”   青樱泪流满面,咬唇道:“他他是魔鬼!他亲手杀了干娘,恐怕下一个就轮到我了!干爹爹,是我以前瞎了眼,又不懂事,求您看在干娘面上,放我一条生路……”   卿海生迟疑片刻,闭上双目,摆手道:“你走吧,若是被他的人抓到,不要说我放了你。”   青樱大喜,磕了个头,泣道:“多谢干爹爹!那我便去了,您自己多多保重”   卿海生面无表情,看着她静悄悄沉入水下,在远处冒出头来,打水向着海岸方向游去,渐渐消失于黑瞑大海之中。   玉归浓大事将成,发现青樱逃走倒也不以为意,他意气风发,率领众人登上海岸后,便朝着苍梧山进发,一路势吞山河,扰尽青川,浩荡横扫过沧州、南菱洲,朝着紫云洲压境而来。   万里浮云之下,苍茫青山深处,所有剑炉都已熄灭,所有长剑俱已出炉。重宇殿下,剑如虹,人如风,雪亮剑光如波如澜,闪烁在苍翠山谷中的每一处角落。   人人整肃以待,勤勉苦练,自清晨直到日落,仍是不敢稍停片刻。待斜阳染尽山谷,钟声响彻遍野,方有弟子收剑入鞘,三三两两踏叶而归。   暮霭沉沉中,几名白衣弟子在后山练功完毕,路过天泉涧,见一人斜斜倚靠在茅屋前的石亭之内,衣衫凌乱,散发遮面,脚下滚着两个酒壶,十分潦倒落魄,不由皱着眉头远远绕开,一路窃语不休。   “那人便是萧珩么?既有脸回青锋谷,不与咱们同仇敌忾便罢了,何又作出这副烂泥糊不上墙的样子,真是丢脸。”   “……听说他以前还曾是枕剑阁的阁主,那样的人都能入主枕剑阁,看来这阁主也是很好当的嘛。”   另一人嗤笑一声,瞥了歪在石亭内的人一眼,笑道:“清轩师叔曾说,这人以前铸剑技艺高超,在谷中人人夸赞,又说他风神秀骨,是咱们谷里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啧啧,我看他这摸样,如果能称得上风姿过人,那我也可算得上天神下凡了。”   几人哈哈大笑,正在此时,前山重宇殿高处,忽传来朗朗钟声,一弟子愣道:“这么快就来了?”   “来的好!定教他们见识见识我紫云剑的厉害!”   一人回过头来,催促道:“快走吧,听这钟声,明天才是决战时刻,咱们今晚好好睡一觉,待到明日,说不定便能一战成名。”   几人豪气万千,昂首挺胸傲然而过,笑声远去,很快消失在山坳丛林之中。   萧珩身体微微一动,眼睛慢慢张开,仰头凝望着层层云岚下的丛山之巅……片刻之后,将手中壶内之酒一口喝尽,站起身来。   他沐浴焚香,换过一身干净白衫,漆黑长发梳理一遍,想了一想,只慢慢拢到脑后,用一根带子简单束好。   他在茅屋中静坐片刻,又摸出一张他自己绘制的五行剑阵破解之图看了一会儿,待夜色全然笼罩了整座山谷,方才展动身形,往藏剑阁悄然掠去。   夜沉如水,东阁之前守卫的几名弟子眼前一花,已被刺中穴道瘫软在地。萧珩行动如风,一路闯过东阁之中设立的五行剑阵,来到剑影森森的内室中,穿过一架架陈列着奇珍古剑的暗格,寻到一处空置之位,用衣角将手中真钢剑上的尘埃拭去,合入剑鞘,双手托起剑身,慢慢放到暗阁的剑位之上。   他神情庄重,凝目看着那把真钢剑许久,又摸出怀中林雁辞的那本笔记,放入剑格内,按下旁边一个机关。   “咯噔”一声,真钢剑合着那本笔记沉入暗格深处,格门关闭,萧珩默然静立片刻,闪身出了东阁。   五更时分,天色灰蒙,苍梧山钟声长鸣,所有弟子整衣持剑,悄然静立于重宇殿外的云台之上。   明奕长老神色严峻,沉声道:“山下弟子来报,对方来势汹汹,人数众多,兼之有越王八剑在手,我等切不可大意!大家依令行事,无论如何,也要守住山门!”   “是!”众弟子精神抖擞,齐声呼应。呼声回荡开去,震动山谷,响彻云霄。   明奕长老待季枫与梅音率众退下重宇殿云台,方道:“明玉,柳平,你等随我去后山天泉涧,即刻设下天极剑阵!”   阳光自泛白的天际中挑亮一线光明,晨风微凉,薄雾如纱,玉归浓负手立于苍梧山下,仰望着云雾缭绕的山巅,目中眼珠由黑转红,嘴角泛起一丝略带激动的笑意,喃喃低语道:“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卿海生走到他跟前,低声道:“玉兄,我们这便上山么?”   玉归浓颔首:“事不宜迟,咱们兵分两路,卿兄,你带人从前山杀上青锋谷,我这便带领众位影杀,先去后山打开地宫。”   卿海生微微点头,振臂一挥,号令声中,密密麻麻的人流腾涌而上,自山间小道漫上山谷。   他率领众人,转过枝重叶茂的一处山坳,却见前方青崖边的一棵大树下,一人牵马而立,正是常九。   卿海生吃了一惊,喝令身后众人停下脚步,常九走上前来,朝他行了一礼:“岛主,好久不见。我奉二公子之令,在此等候岛主已久。”   卿海生眼眸微虚,冷笑道:“二公子?”   常九道:“……他是我旧主。岛主,常九蒙您不弃,又多方照顾,实在感激不尽,只因我实在无法忍受玉归浓之辖令,这才离岛而去。”说罢,从怀中摸出一个木匣递上前去,“这是大公子配制出的泠水解药,可全数去除水中之毒,匣子里还有解药的详细配方……岛主,我知道您一向深恨玉归浓,只是因泠水之故,不得不听命于他……如今解药在手,您完全不必再为他做事了!”   卿海生接过那木匣,将信将疑问道:“这解药可是真?”   常九道:“常九敢以性命发誓!岛主,玉归浓此去后山,性命必绝,您在此地多等候几个时辰,便知分晓。”   卿海生犹豫不决,只是沉默不语,常九笑道:“多等上几个时辰又何妨?岛主,我在这里陪您一起等候便是。若您此时杀上青锋谷,必是大动干戈,血流成河,何苦为玉归浓白白浪费您岛上的精锐力量?”   卿海生迟疑一会儿,慢慢点头道:“也罢,那我便等上一等。”   梅音长老与季枫长老手握长剑,站在山门之外的青石栏杆内,朝着山下俯身而探,见延绵而来的人流竟然停止下来,心中俱感纳闷,梅音长老思忖片刻,吩咐身后弟子道:“去探探后山消息。”   后山天泉涧边,明奕长老已率领众位弟子,摆好天极阵势。   山泉淙淙,如练飞瀑呼啸着凌空而下,水花飞扬,万点水星如烟如雾,笼罩在幽深的潭面之上。   水雾飘散,暖暖阳光自天际散落,映照在一张张肃穆端凝的脸庞上,人人屏息静气,手中长剑倒垂于地,静待着惊涛骇浪的来临。   天泉水下游的树林之中,渐渐传来骚动之声……不一会儿,风走云疾,枝晃叶落,呼啸声漫空席卷而来,明玉玄衣如墨,踏前一步,手中长剑缓缓扬起,指向气势汹汹的入侵者。   玉归浓在数丈外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阵势,扬唇笑道:“好啊!你们真要阻止我打开地宫?”   明玉沉声道:“废话少说,快交回越王八剑,束手就擒,否则,便要将你诛杀在天极阵下!”   玉归浓仰天狂笑,将手中真钢剑轻轻一弹,七名影杀分立他左右,各持一把宝剑上前一步,日光映照下,越王八剑齐齐出鞘,恢弘剑光骤然暴起,万丈光芒跃动绽放,炫目耀眼之极,将天际中一轮金阳生生逼褪了颜色。   玉归浓轻轻抚摸真钢剑身,轻蔑笑道:“蜉蝣撼树,螳螂挡车,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居然还敢妄想拿回越王八剑,真是可笑可叹!”   “可笑可叹的是你,玉归浓,你的死期已到了”随着清朗的语声,一道颀长挺俊的身影缓缓自阵中走出,泼墨长发在身后轻轻飞扬,袖白似云,一身素衫纤尘不染。他越众而来,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意,面色却沉静如水,手中紧紧握着一把清泠剔透的青色长剑。   玉归浓瞧着他,不屑笑道:“是你……怎么,不甘心我拿走了越王八剑,要找我要回么?”   萧珩凝视着他手中那把真钢剑,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柔色,半晌微微一笑,缓缓举起手中莲心剑,道:“不错。今日便是死,也要从你手中夺回它!”话音一落,身影凌空飞起,飘举衣袂如雪散开,莲心剑扬起一道青色光幕,似怒涛穿空,直朝玉归浓头顶漫去。   玉归浓赤红的眼中涌上杀戮之色,长声笑道:“好!那我就先解决掉你们这些无知鼠辈!”说罢,手中的真钢剑如惊雷劈空,赫然吟啸着,卷起道道劲风迅猛而上。   “轰”的一声,落叶狂舞,沙石飞扬,青光霎时消散,萧珩身影急速回落,明奕长老抢前一步,往他后腰上一托,萧珩借他之力踉跄两步站定,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微微笑道:“再来!”   他身影如电,再度持剑破空而来,玉归浓身畔七名影杀身形一转,舞动越王八剑,将玉归浓护在中心……但听狂风呼啸,八道剑光汇成一片,炽烈如火焰,又瑰丽似彩虹,汹涌澎湃的剑气铺天盖地激射而出,如翻腾不息的潮水,眼见便要将那一人一剑吞噬其中。   明玉一声长啸,众弟子齐声呼应,道道剑光冲天而起,汇成一道巨大光柱,千万枝剑光自光柱中飞旋而出,光芒散而不乱,如流星划破苍穹,落入那片缤纷巨浪之中,令得那凶厉浑厚的剑气稍稍止住尖啸之势。漩涡中心,萧珩咬紧牙关,承受住重重压力,全神贯注盯着玉归浓手中之剑,手腕疾颤,挑起万朵青芒,紧缠而去。   玉归浓大笑着将真钢剑回力一撤,左掌一推,妖诡掌力排山倒海紧逼而来,萧珩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后仰翻出,重重撞倒在旁边的大树之上,树干迸裂,碎屑横飞。   鲜血自萧珩嘴角漫出,滴落到胸前衣襟上,将雪白的衣衫染得惊心刺目,他面色惨白,眼中却如烈火熊熊燃烧,死死握住莲心剑剑柄,以剑撑地,摇晃着站起身来。   明玉上前将他扶起,低声问道:“还撑得住么?”   萧珩一言不发,将他推开。   玉归浓神色倨傲,轻蔑笑道:“雕虫小技!还有什么厉害的招数,快快使来!别浪费我时间!”   明奕长老面如寒冷,将手中令旗一挥,青锋谷弟子倏然变阵,阵眼之中的柳平与宁疏双剑交搭,直指青天,层层剑光相继缠绕汇集而来,在阵眼周围凝结成一个圆弧,所有人身随剑走,移行换影间,圆弧越转越快……片刻后,一束清光自圆弧中央冲天而上,天地瞬间变色,风声怒吼中,阳光一黯,惊雷炸响,乌云翻滚而来,一道道闪电咆哮着劈向那道光束,又自光束中滚滚传递而下,为每道剑光渡上雷电之力。   “借天之力!诛杀邪魔!”灿烂奇异的光芒一点点,一束束,如盛然绽放的烟火,璀然照亮黑暗无际的天空,骤波疾风中,那束清光倏然散开,所有弟子人剑合一,挟着雷鬼天神之力,犹如道道离弦的急箭,一波接着一波,前仆后继,冲向越王八剑汇集而成的波澜之中。   风起云涌,电闪雷鸣,整座山头在肆虐的暴风中心不断哀鸣,上空的黑云层层凝聚而来,急速翻涌着,似要将天地都吞噬其中。   前山山门和聚集在山腰处的人群,早忘了身在何处,齐齐目瞪口呆望着那处惊心动魄的景象,不能动弹半分。   梅音长老顿足道:“天极剑阵已然开启,玉归浓定是已经到了天泉涧边,季枫长老,你且守着此处,我即刻带人去后山支援。”   山腰下的卿海生与常九亦是屏住呼吸,望着那波澜迭起的黑冥苍穹,不约而同暗暗祈祷。   “碰!”一声巨响嘶吼着振动天际,山野震颤,光波如潮水层层蔓延开去,一道耀眼的七色光芒破开黑暗……刹那之间,所有闪烁着凌厉电光的剑影尽数熄灭,苍穹之上雨歇风止,云消雾散,苍白无力的阳光重新洒落大地。   天极剑阵,竟已被越王八剑的上古神力破去。   走到半山道上的梅音长老不觉一愣,随即加快脚步。   天泉涧边,所有弟子身受重伤,皆是口吐鲜血,倒地喘/息不止。首当其冲的明奕长老更是如遭雷击,奄奄一息。   山头之上满目疮痍,天泉涧边的那座茅屋和石亭早已化为齑粉,玉归浓长发尽数撒开,染血的衣袍疯狂舞动,红得发紫的眼珠中闪动着癫狂的神情,扬声大笑道:“天极剑阵也不过如此,你们看见了么,就算是天神,也阻止不了我!哈哈……”   浮影手持灭魂剑,踉跄着上前,“主上,还要再战么?兄弟们都……”   玉归浓扫视一眼身边亦是虚脱无力、重伤不支的众名影杀,迟疑片刻,道:“罢了,留点力气,先随我去天泉水下打开地宫再说,料想这群无能之辈,也没有力气再来阻我。”   明奕长老唇角微微一张,却说不出话来,宁疏与柳平等弟子心头又是绝望又是愤怒,奈何重创之下,再也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力气去阻止。   眼见玉归浓率领七名影杀,怀抱八剑即将沉入天泉水潭之下,萧珩摇摇摆摆站起身来,嘶哑着嗓子吼道:“站住!”   他身边的明玉看见他目中神情,心中一动,见他不顾一切向着天泉潭水冲去,忙用尽力气抱住他腰身,叫道:“不能去”   萧珩衣衫尽碎,浑身浴血,死命将他推开,自己一个趔殂摔倒在地,再无力气站起身来,只死死咬着唇,一言不发拖着伤腿,挣扎着朝临渊崖口慢慢爬去。   飞瀑如练,天泉水呼啸着急坠而下,白雾氤氲的潭水面上,已不见了玉归浓等人的踪影,萧珩刚爬到崖口,便听“轰隆”一声,霎时间山摇地动,飞沙走石,一道耀眼白光自潭水中激射而出,炽烈异光爆炸开来,笼罩了整个天地。不可思议的炫目光芒中,巨大的水墙尖啸着冲天而起,骇天巨浪在高处疯涌狂吼着,化作漫空骤雨狂泻而下。   大地轰鸣,山谷隆隆作响,一时天崩地裂,狂风怒啸,仿佛末日之景。一波波震动从山脉深处不断传来,似要将山峰撕扯成两半,所有人惊骇之下无力动弹,如身在大海之中,只能随波逐流,听凭天命。   山峰之上,岩石纷纷滚落,朝着潭底坠下。萧珩身体下的岩石松动,轰然断裂,他不由自主,眼见即将朝潭底跌下,跟在他身后的明玉狠命一捞,拖住他双手,将他拉回崖上。   梅音长老率众赶来,冒着碎石砂雨,将重伤的弟子一一拖到远离水潭的安全之处。   所有人浑身湿透,如在泥浆之中滚了一遭,等了多时,不见天泉潭水之下传来异动,不觉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之下,纷纷茫然四顾而望。   “嘭”潭水之中,一道身影自乱石飞雨中冲天而起,满身血污,赤红的双眼中尽是不能置信的神情,将手中一个光秃秃的剑柄狠狠往岩石上掷去,狂吼道:“为什么为什么连越王八剑都无法打开炫光剑的封印?”   明玉与萧珩对视一眼,萧珩拾起地上的莲心剑,紧紧握在手中。   玉归浓如痴如狂,破碎的衣衫片片挂在身体上,被狂风一吹,立时四散飘落,他嗜血的眼中涌动着毁灭一切的疯狂,狂笑着拔地而起,旋身飞到山崖之上,浑厚掌力漫无目的地推出,为这片天地的震动咆哮推波助澜。   萧珩咬紧牙关,躲过横飞的石屑,持剑朝玉归浓当胸刺去,玉归浓双掌一分,一块岩石横空飞来,萧珩腿上伤势甚重,来不及躲闪,低呼一声,身子急往后飞,玉归浓哈哈大笑,啸风骇浪之中,明玉突自萧珩身畔掠过,接过他手中的莲心剑,用尽所用力气,一剑刺入玉归浓眉心之间。   莲心剑拔出,一道血雾自玉归浓额头喷洒而出,他长笑声顿止,踉跄着跌下山崖,随同山峰之上滚滚而落的岩石,一起坠入幽潭深处。   良久,天地终渐渐归于平静。   明玉浑身虚脱,长舒一口气,看着萧珩道:“那把剑”   萧珩面色怆然,凄然笑道:“不错,我给你的,是长书所铸的真钢剑……我之所以没有告诉你们,是想借你们的力量夺回它,可是……终究还是徒劳,它……还是跟其他的七剑一起毁灭了……”   他目中落下泪来,仰躺在泥浆之中,呆呆仰望着浮云散尽的辽阔天空,脑海中有画面不停闪过,最后浮现在眼前的,竟是三年多前,在重宇殿外的试剑台上,她持剑朝他飞旋而来的摸样,那一身玄衣在空中飞舞飘扬,明明是墨黑的颜色,却偏偏像是一团艳丽的火焰,直烧进了他的心头。   他闭上双目,泪水一滴滴滑下脸庞,心中默念道:“长书,是我无能,保不住它” 第80章 八十终局(下)   时光悠然而逝,春去秋来,不知不觉中,又到了秋叶初黄的季节。   金黄的苍梧落叶铺满重宇殿外的云台,又在晨风中被清扫而去,石阶尽头,试剑台下人声鼎沸,每年一度的试剑大会,便在今日拉开帷幕。   今年的试剑大会,是青锋谷经历大劫后的头一遭……相比往年更为热闹,掌门明奕广下请帖,众多嘉宾纷纷远道而来,碧山染金,秋叶绚烂,苍梧山中的秋色盛到极处,引得纷至沓来的游人一路赞不绝口。   与熙攘纷呈的前山不同,后山的天泉涧边,却是人迹罕至,幽然雅静。秋阳斜斜映入山谷,青石流泉,树影幽曼,淙淙水声伴着清脆鸟鸣,衬托着深谷丛林的静谧悠远。   原来的天泉深潭已被岩石填满,另从青崖之畔辟了一条水道,高崖之上的银亮山泉一如往昔,飞流泼洒而下,又自山边的水道流泻向密林深处。   旁边的空地上,重新建起一座小小的茅屋,内里的陈设全然依照天泉老人在世时的格局而设,阳光自卷起的竹帘投入屋内,在一方棋盘上跃动着点点碎金光影。   清风吹散满室茶香,两人对坐在棋案边,衣衫一玄一白,正静静对弈厮杀。   明玉落下一子,微叹一声,道:“今日是试剑大会的第一天,你真不去瞧瞧么?”   萧珩目光落在棋盘上,只随口道:“不去了……多谢你百忙之中来这里陪我。”   “谷里人实在太多了,我也觉得有些头疼,还是你这里清静自在些。”   萧珩一笑:“明奕长老今年初任掌门,需要你的地方多着呢,下完你我最后这局棋,你还是快去吧。”   明玉微怔:“最后一局?你……要走了?”   萧珩沉默一阵,点头道:“也是时候了。伤已经养好,天泉水下的地宫入口也用岩石加固填满,我已无必要再留在这里。”   “那你……准备去往何方?”   “红药已将她铸剑之处告诉了我,我想去北漠,去看看她最后停留的地方。”   明玉抬头看他一眼:“……红药不是说,那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萧珩神色淡淡,落下一子,垂眸笑道:“不管怎样,我都要去看一看的……你放心,看过之后,我自有我的事要做……她爱剑,那我便走遍天下,寻遍铸剑至宝,这一生的剑,就当为她而铸了。”   他语声极轻,说来平缓无波,明玉听在心头,却别有一番酸楚滋味,一时无法答言,萧珩轻叩棋盘,抬头笑道:“师叔,承让了。”   明玉一看,哈哈大笑道:“别得意,方才是我走岔了,这局不算,咱们再来过。”   两人拂乱棋局,正待摆上棋子,却听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萧珩看向窗外,不由一喜,忙迎出门去,笑道:“哥哥,叶姑娘,你们怎么来了?”   叶霜华拂去额角细汗,搀扶着颜雪到屋中坐下,嫣然一笑,道:“不仅我们来了,我爹爹他们也来了,我们先去了前山,听说你在这里,便急忙赶着来了你这里路可真难走。”   萧珩道:“怎不见叶叔叔?”   颜雪微微笑道:“叶庄主说要先去看看故人之墓,孟兄、红药随他一起去了,这不,他们已经过来了”   萧珩一愣,说话间,叶王真锦衣飘拂,朗声大笑而来:“小萧,好久不见。”   孟卿与红药跟在他身后,一起踏过门槛,茅屋之内一时济济一堂,更显狭小拥挤。   明玉忙起身让坐,萧珩去屋角清洗茶杯,一面笑道:“叶叔叔是为青锋谷试剑大会来的么?”   叶王真捻须微笑:“是……也不是。”   萧珩“哦”了一声,转过头道:“莫非还有其他事?”他目光一转,见人人面上神情古怪,又都似乎含着笑意,心下纳闷,拿了茶杯走到颜雪身边,见哥哥凝视着自己的目光中满含欣慰之意,瞧了瞧他身边的叶霜华,一面冲茶,一面问道:“是有什么喜事儿么?”   颜雪笑而不答,叶王真清清嗓子,咳了一声,忍着笑道:“其实我们此来,一是要借机观赏观赏青锋谷此次盛会,二是为了……送一个人上山。”   明玉奇道:“送谁?”   红药忍不住大声嚷道:“你们不说,我说!萧大哥,阿书姐姐也跟我们一起来了,她”   “啪”的一声,萧珩手中的茶杯摔碎在地上,滚烫的茶水四溅开来……顿时在他手上烫起了一道红印,他浑然不觉,目光死死盯着红药,白着脸颤声问道:“你说什么?”   孟卿含笑道:“红药说的没错,长书的确是跟我们一起来的。”   萧珩双手轻颤,咬紧牙关道:“她……在哪里?”   孟卿道:“她留在前山,此刻应该就在试剑台下。”   萧珩一言不发,转头便走。明玉拿起莲心剑,追出门唤道:“萧珩”   萧珩闻声回头,明玉走上前,将莲心剑往他手里一塞,目中隐隐闪着泪光,低声道:“去罢。”   萧珩目光发直,梦游一般接过莲心剑,衣袍生风,片刻间便已远去。   明玉静立片刻,转身进屋,笑道:“究竟怎么回事?”   叶王真看了孟卿一眼,“此事要问孟卿。”   孟卿微笑道:“我受长书之托,助她逆用斩魂之法铸造真钢假剑,其间凶险,自不必说,所幸长书意志坚强,一直咬牙挺到了最后,可到了最后一夜,她的精魄几乎尽数灌入宝剑之中,长时昏迷不醒,只能偶尔清醒片刻,已然无法支撑下去,而最后一道的封魂工序尤为重要,稍有一丝不慎,封魂失败,她便会立时香消玉殒……所以在她清醒的时候,我们决定,放弃最后一道封魂工序,将这把没有经过封魂的剑,由红药送去给萧珩。”   明玉听得聚精会神,不由问道:“没有经过封魂的剑,有什么问题么?”   孟卿道:“本来逆用斩魂之法,如果一切顺利,封魂完成后,剑与铸剑人各分得一半精魂,从此生死各不相干……可若是没有经过封魂,那么铸剑人的精魂会被剑夺去……直到剑被毁灭,精魂才会回到铸剑人身体之中……当然,如果铸剑人那时还保有一丝意志的话。”   明玉默然半晌,叹道:“原来如此……哎,你们为何不早告诉萧珩?早知这样,他又何至于苦苦守着这剑,不许别人动它一动……若是剑早早被毁去,长书岂不是便能快快醒过来?”   孟卿轻叹一声,道:“其实我与红药根本没有抱任何期望,长书若是勉强完成封魂,依她当时的身体状况,封魂只会失败,她失去性命毫无悬念……而她放弃了封魂,在我看来,也不过是把死期往后推了一步而已,她自己也知道希望寥寥无几……不过孤注一掷,再赌上一赌罢了,而赌赢的希望,不过万分之一……这把剑本身邪力巨大,依我推断,在剑还没有送到萧珩手中之时,她便再守不住最后一丝魂力,被剑夺走生命……是以我和红药商议之后,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因为若是萧珩知道了,恐怕当场便会毁去此剑……可既然长书魂魄已然消亡,毁去此剑也是于事无补……何况这剑担负着这场使命,若提前被毁去,长书所有的心血和努力就都白费了……”   明玉皱眉道:“这也太冒险了,你们可知,萧珩差点就没有交出这把剑,若是他执意不交,那么……”   红药在旁道:“阿书姐姐说,她相信萧大哥一定会把这把剑交给你们的她可没说错。”   明玉摇摇头,叹道:“幸好如此。”   孟卿喝了口茶,笑道:“她能留住性命,也真是一个奇迹了,若非情深至此,她又怎能挺到这般地步……那晚我们作出决定后,红药把剑带走,而我带着长书去了北漠的极寒之地,我只当她永远不会醒过来了,谁知她虽人事不省,却还一直顽强地保有一丝意志,我实在无法预料她能坚持到何时,这才一直没有把消息透露出来……那把剑被毁去后,她虽然醒了过来,可身体极之虚弱,随时都会再度昏迷,她怕自己最后仍是免不了一死,便坚持不许我们把她带回来,说是萧珩已经当她死了……若是见到了她的遗体,只会再伤心一次……”   众人听到此处,皆是唏嘘而叹,叶霜华眼眶湿润,却笑着道:“我和颜雪去北漠接她的时候,看见她那时的摸样,真是……哎……”她叹了一声,没有往下再说。   明玉心头感概万分,不知不觉滴下泪来,望向悠悠蓝天,展眉笑道:“好在一切都过去了……幸好上苍没有如此绝情。”   阳光洒落在重枝树影间,从后山到前山……不过区区数里路程,却从未有过一刻,让人觉得如此漫长和崎岖。   萧珩一路疾行在山间小道上,耳畔风声呼呼作响。他心急如焚,又是期待又是害怕,待匆匆穿过熙来攘往的人流,攀上高高的石阶,来到重宇殿外的云台尽头之时,他的心口更是咚咚跳动,似乎就要跃出胸口。   他展目而望,目光搜寻一阵,徐徐落到静立在不远处栏杆之旁的一道身影上。   她一身素白衣衫,独立于人山人海之外,正仰首望着试剑台上两名弟子挥剑而战,山风轻扬,云岚徐动,她衣袂飞舞,看上去纤弱而又飘渺。   萧珩的呼吸似乎一瞬间停止下来,心尖剧痛,目光只牢牢盯着那抹芊芊秀影,不敢稍移半分,生怕这又是一场即将醒来的梦境。   一切的喧哗与纷扰,都在刹那间隐去,他静待片刻,鼓起勇气,朝着那抹身影慢慢踏步走去。   每一步,都似跨过了万水千山。   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长书似有所感,艳阳下回过头来一望。   接触到她的目光,萧珩胸口顿时一窒,浑身都似失去了力气。   她远远凝视着他,唇边慢慢绽出一丝笑意,阳光落在那张他梦引魂牵的清丽脸庞之上,那笑容是他有生以来从未见过的美丽和耀眼。   所有遗失的欢乐,埋藏的旧梦,都在一瞬间重新点燃,那些甜蜜和温馨,幸福与憧憬,在一刹那间回到心头,令得他身体僵直,无法动弹,只能看着她抿唇而笑,飘然来到自己身前。   人群中渐渐起了一阵骚动,越来越多的人伸颈而望,不少人认出她来,不由交头接耳,低声议论,就连试剑台上正斗得难解难分的两名弟子,也不知不觉放下长剑,朝这边投来目光。   萧珩不敢出声,仍然怀疑自己犹在梦中。长书眼中若有流光闪动,凝视他片刻,微微笑道:“你这么快就来了?我本来说看完这一场,就去后山找你……”   萧珩呆呆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自己咬牙切齿道:“试剑大会,就这么好看么?”   长书垂眸一笑,低语道:“是没什么好看的,不过反正你也跑不了……我既来找你,无论如何,也要带你走的。”   萧珩喉头哽咽,粗声道:“带我走,去哪里?”   长书抬起头来,清澈眸光中含着脉脉深情,一眨也不眨地瞧着他,“还没想好,不如边走边想……你要跟我走么?”   萧珩带着笑意的脸庞上有泪滑过,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道:“……那还等什么?”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长书眼底尽是温柔和欢喜,将手慢慢放到他掌心之中。   周围的窃语声越发嘈杂,萧珩置若罔闻,合拢五指,紧紧握住长书之手,携着她大步走下云台,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内。   试剑台上,剑光重新闪动,台下的喧闹也逐渐散去,风过无痕,那紧紧相随的身影,早已融入苍茫云海。   是年,宁疏于《青锋稗史》一书中记载:“原北溪余孽玉归浓,于乙卯年三月,率众侵入青锋谷……青锋谷掌门明奕及诸位长老偕同全谷弟子上下同心,誓死一战,终将其诛杀于天极阵下……其中,尤以第二十六代弟子明玉、二十七代弟子宁疏表现出众,奋力拼杀,殊死相搏,方保得苍梧山立于不败之地。大劫过后,前任掌门韩嵩病势沉重,于该年七月,逝于归宇殿中……”   楼月娘合上书册,吃吃笑道:“师兄,你还真是大言不惭,诛杀玉归浓,明明就是姐姐的功劳最大啊……”   两人此刻正坐在白云村内的小河旁边,宁疏衔着一根稻草,摊开双手道:“我又不是没问过她,她不要我写到书里,我自然要听从她的意思呀!你说,咱们后山里头埋着原北溪的地宫一事,难道要写出来广为人知么?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月娘杏眼圆睁,大声道:“那也不该如此抹杀姐姐和师哥的功劳,这不公平。”   宁疏身子一仰,平躺在草地上,不置可否道:“世间之事,哪里这么多公平?再说我这是《青锋稗史》,写的就是青锋谷之事!他们自己要远走他乡,又不算作青锋谷弟子,我写那么多干嘛?”   月娘不服,将书往他怀中一扔,“你掠人之美,还如此心安理得,脸皮真是厚!不和你说了,我要回去做饭了”   宁疏忙将那本《青锋稗史》收入怀中,嘻嘻哈哈跟上前去,一叠声问道:“做什么好吃的?给我留一些嘛,我好带上山去……”   红日西斜,洒落一片金芒,万里浮云之下,朗朗笑声传了开去,回荡在田野流水之畔,久久不曾散去。   三年后。   鸣洲境内的九蚣山上,粉红的梵天花开满山际,野菊璀璨如星,漫山遍野郁郁葱葱,红绿相间,生机盎然,已然褪去那丝神秘和荒凉。山脚对面的那处桐林也似乎更加茂盛,人来人往的渡口边,一行人马吆喝而来,到了一处凉亭外,止住马蹄。   数名锦衣侍卫,拥簇着一个服饰华贵的青年,来到凉亭之内坐定,一人大声问那河畔弯腰整理缆绳的船主:“船家,包下你这只船,要多少银子?”   那船主直起腰来,却是个脸庞圆圆,肤色微黑的少妇,她背上背了个两三岁大的孩子,那孩子伏在她肩上正沉沉而睡,忽被来人声音惊醒,不由哇哇大哭。   少妇十分不满,忙将那孩子抱在怀中,哄了几声,眼光朝那凉亭之内的华服青年一扫,不悦道:“你们要去哪里?去舟山么?”   那侍卫摇头道:“不是,我们要去上游的小壁山。”   少妇道:“你们去小壁山干什么?”   那侍卫怒道:“问这么多作甚?去还是不去?”   少妇朝凉亭一角努努嘴,道:“人家已经付过了船钱,也是去小壁山的,我已经收了人家的钱,所以不好意思,这船不能包给你们了。”   那华服青年转头一看,见凉亭的东角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人,皆是身背长剑,形貌极为出众,略一沉思,便向身边一侍卫使个眼色。   那侍卫走到那两人面前,将佩刀往桌上一搁,盛气凌人道:“我家公子乃西宿洲王侯华瑾钰,现下要包船,你们两人,坐下一班船吧!”   那女子杏眼桃腮,星眸一垂,也不动怒,只朝身边的玄衣青年道:“师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坐下一班船便是。”   玄衣青年点头道:“无所谓,反正咱们也不赶时间。”   女子听说,便对那少妇笑道:“船家,我们不妨事,你先送他们去吧。”说罢,又低声道:“师叔,他们要去小壁山,别是去找……”   玄衣青年悠悠道:“多半是了。反正他俩悠闲已久,咱们一会儿也瞧瞧热闹去。”   凉亭边的茅屋中,走出来个短衫男子,抱过少妇怀中的小孩,道:“花灯,你先送他们去吧,一会儿我送这两位客人过去。”   持剑的玄衣青年逗着那小孩,低声问道:“君兄,这段时日,去小壁山的人很多么?”   君无尘道:“越来越多了,不过萧兄很多时候都不在小壁山,大多数人去了,也只是扑个空。”   那一行人上了花灯的小船,一路逆流而去……半日之后,船行至小壁山脚,华瑾钰下得船来,命花灯在此等候,又问道:“船家,此山中有位铸剑高人,你可知道他住在这山中何处?”   花灯道:“就在山腰枫林谷。不过”朝他打量几眼,道:“这位铸剑高人可说过,绝不会为王侯子弟铸剑,你即便去了,恐怕也求不着剑。”   华瑾钰神色倨傲,淡淡道:“那就由不得他了。”他领着众人走入小壁山,一路寻到枫林谷,却见小溪之畔的一座小小院落院门紧闭,冷冷清清,似乎并无人在此居住。   他身边随从道:“或许不是这里,公子,咱们再找找。”   华瑾钰瞧着院子角落中的一个剑炉,道:“就是这儿没错,在这里等等便是。”   他等了多时,连一只飞鸟也没见着,心下十分不耐,眼见夕阳西下,仍是一丝人影也无,他心头恼怒,忽的站起身来,扬声道:“把这院子给我拆了!”   众随从七手八脚,应了一声,齐齐挥刀而上,刚将院墙的木篱拆去,忽听一人笑道:“诸位且住手,听我说几句。”   华瑾钰回头一看,见一男一女不知何时已站在小溪之畔,便喝令众人住了手,对那男子问道:“你就是铸剑师?”   那青年男子一身天青色的棉布长衫,肩上挎着一个包袱,眉眼温质清朗,闻言摇头道:“铸剑师是我朋友,正好这段时日外出,这位公子是要找他铸剑么?”   华瑾钰道:“不错,他几时回来?”   青年笑道:“我也说不准,不如公子留下姓名,等他回来之后我转告他。”   华瑾钰哼了一声,道:“用不着,我过几日再来便是,你叫他好好在这里等着我。”正要悻悻离去,心中忽然一动,将那两人上下打量一番,冷笑道:“你可别诓我,你真不是铸剑师?”   青年摊手笑道:“您看我像么?”华瑾钰见他年纪甚轻,温文雅秀,身边的女子一身荷色轻衣,更是弱质芊芊,的确不像是终日打铁挥汗之人,便将信将疑道:“罢了,十日之后,我定会再来,若还见不到他,定拆了他这座木屋!”说罢,冷笑数声,领着众人扬长而去。   萧珩放下包袱,走到木篱之内,扶起一根木头,摇头叹道:“求个剑也这么凶,若是真给他铸了剑,还不知会拿去干出什么事儿来。”   长书笑道:“反正咱们惹不起总躲得起,大不了换个地方住。你不是说想去海边走走么?”   萧珩道:“话虽如此,咱们住了这几年,一时要走,也有些舍不得。”   长书帮着他整理好木篱,又去屋中收拾了一会儿,出来问道:“我煮面条给你吃好么?”   萧珩正要答话,院外却有人高声笑道:“煮什么面?我这里有好酒好菜,去热一热便是。”   萧珩大喜:“师叔!师妹!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我们也刚回来。”   明玉伸头张望一阵,问道:“不是有人来找你们么?怎么,打发走了?”   长书笑着迎出门来,拿过他手中的酒菜,道:“暂时打发走了,不过说十天之后还要来,不给他铸的话就要拆了我们的屋子。”   月娘跟着她走进厨房,帮她在灶头上生起火来,笑问道:“那么你们怎么办?还要住在这里么?”   长书道:“到时候再说吧。你师哥舍不得这里,不过最近这段时间,来找我们的人越来越多,也不知是怎么传出去的……实在是有些不堪其扰,去别处避一避也好对了,还是没有青樱的消息么?”   月娘摇头:“没有当年百灵岛卿岛主说,他亲手在东海岸边放了青樱游海离去,这几年师叔也让各处的青锋谷弟子帮忙多多留意,尤其在东海岸边一带,可直到如今,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长书沉默一阵,叹道:“算了,反正依她那性子,也不可能让别人欺负了去。”   月娘笑道:“就是,她不欺负别人就是好的了。”   内室中萧珩与明玉说了一会儿话,明玉忽道:“我上月带人整理藏剑阁东阁,你猜我找着了什么东西?”   萧珩慢慢抿着酒,也不说话,只微微一笑。   明玉拿过身畔长剑,掂了一掂,递到他手中,意味深长道:“我想了想,还是物归原主的好,所以特地给你带来了对了,还有这本笔记。”说罢,又从怀中摸出一本书册,放在桌上。   萧珩将那笔记收好,转身回来拿起那把长剑,轻轻将剑鞘拔开,凝目注视着玄暗古朴的剑身,长时间感概无语。   直到长书与月娘推门进屋,他方将剑收好,放在角落。   夜深人静,清风伴着虫鸣喧扰着夜色,长书安排明玉和月娘在东西屋分别睡下,轻轻进了里屋,伸个懒腰,将门关上。   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拿了蜡烛到镜前,比划了一会儿,将一只青润剔透的玉滴耳环往左边耳洞穿去,弄了半晌不得要领,便将那耳环往桌上一扔。   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按住她肩头,另一只手拿过桌上耳环,轻巧而又准确无误地替她戴上。   长书便去瞧那铜镜,一面看,一面笑问道:“好久没戴这些东西了,月娘刚刚送给我的,好看么?”   玲珑清透的青色水滴荡漾在她雪白的耳廓颈间,衬着漆黑的发丝,说不出的赏心悦目,萧珩手指托着她的下巴,仔细端详片刻,认认真真道:“很好看,很衬你。”   长书转头,看见丈夫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恋慕,心头一甜,偎进他怀里,脸颊靠在他胸膛之上,隔了一会儿,低声问道:“还是回家好我们真得走么?其实我也有些舍不得这里。”   萧珩静静拥着她,良久,缓缓道:“经过了这些事,我实在不想从我们手里,埋下杀戮的根源。叔父说过,剑者,可为正,也可为邪,善与恶,全在持剑之人的一念之间……话虽如此,可一把上好的宝剑,仍然免不了招来争端和祸害,区区一把宝剑,就有可能造成大片生灵涂炭……所以从咱们手里,再不要造出这样的祸源来。”   长书闭着眼,柔声道:“嗯,都听你的。”   萧珩沉默一会儿,道:“只是……咱们只用最平凡最普通的材料来铸剑,就算顶了天,也再铸不出一把上好的宝剑出来了,与咱们从前铸的那些剑相比,更是远远不如。”   长书道:“那有什么关系?越是普通的材料,越能磨练技艺。”   萧珩微微一笑:“是啊。咱们只铸这样的剑,既引不起什么人来争夺,也还能解决解决生计问题……那些拿着上好材料来求剑的,能避就避。”   长书含笑点头,忽又想起一事,伏在他怀中问道:“对了,吃饭前明玉和你在说什么?我看他神神秘秘的。”   萧珩道:“他带了一把剑给我。”   “在哪里?”   “就在墙角。”   长书起身,走到墙角将那剑拿起一看,不由吃了一惊:“这不是真钢剑么?”   萧珩挑了一下桌上灯芯,平静道:“越王八剑,已经全部毁去了,“真钢剑”也在其中……”顿了一顿,笑道:“这把剑,从今往后,就叫它长书剑吧。”   长书瞪他一眼:“亏你想得出来。长书……又不是一个好名字。”   萧珩正色道:“如何不好?”   长书沉默片刻,开口道:“那年我问阿娘,阿娘说”   萧珩微笑着打断她:“长书,长书……卷帙浩繁,包罗万象,就如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这其实是个好名字呢!林师叔为你取这名字,真意是在这里啊!”   长书一愣,萧珩取出林雁辞的笔记来,往她手里一放,瞧着她笑道:“你若不信,好好看看这笔记吧。”   长书将母亲的笔记翻开,低头看了许久,抬头之时,眼中已蓄满泪光。她怔了半晌,方于灯下盈盈一笑:“你说的对。长书……的确是个好名字。”   【📢作者有话说】   长书剑一文,正文到此已全部结束,后面还有一篇小小番外,过段日子……如果有什么想补充的,也会放到番外里去。   再次鞠躬感谢大家!祝每位朋友天天开心,生活和工作一切顺顺利利~~   📖番外📖 第81章 八十一番外   桃花妙曼,梨花若雪。   缤纷落英中,一场盛会正在流花湖畔的青石长堤上举行。垂柳依依,疏林飞絮,春日丽阳透过林隙,在一把把出鞘的宝剑上燃起火焰。   此处是曾经风云一时的铸剑盛地连云庄旧址,早在数年之前,连云庄便已衰败没落,被一富甲商人买去,其后多次辗转,最后落到一名神秘人物手上……据说这名神秘人物极之好剑,又极善相剑,自己收藏有多把名贵宝剑,每年还要在庄里召开求剑大会,邀请四海之内的剑客持剑前来,若有他自己看得上眼的,便高价买下。不少求剑之人也纷纷慕名前来,以期能在这一年一度的盛会中,求到自己心仪的宝剑。   庄子主人对所有来人皆尽心招待,只是从不轻易露面,若看上了盛会中脱颖而出的宝剑,也只吩咐管家出面商谈。   这日午后,九云山弟子洛少英匆匆策马而来,埋头走入庄院大门。他在流花湖畔看了一圈,面上神情似有些失望,正待离去,树荫下迎面走来一人,招呼他道:“洛兄!怎么,你也到这里求剑?可看上了什么好剑?”   洛少英笑道:“郑兄,想不到在这里碰见你,不过这里没有我要找的东西,这便打算走了。”   “没有你要找的东西?天下好剑,莫不汇集于此,你在此地都找不到的东西,还要到何处去寻?洛兄,你究竟想找什么?可否说来听听?”   洛少英沉吟片刻,将腰畔一柄长剑抽出,道:“这把剑的铸造者是一对夫妻,我想找他们铸造的其他宝剑。”   那人定睛看了一会儿,不由哈哈大笑:“洛兄,这把剑平平无奇,我可实在看不出有什么高深之处,这里的每一把剑,恐怕都要强上它许多!”   洛少英面色微怔,随即还剑入鞘,冷笑道:“想不到郑兄原来什么也不懂没错,这把剑也许比不过这里的其他剑锋利,可你瞧过它用的材质没有?它用的乃是极之普通的生铁而已,能用这般平凡不起眼的材料铸出这样一把剑,铸剑师的技艺,又岂是这些光凭材料取巧的铸剑者所能相比的?”   他说完,随便行了一礼,正待拔脚而去,庄院的管家却拦住他,恭敬道:“这位公子,请随我来,我家主人想要见见公子。”   洛少英奇道:“你家主人要见我?为何?”   那管家瞄了一眼他腰畔长剑,微微笑道:“公子去了便知。”   洛少英跟他走入一处清净小院,假山旁的石凳上,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回过头来,站起身笑道:“这位便是九云山的洛公子?”   洛少英拱手道:“不错,正是在下。请问庄主如何称呼?”   中年人笑道:“我姓沐。”   “原来是沐庄主,沐庄主找我所为何事?”   那沐庄主命管家沏了茶,上了几盘点心,沉默一会儿,方道:“听说你在找一对夫妻所铸的剑?”   洛少英道:“正是!沐庄主也知道他们?”说罢,将腰畔长剑取下,郑重递给沐庄主。   沐庄主接过,抽出剑来看了一会儿,笑道:“没错,咱们说的,就是萧氏夫妻。萧氏本姓颜,与我家祖上有过一些渊源,他和妻子傅氏,又是先师红药先生的至交好友,所以这对夫妻之事,我还略知一二。”   洛少英顿时肃然起敬:“原来沐庄主竟是红药先生之徒,失敬了!”   沐庄主摆摆手,炯炯目光在洛少英面上停留片刻,问道:“洛公子想要找什么样的剑?只想找他们铸的么?”   洛少英点头:“可惜太难找了……好不容易找到的两把,材料也极之普通,依他们的技艺……若是用稍好一些的材料,铸出的剑一定别有神通,我不信找不到。”   沐庄主沉默片刻,笑道:“那公子可能要失望了……”   “此话怎讲?”   “萧氏夫妇后来所铸的剑,没有一把是用到上好材料的……他们早期所铸的个别长剑,比如莲心剑、青穹剑倒是不错,还有一把长书剑……”   “长书剑?”   “不错,这把剑,正是傅氏所铸,以她自己名字命名的。”   洛少英不由喜出望外:“沐庄主可知这几把剑的去向?”   沐庄主面上现出一丝惋惜之色,道:“这几把剑都已经不在世上了。因为傅氏晚年去世之后,萧氏将这几把好剑都全部融化于傅氏坟前了。”   洛少英一愣,失望之极,半晌方才扼腕叹息道:“他们有这般手段,却又这般籍籍无名,真是可惜可叹,如果是我,我便绝不甘心……”   沐庄主微微笑道:“前辈之人心中自有乾坤,又岂是我等后辈所能评述的?如今晓得他们的人寥寥无几,是以知道洛公子在寻找他们所铸之剑,沐某实在是惊喜非常,因此忍不住想请洛公子前来一叙。”   他顿了一顿,又道:“相识便是缘分,沐某不才,也收藏有颇多宝剑,不如洛公子到我剑室中挑选几把,就当是我赠与公子的礼物。”   洛少英推辞了几句,便跟他去了剑室,挑了一阵,却没有见到自己喜欢的,他道了谢,便辞别沐庄主,出了庄门。   夕阳西下,求剑大会已告尾声,洛少英心头唏嘘,牵过马来跳上马背,正要扬落马鞭,却又回头望了望庄院大门,出神片刻,方紧了紧腰畔长剑,一路策马归去。   【📢作者有话说】   终于打上了完结的标签,我的心里真是非常失落和不舍,泪奔……   长书剑一文从开始到结束,断断续续写了两年多,期间无数次断更……虽然看的人不多,但是总归是坑了大家,真是非常、非常的抱歉!   各位不离不弃的朋友,容我再次说声感谢!   最后厚颜无耻地卖个广告,以前的旧坑《八月桂花香》,我开始填了,这文算是比较轻松的小白言情文,平平淡淡,每个故事也不长……既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生离死别,如果喜欢这种风格的,还请捧个场~~   地址如下: 第82章 八十二番外   北厉云城郊外的东霞山脚下,有一大片枫林,每到深秋时节,枫叶尽染,如火如荼,如烟霞般灿烂,游人三三两两相携而过,路过一座六角亭之时,眼光都不约而同被亭内坐着的一大一小牢牢吸引。   那大的是个看着年约三十出头的男人,一头银白的发丝高高束在头顶上,此刻低着头,马尾披泄下来掩住半张脸孔,只隐隐约约露出另半张令人惊艳的脸。   小的是个约莫五岁左右的小男孩,长了一张粉妆玉琢的团子脸,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可爱地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想在他鼓鼓的脸颊上捏一把。   这两人似乎对旁人的眼光早已习以为常,慢悠悠地喝完水囊中的水,那小孩方才笑道:“大伯,我们回去吧,想必这会儿我爹和娘逮不到我,已经走了……哈哈,咱们出来三天了,我不信他们能等这么久。”   那俊美男人无奈地笑了笑,这一笑便若清莲绽放,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他拿过身边靠着的一副拐杖,那小鬼扶着他站起来,两人出了六角亭,慢慢沿着山道往后山走。   “阿若,你真想跟着我,不如明明白白跟你爹娘说好,以后就跟着我长住,每次他们来接你的时候,你都这般躲,能多拖延几天?”   小鬼阿若挠挠头,老气横秋地道:“我也想啊,可我娘准不同意,上回我提了一提,她就气得要死,晚上我还听见她跟我爹抱怨,说你要是这么喜欢我,怎么不自己生一个之类的。”   男人面色怪异,不再说话了。两人徐徐绕过山坳,又穿过一片竹林,阿若扶着他大伯走过一座摇摇摆摆的木头吊桥,看见不远处的一处茅舍上空正升腾着淡淡的炊烟。   阿若甩了大伯的胳膊,掉头就跑,他大伯提住他的衣领把他拎回来,问道:“好好的,跑什么跑?”   阿若胆战心惊地道:“我爹娘还没走,我还是再找个地方躲躲。”   男人淡淡道:“不是你爹娘。”   阿若将信将疑:“真不是?你怎么知道?”   “是你霜姨。”   阿若欢呼一声,撒腿便往茅舍那边跑,一边跑还一边大叫:“霜姨”   茅舍的小院内迎出来一个女子,穿着一身紫色的男式长袍,袖口束紧,一头青丝整整齐齐束在白玉发冠内,朝阿若张开双臂。   阿若扑进她怀里,牢牢抱着她的腰。   男人慢慢杵着拐杖走上前,微微笑道:“怎么这时候来了?阿墨和长书呢,你碰到他们没有?”   叶霜华笑道:“早上来的时候他们还没走呢,等到吃了中饭才走的,长书本是不想走,硬给萧珩拉走了,说是要赶着回去交一批货。”   阿若听了喜笑颜开,把小脑袋瓜在霜姨的胸脯上蹭了又蹭,“太好了!”   叶霜华红了脸,赶紧把他拖开,“你这小鬼,我可告诉你,你娘很生气,你小心她下回不放你出来。”   阿若撅着嘴,跑开了。   她这才直起身子,看着面前的男人。   说起来他今年也应该三十有六了,可看上去还是那么年轻,精致的面容上一丝皱纹也没有,只有眼神稍稍沾染了些岁月的尘埃……不过她更喜欢这样,这些年来,他眼里的阴霾和枯寂在一丝丝地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点一滴的烟火俗世之气,让他整个人像是从那幽深谷底走了出来,让她得以伸手触摸。   “不是说寒露后才来么?怎么早了这么多天?”颜雪把拐杖放在墙边,自己走了几步,在竹椅上坐下来。   这些年来,他给自己用了些药,细细地调养了一番,如今不用拐杖,也能走很长一段路了。   有一条腿已经完全恢复正常,只另一条还有些不得力,想来再过不久,可以完全不必再依赖拐杖。   叶霜华道:“山庄里的事务处理得差不多,这便过来了……反正爹也不在,我一个人,不如过来和你一起过个节气。”   颜雪唇边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点头道:“也好,上回你要我配的药,已经配好了,你走的时候可以带回给岳父。”   他们五年前已经成亲,但一年之中,大部分时间是分开住的,颜雪不喜热闹,独在此地隐居,叶霜华帮着叶王真管理着七弦山庄,算起来一年只有两三个月能过来陪丈夫。   不久后夕阳隐入山后,小院里的木桌上摆好了饭菜……阿若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自觉地到井边打了水洗手,拍手笑道:“我最喜欢霜姨做的饭菜了,不像我娘,做的饭难吃死了。”   颜雪笑道:“和你爹小时候一样挑剔。”   叶霜华给一大一小盛了饭,自己只舀了一碗汤喝着。   颜雪淡淡瞥了她一眼。   晚上叶霜华把阿若在隔壁哄睡,进了她和颜雪的房间,便看见桌上摆了一碗药。   颜雪道:“胃又疼了是吧?把药喝了。”   叶霜华笑着把药喝了,打开柜子抱了一床被子出来,铺在床上。   这几年,她和颜雪同床而眠,但从来都是两个被窝,颜雪也从来没有碰过她。   她也已经习惯了,能和他结为夫妻,她已经很满足。   对于他的过去,她有隐约的了解,但没法想象,也不敢去问。她也不知道他对她是怎样的感情,他关心她,疼惜她,但这里面究竟有没有爱,她不能肯定,更不敢去深究。   两人上了床,颜雪睡在床的外侧,不一会儿便传来轻浅而规律的呼吸,她无声地叹了口气,侧过头,透过窗棱缝瞧着外头的一轮月牙。   他是她死皮赖脸求来的。   没有成亲前有一段时间,他到哪里,她都会想尽办法跟着,从来没有这么在意过一个人,只想牢牢地把他栓在眼里,离开一会儿就觉得坐立不安,他明确拒绝过她好几次,最后一次话说得尤其狠,她很伤心,很绝望,独自从七弦山庄偷偷出走,在外头游历了大半年,回家之后也忍着没到北厉来找他。   她想,他不想要她,那就算了吧,蹉跎了这么好几年……她从二十出头怒放的明艳娇花熬成了黯淡无光的沉暮凋颜,为了他学会了烧火做饭,十根只会调琴弄弦的葱葱玉指也变得粗糙无光,然而,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要不是她父亲生了那场大病,或许她和他也再没机会见上一面。她为了父亲的病,托了萧珩傅长书夫妇请他,他很快来了,没几天,父亲的病果然见好,她感激他,却不敢见他,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心神不宁。   他走的那天晚上,来到了她的窗下。   她关着窗,不见他。   他沉默了很久,问了她一句:“霜华,你愿不愿嫁我?”   只这一句,就让她筑起的心墙轰然倒塌,她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手指抚在窗棱上,没有力气去打开。   他又道:“不过我恐怕不能给你一个正常丈夫可以给妻子的东西,你在乎么?如果你可以接受的话,我这就向叶庄主求亲。”   她没动弹,心砰砰乱跳,等了一会儿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她再也顾不得一切,用尽力气推开窗户,朝窗外大声喊:“我愿意!我不在乎!”   他回头看住她,一如往昔的绝美容颜上仍然是那般的冷静,半晌只点了点头,道:“好。”   他们在七弦山庄办了简单的婚礼,新婚的那天晚上,他只轻轻抱了抱她,在她额头上蜻蜓点水般地挨了挨,就上了床,背对着她睡了。   半夜她醒的时候,发现他蜷着身子,紧紧地护着自己,额角上尽是冷汗,她又是吃惊又是心疼,赶紧把他抱在怀里,他没有完全醒来……但是嫌恶地伸手推她,恶狠狠地掐住她的脖子,她喉间发出痛苦的低呼,他清醒过来赶紧松了手,只是呆呆地看着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第二天她提出分房而睡,他没同意,但在那之后,他控制着自己,即使从噩梦里醒来,都没再伤害过她。   那些日子,她不是没有过渴望,但看着黑暗中他沉睡的容颜,清瘦修长的身形,她压下了想被他拥入怀里的贪念,就如此刻一般,她想,就这样已经很好了,她不能再因为想要更多,而把眼前已经得到的毁去。   她朦朦胧胧地睡了片刻,忽然浑身一个激灵,醒了。   在她的上方,平日里温文淡漠的男人正压着她,手撑在她的身侧,窗棱中透进来的月色下,他一头银发披散着……俊美而带着邪气的脸庞居高临下地嵌在她的眼帘里……而那双眼睛,那双秋水湛波的眼睛,此刻里面是一片深红,散发出的危险和毁灭一切的气势让她不寒而栗。   她一时心惊肉跳,推开他便往床下逃,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捞了回来,钉在床上,她眼里溢出泪水,用另一只手死死地推他,“颜雪!你醒醒!”   他完全迷失在往昔地狱一般的噩梦里,放了她的手腕去撕扯她的衣服,她挣扎着……然而根本挣不开,他喉间发着沉沉的低喘,扼住她的喉咙,凶悍地破开她。   她呆住了,她本以为他是不行的,心里一软,顾不得那种毁天灭地的痛苦,伸开双臂想要去抱他,他厌憎地把她的手甩开。   她闭上眼睛,泪水滚下脸庞,死死咬住嘴唇,他唇角上挑,眼中邪异的光芒闪耀着,俯身而下,在她耳边低声愤恨地笑道:“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对吧?”   她泣不成声,既心疼他,又心疼自己。   她想,她和他之间,恐怕是完了吧,她不顾一切地要和他在一起,他为了她蹉跎的年岁和她成亲,和她同眠,却因此而勾起了他心底最深切的痛苦,天明之后,她和他,还能像以前那样若无其事地在一起么?   她不顾他的拒绝,死死地抱着他的背脊,他一次次拨开她,她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一次次地圈上他,最后的时刻,他没有再推开她。   清晨颜雪醒来时,她已经不在了,常穿的几件衣物也都带走了。   阿若看着呆呆坐在小院里的大伯,很不明白:“霜姨去哪儿了?怎么说走就走了?”   他大伯没理他。   阿若没办法,跑到周围自己一个人玩了一会儿,回来看大伯还坐在那儿,他只有自己打水去煮面,又把昨天晚上的剩菜拿出来热好。   他爹娘从小就教他事事自己动手,所以怎么着他都是饿不着的。   他把面和一点菜盛到一个大碗里,端过来递给颜雪,他这才看了他一眼,笑了声:“好孩子。”   阿若撅着嘴,抱怨道:“快吃吧,真是的,还要我一个小孩子来照顾你。”   这时霜姨居然回来了,阿若欢呼一声,发现他大伯的眼里突然就有了光彩。   原来霜姨是去买东西了,她采买了一大堆的吃食衣物,还雇了人挑了担子过来,等有条不紊地收拾好,她拿了一个风车给跟着她转来转去的小捣蛋鬼:“阿若乖,喜不喜欢?”   “喜欢!”阿若高兴地喊了一声,举着风车跑远了。   叶霜华笑了笑,回头看颜雪。   他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脸上有淡淡的涩意,她想,她若是就这么走了,他一定会内疚,会悔恨,心里会留下更重的伤痛,所以她走了一半,又转了回来。   可这会儿,面对他,她确实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转头,正要进屋,他在她身后出声了:“为什么又回来?”   她脚步顿住,没回答,就是这样,她什么心思都能被他看穿……在他面前,她简直无所遁形,她心头升起一股怒意,大步走回去,双手撑在他椅子的扶手上,冲着他的脸大声道:“我脸皮厚,我离不开你,所以走到一半又回来了,颜雪,你满意了吧?”   他伸出一只手臂勾住她的腰,她一下坐在了他的腿上,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下一句话不能出口。   他笑看着她。   “还疼吗?”   她的脸一下红了,半晌转开脸去,低声道:“疼着呢。”   “我制了药膏,晚上抹一抹就好了。”   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颜雪轻叹一声,“这药膏我早就准备好了,和你成亲后,我慢慢在给自己用药……所以很早之前这方面就恢复了,我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昨晚我又魇在梦境里,让你吃了不少苦……”   她狐疑地看他,“你……不是说不能给我一个正常丈夫给妻子的一切么?你知道我不在乎的。”   “我说的是恐怕。”他道,“以前我的确是不行的,我能治,但是不想治,我很厌恶,很痛恨,但和你在一起后不久,我发觉自己有这方面的渴望,我想抱你,想亲近你,所以我治好了自己。”   他直言不讳地说着,她说不出话来,只能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他马上翻过来把她的手整个儿握住。   “我以前的事,你想听吗?”   她赶快摇头,“不,不想听。”   “可是我想说,”他盯着她,没等她反对,便缓缓道:“我以前在北渊宫的潇雨阁呆过两年时间……”   她轻轻贴上他的胸膛,听他语气淡漠地说着过往。   那些不堪的耻辱和痛苦,那些女人和男人,那些龌龊肮脏的手段,她听得心惊肉跳,很想捂住耳朵……但是忍住了,就让他说吧,说出来就好了……   她现在才知道,他是有多么大的勇气和决心,才愿意重新从身体上彻底地接纳一个人。   她也明白了,这么多年来,她并不是一个人在一厢情愿着,她付出的一切,他都有深切地感受到,而且,愿意用同样的深情来回报她。   下午颜雪不由分说地把生着气的阿若交给了前来探望他的北侯颜昕,请他把这调皮不听话的小鬼交还他父母。   晚上院子里只剩了他和她两个人。   炊烟熄灭了,月亮爬上山头。   他不顾她的反对,打开她,给她细细的抹了药,每一处地方都没放过,然后翻身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   她睡了过去,半夜的时候醒了,他正细细地吻着她,见她睁开眼睛,嘴唇移到她的耳畔,笑道:“我估摸着药早已起了效果,这会儿应该可以了。”   她的脸在月色下不争气地红了红,他马上低声说:“别怕,我这次会很轻的,你会得到快乐,相信我,放松些,交给我就好。”   那些曾经加诸在他身上的手段,被他轻柔地、小心地用到了她的身上,他不再痛苦,不再觉得耻辱,更没有料想中的厌恶和抵触,而是一心要让她快乐……同时,自身也渴望着,渐渐也意乱情迷。   他心想:我也是喜欢的,也是快乐的,我还可以……可以享受这一切……   结束时他紧紧地抱着她,觉得自己终于来到了一片新的天地,如获新生。   可是,她喜欢吗?他有没有又伤害她?他原本想要补偿她的,他有没有做到?   他小心翼翼地吻她的额角,低声问她:“……你……感觉怎样?”   她笑着回吻了一下他:“我很喜欢。”   他放心了,头垂在她的颈畔,舍不得放开她。   她是他的珍宝,是他的救赎,是他的世界中一轮光明的金阳。   成亲前的那些日子,他控制着自己,觉得自己不配,恨着心赶她走,最后她走了,他也觉得没了生的快乐……要不是还有记挂的亲人,他真是觉得没有了活下去的渴望。   他好几次都后悔了,想去找她,又没有勇气,最后因为她父亲的病,他终于有了借口去七弦山庄。她躲着不见他,让他心如浮舟不上不下,同时也知道了她还在意着他,这发现令他心中重新升起了希望。   成亲后的这几年,他面上仍是淡淡的,就怕自己一时控制不好,或者事到临头自己心底还有反感的情绪,反倒把一切都弄遭了。他一直调整着自己的心绪,渐渐觉得已经要到时候了,可是……   昨晚之后,他心里悔恨,失落,恐惧,还好她回来了,他还来得及补救。   这日上午,家里来了几个看病的人,颜雪住得离云城不远,名声早就在周围传开了,他也没有刻意回避,有什么疑难杂症找上门来,总是尽心诊治,来的病人是以前上过门的,这次来复诊,觉得这位大夫今天好像有哪些地方不一样了,说不清道不明,好似又和蔼了些,耐心了些,眼神也更有了温度。   送走客人,颜雪拄着拐杖和叶霜华慢慢去了云城。   他指给她看城外的祈雨亭,进了城门,又指给她看揽月楼和翠屏桥,最后带她去了醉仙楼,叫了一桌子的名菜好酒。   他是在寻找着自己过往的岁月,探寻着之前那被称为“踏雪公子”的少年的踪迹,那霁雪初晴,飞鸿踏霜的少年在十五岁时被生生掐断了羽翼,变作了北渊宫魔窟里一个叫鸣风的侍从,供人取乐,被人摧残。   他从北渊宫里出来已经十年了,改回颜雪的名字也有十年……但这十年间,他更多时候,还是觉得自己是鸣风。   今晨他在她怀抱里醒来,睁开眼的那一瞬间,觉得颜雪又回来了,真真切切地回到了他的血肉里,断了的二十年岁月,被她用坚定的身躯接续了起来,她找回了那飞扬纵意的少年,把他重新藏在了他的心里。   她看着楼下,眼光追逐着街角打闹的几个孩童,他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她,她以前在他面前从不这样,看见小孩眼光总是躲开,唯恐被他发现了会觉得不自在。   唯有阿若,是她躲不开的,那小鬼,长得简直和阿墨小时候一模一样,就是这调皮捣蛋的性格,也不知是随了谁。   也许人就是这样,得寸进尺,得陇望蜀,他们成了真正的夫妻,她就已经开始想着小孩的事了……但是,他也是这样,甚至比她想的时间还要早很多。   他握住她的手,低声笑道:“喜欢小孩子的话,我们也可以生一个。”   她转回头,注视了他一会儿,笑着道:“阿雪,我今年已经过了三十岁,女人过了三十受孕的机会听说少了许多,我不强求,顺其自然吧。”   他道:“有我在,你担心什么?”   她欲言又止,他知道,她是在心疼着他,怕他勉强,怕他还有厌憎,所以不愿逼迫他,给他压力。   他也是喜欢的啊!因为是她,所以喜欢,不过他不急,未来的时日还很长,他和她的身体,他都在不动声色地调养着……尽管已是中年,但要共同孕育一个小小的生命,完全没有问题。   他和她的生活,这才刚刚开始。   半年后阿若被他父母再次送过来时,发现他霜姨的小腹已经微微鼓起。   大伯告诉他,里面有个小弟弟,阿若睁大了眼睛,用小手去摸霜姨的肚子,被大伯很不客气地拎开了,他气得大哭:“大伯有了弟弟就不疼阿若了,阿若不依!”   颜雪监视着妻子,看她皱着眉头喝完一碗安胎药,喂了一颗甜枣在她嘴里,这才淡淡地转头,“我跟你爹娘说好了,这次你可以在我这里留一整个月。”   阿若马上开怀大笑:“太好了!终于可以不用被我娘逼着练功了,大伯,弟弟什么时候出来?我好想看看他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长得比我还好看?”   颜雪微微笑着,点头道:“你们两兄弟,一定都是极好看的。”   (颜雪番外完)   【📢作者有话说】   好多年没有和读者们见面了,嘿嘿,啰嗦几句哈。   长书剑结文后,翔子的生活有了变化,有了小捣蛋鬼……因为生活的骤变,没有再码字的精力,不过现在小屁孩已经大了,渐渐也就有了一些空余时间。   我对写作的热情还是没有减少,很回味当年在网上连载小说的时日……当然,我是一个冷文作者,只有很少的读者来和我互动,哈哈。   这两年断断续续在写一篇新文,但是常常卡住,写得很艰难,后来有一天突发奇想……因为想到一个梗所以开了另外一篇文,结果这篇文写得很顺利,目前存稿已有20万字左右,大约十月底会开文……所以在这里卖个广告,感兴趣的读者朋友可以先收藏一下:   当然,好几年的时间,生活改变了,文风也会有变化,我尽量写得欢脱一些,也不知道写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得到肯定。   说回本章的主人公颜雪。   其实在长书剑结文的时候,就想写颜雪的番外……因为觉得哥哥是个很有故事的人,但是他身上的东西很沉重……如今时隔六年,再和自己笔下的人物重逢,发现自己还是能感受到这些人物身上的喜悲,这种感觉,很好。   番外里有那个啥,但是颜雪想要生活完满,这是个绕不开的重点,这是已经删减过的,如果再锁,就没办法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