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 作者:鲜榨柠檬 简介:   八岁那年我杀死了三岁的妹妹。父亲骂我赔钱货扫把星。母亲哭着叫喊死的为什么不是我。是的,我有罪。父亲的殴打、母亲的责骂都是应该的。可凶手,不是我。 1   我叫蒋瑶娣,原名要娣。   这是我六岁那年哭喊着在求了几天才勉强让爸妈同意了改名。   但娣是不可能改的,妈妈说:   “这名字可是你爸找人算出来的,你可别让你爸失望。”   妈妈一边说,一边将我搂在怀里,脸上带着笑意,眼里带着期盼。   我爸很想生儿子,但和我妈结婚五年后还没怀上孩子,去医院检查查出了弱精,连让女人怀孕都难的那种。   爸爸的脊椎一下子弯了下来,开始游手好闲,在村里偷鸡摸狗,一家子靠妈妈卖绣品养活。   直到我的出生给爸爸带来了希望。   他一下子精神起来。   既然都能生女儿了,怎么不能生儿子?   可直到我长到六岁,他的希望渐渐落空,每天在家里摔盆砸碗,骂妈妈是不下蛋的母鸡,害的他断子绝孙,逼她拿出家里仅剩的钱去喝酒。   妈妈每次都将我护在身后,“不怕不怕,爸爸只是心情不好,不要怪他。”   我抹着眼泪,不敢说话。   爸爸却在一个夜晚一脸兴奋推开家门,宣布了一个消息:   族里要过继一个男孩给他!   “老婆,我们要有儿子了!”   妈妈脸上露出尴尬笑容,手里的绣花针几乎被她攥到变形。   那晚,她将我紧紧抱在怀里,泪水浸湿了我的后背。   我心底祈祷,让妈妈生个儿子吧,让她如愿吧。   也许是我的祈祷起了作用,妈妈真的很快怀孕了。   她喜极而泣,扭捏着让爸爸将过继儿子的事算了。   能养亲儿子,谁想养别人儿子?   爸爸喜滋滋的跑去退了这件事,事情闹得挺大,爸爸还和过继的那家人打了一架。   这下子所有人都深信妈妈肚子里的是弟弟。   可十月怀胎,我妹出生了。   妹妹出生后,我一下子成了家里的罪人。   爸爸在家里摔盆砸碗,指着我骂道:   “该死的玩意,就是你整天嚷嚷着改名字,现在好了,没带来个带把的来,又来一个婊子!”   “老子就该在你出生的时候一盆子溺死你!”   “还有你!我说最近怎么把把输,原来是你这赔钱货在档老子财运!”   襁褓里的妹妹被吓得哇哇大哭,爸爸作势就要把妹妹抱起来摔地上,被妈妈哭喊着抢了下来。   妈妈被从床上打到了地下,身下死死护着妹妹。   直到面目全非,鲜血染红衣裳,爸爸才停下了手脚,转而看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我。   我没有被打,因为我已经开始跟妈妈学刺绣,做出的绣品可以给他拿去喝酒。   爸爸将家里的钱搜刮完后摔门而去,我帮着妈妈收拾满屋狼藉。   她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有点地方被反复殴打已经开始发黑发烂,可妈妈却像不在乎般,照常起身给爸爸准备晚上的饭菜。   “妈妈,为什么我们不离开这里?你出去工作,我在家带妹妹。”   “没有爸爸,你就不用挨打了。”   妈妈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反而瞪大了眼睛,露出比挨打时更惊恐的表情。   她死死攥紧我,“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没有你爸,我们怎么活下去,他是男人,是家里的根。”   “你再说这些话,以后就别叫我妈了!” 2   我被吓住了。   她开始给我念叨着我爸的好,讲他年轻时有多体贴温柔,会带她去看星星看月亮,给她买毛钱一杯的汽水,还会帮她揍家里的弟弟给她出气。   我不再敢说让妈妈离开的话,她十八岁嫁给爸爸,从里到外都身打上了爸爸烙印。   爸爸依旧喝酒闹事,没钱就回家发脾气,我和妹妹在妈妈的保护下活了下来。   这天,挨打过后,妈妈看出了我不开心,她停下手里的绣活,抹着我的头道:“明天是你生日,你带妹妹出去玩,妈妈卖完绣品给你买蛋糕好不好?”   我开心起来,明天是我生日,我又长大了,长大就意味能赚钱带着妈妈和妹妹出去生活,每天能吃饱饭,还不用挨打。   “好!”   “妈妈,等我长大了,一定会带你过好日子。”   妈妈目光温柔,笑着点头。   八岁的我想,我在妈妈眼里应该是珍宝一样的存在吧。   只要我努力赚钱,听话懂事,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   可八岁之后,我被直接判了刑。   三岁的妹妹吵闹着要去江边折芦苇花,捡石头玩。   妹妹一蹦一跳,眼睛亮晶晶,虽然比同龄小孩瘦弱一些,却聪明可爱,这是我细心呵护的结果。   爸爸会骂她赔钱货,不给她上桌吃饭。   妈妈有时做绣品做到一半停下来,盯着妹妹出神,然后唉声叹气。   每当这时候我就会将她带出来,我的妹妹这么单纯善良,不应该被这些东西染脏。   我牵着她的手,在她稚嫩的童声中走向江边。   “姐姐,这朵花送给你,我送了你礼物,你也要送我礼物哦。”   我笑着点她的头,这是早知道我偷偷给她买了一条手链,迫不及待地想要呢。   “可项链放在了家里,回去再给你好不好。”   小孩子想要的东西一刻也等不了,她嚷着现在就要,我拗不过她,只能回家拿。   临走前,我叮嘱她一定不要靠近江边,妹妹答应了。   她一向很听我的话,只要我快去快回就行。   可当我拿着手链回来时,看到的是妹妹被捞上来的尸体。   她双眼紧闭,浑身湿漉漉躺在地上,手里还抓着我给她编的小草船。   就像一盆冷水从头泼下,周遭声音应急听不见,我像置身在江中,世界黑暗冰冷。   就在一个小时前,她还会甜甜地叫我姐姐,我还答应了她今天的蛋糕要分她一半。   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我却将她一个人留在了江边。   我害死了我的亲妹妹。 3   我爸被人醉醺醺地拉到了江边,看到妹妹的尸体在原地发懵。   “真是缺德,多小的孩子就被水鬼拉了去。”   “就是,半大的孩子哪儿会照顾人”   周围人的窃窃私语让爸爸突然惊醒,面子挂不住的他将怒火冲向我。   他冲过来一巴掌将我扇在地上,将我踹飞半米,紧接着拳头双脚一起砸来,他将我打个半死,可这还不够,他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把柴刀。   这几年我对疼痛几乎免疫,可直到柴刀砍来,断腿的疼痛几乎让我晕厥过去。   如果不是周围人的阻止,我恐怕真的会死在刀下。   我大哭着求饶,一个身影从人群中冲出。   是妈妈赶来了。   我尖叫着滚进妈妈的怀里,却被大掌拖了出来,她一双手掐着了我的脖子。   我的妈妈一改往日的温柔,像个地狱里的恶鬼,眼球爆凸,嘴角含血,眼里迸出的恨意几乎将我淹没。   “你个小贱人,怎么这么狠心,就因为你妹过得比你好你就想让她死?”   “你的心是黑的吗!她是你妹,是你妹啊!”   “我的女儿啊,我苦命的儿.......”   八岁生日这天,我成为了杀人犯。   妈妈整天抱着妹妹的衣服流泪,爸爸继续回家拿钱然后整夜整夜不回家。   我被关在房里饿了几天,浑身无力爬出来的时候,却在家里看见了一个胖胖的小男孩。   他笑着叫我:“姐姐。”   姐姐?   可我妹妹死了啊,没有人再叫我姐姐了。   妈妈不知从哪儿抱了一大堆零食出来,怜惜的看着他。   “多吃点,吃完屋里还有呢。”   转而看着我,吩咐道:“既然出来了就赶紧干活去,你爸晚上带人回家吃饭。”   “妈,他是谁?”   “你弟弟。”   “可是我没有弟弟......”   “问那么多做什么,以后伺候好他就行了。”   等到晚上,爸爸带回了一大群人喝酒,在他们口中我知道了弟弟是哪儿来的。   他是妹妹没出生前,就预备过继给爸爸的那个孩子。   现在妹妹死了,族里又答应了给我爸过继儿子。   弟弟的到来算是给这个家带来了一点的活力。   妈妈不再抱着妹妹的衣服哭泣,她的东西统统扔掉,换成弟弟的东西。   爸爸留在家里的时间变多了,他会逗弄弟弟,陪[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弟弟玩游戏。   我和妹妹从未得到过这种关注。   妈妈一脸幸福的看着不远处玩耍的父子。   “瑶瑶,你看,家里还是得有个儿子才像个家。”   “你也别怪妈,有了你弟弟,以后你被人欺负了才有人给你撑腰。”   我低头将手中的针穿得飞快,没有说话。   因为妹妹的死,爸爸看我更加不顺眼,稍有不顺就打我一顿出气,因为爸爸的那一刀,我也成了跛脚。   妈妈还是会保护我,但她选择站在了阴影里,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切,事后默默给我上药。   她说:   “你爸只是一时生气,你别怪他。”   “你害死了你妹,这些就当是赎罪吧。”   妈妈轻飘飘一句话就为我戴上了枷锁,我的灵魂再也无法起舞。 4   妹妹死后我变得沉默寡言,本就普通寡淡的无关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更见刻薄丑陋。   村里人比我如蛇蝎,在我背后指指点点,不允许自家小孩靠近我,大人的话又决定了小孩对我的态度。   我被所有人孤立。   他们嘲笑我是丑婆,私底下叫我“杀人犯”、“索命鬼”、“瘸子”。   将我的课桌搬去了垃圾桶旁边,说我就该和垃圾呆一起。   可我有同桌。   她叫苏玉,跟我一样被同学孤立。不同的是,苏玉长得很好看,大眼睛白皮肤,鹅蛋脸配一头秀发,和她妈妈一样漂亮。   但他们还是会骂她,像避病毒一样拒绝和她接触,不收她的作业,不要她的课本,甚至她触碰过的东西,都会被扔掉。   因为她有一个做妓女的妈和一个好赌的爸。   她妈为了养他爸去做了妓女,她跟着重男轻女的奶奶生活。   杀人犯和妓女的女儿多配啊。   我们同样吃着剩饭剩菜,穿着破烂发白的衣服,在家里得不到关注,却仍野蛮生长。   我们因相似走在一起,可苏玉却有一个很爱她的妈妈。   苏玉的妈妈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对于女儿的唯一朋友,她很喜欢我。会笑着让我进门,问我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有几次我被打得实在受不了跑了出来,是她悄悄开后院的门,收留了无处可去的我。   爸爸在家我就不能上桌吃饭,半夜就会偷偷来到她的窗下,拿走准备好的馒头。   我很感激她,也很喜欢她。   可苏玉恨她妈妈,我只能小心翼翼拒绝。   她的眼睛渐渐黯淡下来,我不忍心,苏玉却冷面越过,将我拉进房间。   “她有病,你别靠太近。”   “病?”   我想起了刚进门时她匆匆拉上的衣裳,青紫色的伤痕,交杂着红红的小疙瘩。   “脏病,我嫌恶心。”   “我恨死她了,如果不是她,我也不会受这些苦。”   我有些难受,“可她是你妈妈。”   苏玉怪笑一声,“是又怎么样,如果我是她,我宁愿去死。”   我沉默。   “也许她很爱你,她没有选择,你也没有选择,她跟你一样在痛苦难过。”   苏玉却“腾”的站起来,漂亮的眼睛里充满恨意。   “她难不难过关我什么事,我为什么要理解她!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对自己的母亲感同身受!”   苏玉常说我太听我妈的话了,我妈眼里只有我弟弟,根本没有我。   可我的妈妈只是受从小到大的环境影响,有些胆怯懦弱而已。 5   这个问题,我们一直争执到十六岁也没有结果。   这天我从学校回来,看到堂屋里站看一个人,背影高壮。   我僵在了原地,认出了是村里的大户周山。   “轻轻回来了,快进来,发什么呆呢。”   妈妈亲昵将我拉进屋,按在周山旁边。   “这是村里的大老板周山,来找你爸的,你好好招待人家。”   我僵硬着身子,“妈,我回来拿本书就得走了。”   “哎呀,走什么走,人好不容易来家里一趟,你带他去你屋里坐坐。”   “妈!同学还在外面等我,我走了。”   我在妈妈的声音中落荒而逃,从头到尾都没敢看周山一眼。   我怕自己会控制不住的发抖。   周山在村里有名不仅因为有钱,还因为死了多任老婆。   二十五岁的年纪,已经死了三任老婆,每一个都会被匆忙下葬。   而且我见过周山的第三个老婆,那个早已疯掉的女人瘫坐在家门口,怀里抱着娃娃胡言乱语。   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被她抓住问她的孩子去哪儿了,得不到回应就会像孩子一样在地上打滚大哭。   妈妈说,周山不忍心关她,像这种女人,关个十天半月就老实了。   而妈妈,却想让我嫁给周山。   晚上爸爸知道了这件事,他骂我读书把脑子没了,“那周山有什么不好?城里有钱有车,自己还是个大老板,你个瘸子能嫁给他,简直就是吃上天鹅肉!”   我淡定的回话,“爸爸那么喜欢他,为什么不自己嫁给他?”   爸爸跳起来大怒,指着我吼道:“老子看你翅膀硬了,不知道自己老子是谁了!今天非把你抽死不可。”   妈妈急忙上前拦住,低声求了许久,爸爸才狠狠剜我一眼离开。   弟弟在一旁幸灾乐祸,嘲笑我:“瘌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扭扭捏捏。”   我要站起来跟他吵,妈妈赶过来将他哄了出去。她来到我身边,一边做绣品,一边絮絮叨叨。   “女孩子早晚得嫁人,遇到合适的就得抓紧一点,你怎么就不明你爸的苦心?”   “妈!我才十六岁,我还要考大学的!”   “考大学哪有嫁人好,等你有了男人,就知道男人的好了。”   “像爸爸昨天对你那样好吗?” 6   昨天妈妈的工资没能按时发,拿不到钱的爸爸扯着妈妈的头发拖进屋里,用力将他的头撞在墙上,逼她去问工资。   现在,她脸上还顶着淤青,就想让我像她一样去伺候另一个男人。   妈妈声音一顿,讪讪一笑,“你嫁的肯定会比妈好。”   我有些无力,“我说了我不嫁。”   “怎么能不嫁,女孩子早晚得嫁人......”   又来了,我和妈妈之间一定有一道隐形的墙,任凭我在这边声嘶力竭地喊叫,妈妈都听不见。   或者说,她能听见,但选择视而不见。   周山开始频繁来家里,爸爸每次都咧着嘴起身欢迎,俨然把他当半个儿子。   我越来越恐慌,爸爸从周山手上拿了太多东西,他还不起,只能要我还。   为了躲他们,我向学校申请住宿,但住宿需要家长签字同意。   我拿着申请书,就在思考怎么让妈妈在申请书上签字时,妈妈告诉我:“瑶瑶,你今晚回家一趟吧,我给你签字。”   我有些高兴起来。   等我回到家时,只有妈妈在家,她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我眼眶有些发热,这么多年,妈妈终于想起了我的口味。   妈妈握着我的手,“以前是妈妈忽视了你,现在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妈妈也放心了。”   布满疤痕的手握起来有些粗糙,就是这双手,将我抱到这个世界上,牵着我走出人生第一步,将我送进学校听老师讲马克思。   “妈,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妈妈眼含热泪,点头说好,她不断给我夹菜,让我多吃点。   我以为我握住了妈妈,可当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浑身赤裸,一个身影在身上晃动,下体像是被活生生撕开那样疼痛。   “醒了?也好,奸尸无聊了点,早知道让你妈别下那么大量......”   这个声音,是周山!   我想尖叫挣扎,可浑身无力,头脑发晕,周山压住了我,在我身上进进出出。   门外传来细微的声响,我看到了窗口一闪而过的身影。   我泪流满面,低声呜咽。   “妈妈、妈妈......” 7   第二天,我一清醒就拿起床头的剪刀,狠狠扎在了周山大腿中间。   他惨叫一声,捂着裤裆瘫倒床上。   叫声引来了人,妈妈一见满床血,几乎晕过去,爸爸奔过来扇了我一耳光。   “贱人!”   周山被抬走的时候颤抖着腿,目光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我。   我喊着要报警,所有人都说我疯了。   爸爸将我关了起来。   咒骂声、呜咽声、懊悔声......   家里乱作一团。   我被饿了三天三夜,眼花缭乱的时候看见门口偷偷溜进了一个身影。   是妈妈,她趁着爸爸不在家,偷偷给我送食物。   她将我扶进怀里,把碗递到嘴边,低声哀求,“好瑶瑶,快吃吧,你爸回来就得吃了。”   我虚弱的抬头看她,妈妈憔悴了很多,眼睛还红肿着,正一脸担忧的望着我。   我的眼泪一下子流下来。   妈妈,你让我怎么办?   你对我为什么不坏的彻底,又为什么不爱到极致?   “妈,我是你的错题集吗?你用对我的伤害学到的经验好好爱着弟弟,我不是你女儿吗?”   妈妈的手一抖,低声哭泣,“妈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都不明白呢。”   我一笑,闭上眼睛。   妈妈等了一会,看我不动,放下碗就出去了。   过了没多久,外面传来怒骂声。   “贱人,那畜牲死就死了,谁让你进去的!”   “今天老子去医院,周山那玩意救不回来,他要我们全家偿命!白眼狼吃老子的,喝老子的,还要带我们全家去死!”   又是一阵摔打哭泣声,原来是弟弟向爸爸告密妈妈送东西给我。   听到周山要变成太监,我感觉自己的精神好了起来,浓浓的求死意识又淡了点。   对,凭什么该死的是我? 8   “瑶瑶!瑶瑶!”   深夜,我睡得迷迷糊糊,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叫我。   我抬头,窗口站着一个人。   是苏玉。   一跟水管从窗口伸进来,苏玉在那头忙着给我递食物。   她示意我快吃,低声安慰我:“你别怕,你爸出去喝酒了,你弟弟刚跟同学走,你放心吃,我给你放风。”   他一边说一边往水管倒白粥,我看见她抬起的手腕一片青紫。   我常年挨打,对这种伤太熟悉了,一看就是被皮带勒出来的伤痕,也许几分钟前,她刚从她爸的鞭子下逃出来。   软糯的白米粥从水管口流出,我眼眶发胀,低头喝了几口。   “你快回去吧,一会你奶奶该醒了。”   我催促她快走,如果让她奶奶发现她偷拿家里的东西出来,恐怕也会被打个半死。   苏玉低眉沉默,没有说话,确认我将白粥喝完后收回水管。   “我不想回去,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   我一愣,明白了她的意思。   有嫖客来找她妈妈了。   往常这个时候,苏玉总会拉着我去江边呆坐,可现在,我被关在了家里。   我张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靠着墙边坐下。   我和苏玉隔着一堵墙,静静的背对而坐。   我和苏玉都有家,可我们无处可去,只能在深夜依偎在一起,汲取对方身上的温暖。   我在屋里看着生活了十几年的房间,苏玉在外面看着满天繁星。   良久,我听见她问,“世界就是这样的吗?”   声音很轻,几乎捕捉不到。   我想像往常一样说鼓励的话,可张了好几次嘴,什么都吐不出来。   自己都不相信的东西,怎么去说服别人。 9   我被放了出来。   周山伤到下面,被医生诊断无法再进行生育,可他不信,要去北京的大医院治疗。   临走前,他来家里揪着我头发,恶狠狠扇了我几个耳光,他咬牙切齿,如果他真有什么事,一定会将我折磨的生不如死。   我笑得快活,一口血水吐他脸上。   我被骂[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按着打了一顿,爸爸点头哈腰的将人送后,回来蹲在门口抽烟,他实在平静的有些诡异。   “周山给了我点钱,让我看好你,现在你不是我们家的人了,只是暂住在这儿,等周山回来,他就带你走。”   “你也别想着白吃白住,从今天起别去上学了,就在家里干活。要是让老子看到你搞什么事,你另一条腿也别要了,反正周山要你活着就行。”   他拍拍屁股就走,弟弟马上房间抱出一大堆衣服,让我给他洗干净,顺便打扫好他的房间,妈妈眼神躲闪的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我没看她一眼,抱起衣服就走。   就在刚刚,妈妈期期艾艾走进房间,搜走了所有证件和零钱,我逃不出去,只要走出这个村子一步,我就会被抓回来。   妈妈一如既往的在我需要她的时候站在了爸爸身边。   人,只有不期待被爱,就不会陷入求而不得的痛苦中。   让孩子承认母亲不爱自己的事实,原来也没有那么难。   我从罪人变成了奴隶。   爸爸已经学会了漠视我,但只要我做的不合他心意,还是免不了一顿棍棒。   弟弟却变本加厉,因为我不需要上学,每天可以有大量的时间绣绣品,他要我必须每天绣足够的量,否则就向爸爸告状,让我不能吃饭不能进屋睡觉。   妈妈会偷偷将她的绣品放进我的竹筐里,但每次都被我挑出来当着她的面剪个稀碎。   自以为是的爱比脚下泥巴都不如。 10   晚上,我点着灯赶进程,窗户忽然传来声响。   我赶忙跑过去,苏玉沾满泪痕的脸出现在面前。   她哭着说:“瑶瑶,你帮帮我,我要被卖掉了。”   我一惊,小心翼翼溜出去,问她怎么回事。   原来苏玉的爸爸欠了巨额赌债,一个月前,欠债的人来到家里将她妈妈拖走。   而昨晚,一个疯疯颠颠的女人回来了。   可这还不够,为了能还上赌债,苏玉她爸准备将苏玉卖给一个混混老大,那个混混比她爸年纪还大,听说喜欢年纪小的姑娘,手里还玩死过不少女人。   苏玉到她手上,只有死路一条。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的和她对视,“逃走吧。”   “逃离这里,去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开始新生活,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受人白眼。”   苏玉愣住,我的手感觉到她瞬间的用力,将我握的发疼。   我将脑海里预演过的步骤一一讲清,叮嘱她一定要小心谨慎。   苏玉看向我:“你也想过要逃是不是?”   我点点头,嘴角带笑,“对,我会去找你,我们一起去新的地方。在那里,你不是妓女的女儿,我也不是杀人犯,我们只是普通人。”   “好。”   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苏玉被抓回来了。   我被关在了屋里。   外面灯火通明,人生鼎沸,所有人都在声讨苏玉不孝,小小年纪居然能做出这种事。   爸妈嫌我丢脸,声称我现在已经不是蒋的女儿,我做的所有事都跟他们没关系。   弟弟意犹未尽的回来,给我讲外面的情况。   “苏玉被他爸吊起来抽,说要吊到大老板派人来,你说你们是不是蠢,村里那么多双眼睛,怎么跑得了。”   “就算跑出了村子,我们也有的是办法抓住你们,蠢蛋,哈哈哈哈。” 11   第二天,苏玉的妈妈死了,听说是挣脱了锁链,从厨房拿了菜刀讲自己的丈夫砍成肉渣,再自己一根麻绳吊死屋里。   苏玉的奶奶现在还在家里哭天抢地。   我跪在妈妈面前,哀求她带我去看一眼。   妈妈答应了,拿出绳子讲我和她的手绑在一起。   等我到时,苏玉正抱着她妈妈的尸体呆坐在地上,双眼无神。   听到我叫她,眼珠才缓缓转动。   “我好像都没抱过他,瑶瑶,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可就因为她是妓女,我才被人打骂,被人轻贱,难道我不该恨她吗?”   “她现在又是做什么,以为她死了我就能过好日子了?根本不是的。”   苏玉说的没错,即使她爸妈全死了,她也没能过上好日子。   要债的人还是将苏玉带走了。   临走的那晚,她找到我告别,将一只银手镯送给我。   “这是她之前给买的,我从没有戴过,她那么喜欢你,手镯还是留给你吧。”   苏玉一笑,“不知道未来还能不能再见,可我们这样的人好像也没有什么未来。”   手镯摸上去冰凉无比,眼泪大颗大颗滴落。   是啊,我们这样的人,有什么未来。   小时候杀死了妹妹,长大后断了男人的根,在别人眼里,这样的人注定不配拥有未来吧。   “瑶瑶,你常说我什么都没做错,不要怨自己,可你也什么都没做错。”   我抬头,一脸茫然,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看到我的样子,苏玉脸上忽然涌现出一股强烈的悲伤和歉意。   她低头向我道歉:“对不起,一直都没不敢跟你说这件事。”   “你妹妹死的那天,我看到你妈妈往江边去过,她手上什么也没有,回来的时候衣服却湿了,手上还拿着你妹妹戴在脖子的红绳......”   “我当时只是奇怪,再然后你妹妹死了...我不敢告诉你,你那么爱你妈妈,视她为全部,对不起,对不起。”   我呆愣在原地,脑子发懵。   我想起了妹妹死的那天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喊,她抱着妹妹的尸体叫我杀人犯。   我想起了八岁被爸爸砍断腿的那一次,妈妈一句“你要赎罪”轻飘飘给我定了刑。   我想起了村长来家里说的话,“双女户不能再要孩子,过继也不行,上不了户口,除非你家只有一个女儿。”   最后是妈妈摸着我的头,教导我:“你只有努力干活卖绣品才有价值。”   一种赤裸的真相毫无预兆的呈现在面前,恐惧将我整个人淹没,我浑身颤抖起来。   这一刻,世界扭曲、抽离,在我眼前融化。   妈妈,因为我已经能给家里挣钱才没有被你选择,对吗?   我跪倒地上,残忍的真相将我活活撕开,一半疯狂哭泣,一半在拿刀自杀。   妈妈的绣针喂养了别人一辈子,对我来说,妈妈不是哭泣的女人,不是化妆的女人,也不是顺从的女人,而是握刀的女人。   在她最绝望的时候,那把刀对准了我。 12   苏玉走了,我枯坐到天亮,最后在妈妈的房间里,翻出了那根红绳。   绳子已经褪色,磨损严重,看得出来经常被人拿出来摩挲。   我曾天真的以为性子胆怯懦弱的妈妈可以被拯救。   可只有被迫受苦受难的人才值得拯救,自甘下贱愿做奴隶的人,只配在泥潭死去。   我开始更加卖力的干活,从睁眼到闭眼都在忙碌,他们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   被打骂的时候不再反抗,静静等棍棒落下。   每天还抢着做饭,钻磨厨艺,连爸爸也会难得夸我几句。   我在他们面前露出高兴,越发听话懂事。   弟弟因为要中考,营养很重要,爸爸就让我多做些补品给弟弟吃。   我答应了,每天变着花样给弟弟喂食。   才短短一个月,弟弟就胖了二十斤,原本就超标的体重直逼两百斤,身上的肥肉一层堆一层,走起路来像企鹅一样摇晃,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气。   爸爸说这是壮实,妈妈夸这是福气。   弟弟也在这夸奖中得意洋洋吃下了我准备的所有食物。   这个家,终于像点样子了。   时间转瞬而逝,中元节来了。   按照村里的风俗,在中元节当天要在家里祭拜祖宗,然后拿着祭品去坟前再祭拜一次。   因为这段时间我听话乖巧,做事麻利,加上没了想跑的心思,爸爸破天荒允许我出门。   祭拜原本要男人去,但爸爸前几天喝酒喝多了,得了风寒,他不愿出门,弟弟也懒得动弹。   一个躺屋里床上,一个躺客厅沙发上,一胖一瘦,像极过年待宰的年猪。   我关心问道:“爸爸,得了风寒不能吹风,我给你把窗户关起来吧?”   转头又吩咐弟弟:“我在厨房顿了猪脚准备今晚做猪肘子,再过半小时记得关煤气。”   弟弟不耐烦摆摆手,让我赶紧滚。   将家里大小事的一一打理好,我才跨起篮子和妈妈出门。   路上,妈妈一脸欣慰。   “妈妈看你是长大了,懂得心疼人了,再过不久就可以出嫁了。”   我一笑,没有接话。   直到走了半小时山路来到墓前,我点燃手中纸钱,耳边是妈妈模糊不清的念叨。   她跪在墓前,双手合十,样子十分虔诚。   “祖宗保佑家里男人平安健康,顺顺利利......”   我打断她的祈祷,“妈妈,你不为自己求求吗?”   妈妈没有看我,继续磕头,“我不用了,保佑你爸和你弟就行。”   我“哦”了一声,抬手看表,一个小时过去了。   从这里走到家还有半小时的路程,运气好的话,妈妈也许能赶上祖宗保佑的场面。 13   妈妈求着祖宗保佑,可当先人显灵的时候,她直接晕了过去。   厨房煤气泄露,发生火宅,爸爸因为风寒没有闻到气味,直接被烧成了焦炭。   弟弟在客厅倒是察觉到不对劲,但他太胖了,拼尽全力逃出来,还是被二级烧伤,半张脸烧毁,躺进了医院。   妈妈遇事就倒,在我怀里哭成了泪人,我只能自己跑前跑后为弟弟治疗。   可家里的存款很快就见了底,这些年爸爸吃喝嫖赌,根本存不下钱。   为了弟弟的治疗费,我向妈妈提出出去打工赚钱。   妈妈犹豫了很久,终于将新办下的证件交给我。   她紧紧拉住我,眼角含泪,“瑶瑶,妈妈现在只能依靠你了。”   我知道,她是怕我跑了不回来。   我拍拍她的手安慰道:“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忘了你。”   我终于走出了村子。   妈妈拉着我的手,叮嘱我一定记得打钱回来。   打钱?   这是不可能的。   除了手机号码,我没给她任何东西。   之所以不断联,就是因为我要看着她日日悔恨,所求都不得。   出来的半年后,我苦苦等待的消息终于来了。   弟弟因为女性特征明显,在医院查出了不举,无法生育,原因是在发育期摄入了太多雌性激素。   换句话说,就是变成了女人。   妈妈在电话那头险些哭晕过去,直呼老天不公,问我到底给他吃了什么,要我快点回去想想办法。   我在电话这头笑出声,那些补品可都是他们让我做的呀,加了点东西进去而已,弟弟不是也吃的很开心吗?   只要一想到妈妈失去了视为精神支柱的爸爸,累死累活照顾生不出孩子的毁容儿子,我就会在梦中笑醒。   针,永远只有扎在自己身上才知道多疼。 14   为了能在大城市活下去,我不得不同时打几份工,因为高中辍学只能去餐厅端盘子,在酒店当服务员。   累了一天后,回到狭小简陋的出租屋,连上吊的地方都没有。   但我很满足,不用害怕随时有人冲进来将自己拖下床殴打一顿,也不用担心不干活会没饭吃。   只要想活,还是能活下去的。   这晚,我在酒店值夜班,经理让我上楼打扫客房。   推开门,一具女尸赤裸裸躺在床上。   我放下手中的工具,慢慢走过去。   女尸呈“大”字型正躺着,身上布满鞭痕,有些地方已经被抽得血肉翻出,雪白的脖子上有一圈用手掐出来的淤青,眼睛睁得大大的,眼角还有未流尽的泪水。   我伸出手,将她的眼合上,然后给她穿上了衣服。   “苏玉啊,好久不见。”   “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开启新生活吗?现在我逃出来了,你怎么睡着了?”   “算了,你这人一向不守承若,我不怪你。”   我将脸埋进膝盖,肩旁耸动。   苏玉被带走后我再没见过她,没想到再见,是以这种方式。   从此没人再和我背靠背,也没人会在我背关起来的时候冒着被打的风险送吃的,举目四望,唯余我自己。   命运的匕首还是狠狠刺向了我,痛得我倒吸一口气凉气,失去知觉,却又难以麻木。   我给苏玉办了一个简易葬礼,出席葬礼的只有我和火葬场的工作人员。   仪式结束,我坐在长椅上等待火化,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妈妈激动的声音从手机传出:“瑶瑶,你快回来吧,周山从北京回来娶你了!”   我答应了。   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骨灰盒,我将她走前送的银手镯放了进去。   “苏玉,我带你回家。” 15   我回到了村子,妈妈高高兴兴迎了出来。   家里用爸爸的赔偿费起了新房子,在她口中,我知道了周山的事。   他在北京这么久没治好下面,又出国花重金修复,现在勉强算个男人了。   他一回来,便表明一定要娶我。   妈妈感激涕零,收了周山的彩礼后转身把我叫了回来。   她说:“还是你有福气,遇到周山这么个男人对你不离不弃,以后我和你弟就指望你了。”   妈妈显然很兴奋,当晚便亲自下厨,热情招呼我。   弟弟在房间里摔东西发脾气,将妈妈端进去的饭菜全都扔了出来。   自从他毁容成女人后,就自发接过了爸爸手中的棍棒,妈妈又得到了一个疼她的男人。   我将碗里堆得高高的菜夹入口中,一口一口如同嚼蜡。   忙完一切,我穿戴整齐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腹部,闭上了眼。   如预想中的一般,有人进来了。   妈妈啊,我孩子时候就见过这招了,但我不是孩子了。   在黑影轻车熟路爬上床时,我摸出了枕头底下的剪刀。   这一次,我对准了他的大动脉。   鲜血迸溅在脸上,他连话都说不出。   我俯在他耳边,轻轻吐出一句:   “第一次你很幸运,第二次不会了。”   手中的剪刀慢慢旋转一圈,周山在我面前噎了气,怕他不够凉,我又往他心脏狠狠刺了几道。   这样才是一具完整的尸体。   我赤脚披发,满脸是血,面无表情站在妈妈床头。   她似乎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不安,身子紧贴墙壁。   我轻轻呼唤。   “妈妈,我睡不着,你给我唱一首摇篮曲吧。” 16   妈妈惊叫醒来,蜷缩身子惊恐地看着我,嘴里哆哆嗦嗦说不出话。   我掏出那条发旧的红绳,终于问出了口:“妈妈,妹妹是你的女儿,我也是你的女儿,你真的不会心痛吗?”   妈妈从看到红绳起就哭出了声,她跪在床上疯狂朝我磕头。   “瑶瑶,我错了,我也不想的......”   “你爸骂我绝了他的香火,那些女人也笑我是不下崽的母猪,没有儿子我活不下去。”   “你要理解妈妈,你妹走后我悔青了肠子......”   也许是看我不说话,妈妈马上又换了一种态度,开始骂我白眼狼,辛苦养我这么大就是这样对她的。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带大,没有我,你早就被你爸打死了!贱人,早知道当初淹死你,把你妹留下多好。”   很奇怪,再次听到这些话我已经生不起任何情绪,心底一片平静。   “妈妈,你自己就叫招娣,为什么还要我成为要娣?”   妈妈还是在疯狂骂我。   我也不需要她的回答,所有的答案在此刻都没有了意义。   世间的母亲,会学着一点点伺候丈夫,奉献儿子,唯独一点,在如何伤害女儿上,总是天赋异禀。   她们是被苦难压迫的可怜女人,也是苦难的忠实拥护者。   我爬上床,将她抱在怀里。   她想挣扎,可今晚不只我一个人吃了那些饭菜。   我像小时候她哄我睡觉那样,拍着她的背轻轻摇晃,嘴里唱着摇篮曲:   “妹妹成为星星,   “爸爸已经死去,   “弟弟变成女人,   “苏玉埋在底下,   “周山躺在床上,   “宝贝,宝贝,你要成什么样的人?”   “宝贝,宝贝,快睡吧,睡醒给你买棍仔糖。”   妈妈在我怀里沉沉睡去,我将她轻轻放下,拿起了绣针。   我从妈妈的血肉里生出来,妈妈给的爱能让我长出血肉,妈妈给的恨也让我血肉干涸。   女儿永远是母亲最激烈的批判者,也是最狂热的拥护者,一生都斩不断,烧不尽。   针线穿过皮肤,扎进血肉,两句身体紧密缝合在一起。   只有在血肉模糊中我们才能真正拥抱彼此。   这一辈子,我所盼望的也许曾经得到过,然而正如流沙逝于掌心,终于也都没有了。   我和妹妹,回到了妈妈的怀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