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当我成了女配的姨母(穿书) 作者:尺鲤 简介: 外甥女递过来的一本小说,让阮秋韵一觉后,来到了一个不知名的朝代,成了一位失了夫君孀居在家的寡妇。 原本只想靠着原主去世夫君留下的积攒安静度日,可那书里同自家侄女同名的小姑娘的下场却总叫她怜惜,忍不住地想要去爱护…… 自幼丧母,赵筠自小就知道自己是这赵府中唯一一个不被疼爱的存在。可风雪中赶来的姨母,却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被爱的滋味。往日只能干看着爱意围绕在几个嫡姐庶妹身上,却不想,自己也有被满身爱意包裹的一天…… 只是,姨母身边那个高大的男子,怎会如此眼熟? 提问:我温柔美丽优雅的大美人姨母身侧多了一个腹黑冷酷心狠手辣虎视眈眈的恶狼,我该怎么办!!!在线等,很急! 某男人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温文的模样,站在美貌妇人身边看着在姨母的呵护下日渐活泼的小姑娘,一脸慈爱道:乖,叫姨父。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恶毒女配被穿书而来的漂亮大美人姨母救赎,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大美人姨母被恶狼叼走的故事! 外甥女15岁,与姨母年龄差与前世不同。 三十二岁温柔知性大美人VS三十四岁心狠手辣摄政王。 排雷:有轻微强取豪夺情节。 设定穿书架空,1v1。 男主洁! 第1章   “天气寒凉,夫人身子弱,当心染了风寒。”撩起幕帘,刚进里屋的苏嬷嬷便看到自家夫人坐在完全敞着的窗前,忙急声道。   将手中的铜盆置于盆架上,她匆匆上前给衣着单薄的妇人披上氅衣,更是顺手阖上了半开着的朱窗。   待做完这一切,才转头瞪了一眼那守在妇人身旁的打着瞌睡青衣小婢。   “你这小蹄子,叫你守着夫人,你倒好,竟在夫人身边打起了瞌睡。”   她嘴皮子利索,只把那青衣小婢说得面红耳赤,嗫喏着不敢回嘴。   正值寒冬,屋外白雪皑皑,天寒地冻,里屋墙角处烧着好几盆黑碳,温暖如春,还烧着安神的熏香,小婢子尚年幼,困倦亦是常事。   “不怪她,是我自己开的窗。整日待在屋里烦闷地很,便开了窗透透气。”妇人声音带着晨起的懒意,娇若莺啼。   “屋子里暖和,又熏着香,身上暖了自然就容易困倦,就连我坐着都觉得些许困意,何况这孩子都守了我许久了。”   苏嬷嬷细心将盛着铜盆的面盆架移到了身侧,粗糙的手拧将脸巾拧干,然后递给了妇人。   一面看着妇人擦拭着脸颊,一面继续嘴皮子利索道:   “照顾夫人是本分,夫人还是莫要纵着他们,省得一个个被惯地忒没规没矩了些。”   妇人对着铜盆细致地拭着自己的脸,擦拭好了之后将面巾搁在了面盆架上。她无奈地笑道:   “哪有什么纵不纵的,都是些年幼的孩子,总是这么拘着没得坏了性情。”而后偏了偏眼,见那青衣小婢依旧目露倦意,微笑着柔声道:   “先下去吧,我这不需要人伺候。”   披着氅衣的妇人鬓云乌发,螓首蛾眉,丹唇外朗,肌理细腻骨肉匀,这一笑便太阳升朝霞般生辉。   直接让手持美□□的青衣小婢一下看呆了眼,回神后才羞了一张俏脸屈身应是,离去时脸依旧是红扑扑的。   她们家夫人真的是越发好看了。   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苏嬷嬷用头油细细地抹在发篦上,后又细细地梳理着如锦缎般的乌发,她的手看着糙,却极巧,很快就给妇人挽了个清简雅致的发髻。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苏嬷嬷看着铜镜里影影绰绰的袅娜身影,满意地颔首。   她们家夫人真是越发貌美了,这肌肤同牛乳一般,这镇上恐怕也没几家妇人能比得上,满意了片刻又忍不住心忧了。   只是这般品貌……也不知是好是坏啊。   寡妇门前是非多,夫人如今不过三十有二,相貌又这般出挑,没了夫婿又没孩子,这以后该怎么活呀,苏嬷嬷有些哀戚地想。   她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梳妆台上的脂粉后,又见自家梳妆好了的夫人已经端坐在书案上读书了。   好像自老爷去了后,夫人便越发喜欢读书了。   苏嬷并未没思虑太久,只以为夫人是哀思难抵,人闲着容易多想,读读书也好。   见夫人在读书,便撩开帘子出去了。   快辰时了,府里伙房正备着夫人的朝食,她得去瞧瞧,省地那帮伙计婢子见自己不在便偷奸耍滑。   里屋熏着香,纯色的象耳缠枝香炉里丝丝缕缕的烟雾缓缓飘起,又缓缓散开,让屋子里整日都萦绕着淡淡的清香。   妇人一双纤纤柔荑,不染豆蔻,素手执卷,泛着柔意的眸光落在书卷上,她看得极认真。   藤纸糊着的朱窗将凛冽寒风挡在了屋外,整个屋里很安静,只有妇人读书时翻页的声音。   良久,外间的帘子被撩起,苏嬷嬷带着满声寒气走了进来,后头还跟着几个端着食案的小婢。   她示意身后的婢子将朝食依次搁在案桌上。   朝食已经备好,见自家夫人依旧在书案旁读着书,在外头被冻地鼻尖通红的苏嬷嬷有些无奈。   “夫人,朝食已备好,夫人还是先用了膳再读吧。”她依旧站在幕帘处,刚从屋外进来,满身的寒气,她担心会将这寒气带进里屋。   手不释卷的妇人恍然初醒,放下手里的书,起身在案桌前坐下。   案上的食物不多,但对一个妇人来说却是尽够的。光粥品就有两种,青瓷小碗盛着,妇人用瓷勺将舀起来仔细看了看,是赤豆粥和百合粥。   两碗粥搁在案桌的最前头,后面是四五个小瓷碟,每个小碟上都放着一样精致小点心,妇人看了看,俱和前几日她用的不一样,也叫不出个名儿。   “夫人,可是觉得不合胃口?”身上的寒气被屋里的暖意驱走了,苏嬷嬷也凑了过来,见夫人只是看着,却并未下箸,。   “不是,只是想起方才在书上读到的诗,一时入了迷罢了。”妇人温婉笑道,又瞅了瞅案桌上的朝食,端起了一碗百合粥。   举起瓷勺喝了一口,粥煮地火候正好,稀稠合度,绵软可口,浓郁的米香中带着百合的清甜。   一旁的苏嬷嬷也不闲着,她执起竹箸,往妇人面前的夹了几个精致小巧的点心。   妇人看了一眼她有些斑白却盘地齐整的发,敛了敛眸,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苏姨,这几日可有收到盛京的信?”用完一碗粥,妇人接过了苏嬷嬷递过来的绢帕,一面细细地拭着嘴角,一面问道。   “还不曾。”苏嬷嬷给妇人倒了盏茶,“这几日雪越发大了,路边的积雪都已没过胫处,车马不便,驿差想必都休沐了。”   驿差?   ……想必就是古代送信的信差了。   妇人眸中若有所思,用箸夹起了一块点心,酥皮中夹着红豆馅,顶部缀着几粒杏仁碎,红唇轻启,红豆的香气盈满口腔。   “夫人可是盼着表姑娘的信?想想也快到年关了,往年表姑娘的信也是该捎到了。”苏嬷嬷心里数着日子,今日是腊月十五,还有半月便是年关了。   “是有些盼的,许久没见那孩子了,也不知那孩子如今长成什么样了。”妇人放下箸,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遮住了眼里的复杂。   苏嬷嬷不再说话,她自夫人嫁入卫家便跟着夫人,如今已有十四年,对夫人娘家事也是知晓不少。   与自家夫人嫁入商家为妇不同,夫人的姊妹比夫人早两年入了盛京一官宦人家为妾,更是诞下一女后便早早离世。   夫人与其姊妹感情甚笃,更是膝下无子,对这姊姊留下的唯一骨血,那是疼入骨子里的。   只是那孩子现在如何,苏嬷嬷却是不敢多言,她以前亦是在官宦人家当过差的,官宦人家中没有母亲庇护着的庶女,能安然长大的都是幸事。   “那孩子生辰在正月,想想过了年关后,那孩子就及笄了。”妇人想起前两天在书上看到的,大周朝女子年满十五岁及笄。   “及笄是好事。这及笄后便可选夫家了。”苏嬷嬷麻利地收起案桌上空碟,转身交给身后的小婢,笑着附和。   妇人听后微微一怔,再次轻轻搁下了手中的竹箸,眼前的朝食散着香味,可妇人却觉得自己心里异常酸涩,食不下咽了。   想到那本书里,那与自己侄女同名的姑娘最后的下场,妇人心下一涩,置于案上的手微微蜷了起来。   “夫人,夫人,可是身子不适?”见妇人停下箸,苏嬷嬷看了看案上没动多少的朝食,颇担忧道。   “无事。”妇人回过神,正对上她忧心忡忡的眼神,心下一暖,安抚般柔笑:“这几日天冷了,这食欲也一天天地小了。”   “这天一寒啊,人就容易惫懒,食欲不振是常有的事。”苏嬷嬷点点斑白的头,“只是夫人前些日子才大病一场,还是得多用些才好恢复元气。”她温声劝慰道。   这女子的体魄终究是不如男子的体魄健壮,夫人前不久才晕倒,后又是大病一场,身子更是一般的女子要虚弱,还是得精细地养着才好。   终究不是尊卑社会中长成的妇人,不愿拂了老人家的心意,她重新执起了竹箸,继续用了起来。   ……   此时,盛京,赵府。   临近年关,府上的人上到主子吓到奴仆俱开始忙碌了起来。   丰年瑞雪,梅花凌寒独自开,此时正是赏梅的好时候,更是盛京官宦子弟之间邀友赴宴的好时候,各家各院的公子小姐打扮地精致华丽,拿着拜帖去赴宴。   主子不得闲,这奴仆更忙碌。采买的,布置宴会的,端茶递盏的,来来往往,热闹极了。   “我听说,三姑娘又被罚跪了?”   “听说是被老夫人罚的,好像是三姑娘将二姑娘的发簪弄丢……”   “乖乖,这么冷的天,即便祠堂烧了炭也是冷的……”   “不止呐,听说还被罚闭门思过一个月。这也快过年了,闭门思过一个月岂不是连年三十的家宴都参加不了?”   “要我说,这庶出的姑娘便该有庶出姑娘的样,和嫡出姑娘掐尖要强有什么用?”   “谁说不是呢?听说跪了一个时辰,这脚都肿了,回到了院子还发热了……”   翠云端着食盒从伙房里走出,抬眼便看到转角处一群妇人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自家小姐。   她眼中怒气一闪而过,正想冲上前,可想起自家姑娘虚弱地躺在榻上模样,脸色黯了黯。   她拎着食盒左拐右拐,绕过长廊,终于来到府中的一处偏僻的院落。   “咳咳,咳咳,咳咳……”还未推开门,屋里便传出了一阵阵地咳嗽声,翠云脸色一变,忙推开门飞奔入屋。 第2章   屋里烧着碳火,还算暖和,翠云放下手上的食盒,将案上早就熬好了的汤药端起来,入了里屋。   眼见榻上的小姐挣扎着要起来,翠云也顾不得身上的寒气,忙小跑过床榻,将药搁在面盆架上。   “姑娘,这身子还发着热呢,怎么就起来了?”她将赵筠的手塞进棉被里,急声道。   女郎穿着白色里衣,发丝凌乱,秀丽稚气的小脸一片绯红。见到翠云回来,眼里闪过一丝喜意,紧紧抓住翠云的手,语气沙哑急切:   “翠云,帮我把柜子里那封信交给邮驿,寄给姨母。”如今都都快年关了,再不寄,想来姨母该着急了。   “姑娘,”翠云继续掖着被子,“姑娘放心,那封信,奴婢前些日子便已经寄出去了。”   只是这天……   翠云看向一旁的朱窗,透着朱窗缝隙看向窗外,鹅毛般的雪飘飘洒洒,又想起刚刚回院子回廊下那能够没过胫处的积雪,有些犹豫。   “这几日雪下地越发大了,奴听伙房采买的下人说,这时候驿差大多休沐了。”她在床头处垫了一个枕头,将赵芸扶坐了起来,拿了一件外衣给她披上。   “这信,许得过些时日才能送到姨夫人手上。”她将药端给自家姑娘。   赵筠耷着眼看着眼前散着苦意的药,抿了抿唇,闭目一饮而尽,喝完后又迅速捏起案上的一粒蜜饯塞进嘴里。   这副怕苦的可爱模样引得翠云扑哧一笑,喝完药的赵筠有了些力气,没好气地看了眼前的的小丫头,她自小就怕吃苦,她又不是不知。   “早知如此,我就应该早些拿信去寄。”赵芸嘴里含着那颗蜜饯,蜜饯在嘴里咕嘟,看着稚气,说话也含糊:“不过晚些也无事,只要信到了姨母手中就行。”   翠云见自家姑娘虽然小脸依旧红扑扑,精气神却不错,这几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去了。   她将案上的药碗拿了起来,搁在了外间的桌案上。拎着食盒入了里屋,将食盒中的朝食一一摆在食案上。   赵府虽对庶出姑娘不疼不爱,却也不是在吃穿用度上苛刻庶出的刻薄人家。好歹是自家的姑娘,好好养着,以后说不定也能得个有力的外家。   朝食亦是对着府中分例给的,比不得嫡出姑娘用的丰盛,却也是精致非常。   翠芸用竹箸给她碗里夹了个相思卷,看着终于有精神姑娘吃了下去,嘴角忍不住上扬,又想到现下都腊月了,距离姑娘及笄也没多久了,嘴角又拉直了。   她并不是个急性子,可现下到底是按捺不住的。毕竟,姑娘家及笄可是一等一的大事,代表着可以寻夫婿了,大姑娘的婚事也是早早订下了。   “姑娘,下个月便是姑娘及笄,不知……”翠云话还未说完,嘴里便被塞了一个板栗糕,她有些懵,抬起眼。   “尝尝这板栗糕,可还香甜?我记得你自小最爱吃这个了,一日不吃便守在伙房外巴巴地等着。”似没有听到她的话,赵筠眉眼皆是笑意,神色里毫不掩饰地打趣。   被打趣的小丫头也同样一脸笑呵呵,用手取下嘴上的板栗糕,欢喜地吃了起来,显然忘记了自己要说的话。   赵筠见她放下了询问,心里松了口气,继续低头敛眸用着朝食,嘴里的蜜饯依旧咕嘟着,只是眼里却徒然染上了几分落寞。   ……   朱窗外依旧大雪纷飞,苏嬷嬷站在廊下,眯着眼看着这漫天的飞雪,心下担忧。   俗语说瑞雪兆丰年,临近年关下场雪的确是吉兆,可这雪下地也忒久了。   她搓了搓手,缓缓呼出一口气,眯着眼瞧,见这么大的雪廊下还有几个小丫头在玩雪,气地淬道:   “这么冷的天闹什么?快些回去。”却想了想,又继续喊道:“去伙房讨碗姜汤喝,要是染了风寒看我怎么整治你们这些小蹄子。”   几个年幼的婢子被她喝地吓了一跳,慌慌地便上了廊,朝着伙房奔去。   她看着几个丫头,直到几个身影消失在长廊,她才转过身。   打了个寒战,正想往正院走,去看看自家夫人睡下没,却听到守门的小厮上前来报有客上门。   这么冷的天,那家客人会上门?   苏嬷嬷有些犹豫,到底还是随着小厮来到了正门。   卫家是商户人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在这镇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上门拜访的人也不少。   苏嬷嬷撑着油纸伞,稳稳地行走在廊上,她年轻时苦日子过多了,虽现在头发斑白,可这身子依旧硬朗地很。   朱红色的大门已经开了一个缝隙,苏嬷嬷往门缝里瞅了瞅,一穿着黑色衣袍的男子立在门前,面色冷硬,发上,肩上皆是飘雪。   见门里来了人,黑衣男子朝里拱了拱手,有礼道:   “叨扰了,老人家,我们一行人路过此处,天气严寒,积雪难行,不知可否让我等在此处落个脚?”   苏嬷嬷有些惊疑不定,她虽年老,却也不是好糊弄的:“这镇上有客栈,诸位若想休憩,自去客栈就行。”   “老人家有所不知,这天寒地冻的,镇上的几个客栈早已关门闭客,我等也是见客栈关门才不得不另寻地方休憩。”黑衣男子依旧彬彬有礼,可一只脚却抵住了门。   苏嬷嬷用力阖了一下,却如何也阖不上,她苍老的双眼颤了颤,却是什么也说不出。   “啧,你吓着老人家了。”从黑衣男子身后走出一个披着鸦青色鹤氅的男子,手上提着沉甸甸的一个布囊,声音清朗和煦:   “老人家,我等只想在此处借住一些时日,待雪停了即可离去。”他抛了抛手中那个布囊,打开递到苏嬷嬷面前,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这些全作我们这几日叨扰的房费可好。”   苏嬷嬷仔细瞧了瞧袋子里的银子,俱是十锭的整银,再细细地看了眼那披着鸦青色鹤氅的男子,老眼中泛着的惊疑稍稍褪了下去。   “老婆子我只是这府中的奴仆,做不得这个主,不知诸位可否稍等片刻,我需得叫人去请示一下主家。”   见眼前两人应下,苏嬷嬷稍稍心安,立即派了个守门小厮去请示夫人。   鸦青色鹤氅男子退回黑衣男子身后,颇为得意小声道:“还是白花花的银子好使啊。”   黑衣男子不置可否,只是眼神微妙地瞅了眼自家花孔雀般的胞弟身上鹤氅,这是下面的人上供给主子的,主子不喜花俏奢华,便被他拿了去。   他们在风雪中奔走了许久,鹤氅上沾了不少风雪,可上面精致的织绣和那上好的毛边,却不是风雪可以埋没的。   那名老人家摆明是个有见识的,瞧出了这氅衣的不凡。   他松了脚,朝着屋里头发斑白的老人家略歉意一笑,转身回头往后走。   苏嬷嬷有些疑惑,稍稍将门打开,便看到距离门不远处还笔直地站着几人,大雪飘飘扬扬,看不清表情。   很快,去请示的小厮便回来了。   得了首肯,苏嬷嬷示意小厮将朱红大门两侧全打开。   黑衣男子见朱门大开,转身对着为首的玄衣男子道:“主子,门开了。”   男人颔首,率先起步,进了门。   苏嬷嬷依旧撑着油纸伞,她略警惕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后生,身量看着极高,高大魁梧,披着玄色的鹤氅,墨发被玉冠束起,长得倒是极好,黑瞳浓眉的,也看不出年纪,就是…眼神颇冷了些。   男子气宇不凡,即使被打量也泰然自若,还颇有礼地道了一句:“老人家,叨扰了。”   苏嬷嬷收起了打量,微微颔首,打算将一行人领去正堂,还叫了几个小厮煮了几壶茶水送到正堂。   一行人跟个在苏嬷嬷后面缓缓地走着,玄衣男子眸色始终淡淡,眉间,发上,肩上皆是落雪。   终于进了长廊,风雪被屋檐挡住了。   玄衣男子静静地走着,只是在长廊转角时,才若有所感般微微抬了抬眼。   正堂一向是用来待客的地儿,墙角处更是烧了好几盆上好的碳火,挨着风雪疾驰了许久的一行人进了这烧着碳火的屋子,泛着冷意的身子瞬间回暖。   “案上有新备下的茶水,诸位可以饮下暖暖身子。”苏嬷嬷想了想:“不知诸位可用了晚食,可需要老婆子我让火房开灶?”   “不满老人家,我们几人今日可以说是粒米未进,不知府上可还有吃食,能果腹就行。”黑衣男子坦言道。   “那你们且稍等片刻,老婆子这便叫小厮送几碟点心过来,再叫伙房起灶。”   “多谢老人家了。”   “不必谢我,谢我主家便可。”苏嬷嬷再次撑起伞,转身正想离去,却被身后低沉的男声叫住了。   “老人家,不知这府上的主人在何处,在下可方便前去拜访。”   苏嬷嬷闻言转过身,想到霜居在家的夫人,略警惕地看了一眼说话的男子,正是为首的那位玄衣男子。   “客人上门,按理说主家理应出来迎客。”苏嬷嬷缓缓出声:“只是近来天冷,我主家身子虚弱,不便见客。”   “诸位安心住下便可,无需这般客气,若有需要,尽可吩咐奴仆去做,待雪停了便离开即可。”   “既如此,那在下便不打扰了,还望老人家替我等传达一番谢意。”玄衣男子沉声笑道。   待人离去,堂上本来闹哄哄的十几个男人顿时安静了下来,他们一脸肃穆地看着上首大马金刀坐着的玄衣男人。   想到自己主子刚刚那番奇怪的举动,黑衣男子脸色微变,低声询问道:“主子,可是这宅子有何不妥?”   玄衣男子垂眸,脸上的笑意似乎淡了下来,只淡淡地道了句无事。   他将视线放在一侧的茶盏上,粗糙的大手紧握茶盏,热意从杯盏上传过来,拇指摩擦着青瓷细腻的盏壁。   端起了杯盏,撇了撇浮沫,刚备下的茶水还氤氲着热气,他看着这缓缓飘散的热气,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方才在转角处瞥见那张夭桃秾李般的玉颜。 第3章   苏嬷嬷去了伙房,让伙夫起了炉灶,仍是叫了几个小厮将点心送过去,那几位客人俱是些粗糙汉子,也不知品性,让年幼婢子去伺候总归是不好的。   卫宅其实不大,毕竟只是商户人家,与那些官家府邸是不能比的,却架不住主家人少,这些年统共也只有两位正经主子,所以这空置的院子,屋子不少,足够留客了。   只是这些院子屋子有些年头没住人了,桌案上蒙着厚厚的灰,少不得得清扫一番。她挑了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让他们将宅子西院那十几个屋子清扫干净,将被褥统统换成了新的。   卫宅是老宅子,坐北朝南,地势风水都是极好。正院居中居北,东边是一些空置的院子,庭院花草,而西边则相对较偏僻,是十几间屋子,中间还隔着伙房与长廊。   现在这个时辰,收拾院子是来不及的,而且她们家夫人如今正霜居,让男客住东院,显然也不合适。   寡妇门前是非多,有时候流言比刀剑更利害,这万事还是得注意着些。   做完这一切,苏嬷嬷看了看朱窗外的天色,依旧飘着雪,天已经彻底暗下去了。   天太冷了,更夫也停下打更了,她心里思忖了一下,这会大约是戌时了。她再次细细地看了一遍清扫好的屋子,粗糙手指捻了捻案桌,没有尘迹。再看屋子角落处也烧了碳,屋子也渐渐开始暖和了起来。   她满意的颔首,让几个妇人去账房处领了工钱,再叫了个小厮去将正堂那十数位客人带到客房,便急匆匆地离去了。   夫人这些日子喜爱读书,有些时候入了迷便忘了时辰,她得去看着些才是。   屋子是一人一间,玄衣男人后面的十几个男子见主子进了屋,也跟着进了屋。   进了屋子,玄衣男人只粗粗地看了一圈便收了眼。   他缓缓踱步到屋门处,看着那老婆婆撑着油伞,踏着风雪快步的苍老背景消失在长廊转角处,眼皮微垂。   苏嬷嬷腿脚利索地很,很快便赶到了正院。   她进了院后,放轻了脚步,站在正院的回廊上,眯着眼透过朱窗缝往里瞅,果然,书案上依旧点着灯。   急匆匆地放下手中的伞,推开门进了屋。   端坐于书案前的妇人已经换了日里的衣裙,卸了钗环,身上着一件单衣,外罩一件纯色织锦外衣,倾泻如墨的青丝垂于身后。   案上点着烛火,摇曳的烛光映着妇人那张芙蓉玉颜,艳若桃李,妇人玉手扶着书,眼神虚虚地落在书上,却是半响也未翻过一页。   “夫人,天暗了,容易伤眼,还是明日起来再读吧。”苏嬷嬷立于幕帘处,并没有进里屋,而是撩开幕帘,只是探着敦实的身子柔声道。   如入定般出神的妇人被惊醒,她回神后徐徐看向屋外,灯火虚虚晃晃地照着苏嬷嬷的身子。   “苏姨,几位客人都安排妥当了?”妇人放下手中的书,柔声问道。却不期然又想起方才那一瞥,那漆黑压沉,令人心悸的双眸。   “奴已经将几位客人安排在西侧的屋子里了,夫人放心。”待身上寒意散去,苏嬷嬷启步进了里屋。   她先去看了看墙角处炭火,烧着正旺,满意地点了点头。   “夫人,夜深了,奴给您铺床,先歇下可好?”   妇人将思绪收回,回过神看了看窗外,窗外一片寂静漆黑,温柔地笑道:“那便有劳苏姨了。”妇人有些迟疑:“苏姨,家中来客,我是不是应该出面招待一番。”   有朋自远方来,主人理应扫榻相迎,如今这宅子唯有她一个主人,还是位霜居在家的妇人,会不会不太妥当。   苏嬷嬷正铺着床,上好的紫茭席冬暖夏凉,棉絮织锦的褥子柔软暖和,都齐整地铺盖在紫茭席上,蚕丝被上还绣着翠竹。   她曲着腰一边执起衾被掂了掂,然后又盖在了褥子上,一边含笑道:“夫人无需忧心,奴已经同几位客人言说了。”   “夫人如今只一人在家,几位客人又都是男子,还是得谨慎些才好,免得徒惹非议。”   说完,还将墙角处的几个碳盆朝床边往床榻处挪了挪。   妇人看着她一番动作,心中更觉暖意,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明白,倘若没有身边这位万事都替她思虑周全的老人家,她恐怕早被人当做妖怪一把火烧了。   “有劳苏姨了,万事为我绸缪。”天色这般暗了,妇人有些担忧:“苏姨,我送你回屋吧。”   老人家再是康健,这眼睛终究不及年轻的时候,要是摔着碰着,是要遭大罪的。   “夫人早些歇下吧。门外还有两个小丫头在,我叫其中一个提着灯送,不怕摔着。”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妇人无法,只能站在火烛旁,看着那个苍老的身影,稳健的一步步走出了里屋。   很多时候,妇人恍惚觉得,这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仿佛是知道了,她的夫人已经不是她的夫人似的。   思绪收回,妇人吹熄了火烛,上了榻,放下了满心的思绪,酣然入睡。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了,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雨雪打在屋檐上,发出彭彭彭的声音。   此时已近丑时,卫宅的仆从大多已经睡下,各房各院熄了灯火,只有几个小厮还打着呵欠,撑着眼皮,举着一盏灯火守夜。   西院的屋子许久没住人了,即使那几个妇人清扫地再干净也不可避免带着股淡淡地霉味。   林樟垂首立于屋内,屋里点了烛火,暖黄色的光笼着屋子,照着人脸都是暖黄暖黄的。   “……卫府的男主人名卫旭,半年前已去世,并未留下子嗣,其妻阮氏,如今霜居在家……”   书案前坐着的男人已经褪去了鹤氅,认真地读着案前的文书,当目光扫到“其妻阮氏,如今霜居在家”一行字,转着白玉扳指的手停了下来。   林樟见自家主子已经将文书看完,低声道:“主子,这卫府看起来并无不妥之处。”   男人只嗯了一声,并未说什么,只将手中的文书放在一边,继续转了手里的扳指。   林樟有些不明所以,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家主子毫无情绪的脸,见主子好似并无其他事要吩咐,正准备识相地退出去。   “去将阮夫人的生平查探一番。”   阮夫人?   主子为何称呼卫夫人为阮夫人?   林樟心里诧异,却依旧领命退下。   屋门嘎吱一声被打开,而后又嘎吱一声被关上。   书案上点着灯烛,火光明明暗暗地映在男人脸上,男人的脸上多了几分晦暗,让白日里看起来勉强还有几分文雅的男人无端地添了几分匪气。   他将双手枕在了后脑上,修长有力的双腿交叠曲着搭在书案上,浑身落拓不羁的姿态更是冲淡了身上的文人气质。   屋子里那淡淡霉味以及炭火灼烧时散出的丝丝烟火味萦绕鼻尖。暗沉沉的眼神幽幽地落在屋顶上的横梁,不知在想着什么。   一阵寒风悄然略过,书案上的烛火摇摇晃晃了几下后倏地熄灭了,屋子里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良久后,男人终于阖上了眸。   日子一天天过,雪也终于开始一天天变小了。   一大早,昨夜睡得早的阮秋韵就披着氅衣,站在回廊上,仰着头望着庭院上空明显比前些日小了许多的飞雪,心里极高兴。   这两天雪一天天地变小,想来很快便会停下,到时候驿差就会开始工作了。   一阵寒风吹过,其中夹着的寒意拂过妇人脂粉未施的脸颊,让她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她将手举到唇边,呼了一口暖意,而后双手更是将身上的氅衣裹得更紧了些。   这个时间还很早,现下只除了伙房采买的下人起了,其他人大多还未起,因此她走在路上,也未碰到其他人。   在屋子待久了闷,妇人思忖了半响,转身回房取了把油纸伞,想去院子外走走。并没敢走太远,只出了院子,在院外的亭台假山处转悠着。   屋外的空气自是要比屋里的空气清新许多,阮秋韵深吸了一个夹杂着冷意的空气,温柔的星眸中漾起了微微的笑意。   天色越来越亮,很快,洒扫的下人便要起来了。阮秋韵舒了口气,扶着伞,打算往回走了。   昨夜的飞雪在青石地上形成了一层薄薄雪层,雪落地化成了水,沾了水的青石地格外地滑。   阮秋韵仔细地注意着脚下,小心翼翼地走着。走着走着,突然,一双白底黑面的靴子映入了眼帘。   阮秋韵一怔,轻抬伞面,眼眸落在了对面立着的人身上,黑发束冠,玄色鹤氅,黑眸深沉……是前几日她在屋外回廊处见到的男人。   “阮夫人,早。”   男人肩上,肩发上带着些许落雪,看着倒是一派文雅,他脸上带着笑,眉目清冷英挺,身量极高。   阮秋韵眼睫颤颤,心底有些慌乱与不知所措,这是她第一次同卫府外的人接触。   握着伞柄的手指屈了屈,妇人学着书中写着的礼仪,略微颔首,声音温柔却又带着颤意:“先生,早。”   阮秋韵并不清楚这一行客人的具体名讳,因此,只能礼貌地称其为先生。   纤秾合度的美妇颔首,浓密的长睫巍巍颤颤,身上并无太多珠玉钗环,却是显地妇人肌如凝脂,灼若芙渠出鸿波。带着颤意的声音娇娇柔柔,如莺声燕语,婉转动听。   “在下姓褚,盛京人士,一粗人而已,实在当不得阮夫人一声先生。”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言语间带着爽朗。   “某向来晨起喜欢四处闲逛,倒是疏忽了,竟无意间叨扰了阮夫人,实在是罪过。”褚峻拱了拱手,作赔罪状。   阮秋韵内心的紧张在对方疏朗的话语中慢慢消散,微拧着的秀眉也逐渐舒展开。此时听到了对方的陪罪,她缓缓笑着道:   “哪里说得上是叨扰,我方才已经是要回院子里的,何来叨扰一说,先生…褚先生多虑了。”   又想起对方此时正在自己家里做客落脚,阮秋韵抿了抿唇,抬眸看了看对方,又说道:“不知褚先生这几日住着可还如意?”   妇人的眸如一汪碧潭般盈满了春水,此时泛着柔意,脸颊被寒风刮地微红,配着微抿着的红唇,娇艳欲滴,霎时动人。   “自是,极满意的。”褚峻眸色沉沉落在了妇人脸上,勾唇笑着道:“只是叨扰夫人了。”   到底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阮秋韵还是有些不自在,她敛下眸,轻声轻语道:“既如此,那我便安心了。”   “天眼看要亮了,我便不在此打扰先生雅兴了。”   褚峻识趣地偏过身,举止知礼,言笑道:“天寒地冻,听说阮夫人体弱,的确还是得早些回屋为好。   虽有高墙遮挡着,可庭院却依旧是四面来风,夹杂着雪的寒风一阵阵袭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侵袭着人的身体。褚峻自小练武,又是在严寒的边疆长大,对这样的寒意自然是不惧的。   只是如妇人这般娇弱,久待在这样的凛冽寒意下,实在容易生病。   阮秋韵朝他笑了笑,而后撑着伞缓慢地从他身边走过。   寒风轻轻吹过,将妇人垂落的青丝轻轻吹起,连带着身上那股香甜诱人的体香一起送到了有心人的鼻尖处。   褚峻转身,脸上仅剩的温雅已经已经彻底消失,目光紧盯着前面撑着伞,瑰姿艳逸的袅娜身影。   此时初来乍到的阮秋韵并不知道,这个朝代的女子在嫁人后一般是被冠以夫姓的,只有在与夫君和离之后的女子,才能重新冠上自己本来的姓氏。   ……所以也并未察觉到,其实在此刻起,有些人的心思已昭然若揭。   又过了几日,雪已经彻底停了,厚厚的云层似乎也散去了一些,依稀可见几缕阳光从云层中透出。   再过几日便是年关了,卫宅的下人也开始着手忙碌起来了,这过年要用的吃喝穿用,都得在这几日准备妥当了。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阖家饮屠苏酒是自古便有的传统,喝了屠苏酒不病瘟疫,这屠苏酒就得提前买。   然后诸如大小门神、桃符、钟馗这些辟邪消灾的物件也是得提前准备妥当的。羊腔、果子、胶牙饧,这些糖果吃食也得备齐待客,大多都得现做的。   以往一般还会有各种的春帖、金彩、缕花、幡胜用来装饰宅子,增添年节气氛。只是今年不比往年,卫宅少了一位主人,这般喜庆的饰品也不合适。 第4章   筹备年货并非一件轻松的事,往年所有的安排都是由当家主母负责的。只是今年主母大病初愈,不宜操劳,苏嬷嬷便将一切事宜揽了下来。   阮秋韵看着年逾五旬的老人家为自己忙里忙外,心中愧疚,只是她对这些俱是不懂,想搭把手也不知从何处下手,也只能干看着。   难得的一个晴日,她披着氅衣,手中还捧着精巧的手炉,站在庭院里,冬日里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带来一片暖意。   周围是忙忙碌碌的仆人,清扫积雪的伙计,端着食盘的婢子进进出出,看起来热闹且忙碌。   阮秋韵仔细地瞅了瞅院子里走动着的仆从,心里有些奇怪,她已经在卫宅待了近两个月了,卫宅是普通的商户人家,仆从并不多,那十几个仆从这一个月她多多少少都见过几次。   怎么今日一瞧,倒是多了好些个新鲜面孔。   也许是年节繁忙,人手不够,苏姨往府外新招了人手也说不定,阮秋韵暗自思忖着,也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她继续虚虚晃晃地看着,眸光在那些忙碌着的仆从身上流连,划过他们头上的长发和古朴的棉衣,眼睫缓缓垂落,心中突然涌现出的浓厚的失落与茫然。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与这个世界是多么的格格不入。仅仅因为一本书,她真的来到了一个与自己所在的世界完全不同的的世界中。   ……一个封建且尊卑分明的世界中。   握着手炉的双手莹白纤细,右手中指却是带着细茧,那是整日用笔摩出来的痕迹,妇人垂眸盯了片刻,左手指尖缓缓抚上,只觉得心底的茫然更甚了。   明明是我自己的躯体,又为何一觉醒来便成了旁人呢……   妇人满心迷茫,细嫩的手将手中的手炉握地泛白,接连几个月来内心积压的恐慌感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压地喘不过气来,白净的额头与鬓角冒出了细细地汗,身子也不自主地开始颤栗了起来。   “阮夫人?夫人…”褚峻大步地从西院走过来,离远些便见到了正袅袅立在暖阳下的妇人身影。   只是还未待他问好,离近些便看见了妇人脸色苍白,额上还冒着细汗,丰腴的娇躯微微颤栗着的欲坠不坠。   男人神色微变,剑眉拧起,大步踏在了妇人跟前,看着妇人泛白的脸色,眸色凝了凝。并没有在意院子里的仆从,褚峻径直将面前的丰韵美妇拦腰抱起,大步朝着院落走进。   院外的仆从继续低头干着自己手里的活,目不斜视,只好似并没有看到那个陌生的男子将自家夫人抱在怀里一般。   一直跟在自家主子身后,一脸严肃的林樟和眉眼带笑的林轩见到这一幕俱是眉目一凝,兄弟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番,眼中带着惊疑。   “我去请郎中。”林樟沉默了一下,眼睛颇为微妙地看了几眼周围的仆从,对着胞弟颔首道,便转身离去。   被留下的林轩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他身上依旧披着那件鸦青色的鹤氅,虽是冬季,他手上却还是附庸风雅地摇着一把毛竹伞。   手中的竹扇摇了摇,林轩眼珠子一转,眼神开始似有似无飘向一旁正埋头干着活的几个仆从。   褚峻抱着怀里似乎失去了意识的妇人入了屋子,将人小心地放在了榻上。   榻上的妇人似乎是正在做着什么噩梦一般,秀眉的眉微蹙,凝脂般的脸颊上泛着白,就连那本来红润的朱唇也似乎一下子失了血色,整个人如同即将凋零的花一般,诱人怜惜。   褚峻冷硬的眉目紧锁,他并非医者,虽有些心焦,此时也并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静静地等着医者的到来。   林樟的动作很快,不到一刻钟,便将附近医坊里的郎中带回来了。   老人家腿脚不便又穿地厚,跑得便不快,郎中扶了扶自己因为跑得太快而七扭八歪的帽子,吹胡子瞪眼般没好气般瞪了眼身边刚刚拽着他的后生。   现在的后生哟,真的是太心急了,老郎中心里没好气地叹息道。   到底是医者人心,郎中自觉大度地不与他计较,很快就来到软榻旁,开始进行诊脉。   皓腕上搭着丝帕,老大夫右手搭在妇人的腕上,有模有样地诊着脉,只是边诊脉还边瞅了瞅妇人那夭桃秾李般秀美的脸。   才几月不见,这卫夫人的容貌倒是愈发盛了。   褚峻眸光凝在榻上的妇人略显苍白的脸上,在察觉到医者的眼神后,看了眼那位须眉皆白的郎中,让郎中诊着脉的手不自主得颤了颤,眼神也不自主地移开。   这后生好凌厉的眼神。   老郎中压下内心的惊惧,略颤着收回了手。   “这位夫人脉象紊乱,应该是悲恐太过,伤思伤神,并无大碍,待老夫我开几剂药,用过便无事了。”   林轩将郎中带进屋后便一直待在外间,自然也听见了里郎中的话。他识趣地将医者带出了里屋,让他在外间的桌案上写下药方。   此时里屋里只剩下两人,得到郎中答复的褚峻依旧眉目敛着,暗沉沉的眼神意味不明地落在榻上的妇人身上。   妇人身上的厚重的氅衣在被男人抱进屋时便已经褪去,屋子里点着碳盆,因为妇人额上还冒着香汗,也并没有为她盖上被子。   此时昏睡的妇人身上只着着一件颇为厚实的裙袄,面色苍白无力地躺在床榻上,延颈秀项,腰似柳枝,玉峰微耸,黛眉轻簇,如同春雨过后被打地七零八落的娇花,精致脆弱,透骨香浓。   男人视线一直落在床榻上,眸光略有些肆意,漆黑的瞳孔里诡谲流转。   悲恐太过,忧思伤神。   这两句话在他脑中缓缓过了一遍,褚峻顶了顶下颚,脸上的笑带着几分匪气,他慢慢靠近了床榻,缓缓俯下身,冷峻生硬的脸距离夫人的面庞不足一寸。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将将妇人身上那股勾魂夺魄般的诱人馨香纳入鼻腔,有些短促地闷笑一声,声青低哑暗沉:“夫人……”似恩爱眷侣般亲昵。   “夫人是为了那死去的夫君伤悲吗?”   “只此一次了好不好,以后,夫人莫要再想着旁人了,好不好…”   男人凑地极近,呼吸间吐露的灼热缓缓划过妇人敏感的秀项,如同给予回应一般,床榻上的娇躯轻颤了几下,又娇又怯。   身上的男人似也感受到了,轻笑一声,笑意不复爽朗,带着暗意。   ……   阮秋韵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她有些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昏暗,她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开始清醒。   此时已经是傍晚,太阳已经落山了,屋子里并没有点灯,一片昏暗。   “夫人,您醒了?”察觉到榻上的妇人掖开被子的动作,一旁守着的婢子有些兴奋地喊到。   “奴去点灯。”注意到屋内昏暗,婢子颇机灵道。很快,屋子便亮起了光。   突然亮起的灯火让妇人有些不适地眨了眨眼,她起了身,望向榻边,一个穿着青色小袄,扎着小髻的婢子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看起来不过十一,十二岁的模样,生地粉雕玉琢般可爱,只是有些眼生。   阮秋韵看着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模样,莫名想笑,秋水般的眸里渗出笑意,她略显苍白的唇勾起一抹温柔地笑:“是嬷嬷叫你来守着我的么?”   屋里的烛火影影绰绰,似在眉目如画般妇人的明眸里淬入了点点星光,妇人脸上的神色温柔地不可思议,让年轻的小婢子一下子羞红了脸。   屋里的暗黄烛光很好地遮住了婢子脸上的羞红,听到榻上妇人的话后,她身子似乎顿了顿,而后笑道:“是的,夫人。”   她微微偏过头,瞅了瞅榻上妇人的脸色,继续道:“苏嬷嬷家中似出了事,已经告假归家了,便叫奴过来伺候夫人。”   “嬷嬷家中出了何事?”阮秋韵听到小婢子的话,眼中带着担忧,这个帮助她良多的老人家,她自是不愿意见到她出事的。   婢子头低地更低了,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苏嬷嬷未曾说过是何事。”   “只是奴听旁人的说,好似是苏嬷嬷家里的小儿媳怀了孩子,苏嬷嬷回家照顾了,不过夫人安心,年节之事已安排妥当了。”   阮秋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微悬着的心终于微微放下,只是到底还是挂着心,她微微思索着,想着明日可以去苏嬷嬷家看看,再不济也可以让人给嬷嬷捎带一些东西。   垂着脸的婢子此时悄悄抬首,见自家夫人垂眸思考着什么,眼睛闪了闪,而后问道:   “夫人,可要用些晚食,夫人今日一日未果腹。”   清脆的女声打断了阮秋韵的思绪,阮秋韵回过神,见到守在一旁的青衣小婢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屋里点着碳盆,朱窗依旧开着一道小隙,阮秋韵透过缝隙看向了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躺了多久。   阮秋韵怔怔地看着窗外,努力地回想着自己晕倒前,刚刚清醒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冥思苦想了一会儿。   身着玄色鹤氅的男人大步朝自己走过来的画面一闪而过,妇人微微蹙眉。   “方才,是谁将我抱进屋的?”声音带着些许不确定,她将眼神投向身边的婢子。   “奴不知,奴过来那会儿夫人已经在榻上了。”青衣小婢应声回答。眼见妇人   “夫人,方才大夫来给夫人看过了,还给夫人开了药,现下已经煎好了,在伙房里温着。”青衣小婢言笑晏晏,脆脆的声音让人闻之心喜。   “夫人不如先用了晚食,也好用药。”   饥饿感从腹部传上来,阮秋韵有些难受地拧了拧眉,而后轻笑道:“好,那便麻烦了。”   青衣小婢得了允,松了口气般欢天喜地地出去了。 第5章   阮秋韵笑意盈盈地地看着那个青衣身影撩开出幕帘出去。   待人出去后,妇人才将视线投向一旁案上摇摇晃晃着的火烛,从昏迷中醒来的脑袋依旧有些昏昏沉沉,让她不适地抿了抿唇,不由地把头倚靠在床边。   还有两日便到年关了,却还是没有收到那孩子的信,阮秋韵心里有些担忧了,毕竟在那本书里,那孩子在赵家的处境的确不好。   只要一想起那孩子,记忆又不经意地便会再次回到那本书,妇人置于被褥上的手微微握紧,双眸再次闭了起来,那些印入了脑海的那些文字仿佛变成了现实一般。   要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与自己亲手养大的侄女同名的孩子,落得那般众叛亲离的地步,叫她如何能忍心。   妇人再次缓缓睁眼,脸色依旧苍白,眸中却透着某种思虑,或许,她得去盛京见那孩子一面。   ……   夜已深,屋外落雪已经停了,可刺骨的寒风呼啸而过,将堆在树枝上的积雪吹地哗哗落下。   西院依旧点着灯,暖黄色的灯火透过朱窗照在廊下,影影绰绰的影子被投映在廊下积雪上。   一身黑色劲装的林樟匆匆地进入屋内。   屋子与他们最初搬进来时并无太大差别,唯一的特殊的便是,本无一物的书案上不知何时被摆上了一个香炉。   赤色的金螭耳香炉很是精致,丝丝缕缕的白烟从炉口袅袅飘出,安神香的香气驱散了屋子里的残留的霉味与烟火味。   “主子,阮夫人已经醒过来了。”林樟恭敬道。   书案后,正认真地看着手中的文书的男人闻声抬首,眼神不自主地看向了案上的香炉。   “夫人现下如何?”   “阮夫人方才醒过来,此时正在用晚食,已并无大碍。”   褚峻微微颔首:“让夫人身边的人仔细地照料着。”想了想,又道,“待夫人用药后,继续让医者给夫人把脉。”   林樟眉目沉静,垂首应是。   “京中可有消息传来?”   褚峻放下了手中的文书,将书案上小巧精致的香炉打开,仔细地端详着炉里正烧着的香料,眼眸眯了眯,漫不经心。   “京中并无消息传来。”林樟垂首回着,声音里透着某种冷淡。   “看来我不在京,他们倒是安分。”褚峻笑了笑,见香炉里的香料并没有燃尽,他又慢条斯理地将炉盖阖上了。   林樟并没有接话,只是想起自家主子在离京时的那番举动,本就垂着的头几不可闻地垂地更低。   香炉继续袅袅地飘散着烟雾,屋子里安神香的气味越来越浓,褚峻眉头轻皱,这安神香与阮夫人房里烧着的香一样,可他却是觉得这味道不及阮夫人房里的好闻。   “主子,这雪已经停了,是否…要立即启程回京。”林樟有些犹豫地询问道。   他们已经在此处停留颇久了,若按照他们以往的习惯,前几日雪小的时候便该离开的,毕竟京中事情繁多,大事小事都得需要主子回京拿主意。   只是,他想起这几日来主子的动作,又想起那位夭桃秾李般清艳的妇人,林樟心中有些摸不清主子的意思,一时间也拿不清主意。   “不急,雪虽停了,路上的积雪却未化,不宜赶路,迟些回也无妨。”   他们赶路俱是骑马,路上些许的积雪,根本不会对赶路造成任何影响,林樟敛眸,却并未多言,垂首应是。   啪嗒,屋子的门被打开又被关上,林樟从屋里出来,还没走几步,便又见到了自己那打扮地花枝招展的胞弟。   林轩见了他,悠哉悠哉地走了过来,边走还边浪荡地摇着他那把毛竹扇。   “如何,主子可说了何时回京?”林轩走近自家兄长,略好奇地问道。   这雪也彻底停了,要按照以往,现在他早就已经在盛京逍遥自在了。   “待积雪化了,我们再离开。”似有些难以忍受地看着胞弟这副吊儿郎当地姿态,林樟冷声道。   林轩没有在意自家兄长的嫌弃,反正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他家兄长有三百六十四日都是看不惯自己的,余下的那日也是无视自己,他都习惯了。   “雪化了再离开?”林轩眼珠子转了转,眼里带上了几分狡黠,他缓缓凑近林樟的耳畔:   “唉,哥,你说咱们是不是要多一位王……”   “不可妄议!”仿佛知道林轩要说什么似的,林樟冷冰冰地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被截住嘴头的林轩有些悻悻,他就是这多嘴多舌的坏毛病,险些忘了规矩。   “明日你去附近看看有无马车购买,若有,就买下来。”林樟思忖了半晌,吩咐道。   马车?林轩轻摇这竹扇的手微顿,眼里透着古怪,他们这一路一直是风雪疾驰,有时候为了尽早赶会京更是星夜赶路,甚少用上马车。   林轩心里抓肝挠肺般地好奇,小心地瞅了瞅眼前的兄长,却也还知道分寸,只朝着自家兄长颔首后便转身悠哉地离开。   林樟回头看了看依旧点着灯火的屋子,见屋里的主子并无其他吩咐,也转身离开了。   ……   大年三十,因为大雪而陷入冷寂的小镇也开始热闹起来了,大街小巷上人来人往,叫卖声鞭炮声不绝于耳。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一串红艳艳的鞭炮在纯白的积雪上轰然炸开,火红炮纸向四周散开,纯净洁白的积雪顿时被红色所覆盖。   阮秋韵站在屋外的长廊下,阳光透过云层斜着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笑意吟吟地看着院子里戏耍玩闹着的年轻婢子,莹白如玉的脸上带着温柔,眸里更是流淌着柔意。   人间烟火气,最是抚慰人心,这样与另一时空相似的热闹让她这样身在异乡的旅客也得到了些许安心。   阮秋韵看了一会儿,便转过头看向一旁细心地为她挡着风的小婢,温声道:“你不必守着我,去和她们一起玩吧。”   春彩一愣,然后小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微笑,俏皮着道:   “日头虽然出来了,可外面天还是太冷,奴可不想出去挨冻。”然后又贴心地问道:“夫人可还觉得冷,奴准备了手炉。”说着,将刚刚点上的手炉拿出来。   阮秋韵见她真心不愿出去,也不勉强,只低头看了眼精致小巧的手炉,柔声道:   “手炉你拿着吧。这阳光照地人暖洋洋的,我不冷。”   秾丽清绝的妇人垂眸轻语,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柔地不可思议,轻柔温和的声音传入耳,春彩白皙的小脸渐渐染上绯红。   “好,好的,夫人。”春彩觉得自己两颊好似烧起来一般发热,有些无措地垂首应是。   阮秋韵轻呼一口气,不再看着院子里玩闹的奴仆,而是悠悠出神地望着湛蓝的天空。   “阮夫人新年康乐。”低沉的声音传过来,让阮秋韵徒然回神。   她看向声音的来处,高大的身影正从长廊缓缓走来,身后似乎还跟着个华服年轻男子。   “褚某在此祝愿夫人吉祥如意,喜乐安康。”褚峻步履如风,很快就走到阮秋韵跟前,作揖恭贺道。   “多谢褚先生。”阮秋韵有些惊讶,微微屈了屈身回到:“也祝先生…如意安康,万事顺遂。”   妇人将眸光缓缓移向他身后未曾见过的年轻人,有些迟疑,这位打扮得有些…富贵的年轻人是?   “阮夫人新年安好,在下是先生的下属,名唤林轩。”看出妇人眼中的游移,林轩收起了满身的骚气,正经道。   “林…林先生新年康乐。”阮秋韵略微有些不好意思道。   “不敢当。”林轩不着痕迹地瞅了瞅身边的主子,俊俏的脸蛋涨地通红,连连摆手道:“阮夫人直接唤我林轩即可。”   阮秋韵被对方诚惶诚恐的推辞模样逗笑了。   “阮夫人今日可还安好?”褚峻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妇人,见她面色红润,双眸清亮,放下心来。   他的话让妇人微怔,这话问的,让她觉得对方好似知道她昨日晕倒了一般。   昨晚一闪而过的玄衣男人大步走来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褚先生,昨日是否是褚先生将我扶进屋去的?”阮秋韵有些迟疑地询问,言语间带着几分不确定。   她并没有用抱这样的字眼,这个朝代男女大防虽说不上严苛,可到底还是讲究男女有别的。   褚峻眼中略过笑意,脸上却带着歉意,颔首轻言:“昨日阮夫人晕倒,褚某情急之下便将夫人抱入屋内,唐突了阮夫人,还望阮夫人见谅。”   “是我该感激先生才是。”阮秋韵再次屈了屈身,眸露感激:“多谢褚先生。”   “阮夫人不必多礼,不怪我唐突便好。”男人噙着笑,身着靛蓝深衣,外套着玄色鹤氅,彬彬有礼,温文雅致。   虽然只见了两次面,可阮秋韵对眼前一直温和有礼的男子还是多了一丝好感。   眸里的柔光越来越温和,阮秋韵主动挑起话题道:   “褚先生起地早,可用了朝食?”   “今日一便出府了,已在府外用过了。”   阮秋韵好奇:“先生一早便出门?难道是家中有家书寄过来?”   褚峻眼神凝在眼前妇人莹润的脸上,轻笑着否认:“不满夫人,我家中就我一人。”   “此时出府只是为了购置一些赶路所需之物,叨扰阮夫人良久,雪已经停了,褚某也是时候离去了。”   阮秋韵听到第一句,心里有些愧意,以为自己提到对方不愿意提起的地方。   直到听到对方提起要离开,才有些怔然,才想起对方其实是为了避雪而暂时借住在卫宅的。   依稀记得,褚先生似乎提起过自己是盛京人士,阮秋韵脸上若有所思。   盛京,天子脚下。   也是原主侄女从生到死,一直生活的地方。 第6章   院子里已经没有继续燃放鞭炮了,可依旧还是有隐隐约约的鞭炮声从府外传过来,若附耳细听,依稀还能听见从集市上传过来的各种叫卖吆喝声。   眼前的妇人明显陷入了自己的思绪,被忽视的褚峻也并不介意,他负手站着,略有些肆意的目光灼灼地落在眼前丰韵美妇身上。   妇人今日也很美,青丝被松松挽成一个斜着的发髻,鸦色发髻上点缀的珠玉不多,只簪着一只质地清透的玉兰簪。   暗沉的目光顺着细腻的脖颈幽幽得落在妇人身上带着素色衣裙上,湖碧色的广袖,外披着氅衣,精致的衣领交叠着隐入深处,衬地妇人肤白胜雪,莹润如玉。   靡颜腻理,艳色绝世。   陷入沉思的阮秋韵并未察觉对面肆无忌惮的眼神,只有一旁正垂首着的春彩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危险般抬头看了眼,却又飞快地将头垂下。   阮秋韵回过神,对着眼前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我方才有些走神了。”   “无事。”掩下眼中的炙热,男人淡笑着,只略有些担忧地询问,“夫人方才可是想起了何事,面上似有忧色?”   听了他的话,阮秋韵有些意外,眼前的男人举止文雅,可周身自带着一股威严的气势,看着不像那种体贴心细之人,却没想到对于情绪的感知却如此敏感。   “无事,只是方才想起先生曾提起过自己是盛京人士,一时间想起一位久不见面的亲朋罢了。”   阮秋韵温声回复道,那个同筠筠名字一样的女孩,虽说还没见过,可她心里却是一直挂念着的。   “原来如此,”男人了然地颔首,似感同身受道:“久不见面,夫人想必心中是极为挂念的。”   阮秋韵迟疑地点点头,不可否认,她心里的确想着那个孩子。   “谭若实在挂念,开春了,阮夫人不妨去盛京见上一面,盛京距此处路途亦不过半月。”褚峻面有感触,建议道。   而后又补充道:“不过阮夫人体弱,想来难免会觉得舟车劳顿。”   阮秋韵眉目舒展:“不满褚先生,我也正有此意。”   “原本就想着过完年后便往盛京去一趟的。”   那孩子生辰在正月末,若是早些去,兴许还能赶上那孩子的及笄,想到这里,妇人清丽的眉眼带上笑意,开始盘算着到时该给那孩子送什么样的及笄礼才好。   “原来阮夫人心中早有计划,倒是褚某多嘴了。”褚峻爽朗地笑道:“到时候若阮夫人到了盛京,褚某也可尽尽地主之谊。”   “不过路途遥远,途中难免会有山匪出没,阮夫人最好还是雇佣一些镖师巡护左右。”   山匪?   映着阳光的瞳孔微微睁大,妇人神色愕然,红润的脸色也白了一分。   似乎看出了妇人的惊愕,褚峻有些迟疑地解释:   “阮夫人想必不常出远门。这些年虽说太平安稳,却也不乏一些穷困潦倒为图生计落草为寇之辈。”   褚峻似没有看到妇人泛着白的脸色一般,继续补充。   “他们占据山头,专门靠抢掠路过的行人为生。因此一般在外赶路的旅人都会招几个镖师护送。”   阮秋韵显然被他的描述吓到了。生于和平年代的妇人显然并没有想到在这个时代出一趟门还会有这样大风险。   她玉容泛白,红唇轻抿,眸光不可抑制地流露出一丝惊惧。   “阮夫人莫怕,一般的山匪不过是乌合之辈,只要请十几个镖师护送,亦不足为惧。”男人垂眸建议,眉目正气凛然,安抚着。   只是那带着深意的目光却不断地流连在妇人因惊惧而显得苍白的玉颜上,嘴角也不着痕迹地勾起。   男人身后的林轩见自家主子这番作态,略无言地抽了抽嘴角,而后又实在看不过眼般垂下了头。   不可否认,褚峻的后面的一番话也很好地缓解了阮秋韵心中的惊惧,古代有山匪水匪也的确不算稀奇事,阮秋韵努力地了稳心绪,又开始盘算着要请几个镖师。   “只是不知这镇上可有镖局?”   镖局?   阮秋韵打起精神,她从未出去过自然不知着镇上是否有镖局,因此也只能将目光放在一旁的春彩身上。   “春彩,这镇上有没有镖局?”阮秋韵温声询问。   正垂着头的青袄小婢闻声抬头,白嫩嫩的小脸作出思索状,而后摇摇头道:“夫人,镇上好像没有镖局。”   得到了否定答案,妇人清亮的眸子也黯淡了下去,明显有些失落,略有些干燥的唇再次轻抿了起来。   高大的男人眼神再次落到妇人轻抿着的红唇上,眼眸深处的暗涌似要将妇人整个吞噬。   身后的林轩见气氛凝滞了下去,毛竹扇子摇了摇,眼珠子一转,知道该是自己说话的时候了。   “云镇偏僻,镖局一向只开在商户多的城里,这镇上没有也不奇怪。”林轩笑着出声,他才及冠不久,声音里还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   “原来如此。”阮秋韵有些失望。   “其实也并非没有法子”林轩的声音迟疑,脸上带出了几分为难:“只是不知阮夫人……”   阮秋韵听了他的话,心里从新燃起了希望,那孩子似乎已经成了她心里的一个执念,无论怎样,她都想去见见她。   “其实阮夫人若不介意,大可同我们一同前往盛京。”林轩正色道。   阮秋韵有些诧异:“…与你们一起?”   “是的,阮夫人。”林轩笑地眉眼弯弯,他长得俊俏,平易近人的模样很招人好感。   “主子带着的属下都是有能力之辈,平日里也是随侍左右,对付一些不入流的山匪流氓不在话下。”   “倘若阮夫人真想去盛京,何必请镖师,我们护送夫人进京即可,也算报答阮夫人允许我们一行人能得以在此落脚避雪的恩情。”   乍一听,这的确不失为是一个去很好的法子,只是……阮秋韵黑睫微颤,微敛的明眸里却带着迟疑。   说到底,他们之间,也只不过是相识不久的陌生人,人生地不熟,她又怎么敢托付全部的信任。   “只是阮夫人体弱,若是同我们一行人赶路,恐怕会委屈。”林轩似没注意到妇人眉宇间的迟疑,他挠了挠头,觉得自己唐突了一般。   他长得俊秀,即使披金戴银般打扮也不显俗气,害羞时候更是有些稚气,轻易就打消了妇人的戒意。   “怎么会,是我麻烦你们才是。”阮秋韵轻言细语,这或许只是对方的一番好意,她也并未立即出声拒绝。   “只是如今家中就我一人,家业不大却也是万事都得拿主意,还得细细绸缪一番才行。”   阮秋韵有些犹豫:“只是不知,先生预备着几时启程。”   林轩说得话也不无道理,只是事关重大,她还需要一些时间去考虑一下。   “褚某是打算在积雪消融后启程赶路,约莫是后日启程。”褚峻道。   后日,阮秋韵若有所思般点点头,那她还有两日的时间去考虑。   夜深,阮秋韵却罕见地并未如往日一般早早入睡,她身着单衣,身披着厚披风,手里揣着手炉,独自坐在庭院的石椅上,抬眸看天。   她没有让人跟着自己,现在心里乱糟糟的,她想一个人整理一番思绪。   雪已经停了几天了,本来遮天蔽日的云层也逐渐变得稀薄,此时看天,除了能看到皎洁的月亮,依稀也能看到几颗闪烁着的星辰的。   夜里风大,带着寒意的冷风刮到脸色,细细密密的寒意驱走了她身上的困倦。   无声地叹息,阮秋韵有些茫然地盯着头顶上闪烁的繁星,心间思绪纷乱。   倘若苏姨在就好了,自己身边也可以多个人可以替自己拿主意,阮秋韵无力地撑着手,眉眼轻染愁绪。   思绪纷飞的妇人并未察觉到自己身后的长廊处出现的暗色人影,自然也察觉不到那仿佛要将她吞噬了一般的灼热目光。   脑海里那本书中带着血色的文字与她心中对这个陌生朝代的惊惧紧密交织在一起,让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性子温和,喜欢平静安稳的生活,可那孩子也同样成了自己放下的执念。   思绪越想越乱,头也越晕,妇人有些难受地蹙起柳眉,有些担忧自己会如昨日一般晕倒,便起身进了屋。   朱门微开,暖黄的灯光外泄,袅娜的身影入屋,朱门轻阖,廊下又变回了原来的黑暗。   长廊处的人继续维持着姿势站了许久,久到直到正院窗户里的灯火完全熄灭,才踏着月华离去。   心里装着太多事,睡的自然不安稳。阮秋韵整个身子陷入锦被中,细眉微簇,迷迷糊糊间,那书里的字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赵筠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翠云尸体,脸色惨白,发丝凌乱。”   “眼中的泪已经流干,心间涌出的的悔恨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丈夫尖锐的的谩骂与奚落,还有侍妾们各种带着嘲意的窃窃私语,源源不断地涌耳中,她却犹如未闻。”   “她突兀地笑了起来,犹如疯子一般嘴里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或许真地如同赵府的下人们说的一般。”   “自己就是个灾星,幼时克走了母亲,及笄时克走了唯一疼自己爱自己的姨母,出嫁后连唯一在乎自己的贴身婢女也落得这般下场。”   “她细细地抚摸着翠云被折磨地血肉模糊的脸,妍丽的面庞扭曲地如同恶鬼,很快,略微起伏的腹部传来一阵阵剧痛,暗红色的血液沿着裙摆如注般涌出,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第7章   “筠筠,不要!”   似梦中出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陷入锦被里正蹙着细眉熟睡着的妇人突然呓语,紧闭着的双眼突然睁开。   眼里盛着惊惧与泪意,毫无焦距的眼神落在帷帐上,妇人急促地喘着气,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   阮秋韵望着头顶熟悉的帷帐花纹上,模糊的意识逐渐回笼,她做噩梦了,梦到了那本书上的东西了。   她侧过身子望了望,然后撑着床沿起身,天已经大亮,窗外隐隐有阳光投射进来了。   “夫人起身了。”才看起来不久,春彩便撩开幕帘进来了,手上还端着盛着热水的脸盆。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转头看向夫人,上前去将被褥打理好,又端来脸盆伺候夫人洗漱。   “夫人昨晚可是没休息好?”春彩担忧地问道:“要不奴去叫个大夫给夫人诊脉?”   无怪她担如此忧,夫人今日的脸色实在不好,往日红润的唇也也透着苍白。   “只是昨夜睡地晚了些,并无大碍。”阮秋韵拭着脸,柔声安抚道。   “春彩,等会儿能不能帮我去府外打听一下有无过往路过的镖师。”放下手中的脸巾,阮秋韵有些犹豫道。   “若没有麻烦你到西院请褚先生到正堂一趟,就说我有事相商”   昨晚那个带着血色的梦到底还是是在她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现在回想起那个绝望地朝着一旁的石柱撞去身影,她心间还隐隐作痛。   无论如何,盛京这一趟她总得跑一次。   “好的,夫人。”春彩眉目微敛,没有多嘴,只恭敬地垂首。   “多谢了。”   春彩将朝食一一摆在食案上,听到夫人的道谢后手顿了顿,眼中泛起一阵奇异。   主家人朝仆从道谢,的确少见。   阮秋韵没注意到对方的异样,只开始专心用起了朝食,她在倡导平等以礼相待的社会长大,刻尽骨子的习惯不是三四个月就能改过来的,自然不会觉得这一声谢谢有何特别。   她心里正思考着该怎么安排好这卫府里的事。毕竟去一趟盛京,来回少说也需一月的时间,也算是远门了,原主府上的东西还是得安排妥当才好。   “褚先生,请落坐。”见到高大挺拔的男人从门口走进,阮秋韵忙站起来,客气道。   不知为何,她每回见到这位褚先生,心头总会有些莫名的紧张,即使对方每次脸上都带笑。   或许是褚先生气势太盛了些,妇人心中暗暗思忖着。   “阮夫人好,阮夫人可用过朝食。”褚峻勾唇地打着招呼,他手上还拎着一个油纸袋。   “我已经用过了。”阮秋韵微笑着回道,而后看着对方手中的纸袋,略好奇:“褚先生这是刚从府外回来。”   “是的,明日便要启程赶路了,还有些需要准备的东西。”褚峻解释道,顺手将手中的油纸袋放在一盘的案上。   “集市上的买的包子,不及府上的点心精致,却也别有风味,阮夫人不妨尝一尝。”   包子?阮秋韵眼神落在案上的油纸袋上,自来到这里就不曾出过府,自然也不曾吃过府外的东西。   鲜肉的馨香从油纸袋里散发出来,妇人本就因为心中有事,朝食也没用多少的,现在倒是被勾起了食欲。   “褚先生可用过了?”妇人有些不好意思,这或许是对方的朝食的一部分。   这个朝代一般一天只用两顿,朝食和晚食,早上八点左右吃朝食,下午五点左右吃晚食。   这要真是对方的朝食一部分,自己吃了,对方下午恐怕会饿。   “我已经用过了。”妇人轻染胭脂色的脸颊让褚峻眸色微沉:“阮夫人安心尝一尝。”   知道对方已经用过了,阮秋韵也不推辞,道了谢,便拿起案上油纸袋。   包子应该是刚出锅不久,隔着油纸袋还冒着热气,拿在手里热乎乎的。不是那种大包子,只比拇指稍大些,能一口一个。   阮秋韵被这样的包子可爱到了,脸上泛起了柔和的笑意,眸中潋滟着喜爱。   “这包子很是小巧可爱。”她夸赞道。   褚峻笑了笑:“的确小巧,味道却是不错的。”   闻起来的确很香,阮秋韵拣起一个放进嘴里,皮薄馅多,汤汁在嘴里溅开,浓郁鲜香。   的确好吃,正如褚先生所言,虽比不上卫府伙房做出的糕点精致,却别有一番风味。   褚峻端起一旁的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流连在正优雅吃着包子的妇人身上。   油纸袋装着的包子并不多,也就七八个,阮秋韵并不饿,只吃了四个便将油纸袋放下了。   “阮夫人让褚某过正堂,可是有事相商?”见妇人将油纸袋放下,褚峻适时也同样放下手中的茶盏。   阮秋韵用帕子拭着手,闻言抬眸,有些迟疑道:“褚先生,不知…不知昨日那位小先生所言,可还算数。”   说到底这位褚先生才是主事人,昨日应承的人只是那位小先生,还是得询问过褚先生才好。   褚峻似有些疑惑:“阮夫人所指的可是与我等结伴赶往盛京一事?”   阮秋韵点头。   “自是可以的,不过是护送阮夫人到盛京而已,举手之劳。”褚峻正色道。   “多谢褚先生。”阮秋韵感激道。   “阮夫人不必客气,只是路途遥远,天气严寒,这一路恐怕会辛苦。”   妇人心神略放松:“只怕到时候会拖累褚先生。”   她如今身子的确不太好,要是和对方一同赶路,恐怕会给人家添麻烦。   “阮夫人言重,哪里是拖累,褚某为了避雪已错过了在年关前赶回。”   “既已迟归,如今步履放缓些亦无碍,阮夫人不必介怀。”褚峻淡笑道。   阮秋韵闻言,心里的不安散去些许,朝着对方感激地笑了笑。妇人眸如春水,艳色无双,勾唇浅笑间却透着温雅与真挚。   喉结微动,他看了眼正堂外,灿阳高悬,金灿灿的阳光倾泻而下,映着晶莹的雪,分外耀眼。   看日头,应该是快午时了。   “阮夫人,不若褚某将出发时间延后几日?也方便阮夫人收拾行囊。”女子出门大多讲究,要准备的东西多,一日时间,有些太过仓促。   其实在褚峻看来,夫人不收拾东西更好,无论夫人需要什么,自己都会为其准备妥当,无需夫人操心。   只是这些话,当下却是不适合言道的。   阮秋韵闻言,眼底的感激之色更甚,只是还是轻摇头拒绝道。   “多谢褚先生好意,今日一早,我便叫人收拾起来了。”她又怎好再麻烦对方。   既是赶路,也顾不上收拾太多东西。几套换洗的衣物,两件防寒保暖的鹤氅,一些杂七杂八的贴身生活用品,外加些许金银细软便足够了。   褚峻没有继续劝她,转而询问道:“不知阮夫人此行打算带那些奴仆?”   奴仆?阮秋韵微怔,脸上微微露出几分迟疑,她其实并没有带卫府里的奴仆去的打算。   一来,她并无用仆人的习惯。   二来,府里的婢子大多年幼,且家人亲眷皆在附近。且不说这天寒地冻受不受地住,长途跋涉旦夕祸福难测,她又怎好叫她们冒险。   “我自己一人就可以了,不需要奴仆。”阮秋韵如实道。   褚峻颔首,又继续道:“阮夫人府上可有马车?若无,褚某那倒是有一辆闲置的,夫人可先用。”   “这马车原就是褚某家中的,这些天带着赶路,也一直空置着,即使再急也舍不得丢弃。这回给阮夫人用,倒是刚好。”   褚峻缓缓喝了一口惹茶,似叹气地说道。   听了他的话,阮秋韵刚要出口的拒绝也再也说不出来了,只好道谢,心里却盘算着这马车全当自己租下来的,到了盛京要给人家些许银子当租金。   褚先生一行人护送自己去盛京已   “那褚某就先回屋了。明日巳时出发,不知阮夫人意下如何?”   巳时,约莫是九点的时候,阮秋韵颔首,表示自己依旧知晓。   目送褚先生离开,阮秋韵也回了自己的屋里。   屋里空无一人,原本守着的春彩也并不在屋里,阮秋韵没有多想,她坐在床沿上,整齐地叠着散乱在床榻上的衣物。   “夫人。”春彩小跑了进来,小脸红扑扑,白净的额上还缀着汗珠子。   阮秋韵蹙眉,将怀里的帕子递给了她,让她擦擦汗。天冷出汗,要是到外边吹风了容易着凉。   “多谢夫人。”春彩欢快的接过帕子,轻轻拭着脸。   “怎么这般急,跑得满头大汗的,当心染了风寒。”   春彩挠了挠头,妇人的轻言细语的让她脸上带红润更深了一个度   “方才管家找奴,奴就出去了一趟。”   见夫人并没有追究自己去了哪里,也没有多说什么,只上前帮着收起衣物。   拾掇完后,春彩小心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夫人,然后用几不可闻道:“夫人,此次去盛京,夫人打算带那些奴仆在身边伺候?”   阮秋韵一怔,她转头看向一旁正眼巴巴地盯着自己,身量还不高的小婢,青袄小婢眉目间带着稚气,眼底更是盛满了期待。 第8章   妇人被小丫头灼灼的目光盯地有些不自在,只是还是如实说:   “我并不打算带人在身边。”刚说完就看到眼前小丫头亮晶晶的眸子一下子黯淡了下去。   阮秋韵被她看得心软,脸上泛起了温柔笑意。   “天气严寒,你年纪还小,路途辛苦,你受不住的。”   春彩急道:“可是夫人身体还未恢复,这天寒地冻的身边没个人伺候怎么行?”   “不过半月的时间,我自己一人自然是可以的。”   “且这府上的奴仆族人亲眷俱在此处,又怎好陪着我舟车劳顿,”妇人缓缓将收拾好的衣物装进行囊里。   “待我启程离去,你若想留在这府里便留,若想归家也可以。”苏嬷嬷曾说过,府里的仆从大多只是聘过来的。   春彩眼神一黯,语气有些失落:“奴已经没有家了。”   阮秋韵一顿,正在打包着行囊的手也停了下来,她转头再次看向身旁年幼的婢子,似有些不确定?   没有家?   春彩神色低落道:“奴自小就被亲手父母卖给了人牙子,奴也没有家了。”   她微微抬头,湿漉漉地双眼祈求般地盯着妇人:“夫人,夫人此行能不能带上奴?奴很听话的。”   她看起来也不过十二岁,两颊带肉,脸生得玉雪可爱,身子却是有些瘦弱,不安地微蜷着的手还带着些老旧的伤痕。   这不禁让阮秋韵想起筠筠刚到她家的时候的模样,父母刚去,唯剩她一人,如初生时被遗弃的幼崽,一样惊惶不安,同样惹人怜爱。   她眼底有些怜惜,伸出手,温柔地抚了抚扎着双丫髻的脑袋,柔声道:“那便安心留在府里,我和管家说一声,以后你就在我这院里”。   待在自己院里,总是比待在府里其他地方轻松些的。   “我此去最多不过两月的时间,便回来了,不要担心。”   自己总归是不会在盛京待太久的,盛京是那书里刀光剑影,明争暗斗的中心,太危险了。   察觉到夫人话里的松动,春彩眉目微敛,神色低迷:“夫人待奴好,奴自然是知晓的。”   “只是奴还是想跟在夫人身边,夫人从未出过远门,身边多个人也好照应。”她眼眶泛红,眼底尽是不舍。   阮秋韵闻言,脸上有些无奈,其实她自己也知道,即使这几月囫囵看了些书,自己对这个朝代的了解也还是有限,身边带着个人的确最好。   只是…无奈般看了眼面前稚气未脱的婢子,这般年纪的孩子怎好跟着自己奔波。   “夫人不要看奴年纪小,奴懂的可不少。”春彩小心翼翼地偷看了一眼妇人,见她并没有生气,大着胆子挺这胸脯道。   “好吧,你先去收拾行囊吧,多带些保暖的衣物,我们明日出发。”阮秋韵妥协道。   “是,夫人。”春彩兴高采烈应道,手脚麻利地整理好手上的东西,便转身朝屋外跑去了。   妇人看着那个明显带着欢快的青袄背影,眼底怜惜更甚。   ……   今年盛京的冬季格外寒冷漫长,屋外飘雪虽然停了,却依旧是有阵阵寒风呼啸而过,因此即使雪停了,叫人轻易不敢出门。   正逢年关,严寒天气也让这个年节少了几分热闹滋味,连穿街走巷的人都少了许多。   赵筠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被寒风吹地飒飒作响的树枝,心里念着自己前些日子寄过去给姨母的信。   都大半个月了,信也该送到了。   “姑娘,身子才好全,当心又着凉了。”翠云正坐在小凳上绣着花样,她打算给自家姑娘做个新手帕。   抬头就见到自家姑娘被吹地红扑扑的脸颊,不由出声道。   赵筠回神,将窗关小,双手交叠置于案上,脸趴在双臂上,嗡声道:“老是待在这屋里,有些闷了。”   翠云正拉扯着丝线的手微顿,抬头看着正趴在案上的姑娘,又想起昨夜自己经过正堂时,堂内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不绝于耳时的热闹场景,心下酸涩。   她放下手中的绣绷和针线,扬笑道:“姑娘可是馋嘴了?”   “奴前几日托采买的买了好些零嘴,味道可好了,奴拿来给姑娘尝尝可好?”   “不想吃。”嗡声继续从臂下传上来:“也不知道寄给姨母的信到了没。”   翠云闻言,松了口气,笑着回道:“应该是到了的,都快二十日了,不久就能接到姨夫人的回信了。”   赵筠闻言,快速地将脑袋抬起,下巴搁在臂上,脸被闷地发红却带着笑意,眼底更是盈满了期待。   ……   冬季天色一向要比往日要暗地更快些,才不过酉时,金乌就已近西落。   金辉斜照,高低起伏的山峦也披上了落日的余晖。天边残阳如血,酡红如醉,将云霞渲染成红赤色。   柳镇是隶属于会稽郡北陌府下的一个地方小镇,整个城镇不算大,人却不少,这些年盛世太平,镇上的人家底虽说不上家家富庶,却也大多都有余粮,还算安稳。   柳镇盛产冬枣,几乎是家家户户都在后山上种着成片成片的冬枣树。十月份冬枣成熟的时候,镇上人来人往,吆喝声往来不断,大多都卖新鲜的枣子。   在镇上卖的价格不高,也有些个别的商家机灵,用车马载着枣子到别处卖,每斤枣子的价格都能高上几个钱。   这到了冬天,就卖枣子做成的各色干果蜜饯,凭借着这枣子,柳镇的居民便多了一项进项。   今日难得的阳光,一大早柳镇的人就将干枣用竹簸箕盛着,放在太阳底下晾着。现在太阳快下山了,各家各户也着手着将干枣端进屋里。   咯吱,咯吱,转角传来的声音让正认真地收拾着东西的人不由得朝着声源看去。   十几个牵着高大黑马的男子出现在拐角处,中间还围着一辆看起来颇为宽大的马车。   柳镇是个偏僻小地方,平日里虽也常有马车来往,却甚少出现这般多的马匹,一时间,这条街上的人都被这突然出现的马队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   “老伯,这县上可有客栈?”一袭鸦青披风的俊秀男子朝正看得出神的老人家礼貌询问道。   老人家一身厚重朴素的灰白棉袄,头发花白,面容黝黑粗糙,听到男子的询问,无措搓了搓被冻地发红的手,生怕得罪了眼前衣着富贵的贵人。   “这位贵人,沿着这条街,拐角就有客栈了。”   “多谢老伯了。”鸦青男子道了谢,转身回了队伍里。   随后一行人便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   窗牗被打开,冷风顺着吹入了马车里,吹起了淡色的帷纱,清凉的寒意打在脸上,整日舟车劳顿带来的困倦瞬间消散。   这辆马车比一般的要稍大些,从外看平平无奇,内里却是暗藏乾坤。   松木制成的车厢与窗牗表层都覆着一层密不透风的驴皮,只要将窗牗关上,就能彻底隔绝了马车外吹入的寒气。   窗牗上方装着这一层透光透气的淡色帷纱,里头铺着厚实的地毯,后方是用来放置行囊细软的柜子,左下更是固定着着一个能烧碳取暖的暖炉,暖炉烧地正旺。   车厢里不冷,妇人也褪去了厚重的披风,正抵额闭目端坐在榻上,她脸色有些泛白,温柔缱绻的眉眼上是挥之不去的倦意与疲惫。   马车的防震效果差,道路也大多崎岖不平,整日颠簸,第一次坐很难习惯。   见夫人依旧面露疲倦,春彩有些心疼道:“夫人,快要到客栈了。”   听了春彩的话,阮秋韵勉强打起精神,窗牗开着,垂落的帷纱隔绝不了声音,不断传入的说话声让她不由得将眼神移向窗外。   穿着厚实的妇人手脚麻利地收起整盆的枣子,头发花白的老者惬意地抽着旱烟,垂髫小儿也不惧寒意,穿着母亲过年时拉扯的鲜艳冬衣,正捧着雪玩地正欢。   寒风夹杂着饭菜的香味进入车厢,抬眸望天,火红的天色依稀还能见到几缕袅袅升起的炊烟,想是哪家正做着晚食的饭菜。   这天虽冷,可这镇子的烟火气息却是烧地正旺。   阮秋韵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里不自觉地含笑,就连眉宇间缠绵着的倦意与疲惫也消散了不少。   “阮夫人,可是还觉得饿了?”低沉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阮秋韵回神,看向马车身侧。   原来不知何时,一直处在前头的褚峻已经落在马车身侧。   阮秋韵摇头,因一整天都待在马车里,她未扎妇人髻,鬓边垂落的的发丝被寒风吹地飞扬,这车子里还有出发前备下各色零嘴瓜果,她自然不会饿着。   “阮夫人面露愉悦,可是想起了什么趣事?”街上不可疾驰,褚峻跨坐在黑马上,握着缰绳,正慢悠悠地走着。   阮秋韵眼底还残留笑意,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她以前是一位语老师,骨子里带着感性。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镇上居民生活过得还算富足。”   她大学时修过历史,自然也清楚,在生产力低下的古代,户户吃饱饭,家家有余粮,就已经是太平盛世之象了。 第9章   妇人脸颊微红,眼眸在红色的天色下也透着微亮,褚峻脸上笑意渐深,瞥见正晾晒着枣干。   “柳镇盛产枣子,只可惜现在是正月,鲜枣许是吃不到了。阮夫人若喜欢,不妨让侍女买些蜜饯枣干来尝尝。”   屋檐下的确晾着好多枣子,大多用竹篾编织成的小孔竹筛盛着,阮秋韵细看,晾晒过的蜜枣比拇指大些,表皮黄褐,皱巴中带着细细的纹路,表面还裹有一层微白的糖霜。   看起来与她以前吃过的蜜枣干一般无二,只是个头还要大些。   “这枣极甜,夫人口涩时不妨用上一两颗粒,只是别多食,多食容易口干。”许是看出妇人对于这些地方特色有兴趣,他顺势聊起了一些其他地方特色瓜果。   岭南夏季时瓤肉莹白,浆液甘酸的红荔枝;回讫初秋时圆实如骊珠,入口甘香的紫蒲陶;还有晚夏时分渭阳熟红入火,芳香莹润的蜜桃……   轻易看得出来,他是一位极为博学的人,游历过的地方也多。名诗典故,风土人情,皆是信手拈来。   阮秋韵认真地听着,还时不时地附和,一时间,两人之间少了几分生疏,气氛极为融洽。   嘎吱,嘎吱。   马车停下了。   “主子,客栈到了。”林樟率先下马,走到马车旁恭敬道。   “阮夫人,客栈到了,今晚便在此处先做休憩吧。”金乌已经完全西沉,天色黯然,褚峻划过妇人在暗色中依旧白净的玉洁脸庞,意犹未尽道。   阮秋韵笑着颔首,这次与褚先生的交谈,也让她了解了这个朝代的更多信息。   天冷,又是年节期间,客栈里清冷,没几个客人。难得来了十几人的大客,掌柜与几个跑堂小二早早地候在了门外。   十几个高大男子已经下马,几个跑堂小二机灵地上前将十几匹马的缰绳牵在手里。   俱是皮毛黑亮,鬃毛顺滑,云蹄强健有力的黑马。掌柜开门做生意,迎四方来客,见识自是不少,也清楚这样品质的黑马一匹的价格恐怕不下百金,态度也更加热情了。   马车车门打开了,扎着双髻的青袄小婢率先下了马车。   随后,一位裹着带帽斗篷的妇人在青袄小婢的搀扶下,也下了车。   天色黯然,客栈里点了灯,灯火暖黄,影影绰绰。妇人的身形隐在斗篷里,令人看不真切。   妇人垂首,只有那莹润如玉的下颌以及红若丹霞的朱唇暴露在灯火下,如同雪纯白地里盛开的红梅,靡丽地叫人不敢去细看。   掌柜只看了一眼,便迅速低下了头。   林轩性子最平易近人,与人打交道最有一手,他笑眯眯朝掌柜要了十几间上房,又从兜里掏出银票递给他。   “待会儿叫人给每房送几个菜,不要酒水。”天虽寒,但出门在外,还是不要饮酒为好。   “二号房里的饭菜多用心些,辛辣味重之物不能放,亦不可大荤大油,记得做清淡些。”思及阮夫人身体,林轩又细细叮嘱道。   掌柜看着那一沓银票,目露青光,连连点头应下,冬季来往客人清淡,他已经三个多月没有什么大收入了,这难得的收入,让他喜出望外。   交代完这一切,林轩将那沓银票放在柜上,然后也跟着店小二的带路,一行人缓步朝着房间走去。   天字一号楼与二号楼毗邻,褚峻站在房门,对着一旁地妇人道:“舟车劳顿,夫人早些歇息才好。”   “多谢褚先生关怀,也请先生早些休息。”阮秋韵淡笑地回道,此时的妇人已经将披风风帽摘下,面庞暴露在灯火下。   鬓发如云,乌发红唇,瞳若点漆,丰腴美艳,叫人看了心醉。   眸色渐深,他立于过道,看着妇人缓缓进屋,直到朱红色的木门缓缓阖上,他才转身,大步入了房。   阮秋韵进了屋,略打量了一番。屋里家居用具并不多,床榻,桌椅,书案,面架再加一个梳妆台,屋子四角处放着碳盆。   碳盆应该是才烧起不久,屋子里还是冷冰冰地,并不暖和。指尖轻点桌面,一尘不染,地上也是干干净净,看得出是时常有人打扫。   “夫人先坐着休息,奴去给夫人端些热水来洗漱一番。”春彩将随身带着的包裹放在桌子上,恭敬道。   包裹里面装的是出门时带的细软,都是些贵重的东西,不好留在马车上。   “好,去吧,当心点”阮秋韵叮嘱道。   目送春彩下了楼,阮秋韵原本舒展的眉眼不自觉地染上了几缕轻愁。   春彩虽然才十二岁,却很极为能干。端茶倒水洗衣收拾屋子,样样都做地很好。   只是她总觉得有些变扭,让一个十几岁大的孩子照顾着自己,算怎么回事?   只是每次她想自己动手的时候,那孩子就满脸惊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好似生怕自己不要她似的。   她也没办法,只得由着她去。   到时候多给她加些月钱吧,这也是她如今唯一能做的。小小年纪,却要跟着她风餐露宿,日夜赶路,太辛苦了。   “夫人,热水来了。”正思忖着,春夏就端着一个木盆走了进来,盆边还放着白色的面巾。   她将木盆放在桌上,仰着头,看着在灯光下越显靡丽的妇人道:“夫人,我来服侍您洗漱吧?”   妇人含笑摇头道:“不用,你回去歇着吧。方才林先生给各房都叫了饭菜,约莫也是时候要到了,你先回房去。”   也许是为了照顾阮夫人,春彩的屋子被安排了在她隔壁。   春彩有些犹豫:“夫人,要不今晚奴还是留下给夫人守夜吧,要是夫人口渴了,奴也好给夫人……”   “这茶盏在这儿呢,距离内间也近,我又何须要春彩你跑一趟?忙了一天了,回去用完膳就休息吧。”阮秋韵脸色有些无奈。   她那里用得着有人守着她睡。而且现在是冬天,地上冷冰冰地,即使铺上了厚厚的被褥也挡不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寒气,又怎么能叫一个孩子给她守夜。   见春彩还有些忧虑,阮秋韵无法,只好道自己若有事就喊她,春彩才放下心地往外走。   见春彩走出去,将门阖上后,阮秋韵才拿起木盆边上的脸巾,放水里浸了浸。然后用力拧干,细细地擦拭着脸。   虽然一路舟车劳顿,可天气寒冷,她又是整日待在马车里,身上既无汗渍,也少尘土,随便擦拭一下便可。   吃完晚食后,屋子四角的碳火越烧越旺了,屋子里渐渐暖和了起来,阮秋韵便脱了身上厚重的披风。   屋里的窗户稍开着些许,却不够大。有些担心一氧化碳中毒,阮秋韵上前将左边的半扇窗户打开了。   正要往回走,她不经意地抬头,却看见本来应该皎洁明亮的月亮此时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又似被一层水汽所覆盖,看起来雾蒙蒙的啊。   阮秋韵拧眉,目光轻移,果然本该伴着明月一同出现满天繁星今夜却不见几颗。   水浸月,繁星隐,这是有暴雨的预兆。   窗上装着用竹草编织的蓬帘,可以遮挡风雨,她将卷着的蓬帘放下,将下端的草绳系在窗沿上。   做完这一切,阮秋韵才放心地回到里屋里。才刚吃完饭,也不想立即睡下,见书案上叠放了几本书,顺手拿起看了起来。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半夜骤雨突袭,豆大的雨粒拍打在屋檐上,发出一阵阵声音。   一觉起来,雨还在下,炭火虽然已经烧完了,可屋子里依旧残留着暖意。已经天亮了,可下雨天天气阴沉,屋里也没有点灯,看着有些昏暗。   阮秋韵起了身,披上披风,摸索着走到窗户旁,伸手从蓬帘的一角伸了出去。   豆粒一般的雨打在她手上,冰凉带着轻微刺疼,驱散了晨起时的困意。   青丝垂腰,被从蓬帘角边处的风吹起了几缕,感受着雨打手心的滋味,妇人的脸色有些复杂。   “夫人,可起身了?”敲门声响起,门外还传来春夏清脆的声音。   “起了。”妇人回神,微微扬声地应道,将手伸回,摸索到了屋门处,开了门。   屋外同样昏暗,却也是比屋内稍亮堂些,青袄小婢俏生生地立在屋外,手上还端着木盆,圆润的脸颊被冻地微红。   妇人让她进屋来:“这么早就起了。”   “嗯”春彩进了屋,将木盆放在桌上,笑地眉眼弯弯:“夫人,外面下好大的雨。”   她将浸湿的面巾拧干递给妇人:“夫人,方才奴碰到林先生了,林先生说雨势颇大,今日就在此处休整,等雨停了再启程。”   妇人接过,一边拭着脸,笑着道:“这雨太大,的确走不了。”   “几位先生都起了?”妇人问道。   春彩道:“起了,现下就在堂下,还吩咐小二叫了朝食,方才褚先生还让我叫夫人您下去用朝食呢。”   妇人点头,手上的动作也加快了一些,让春彩给她扎了个简单清爽的发髻,披上披风就下了楼。 第10章   此时楼下客堂的几张桌案已经坐满了人,十几个身形高大男子端坐在椅子上,神色安静肃穆。   高大的男人独自坐在靠着柜台的那张方案,边捻杯饮着茶,漆黑的眼眸边看着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姿态闲适。   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褚峻眉梢微动,扭头看过去,果然见阮夫人带着一个小婢正从楼上缓步而下。   妇人身上披着不带兜帽的披风,月蓝的衣裙,淡色的绣花鞋藏在素色的裙摆下,随着步伐若隐若现。   “阮夫人,早。”待妇人下了楼梯,褚峻打招呼道。   “早安,褚先生。”妇人有些拘谨地打着招呼,环顾了一圈,并没有看到闲置的桌椅,神色犹豫。   “阮夫人若不介意,就坐这里吧。”男人手指搭在盏壁上,示意地笑道:“这客栈小,客堂摆地桌椅也不多,委屈阮夫人了。”   阮秋韵闻言,犹豫了片刻,还是挑着褚先生对面的座位坐下了,只是心里有些奇怪,这客栈看起来规模不小,客堂也宽敞,怎么就摆这么几张桌椅?   “阮夫人想用那种朝食,我让伙计拿来。”似没注意到妇人明眸里的疑惑,男人面不改色地问道。   妇人回神,黑睫轻眨,思量的目光落在男人身前放着的几样朝食上,一碗赤豆粥,一碟子卖相精致叫不出名字的点心,还有一份份量颇大的肉食。   “可否给我拿两份粥,两份点心?”又看了看那卤香四溢的肉食,闻起来很香,阮秋韵有些犹豫,这肉份量看着也太大了些,恐怕她与春彩两人也吃不下这一份。   “阮夫人不妨点上半份卤肉尝尝,听说这店中的卤肉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味道不错。”   他们一行人大多都是粗莽武人出身,平日里大多都是要食肉才能保持力气,不过这样一盘卤肉的份量太大,的确不适合阮夫人这般胃口较小的妇人。   “那就再给我们来半份卤肉,有劳了。”妇人对着恭敬立着的伙计轻声道,秾丽的面容还带着感激的笑。   许是得了嘱咐,跑堂的伙计只垂眸紧盯着桌案不敢抬眸看人,待妇人话音落下,连说不敢便转身离去。   春彩还站着,客堂也唯有一张桌子有空座。阮秋韵思虑几瞬,握着小姑娘的手,让她坐在自己旁边,然后看着屋外淅淅沥沥落着的雨,冬季干燥温度低,鲜少下雨,这么大的雨在这个时候的确罕见。   妇人容色昳丽灼人,可脾性却十分恬淡清雅,平日里举止间更是带着书卷气,此时清丽的柳眉轻簇,似有忧色,望之又娇又怜,男人眸色涌动,   “阮夫人不用担心,这雨约莫明日就停下了,待停下,即刻便可启程赶路。”   “褚先生原来还会观天象?”阮秋韵回神,听到他的话,唇角微扬,好奇问道。   褚峻摇头,眸光落在妇人洁白莹润的脸颊上,唇角勾起:“褚某也曾参军过,行军时见过许多天象,只不过是经验之谈。”   清艳妇人今日依旧不施粉黛,乌发只被一支素簪挽成云鬓,齐整清雅,晨起的脸颊微红,又为这份清雅上添了几分慵懒。   妇人并未察觉到对面男人近乎肆无忌惮的流连目光,一边听着还一边了然地颔首。   伙计很快便将她点的朝食送了上来,躬着身子一一摆在了桌面上。   “诸位客人请慢用。”伙计说完,又见客堂中客人并无吩咐,便转身离开了客堂。   “春彩,先用朝食。”阮秋韵将一份赤豆粥和点心推到春彩面前,看了看那份卤肉,又同样将卤肉推到她跟前。   春彩有些不知所措,手紧紧攥着妇人塞给她的竹箸,形色拘束,怎么也不肯下筷。   “阮夫人让你吃你便吃吧。”褚峻悠悠地饮了口热茶,看了眼那被阮夫人心疼着的婢子,语气温和道:“阮夫人心善,主家赐下的东西,受着便是。”   春彩垂着眼,执着竹箸的手指握紧,小声地道,“多谢夫人。”随即拿起竹箸夹起了一个糕点用了起来。   阮秋韵看到这一幕,心里多少有些惊奇,侧目看了眼依旧神色温和的褚先生……她这么总觉得,春彩好像有些害怕褚先生呢?   用瓷勺搅着碗里的赤豆粥,阮秋韵眸子里浅浅地盈出了潺潺笑意,她被自己心里的那个猜测逗笑了。   春彩也没有同这褚先生接触过,何来害怕一说。褚先生气势虽盛,从外表看却是极俊的。许是小孩儿见着不熟悉的人,难免觉得陌生惶恐。   因着下雨,客堂昏暗,可秾丽妇人勾唇浅笑,妍丽不可方物。   男人喉结滑动,狭长的眼眸涌现晦意,低笑道,“阮夫人何故这般心喜?”   笑地妍丽的妇人微愣,笑意微敛,似有些不好意思:“无事,只是想到我这婢子年岁尚小,见褚先生气势威武,难免会心生胆怯。”   褚峻了然般颔首,自嘲道:“某是糙人,这些年走南闯北惯了,又生地这么一副粗犷面容,孩童看了自然是胆怯的。”   听了这话,阮秋韵不由地将目光投在了对面郎君的脸上。   男人剑眉星目,面容极为俊美,眉宇间带着果敢坚毅,不是那种敷粉簪花的白面郎君……这般相貌虽不俊秀,却也实在同粗犷二字扯不上干系。   妇人打量的眼神并不算炙热,可落到男人脸上,却让对方觉得如同火星一般灼热。脸上泛起热意,褚峻不动声色,依旧不徐不缓地用着朝食。   阮秋韵回过神,有些涩然,只觉得自己这般打量别人实在是失礼。“褚先生相貌英武俊朗,哪里是粗糙二字可以形容的。”   议论别人的相貌到底失礼,妇人目光轻移,眼前的卤肉香气四溢,也许是虑到是女眷用的,店家还细心地切成数片小小的片状,浸在了汤汁里,肉香四散开。   她执起竹箸,夹了一块放进了嘴里细细咀嚼,用汤汁卤过的肉肌理细嫩,吃起来唇齿留香,的确很美味。   餐桌上少了交谈声,只有四周用餐进食时的细微声响,一时间竟显得有些寂静。   一顿朝食很快就结束了,褚峻放下了竹箸,看了看门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般落着,即便明显比方才小了不少,也依旧不宜赶路。   他看向同样已经放下竹箸的妇人,笑道:“阮夫人不妨先回房歇息,等雨停了,我们即刻启程。”   阮秋韵看了看身侧的春彩,见她已经将面前的朝食用完,正认真地看着自己,心里宽慰,闻言看了眼那些郎君,也轻应了一声,带着小婢缓缓上楼。   妇人体态丰腴,可腰肢细弱轻柳,明明是弱柳扶风的娇娇弱态,可那抹背脊却无论何时都挺地笔直,素色斗篷的下摆随着步伐,端庄典雅。   男人有些失神,又忆起方才夫人夸赞他相貌一事,褚峻眉目舒展,眼底略过笑意,直到那个袅娜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回廊处,他才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   不知不觉,客堂此时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十数个高大男子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家主子,一时间,只听得到雨点打落在碧绿屋檐,黄褐砖墙上的声音。   妇人用餐后的桌面很干净,装着卤牛肉的褐色瓷碗里的肉片已经没剩多少。   阮夫人平日里更喜食素,今日却出乎预料地多用了几箸这卤肉,想来对这卤肉还是是有些喜爱的。   褚峻眼睑轻垂,招来了林轩,吩咐道:“你去问一下掌柜的,这卤肉的方子卖不卖。”   按理说,这祖传的卤肉方子,原是不该卖的,只是掌柜见多了走南闯北的客人,眼尖地很。他看出了这一袭人来历不凡,不像此地人。既然不是此地人,出的价又高,也当然是乐意卖个好的。   *   等到了晚上的时候,雨果然停了。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下去了,阮秋韵掀开蓬帘,将手探了出去,果然没有雨点打落手心的冰冷感。   春彩很快又端来了热水,拧干面巾递给妇人,而后欢快道:“夫人,雨已经停了,明天咱们就可以继续赶路了。”   阮秋韵心里一直挂念着书里的侄女,能快些赶路也自是欣喜,她擦着脸,玉面上同样漾起了柔和的笑。   待洗漱完,她婉拒了春彩要给自己铺床的动作,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道:“别忙了,明日要赶路,你今晚也早些休息。”   美貌妇人置于灯火下,眼眸里似淬了一层星光一般,温柔地不可思议,春彩吸了吸鼻子,也不由得收了手,福了福身,端着面盆出去了。   待春彩出去,妇人端坐在铜镜前,一次卸了钗环,如瀑的青丝垂下,她拿执起梳篦随意梳了几下,很快就灭了灯火,上了榻。   房里摇摇曳曳的灯火熄灭。   此时房间里,林轩林樟两兄弟正垂首立着,书案上摆着几封带着火漆的书信。   褚峻坐于案前,随手将信封拆开,将里面的书信抽了出来,在烛火下读了起来。   连着看完了案上的几封信,男人将手里的信纸放下。思及阮夫人对外甥女的关怀挂念,褚峻沉吟片刻,朝着下首垂首的两人吩咐道,“派几个人在暗地照看着。”   林樟垂首应是。   ……   盛京,赵府。   下了几日的雪已经停了,可外头依旧严寒,闺阁里的娇小姐不耐冷,也大多待在屋里,轻易不出去。   屋里两角摆着两个烧着正旺的炭盆,驱散了寒气,翠云用钳子拨弄了几下炭盆,让炭烧地更旺,又仔细地确定半开的朱窗,才搓了搓手来到自家小姐身侧。   屋里只有两盆炭,算不上暖和,赵筠身上还披着一件碧色氅衣,青丝披散在肩后,垂眸间透着少女的清丽。   她看似认真地看着的话本,可手上上本子却久久不曾翻页。翠云知晓在家姑娘的担忧,叹了口气,温声道,“姑娘不要担心,如今积雪还未彻底化开,许是驿差赶路不及,给耽搁了呢。”   赵筠干脆地将手里的话本放下,眸光落到窗外放晴了不少的天上,喃喃道,“今年的雪确是要比往年更大些,驿差赶不及也正常。”   说是这样说,可她心里却是难掩担忧。   翠云也不知该如何宽慰,只轻声道,“姑娘可要出去看看,听说潋芳园的梅花开得可好了。”   禁足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赵筠也的确是可以出门了,潋芳园里有红梅十数株,虽然抵不过别的府上满园冬梅的惊艳,却也是赵筠为数不多能接触到红梅的地方。   赵筠有些意动了,可是她思忖了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府上姊妹众多,会去潋芳园看梅花的恐怕不止她一人,若是碰到了其他姊妹,再起了龃龉,恐怕最后受苦的还是自己。   翠云见自家小姐,并不觉意外,只是心里有些悲戚。   自家小姐在这诺大的赵府里无人疼爱照看,也只能万事多避让了。 第11章   离开柳镇的时候,阮秋韵还是特意买了些蜜饯枣干,统统用油纸包成一袋袋的,放在马车的暗格里。   古代不比现代,交通条件差,车马远行所需要的时间太长,小门小户的人家想要吃点别处的特产并不易,而且晒干和制成蜜饯的枣子耐放,多带些也不碍事。   褚峻看着马车上几个装着枣干蜜饯的油纸袋,沉笑道,“阮夫人若是喜欢吃果干蜜饯,我让人再多买一些?”   已经上了马车的妇人摇摇头,兴许考虑到赶路一整日都会待在马车上原因,妇人并没有束过于繁复的发髻,依旧是簪子简单地挽起,清雅淡洁。   她笑地眼眸弯弯,眼尾笑纹浅浅,语调柔和,“一个地域的特色,总是想试一试才好的,毕竟我也是难得有机会能见识一番云镇外的事物。”   卫府就在云镇。   记忆中,阮秋韵自嫁入卫家后,就鲜少踏出过卫家大宅的大门了,就更别说是出云镇了。   从云镇赶往盛京的路途虽遥远跋涉,但是对于一位久居深闺的妇人而言,却也的确是一段十分难得的经历。   而对于阮秋韵这样初来乍到的现代人来说,更是难得的体验。   妇人这样的回答让男人一怔,紧接着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颔首笑道,“阮夫人说得极是,有些事,总是要试一试,才不枉此遭。”   时人言,一见钟情多起于见色起意。褚峻心知起初也只是贪婪于妇人合乎心意的容貌,只迫切地想要将这般美丽的妇人揽入怀中。   可每和阮夫人的内心多靠近一分,他心中的悸动就会更深几分……这世界上怎会有从相貌到脾性,都如此合乎他心意的女郎呢……   车门被缓缓掖起,似春风柳枝般柔弱的身影被车门彻底遮掩住,可掩藏在男人心底的侵占欲却如猛兽出笼一般,毫不遮掩地出现在狭长的眼眸中。   而守在他身后的林樟林轩两人,自始自终都垂着脸……   雨后的天空呈现出辽阔的天青色,一碧如洗,万里无云,阳光似金色琼浆毫不遮掩地洒在地面上,让路上的积雪融化了了不少。   马车行走在蜿蜒的大道上,起伏不平的的道路让马车里多了几分颠簸,阮秋韵柳眉微簇,有些睡不着,她看着守在自己身侧整理着行囊的小婢。   年虽小,可做起事却分外利落,放在现代的时候,应该还是不知愁苦的初中生。   心下怜惜,阮秋韵从格子里取出一些零嘴放在桌上,朝着春彩柔声道,“已经收拾地很好了,过来吃些东西。”   “是,夫人。”相处这么多日,年幼的婢子也没有之前那般拘谨了,她扬起笑,俏生生地应了声是。   阮秋韵备着的零嘴的种类不少,各色耐放的果干坚果点心摆在桌子上,虽然每样的份量不算多,却也算琳琅满目。   春彩迟疑地看了看,最后拣起一枚果干放进了嘴里,一边吃着还一边朝着夫人笑,十分乖巧。   “夫人,您不吃么?”   阮秋韵含笑摇了摇头,隐在昏暗马车里的肌肤雪白细腻,“我不喜欢吃,你吃吧。”   她对零嘴说不上喜爱,如果是她自己一个人出行,她是不会备下的。   只是考虑到身边多了个才十几岁的孩子,才会想着备些零嘴……这也是养了外甥女这么多年形成的习惯。   筠筠那孩子从小就馋嘴地很,打小就喜欢吃零食,也不怎么挑食。虽然说不挑食的孩子很好养,可是她也经常也会因为担心她零嘴吃太多而陷入某种担忧……   阮秋韵的思绪越过时空的距离,再次回到了养育外甥女的那段时光中,一时间,脸上也多了几分惘然。   春彩举动顿了顿,垂下了眸子。   前世外甥女的面容和那些梦中让她心伤的情景相互交织,着实有些磨人,阮秋韵敛下眼眸里的笑意,神思不属。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赵筠和她的筠筠有没有联系。可既然她已经成为了那孩子的姨母,她就会尽全力去爱护她,保护她。   即便凭借她一人做不了太多,却总不至于让她像原著那样,纵叛亲离,最后落得那本书孤立无援,无一人护着的下场。   夫人脸上的惘然散去,捧着糕点的小婢才小心翼翼道:“夫人可是……可是在挂念表姑娘?”   阮秋韵颔首,略有些怔然道:“那孩子我也只在她出生时见过她一次,如今也不知出落成什么样了。”   春彩笑道:“夫人相貌这般好,想必表姑娘也是出落地极好的。”   阮秋韵闻言含笑不语,只是眼眸里依旧含着忧色,出落地怎样倒是其次,关键在于过得怎么样。   要知道,一个孩子的脾性怎么样,大多是靠周围的环境来塑造。   孩子身体乃至心理能够十分健康健全地长大,其中监护人所需要付出的心力与爱,前世养过孩子的阮秋韵深有体会。   那本书中对于赵筠这一角色的着墨并不多,只依稀记得是有一些是关于这个角色嫁过人后刁待人伺物钻刻薄的描写。   一个孩子若是在有爱的环境下长大,是很难成为一个刁钻刻薄的人的。   只有在没有任何爱意的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才需要用最激烈的言语去保护没有安全感极度自卑的自己……   思及此,阮秋韵心里有些烦乱,只觉得暖和的车厢也闷地很,她缓缓掖开纬纱,有些失神地看着窗外辽阔的天际和成对的飞鸟,这一刻,想要立即到达盛京的心到达了顶峰。   夜幕逐渐降临,马车走了一日,终于在一处停了下来。   云镇柳镇是边陲小镇,附近大多都是群山峻岭的荒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并没有可以歇脚的地方。   林樟带着几人在附近巡视了一番,并无发现异常,便命人去捡柴生火。   褚峻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附近,翻身下马后将缰绳递给身侧的随从,来到马车窗牗旁轻敲了几下。   “阮夫人,此处并无落脚之地,恐怕得委屈夫人今夜在马车里休息一宿了。”   很快,马车的窗牖被打开,被晚霞映照着红晕的面容出现在男人眼中。妇人唇若丹朱,脊背挺直地坐于车厢中,盘着的发丝已经有些松散,眼眸柔和似春水。   “是我麻烦了褚先生才是,马车上还备着一些小食,褚先生若不嫌弃,先拿去同随其他先生一同食用。”   阮秋韵有些不好意思,荒郊野岭也没有食肆吃饭,她一整天坐在马车上倒没觉得饿。只是褚先生还有十几个随从都是骑马的,消耗的精力巨大,应该很需要补充点食物了。   这样想着,阮秋韵的眼眸不由地往后瞧,手也朝着身侧的格子摸索。   傍晚十分,天边也只剩下最后一缕霞光,马车里没有点灯,有些昏暗。男人背对着落日熔金,脸上的神色被阴影笼罩着,让人看不真切,只能听到他的话语里带着轻微的笑意。   “阮夫人不必忧心,我已经让随从去猎些野物,今日的晚食不必担心,只是到底粗糙,还是委屈夫人了。”   只是风餐露宿,到底是委屈。   阮秋韵摸索着的手微顿,她并未察觉到男人话语里潜藏的侵占欲/念,只疑惑,“天气这样严寒,山里难道还会有野物出没?”   褚峻笑着解释,“冬日少食,山中常会有出洞觅食的野兔野禽,山上积雪未化,野物过必留痕,所以只要循着痕迹,就能轻易捉到野兔野禽。”   阮秋韵恍然,眉目含笑,看着男人的眸子里带着些许钦佩,“褚先生知道的真多。”   天气预测,人文特色,再加上今日的捕猎技巧,才短短几日,这位褚先生显露出的能力简直叫人惊叹。   妇人神色中的惊叹极易让人发现,男人神色有些愉悦,低低沉笑了一声,又道,“褚某做的炙肉滋味尚可,还望阮夫人不嫌弃。”   “那我有口福了,多谢褚先生。”   冬日里打猎并不容易,可都是跟着褚峻身边多年的随从,本事不小,不到半个时辰,林樟就带着手上拿着大大小小的野物的随从回来了。   此时,马车不远处的空地上的雪已经被清扫干净,空出的一片空地上烧起了几簇篝火,明亮的火堆摇曳着火光,将这片地域照得极为清晰。   靠近火堆的一处被铺上了一张驴皮,驴皮上还垫着一张软垫,妇人披着披风坐着,芙蓉玉面被火堆映地微红,黑亮的瞳孔也隐隐带着明亮火光。   青袄小婢子本应该是立在她身后,只是拗不过妇人的坚持,还是坐在了她身侧,小脸同样映着火光,乖乖巧巧。   林樟将猎物带回来的动静并不小,阮秋韵循声望去,血淋淋的野物被拎在手上,多是野兔野禽一类。   处理好的野物插上树枝架在火堆上烤,烤至表皮焦黄后再洒上随身携带的调料,泛着油脂的香味很快就在空气中蔓延开来了。   炙物虽粗糙,味道却是不差,褚峻自认是粗人,炙肉只用刀割下便可食用,可这样的法子,却是不适合阮夫人的。   男人眸色微动,拿出随身带着的刀具,挥开想要上前的随从,亲手割下烤好的炙肉。   切着成片的炙肉被整齐地置于碟子上,涂抹着蜂蜜都炙肉色泽金黄光亮,碟子上还细心地放着银制的银著,褚峻笑着将碟子递给了阮秋韵,“阮夫人尝尝。”   碟子递到跟前了,再不接就失礼了,只是忙碌了一天人还未用,自己一个什么都没做的先用上了,倒叫人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阮秋韵捧着碟子,轻声道,“褚先生先用吧,今日赶来了一日的路,辛苦先生了。”   褚峻朗笑,“夫人不要和我客气,我这个人一向粗糙,吃炙肉用刀足以。”   果真见他用刀将炙肉切下,又用刀尖挑起放入嘴里,没有碗筷,动作却十分利落。   阮秋韵见此,收回了手,转而望向身侧的春彩,想要和她一起用,可还没等她出言,机灵的林轩便从隔壁火堆过来,同样将一碟子烤好的炙肉塞进了春彩手里。   春彩望了眼夫人,还是接过了对方手上的炙肉。   阮秋韵见小孩手上已经有了,也不执意递过去给她,只端在身前,用银箸夹起一块炙肉放进嘴里。   冬日里的野物说不上多肥厚,却胜在肉质软嫩,烤地外焦里嫩,表面还带着蜂蜜淡淡的甜味,让许久不曾吃过炙肉的人忍不住眼中一亮。 第12章   男人吃了几口就停了下来,他将匕首拭净置于腰间后,目光顷刻就落在正吃着炙肉的妇人身上。   郊外依旧严寒,妇人坐在软垫上,肩上披着厚重的斗篷,斗篷的兜帽已经被摘了下来,莹润耳垂上并未带着饰品,玉白的脸颊映着闪烁的火光,眉眼静谧温柔。   “夫人可用够了?不若褚某再为夫人切上一碟炙肉?”   烤着火上阮秋韵闻言侧眸,唇角的笑容清浅和缓,她摇摇头,“我已经够了,多谢褚先生了。”   她在马车上坐了几乎整整一日,也未曾出来运动过,本就不觉得饿,吃了一碟子烤肉也已经足够饱腹了。   大病初愈,又久居后宅,妇人身子本就弱,此时即便勉强打着精神,眉宇间些许的倦色也能叫人轻易看出。   褚峻顿了顿,然后笑道,“天色已暗,明日还需早起赶路,不若阮夫人早些休息。”   阮秋韵的确觉得有些累了,只是吃完就睡,终究有些不健康,她摇摇头,轻声道,“才用过晚食,还是不宜躺下。”   “看来夫人还颇懂养生之法。”   男人的叹声让阮秋韵忍不住脸颊一热,这都是现代社会中基本的养生常识,倒也谈不上懂不懂的。   在火光的映照下,芙蓉玉面上的红晕并不明显,只是那盈盈眸子里泛起的水色却极为惹眼。   褚峻唇角笑意渐深,搭在膝的手捻了捻,坐于一侧的林樟眼眸抬了抬眼,虽有些不合时宜,但还是莫名想起了自己混不吝的胞弟。   ……在卖乖讨好别家女郎时,也是这般花言巧语的模样。   阮秋韵前世是一名语文老师,在她看来,和褚先生聊天是一件极为轻松愉悦的事,本来浅淡的困倦消散,两人一直聊到月上中天时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成年人睡不睡不要紧,可还在发育中的孩子是需要足够的睡眠的,阮秋韵估摸了一下时辰,朝着褚峻点了点头之后,带着小婢回到了马车上。   马车被一众随从护在中间,雨后的月亮皎洁明亮,月光打在马车顶部上方的桐油纸上,折射出一抹泛寒的光亮。   马车用驴皮和桐油纸蒙着,整个车舆密不透风,舆内还备着软毯和暖炉,即便冬日严寒,车舆内也应当是足够暖和的。   这样的马车,对于急着赶路的人来说,已经算得上极好的休憩条件了,可褚峻想起方才妇人眉宇间的倦色,却又觉得马车实在是简陋了些。   小小的一方车厢,想必是需蜷着身子才能睡下。   冬日的夜间有些安静,偶有寒风呼啸的声音,林樟往火堆里多扔了几根柴薪,柴薪在火堆里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   他然后几步走到主子身后道,“主子,先去休憩吧。”   男人嗯了一声,视线依旧落在马车上,“明日一早,你拿着我的令牌,先行策马去下一个城池。”   林樟神色微顿,接过男人手中的令牌,垂眸应是。他神色并无异样,只是在眸光落在被围在中间的马车上时,还是多了几分复杂。   翌日一早。   冬日虽寒,可林间一早,也是有鸟雀在叫的,雀鸟在带着落雪的树丛里跳跃啼鸣。妇人被雀鸟声惊醒,阖着的眼眸睁开,缓缓起身。   桐油布和驴皮将整个马车裹得密不透风,马车里烧着炭火,唯有一个窗牗开着,再加上厚重的被褥,车厢里并不冷。   阮秋韵曲着腿起了身,见小孩的被子露出了一角,她又仔细地将被角掖上,再将四个被角压实压好。   来到这个陌生的朝代已经有一段时日,阮秋韵也从苏姨那里学了些许绾发的技巧,乌黑浓密的青丝垂落腰间,她将所有发丝盘成团髻,将两根细细的发钗侧着从团髻间插入,一个简单的团髻就做好了。   将带着毛边的斗篷披在身上,又将兜帽带上,妇人来到窗牗旁,朝着窗外看了一眼。   没有下雪,也没有雨。   动作轻缓地来到马车门处,阮秋韵将马车门打开半扇,从车厢里出来后又将车门阖了起来。   冬日的清晨算不得安静,除了鸟雀啼叫,林间还偶有传来落雪的声音,精致的绣花鞋踩在覆着薄雪的地面上,不多时就印上了一个个的印子。   “阮夫人早。”   林轩正喂着马,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忙转过身,见是阮夫人,连声打着招呼。   “林轩小先生早,昨夜下雪了。”   妇人的声音依旧柔和清亮,只是不再唤他林先生了。   其实自从在唤了一次对方林先生,对方露出诚惶诚恐的神色后,阮秋韵就不再唤他林先生了。   古代尊卑秩序尤其严厉,将主君和属下架在同一阶级上,容易让主君不悦,也容易让属下惶恐。   林轩身上还披着那件有些华丽的鹤氅,手里拿着不知从那里扯来的树叶子,马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笑道,“是的,昨夜半夜下了小雪。”   阮秋韵闻言,眸露关切,天这么冷,半夜下雪,肯定没有休息好。   林轩看着倒是精神奕奕,“阮夫人不必担忧,所幸只是下了小雪,倒也无碍。”   都是自小随着主子在风里雪里征战了数年的儿郎,他们奔波劳累惯了,即便半宿不睡亦是无碍。   阮秋韵见此,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心里却还是有些不自在,总觉得是自己拖累褚先生一行郎君赶路了。   马车的速度和骑马的速度是比不了的,若不是为了照顾自己,褚先生一行人应该早就到达下一个城镇了,又何须受这样风餐露宿的苦头。   林轩洞察人心,很快将妇人眼底的愧色看在眼里,他神色微顿,却也并不过多解释。   他将主子的心思看得很清楚。   阮夫人此次随着他们回了盛京,主子恐怕不会轻易让阮夫人回云镇的,若是阮夫人愿意也罢,若是不愿……   掩下眼底的深思,林轩扬笑道,“既然主子已经答应将阮夫人送至盛京,这些都是本分的事,也当全了我等落脚于卫府那几日的房费。”   阮秋韵一听这话,就更加内疚了,从云镇到盛京,这一路说是跋山涉水也不为过,又怎是区区几日的房费可抵的。   只是这些话她到底没有说出来,见面前的郎君一脸认真,想着届时到了盛京,一定要多付一些银钱才是。   阮秋韵抬眉看了眼四周,并不见褚先生的身影,有些疑惑。   林轩察言观色,笑了笑,“主子带着几位弟兄去山里了,昨夜烤野物吃地有些腻了,就想摘些野果子尝尝。”   阮秋韵闻言,不由生出些许好奇,“如今已是冬季,这山里还有野果?”   虽不事农桑,可若是没有记错,山里的野果一般都是秋季的时候成熟,等到冬季雪落下的时候,想来也该没了才是。   林轩解释,“虽不多,却也是有的,有些野果秋熟了却是要经过打霜下雪后才会甜。”   他眉眼带笑,俊秀的脸多了朝气,“主子也就是想着去碰碰运气,兴许能摸着几个也说不定呢。”   阮秋韵闻言,了然般颔首。   虽然飘雪已经停下了,但是马车外风刮地厉害,还是极冷的,林轩看了眼阮夫人被冻地有些红的脸颊,略恭声道,   “天气寒凉,风刮地厉害,阮夫人不如先回马车。”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主子回来,我再派人去给阮夫人知会一声。”   早上的风的确大,即便是披着披风带着兜帽,也刮地人脸生疼,阮秋韵闻言含笑着说了句不用,视线落在看着像堪堪及冠的林轩身上,心里有些怜惜。   “林小先生可曾用过朝食了?”   林轩微怔,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阮秋韵见此,从袖口里掏出了一个荷包,递了过去,“荷包里装着一些零嘴,不多,林小先生可以尝尝。”   碧青色的荷包看着不算太大,却被装地鼓鼓囊囊。   林轩接了过来,沉甸甸的荷包落在掌心里还带着温热,年轻的郎君垂眸看了片刻手里的荷包,“多谢阮夫人。”   阮秋韵含笑摆了摆手,转身回了马车。   阮夫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帘幔处,林轩垂眸看着手里的荷包,迟疑了一下,正想收入袖口,却猛地听见身后有声音传来。   “这是夫人给的?”   林轩动作顿住,转过身,就看到自家主子一手捧着几串红艳艳的野果站在身后不远处,视线正落在自己手上捧着的荷包上。   识趣地将手里的荷包递出去,林轩道,“是的,主子。”   荷包跟着妇人身上久了,尤带着一缕馨香,褚峻拿过的林轩掌心的荷包,粗糙的指腹摩擦着上头的碧莲刺绣,唇角微扬,“伸出手来。”   林轩怔了一下,然后迅速将掌心摊开。   一手将荷包打开,将里头鼓鼓囊囊装着的零嘴都倒了出来,都是些坚果枣干梅干一类的容易携带的吃食。   零嘴零零碎碎地有些多,一手险些接不住,林轩急忙又抬起另外一只手掌去接。   两个手掌铺满,荷包也空了下来,男人光明正大地将荷包收进自己怀里,笑道,“夫人疼小孩儿,零嘴你记得吃。”说罢,便朝着马车方向走过去。   林轩托着两手的零嘴,看着自家主子逐渐离开的背影,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又垂眸盯着手里的零嘴看了看,捧着两手的零嘴打算和那些兄弟们分分。 第13章   阮秋韵下马车不久,春彩便醒过来了,正将被褥叠好收进格子里,见夫人撂开帘子进来,忙迎了上去。   “夫人。”   阮秋韵正将绣花鞋褪去,露出里头白色的罗袜,见小姑娘眸光泛亮地盯着自己,唇角扬起柔和的笑,“格子里还放着一些吃食,你先用一些。”   夫人身上还披着斗篷,带着白色毛绒毛边的兜帽将玉白的脸衬地格外莹润白皙,眸色清亮,声音更是柔和地如同一湖春水,春彩有些不自在地将脸垂下,脸蛋红扑扑的,小声应了声是。   车厢里还算暖和,阮秋韵将肩上的斗篷放了下来,正想将斗篷叠好放起来,却被春彩接了过去,殷勤地叠了起来。   阮秋韵无奈地笑了笑,只好来到格子旁,将一些零嘴取了出来,一一摆放在碟子上。   春菜将斗篷叠好放了起来,转过身便看到放着零嘴的碟子,小姑娘的唇角翘起,又小声道了句谢谢夫人。   路途遥远,其中大半时日俱是要待在车上度过,未免无聊,阮秋韵在收拾行囊时,还特意多带了几本书。   叩叩叩   手里的书还未翻页,马车门响起了敲击声,紧接着随之而来的便是一个男声,“阮夫人。”   是褚先生的声音。   阮秋韵怔了一下,而后来到车门处将车门打开,“褚先生。”   马车里的烧着炭,车门打开后,暖意争先恐后地自马车里涌出,妇人手背还搭在马车门上,暖阳从外映入,白的有些晃眼。   车厢低矮,妇人双腿合拢叠坐着,罗群素色,被白色罗袜包裹的足尖朝着里侧交叠着,隐隐约约地藏在素色罗裙内。   褚峻立于马车左侧,一手上捧着颜色红艳的果子,温和有礼。待马车门被打开后,深邃的眸光很快便落在妇人身上,“阮夫人早。”   阮秋韵眼眸喊含笑,也轻声道了句早,“褚先生这是才从山里回来?”   褚峻颔首,将捧着野果的手往上抬,“冬日里山间常有野果,虽比不得荔枝蒲陶甘甜,却也是别有滋味,阮夫人尝尝。”   男人行军打仗的手有些粗糙,看着风霜尽显,嫩生生的野果被置于掌心,饱满红艳……莫名给人一种猛虎细嗅蔷薇之感。   置于马车里,妇人的距离地面还是有些距离的,可鲜嫩红亮的果子被男人高高地捧起,却是伸手可及了。   阮秋韵犹豫了一下,搭在车门处的手离开了车门,覆于男人的掌心,指尖小心翼翼地将一簇簇的红果子拿了起来。   她的举动又轻又缓,可即便再怎么小心翼翼,却也依旧无法避免自己的指尖同对方的掌心相触碰。   指尖置于一抹晨光下,看着如同冰雪般剔透,实则却是清软里带着温热,已经握惯了刀枪剑戟的手心泛起轻微痒意,褚峻眸色渐深,笑容却依旧不变。   男人掌心的野果不算太多,一簇簇地还带着枝杆,阮秋韵只拿了其中一簇,红色的果子落入白皙的掌心,更是格外地艳,妇人眼眸弯了弯,道了声谢,“多谢褚先生。”   将手垂下背于身后,手指将野果握紧,褚峻勾起一抹爽朗的笑,“今日想必就能到达下一个城镇了,外面天冷,夫人且先回马车吧。”   马车车门被打开了半扇,妇人虽衣着保暖,却并没有披上遮挡寒风的斗篷,凛冽寒风刮过,必定是冷的。   阮秋韵捧着野果,垂首含笑应下,正要收回眸光,却很快注意到男人腰间的那抹碧色。   这颜色怎么看着,那么像她方才给林轩小先生那个装着零嘴的荷包的颜色……   循着妇人的视线,褚峻垂眸看了眼怀里的碧色荷包,只笑着解释道,“这是方才从林轩那得来的,褚某糙人一个,如今倒是想着学着那些文人附庸风雅一番了。”   男人自嘲着,又伸手将荷包取了下来,握在掌心里,“夫人可是觉得难看。”   荷包其实就是很普通的荷包,还是当时在柳镇买干枣时,铺子里的伙计送的。因着不算过于私人的物件,阮秋韵便拿来装着零嘴带在身上。   阮秋韵闻言,不由地又再次仔细端详了片刻,认真摇了摇头,“自然不会难看,很衬褚先生。”   妇人神色认真,并没有敷衍的姿态。褚先生身量高大,又常着深色的衣袍,荷包虽不艳,可落在对方身上,却是一抹难得的亮色,看着的确不难看。   只是……总归是自己送出去的荷包,这样被戴在腰侧……目光又重新落在那枚碧色荷包上,阮秋韵心头有些怪异。   自从离婚后,她就带着外甥女一人过日子,又因为职业的原因,平日里面对的也大多是些孩子,所以在某些方面,确是算得上迟钝。   虽觉得有些怪异,却品不出男人举止里的狎昵放肆的暗窥,只以为对方也许真的十分喜欢这个小小的碧色荷包。   而褚峻似没看出阮秋韵的不自在,狭长的眸子微眯,随手又将荷包系回了腰间,拇指还在荷包的织绣上摩擦了几下,轻笑,“既然阮夫人这般说,那褚某倒也不怕旁人笑话了。”   *   盛京的积雪逐渐化开,天也变得更加冷了。禁足已经过去,这每日的晨昏定省也是已经恢复了的   丑时,赵筠从床榻上起来,在翠云的伺候下,穿上保暖的袄子,拿着手炉便往嫡母夏氏的院子赶。   来到嫡母院子时,同她一般是庶女的五姑娘赵笙也已经在堂下等着了,见她过来,还扯了扯嘴角。   脚步顿了顿,赵筠垂下眼眸,带着翠云,安静地来到赵笙前头站着。   赵笙同赵筠一般大,十四五岁,正是待不住的年纪,见正院里迟迟不见有奴仆出来,撇了撇嘴,视线落在赵筠身上,颇有些嫌弃道,   “你怎么还穿着去年的旧衣啊,这是父亲前几日送我的披风,你瞧瞧,可还好看。”   在无其他外人时,赵笙是向来不乐意叫赵筠三姐姐的。   赵笙的姨娘还在,这些年也颇受赵父的宠爱,因此虽同为庶女,赵笙的境遇却是和赵筠颇不一样的。   虽然穿着保暖的袄子,赵筠却还是觉得有些冷,她将视线落在赵笙的披风上,抿了抿唇,“很好看。”   披风是玫红色的,上头绣着开得正艳的桃花,毛边虽掺了些许杂色,却还是十分好看的,赵笙长相肖极了她姨娘,本就长得杏眼桃腮,穿上这身披风,便是更加娇俏可爱了。   女儿家炫耀的小心思得到满足,赵笙眉开眼笑,眼眸弯弯,觉得眼前穿得有些寒酸的三姐姐也不是那般碍眼了。   “三姐姐是不是觉得冷,我不觉得冷,这个手炉你拿着。”说着,便塞了个手炉过来。   赵筠自己手上就拿着一个手炉,猛地在被塞一个,手里原本拿着的险些要掉下去,还不待赵筠反应过来,守在赵笙身侧的嬷嬷便将手炉拿了回来。   “这天寒,五姑娘还是得注意些,莫要冷着自个了。”嬷嬷边说着,边将手炉塞回到赵笙手里,赵笙有些不乐意地努了努嘴,却还是将手炉抱在怀里。   赵家的姑娘,除了院子里洒扫的奴仆,一般公中都会派上一个贴身丫鬟,而像这种有些年纪的嬷嬷,一般也是跟在夫人或者姨娘身侧的。   想来是赵笙姨娘放不下女儿到正院请安,特意叫身边的嬷嬷跟着过来的,赵筠看着两人的举动,缓缓将眼睫垂下。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正院里终于有人出来了,赵筠抬步走进了正院,而身后的赵笙回过神,也飞快跟了上去。   正院里烧着炭火,正暖和,缓缓走进,赵筠只觉得手臂上隐隐的寒意终于褪去了,她抬眉看了眼堂内,见不止嫡母一人,缓了缓心神。   “给母亲请安,大姐姐好。”   她行了个礼,身后落了一步的赵笙也如是问安行礼。   夏氏收敛起脸上的笑,扫了眼堂下行李的两个庶女,眸光在赵笙身上的玫红斗篷上停留一瞬,后缓缓移开,“起来吧。”   赵筠赵笙两人起来。   夏氏看向低眉垂首的赵筠,“如今既然禁足结束,这事便已经是过去了,你便安生些,莫要掐尖要强没了规矩,平白地又扰了老太太的清净。”   不紧不慢的敲打,当家夫人的气派却是显露无疑,赵筠抱着手炉,忙垂首应是。   夏氏见此也并未多说什么,作为主母,两个庶女在某种名义上亦算是她的女儿,只又按例问了一些日常事宜。   屋子里暖和,两人也并不觉得冷,只是一直站着,难免会觉得有些累。   “母亲,时候也不早了,按着时辰,祖母想必是起来了,不若我们现下就过去吧。”说话的是夏氏的女儿赵筱,赵家的嫡长女。   夏氏闻言看了眼窗外,这个时候虽不算早,但是距离往日前去给老太太请安还有些时候,她看了眼自己女儿,明白女儿的心思,却也还是不忍拂了女儿面子。   “既如此,那我们就先过去吧。”   夏氏边说着,边让身边的嬷嬷给自己女儿披上斗篷,拿上手炉。   嬷嬷给赵筱披上了斗篷,象牙色的斗篷,上头的用偏秋色的丝线绣着的各种花鸟,织绣精致,披在身上时,在火光里隐隐泛着柔光。   是一件,只看一眼便叫人觉得华贵的斗篷,赵筠只瞧了一眼,便将眸光垂下了。   玫红色的斗篷虽好,可在这件面前,便着实是落得有些俗气,赵笙脸色有些不好,抿了抿嘴,却也并未说些什么。   “嬷嬷,将斗篷拿一件过来,给三妹妹穿上。”   如今虽已不再下雪,可屋外却是冷地厉害的,赵筱视线落在三姊妹中唯一没有披斗篷的赵筠身上,吩咐道。   赵筠似怔了片刻,抬眸看了眼不曾言语的嫡母,正想拒绝,却又听见赵筱道,“便拿那件靛青色的吧,三妹妹穿,该是正好合适的。” 第14章   奴仆很快就将斗篷拿过来了,靛青色的斗篷垂坠着,肩颈处同样是白色不含杂色的毛边,看着也是极好。   嬷嬷递过来,翠芸忙伸手接过给自家姑娘披上,赵筠回过神,抬眸看着朝着自己笑的大姐姐,抿了抿唇,小声地说,“谢谢大姐姐。”   赵筱将精巧的手炉抱在手里,闻言也扬起一抹温婉的笑,轻轻地道了句三妹妹无需客气。   夏氏由着奴仆为自己披上斗篷,将眼前这一幕看在眼里,却也并未说些什么,嫡姐照顾庶妹,也算是向下施恩的一种手段,并非是什么坏事。   御寒的衣物穿好,母亲走在前头,三位姑娘按着长幼走在后头,再加上身后跟着的几个奴仆,赵家大房的女眷便浩浩荡荡地朝着老太太的院子走去。   老太太上了年纪,住的院子也僻静一些,可进了院子后便听到屋里有谈笑声传出,好不热闹。夏氏领着三个姑娘进屋,屋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夏氏恍若不觉,先让嬷嬷将肩上的披风拿掉,才缓缓走上前向上首的婆母恭声请安,紧接着就是几个姑娘的请安。   赵筠在行礼问安,在老太太让起身后就安静地在下首坐下,只垂着眼盯着地板上的纹理古朴的氍毹,默不作声。   因着老太太还在,赵家几房并没有分家,老太太膝下有三子,因此三个房的女眷不算少,二房三房的几个年轻的姑娘围着老夫人说话,只把老夫人逗得眉开眼笑。   见大伯母过来后,也纷纷起身让开,按着长幼有序般坐了下来,上首的老夫人同媳妇们说着话,下首的几位女郎也闲聊着。   “……我瞧着三妹妹披着的斗篷,看着像是去年大姐姐披着的那一件。”   说话的是三房的嫡女赵箐,赵家的二姑娘,被提到的赵筠缓缓抬眸,注意到老夫人的视线也看了过来,抿唇笑道,   “只大姐姐的,今日出来时并未披披风,是大姐姐见我冷,便借我披着的。”   赵家几个姑娘都是有特定的分例的,在家中时就连换季的衣物也是公中统一裁制的,看着倒是无甚区别。   可若是母亲姨娘还在的,手头宽裕,往往是会对膝下儿女有所补贴的,所以赵家几位姑娘过得都还算阔绰滋润。唯有赵筠在赵家后院里孑然一身,只指着分例过日子,这么些年穿得也尽是公中裁制的衣物。   见自己猜对了,赵箐眉梢高高挑起,正要说话,却听到上首的祖母发话了,忙住了嘴。   老太太鹤发鸡皮,看着慈眉善目,“咱们家的姑娘转眼便大了,若是没记错,这过了正月,三姑娘也要及笈了。”   “几个姑娘一个个地年纪大了,你是当家的主母,有些事你也需得留心一些。”   这有些事,便是婚嫁之事了。   盛京的女郎大多是早早便开始相看,待到了合适的年纪便出阁。庶出的姑娘虽说不顶用,但若能攀上一门好的婚事,倒也不枉赵家养育一番。   夏氏捻着帕子,温声道,“儿媳知晓,待出了正月,便着手安排起来,母亲不必烦忧。”   老夫人点了点头,笑道,“你既心里有章程便好,总归都是你的女儿,若能嫁个好人家,你脸上也是有光的。”   夏氏含笑应是。   “咱们家的姑娘俱是宝,三姑娘这才及笄,多留个两年亦不碍事。”三房刘氏道,眉眼却是多了几分愁色,“倒是这箐儿,这眼瞧着快十六了,儿媳倒是有些心忧。”   这是意图起来了,夏氏端起茶盏悠悠地饮了一口,没有接话。   小儿子大孙子,向来是老人家的心头宝,赵家几个孩子,赵老夫人最为疼爱幼子,连带着也爱屋及乌疼爱三房所出的孩子。   作为三房唯一的女郎,赵箐打小也是在老夫人身侧养大的,老夫人对其的疼爱,自是要远胜于旁的女郎的。   老夫人心里头也挂念着这么一桩事,见状思虑了片刻,也顺势道,“快开春了,盛京中各种宴会也多了起来,届时也可让箐儿就跟着她大伯母一起去玩耍一番。”   这话里是有些征询的意思。   大儿媳出身高,又有诰命在身,所能够接触的人物自是要比刘氏要多些的,不说多多相看,只常带出去多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夏氏对于婆母同妯娌的心思已经心底了然,可脸上却是露出为难的神色,“婆母的话,儿媳也不是不愿,只是底下几个女郎俱长大了,也合该带出去见见才是。”   “儿媳是嫡母,外头的人要是见儿媳两个庶出的女郎不带,身侧还带着侄女,会惹人非议,要是落地个刻薄的名声,恐怕……”   老夫人被噎了一下,也明白这个理,女儿家的婚事向来是由父母做主的,即便要带着去相看,也大多是母亲来做,同大伯母并无太大干系,闻言也不再说些什么。   刘氏出身不算高,又心焦女儿的婚事,闻言便有些憋不住道,“那便一起带吧,总归都是一家子不是……”   这话连老夫人都听不下去了,手里茶盏放下,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旁人到别家做客,也不过只带一两位女郎随着,你连带着几位女郎过去算怎么回事,恐怕会被指着脊梁骨说她们赵家的姑娘恨嫁呢。   察觉到婆母的眸光里的不满,刘氏面色讪讪,将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夏氏倒是自在,面不改色地又说起了一些旁的事。   家中几位女郎俱是大了,几位长辈在说着事时,也并没有避着她们,几个未经人事的女郎面上浮出淡淡绯色,尤其是还未订下亲事的赵箐,脸颊火辣辣地疼。   坐在最后的赵筠微垂着脸,面上同样带着粉泽,可眼底却是同平静的潮水一般波澜不惊。   即将离去时,老夫人叫住了跟在嫡母身后的赵筠,“前几日我得了件披风,颜色鲜亮花俏,不适合我这老婆子。”   “看着适合年纪不大的女郎穿戴,既然筠儿的生辰快到了,那便拿了去吧。”说话间,伺候着老夫人的奴仆已经将披风拿过来了。   披风很好看,这尺寸看着也合适,赵筠眉眼带笑含着感激,接过奴仆手里的披风,谢着老夫人……   回到自己院子时,赵筠脸上的笑终于褪了下去,翠云手里捧着披风,喜滋滋道,“姑娘,老夫人给的这件披风极好,届时若是开春去参加宴席,姑娘也不怕没有可以披的披风了。”   公中分的披风亦是不错,但是总归是比不得着手里这件的,如今姑娘即将及笄,更是相看夫婿的时候,翠云自是希望在家姑娘能打扮精致一些,觅得一个好夫婿。   赵筠坐在软榻上,稚气秀丽眉眼带着些许疲意,闻言眸光落在那件被翠云捧着的披风上,并没有搭腔,反而是又将眸光落在外头,喃喃道,   “……已经这个时候了,为何还没有书信传回来?”   明明雪早就已经停下了,去岁的这个时候,姨母的书信也早该到了才是。   翠云将披风搭在手臂上,闻言也看了看窗外,她心中亦是疑惑,却也还是宽慰道,“姨夫人离得远,虽说盛京的雪停了,兴许姨夫人那边的雪还未停呢……”   赵筠也清楚这般道理,可心中却还是有些担忧的,去岁姨母就提起过姨夫身子不大好,如今一岁过去了,亦不知光景如何……   *   夜幕降临之际,又赶了一天的路,一行人终于到达了下一个城镇。   这个镇子看着同柳镇相差无几,天已经暗了下去,街道上行人稀少,马车马匹在地面上行走,踏踏踏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尤为响亮。   嘎吱、嘎吱。   马车停下。   少顷,妇人扶着青衣小婢的手下了马车,待注意到马车停下的落脚处后,隐于黑暗中的面容多了几分浅淡的疑惑。   马车停下的地方是一处宅院门口。门口两侧挂着大红灯笼,贴着红色的春联,俨然像一处有着年节气息的寻常宅院,而不是前一晚那样落脚的客栈。   在宅子两侧灯火的映照下,依稀还能看到一年轻郎君正守在宅子外的,妇人定睛看去,有些惊异,轻声道,“……林樟小先生?”   守在宅子外的正是林樟,年轻郎君正垂首立着,听见妇人有些惊讶地唤自己,立即垂声应道,“阮夫人安好。”   “小先生好。”   阮秋韵下意识应道,她心中依旧有些疑惑,眸光很快便落在了已经翻身下马的褚先生身上。   褚峻几步来到妇人身侧,灯笼投下的阴影将妇人整个笼罩着,温声解释道,“天色已晚,客栈也已关门,此处是褚某的一处宅院,因此便叫人收拾了一番,只能委屈夫人在此处休憩一夜了。”   阮秋韵有些意外,轻声道,“不曾想,先生在此处竟还置了宅子。”   褚峻笑,“都说狡兔三窟,褚某这走南闯北的,去得地方多了,总归是会多留下几个窟的。”   他说地风趣促狭,妇人被这话逗笑了,柳眉舒展,丹唇轻扬,眉眼氤氲着潺潺笑意,温柔地如春风拂柳。   男人背着灯火,眸光灼热。   一行人进了宅院。   宅子看着有些大,一行人在奴仆的引路下缓缓往里走,幽径回廊,亭台楼阁,清晰可见。   这宅子,看着远要比卫家还要大些……阮秋韵缓缓地走着,眸光越出长廊,只觉得自己对褚先生的财力又多了一些浅薄的认识。   同几位郎君道别,阮秋韵带着小婢进了其中一个院落,院子里种着一颗梅树,花开得正艳,整个庭院里看不见积雪,都已被打扫干净了。   入了里屋,暖意融融,帷幔云屏,氍毹软榻,一应俱全,就连空气中也隐隐飘荡着瓜果的清新香气。   这看着……倒是不像是匆忙间能够收拾出来的屋子。   “夫人,热水已经备下了。”捧着干净衣物的春彩从屏风后走出,脸上扬着稚气的笑。   思绪着的妇人回过神,柔和地笑了笑,被灯火映地有些绯色的眼眸温柔如水。   沐浴的确是一件能够消除疲乏的事,妇人对镜梳理着乌发,眉宇间的倦色也退散了许多,春彩站在云屏后,正整理着夫人落下的衣衫。   一个粉衣小婢走了进来,垂眸恭声道,“夫人安好,方才郎君派人过来,请阮夫人一起用晚食。”   梳理着发丝的手停住,妇人眼眸轻动,犹豫了片刻,道,“我知晓,麻烦同褚先生说一声,我很快便过去。   粉衣小婢退下,已经整理好衣衫的春彩小跑了过来,“夫人,奴给夫人拿衣裙过来。”   妇人眉眼含笑,将衣裙换上,又随手将青丝挽起,披着斗篷在宅子奴仆的带领下,来到了正堂。 第15章   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正堂点着烛火,亮堂堂的,此时桌案上已经坐着人,两侧也有年轻的郎君守着。   妇人迎着烛火走进来,身后的地面被烛火投下一道纤细的影子,已经落座的男人似有所感般抬眸,看着缓缓走进的妇人,扬笑。   “阮夫人。”   “抱歉,让褚先生久等了。”将兜帽摘下,妇人映着烛火,玉面华容,柔声歉意道。   褚峻手里还捻着茶盏,闻言爽朗一笑,“膳食还未传上,算不得久等,还请阮夫人落坐。”   青衣小婢上前将妇人已经解开的披风从肩上拿下,将披风叠着置于手臂上,而后恭敬地退至一侧,同林樟林轩两人一般立着。   妇人乌发被素簪盘成云鬓,月白的披风褪去,罗群锦褙,淡青色的交领内衫被细窄的腰带的系着,勾勒地腰肢不盈一握。   夫人无论怎样都是极好看的……只是素了一些。   大周民风开放,夫婿亡故,妇人无需守节,只满七十日后即可改嫁……为亡夫守节的妇人才需要衣着素净,夫人这般品貌,合该着艳一些的衣裙才是,男人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落在妇人身上的目光眸色幽深。   茶水还是温热的,待妇人坐下,褚峻倒了一杯,将茶盏推至妇人身前,娓娓道来,“时间紧迫,这宅子也是草草打扫,阮夫人若觉得有何缺的,还望同褚某亦或者同奴仆说一声即可。”   院子里一应俱全,甚至比卫府里住的院子还要齐全,并没有任何缺的,莹白的指尖搭在茶盏上,阮秋韵唇角笑意清浅柔和,眸色温和地道谢。   想来该是才沐浴完不久,妇人脸颊还晕着淡淡的绯色,饱满的唇瓣略有些干燥。屋里明明无风,却有馥郁香甜气息涌现,随着鼻息涌入鼻腔,男人脸上依旧挂着爽朗的笑,眸光在那抹艳色上停留了片刻,沉了沉。   奴仆很快便将晚食的膳食送上来了。   不同于前几日的粗糙,今晚的晚食却是能用丰盛一词来形容了。案桌上不仅有冬日里难得一见的菜蔬瓜果,阮秋韵甚至还在案上发现了那日在柳镇上吃到的卤肉。   见妇人眸光落在那碟卤肉上,褚峻缓缓解释,“褚某对那道卤肉念念不忘,便将方子买了下来,这卤肉是伙房做的,滋味也是不错,夫人不妨尝尝。”   卤肉切地细,被一片片地盛在瓷白的碟子里,底下还放着碧绿的青菜垫着,汤汁浓香,就放在妇人身前。   阮秋韵没有推辞,用竹箸夹起一片尝了尝,滋味鲜美,肉质柔嫩,不比在柳镇时用的差,甚至在肉质上还略胜一筹。   “味道很好。”阮秋韵细细品尝,轻声夸赞着。   褚峻笑容扬起,“阮夫人若喜欢,亦不妨多用些。”   阮夫人体态丰盈绰约,可眉宇间却总是蕴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虚弱之色,即便是赶路匆匆,总归还是要细细养着才好。   已经熬好的汤品也被奴仆端上了桌案,汤品是两份的,分别置于两人面前,灰黑色的炖盅散着袅袅的白雾。   汤汁白色泛着微黄,闻起来却是带着药材的清香,闻着却是辨不出是什么汤,妇人眼睫轻眨,莹白的指尖捏着瓷勺,抿唇试探性般饮了一口。   白茫升腾的水气将妇人昳丽的眉眼遮地若隐若现,在摇曳的烛火下,沾了汤水而变得格外娇艳欲滴的唇瓣饱满红润,分外惹眼。   男人喉结滑动,喉咙干渴,又再次将手里的茶盏举起。茶汤已经有些凉了,带着凉意的茶水划过喉间,将干渴消去,又同时某种隐秘的蠢蠢欲动压下。   门外有奴仆入内,在林樟身侧附耳小声说着什么,年轻郎君神色敛起,待主子和阮夫人俱将玉箸搁下后,上前两步,轻声道,   “主子,郎中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褚峻颔首,迎着妇人带着疑惑担忧的眸光,温声解释,“阮夫人初愈,这两日又接连奔波,褚某便想着让郎中替阮夫人诊脉一番,不揣冒昧,还望阮夫人见谅。”   “自是不会,倒是我又劳烦褚先生了。”   阮秋韵忙道,烛火下盈盈眉目依旧带着讶色,显然没有意识到结伴赶路的褚先生心思竟这般细致   来到了堂屋,郎中随着奴仆进门,身后还跟着一拎着药箱的童仆。老郎中须发皆白,面上风霜尽染,目不斜视地来到堂中,跪身问好,身后的童仆也跟着这般行事。   看起来,委实是过于恭敬了一些。   妇人眼眸定住,神色怔然,她抿了抿唇,只觉得那种奇怪的割裂感再次浮上心头。   老郎中很快就诊完脉,又细细地询了几句,然后恭敬道,“这位夫人脉象伏而弱,食欲不佳,想必是心存忧虑,气郁胸中……并无大碍,待在下给夫人开上一方子,夫人饮下即可。”   说着,又细心地交代了几句后,便执笔着手写下药方,交予守在一侧的奴仆。   林樟将老郎中送出府。   褚峻接过奴仆递过来的方子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林轩。林轩垂首接过方子,便径直往外走去。   褚峻目光落在一侧有些怔然的妇人身上,“等会伙房将药熬好,奴仆会给阮夫人送过去。”   阮秋韵回神,在烛火下柔和的眸光落在男人身上,又道了句谢。   晚食结束,阮秋韵回到院子。   几个粉衣的小婢正恭身立于外间,见妇人回来后立即跪着行礼问安。   俱是十几岁年纪的女孩,跪在冷硬的地板上,低眉垂眼间带着奴仆的温顺,阮秋韵脚步顿住,心里有些复杂,“你们起来吧。”   “是,夫人。”   几个小婢轻声唤着,很快便起身,躬身退于两侧。   外间不及内间暖和,却也是烧着两盆炭火的,比屋外要暖上许多。   复杂的情绪敛起,妇人温和道,“你们不用守着我,先去用晚食吧。”   几位小婢闻言,面面相觑,虽不解却又生怕惹怒了贵人,也还是拘束地退下。阮秋韵又看向身后一直守着自己的春彩,也柔声道,“春彩,你也去用晚食吧,今夜不用守着我。”   春彩闻言,立即急了,“这可怎么行,夫人夜里没人伺候怎么行……”   阮秋韵无奈,眉眼柔和,“我就在屋子里待着,不出去,也无需旁人守着。”   “赶了一日的路,你先去用晚食,待用完了直接回房休息,我们明日还需要赶路,早些休息也好。”   小姑娘眉眼都拧着,看着似还是有些不放心,可在夫人的再三坚持下,犹豫了片刻,却还是转身出了屋子。   伺候的奴仆尽数离开了,妇人缓缓步入内间,将肩上的来到朱窗旁的榻上坐下,将窗户掖开半扇。   内间极暖,屋外寒冷,习习寒风顺着窗牗吹入,还夹杂着零星的雪花,吹地身子有些冷,却又能叫人头脑清醒,明亮的月牙高悬苍穹,洒下一片的银辉。   妇人将手搭在窗上,莹润的手背雪白细腻地如同一捧新雪,她抬眉怔怔地看着高挂的明月,清绝的面容在烛火下明暗掺半,神色怔然。   卫家是普通的商户人家,家里虽然也雇了人伺候,可规矩却并不严苛,并没有见人就跪的规矩。   她自从过来后又不常出院子,也从未见过跪在自己跟前的人,因此即便在去了解这个时代的过程中,心中隐隐有了一个尊卑差异的概念,但对这个概念的感触却并不深。   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跪在自己面前……   妇人黛眉微蹙,眼睫轻垂,有些不愿去想那同自己所接受的教育相比,而显得有些割裂的场景。   可如今已经身处其中,又如何能逃得开呢……总归是要努力去适应的,不仅是要适应旁人跪自己……还要适应有朝一日,自己跪别人。   在那本书里,盛京是大周的皇都,总归是有很多平头百姓需得叩首行李的贵人的。   月上树梢头,妇人临窗而坐,寒风略过,梅花树飒飒作响,又携着丝丝缕缕的清香随意飘荡,阮秋韵抿着唇,借着带着寒意的梅花清香,努力地将起伏不定的心绪压下,却听外间传来了怯怯的声音。   “夫人,汤药熬好了,奴给夫人送过来了。”   阮秋韵回神,起身缓步朝着外间走去,粉衣小婢手里捧着食案俏生生地立着,食案上放着的是还冒着热意的青瓷碗,还有一碟子橙黄的蜜饯。   “多谢,先放在圆案上,等凉了我再喝。”妇人柔声道,   小婢先是一怔,后小声应是,小心地将食案放下,等了片刻,见贵人并无其他吩咐,便请安旋身退下。   汤药冒着热意,摸着碗壁却并不算烫,阮秋韵将汤药饮下,眉头皱起,又很快拣了一枚黄橙橙的蜜饯放进嘴里。   蜜饯甜糯,将舌尖的酸苦压了下去,远山般黛眉略微舒展,妇人来到朱窗旁,缓缓将窗扇阖上半扇。   投落院子的烛火熄灭,妇人的身影也逐渐隐去,似是上了榻。内间四角的炭火烧地正旺,整个里间暖意融融,梅花清香顺着窗牗飘散入内,催人入梦……   夜已深,月也已过半,为了生计忙碌了一日的百姓大多已经沉入了梦乡。   寒风萧肃,街道静悄悄,打更的更夫身穿棉袄,穿街走巷地敲打竹梆子,嘴里吆喝着,也更凸显着街道的死寂安谧。   寂静的街道上,随着从远处传来是马蹄声越来越清晰齐整,提着烛火的更夫神色惊疑,立即循声看去,在昏暗的月光下,只看得清沿着这个方向跑在前头的几匹大马。   嘴里的吆喝停下,举着火烛的更夫躬着身子,慌忙地将手上的烛火吹灭,迅速朝街道里侧走了几步。   数十匹马从身前略过,带来一阵阵寒意,寒风刮脸而过,让人生疼。可更夫不敢发出任何动静,呼吸几乎是屏着的,直到察觉到马队已经消失在街道拐角,才战战兢兢地从走出来,看着马队消失的方向,心有余悸。   小城镇里也偶有运货的马匹出现,但也是一两匹,如同这般出现这么多的,倒是第一次见,特别还是这样半夜的时候。   ……莫不是来了什么大人物吧。   更夫心里暗暗揣测着,虽好奇,却不敢升起丝毫探究的心思。   这般威风凛凛的大马,上头骑着的想来都是些贵人,这贵人可不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能够接触的。   又观望了片刻,马蹄声逐渐远去直到消失,更夫松了口气,将灯笼里的烛火重新点上。   冬日寒风吹得骨子生疼,更夫又从怀里掏出酒瓶子喝了两口,然后举着火烛,继续敲着竹梆往前走…… 第16章   已近午时,几个院子里的烛火都已灭了,整个宅院被沉沉的夜色笼罩着,四处一片静悄悄。   守门的两个奴仆一左一右坐着,手里拿着还亮着烛火是灯笼,脑袋一点一点缓缓往下磕,抵不住倦意正打着瞌睡,也因此并未注意到轻飘飘落在墙跟处的几个黑色身影。   月色昏暗,几个黑衣人影落在墙角处,后迅速移动,很快消失在墙角处,循着风声,朝着主院的方向而去。   锐利的刀尖在月华下闪着凛凛寒光,几个黑衣刺客接连顺利地进了主院。为首的两个刺客推开屋门,进了里间。   里间一片黑暗,刺客直奔床榻而去,床榻上的伏起隐约可见,刺客心神一凛,泛着寒光的刀尖径直就落下——   嗤!   尖锐的刺刀径直刺入了床板,蒙着脸上刺客眼眸睁大,猛地一手将锦被掀开,却只看到一个被置于锦被下的枕头。   不好。   刺客迅速从屋里出来,可已经是为时已晚了。   一支支箭矢划破了深夜的寂静,从院落的四面飞速射出。   为首的黑衣刺客面巾下的脸色一凛,脚步立即停住,紧接着低斥一声,就急急地朝后退去,似乎是想要退出一方小小的院落。   可却还是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十几个部曲拦住了去路,眼见着只能束手就擒,黑色布巾下的脸色一片灰白,心一狠,牙齿一咬……   主院的烛火亮了起来,将院落小小的一方照地亮堂堂,十数高大部曲从院外走进,手执刀剑立于两侧,而几个刺客早已经东倒七歪地倒在黑青的地面上。   林樟面色发沉,几步上前利落地将几个刺客脸上是面巾扯掉,被扯掉面巾的几个刺客的面容暴露在灯火下,格外清晰。   服毒自尽的刺客嘴角溢血,脸色发着青紫,看着俱是面貌平凡普通的男子,体格瘦削小巧,指尖带着厚厚的茧,身上也并无任何表示身份的印记。   将几个刺客的特征细细打量了一番,找不到任何线索,林樟面色越发沉,垂首来到廊道上立着的男人下首。“禀主子,刺客六人,身体瘦削小巧,手持尖刀袖箭,腰间携着暗器,俱已要破齿间毒囊服毒自尽。”   这看着,像是那家的死士。   至于是那一家的死士,倒是有些辨不出来了,如今主子的行踪泄露,想来盛京中蠢蠢欲动的人不在少数……不过此次只派出这么几位暗卫行事,倒闹得像过家家一般。   褚峻没有言语,漆黑沉晦的视线只在几具尸首上停留了一瞬,便不徐不缓地移开,狭长漆黑的眼眸微垂,落在撒着月华的地面上。   十几支箭矢飞射,也有几支射在了刺客身上,暗红的鲜血如注地流在地面上,不大的院落里很快就萦绕起浓重的血腥气。   十数部曲立在院落中,屏息静气,垂眉敛目,气氛安静骇人,如同冰霜一般冷滞。   此时月已上中天,月华寒光洒落满院,明月皎洁,即便今夜只是一弯浅浅的银勾,也是极好看的。   夫人便是爱极了这般的月色,也像极了这般的月亮,立于血腥幽冷的院落廊道中,褚峻心里想着。   他有些想夫人了。   ……   内间四角的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内间点着一盏小灯,烛火微弱闪烁,熟悉的气味馥郁香甜。   垂下的帷幔被缓缓掀开一角,床榻上妇人酣睡的面容暴露在昏黄的烛火下。   晚间喝下的汤药里添了能够静心凝神的药材,所以妇人睡得格外地沉,青丝散落,柳眉舒展,脸颊晕红,盖着薄被的饱满弧度随着浅淡绵长的呼吸上下起伏,安然恬淡。   黑色身影坐于床沿处,身姿挺拔高大,泰然自若地仿佛是置身于自己的寝室中,而不是一个在夜里潜入妇人房间偷香窃玉夜探香闺的小贼。   屋内馥郁的浓香将身上的血腥味冲散,黑影的背脊略微俯下,上身几乎要贴近宛如海棠春睡的妇人。   细细地感受着熟睡着夫人呼吸间吐露的柔弱绵长气息,男人狭长的眼眸眯起,涌动着暗光,唇角扬起笑。   顷刻又坐直了身子,就这般置身于盈满妇人气息的床榻边上,却只是坐着,没有做出更进一步逾越的举动。   直至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洒落,身影才起身离去……   *   妇人醒过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户洒落在色彩艳丽的氍毹上了,光斑中隐约可见不断上下浮动的尘埃。   内室里有几位婢子垂目守着,见贵人醒过来,纷纷动了起来。   一人备着更衣的衣裙,一人手捧着洗漱的铜盆和面帕,还有一人守在梳妆台旁静待为贵人梳妆,安静的内室里,一切都显得那么地有条不紊。   纱状的床幔被撩开,醒过来的妇人身着白色里衣,乌发如瀑地垂下,脸颊生出晕色。   妇人先是怔怔地看了眼守在内间的奴仆,待眼里惺忪散去,又环视了一圈,似在寻着什么人。   捧着铜盆的婢子上前两步,恭敬道,“春彩姐姐去伙房取朝食了,夫人,让奴先伺候夫人洗漱吧。”   小姑娘年纪稚嫩,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是压不下的忐忑,阮秋韵神色微顿,柔和地笑了笑,没有拒绝。   梳妆的时候,春彩拎着食盒从屋外匆匆走进,见夫人已经坐在梳妆台前,眸色一亮。   “夫人早。”她俏生生地唤了一声,稚气的脸颊被寒风刮地有些红,扬着笑,举着手里的食盒,“先生他们也都起来了,说是用完朝食我们再启程。”   她将食盒置于圆案上,几步便进了内室。   阮秋韵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着两个小婢给自己梳妆,闻言侧眸看她,笑意柔和,“那春彩等下和我一起吃吧,用完了我们便收拾东西,准备着启程。”   妇人眸光轻柔似水,春彩甜滋滋地嗯了一声,又噔噔噔地回到圆案前,将膳食一一摆了出来。   两个小婢年纪虽小,却是十分心灵手巧,很快便将妇人梳妆好。阮秋韵目光缓缓移回镜子,看着镜子中云鬓素钗,近乎完全是古人模样的妇人,一时间也有些恍惚……   没有下雪,却是有些风,披着素色斗篷的妇人站在宅院朱门处,看着宅院外的一切,一时间,洁白如玉的面容有些怔忪。   “阮夫人,早。”   阮秋韵回神,侧身有礼地打着招呼,“褚先生,早。”   褚峻正立于妇人身后偏右侧,只需略微偏头,便能将妇人的侧脸尽收眼底。   妇人并未将斗篷的兜帽戴起,柔软的耳垂几乎贴着斗篷毛边的绒毛,并未戴任何耳饰,小巧精致,莹润透光。   素色的簪子,素色的斗篷和衣裙,脸颊更是如牛乳般莹白,眉眼缱绻柔和,可唇角透着一抹靡丽的红,便如同盛开于雪地红梅一般的艳色,娇艳却又清冷。   身量高大的男人负手而立,立于妇人身侧,正处于一个不算冒犯的距离内,眸光温和地落在妇人身上,脸上的神色也不复以往的冷峻之色。   褚峻眸色发沉,喉结攒动,却是挑眉笑了笑,主动解释着,“此行路途跋涉,恐遇到山匪,所以某便传书到府城,让部曲连夜赶了过来,只是不曾事先让阮夫人通晓,阮夫人见谅。”   男人的解释地彬彬有礼,也十分合理,很快便打消了妇人的心底的疑惑和那点不安。   宅院外的街道其实还算宽阔,数十部曲安静地站在自己的马侧,他们大多身量高大壮硕,俱是敛目视线平视前方,给人带来极大的压迫感,就连原本宽阔的街道也多了几分狭仄感。   马车依旧被部曲队伍围在中间,可却是明显宽大了许多,阮秋韵眸光落在明显同昨日那辆不同的马车上,脚步再次停住。   这一次,上前解释的是落于身后的林轩。   年轻郎君脸上带着笑,上前两步,拱手垂着眉歉意道,“昨夜起风,原本那辆马车被风刮倒了,染了不少脏污,所以只能在附近的车铺租赁了一辆。”   原来昨夜刮的风竟然这么大。   阮秋韵没有去细想,只觉得自己昨夜吃了药后,的确睡地有些沉了,连这么大的风声都没有听见。   一主一仆上了马车。   褚峻竟也上了马车,他笑道,“这两日骑马有些累了,不如今日就让褚某为阮夫人当一回马夫,夫人以为如何?”   阮秋韵怔住,虽有些意外,还是笑着感谢地道,“那就有劳褚先生了。”   妇人细嫩的指尖将车门的帘子轻轻撩着,玉白的面容隐于昏暗中,幽幽甜香丝丝缕缕,男人唇角上扬,“夫人无需客气。”   车帘放下,遮住了妇人的身影,褚峻转过头平视前方,缰绳抖动,两匹黑色的马匹迈开腿向前跑动。   *   百姓们日出而作,日落则息,为了维持生计,即便是严寒的冬季,他们也不会轻易放下手头上吃饭的伙计。   天一亮,小小的镇子就热闹了起来,炊烟升腾,叫卖的要喝不绝于耳,一行人沿着还算宽阔的街道往着镇外走去,坐在马匹上的俱是身强力壮的汉子,一路上的百姓看见后更是避之又避。   一辆宽大的马车被一众部曲护在中央。   木质的马车四四四方,由两匹马拉着,顶部朱红木檐略微翘起,前头的木檐还挂着两抹流苏随风飞舞,整个车厢外壁被灰褐的皮革裹着,从外面看着色彩黯淡,丝毫不起眼   披着氅衣的男人身量高大,长得俊朗,手执马鞭,曲着腿地坐在前室驾着马,看起来唬人地很,不像马夫,反倒是像那家贵人一般。   马车顺利的离开了镇子,从两侧传入的吆喝声逐渐远去,窗牖被轻轻打开,些许寒风从外头灌了进来,有些冷,却也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寒意略过脸颊,让人忍不住身子打颤,阮秋韵眸光落在一侧的跪坐着的小婢身上,有些无奈道,“春彩,还是上榻坐着吧,无需这般跪着。”   新换的马车不仅比原来的马车宽大了许多,就连布置也多了许多,床榻软榻云屏,看着和普通房间也相差无几了。   春彩正认真垂眸地整理着从院子里收拾出来的行囊,闻言眨了眨眼,灵活地将跪坐的姿势改成盘坐,随即扬笑道,“奴这般坐着也舒服着呢,夫人不必担忧。”   铺在马车上的氍毹也是上好的,毛绒厚实,舒适柔软,阮秋韵见状,也并未勉强。   新换上的马车摇晃感比昨日轻了许多,虽然还是有些晃,却并不会让人觉得过于不适,阮秋韵眼眸阖了阖,目光在宽大精致是马车上游移了半晌,脸上有些思量。   这马车看着就很奢华舒适……也不知道租赁这么一辆,需要多少银钱。   妇人黛色眉眼微拧,开始有些担心到了盛京后付不起钱了,只细细地想着自己此行带了多少钱财银票,又缓缓安下心。   前头架着车的褚先生似乎心情极好,还哼起了曲。断断续续的曲调随着风从窗牗钻进车舆,阮秋韵附耳听了片刻,只觉得这陌生的曲调莫名带着些许悲凉…… 第17章   临淄是会稽郡的府城,虽不是地处中原腹地的鱼米之乡,却也因着临近沂江的干系,水路四通八达,来往的商户客船众多,也比其余府城要繁华许多。   如今正值冬季,沂江河水冰封,水路彻底被冻住,来往的商户客船少了很多,街道却一如既往地热闹。   郡守府   听着城门校尉来报,正用着晚食的会稽郡郡守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大地几乎要将椅子带倒,清瘦的脸上俱是一片震惊之色。   平北王怎会在临淄?   已经隐隐有些老态的郡守只觉不可置信,眸光闪烁间忙又追了几句,待得到肯定回答后心神颤动,往日沉稳的神色变得有些慌乱不定。   他没有去怀疑守城尉话里的真实性,毕竟如今这个世道,又有那个不要命的敢假冒凶名在外的平北王啊。   这平北王……郡守眉心皱起,有些焦躁地在屋里左右来回踱了两步,待站定后,吩咐下仆道,“你等速速前去府衙,将郡丞郡尉请来。”   下仆领命退下。   吩咐完后,郡守连晚食也顾不得吃了,只立即着人给自己更衣,待郡丞郡尉两人匆忙赶到后,三人急匆匆地就便往东城门赶去。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等三人赶到时,也只扑了个空,校尉口中的部曲骑兵早已经进了府城,朝着西坊走去   郡丞跟在郡守右侧,神色间带着惊惧。为官数载,他从未见过那位声明显赫杀伐果断的平北王。可一想到这些年来,那些源源不断地从盛京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大冷的天背脊却还是直冒着冷汗,   他同样长得瘦削,看着便是弱不禁风的文人模样,抹了抹额间的汗意,躬着身子气喘吁吁,小声支吾着,“……大人,如今平北王既然已经驾临,我等可要立即前去拜见?”   郡守正细细地询着守城卫,闻言沉吟片刻,最后还是摇着头摆了摆手,“平北王连日奔波风尘仆仆,想必是需要时候歇息才是,我等还是先递上拜帖,待明日准备妥当,再上门拜见。”   说着说着,郡守便叹了口气,无力地抚着须发,只觉得颇有些刀临着颈侧的危险感。   会稽郡守虽远离京都,可为官的总归是有那么几个友人门生在京为官的,他们彼此间也是互通有无的,因此这些年朝堂发生的事,他也向来是有所耳闻的……   远离朝廷的这十几年间,朝堂发生的事却是不小。前有平北王功高震主被夺兵权囚于盛京,后有先帝英年崩逝,年幼的皇太子继位,平北王一跃成了摄政王。   主少国疑,太后垂帘听政,外戚干政,看似混乱不堪,可整个朝堂却是被平北王这个北地出身的异姓王把持着……   如今这朝堂,可谓是局势复杂,党羽纷争不断……不过无论如何,都同他这个远离盛京的地方郡守干系不大。   毕竟平北王虽手段凌厉,却总归不是暴戾嗜杀之人。如今这尊大佛既已亲临,自己只需遵守本分,恭恭敬敬地将这尊大佛送走便好了。   而且,说不定也还是个机会……   会稽郡守神色微沉,心里的忐忑不安也消散了许多,想到守门卫提及的马车里的贵人,又忙吩咐两侧准备明日上门的拜礼。   郡丞也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也很快将心里那抹忐忑掩下,应了下来。   *   马车走在方砖铺就的地面上,带来一阵阵声响,马车窗牗开了半扇,淡色的帷纱被风吹出波浪形褶皱,而后又被缓缓掀起,妇人眸光落在街道一侧上。   茶楼酒肆,衣坊药铺,鳞次栉比,街道上人流如织,就这般远远地看着,很是热闹。   而这样的热闹,同柳镇的热闹,却是有些不一样的。柳镇的热闹在于袅袅炊烟,在于鸡犬相闻,在于烟火气息。而临淄街道的热闹,更多的是偏向于繁华地域商业活动的你来我往。   ……就像现代平缓轻和小县城和热闹繁华大都市的鲜明对比。   妇人细细地打量着,玉白面容清晰可见,让一侧涌动的百姓看呆了眼。本以为马车会在客栈停下,却没想道马车并未停留,而是穿喧哗热闹的市集街巷,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外停下。   默默地看着已经迎上前的奴仆,阮秋韵心中又一次生出些许感叹,褚先生的家资好像真的很丰厚。   一行人到达府城时才申时,进了宅院休憩片刻也不过酉时。只是冬季日短夜长,这个时候虽然才酉时,天边却也只剩下落日余晖。   案桌上摆着茶水,还有几碟点心,见阮夫人视线落在外头,林轩摇着毛竹扇子,笑道,“正处于年节期间,府城的坊市街道想必是极热闹的,时候还早,若是主子和阮夫人有兴致,不如去瞧上几眼。”   古代的夜市?   阮秋韵收回目光,心里不由地升起好奇。   学历史时也曾学到过,古代是有宵禁这一制度的,那时候她只觉得古人夜深了便睡,晚间并没有其他的活动。   直到自己身处其中才知道,宵禁也并不是天一暗便开始了的,而是一更三点敲响暮鼓,禁止出行,五更三点敲响晨钟后就开禁通行。   妇人心中好奇,却只是笑了笑,并未应下,褚先生一袭人骑了一整日的马,肯定是是很辛苦的,还是多休息才好。   案桌上的茶水烟雾袅袅,褚峻眸光落在妇人身上,指尖抚着盏壁,叹道,“坊市夜街,最是热闹,我也许久未曾去过了。”   黑夜里的璀璨的火树银花,人流如织喧闹的街头杂耍,多种多样稀奇的杂货吃食……褚峻言语风趣,轻易就将曾在盛京见过的夜市景象勾勒了出来,引人入胜。   妇人听着有些入迷,眸光认真轻缓,握着茶盏的指尖不由松开,浅碧的袖摆铺开落于案上,垂着的皓腕纤细羸弱。   “……犹记我第一次抵达盛京时,更是看呆了眼,若非身侧有同友好意提醒,还险些出了洋相。”褚峻笑了笑,眸色幽暗。   阮秋韵有些意犹未尽,闻言不由生出疑惑,“褚先生既是盛京人士,为何……”   “褚某祖籍冀州边陲,也是侥幸家中发迹后才迁到了盛京。”褚峻面不改色道。   美貌妇人若有所思般颔首,眸色轻柔如拂柳春风,神色也一如既往地温柔和缓,对于褚先生话里的冀州,也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的神色。   褚峻眼眸微眯,“冀州居北地,常有外族侵扰,民风也颇为彪悍,少有商户停留,因此较之大周其他地方,就显得有些荒凉了。   他微微一笑,“所以初见盛京繁华景象时,褚某不免有些失态,也徒惹了不少笑话。”   先生语气温和,娓娓道来,话里却是流露着自嘲和黯然。   阮秋韵神色怔住,视线落在对面的褚先生身上,脑海里却是莫名想起以前班级上的一些学生。   跟随着农民工的父母从农村转学到大城市,黝黑的皮肤,带着浓浓口音的普通话,和别的同学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举止。即便没有做错什么,也总会受到一些明里暗里的抵触和排斥。   虽然有些不恰当,但是在阮秋韵看来,褚先生当初的境遇也和那些转学过来的孩子有着异曲同工的地方。   处于远离政治中心的边塞地界,又与被古人视为蛮夷的外族接壤,即便是最后凭借着能力发迹了,可这一路走来所受到的排挤和讥笑,想必是只多不少。   在班上的时候,阮秋韵安抚过不少境遇相似的孩子,可此时面对同是成年人的褚先生,却是有些嘴拙了。   她想了片刻,还是道,“褚先生出身冀州,如今却还是能靠着自身本领发迹,举家迁到盛京,能力定是不凡。旁人闲言不过是庸人自语,褚先生很是不必介怀。”   妇人柳眉微蹙,纤细白皙的脖颈微垂,柔和的眸光星星点点,烛火下的神色温和认真,红唇轻抿,语调和缓。   这是在安慰他呢。   褚峻看着桌案对面的妇人,明明映着烛火,眸色却是一点点地沉下去,而后缓缓勾起一抹笑,氲着笑,“夫人说得在理。”   喜欢自语的庸人,只当作野草斩杀即可,他自是不会介怀的。   不过能借由这些琐碎之事得到夫人的一句轻声软语的安慰,倒也不枉那些野草来这此间一遭。   盘腿坐着的林轩望天望地,明明还烧着炭火,可手里的毛竹扇却还是风骚地摇啊摇,心里却是默默学习着,盘算着届时回到盛京时,也可以同那些个女郎胡说八道一下自己糟糕的身世。   夜也有些深了,妇人从软垫上起身,向着两位先生道了晚安,便在宅院奴仆的引路下,回了院子。   前头的两位奴仆提着烛火,将路照地光亮清晰,身侧的青衣小婢撑着油纸伞,妇人斗篷下浅碧的裙摆随着步伐轻摇晃动,缓缓离开了烛火笼罩的范围。   炭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烟雾氤氲缭绕,窗外漆黑一片,只在烛火洒下的光亮下,才依稀可见洋洋飘洒的霜雪。   褚峻身着灰袍坐于案前,身侧被烛火投下一抹长影,自己身前有一杯盏,手里却还把玩着一个碧色的茶盏。   茶盏清透,在烛火下映着柔光,林樟从外头进屋,视线在主子对面空无一物的桌案上停留一瞬,眼睑很快又垂下。   “主子,会稽郡郡守递上拜帖。”   织绣着金丝的拜帖,映着烛火生辉,看起来着华贵异常。拜帖先行,客人后至,这都是世家大族恪守的规矩,后来也逐渐成了官场上的规矩。   世家大族,总是这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的。   褚峻笑了笑,接过拜帖随意搁在桌案上,又将手里的杯盏放下,缓缓朝杯里倒上热茶,再缓缓将杯盏转过一个方向,举杯一饮而尽…… 第18章   临淄作为会稽府城,坊与市的分界十分明显,西坊位于府城最西侧,远离两个市集上喧嚣的街道和忙碌的府衙,向来人烟僻静,又因着地段不算好,因此周围大多只是富户人家的宅院。   身着绯色官袍的男子在奴仆的引路下,缓缓进了客堂,虽是青天白日,客堂里却是点着几盏灯火,几个奴仆垂眉守着。   会稽郡郡守坐在客堂下首候着,垂眉敛目,直到听见身后传来沉稳脚步声,连忙站起身,回过头朝着门外看去。   披着氅衣的男人从门外走进,身量高大,面容冷峻,身上气势锐利地像一柄出鞘宝剑……这便是昔日抵御着外敌名震天下,现如今权倾朝野,把持着大周朝政赫赫有名的平北王。   会稽郡郡守石守卿已是年近知天命的岁数,须眉已经染着白霜,面容隐隐已是有些老态,看人的眼底也带着些许浊色。   可他看着北平王那带着几分沉静却熟悉的眉眼,脑海里的记忆却是不由自主地缓缓回溯,竟想起了十几年前,他尚未京官外放时,那偶然的一面之缘。   大周国祚三百余年,面对北地草原上穷凶极恶茹毛饮血的外敌,军力疲乏,数次交战节节败退。   那是这么多年来,抵御北敌中获得的第一次胜利。同样是下着雪的时候,几乎所有在战役中取得军功的将士士兵跟着大周军队凯旋归京,听候封赏。   身披银甲的少年将军,坐于高高大大的黑色骏马之上,面容俊美凌厉,下颚微扬,举手投足间尽是意气风发的桀骜姿态。   这是从冀州边陲之地,用性命博出来的将军。   彼时,自己已过了而立之年,因在官场上也是几度沉浮前途混沌渺茫,在这样举国欢天喜地的日子,他却是在酒楼上酗酒买醉。   置身于酒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街道上掩不住志得意满桀骜不驯的少年将军,心里是隐隐带着几近麻木的讥诮讽刺。   军功卓绝又如何,少年将军又如何……大周朝堂世家林立,世家贵子功勋子弟身居高位,既容不下他一出身低微的寒门之子,又如何容得下一出身卑贱的草莽将军。   幻想着这位得意志满的少年将军在朝堂上左右碰壁,逐渐被磨去棱角的景象,那因被贬到偏远地方任县令而生出的无法排遣的失意感,仿佛也渐渐消散了不少。   不久后,他便离开了盛京,远离了朝堂。   不曾想……一别经年,这大周的朝堂,早已是物是人非,十几年失意者那满腔的讥诮与愤懑,如今倒真成了一摊笑话了。   缓缓掩下眼里的复杂,待男人行至上首,郡守垂眸缓缓拜下,语气恭敬道,“会稽郡郡守石守卿,拜见王爷。”   ……   半个时辰后,会稽郡守郡守离去。   看着正端详着木盒中各色首饰,时不时还上手碰上几下的主子,林樟沉思片刻,不由道,   “先帝在时,石守卿因在朝中得罪了同入朝堂的刘家子,被陷害贬谪至会稽郡旬邑县知县,后亦是投靠了世家,才逐渐得到高升的机会,如今这般殷勤拜见主子,想来……似有讨好之意。”   林樟眉头皱着,他性子认真直耿,也颇为看不上同石守卿这样首鼠两端的人物,只是有些想不明白为何主子还要召见这样为那些世家鞍前马后的人。   褚峻笑了笑,将手里清透莹润的白玉簪子放下,粗粝的手又捻起一对珍珠耳坠,笑道,“十几年便从一方小小知县,做到了如今的一郡郡守,能力不错,能屈能伸亦善蛰伏,算是个人物。”   这是要用石守卿的意思。   林樟敛眸,不再言语,转而看向主子手上拿着的首饰。   银质耳坠上的珍珠拇指大小,浑圆如满月,纯白细腻,氤氲着柔光,望之便知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临淄靠着沂江,每年开春后水上往来货物数不胜数,各种奇珍的宝石珍珠也被当做货物一般源源不断地汇聚于此,因此也造就了临淄金银首饰铺子开得格外地多。   石守卿有心讨好,登门前是费了不少心思,在打听到平北王身侧还携着一女眷出行后,就别出心裁地奉上了一整套的首饰。   发饰,项饰,臂饰,腕饰……赤金白银的饰品上缀着各式的珠玉宝石,错落有致地摆在红木的盒子里,盒子一打开,流光溢彩华美异常。   这位会稽郡郡守的能力好不好,林樟尚不清楚,可看着满盒子华美精致的首饰,只觉得他这送礼的本事却是一等一。   阮夫人若是喜欢,那主子想必也定会喜欢。   林樟这般想着,见主子又将那对珍珠耳坠放下,沉默片刻,便试探性道,“这些饰物都十分精致,不如属下先行查验一番,再送予阮夫人赏玩?”   阮夫人院子里的物件,也大多亦是事先查验过,再送入夫人院里的,这些流程,林樟熟悉地很。   送予夫人?   褚峻眉梢挑起,摇摇头,继续颇有兴致地把玩着,狭长幽暗的眼眸似笑非笑,“这些你随意处置了,无需送到夫人跟前。”   林樟顿了顿,有些摸不清主子的意思,却也还是按着主子的吩咐照办,在主子放下手后,让奴仆将装着首饰的盒子捧了下去。   待那盒首饰撤下后,褚峻想了想,又道,“派个人去府城驿站走一趟,看看可有从盛京递过来的,给夫人的书信。”   大周这些年的战乱少了许多,一向负责传递朝堂书信的驿站也逐渐朝着官民两用的方向转变,盛京寄出的书信一般先是会存在府城的驿站,然后再逐渐下发到镇县。   若是阮夫人外甥女真寄了书信过来,在府城驿站里,也是有可能可以找到的。   林樟垂首应是。   屋外还是飘着飞雪,虽不算大,但这样的天气还是不宜赶路的,阮秋韵眸光落在窗外的飞雪上,有些心绪不宁地想着这场雪什么时候才会停。   妇人手里执着书,却是久久不曾翻页,春彩守在一侧,见状便道,“夫人,外头的雪已经小了许多,这屋子里闷得慌,不如奴陪夫人出去走走……”   内间烧着炭火,暖烘烘的,却也的确叫人容易觉得闷,阮秋韵放下手里的书,思虑片刻,含笑应了一声好。   屋外的雪的确小了很多,天空中只有飘着那么零星几粒飞雪,这就代表着雪快停了,很快就能够启程了。   妇人心里有些欢喜,黛色细眉舒展,举着的白色桐油伞将春彩笼在伞里,主仆两人一起出了院子,沿着宅院廊道缓缓地走着。   这个时候,假山堆雪,流水冰封,宅里也没有什么景致可看,可开阔的视野却的确让人心旷神怡。   屋外还刮着风,走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冷了,阮秋韵带着春彩往回走,还没靠近院子,就看到不远处有几人正往外走去。   为首的是两个男子,一位是她比较熟悉的林轩小先生,另外一位须眉染白,绯色官袍,头戴花翎……看着,有些像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古代官员的样子,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位身着灰衣的下仆。   朱红宅门打开,那位身着绯色官服的的男子在离开时,还十分有礼地朝着林轩轻轻颔首,而后才缓缓转身离去……   ……   妇人细细的黛眉微颦,眼眸里氤着茫然,她缓缓将书阖了起来,起身来到窗牗旁,又仰头看着窗外的迷蒙的月亮,神思不属。   赶路的这几日,阮秋韵从未刻意地去探听过褚先生的职业和身份。   即便是已经留意到到对方身侧带着许多的部曲下属,还有颇有些丰厚的家资,也只下意识地觉得对方兴许是一位生意做得有些大的商人。   一个和原主的夫君一样的,普普通通的商人。   ……可一户普普通通的的商户人家,会同今天这样,有身着绯色官衣的客人上门拜访吗?   阮秋韵不太清楚,她甚至也不清楚这个朝代穿绯色官衣的是几品的官员,只是本能地觉得有些怪异……   “夫人,明日一早还要赶路,不若今夜早些歇息,我给夫人灭了烛火吧……”夜已深,内间还燃着烛火,春彩探着半边身子进来,小声道。   小姑娘不知不觉地,都开始做起苏姨才会做的事了,思绪杂乱的妇人闻声回神,看着探头探脑的小姑娘,无奈柔和地轻笑,   “好,我现在立即上榻歇息,你先回屋吧。”   春彩轻应了一声是,而后才转身离开,妇人柔和的眸光缓缓落在摇曳闪烁的烛火上,将杂乱的心绪缓缓放下,微颦着的柳眉也渐渐舒展开。   褚先生是位热心和善的郎君,这一路给予的照顾也不是假的。   他们只是萍水相逢,只待到了盛京,她将欠下的这么多的人情一并还了,兴许就会分道扬镳了,她又何须多此一举去揣测褚先生的身份呢……   屋里的烛火熄灭,放下心绪的妇人摸索地上了床榻,枕着月色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19章   除夕早已经过了十几日,雪也停了有些时日了,盛京中各种你来我往的各种交际活动也再次恢复了过来。   高门大户举行的宴席,对许多门第较低的官宦人家来说,是一个极为难得露脸机会。因此往日里收到帖子,夏氏向来也只会带着亲生女儿前去参加。   她如今膝下的两个庶女年纪也到了需要相看的时候,她是嫡母,总不好落人口舌,这回也做主一并将人带了过去。   此次举办赏梅宴的是功勋伯爵之家,门第高身份尊贵,即便是庶出姑娘出了外头也代表着赵家的脸面,若是失了礼数便不好了。   “既然到了外头,便是代表着赵家的门面,今日是伯爵府大夫人下的帖子,这礼仪礼貌都要周全些,莫要丢了赵家的脸面。”   马车上,夏氏看了眼两个垂眉的庶女,不轻不缓地敲打了几句。   赵筠捧着手炉,敛眸应是,而向来性子有些骄纵的赵笙虽心里有些不耐烦,此时却也是一脸乖巧听话模样。   马车很快便在候府停下,车厢里的女眷俱是下了车,夏氏同伯爵府大夫人在闺中是手帕交,便带着三位姑娘去见人。   伯爵府大夫人珠翠环绕,看着也和善贵气,此时身侧簇拥着不少官宦妇人,见夏氏带着三个姑娘走近,笑道,   “多日不见,你家这几位姑娘倒是长得越发亭亭玉立了。”   夏氏几步上前,也扬起亲近的笑,“是啊,几个姑娘都大了,又正好接着你的帖子,今日就带她们出来见见世面。”   这话说得倒是好听,伯爵府大夫人脸上笑意更盛,又连谦声说了几句。   几位官宦妇人都是相识的,很快便聊了起来,话里话外都说着自家的孩子,所以赵筠时不时还能听见旁人对于大姐姐的称赞。   三个女郎立在母亲身后,赵筱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即便面对旁人的赞美也处变不惊,一举一动尽显大气。   赵笙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却也并未说什么,赵筠脸上同样带着笑,只是垂着眸的模样有些心不在焉。   几位官眷妇人寒暄了几句,少顷,夏氏便让赵筱带着妹妹们各自去玩。   府宅大多有规制,伯爵府的宅院是当初封爵时赐下的,假山碧湖,亭台楼阁,回廊长巷,比之赵家的宅院要精致宽阔许多。   伯爵府里有个梅园,数百株红梅火红似火,映着皑皑白雪迎风招展,开得正艳丽,宾客们置于梅林中,夹杂着寒意香气扑鼻而来。   精致的院落被红梅包围,身着棉袄的奴仆在院落里穿梭来往,不少衣着华贵的妇人女郎正坐于院内,煮茶品茗谈天说地,共赏着灼灼梅花。   时辰还早,还未开席,已有不少女郎过来寻相熟的友人了。   赵筠看了眼不远处几位,正朝着这边招手扬笑的女郎,抿唇轻笑道,“大姐姐过去吧,我同五妹妹在一起便好。”   赵筱作为赵家长姊,也自觉自己有职责带着两个妹妹。只是过年已经有段时日没同友人见面了,她心里也是十分挂念地很。   闻言她犹豫了片刻,也含笑道,“那好,你们自己去玩吧,要是碰到什么事,一定记得让人过来喊我。”   赵笙撇着脸不搭腔,赵筠只能扬笑轻嗯了一声,“大姐姐去吧,我们会留心着的。”   今日宴请的都是女眷,两位庶妹身侧也有奴仆守着,想来也出不了什么事,赵筱放下心,又细细叮嘱了几句,便转身朝着友人的方向走去。   “三姐姐,我们进梅园看看吧。”   赵笙小孩子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看着不远处满片的白雪红梅,忙扯着赵筠的衣袖,有些兴奋道。   白雪红梅,红艳艳的梅花迎风招展,艳丽极了,家里可没有这样美丽的景致,这难得出来一次,自是要玩地开心才是。   赵筠目光早已尽数落在了满园的梅花上,她其实并不是个喜欢侍弄花草的性子,却不知为何唯独对红梅情有独钟,仿佛骨子里刻着的一般,闻言自是很快便应下了。   两姊妹在红梅园里缓步穿梭,感受着扑鼻而来夹带着寒意的清香,赵笙还时不时还要轻轻捻下一支梅花轻嗅几下,一举一动做尽了小女儿的娇俏姿态。   逛了片刻,赵笙就觉得有些累了,步伐也缓缓慢了下去。   她看了眼身侧目不转睛般盯着红梅的赵筠,又看了看四周,见四周没有旁人,便扯着赵筠的衣袖,有些斯斯艾艾道,   “……三姐姐,你有没有想过,想过以后要嫁一个怎样的郎君啊。”   这个问题对于还未出阁的女郎来说,着实是有些出格了,赵笙脸颊滚烫发热,心头已经有些后悔问出来了。   赵筠闻言有些怔,下意识地就看向身侧的庶妹。   赵笙本就不好意思,被她这么一看,脸就更红了,哽着脖子跺着脚羞恼道,“……看什么看呢,难道…难道三姐姐当真就未曾想过,以后会嫁予一位怎样的郎君吗?”   虽说她们年岁尚小,可这婚嫁之事可是大事,这未出阁的女郎,那个没幻想过啊。   赵筠闻言,若无其事地将视线移开,垂眸认真地想了想,而后坦诚地摇了摇头。   赵笙见状,脸就更红了。   她抿着唇,有些恼怒道,“那你现在就想,你现在就想嘛。”   边说着还不满地嘀咕,用眼神直膘她,“三姐姐都是快要及笄的女郎了,还不多想想,到时候若是稀里糊涂就被嫁出去了,可别怨旁人。”   赵筠有些无奈,视线再次回到开得正艳的梅花上,也却也还是顺着赵笙的话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我又未曾见过多少郎君,又怎会知道自己想要嫁个什么样的夫婿。”   因着有赵父这位父亲在,赵筠心里对所谓的夫婿亦没有任何期待,而且……赵筠抚摸了抚带着冰雪的梅花,指尖的凉意让她思绪更加清晰了许多。   婚嫁一事,自是由嫡母做主,即便她有心仪的郎君又如何,只不过是徒增烦忧罢了。   赵笙听了赵筠的话,只觉无趣地很,也不愿搭理她,很快就几步越过了赵筠,朝着梅林深处走了进去。   席面很快便开始了。   赵家女眷被安排坐到了一起,赵笙赵筠有些拘束地坐着,宴上相熟的女郎们各自聊着天,赵筠甚至还能听到从席面前头传过来的声音。   伯爵府府中负责饲养花草的奴仆恭身介绍着各种品相的梅花,红梅、朱砂梅、玉碟梅、绿萼梅……案桌上还添了不少用梅花制成的茶点,丝缕幽幽的清香在席面上蔓延开来。   女郎们初时大多讨论着最近时兴的衣物和首饰,后又逐渐开始聊起盛京中那些优秀的郎君。   赵筠默默地听着,视线游移,而后停在了席面的某一处,那里同样坐着一位女郎,席面位置靠前,左右却是冷清。   赵笙正吃着糕点,见赵筠扭着头看向一处,也沿着视线看了过去,而后凑了过来,小声地咬着耳朵道,   “那是刘家的女郎,”她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又小声道,“我听说啊,她父亲得罪了平北王,被贬了……”   刘家是太皇太后的母家。   刘家本就是世家大族,先帝还在的时候,为表孝顺,还多次向下施恩母族,可谓是满门显贵。   若是放在以往,虽只是刘家旁支的女郎,也照样是被捧着敬着的。可自半年前,平北王贬黜了不少为官的刘家子弟后,盛京大半有眼色的显贵都对刘家疏远了几分。   养在深闺里的两个女郎不懂什么朝堂叫党羽之争,可看着被冷落的刘家女郎,又想往日在旁的场合里见着的骄傲孔雀模样,心中不免有些唏嘘。   赵筠收回视线,心里对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平北王,升起了些许敬畏……   *   信笺被数层信函裹着,红色的火漆盖着印子封在信封口,拿在手里沉甸甸,还能看见信封表面的一行齐整娟秀的字。   妇人秋水明眸里尽是压不下去的欣喜与激动,仿佛平静的湖面漾开的了一弯弯柔和波纹,她抬眉看着褚先生,缓缓行了一个福礼,感激地道,“实在是多谢褚先生。”   妇人盈盈拜下,遮掩在兜帽下的玉容扬着柔柔的笑,眼眶却是带着丝丝红意,眼底也似有泪光闪过。   脸上还带着笑意的男人神色微顿,沉晦眸光落在妇人晕着绯色的眼尾,抬手有礼地落在妇人的手侧,虚扶,“只是举手之劳,阮夫人不必如此。”   阮秋韵起身,柳眉弯弯笑了笑,浸了水的瞳孔柔和透亮,她也并未继续说什么,只在心里又默默地将这份恩情记下。   一封信笺,或许对褚先生而言仅仅是件举手之劳的小事。可对这段时日日思夜想着远在盛京的外甥女的自己而言,却是极为重要的大事。   妇人被小婢扶上了马车。   褚峻紧接着也上了马车前室,并未往后瞧,反而是双腿随意交叠搭着,含笑道,“夫人此行去盛京,要留多少时日?”   似在闲聊。   柔和的女声从车舆里传出,带着丝丝犹豫,“兴许只待个几月…”   阮秋韵心里其实也不太确定。   书里筠筠出嫁时才十六,去世时也才十八,她想看到那孩子幸福美满,或许要待上几年也说不定。   马车跑了起来。   褚峻眉梢挑着,眼眸平视着不远处奔腾的黑马,不再继续询问,只是漆黑的眼眸带着一丝莫名的笑。 第20章   古代的信笺寄送麻烦,往来磨损厉害,所以为了防止信笺被损坏,大多会在信笺上多套几层信函,再在信函的外头抹上一层桐油纸,防止雨水浸入。   手里的信函沉甸甸,里头也装地鼓鼓囊囊,阮秋韵小心翼翼地将信函上的火漆去掉,把几张信纸从信函里缓缓抽了出来。   信函里的信纸有四张,每一张都写得满满当当的,阮秋韵将信纸平铺在软榻上,一张张地执起,细细地看着纸上娟秀的字迹,眼角眉稍俱带着柔和笑意。   写地都是一些比较琐碎的日常,阮秋韵还能从字里行间里品出那种对亲人的亲近。她接连将四张信纸看了几遍,待放下后,只觉得来到这个世界后,那颗一直如同风中柳絮般无依的心,终于寻到了一个着落点。   妇人眉眼带笑,眉眼那抹浅淡的愁绪也消散无踪,春彩正将行囊放好,见状,小脸扬笑道,   “收到了表小姐的信,想来夫人可以安心了。”   阮秋韵将信笺细致地收好,一封信函也不舍得丢,闻言笑了笑,“那孩子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信里写地好听,也不知道实际过得如何。”   可不管怎样,看到了外甥女的信,总归是心安的,妇人缓缓撩起窗纱,看向窗外的有些雾蒙蒙的天空,嘴角的笑更是多了一抹期待。   ……   大周冬季的天气似有些反复无常,时而暖阳,时而细雪。   因此赶路的途中也是走走停停,耽误了不少时候。不过虽有些曲折,可在阮秋韵看来,这一路却也还是算十分顺利的,毕竟并未碰到褚先生口里说的匪徒草寇。   已经正月二十了,按着褚先生说的,应该还有两日便可以抵达盛京了,阮秋韵望着窗外雾蒙蒙的圆月,心里开始却是想着要给外甥女准备什么及笄礼物了。   筠筠的生日在正月二十五,阮秋韵虽有些不喜所谓的寓意着女郎能够嫁人生子的及笄礼,可生日总是要准备礼物的。   筠筠刚被自己接到家时,年纪还不大,正是五六岁已经开始记事的年纪,怯生生的看人,敏感又胆怯。   阮秋韵自己其实并不是个特别注重仪式感的人,可第一次养孩子,总是照着教程来养的,只觉得要给外甥女足够的安全感和爱意,所以每年无论是是生日还是节日,都会事先准备好礼物。   年幼的时候还好,筠筠喜欢吃的玩的,小蛋糕小玩具或者一身漂亮的公主裙,就能让小姑娘高兴上一整天。   长大后,在礼物的选择上也多了许多困难,可总归能看得出外甥女喜欢什么,也有个选择方向。   可如今……   分隔两地,原主记忆里对于外甥女的了解也不多,礼物的选择,倒真是有些为难。   毕竟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朝代是女郎十五岁时一般喜欢什么……妇人柳眉微颦,觉得自己有些犯难。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思绪太杂了,阮秋韵竟觉得头好像有些眩晕了起来,她轻轻摇了摇头,眩晕的感觉却并未消失。   已经将衣物整理好,春彩来到夫人身侧,在到夫人有些不寻常的面色后,心里徒然一惊,忙几步上前扶住夫人的身躯,惊呼道,   “夫人……”   她神色慌张,小心翼翼地将夫人扶到床榻躺下,连唤了几声却并未得到夫人的回应后,有些六神无主地朝着外间喊道,“来人,来人啊,快快去请郎中过来……”   春彩心里又慌又急,喊人的时候声音还带着些许颤意,待妇人安然躺于床榻后,忙跑了出去……   小姑娘应该是被自己吓到了。   眼前一片黑暗,脑子昏昏沉沉间,耳旁却还是能听到春彩带着急切的喊声,阮秋韵有些迷迷糊糊地想……   妇人柔若无骨地躺在床榻上,浓密的眼睫如蝶羽轻颤着,白皙的额间更是沁着晶莹的汗珠,不仅脸颊绯红,就连紧紧抿着的嘴唇也是艳丽非常,整个人呈现着出一种孱弱无力的娇态。   郎中很快就赶了过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直守在宅院里的林樟,他站在外室,向来沉静眼底带上了焦色。   待诊完脉,饮下郎中开的汤药后,夜已经很深了,可妇人身上的热意还未彻底退下。   林樟没有让郎中离开,而是暂时让对方留在宅院里住下。夜深了,郎中离开院子时还细细叮嘱,需得为贵人湿敷降热。   因着郎中的交代,春彩便一直蹲守在床头,她身侧还放着一盆冷水,时不时就有奴仆进来将水换掉,她更是不间断地更换着置于夫人额间的,被冷水浸湿的巾帕。   部曲扈从守在院子四周,神色凶狠凛冽,外室十数奴仆跪了一地,屏息静气战战兢兢。   褚峻就是在这个时候进了内室,进来的时候,他肩膀处的氅衣还没脱下,身上也还带着从屋外风尘仆仆归来时的裹挟着的寒意。   男人立于距离床榻几丈外的地方,沉晦眸光落在床榻上的妇人身上,春彩此时正将白色的巾帕从夫人额间取下,在注意到氍毹上投落的一片阴影后,抬眼看了看,小声嗫喏道,“主子……”   屋里烧着炭火,扑面而来的热意很快就将褚峻身上的寒意消磨殆尽,褚峻利落地将肩上的氅衣脱下,扔给一侧守着的奴仆,寒声道,   “下去吧。”   这是对内室所有奴仆说的,包括守着的春彩。   春彩此时手里还拿着刚取下的帕子,闻言神色有些犹豫纠结,见主子逐渐靠近床榻,又看了眼床榻上不醒人事的夫人,还是低声道,   “主子,还是让奴留下伺候夫人吧……”   “下去。”   春彩顿了顿,最后还是将手里的巾帕放下,缓缓退出了内间。   奴仆已经全部退了下去。   褚峻大步来到了床沿处,铜盆里的水是新换上的,他将铜盆里另一条巾帕拿起拧干,然后又缓缓地覆在妇人的额上。   如此反复多次,待半夜时,妇人额间的热意终于彻底退了下去,而在客房休息的老郎中又再次被请了回来。   待再次诊过脉,确定夫人已经安康无恙后,院子里一众人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特别是今日随着主子一起出门的林轩,他只觉得那颗从得知阮夫人病倒,看到主子脸色同变脸般倏地就变得冷色后就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小心脏,终于安安稳稳地落了下来了。   林轩小郎君衣着依旧富贵,只是一向不离手的毛竹扇此时却是没了,他看着屋里隐隐摇曳闪烁的烛火,有些感慨,“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主子这般心焦的样子……”   即便是三年前,褚老太爷在冀州仙逝,主子也依旧是游刃有余的模样,见惯了自家主子运筹帷幄的姿态,林轩此番亦觉得有些稀奇。   屋外还有旁的部曲守着,林樟淡淡地瞥了胞弟一眼,眼里带着警告之色。   林轩嘴里的话停住,视线在左右的部曲上略过,有些讪讪地笑了笑,闭上了自己有些口无遮拦的嘴。   明明额间的热意已经降了下来了,可妇人却还是迟迟未醒,妍丽的眉眼蹙着,饱满的唇瓣褪去热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是变得有些干燥。   沉沉睡着的妇人被扶了起来,盛着温水的茶盏递到了唇边,妇人也似感觉到了渴意,在察觉到唇边的水意后,唇瓣微微启开……   第一次这样伺候人的北平王喂地不是特别好,些许温水从红唇角溢出,晶莹的水渍沿着锁骨直蔓而下,略过了莹润剔透的肌肤,而后逐渐没入起伏的深处……   手里的茶盏已经空了大半,而后男人被随意地放至一侧,紧接着粗粝的拇指就抚上了已经恢复红润的唇瓣,最后停在下唇中心,缓缓下压。   红艳的唇瓣被抵着压下一小片,唇肉内陷,如同冬日里都红梅花瓣般软嫩柔弱,不仅容易让人心生怜意,亦容易叫人生出摧折的欲望。   像明月一般的夫人。   身躯柔若无骨,幽幽勾人的暖香丝丝缕缕涌入,男人喉结耸动,狭长的眼眸已是一片沉色。   他垂眸看着怀里昏睡着的妇人,良久,待注意到那轻颤的鸦睫后,昏暗中脸上无声地勾勒出一抹笑,轻轻抵着的拇指放下,如同放下了獠牙处猎物的野兽一般……   内室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经被熄灭了。   ……   紧闭的眼睫动了动,而后缓缓睁开,守在一侧的春彩见状忙上前两步,惊喜道,“夫人,你醒了,可还觉得身子哪里难受的……”   自然光从掀开的眼帘映入,妇人有些不适地眨了眨眼,而后侧着黑眸怔怔地看着春彩,紧接着视线逐渐开始游移,而后才无力道,“我没事,春彩你不用担心……”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本就体质偏弱,如今冬天里还连日赶路,生了病也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春彩眼眶有些红,抿了抿唇道,“伙房已经备下了朝食,奴这就给夫人洗漱,郎中说了,待会吃些吃食才好……”   阮秋韵细细地听着,对于春彩说的没有表露太多反应,只是无力地闭了闭眼,“……春彩,褚先生呢?”   春彩停住,看了眼似无知无觉的夫人,抿了抿唇道,“先生昨夜来过,此时想来已经回了院子休憩了。”   妇人敛眉沉默了片刻,脸色有些苍白,显得格外荏弱,抿了抿唇,才垂着眼睫缓声道,“是我又劳烦褚先生了……”   终于有了些力气,阮秋韵从床榻起身,洗漱好,又用了些许朝食,精神总算好了许多。   阮秋韵让内室的奴仆都出去了。   她立于内室,朝着床榻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将装着钱财的行囊拿出来打开,从一沓银票里数出数张。   妇人向来柔和如水的明眸里隐隐染上惊惶,苍白的唇瓣紧紧抿着,将数出的银票攥在手里,努力地去将异样的情绪压下。 第21章   生了病,赶路的途中又耽搁了两日,所以待抵达盛京时,已经是正月二十三。   坊市里茶楼酒肆,布坊金银坊,应有尽有,临淄是会稽府城,坊市街道也已经足够热闹了,可同盛京的坊市相比,还是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习惯性地撩起层层窗纱看着街道两侧,看着几乎占了半数衣着鲜艳亮色,身侧大多带着数个奴仆伺候着的女郎郎君,妇人认真地想。   就像那本书里说的,这就是天子脚下,也是贵人扎堆的地方。   马车继续朝着前头走去。   眼看着就要逐渐远离热闹喧哗的市集,很快就有声音从窗牗逸出,“……褚先生,不如就在此处停一下吧。”   妇人轻柔的嗓音同以往并无差别,可落在旁人耳里,却是有些急切了。明明声量不大,马车和守在马车四周的部曲却还是停了下来。   妇人的玉容显露于窗牗处,脸颊映着午后的阳光,丰润白皙,褚峻笑着看了几瞬,立即翻身下马,来到了马车旁。   男人身量极高,这般立于马车窗牗旁,健硕挺拔的身躯将本来映入窗牗的阳光完全遮挡住,也将马车里是美貌妇人彻底笼罩在了身躯的阴影下。   搭在窗牗的手指不由蜷了蜷,妇人视线游移,唇瓣微抿,即便再如何努力去压制情绪,柔弱似柳的身子却还是很诚实地朝着身后移了移。   褚峻似没注意到一般,覆着笑意的眼底倒映着妇人表面镇定的神色,噙着笑道,“夫人为何想在此处停下?”   男人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礼貌的轻询中甚至还带着些许真切疑惑,妇人眉目轻扬,指尖抬起,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抿唇笑道,   “那里有个客栈,”妇人顿了顿,“诸位先生一路护送我们主仆到盛京,我等感激不尽,只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如今到了盛京,倒也不好再叨扰诸位先生了……”   抬起的指尖依旧被遮在阴影下,白皙带着粉泽,最是容易让人想起那夜接触到的温热轻软,褚峻眼眸微眯,顺着指尖的方向看了过去,果然看到了一间客栈。   客栈开在坊市中一个相对僻静的地域里,正是用朝食的时候,此时迎来宾往,好不热闹。   指尖垂下,妇人轻言细语有礼道,“夫家在盛京中并未置下宅院,贸然上门叨扰亲眷亦有失礼节,我想着,还是先在客栈安置几日才好。”   男人沉沉的眸光将妇人身躯笼住,闻言眉锋挑起,唇角徒然扯出一抹笑,“夫人思虑周全,是褚某思虑不周了。”   “褚先生言重了。”   逆着光,妇人有些看不清男人此刻脸上的神色,浓密的眼睫颤颤垂下,蜷着的手心已经有些濡湿了,想了想,打开车门下了马车。   马车停下的地方虽然僻静,可街道两侧还是有行人路过的,见马车端坐的贵人下了马车,纷纷将视线投了过来。   从马车上小心翼翼下来是妇人玉貌花颜,皮肤白地如同莹润美玉,唇瓣艳地堪比春日桃花,昳丽美艳,素色的袖摆裙裾随着寒风轻摇慢晃,迤逦风光,袅娜惑人。   ……更多的视线投了过来。   可迎接这些视线的,却是手执着刀剑的部曲。   来来往往的行人只觉背脊一阵寒凉,迅速又狼狈地移开了眸光,低着头迅速离去。   心里还存着紧张的妇人却并未意识到这一插曲,她只看着面前的郎君,又感激般福了福身子,而后将手里攥着的银票递了过去。   数张银票整齐地叠在一起,被妇人的手轻捻着奉到了男人面前,银票的面额俱是整张的十两,这么多叠在一起,想来也是有个上百两的……这对普通人家而言,想必是一辈子都挣不来的银钱了。   褚峻看着依旧笑意温和雅的妇人,挑眉疑虑道,“夫人这是想要付褚某镖费?”   阮秋韵轻轻摇头,坦言道,“依褚先生所言,这一路的镖费便全都抵了在卫府住的房钱。”   她顿了顿,目光避了避,“只是这一路歇脚的房钱,请郎中抓药的诊金和药钱,还有每日里的两人的膳食……这些总归还是要给的。”   这是要同他钱货两讫的意思。   高大男人眼眸里的笑意逐渐消散,晦意的眸光漫不经心地在递出的银票上停留几瞬,良久后,才伸手接了过来。   银票上还残留了一缕许温热馨香,让人忍不住去想,这一叠整齐的银票,在妇人的袖摆里待了多久。   阮秋韵见他接过,心里松了一口气,轻扬柔和的笑容也带上了真切,她眸光看向其他这一路护卫的部曲,也一一感激。   部曲扈从大多是五大三粗的汉子,那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见贵人彬彬有礼地给自己道谢,大多黝黑粗犷的脸带上了绯色,瞅了眼自家主子,忙受宠若惊般连连摆手……   妇人最后还是带着小婢在客栈里歇息了下来。男人手里还捻着那沓银票,粗粝指腹在银票上漫不经心的划着,划出一弯弯暧昧的划痕,沉沉的视线却是尽数落在了朝着客栈走去的妇人背影上。   “主子,阮夫人这是……”   林樟神色愕然,他素来是心细的,自是很快便察觉到掩藏在妇人温柔言语下的冷淡疏离。   可他却是有些想不明白。   毕竟阮夫人是何等温柔缱绻的性子……这么些时日,他们就从未见过阮夫人生怒的时候……   褚峻没有在意神色惊愕的下属,待妇人的身影消失在客栈门口后,收回了视线,又转而看着手里的银票。   片刻后,将银票装进了一直挂在腰间的荷包里。被投喂了上百两的银票,碧色的荷包如同吃饱喝足了一般,也鼓鼓囊囊了起来。   上头的碧莲织秀的丝线被抚摸地已经有些泛白了,男人又垂眸抚了几下,而后翻身上马,只淡淡留下一句话。   “派人守着,保护好夫人。”   得到不到主子解惑,林樟有些懵,只忙应了一声是,正想立即策马跟上,肩却被某个不值钱的胞弟搭住了。   林揽着在家哥哥的肩,一脸贼兮兮地凑上前道,“哥,是不是想知道阮夫人为何这般生怒……”   林樟将肩上的手拍下,拧着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不想知道,你也别说。”   林轩还没说完就被噎住,他抚了抚自己被拍地有些疼的手背,极为不满,“我也没说什么,刚刚你不是你自己问主子的吗…”   他耸了耸肩,没有继续说下去,心里却是大逆不道地断定,此番定和主子有关。   他们这些部曲扈从护卫守夜都是按着一定时辰轮值的。   阮夫人生疾那夜下半夜,正好是林轩当值,天色微明时,他可是亲眼看着主子从阮夫人屋里出来的……   ……   进了客栈包了客房,再将行囊物件整理好,已经是傍晚的时候了,阮秋韵看着几近西沉的落日,歇下了要立即去找外甥女的心。   平静安然地休憩了一夜,翌日一早,阮秋韵就打听到了赵府的位置,来到了赵府,满怀期待地递上了拜帖……   “……赵筠的姨母?”   夏氏画地精致的黛眉轻扬,看着手里的拜帖,颇有些兴味道,“这是知晓赵筠的及笄礼要到了,前来观礼来了?”   她想了想,将拜帖放下,淡淡道,“既然这么大老远赶来了,也算是有心,你且将人带到三姑娘院子里吧,仔细着些,莫要惊扰了老太太。”   至于出面招待,却是不可能的,一个妾室的姊妹,尚且当不得赵家的客人。   奴仆应声退下。   只携着一个小婢,又带着幕篱遮掩的妇人,很快就被奴仆引到赵家三姑娘的院落。   已经收到了嫡母院里的奴仆的口信,披着披风,匆忙换上新衣的女郎早早就带着贴身小婢在院门立着,小脸红扑扑,踮着脚尖翘首待盼地等着。   看了几瞬,还要转过头问一问身侧的小婢,自己的衣着打扮可还得体,得到肯定的回复后也不甚安心,清亮的眼眸里充斥浓浓的惊喜和忐忑。   赵筠从未想过,姨母居然会过来看望自己,这实在是让她又喜又忧,毕竟姨母身子本就弱,这般冷的天气,又如何受得住。   “翠云,屋里点着的炭火可还够,热茶可是已经备好?祖母给的那件披风很是暖和——”   话说到这里,就嘎然而止了。   赵筠怔怔地看着,不远处跟在奴仆身后正缓步而来的妇人,整个人如同愣住了一般,脑子嗡嗡嗡一片。   可一句曾经在书上看到的诗句,却越过一片混沌,莫名地出现在脑海里。   柳如眉,云似发,鲛绡雾縠笼香雪。   款款而来的妇人披着素色斗篷,白色薄纱幕篱垂落直至肩处,幕篱掖开了一角,玉容花面,容色秾丽缱绻。   这便是自己的姨母吗……   年轻的女郎呆呆地看着自己,眼眸澄澈清亮,鼻尖微红,身材纤瘦小巧……和前世的十五六岁的外甥女,简直是一模一样。   虽早有预料,阮秋韵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有些惊喜。她步伐加快,越过引路的奴仆,很快就来到怔然的小姑娘面前。   细细地端详着眼前的女郎,见她还是怔仲地,用着陌生的目光看着自己,阮秋韵心底有些发酸,忍不住轻轻地将人揽进自己怀里,   “筠筠,抱歉,姨母来晚了。”   耳畔的女声轻软柔和,赵筠整个人埋在姨母柔软馨香的怀抱里,她渐渐地回过神,只觉得自己整个身躯像是被暖和柔软的棉绒彻底裹住了一般,暖和柔和。   女郎小脸绯红,眼眸却是逐渐浮出迷蒙水意,鼻尖更是一酸,忍不住低声唤,“姨母……”   这么多年,这世上唯一一位会真心关心自己的长辈,如今跨越风雪,还是来到自己身边了   赵筠伸手将妇人抱紧,似要将自己整个镶嵌入妇人的怀里,微红的眼角有泪珠滚下。   真好。   ……   庶出姑娘的及笄礼,算不得多贵重,但总归是女郎的上头礼,对女郎来说也是大事,若按着规矩操办也能得个好名声。   因此除了家里人,夏氏也提前给赵家一些关系亲近的官宦女眷递了帖子,毕竟她们来不来是一回事,但总归自己这个嫡母的责任是尽到了。   正月二十五这日,很快就到了。 第22章   及笄, 即女子年满十五结发,用笄贯之。   正宾加礼,赞者相协, 有司托簪,赵家前两位女郎亦是年满十五就举行了及笄礼。所以夏氏作为赵家当家主母,在安排这样一事上,也还算熟练。   赵筠是庶女,夏氏虽不苛刻, 却也不会真的同对待女儿一般为其过多筹谋,只一切照着规矩来。   正宾请的是族内旁支中德高望重德才兼备的妇人,至于赞者……夏氏思虑了许久, 最后还是决定让自己的女儿出面。   一切也就这么有条不紊地安排着。   赵家宅院是祖辈时便置于下了的,按着规矩分成前厅后院, 前厅一般是家中郎君们住着的地方,后院则是家中女眷是活动之地。   赵家大老爷赵盼山正窝前厅书房看着一沓沓的卷宗, 听见后院里的奴仆来喊,眉头皱起,放下手里的卷宗淡淡道,“近来公务繁忙, 你同夫人说一声,我便不过去了。”   书房外的奴仆有些犹豫, 却也还是应声退下。   听到奴仆带来的话,衣着得体的夏氏拧了拧眉, 可看着四周数位相熟的妇人, 却也并未说些什么。   观礼的宾客其实不算多,只十数位妇人零星般围在四周,大多也只是同赵家沾亲带故的族中女眷, 没有多少官眷贵妇。   及笄礼很快便开始了。   正宾妇人高声的吟颂祝辞从堂上传出来,身着素衣襦裙的女郎跪在堂下的软垫上,灵动的双眸平视前方,让正宾为自己正笄,而后对着堂上的嫡母缓缓叩首……   难得换上一件颜色鲜亮的衣裙,阮秋韵隐于人群里,看着亭亭玉立的外甥女,视线又缓缓游移到堂上,玉色的面容带着些许疼惜。   女郎及笄,上首坐着的,合该是双亲才是。这嫡母都在,做父亲却不在……阮秋韵黛眉轻颦,心中对那书中薄情寡恩的赵父,观感更加不好了……   赵筠规规矩矩地行着礼,在起身抬首时,视线在嫡母身侧空着的椅子上停留一瞬,而后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对女郎来说这样重要的日子,生身父亲却不出席观礼。即便早有预料,心中却还是有些难受,赵筠抿了抿唇,想着千里迢迢赶过来,如今亦在观礼位上观礼的姨母,努力将心里那抹失落难过压下。   三拜后,礼成。   有司撤去笄礼的陈设,西阶位上摆好醴酒席,正宾妇人揖礼请笄者入席,赵筠乘着这个机会,抬眸朝着姨母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衣着难得鲜亮的妇人立于昏暗的堂下,牛乳似的肌肤盈盈晕光,即便隐于人群里,也惹人侧目。   姨母的眸光柔和如春风,带着无尽的包容,赵筠扬起笑,那抹因为父亲不在而生出的幽怨,也被这缕春风吹地,缓缓散去……   ……   后院隐隐有曲乐声传来,喧闹地让人忍不住心生恼意,赵盼山将手里的卷宗搁下,正要唤人,书房的门却徒然开了,赵府的管家火急火燎地跑进来。   如同是被罗刹鬼追魂索命一般,赵盼山心生不悦,正想呵斥没有规矩的奴仆,却见管家一溜烟儿跑到自己更前,带着急色高声嚷道,   “大爷,平北王,平北王登门……”   管家上了年纪,跑地也急,此时喘着大气,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可话里的意思却是让人忍不住骇然。   “平北王?”   赵盼山倏地从扶手椅上坐了起来,瞠目结舌,少顷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有些不可置信地道,“……你是说,平北王在府外头?”   大冷的冬天,管家愣是跑出了一身的汗,他用袖口擦了擦额间,又急忙躬身道,“那能啊,奴已经让人引到客堂了。”   所以……平北王真的登他们赵家的门了?   意识到这点,赵盼山心有些慌,手里沾了墨的笔也迅速搁下,忙撩起衣袍从书房里奔出,匆匆忙地赶到了客堂。   披着氅衣的男人正立于客堂中,身后还跟着不少捧着墨色漆盘的奴仆,漆盘上并无一物遮盖着,让人能清晰地看清楚放置于漆盘里头的物什。   发钗,玉佩,书籍,颜色鲜艳的绸缎布匹……看着,都是些女儿家才会用得上的物什。   赵盼山只粗略地扫了一眼,心就忍不住扑通扑通地直跳,他步履急促,很快就越过两侧的奴仆,来到平北王面前,躬身作揖,“王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赵祭酒无需多礼。”褚峻似笑非笑地,听着隐隐传来的曲乐声,直截了当表明来意,“听闻府上三姑娘今日及笄,本王素来同那孩子的姨母有旧,今日也过来凑一凑热闹……”   三丫头的姨母?   这,这……   赵盼山目瞪口呆,作揖的手还未放下,脸上的神色惊疑不定。   ……   平北王登门的消息,在传遍了整个前院后,很快也传到了后院,宴席上的女眷窃窃私语。夏氏得了消息,心里也是有些不安,又派了身边伺候的李嬷嬷前去前厅打探消息。   探听消息的李嬷嬷很快就回来了,身侧还跟着十数位手捧着墨色漆盘的灰衣奴仆,漆盘里置的都是些金贵的女儿家物件,一行人从院外进来,看起来浩浩荡荡,极为吸引眼球。   剔透莹润的玉佩,华美金贵的钗环,笔墨书香的书籍,精美绝伦的首饰,还有各色颜色明丽鲜艳的绸缎布匹……十数奴仆捧着漆盘经过,宾客们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端坐的夏氏也被这般的阵仗惊住了,她忍不住从椅子上起身,视线落在这一排排的漆盘上。   李嬷嬷面上还带着残存的讶色,进了院子后目光忍不住在某个角落停留了一瞬,而后才迅速回到了主母身边,在夏氏身侧耳语了几句。   夏氏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可听着李嬷嬷的话后,脸上的笑容微敛,眸光闪烁间,竟亦是有些愕然。   这是……怎么了?   宴席上的宾客们仿佛也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息,纷纷安静了下来。   赵筠头上还带着方才戴上的钗冠,身上也穿着新换上的衣裙,目光也跟着那一众垂眉敛眸站着的奴仆上看了几眼,也有些不知所措。   可没人能为自己解惑。   她只能将目光放在嫡母身上,所以很轻易的就能注意到在,李嬷嬷耳语完后,嫡母将惊疑不定的眸光朝着一个方向投了过去。   这看过去的方向……赵筠抿了抿唇,侧了侧眸子,也同样顺着这个方向看了过去,便看到了正坐在席中的姨母。   心头浮现了几缕不安,赵筠唇角笑容渐淡,正想来到嫡母身侧询问询问,却见嫡母倏地从席上立了起来,面上带着滴水不漏的笑,对着宾客道,   “各位且坐下安心用膳,今日是我们家三姑娘及笄之日,是我们赵家欢喜的日子,各位且先用着,照顾不周,还望各位见谅。”   这一番话说得着实大气,倒好似真的把这庶出的丫头当自己闺女一般,宾客女眷们面面相觑,虽有些不解,也也还是安然地坐了下来。   夏氏脸上笑意款款,在安抚了众多宾客后,缓步来到了垂眉轻笑的妇人身侧,温声道,“……卫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美貌妇人好似怔住,却也还是很快起身应下,而见姨母跟着嫡母往外走,赵筠有些急,也忙提着裙摆忙跟了上去。   “母亲,您要带姨母去何处,这席面也开了,不如还是先行入席…”   夏氏看了眼跟着出来面色焦急的赵筠,也并无不愠,只笑地解释,“今日咱们家来了位身份贵重的贵客,说是你姨母的旧友,方才那些礼品都是这位贵客送上门的。”   “既是卫夫人旧识,母亲就想着,总该是请卫夫人去见见这位贵客才好。”   姨母的旧识?   可姨母这么些年常居会稽,又怎会在盛京有旧时?   莫不是……还未出阁时的手帕交?   从未听姨母提起过在盛京中还有旧识这一事,赵筠心里揣测着,看着明显陷入沉思的姨母,忍不住唤到,“姨母……”   原主当初在盛京时,便只和姐姐相依为命,待姐姐嫁予赵家为妾后,便只身离开了盛京。   记忆中,确是没有所谓的旧识……阮秋韵细细地想了想,还是并未想出熟识的人物,回神就听见赵筠唤自己,朝着外甥女安抚般笑了笑,又对着夏氏轻道,   “这么些年了,我也有些记不得了。”妇人黛眉舒展,含着笑道,“不若大夫人带我去看看,兴许我能认出来。”   妇人芙蓉玉面,冰肌玉骨,这容色实在是太盛,夏氏心里暗暗心惊,又忍不住去想当年委身给赵家做妾的阮姨娘。   时候这般久了,她也有些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也是位长相姣好的女郎……   “那我也跟着去吧。”赵筠闻言,也忙着说道,姨母这般温柔的脾性,又长得这般的相貌,若是叫人欺负了怎么好。   夏氏眉目微拧,可看了眼眉眼含笑的妇人,却也并未拒绝,小婢给几人披上御寒的斗篷,几人一道来了客堂,赵筠还是想同姨母一起进去。   有了姨母在身侧,女郎的胆子好似突然大了起来一般,巧舌如簧,“贵客既然已经送了及笄贺礼,那女儿也自该前去感激一番,这才不负母亲的教导。”   这话说得也有理。   夏氏看着一旁隐眉宇隐隐带着纵容的美貌妇人,又想着客堂里的那位贵客,神色顿了顿,并未出言阻止。   一行人进了客堂。   客堂是赵府平日里待客的地方,赵筠在赵府生活了十数年,却也是鲜少踏足过这里。   客堂宽大,烧着炭火,屋里点着烛火,一侧的博古架上摆放着装饰用的瓷器玉饰,赵筠有些好奇地张望,很快便注意到父亲躬身立着的身影,怔了怔。   “给父亲请安……”   没有注意到身侧姨母突然僵住的身躯,赵筠福了福身,朝着背对着的赵盼山请安。   赵盼山转过身,额间上全是汗意,他甚至不敢去看清立于女儿身侧的妇人,只低声斥着自己的女儿,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过来拜见王爷。”   王爷?   哪个王爷?   赵筠有些懵,抬眸往客堂上首看了看,的确见着一个男子的身影,心里正想着是那位王爷,却见位于自己右侧的嫡母垂首福了福身,恭敬道,   “臣妇拜见平北王。”   平、平北王?   赵筠眼眸瞪大,下意识地就想福身拜下,可余光却注意到背脊挺地笔直的姨母,心里不由地有些慌。   手也忍不住攥上了妇人的袖摆,慌乱无措间扯了几下,在腕间袖摆牵扯力的作用下,神色恍惚的妇人很快回神,慌乱地掩下眼底的惊色。   平北王。   这个时候,合该行礼才是。   平头百姓在面对真正的贵人时,行礼还是要跪下的,阮秋韵垂下眼睫,握着手心的手缓缓松开,正准备跪下行礼,却不想男人的动作比她更快,已经几步来到了自己身前。   “夫人无需多礼,褚某终于还是见到夫人了。”男人有些叹道。   明明距离那日分别不过一日,可落在对方的嘴里,却好似隔了几个秋一般。   阮秋韵行礼的动作定住,映着烛火的眼睫蹁跹起伏,良久后,终于还是轻声道,“不曾想,褚先生竟是平北王。”   柔软的嗓音里还带着些许哑意,泄露了妇人些许起伏的心绪。   见夫人终于搭理自己了,褚峻眸间泛起笑意,殷切又慢条斯理地解释,“那段时日,我正好从北地赶路回京,为了避免麻烦,便隐去了身份……事从权宜,还望夫人莫怪。”   男人言行还是如同初见那样温文儒雅,落在自己身上的眸光也算克制有礼,可已经有些敏感的妇人却已经不是那般好骗了的。   即便对方再如何伪装掩饰,她却也还是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了,那涌动于克制温文皮囊下的放肆贪婪。   ……就像她生病的那夜,一手扼住自己的腰间时吸允的那般放肆贪婪……既凶戾又霸道。   混乱不堪的记忆再次浮现,妇人不愿再想了,她心生畏惧,只抿着唇,没有继续说话。   妇人身上的斗篷还未褪下,难得穿这般颜色鲜亮的衣裙,杏色的交领罗裙,略带赤色的刺绣腰封,耳垂也坠着一抹小巧的珠花,许是被突然出现的自己吓到了,唇瓣微白轻抿,星眸里闪着惊惶。   还是这般可怜又可欺的娇怯模样。   这是又被自己吓着了。   褚峻看了眼夫人身侧已经福身行礼问安的年幼女郎,而后笑道,“想来这位女郎便是夫人的外甥女了,无需多礼。”   父亲还躬着背,嫡母还福着身,可赵筠还是恍恍惚惚地起了身,听着脑子还是一片空白,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起身后又听见眼前这位疑似平北王的人物,和声和气地问自己,那些及笄礼品自己可还喜欢……   那几排的被奴仆捧在手里的及笄礼,实在是有些多了,赵筠只匆匆扫了一眼,也没有细看,所以说不上喜欢不喜欢的。   她有些无措地挽着姨母的手,巧舌如簧的口舌似在此时也发挥不上多大的用场,只磕磕绊绊地说了几句喜欢的恭维的话,又谢过王爷送的及笄礼,就只觉得自己的舌头开始打结了。   不过幸好这询问,似乎也只是表面功夫顺带的……眼前这位疑似平北王的人物,很快又十分殷切地同姨母攀谈了起来……   夏氏在平北王示意下起了身,同赵盼山一起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久久回不过神来。   平北王登门,接到消息的赵家大大小小一众人,很快就赶过来拜见了,看到这样一副场景,脸上的神色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客堂宽敞,他们一个接一个恭敬地立着,时不时还要抬眸看一眼赵筠身侧的美貌妇人,神色复杂,连带着赵筠也得了不少打量的目光。   赵筠被他们瞧地满身不自在,又不自觉地往姨母身后避了避,这些叔伯婶母平日里也不给自己一个眼神,如今这般的打量,着实让人有些害怕。   “……今日是夫人外甥女及笄之日,想来应是有宾客要招待的,既然礼已经送上,那褚某也不叨扰了。”   褚峻笑着说道,紧接着又朝着妇人走近了两步,正色道,“夫人初来乍到,想必是人生地不熟,若是有何要事,尽可差人来王府寻我。”   男人声量虽低,可落在寂静的客堂里,却也足以让所有人听到。   一口一个夫人,当真毫不见外,仿佛真的是在唤自己夫人一般。   阮秋韵柳眉微敛,只得垂眉恭声道谢。   得了句轻言细语的道谢,平北王心情颇佳,眼眸里盛着笑意,又低笑道了句,“夫人无需同褚某客气。”   说着便转身告辞,领着林轩干脆利落地离去,赵家几房的老爷见状,嘴里说着恭敬的话忙追了上去,将平北王恭恭敬敬地送出府。   他来地匆忙,离去地也匆忙。   客堂内明明还有不少人,却是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寂静当中,大家仿佛都在酝酿着各种情绪一般,明里暗里的目光放在神色不明的昳丽妇人身上。 第23章   阮秋韵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努力地平复着起伏的情绪,收敛起惶色,而后对着似怔在一旁的夏氏道,   “大夫人,院里还有宾客呢,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夏氏回过神,赶忙恍然笑道,“是是是, 险些忘了东房里还有宾客呢,那些都是平日里同三姑娘亲近的舅母婶母,我们也是该回去了。”   另外两房的妯娌李氏刘氏一个激灵, 也笑地迎了上来,“今日可是我们三姑娘及笄的大日子, 我们这些做婶母的也自该去讨一杯酒喝的。”   “正好我也给三姑娘准备了及笄贺礼,绿翠, 你去将贺礼拿来,今日也一并送到三姑娘院里。”   她们表现地尤为热情,阮秋韵心若明镜,却也只是抿唇笑了笑, 并没有搭腔说什么,只紧紧挽着外甥女的手, 往外走去……   姨母黛眉颦着,妍丽的眉目间笼罩着若有若无的愁意, 搭着自己的手也有些凉了, 赵筠心里担忧,忙小声询道,   “姨母是不是觉得冷了, 手这般凉啊,不若我让翠云到外头请个郎中……”   小姑娘年岁不大,急地都快要哭了,眼眶红红的,阮秋韵细细看着稚气秀丽的外甥女,心中宽慰,拍了拍她手,笑着摇头,“姨母没事,也不觉得冷,我们回屋,回屋后就不凉了。”   赵筠欲言又止,却也只得嗯了一声,脚下的步伐却是渐渐加快,很快就回到了东房。   席面上的宾客见妇人带着外甥女回来,先是静了一瞬,后也俱表现地十分和善有礼,夏氏更是笑地让奴仆将阮秋韵的位置挪到了前排上首,还笑道,   “阮夫人是三姑娘的亲姨母,也自是我们赵家的贵客才是,贵客理应上首。”   安排的座位挨着赵筠,阮秋韵没有拒绝,很快便又重新坐下……   ……   及笄礼结束,宾客也陆续离去。   夏氏看着手里的贺礼单子,心里有些肉痛,却也还是让奴仆将今日收到的所有贺礼加上贺礼单子,全部送入了赵筠的院子里。   烛火下,赵筠看着那长长的贺礼单子,眼眸睁大,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喃喃道,“……怎么会有这么多?”   而且,这里头居然还有庄子田铺一类的东西?   今日来的宾客大多只同赵家沾亲带故,家世大多比不上赵家,所以即便算上平北王送过来的贺礼,也不该这般多才是。   翠云正煮着热茶,她心里高兴,脸上正扬着大大的笑,闻言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道,“奴听其他人说,在平北王离开后的几个时辰里,陆续有不少人将贺礼径直送了过来,说要祝姑娘您及笄喜乐……”   其中还不乏许多家世煊赫的世家送来的贺礼……这想必,都是看在平北王的面子上的。   知道了原因,赵筠眉梢拧起,也没有将礼单继续看下去的心思了,她将礼单随意搁在案上,便朝着屋外看去,暗自思索着姨母何时才会过来。   席面结束了,姨母想来也该过来了。   正想着,便见姨母从屋外走了进来,赵筠有些心喜,眼眸里尽是清亮的笑意,忙赤着脚迎了上去,“姨母。”   四角烧着炭,地上还铺着氍毹,倒也不觉得有寒意,阮秋韵被她挽着手带到了榻上坐下,脸上尽是宠溺的笑意。   大冷的天,席面上菜肴能吃的不多,翠云从食盒里取出才从伙房取来的糕点,一一摆在桌案上。   “姨母,您先用些糕点吧,那席面上的菜肴都冷了,也太难吃了。”赵筠托着腮,有些抱怨道   阮秋韵眉梢带笑,柔和地应了声好,用竹箸拣起一枚糕点用了起来,很快就注意到一旁放着的贺礼单子。   赵筠很快注意到姨母的眸光,她将贺礼单子执起摊开,成排的贺礼在烛火下格外清晰,“这是我今日收到的贺礼,好多啊。”   贺礼单子很长,上面记录了送的人家和所送之物,阮秋韵大致看了看,大多都是不是金银就是玉,都是一些金贵的东西。   赵筠嘀咕,指着礼单中其中一截,小声道,“这些人其实也没有来参加我的及笄礼,却还是派人送了贺礼过来了…姨母,你说我要不要把贺礼退回去。”   赵筠也不甚清楚平北王同姨母的关系,可因着平北王的干系得了这么多的礼,总觉得有些怪异。   手里的竹箸停下,阮秋韵细细看着那一截的单子,心里明白了赵筠的意思。   平北王。   阮秋韵喃着这三个字,心底的复杂却是怎么也掩不下去。   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在那本书里,平北王这三个字,所能代表的意味。   权倾朝野的地位,一手遮天的权势,凶狠凛冽的脾性……这样的人物,只要表露出一丁点喜好的苗头,那些想要讨好的人家,自然是如同过江之鲫般前仆后继。   这样的人物,也是轻易招惹不得。   妇人眸色复杂,将竹箸放下,而后缓慢轻柔地摸了摸女郎的头,笑道,“这是都是都送你的贺礼,你想怎么处理都可以。”   赵筠眉开眼笑地颔首,虽然心里有些好奇姨母为何会同平北王这样的人物结识,却也没有过多询问,而是又挑了这么些年来的趣事说了起来。   摇曳的烛火下,对面的女郎活泼俏丽,笑得灿烂不带一丝阴霾,看着就是一位备受家中宠爱的小女郎的模样。   妇人眉目沉静温柔,含笑地看着尚且带着天真稚气的女郎,那些起伏不定的心绪在此刻彻底地静了下来。   无论如何,这个陌生的朝代里,自己总归不是一个人,这般想着,阮秋韵侧身道,“春彩。”   守在一侧的青衣小婢心领神会,上前了两步,将手里捧着的三个素色锦盒放在了圆案上。   已经意识到这是姨母送给自己的及笄礼,赵筠正襟危坐,眸露期待,然后在姨母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三个锦盒。   三个锦盒子俱是方方正正的,只是其中一个锦盒要长上许多。   盒盖一一被打开,盒子里盛着着的物件显露人前,一个盛着一个圆如满月,剔透晶莹的玉镯,一个则是一根做工精致的发钗,发钗的末端是两朵开得正艳的红梅,最后一个,则是一块碧绿滴翠的玉佩。   “这个手镯,是当年姨母及笄时,你娘亲送给姨母的。”见女郎打量着几个木盒里的东西,阮秋韵含笑着缓缓解释,又看着玉佩道,“这玉佩,也是当年姨母成亲时,你姨夫送给姨母的,被姨母佩戴了许久。”   至于另外一个梅花发钗……妇人笑着将眼睑垂下,却是没有过多去解释,只看着女郎好奇地这摸摸那看看,又将发钗替换下乌发间的发饰……   ……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有些暗了,整个客栈空荡荡,只有掌柜和店小二守着,并无其他客人。   以为住店的客人都回房休憩了,阮秋韵也并不得意外,在对着掌柜有礼地打招呼后,就往楼上走。   店小二是个年岁不大的孩子,正站在柜台外,见这两日常给经常给自己点心果脯吃的夫人带着奴仆往楼上走,小脸纠结地皱成一团,咬了咬牙,正要喊起来,却被掌柜一把捂住了嘴。   掌柜看着瘦弱,力气却不小心,他左右看了看,见外头守着的部曲并无动作,忙厉声呵斥,“喊什么喊,你不要命了?”   眼看着妇人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小孩呜呜呜地直呜咽,努力地去扒捂住自己嘴巴的手,可努力却怎么也扒不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夫人上了楼,回了房。   小孩被捂地有些呼不过气,脸涨地通红,林轩进了客栈,见状笑意一敛,只径直打落了掌柜的手,然后蹲下理顺着小孩的呼吸。   见小孩眼眶通红,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林轩顿了顿,从腰间里拿出一个纸袋,打开露出里头的果脯,递到了小孩面前……   楼道两侧的烛火微弱,所以整个楼道也昏暗,春彩走在前头摸索着将房门打开,侧了侧身子就让夫人进去。   这样昏暗的时候,戴着幕篱有些不便,连地面都看不清,阮秋韵正想将头上的幕篱取下,可下一刻,身后的房间里就有烛光亮起。   身后的房门开着,暖黄的烛火透过幕篱映入眼帘,紧接着裹挟着浓浓笑意的熟悉嗓音从身后传来。   “夫人安好。”   妇人摘着幕篱的举动猛地停住,身子立即紧绷,幕篱下的眼眸徒然睁大,反应过来后,面色渐渐发白,还是缓缓将幕篱摘下。   男人高大的身影随着幕篱一寸寸落下,也逐渐映入眼帘,身后的房门已经被打开了,阮秋韵忍不住朝着身后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维持平静道   “褚…王爷,您为何会在此处?”   妇人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冷静,柳眉轻颦。只是一向温柔缱绻的眉眼却是染上冷意,看着冷若冰霜,却又是无端端地就染上几分惶色,垂落于两侧是手却是紧紧地攥着,更是不可抑制地泄露出心底的慌色。   男人狭长的眼眸里是毫不遮掩的暗沉,贪欲涌动,闻言眉锋抬起笑道,“王府距离这间客栈还是有些距离,夫人若是遇了贼人,想来我也是鞭长莫及。”   这话倒是不假。   盛京皇城中,想要平北王这条性命的人何其多,上到那皇座上坐着小皇帝,下到已经被贬黜的朝臣。他们若是得知他这样乱臣贼子有心悦之人,想动歪脑筋的恐怕不在少数。   男人倚门斜立着,整个人背对着身后屋里点烛火,棱角分明的面容隐于黑暗中,轻易就能勾起某些闷热混乱的记忆。   阮秋韵怔怔地看着眼前好似彻底撕下皮囊的郎君,只觉得眼前的郎君给她带来近乎荒诞的陌生感。   这一个多月来,那个在自己面前表现地十分温和有礼,事事思虑周全,学识渊博的褚先生,仿佛就是自己这么些时日来,凭空做的一场梦一般。   如今,这个梦被彻底揉碎了。   那个温和有礼的褚先生摇身一变,成了那本书里权倾朝野的平北王。   那掩盖在温和皮囊下的野兽也逐渐显露了出来了,野兽本性便凶猛贪婪,似乎只待那最后一层窗户纸被彻底戳破,就会跳出来,咬住自己的喉舌,把自己啃食殆尽……   妇人越想心便越乱,明明心里害怕极了,却是硬是不敢说出一句拒绝的话,只能躲避似地轻轻道一句多谢,而后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那最后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她不愿,也不敢去戳破。   随着房间门阖了起来,妇人袅娜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房门外,褚峻笑意敛起,灼热的眸光几乎要越过阻隔着的房门,将怯怯躲避着自己的妇人彻底笼在自己的眸光下。   厚重的贪/欲在这些日子里早已成了参天大树,又如何轻易就能拔除地了,若是此生得不到夫人青睐,想来后半生都是无愉的。   妇人柔和娇怯的眉眼再次浮现在脑海里,男人喉结耸动,眼眸里尽是一片涌动炙热,让人送来了洗漱的冷水,转身又回到了房间……   神色惶然地回到了房间,妇人匆匆地将窗牗推开,让习习寒风肆意吹进,妄图借助凛冽的寒风将心底的那无处安放的惊惧无措彻底吹去。   脸颊被吹地有些寒了,发丝纷乱,可杂乱的心绪却是如何也定不下来。自己的那些委婉的分隔,刻意的疏离……一切一切代表着拒绝的各种方式,在那个强势的平北王面前,似乎都没有任何作用。   夜幕已深,满怀心事的妇人在柔软的床榻上辗转反侧,却是如何也睡不着,脑海里想了许多解决目前困境的法子,却也是一个接一个地被否定……   直至晨曦未露时,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醒过来时,脑袋依旧是昏昏沉沉的,妇人坐在梳妆镜前,缓缓梳理着垂落的青丝,清艳的眉目带着轻愁,很快就注意到从门外传来的声响了。   房门被打开,春彩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铜盆,“夫人,晨安。”   如同惊弓之鸟的妇人眉目舒展,勉强扬起笑,对着青衣小婢轻道,“春彩早。”   春彩接过夫人手里的篦子,动作轻柔和缓,一上一下地梳着,最后一如既往地为夫人簪一个清雅的发髻。   最后一根发簪没入乌发,盘起的乌鬓如云,春彩手放下,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夫人,而后才小声道,“主子,客栈外头,好似有不少部曲扈从守着……”   阮秋韵闻言怔了怔,良久后,才抿了抿唇道,“嗯,我知道了。”   房间门被敲响。   这是送朝食的店小二上来了。   春彩打开房门,接过小二手里盛着朝食的托盘,又习以为常地塞了几颗果干给小二手里,而后才将门缓缓关上。   整整一日,阮秋韵都待在房间里,没有出过房间。   夜幕再次降临,不远处的坊市却是罕见地热闹了起来,妇人倚窗而坐,看着不远处灯火阑珊的景象,怔然出神,   房门北阖起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   妇人似有所感,颤颤回眸,果然见到了光明正大地进屋的男人。   阮秋韵立即站了起来,看着逐渐朝着自己走近的郎君,一步步后退,眼看着即无路可退,正想要说些什么,却听见不远处负手的郎君笑道,   “今夜正好有夜集,夫人可有兴趣去逛一逛?”   妇人怔住,在临淄时,她的确表露过对古代夜市的兴趣,可如今……阮秋韵定了定心神,正想拒绝,却见对面的郎君扬眉一笑,紧接着道,   “坊市热闹,闺中女郎也甚是喜爱,褚某亦可派人去赵府请赵家女郎,女郎同夫人多年不见,孺慕情深,若是同游盛京,想来赵家女郎定会欢欣。”   筠筠…   阮秋韵沉默片刻,眸光再次落在窗外热闹喧哗的街道上,“…王爷,可否在外稍等片刻。”   这是要更衣的意思。   褚峻笑地欢欣,立即颔首应下,很快就退到了房外,并且让被锁在外头的春彩进屋。   春彩疾步来到夫人身侧,有些担心地唤,“夫人…”   阮秋韵摇了摇头,轻笑道,“我无事,你去将我的斗篷拿过来。”   春彩顿了顿,轻轻应了声是,很快就将斗篷拿了过来,给夫人披上。   房门打开。   妇人的身影映入眼帘。   身上着的今日晨起的冬裙,色彩鲜亮,衣裙的下摆是大片大片的菱格朵花团花纹样,耳畔坠着珠花,外披着宽大的斗篷。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华服美饰,最是和夫人相配。   换了新衣,戴了新发冠,还特意将须茬剃掉的郎君眸间笑意渐盛,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神几乎要摇曳在这丝丝缕缕的香风中。   男人就这么立在身前,垂眸沿着妇人的脸颊看去,眸光贪婪肆意,阮秋韵心神微颤,下意识地避了避,而后轻声道,   “王爷,我们下楼吧。”   褚峻笑意潋滟,应了一身好,就侧了侧身,即便此时此刻,也依旧维持着所谓的温文君子的姿态。   妇人见状,神色顿了顿,径直从褚峻身前走过,斗篷的兜帽宽大,两侧的毛边轻轻地划过郎君的下颚,给人带来一阵阵轻微的痒意。 第24章   直至三更尽, 才五更又复开张。   如耍闹去处,通晓不绝。   明明还处于寒冷的冬季,正是安然酣睡的时节, 可坊市的夜集就是热闹,街道两侧灯火阑珊,穿得厚实的百姓来往穿梭,嬉笑打闹。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着,随着逐渐朝着市集的趋近, 从窗牗传来的喧闹声也逐渐大了起来,小小的一方马车中,面对面地坐着两人, 青衣小婢则坐于马车里侧,眼巴巴地看着面对面坐着的两人, 不敢说话。   马车不大,人与人间的距离便也不大, 这般近的距离,若是有心之人静下心来,甚至还能听见同在车舆中人浅淡的呼吸声。   妇人端坐在榻上,背脊依旧挺直, 眼睑垂着,隐于昏暗中的面容神色不明, 一双柔荑至于膝头处交叠握着,轻动着的莹白指尖泄露了不安的心绪。   窗牗外传来一阵阵欢快高昂的叫好声, 并且随着马车的移动还逐渐响亮, 妇人似乎被这样的叫好声吸引住了,她侧了侧着身子,将窗纱撩开, 朝着窗牗外看了出去。   赤色阑珊的灯火映在妇人的面庞上,妇人那双常常带着柔和笑意黑亮瞳孔仿佛燃起了火一般,绯色一片,艳丽惊人。   褚峻沉着眸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觉得心里也似有团火在烧着,烧地他心尖发痒发疼,似乎只要有夫人在的地方,他眼里就容不下旁人。   见妇人收回了目光,褚峻笑着道,“这是夜集上的杂耍,最是热闹,夫人若是喜欢,我们等会也可以去看看。”   妇人眼睑垂下,沉默了片刻,只轻声道,“一切听王爷的。”   十分恭敬的姿态。   褚峻狭长幽深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垂眉的妇人,良久后,才徒然笑开,“夫人何必这般见外,我还是更愿意夫人唤褚某褚先生。”   妇人眉目微抬,眼睫轻颤,继续恭敬道,“往日不知,所以没了规矩,如今既已知王爷的身份,礼不可废。”   泾渭分明的尊卑,却是无声地两人的距离拉开,褚峻笑了笑,却是又细细地看了眼妇人置于膝头上那紧紧攥着的细白指尖,没有说什么。   马车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停下,一行人下了马车,十里长街,灯火不休。   打扮地活泼俏丽的女郎很快就来到了跟前,身后跟着的是贴身小婢,还有林樟林轩两人,女郎先是掩不住笑意地挽住姨母的手,待注意到立于身后的平北王后,笑意微敛,福身躬身请安。   自看到外甥女后,阮秋韵脸上就多了几分淡淡的笑意,褚峻和煦地笑着让女郎起身,看着女郎又再次挽上了妇人的手,享受着妇人柔和至极的关怀。   男人眼眸微眯。   妇人带着外甥女走在前头,从肩头及踝的月蓝斗篷在诸多红黄灯笼的映照下,被掺上了各种色彩,如同谪仙堕入凡尘……又如明月坠入红尘。   两侧街道的人有很多,摩肩接踵的,时不时停在一家店铺前看看,尽量将注意力放在街道两侧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的店铺上。   元宵才过去不久,街道上还带着新年过后的余韵,店家将各种元宵时没卖出去的灯笼,纷纷挂了起来,远远看去,一片阑珊的灯火景象。   赵筠在盛京生活里这么久,也甚少在夜间来过坊街市集。此时显然有些激动,小姑娘挽着自己的亲姨母的手,走过一条条街道,眼眸晶亮,还指着不远处各色的灯笼叽叽喳喳。   看得实在喜欢,还悄悄地用自己攒下的银钱买了一盏蟠螭灯送给姨母,灯壁四周唯妙唯肖的仕女图随着灯影转动,阮秋韵心中欢喜,也觉得有些稀奇,提在手里走了大半个街道。   夜集十分热闹,不仅有杂耍杂剧,还有各种走戏唱戏……处处人潮涌动热闹喧哗,置身于其中,轻易就能感受到这个朝代冉冉升起的活力与繁华。   阮秋韵静含笑地看着这一切,眸光不经意间瞥见身后不远处的华服衣摆,笑意微怔,脑海里却是不由地浮现出那本书里的内容,书中关于平北王一角的描述,也只不过是寥寥几句。   年少从军,战功显赫,功高震主,权倾朝野。   先帝驾崩多少年,平北王便把持着朝政多少年,甚至在那本书的字里行间,还隐隐暗示着先帝的死和平北王有关,在这本书的后头,还隐隐透露着平北王想要取大周而代之的想法……   书后面的内容她没有看完,但大概也知道,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平北王所扮演的就是一个反派逆臣的一个角色。   一位反派逆臣,年少时平定疆域,后权倾朝野治理朝政……如今这般的盛世繁华的景象,想来亦是有着平北王的功劳。   天越来越暗,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亥时了,街道上依旧人潮涌动,可对于还没成年的孩子来说,也快到了要休息的时候了。   赵筠知道要回府的时候,依依不舍,几乎是揽着姨母的腰,整个人埋在姨母怀里,不愿意撒手。   阮秋韵失笑,想了想,轻柔地抚着外甥女的头,笑道,“不早了,先回去吧,我们可以下次再来。”   下次是什么时候。   姨母又会在盛京待多久。   被人疼爱偏爱的滋味最是容易叫人上瘾,赵筠小脸红扑扑,忍不住想问,可侧眸瞟看了眼几乎一整夜跟在姨母身后的平北王,抿了抿唇,没有继续问下去。   看着外甥女上了马车,妇人眉眼的笑意久久不散,待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道拐角后,才收回了视线。   赵筠回府,春彩拿着买的东西先上了马车,阮秋韵缓缓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平北王,笑容微敛,垂眸敛衽福身   “王爷,时候不早了,不如,我们先回客栈吧。”   妇人兜帽并未放下,芙蓉玉面上还带着笑意,眸光盈盈如水,温柔地溺人,可这满腔的温柔此时却是尽数给了自己的外甥女,旁人却是分不到片刻。   褚峻眸色幽深,笑着轻轻颔首,看着妇人上了马车后,紧接着也上去了。   马车依旧是过来时的那一辆,氍毹上还放着春彩拿上马车的蟠螭灯,可原本坐于里侧的青衣小婢却是不见了。   阮秋韵怔了一下,眼睫慌乱地颤了几下,以为春彩是跟丢了,正想起身下车,身后却是有安抚般带着笑意的声音传过来,   “夫人莫忧,那小婢已经先随着林轩回去了。”   焦心的妇人动作停下,心跳徒然漏了半拍,红润的唇瓣颤动,更是颤颤地侧着莹润的眸子,朝着声音源头看去。   马车车门已经被关上了,蟠螭灯置于氍毹的里侧,灯里的烛火还未熄灭,灯壁上的仕女人像正悠悠地不停转着,让一方小小的马车车舆笼罩于明明暗暗的光影里。   男人依旧坐在来时的位置上,唇角还是一如既往的带着笑,可狭长的眸色却如同深海一般,沉晦地让人不敢直视……   掠夺,贪婪,阴沉……妇人怔怔地看着,明暗灯火下秾丽的眉目失了欢色,只觉得心尖逐渐泛起阵阵的寒意,而这种透骨的寒意,更是迅速地从心尖直蔓到四肢百骸,手脚彻底凉了下去。   她被吓到了。   马车开始跑动。   而怔住的妇人,直到靠近马车门的男人动了起来,才回过神。   阮秋韵脸色渐白,眼眸睁大,额间渐渐沁出密集的细汗,看着男人逐渐逼近的身影,已经坐在了软榻上的身子,却是不住地哆嗦着往后退。   可马车的空间就这么大,往后退又能退到那里,很快,亮色灼人的裙摆下,还穿着织秀鞋履的踝,就被捉住了。   华服男人单膝跪于的氍毹上,左臂长伸,粗糙的大掌将妇人隐于层层叠叠华丽裙裾下的足踝握住,而后整个圈在大手里。   “王爷,请您放开我!”   里衣单薄,掌心炙热,察觉到了足踝部的异样后,形色惊惧的妇人眼里隐隐沁出了泪。   那个被握住的足也慌乱无措地蹬着,努力地试图将圈着的大掌驱逐出裙裾外。可无论怎么蹬,却也蹬不去。在男人的力度面前,似乎任何的抗拒,都如同蚍蜉撼树般的无力……   蟠螭灯不知何时灭了。   整个车舆陷入了幽暗当中,马车还未跑出市集,窗牗外不断有孩童的天真无忧的欢笑声传进。   狭小,幽暗,充斥着浓浓暖香的车舆里。炭火烧着,闷热也在不断地发酵,彻底被骇住的妇人一动不敢动,身子紧绷,连带着被圈住的足尖也绷地僵住。   昏暗中,淌着汗的男人看不出软垫上妇人的神色,却也能凭空想象出,靡艳的妇人被自己骇地花容失色的面容。   自己又吓着夫人了。   可是怎么办呢。   夫人待他这般疏离,疏离地如同陌生人一般,他真的很不喜欢。   褚峻眼眸眯起,闷笑一声,将妇人的足尖对着自己的胸膛,缓缓地印了下去。   隔着层层华服的胸膛结实炙热,孱弱的足尖在接触到胸膛那一刻,细弱精致的脚踝更是不可抑制地颤了一下,褚峻感受到了这抹颤意,又是一声闷笑。   “夫人在褚某心尖上。”男人勾唇一笑,残忍地将妇人努力遮掩的那层最后的薄纸撕扯掉,最后甚至还用着商量的语气,“……夫人唤我王爷,生疏地紧,以后夫人只唤我褚先生,可好?”   被彻底吓呆了的妇人泪眼朦胧,梨花带雨,咬着唇忙不慌地应下,整个人颤颤地瑟缩在软榻上,在注意到足踝处的力道消失后,忙将足伸了回来…… 第25章   车轱辘碾过青石地, 发出沉闷的声响,市集的喧嚣声随着马车的跑动逐渐变得微弱,最后直至消失。   昏暗的车舆里   片刻前, 还狎昵地握着妇人足踝的男人此时已经没了方才的强势,像是一个重新披上了人皮面具的野兽,倾刻间,便收敛起了所有外露的狠戾凶性。   将足尖怯怯地缩回去,妇人倚靠着马车车壁, 额角淌着汗珠,眼眶泛着红看着男人坐着的方向,唇紧紧抿着, 胸脯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   胸腔里那颗心脏扑通扑通急切的跳着,阮秋韵忍不住用手抚了抚, 试图将呼吸理顺,努力地去将心尖那阵阵的惊惧压下去。   最后那层窗户纸, 还是被彻底捅破了。   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事实,阮秋韵泪眼轻眨,又颤颤抬起眼睫朝着看不清身形的男人看过去,只觉得自己脑子一片混乱, 也不知自己要用怎样的态度去面对对面的平北王。   努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妇人努力地在一片混乱的思绪里寻求解决的方法, 却如同大海捞针,怎么也捞不着一个有用的法子。   良久, 久到马车已经在客栈门前停下, 久到车夫离开了前室,车外传来部曲恭敬的轻询,妇人才缓缓抬眉, 平静地哑然出声,“褚先生,我是一位孀居的寡妇,先夫也不过离逝半年…”   褚峻声量轻柔,不徐不缓,“今朝寡妇,亦可再嫁,褚某也不过是一鳏夫。”   前朝有着寡妇不可再嫁的旧俗,只是大周建立初始,因几十年战乱人丁凋零,百废待兴。   为了让百姓绵延,朝纲稳固,朝廷也下达了许多鼓励寡妇再嫁的举措。   所以,寡妇是可再嫁的。   而从某些方面而言,他姑且也算个鳏夫。   夫人是寡妇,他是鳏夫,最为相配。   “可即便是鳏夫寡妇,那总归也是要你情我愿才是。”   阮秋韵垂下眼睫,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轻轻地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她经历过婚姻,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也深知有些事既然已经摆到了明面上了,那最好的解决方式便是摊开来说清楚。   方才的惊惧被压下,却也依旧残存在心里,妇人眉目柔和,柔软的声音有些轻,“褚先生抬爱,我受宠若惊,可扪心自问,心中对先生,也不过是感激之情,并无爱慕之意。”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拒绝了。   若是自尊心强些的郎君,在听到这样拒绝后,肯定就会放下了,若是心眼再小些的,没准还会伺机报复…   可阮秋韵顾不得去思考这些了。   方才发生的一切,让她整颗心都乱了。无论是身穿还是魂穿,她总归是占了原主的身份,这些时日用的亦是原主夫君家的钱财……   妇人神色认真,可攥着斗篷的手心沁出一抹热汗,刻意不去注意对方的举动,只垂着眼看着底下的色彩沉闷的氍毹。   客栈门口两侧吊着照明的灯笼,暖黄的烛火透过窗牗斜斜地落在氍毹上,将上头的黄褐纹理映地清晰可见。   带笑的男声幽幽传来,“夫人不喜褚某,可褚某却是爱极了夫人,日思夜想,这心肝脾肺里啊,装的全是夫人的身影了……”   日日想着伴于夫人身侧,想着夫人身上穿戴满自己送的华服美饰,身上沾满了自己的气息,想着同夫人颠鸾倒凤日夜不休……   想地越多,心就越燥。   这话听了属实叫人脸热,可妇人脸颊发白,眼眸左右躲闪,微白的唇瓣轻动了几下,不知该说些什么。   身侧的软榻猛地下陷,一抹阴影从身侧探了过来,在妇人还未反应过来时,环在妇人窄窄的腰肢上。   被禁锢着的细柳腰肢轻颤着,阮秋韵眼眸微睁,想要站起,却是动弹不得,唇瓣哆嗦着说不出话。   感受着掌下腰肢美妙的颤动,男人轻笑一声,埋首俯身,几乎整个人都浸在妇人身上的馥郁浓香中,哑言道,   “世人都道褚某是佞臣,也唯有夫人至今都将褚某当做君子……”   明明是经了世事的妇人,可身上却总是带着一抹格格不入的天真。即便是旁人觉得低微的奴仆,亦会温柔守礼待之,也总以为只要自己说地足够清楚明白,旁人便会放下。   可怎么可能呢?   兜帽垂下,白色的毛边拂过耸动的喉结,又给郎君带来一阵阵的痒意,可沉溺其中的郎君似不在乎,脖间沁出的汗意很快就将毛边浸湿,毛边也变得黏糊糊的丝丝缕缕。   后颈处隐隐传来的灼热异样感,很快便让努力维持着冷静的妇人陷入了某种恐慌中。   冷静被击溃,只得低眉垂泪,泪眼婆娑。   肌肤相贴着,野兽是向来不会放过唇齿上的猎物,褚峻眸色幽深,低笑着带着沙哑娓娓喃着,“世人也都道,褚某是个北地出来的蛮夷粗人,夫人亦是知道的,这粗人最是不知礼节的。   他喘着气,“若是褚某唐突了夫人,夫人也只管任打任骂,莫要闷在心里伤了自己……”   蛮夷粗人,还是朝堂上那些世家贵子用来嘲讽平北王的怪气腔调,他们自持出身高贵,却是无兵无权,看不上出身草莽的平北王的出身,可向来也只敢在私底下讨个口头上的便宜。   想来谩骂着的世家朝臣们怎么也想不到,那本意用来讽刺人的话,如今倒成了北地草莽扯旗当虎皮恣意妄为的借口了……   ……   已是亥时,这个时候,赵府的火烛几乎已灭了大半,赵筠回到了院子,才坐下没多久,嫡母院子里就有人过来了。   管事的李嬷嬷垂眉立于外间,笑着道,“夜深了,大夫人心里念着三姑娘,便遣奴过来看看。”   说着又道,“这夜里寒凉,夫人还让奴给三姑娘送来几簸炭火,都已俱送入屋了。”   用箩筐装着的炭火被李嬷嬷身后的奴仆放进了外间,看着却是已经超了应有分例了。   赵筠抿了抿唇,看几眼那几筐上好的银丝炭,将手里的热茶搁下,“女儿不孝,还是劳母亲挂念了,只是夜已深,只待明日我便到母亲院里谢过母亲。”   隔着幔帘,李嬷嬷看不清屋里女郎的神色,她只笑道,“三姑娘只管用着,夫人说了,无需说谢。”   赵筠轻嗯一声,“那就有劳烦嬷嬷为我传达一番。”   李嬷嬷笑地应下,而后又恭敬地福了福身,转身就离开了院子,几个奴仆也跟在其身后出去了。   翠云正拿着女郎褪下的披风搭在屏风上,见状立即又给屋里多添了两个炭盆,屋子里一下子便更加暖和了起来了。   这样多的炭盆,想来姑娘晚间睡下时,定不会觉得冷了。   小丫头喜上眉梢,又想着屋子里已这般暖和了,又去将床榻上的原来厚重的被褥换成更加轻软一些的,她心里高兴,做事也是喜滋滋的。   “你就这般欢喜?”   女郎换上了白色里衣,正盘腿坐在圆案旁,托着下颚看着翠云眉开眼笑的神色,忍不住道。   翠云掂着被褥,闻言边惦便转过头看自家姑娘,眼眸都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姑娘欢喜,我便欢喜。”   “你又知我欢喜?”   手里的褥子利落地落下,然后又被平铺在床榻上,翠云压着褥子四角,不由笑着反问,“姑娘这两日难道不欢喜吗?”   赵筠顿住,眼睫眨了几下,想到方才埋进姨母怀里的暖和馨香,想到姨母每次看着自己眼中的星星点点的温柔……她脸有些绯红,轻咳了几下,还是坦诚地抿笑点了点头。   ……她自是欢喜的。   娘亲去地早,她还从未被人这般喜爱过呢。   翠云见状又笑开,嘟囔道,“…莫说姨夫人性子多温柔,待姑娘有多好,就说这两日,府里也是同以往大大有着的不同。”   她说地含糊不清,可赵筠却还是听懂了她的意思。   家中主母并非刻薄苛刻的性子,可架不住底下人扒高踩低的脾性,赵家的饭食皆是由赵府伙房所制,除了年节时候,各院都需得自己去取食。   赵筠不受宠,翠云有时候去伙房给自家姑娘取饭食,见到有暗地里编排自家姑娘的人,总少不得同旁人辩了几句。   这两日倒是不用了。   每每去到伙房取食,伙夫们给她拿的都是已经事先备好了的,还是带着热气的饭食,总算不用带回来后自己再重新热一回。   这一切的转变,只可能来自于当家主母的刻意敲打,而嫡母这般做……赵筠支着下颚,认真地想了想,又想起今夜那个时刻跟在姨母身后的平北王。   平北王华服玉冠,同她们一起逛着夜街时,亦是一副面带笑色的和煦模样,还对着自己温和的笑,看着远没有想象中的可怕……   十五岁的女郎,于感情一事上还有些懵懂,近百年来,世家之风盛行,盛京高门大户中还大多延续着许多前朝的旧例,鲜少有失了夫君的妇人再嫁的先例,因此女郎也并未往别处想……   可就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赵筠蹙眉思索着,翠云已经收拾好床榻被褥走了过来,见圆案上的茶盏已经冷透了,翠云又重新倒了一杯,   “姑娘,被褥已经铺好了,夜深了,姑娘早些休息。”   陷入沉思的女郎回过神,应了一声,抬眸间又看到了还置于外间的几筐银丝炭,顿了顿。   翠云道,“洒扫的奴仆都睡下了,等明日一早,奴就叫他们端到偏房去。”   几筐炭火很是沉重,一人是抬不起来的,赵筠嗯了一声,又道,“天这么冷,你回屋时,记得带上一些。”   银丝炭价贵,远不是平日里送的黑炭可比的,翠云怔了怔,紧接着抿唇笑着应了一声好。   李嬷嬷回到主院时,夏氏已经觉得有些困倦了,她心不在焉地给自己梳理着头发,见嬷嬷撩开纱幔进来,   “如何,三丫头可是已经回府了?”   “三姑娘已经回院子了,炭火也收下了。”   夏氏闻言,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李嬷嬷上前接过主母手上的牛角梳,力度轻柔,慢条斯理地为主母梳理着头发,   “夫人是嫡母,如今尚且还不知那阮夫人同平北王是何种干系,夫人又何须如此……”   银丝炭本就难得,即便是赵家也是不常用的,如今从夫人从娘家得了些许,还眼巴巴地送去了给庶出的丫头,何等委屈。   夏氏舒服地眼眸阖起,闻言轻笑道,“仅仅是阮氏同平北王相识这一条,也尽够我做的这些了。”   大周皇室势微,而其他世家贵族是的子弟也接连被贬黜,平北王便是这盛京城的天,同那龙椅上的小皇帝,也无甚区别了。   “眼瞧着筱儿入秋便要出嫁了,我这心里总是没个底气。”   同赵家嫡长的女郎定下婚事的是勋贵高门的郎君,这勋贵高门的门第对比着赵家的门第,算是高嫁了。   高嫁有好处,却是亦有难处,娘家家世不显,更是容易叫人看轻,从小在自己跟前养大的女儿,夏氏自是希望女儿万事顺遂。   若是平北王能够出席女儿的婚席……即便再是如何低头,那也是值当的。   ……   平北王褚峻,这朝堂之上心里恨不得他死的人不在少数,可在一手遮天的顶盛权势下,想要讨好的人也如同过江之鲫。   平北王登门赵家,并且给赵家庶出的姑娘送出及笄贺礼这一消息,在那么多宾客的渲染下,很快就在盛京的官宦人家间传开了。   一时间,上门拜访的人也徒然多了起来,其中还不乏比赵大老爷官职还要高上许多的官宦人家,赵家门庭若市,就连平日里女眷收到的帖子,也比往日多了许多。 第26章   又是一日的朝会。   宣政殿内   赵盼山紧紧捏着手里的黑色笏板, 躬着的身子颤抖着地立于朝堂末位,弯着的背脊不断冒出冷汗,汗渍近乎将官服浸透, 很快就被冻地生冷生冷。   可此时他却也顾不上难受,只低着头死死盯着光洁的地面,不敢朝着殿内那两个被像拖死狗一样被拖出去的官员投上一眼。   哭求声嘎然而止,宣政殿下立着的朝臣无人敢往殿外瞧,沉闷的梃杖声却还是从殿外传进, 一下又一下地,更是宛如落入了宣政殿内朝臣心里。   上首的小皇帝畏畏缩缩地缩在龙椅上瑟瑟发抖,坐于屏风后垂帘听政的太后亦是面色发沉, 眸色沉沉地盯着身前的福禄寿大屏风,保养得体的指甲几乎要陷进了肉里。   五十梃杖, 杖杖到肉,再是上好的肉也都成了一坨烂泥。   浓重的血腥味不断在殿外蔓延开, 让已经过惯了金尊玉贵生活的朝臣门忍不住作呕,两个血肉模糊的身影被从板凳上拖了下来,放在了地面上,本被堵着的嘴此时已经被弄开, 此时却是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早已是昏厥过去生死不明。   平北王靠着卓越军功封王, 他一身亲王规制的朝服,立于一众武将之首, 直到殿外的梃杖声嘎然停下, 才只是偏过头看了眼殿外那趴着的几个血肉模糊的身影,又很快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   眼皮掀起,看着上首缩成一团惊骇交加涕泗横流的小皇帝, 褚峻笑了笑,语气和缓恭敬道,   “陛下尚且年幼,平日里所受教导皆来自于几位舍人,难免会被旁人挑唆,在行事上有些差池。只这一次便罢,只是以后,陛下可万万不能如此了。”   下首的声音穿上,犹如铡刀在颈,小皇帝本就颤抖着的身子更加抖若糠筛了,他惊骇交加,甚至一眼都不敢看立于殿下的平北王,只整个人努力地往龙椅后缩着,嘴里口不择言地喊着,   “母后,母后救儿臣……”   惊恐的喊声在安静的宣政殿内格外清晰,可大周的朝臣们却只是敛眉垂首静默,即便是心里暗恨着平北王多时的臣子们此时竟也不敢多言。   此时能够说话的,也就只有垂帘听政的太后了,沉沉的女声很快就从屏风后传过来了,太后凝眸道,   “平北王,宣政殿是群臣朝议国事之地,不是你在北地上坑杀戎狄的战场,何况如今还是在皇上面前,还望平北王莫要失了体统。”   褚峻神色不变,只轻笑一声,垂首告罪,又命人将殿外趴着的两人拖走,看似礼仪周全,姿态却是说不出的散漫放肆……   早朝在一片沉默中结束了,朝臣陆续地从宣政殿里退下,殿外青砖地面上暗红的血迹星星点点,浓重的血腥味经久不散。   赵盼山愣愣地看了片刻,彻底歇下了要同平北王攀谈的念头,只颤着腿脚往宫外走,出了宫后连忙上了马车,连声催促着车夫走快些。   天气严寒,后背被汗浸透的官服已经冻成了冰,赵盼山在前院里也待不住,思绪片刻,还是放下要去寻姨娘的念头,朝着正院走去。   屋里点着灯,夏氏正看着底下庄子献上的账簿,见着赵盼山形色狼狈地进屋,眉目微挑,略有些惊讶,却也还是连忙迎了上去。   “老爷,你这是怎么了?”   夏氏边说着边让奴仆拿来换洗的衣物和热茶,换了官服的赵盼山手里捧着热茶,心终于缓了过来。   夏氏拿起圆案上的几沓账簿,让奴仆拿进内室,而后在赵盼山对面的位置上坐下,又执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见她神色舒缓,不由问道,   “老爷为何这般慌色?”   夏氏年少时是世家旁支出身的娇小姐,所见所闻也比普通闺阁中的女郎要多些,赵盼山有时也会同她说说朝堂之事,今日心里惊惧,来正院也是抱着倾诉的心思的。   他又喝了一口茶,然后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娓娓道来,夏氏听地云里雾里,可在听到两个太子舍人被当众杖杀后,心却是有些惊。   这太子舍人可都是当今陛下身侧最为亲近之人,也皆是刘邹两家的旁系子弟,竟就这般轻飘飘地就被杖杀了?   赵盼山又咕嘟地饮了一口茶,将茶盏里的茶汤一饮而尽,叹道,“被杖杀的两人,俱是刘家子弟。”   刘家。   夏氏执着茶壶的手停住,停顿了片刻后又继续着手里的动作,然后有些疑虑笑道,“这刘家近些年来,似乎运道有些不济……”   这又是病又是贬又是被杖杀,似乎每回都撞到了平北王手上,而且听盛京中传闻,宫里的太皇太后身子也不大好。   赵盼山看了自己夫人一眼,面上的神色有些怪异,只又饮了两口茶,才神神叨叨道,“这可同运道没多大干系,这平北王同刘家啊,亦是有些旧怨在的……”   夏氏给自己斟了杯茶,闻言更是惊讶,忙做洗耳恭听状。   有些事在京中亦并非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赵盼山说出来倒也不惧,抚摸着须髯道,“平北王故去的王妃,正是刘家女。”   夏氏讶异,“平北王曾有过王妃?这我倒是不曾知晓。”   赵盼山在外任职过一段时日,夏氏带着儿女也一直陪同在左右,亦是近些年才回京述职才返回盛京的,盛京中的事亦是有许多不知的。   只是…这刘家女?   刘家主支侧支的女郎不少,大多也在盛京中,这些年除了那位几年前最受宠却病逝的嫡出女郎外,其他的夏氏在宴席上也是多多少少见过几次的。   “就是那位嫡出的女郎。”赵盼山没卖关子,示意道,“已经去了的那一位。”   夏氏愕然。   赵盼山又抚了抚须髯,觉得还是有些冷,便又吩咐奴仆去添了些炭火。   元光十三年,又是一次抗击草原戎狄大捷,先帝龙心大悦,给首功的将军封了上将军,又赏了侯爵。   平北王当时亦不过初初及冠之年,功勋卓越仪表堂堂,先帝顺势也就起了乱点鸳鸯谱的兴致,因此也一并赐下了一桩婚事。   只是……   “刘家那位女郎是元光十六年殁的,那时还未出嫁,可元光十七年时,灵位却是被太皇太后下旨迁到了侯府,我听说就连墓碑上刻着的亦是候府夫人,还入了族谱……”   赵盼山声音放低了一些,“不过想来如今,亦是已经迁出来了……”   “……老爷的意思是,这是一桩冥婚?”   饶是夏氏这般稳重冷静的性子,也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嘴皮有些哆嗦道,“这平北王如何能答应的,这、这也,这也忒不吉利了一些…”   时人最忌讳生死了,这生时还不曾成婚的女郎,死时却要被葬入别家祖祠,还入了别家族谱,岂不荒唐?   可先帝不就是这般荒唐的人物么。   赵盼山不在多言,只闷头又饮了几口热茶,而后悠哉悠哉地起身,朝着爱妾的院子走去,并没有主动给夏氏解惑。   这可不是当时还是侯爵的平北王答不答应的事,连着数次大捷,北方草莽将军在大周军中的名声曾一度高于陛下。   草莽将军功高震主,元光十六年秋,被召回盛京夺了军权,圈在了盛京,已是一枚废棋。而先帝在时,对太皇太后又是出了名的孝顺,对其母族更是及其优待……   表面是这般,可是当真是刘家疼爱嫡长女郎,还是先帝为了泄愤故意折辱,这便不得而知了……可把人得罪狠了。   自先帝崩逝以来,这刘家子弟每次殁了一两个,每回又被贬黜一两个,平北王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多年来的经营一点点地分崩瓦解,世家贵族的体面不复存在……   “这是钝火割肉,文火煎心啊……”夏氏喃喃道,想着那日登门赵府温和笑着的高大郎君,一时间,心里竟觉有些不寒而栗……   ……   只不过是一次普通的朝会,却又殁了两位太子舍人,宫里太皇太后本来已逐渐痊愈的病症,似乎也变得越发严重了,满朝臣百官更是战战兢兢,生怕平北王下一个拿自己杀鸡儆猴。   黑袍暗卫躬身立着,一五一十地向主子汇报着宫中太皇太后的境况,正锻炼着体魄的男人放下手中巨石,面无表情地用巾帕抹了抹额间的汗,耐着性子听着,而后才笑道,   “听闻宣平公也是久卧病榻了,可见在生疾一事上,这两姊弟是颇心有灵犀的。”   黑袍暗卫垂眸,不言。   暗卫离去,褚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杏色巾帕,徒然又勾起一抹笑意,他端坐于堂上,将管家召了过来。   “府里可有女郎喜欢的物件?”他思索了片刻,“就是诸如首饰衣裙之类的?”   伺候了自家主子多年的管家褚伯愣了愣,有些想不明白主子为何这般问,而后细细地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主子这么些年孑然一身,自那件事后也一直未曾娶妻纳妾,府上既无主母又无妾室,更别说是小女郎小郎君了。   褚峻敛眸,正想差人出去购置一些,却又见眼前的管家思索片刻,然后道,“府里虽没有现成的首饰衣群,可当年先帝赐下的赏赐中,还有王爷这些年在外征战的战利品中,却都是有不少玉料宝石和各色花样的布匹的。”   满满地几十个库房装的都是,只是这些年主子一直不曾提起,他们也未曾主动去提起过,都层层叠叠地堆在了几个库房里。   褚峻闻言,眼眸盛着笑,“那便寻十几位擅制首饰和剪裁衣裙的巧匠入府候着,将库房里金银珠宝和布匹都拿出来交予他们来制。”   顿了顿,又道,“赏赐那一部分便不要用,只用本王从战场上还有从冀州带过来的那些就好。”   要送给夫人的华服首饰,自该是送出他自己的才是。   嗯,抢着的就是他的。   褚伯细细记下,不过几刻,很快就将十数人寻进了王府,都是盛京闻名的巧匠与绣娘。   得知这回的东家是平北王,十数位匠人和绣娘们面上是压不下去的惶恐,却也还是认真地听着上首管家的吩咐。   珠宝金银布匹已经尽数搬到了匠人绣娘工作的院子里,为首的绣娘听着管家吩咐的话,顿了顿,有些迟疑地上前两步福了福身,“民妇拜见王爷……这首饰易得,只是这裁衣,却是要裁量过贵人的尺寸才行……”   尺寸?   听到奴仆来报,已经捯饬过自己,将自己整个人捯饬地格外挺拔俊朗,正想前去寻夫人的男人脚步停住。   夫人的尺寸啊……   郎君眸色幽深,心尖翻滚着热意,唇角徒然又扬起一抹笑,脚步一转,朝着匠人绣娘们做工干活的院子走去。 第27章   床榻上美貌妇人沉沉地睡着, 青丝散落在软枕上,眼眸紧闭,干燥唇瓣紧紧地抿着, 光影下蹁跹浓密的眼睫轻颤着,额间还不断沁着粒粒细汗,仿佛陷入了某种噩梦一般。   “夫人,夫人……”   耳侧传来熟悉的呼喊声,终于还是将陷入噩梦中的妇人唤醒, 妇人眼睫颤颤睁开,迷蒙了片刻,才半阖眼眸笑道, “我没事……”   春彩心焦地抚了抚夫人的额间,见并没有发热才有些安心, 却还是担忧,忙道, “夫人,我去请个郎中过来瞧瞧。”   阮秋韵摇了摇头,笑道,“我真没事。”   春彩无法, 只得小心翼翼地扶着夫人从床榻上坐起身,见夫人面色已经恢复, 才松了口气,小声道, “夫人方才一直在唤着表小姐的名讳, 可是心里想着表小姐了?”   妇人垂睫,脑海里还浮现着这几日里常梦到的情景,她定了定神, 才勉强笑道,“是有些想了,毕竟,也是有两日没见了。”   这两日生出的事让她又惊又惧,心力交瘁间精神亦是有些萎靡,所以也没有去过赵府看筠筠了。   “夫人既挂念着表小姐,不如便去见见表小姐,亦或同表小姐一同出去走走。”春彩笑道,“夫人同表小姐这么多年不见,想来表小姐亦是挂念着夫人的。”   同前朝相比,大周如今的风气也还算开明,并没有所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未婚的女郎亦是可以上街玩耍的。   阮秋韵有些意动,她倒也并非一定要同外甥女去哪里玩耍,只是想着梦里带着血色的一幕幕,心里还是想着见一见筠筠。   阮秋韵想了想,道,“春彩,你下楼问一问掌柜,就问我能不能借客栈的伙房一用,我想弄些吃食。”   春彩有些懵,反应过来后很快应下,在确认夫人身子并无不适后,转身下了楼……   ……   “姨母会在盛京留多少时日啊?”   吃着姨母亲手制的美味菜肴,赵筠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眸,她咬着竹箸,看着正坐在软榻上含笑看着自己用食的姨母,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   这个问题让阮秋韵怔了怔,她看着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神色中带着微不可察的忐忑的小姑娘,含笑着反问道,   “你希望姨母在盛京待多少时日?”   自然是越久越好。   只是这话,赵筠却是不会说的。   如今姨父已经不在了,想来卫家还有许多家业要姨母去打理,卫家才是姨母这么多年生活的家,她不能这么自私,要姨母独自一人留在盛京陪自己。   这般想着,赵筠却觉得自己心绪还是有些乱了,也觉得案前的饭食都失了味道了,玉箸戳着碗里的米饭,垂着脸,不吭声。   不过才堪堪满十五岁的小姑娘,却已经将满腹的心事都藏在了心底,阮秋韵有些心疼,温声道,   “姨母也是难得来盛京一趟,一时半会儿还是不会离开的。”   说着,便拿起一旁的竹箸,往对面女郎碗里添着菜,姨母做的菜肴都是自己爱吃的,说的也让自己安心,赵筠笑地眼眸弯了起来,喜滋滋地嗯了一声,又垂头吃着姨母夹过来的菜肴。   外间传来走动的声响,正柔和地看着外甥女吃着朝食的阮秋韵侧眸往外看,却见外间来了几位灰衣奴仆,手里端着几个食盒,正躬身站着,为手的是一位嬷嬷。   这位眼熟的嬷嬷上前两步,福身行礼,笑道“阮夫人好,三姑娘好,大夫人得知阮夫人今日上门,特意让奴送来了一些新做的点心。”   说着,身后的几个奴仆躬身上前,将几个食盒置于圆案上打开,几碟糕点映入眼帘。   糕点被整整齐齐地放在几个花瓣状碟子上,梅花糕,枣酥,荷花酥,糖果子,板栗糕……各色各样,小巧精致。   待几个奴仆退下,李嬷嬷才继续笑眯眯道,“这是伙房今日新制的,滋味正是可口,伙房才做好,大夫人便差奴送过来了。”   赵筠竹箸停下,朝着那几碟看了两眼,抿了抿唇不说话,阮秋韵有些惊讶,而后起身感谢道,“大夫人客气了,还望嬷嬷替我谢过大夫人。”   李嬷嬷笑得说着不客气的话,然后很快便躬身退下了。   本来还算大的圆案又被几碟点心放地满满登登,色彩艳丽的糕点看起玲琅满目,阮秋韵细细看了看,又抬眸看了眼只闷头用食的赵筠,轻笑道,   “正用着朝食,点心还是不宜多食,筠筠可不要贪嘴。”   这般说着,守在两侧的翠云春彩两个小丫头很是机灵,上前便将几碟点心撤了下去。   外甥女在赵府里住的院子,带着这一次,自己也已经来过三次了……感受到周身比前两次更加温暖的温度,阮秋韵唇角笑意淡了淡,看了已经被放置于外间的糕点,想了想,眉目蹙起。   朝食很快便用完了。   食具被收了下去,圆案上被置上了茶壶茶盏,那几碟糕点也被重新摆在了圆案上。   刚煮好的茶汤咕咕直冒着着水气,茶叶在茶水里翻飞,茶香扑鼻,妇人执起茶盏倒着茶,清丽的眉眼氤氲在飘渺的水气中,更是温柔缱绻。   赵筠端着茶盏怔怔地看着,看得脸都有些红,忍不住就扬起叹道,“姨母可真好看。”   放下手里的茶壶,阮秋韵柔和地看了她一眼,面带宠溺道,“又贫嘴了。”   女郎已经放下了茶盏托起了腮,闻言不甘心地嘟囔道,“我才没有贫嘴呢,姨母本就是我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女郎了。”   说着还看向一侧站着的小婢,“你们说是不是,我姨母是不是你们见过的最好看的女郎?”   翠云春彩怔了怔,俱也是笑开,然后异口同声道,“夫人(姨夫人)是奴见过的最好看的女郎了。”   赵筠摇头晃脑,得意地仿佛身后都要长出了尾巴了一般,还看着亲姨母,一脸怎么样我没说错吧的神色。   阮秋韵轻笑,只得道,“是是是,你说说得都对,都对。”说着还伸出食指刮了刮外甥女的鼻尖,“我们筠筠也是姨母见过最好看的女郎,姨母最喜爱的女郎……”   最喜爱的女郎……   她是姨母最为疼爱的女郎……   赵筠怔了怔,脸霎时泛起一阵阵的红,眼眸左右看看,在撞上姨母盛着笑意的清亮双眸时,不知所措般又捧起茶盏咕嘟咕嘟地饮了一大口。   女郎不知所措的稚气模样实在可爱,阮秋韵就这般看着,笑纹轻浅,眼眸里带着浓浓的笑。   成长路途中缺了爱的孩子,就用爱去包围她,成长路途中缺少夸赞的孩子,就用赞美去包围她……只有这般,以后才不会为了旁人的一丁点的善意,一头坠入了求而不得的深渊里。   那本书里的内容又再次浮现在脑海里,那个自己没有看下去的结局,是显而易见的美满……   没了她的外甥女后,在她的外甥女死后,显而易见的美满。   阮求秋韵不愿再去想。   桌案上的茶点香气扑鼻,大户人家在用茶的时候,常常用茶汤辅茶点,用做下午茶。阮秋韵在几碟糕点上看了片刻,用干净的帕子拣起其中一枚梅花酥,递了过去。   赵府的伙夫不仅手艺好,手还特别巧,梅花酥被制成五瓣粉梅花的模样,中间缀着点点白芝麻作花蕊,小巧玲珑,香气扑鼻。   正院送来的吃食,前几日她是不碰的,赵筠心里有些小别扭,却因着给自己递的是姨母,还是伸手接过了。   “往日里也没有这些,只这几日每日都送……”身侧是最亲近的姨母,小姑娘也没有藏着掖着,只拧着眉,有些嘟嘟囔囔地抱怨道。   自那日及笄礼过后,正院不仅送来了几箩筐的银丝炭,每日还常送来不少烧好的菜肴和新制的点心。   几个叔母也是连日地上门,时不时还要遣人来问候一番,只不过是及笄后这几日的功夫,赵筠听着那些叔母说的关怀的话都快赶上前十五年了,就连那个平日里看不见她的父亲,也罕见地差人过来问了几句。   阮秋韵又拣了一块糕点递给了自己身后的春彩,让她坐着吃,赵筠见状,也拣了一块板栗糕递给翠云,也让她坐下吃。   妇人笑着看着女郎的举动,闻言柳眉轻颦,垂了垂眼睫,捻着茶盏道,“他们如此,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吗?   赵筠吃着梅花酥,垂眉想了想,后摇了摇头。   被人关怀,吃穿用度都变了许多,还不用受欺负的日子,当然是要比以前的好的。   梅花糕一片花瓣被吃下,小姑娘嚼着糕点,细细地想着,终于憋出了那么一句话,“……我只是觉得,好不自在啊。”   太不自在了。   特别是那些平日里正眼不带看自己的叔母,却围在自己身侧和声关怀时,就更加不自在了。   他们对自己的好和姨母对自己的好是不一样的。   姨母对自己的好,也只是单纯是因为自己是外甥女,所以给予自己无条件的爱,也像嫡母对大姐姐,两位叔母对另外几位姐姐一般。   而他们对自己……   赵筠眉头蹙成一团,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反正就是他们对自己那么好时,她觉得有些不舒服。   听明白了外甥女话里的意思,阮秋韵眸色有些复杂,捻着杯盏的手微轻动,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往往皆为利往,突然的转变和刻意的讨好,总归是带着意图的。   平北王。   眸间的复杂情绪不断翻涌,那夜马车上男人带着笑的话还犹如回荡耳侧,阮秋韵眉眼微敛,不再继续问下去,转而轻声笑道,“姨母做的饭食怎么样,你若是喜欢,以后姨母做了常送过来。”   姨母做的自然好吃!   赵筠很快就不去想那些了,眼眸晶亮,很快便肯定地点头,只是又想了想,却还是有些迟疑道,“……只是,会不会累着姨母?”   姨母身子本就柔弱,准备膳食这样的事想必是辛苦的,赵筠拧着眉,正想拒绝,却见姨母已经伸手过来了。   阮秋韵伸手揉了揉女郎的脑袋,唇角弯弯笑道,“又不是天天如此,怎么会累着。”   妇人的柔荑温热柔软,动作又轻又缓,女郎又有些红了,只抿着唇笑了笑,低低应了一声嗯……   回到客栈时,已经是申时了,天还未暗下去。   客栈四周都有部曲守着,身披戎甲的部曲大多高大壮硕,手持刀剑看起来气势凛冽非凡,这几日不知吓跑了不少不明所以的行人。   见不远处披着斗篷的妇人带着小婢缓缓走来,他们神色一凛,皆是收了刀剑垂首问好。   林轩今日也在,他罕见换下了往日里花枝招展的华服,穿上一身玄色轻甲,见妇人带着婢女走过来,亦是有些忐忑地垂首问好。   “林轩小先生好。”   阮夫人一如既往地柔声有礼地问好,这却让林轩更加不敢抬头了,只觉得一贯胡说八道惯了的自己心里虚地厉害。   阮秋韵并未注意到林轩的不对劲,带着春彩进了客栈,很快就上了楼,在上了楼后,看了眼自己对面的客房。   当看到对面的房间关着门时,妇人心微不可察觉地松了松。   她将春彩手里拎着的空食盒拿过,看着春彩笑道,“先回屋吧,小二应该很快就将晚食送上来的。”   春彩敛眉,福身应是。   妇人推门进了房间,将门栓栓好转身往里走,抬眸后神色一顿,轻缓的脚步停住。   屋里没有点灯,因此这个时候,屋里已经是有些昏暗了,些许赤色的霞光透过只开了半扇的窗牗映入,落在圆案旁的男人身上。   男人坐在椅子上,面容陷入明暗中,看不清神色,手搭在圆案上,好似正百无聊赖地轻敲着。   妇人愣住。   紧接着手里的红木食盒猛地跌落在地,顶层盒盖开了,盒身东倒西歪,里头已经洗干净地碗箸也被尽数撒在了地面上。   她面色微白,即便明知道客栈底下方全是对方的部曲,自己其实早已是避无可避,却也还是忍不住朝着身后退去,转身迅速将门栓拉开。   “夫人见着褚某便想离开,竟是这般不喜褚某?”   身后笑意盎然的男声传来,语调听起来竟似还有些委屈,妇人搭在门栓上的手停住,眼睫颤颤巍巍地抖着。   就是不愿过去。   可山不就我,我来就山。   已经两日未曾同夫人见面了,褚峻是牵肠挂肚,早有些受不住。此时见着夫人,竟是片刻也等不得。   夫人,他的夫人……   只起身径直就来到背对着自己的妇人身后,眸色幽深地垂眉望着妇人带着颤抖的身躯,延颈秀项,腰肢似柳……只下一刻,有力的臂膀就环了上去。   腰肢不盈一握,抱在怀里馨香满怀温香软玉,男人呼吸一窒,长臂一捞,而后疾速往回走,褚峻径直将妇人抱起来入了里室。   妇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忍不住惊呼,整个人被置于软榻上,回过神后,星眸又开始沁出泪。   似想起什么,竟又颤颤抬眸看着对方一侧的脸,可屋里却是没有点灯,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大概看见男人高大的身影。   客栈准备的软榻本就狭小,妇人一人躺着也才堪堪足够,这上了两人便就更挤了。   褚峻上了榻又径直将妇人抱在怀里,待注意到夫人的眸光后,竟抚了抚自己昨日被扇了一巴掌的脸,话里裹挟着浓浓笑意,   “夫人那日打得不疼,印子倒是很快便散了,倒是让夫人手遭罪了……”这话听起来,竟还有些遗憾一般。   担心外甥女,阮秋韵心里其实是不愿意得罪这样的人物的,可那天在马车上,她实在是心急,径直打了对方一巴掌。   阮秋韵被他紧紧地搂着,动弹不得,心脏急促地跳动着,闻言也只是垂眉抿唇不吭声。   不搭理人,像生闷气似的。   褚峻挑眉,又低声道,“夫人莫恼,若是夫人欢喜,只管现在再给褚某来个几巴掌……”   要印上重重的印子才好。   妇人还是不吭声。   褚峻亦不勉强,只将视线落在外间洒落一地的碗箸上,颇有些吃味道,“夫人,这是做了吃食,给赵女郎送过去?”   阮秋韵垂睫,闻言顿了顿,只轻嗯了一声。   “赵女郎好运道,竟能吃着夫人做的吃食……只是不知褚某何时才有这般运道。”男人叹着,听起来竟有些酸言酸语了。   见对方提起外甥女,妇人这才抬眸看了他一眼,抿唇不语。   褚峻亦不在意,他锢着妇人的腰肢,幽幽甜香不断涌入鼻腔,脸又忍不住扎入了夫人的脖颈里,肆意吸吮着夫人身上香甜的气息。   妇人被他拱地实在难受,头忍不住朝着一旁侧了侧。   “夫人…”   不知多久,垂首的郎君终于舍得抬头了,眸光灼灼地看着妇人哑声带笑,“褚某想要为夫人制些衣裙,只是听那些绣娘告知,想要为夫人制衣裙,只是还缺一些……”   缺些什么?   男人举动的停下,让妇人混乱的思绪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阮秋韵又侧了侧眸,看着神色怪异的男人,心中却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却见嘴唇殷红的郎君眸色幽深,轻轻俯身在自己耳侧,哑声笑道,“…这制衣裙,还需要夫人些许尺寸才是。”   “我舍不得让旁人这般亲近地触碰夫人,夫人,不如就让褚某亲自为夫人裁量吧……”   裁量尺寸…   如何裁量?   怎么裁量?   阮求韵有些迷茫,可更多的却是不安,泛着泪意的眼眸眨了眨,细白的手指蜷着,唇瓣轻颤着想要问清楚一些,却很快就被男人从衣袍袖口出拿出了一样物什所吸引。   长长地被圈成一团,上头还打着结,被拿出来后就散开了,甚至还弯弯曲曲地落在了自己的衣群上,这是……绳尺?   当初家里制衣时,苏姨曾经也用过这个给自己度量尺寸,所以,所以这是……妇人心有些慌,可脱口而出的拒绝却是被堵住了。   明明方才还是礼貌的轻询,此刻却又强势地容不得拒绝。   昏暗的房间里,一方狭小的软榻上,粗手粗脚的郎君化身尽职尽责的“绣娘”,量好一个报一个,甚至有时候觉得自己量地不准确,还要重新多量几次。   可又实在生疏,量地准确的竟比不准确地还要多,一个个尺寸被报了出来,落在了妇人的耳朵里……   ……   无论那个朝代,百姓们对于身披戎甲的士兵,似乎都是会心存畏惧的……阮秋韵立于窗牗旁,看着底下因畏惧部曲私兵而宁愿绕道的百姓,抿了抿唇。   “春彩,你可知晓,如果我要租赁下一个宅子,该怎么做才好。”犹豫了许久,阮秋韵还是轻询道。   春彩正在用着烧开的水泡着热茶,闻言抬眸有些讶异,“夫人是想着,到客栈外头去住吗?”   妇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手腕上带着些许绯色,有些失神喃道,“如今这般,住在客栈里,总归不好。”   而且如果离开了客栈,住进了自己租赁下的宅子,也许不会这般放肆擅闯民宅吧……这般念头才出现,妇人就想起昨夜堂而皇之地待在自己房间里的人,心里满是不确定。   可不管怎么样,起码还能不打扰到旁人。   春彩想了想,道,“若是需要租赁宅子,得寻牙人才是。牙人都在牙行里,云镇便有,想来这盛京中亦是有的。”   她这般说着,就将茶壶放下,俏生生地站了起来,“夫人您等等,这掌柜肯定知晓,我下去问一问掌柜。”   长的文文静静的小姑娘,做起事来却是雷厉风行,风风火火地转身就跑,转眼就奔出了房门。   阮秋韵怔住,回过神后无奈笑了笑,也下了楼。   年纪不大的小二在柜台旁探头探脑,机灵可爱,阮秋韵眸带笑意,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了几颗枣子,递了过去。   小二接过,眉开眼笑地说谢谢,又小跳着来到妇人身侧说着一些话,掌柜看得心惊,只觉得自己心都快跳出来的,生怕这个缺心眼大侄子扰了贵人,忙把人打发走。   掌柜躬身垂着头看地,不敢抬眼,听着贵人的娓娓道来后,马上道,“西坊那边便有个牙行,里头庄宅牙人不少,贵人若是想要凭宅,只管去西坊即可……”   西坊。   妇人若有所思,对着掌柜道谢,在用完朝食后,便带着小婢朝着掌柜所说的西坊走去。 第28章   西坊是相对于盛京其他市坊而言, 更加远离盛京皇城的一个坊市,地处偏僻,来往多为百姓白身, 甚少官宦人家往这边过来,所以衣坊金银坊这些铺子也要比旁的坊市要少上许多。   百姓们看着身后跟着几个披甲部曲的妇人走过,也忙朝着两侧避让。   妇人带着幕篱,身上还披着看着就十分金贵的斗篷,身侧跟着一个年幼的侍女, 看着就像话本里说得贵人一般。   只见对方在牙行门前立了片刻,很快那位贵人就进了牙行,而几个浑身散发着胆寒气息的部曲, 则在门外两侧守着。   见贵人进来了,牙行的负责人很快就迎了上前, 那是位有些年纪的妇人,身着灰褐袄子下裙, 发上裹着棕色巾子,笑容可掬,看起来十足的干练利落。   做牙人这等行当的,高门大户三教九流都是接触过的, 早已炼就了金睛火眼,妇人笑着道,   “夫人安好,小妇人是此处的掌柜, 我们这里是大多是正经的官牙, 无论是宅院奴仆还牲畜布匹……我们都能给夫人寻摸着,不知夫人过来呢,是想要寻那种牙人?”   阮秋韵还是第一次见女掌柜, 她心里有些稀奇,见掌柜这般问自己,也忙温声道,“我想租一间宅院。”   有生意上门,还是看着就矜贵的贵人,掌柜喜笑颜开,特意唤了位平日牙行里门路最多庄宅牙人过来,被唤的牙人很快便过来了,细细地询着贵人对宅院的要求。   “我想租一间一进大的宅子,宅子的地段,我希望能够距离城南的大同巷近一些,最好便是走路便能去到大同巷……”   大同巷便是赵府所在街巷,既然要租宅子住下,自然要租间距离外甥女近些的宅子,也方便她以后去看外甥女。   贵人带着白色的幕篱,面容隐于隐隐绰绰的白纱里,让人看不清,可说话却是轻声细语,莺声燕语,甚是温和。   过来的牙人只觉有些受宠若惊,也忙着给贵人介绍,他门道的确多,很快就从一众宅院里寻出了几处符合贵人要求的宅子。   图纸是黄色的粗纸,捻在手里还能感受到颗粒起伏感,阮秋韵细细看着图纸上宅子的布局,越看越觉得有些满意,侧了侧眸子缓声道,“那这几间宅子,能方便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这个要求实在正常,自是无不可的,牙人很快便应下。   出了牙行后,几个高大的部曲也迅速默默地跟在身后,牙行走在最前头引着路,回头看了几眼,看着贵人的神色更加恭敬了。   拥有部曲扈从的贵人,大多是高门大户出身的人家,他们这些牙人可吃罪不起。注意到牙人更加拘束的神色,阮秋韵也偏过头看了眼身后的部曲,幕篱里的纤细眼睫垂下。   图纸的几处宅院大多都在大同巷附近,所以走得也不算太累,几间宅子面积看起来相差无几,只是在布局和布置上略有不同,价格也都是大差不差。   盛京是政治中心,普通宅院的租价比别的地方要贵上很多,每月约莫是十数贯的价格,牙人的牙钱是租金的一成,也就是一贯左右。   阮秋韵认真地看着,细细地听着牙人介绍着宅院附近的情况,又一一循着牙人说的路走了一趟赵府,思考了许久,还是很快就决定赁下其中一间。   这单若是成了,这牙钱至少便有一贯,牙人喜笑颜开,忙又带着贵人回到牙行,签下契约,交换契本。   牙行掌柜也在,见契本上写着的一进宅院,心里虽疑惑贵人为何要租下这般小的宅院,却还是热情地推荐道,   “夫人可还需要些守门做工的奴仆,我们牙行也有人牙子,寻常的小厮丫鬟婆子都能寻摸,亦可为夫人寻上一些……”   奴仆?   阮秋韵侧眸看了眼守在自己身侧的春彩,想了想,又轻声询道,“奴仆就不用了,想问一下掌柜,这里可有雇长工短工的?”   “有有有,也自是有的,只是不知夫人是要那样的,是婆子还是丫头?”   阮秋韵想了想,“那麻烦给我寻一位婆子吧,平日里只负责洗衣做饭就好。”   掌柜连连应下,便说倒是便带入到府上。房子租好后,交付后的前五日是给出的用于搬家迁房等事宜的时间。   今日看宅院用了不少的时间,天色也逐渐暗下来了,一行人又回到了客栈,妇人头上还带着兜帽,站在房外,打开了房门往里看了两眼。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妇人心松了松,进去了,春彩也并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也跟着夫人进去了。   房间昏暗,春彩几步上前点灯,然后上前伺候着将夫人的兜帽和斗篷褪下,她显然有些心事,一边褪着衣服,一边斯斯艾艾地看着夫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灯火摇曳,妇人的芙蓉玉面映着烛火,温柔醉人,她唇角扬笑,潋滟的明眸里笑意浅浅,“怎么了?”   春彩将夫人的斗篷兜帽抱在怀里,闻言抿了抿唇,有些忐忑小声道,“夫人,是不是奴婢伺候地不够细致……”   阮秋韵微怔,却还是很快就明白春彩在担心什么了,她笑着摇摇头,“没有,你做地很好。”   她柔声地解释,“只是以后我们就搬出去了,这做饭洗衣打扫的事也会变得多,也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来做,这也太累了。”   知道夫人不是嫌弃自己,春彩心里的忐忑消散,笑着甜甜地嗯了一声,又小声道了句谢谢夫人,就抱着怀里的兜帽,步履轻快地进了内室。   阮秋韵含笑地看着她。   其实一开始时她是没有雇人的打算的,毕竟身边已经有春彩了,虽然到了这个世界后,自己的身体不算太好,但一些简单的事自己却还是能做的。   目前她们还住在客栈里,每日要食用的饭菜都是客栈送进房间的,不用做饭不用收拾,也还算轻松,可要搬到了客栈外面去住,洗衣做饭收拾房间……要注意的地方,也会更多。   两个人一起做倒也忙得过来,可小姑娘却是个倔强的脾气,每次自己一动手做事就争着抢着去做,自己不让还一副泫然欲泣可怜巴巴的样子。   所以在掌柜的提起后,她心里就生出了,不如多雇一个人手的想法了……   客栈的朝食物很快就送了过来,用过朝食后,阮秋韵就让婢子回了房间,她自己坐于书案后,仔细看着牙人递给自己的宅院图纸。   如今都自己租了宅子,是不是意味着,以后可以偶而让筠筠过来,同自己一起住?   妇人青丝散落,眸色柔柔地看着书案上画着宅院布局的图纸,颇有些期待地想。   ……   平北王安然回朝,这对于不少深受对方折磨的世家朝臣而言,是个惊骇万分的消息,而对于一些早已经向平北王投诚的人而言想,却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平北王府,梅花林,四角亭内。   四周的梅花开地正艳,方案上摆着香炉烟气袅袅,一个插着虬劲红梅的窄颈素色花瓶置于其中,已经沸腾的茶汤在严寒的环境下源源不断地冒出更多的热气。   披着厚厚的斗篷的清瘦文人颤抖着呵着寒气,只抖着手捧起茶盏喝了一口,直到暖意的茶汤划下喉舌,他才缓过神来温和地道,   “品茶赏赐梅,王爷好雅兴,只是天这么冷,微臣身子骨弱,还是需得静养着才是。”   清瘦文人对面坐着的男人肩颈健硕,明明这般冷的时候,身上也只着薄薄的一件外衣,想来是才炼完武,额间还带着汗。   褚峻闻言笑道,“你们这些文人,冬日里不就最喜欢这些雅事吗?”   可谁家品茶赏梅的在这么一个空荡荡的,四周透风大亭子里赏?不过这灼灼红梅也的确是好景致。   姚伯羽看了片刻,有些叹道,“不曾想,王爷不过从北地回来一趟,竟变得这般风雅起来了。”   王府以往可没有这般的好景致啊。   这还熏香插花呢。   褚峻挑眉饮了一口茶,粗粝的大手依旧将一簇簇精挑细选的红梅花插进瓶子里,只耐心地等着对方道明来意。   姚伯羽见状,只得单刀直入,“陛下登基已有六年了,今年已十二,想来只再过两年,可就亲政了。”   大周帝皇年满十四即可亲政,太后因着身份的干系,即便是垂帘听政亦是有所避讳,可这小皇帝一亲政,可就大不同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有些低,“近日来刘邹两家皆不安分,想来也是因着这个原因,微臣还听闻王爷在北地时,屡遭敌袭,回程时更是屡遭暗杀,近来京中偶有谣言……只是微臣不知,王爷这心中,究竟是何种章程?”   平定疆域护佑河山,整顿朝堂治理天下,摄政王之职已经尽到了,如今天下太平,皇室和世家这几年也被打落势微,也合该是平北王将甜美的果实摘取的时候了……   “世家势微?本王倒是觉得未必。”褚峻捻起一朵梅花细嗅了嗅,狭长的眼眸似笑非笑,“大周几乎有一大半的军权在本王手里,可亦有一部分的军权在旁人手里,不是么?”   姚伯羽手里的茶盏顿住,“王爷的意思……”   “项午请旨归京了。”   姚伯羽眉目拧起。   项家祖上便是开国功勋,世代勋贵世家,这些年执守南疆,对大周更是忠心耿耿,如今南疆战事平息,项家请求归京的旨意,倒是不好不允。   只是若是项午返京,恐怕会为皇室所倚重,项家同邹家亦是姻亲,小皇帝年纪渐长,只过两年便可亲政,想来这也是太后的意思……   让人将姚伯羽送出府,平北王又有了闲心雅致,他细细端倪着自己插的一束梅花,他满意地左瞧右看,看向一侧的年轻郎君,笑道,   “如何?”   林轩垂眸看着方案上的,几乎是被塞地满满一瓶子的梅花,默了默,有些委婉,“好看自是好看的,只是属下觉得,这梅花,插地好似有些多了……”   已经不是有些多,而是非常多。   艳丽的梅花在狭小的瓶子里一簇簇地挨在一块,还带着冰霜的舒展花瓣紧紧贴着,层层叠叠。   褚峻倒是自我感觉良好,他摸着带着胡茬的下颚,笑道,“夫人喜欢的梅花,自然是花团锦簇些才好。”   林轩沉默了片刻,又道,“王爷这瓶梅花是想送予阮夫人?”   自然。   褚峻毫不犹豫地点头,又用笑着看着花瓶,颇为满意。   红梅白瓶。   雪色映姝色,活色深香。   不知想起了什么,男人眼底盛着幽幽的笑,他将瓶子拿起就往亭子外走,解释道,“今日是夫人的乔迁之喜,我是要送上贺礼才是……” 第29章   一连几日, 阮秋韵都经常带着春彩来到新租的宅院里布置着宅子,时不时还要上街采买一些宅院里需要用上的东西,看起来也有些忙碌。   可是这样久违的忙碌在阮秋韵看来, 却是极为值得的,看着布置过后焕然一新的宅子,阮秋韵想了想,她又去了一趟赵府。   赵筠也很快就知道了姨母在盛京里置宅一事,只挽着姨母的手喊道, “这便是乔迁之喜了,姨母什么时候搬过去,我也要过去看看。”   阮秋韵柔软笑道, “好,你也去看看, 宅院里有一个你的房间,也可以亲手布置布置。”   赵筠脸上的笑容越加璀璨, 轻快地嗯了一声。   翌日,就是阮秋韵决定从客栈里搬出来的时候,在用完朝食后,就开始收拾客栈房间里的东西。   衣物, 手饰,钱财……这些主要从云镇带出来的东西都放在了客栈里, 东西不算多,全部收拾完满打满算也只是几个行囊, 两个人拿着轻易就能带走   牙行掌柜找来的婆子也在迁屋的时候到了, 阮秋韵结清了这几日的房钱,三人一起离开了客栈,缓缓朝着新家走去。   围在四周的部曲只垂首看着妇人离去, 离得近些的部曲看了眼在同夫人问好后一动不动的林樟,迟疑了片刻,道,“……统领,我等现下可要跟上前去?”   林樟看着阮夫人离去的方向,想着主子的吩咐,摇了摇头。   在客栈住了几日的贵人终于离开了,包围在客栈四处的私兵部曲也以着极快的速度撤离,客栈再次了回归了以往的平静状态。   躬着身子战战兢兢的掌柜抹了抹额上的汗,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他又哼着小曲回到了柜台后,看着柜台前前一大一小的两袋银钱,心里美滋滋……   这贵人啊,出手就是大方。   ……   宅院打扫地很干净,所以并不需要过多的打扫,赵筠用完朝食后也带着翠云早早就过来了,看着同赵府相比显得有些窄小,却让她觉得倍感温馨是院子,小脸却尽是欢喜。   见姨母回来,赵筠迎了上去,接过姨母手里的行囊就抱在怀里,边走还边活泼道,“姨母,这宅子收拾地可正好看。”   一进的宅院不大,坐南朝北,北面是宅院的宅门,正房和两个耳房位于南面,正对着宅门,两侧则是东西厢房。   院子里是呈十字的过道,过道铺着灰石转,也已经被打扫地干干净净。没有铺灰石砖的便是院子的四角,四角中其中有三角种着树,听牙人说种的是梧桐树,只是大冷的冬天碧绿的叶子也掉了,显得有些光秃。   最后一角置了一个青瓷大缸,牙人说这缸里原本是养着几条鲤鱼的,只是之前租赁的人家离开后,鱼就没了,水也冻上了。   赵筠兴致勃勃,翠云想要接过自家姑娘手里的行囊,她也兴奋地不撒开手,继续有模有样地规划着,“……姨母,您说到时候我们在缸里种上荷花怎么样,一缸荷花肯定可好看了。”   妇人缓缓地走在租赁好的宅院小道上,看着她外甥女愉悦高兴的模样,心里也是欢喜,笑道,“那姨母就把布置这院子的任务交给你了。”   “好啊!”赵筠惊喜喊道,她轻咳几声敛起笑,作保证状,“赵筠一定给姨母布置地漂漂亮亮的!”   她边说着还边拍着胸脯作保证状,看起来就是一副正色的模样,阮秋韵抿唇轻笑,柔和的眸中笑意荏苒。   新请的短工才来一日,阮秋韵没有让对方先下厨,晚食是她亲自准备的,赵筠吃地一脸满足,吃过晚食后天已经隐隐有些暗了,虽然新宅距离赵府不远,可阮秋韵还是有些担忧,起身执意要送赵筠离开。   “我以前也常常跑出来,有的时候比现在还要晚才回去呢,姨母不用担忧,我和翠云一起回去就行了。”   赵筠不答应,姨母今日又是收拾屋子又是准备晚食,累了一日了,也该早早歇息才是,见姨母还是带着忧色,她想了想,又软声道,   “那就让婆子送我吧,等我回到家,让婆子给姨母报平安,可好?”   新来的婆子正是姓王,王婆子来到了新东家心里拘束,也是想好好表现一番的,闻言也忙起身应道,“夫人且安心,奴定会安然地将表小姐送回府的。”   阮秋韵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材看起来颇有力度的王婆子,也只迟疑地应下了……   等了两刻钟左右,王婆子很快就回来了,说已经将表姑娘安然送到了赵府,阮秋韵这才安心下来。   夜彻底暗了下来,外头的风也就更大了,呜呜呜地刮过,吹得窗户也有些作响,几颗光秃秃的梧桐树也飒飒作响。   风声树声彻底盖过了脚步声,早早就让小婢回去休息,自己正准备卸着钗环的妇人并未注意到身后隐隐传来的脚步声,只将已经卸下的钗子放进妆奁里。   直到身后清晰地传来刻意家重的脚步声,这才让妇人执着银钗手顿住,阮秋韵细白的柔荑用力攥紧,不安的感觉滋生。   “夫人安好。”   还是熟悉有礼的问候声。   青丝已经坠肩的妇人停顿了片刻,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涌现着果不其然的荒谬感,很快却又继续着手头上的动作,银钗很快没入妆奁,对于身后的问候声不投以半个眼神。   十分刻意的,冰冰冷冷的态度。   褚峻笑意不变,他环视了一周,看到一个高高的木架子,几步上前将手里的花瓶摆在了木架上。   这是屋子里极为显眼的位置,红梅白瓶本就显眼,这样放着,更是一眼就能够看见了。   男人满意了,来到了妇人身后。   对方的面容出现在铜镜里,眸光灼灼眉目带笑,阮秋韵眸色微动,不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反而是立即垂下了眸光。   妇人方才洗漱过,只着白色衣裙,鬓间的发饰已经全部取下,泼墨青丝直坠而下,秾丽的面容不带一丝笑意,没了以往的惶色,置于高悬的烛火下,如同一尊不沾脂粉的玉佛。   也像月亮。   他的夫人。   他爱慕的夫人。   褚峻笑意渐盛,倾耳俯身。   铜镜朦胧,倒映着人影。   屋里烧着炭,已经足够暖和了。肌肤相贴间更是带来暖烘烘的热意,只将人烤地面红耳赤,整个人如同置身于一个大火炉中一般。   细弱是腰肢被紧紧地揽着,柳眉难受地颦起,似再也忍受不了一般,丰润孱弱的柔荑忍不住去追寻握住上那大掌,却还是无力地又被反手掌住,粉泽的指尖蜷起,娇娇怜怜……   妇人手无力的耷着,樱色的红唇微张着呼吸着,呼吸急促,身子娇颤着,眼尾一片绯红。   男人的呼吸重了许多,他垂首整理着夫人已经有些散乱的素色裙裾,偏过头低笑询道,“还有两个月就开春了,开春后天气晴朗,微风和畅,夫人可喜欢那个时候?”   思绪一片混乱的妇人似没有到褚峻的询问,鬓发贴面,眼眸闭着,面色潮红一片。   她没有听清楚。   褚峻又重复了一遍。   妇人这回听清楚了。   阮秋韵心颤了颤,勉强撑起身子望着正垂眸盯着自己的郎君,被泪水洇湿的眼睫轻眨着,柔软的嗓音带着哑意,不确定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妇人的双手撑在自己的胸膛,五指压在玄色的衣物上,眼眸里带着微弱的希望,似乎在希望着男人话里的意思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可是,怎么会呢?   褚峻笑了笑,眸色暗沉,俊朗的面容带着匪气,亲昵地凑在夫人身侧,毫不犹豫地击溃夫人心中微弱的希望,“自是在挑选我同夫人成亲的好时候。”   这话宛如晴天霹雳。   震地妇人半天回不过神来。   阮秋韵怔怔地望着正含笑看着自己的男人,半晌才反应过来,唇瓣哆嗦,有些急地摇着头,“我没有答应过要同你成亲……”   “可是我揽过夫人的腰,亲吻过夫人的唇,还为夫人度量过——”   阮秋韵已经彻底听不下去了。   她脸颊爆红,只觉得自己从未见过这样泼皮无赖的人,不断挣扎着要起身,还正细细数着自己做了多少孟浪无耻举动的郎君却还是紧紧地揽着人,很快便低笑着做出最后的陈词。   明明是他厚颜无耻,话里还带着委屈。   “……所以我已经同夫人已有过肌肤之亲,既有过了肌肤之亲,夫人又如何能对这样我始乱终弃。”   阮秋韵双颊绯红,耳根子也热地厉害,她不再执着从男人身上起来,只勉强维持住岌岌可危的理智,连声道,“褚先生同我之事,其中的来龙去脉,褚先生想必自己心里清楚。”   明明拒绝也拒绝过了,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冷暴力也冷暴力过了……还有对方嘴里所谓的肌肤之亲,也不是她主动去贴的去亲的……   怎么可以这般不讲道理?   明明是那本书里写着的狠厉冷然的平北王,如今却好似个完全不要了脸面的市井无赖色中饿鬼一样,每次见着自己恨不得便直接往就自己身上扑,看着便如同想将整个将自己拆吃入腹。   妇人心乱如麻。   一时想着正日渐活泼的外甥女,一时又想着书里那个杀人如麻平北王的性子,一时又想着方才平北王说的话……   那些这几日刻意压下的情绪再次席卷而来,惊惧,怒意,担忧,茫然……各种复杂的情绪错综交杂,逐渐杂糅了一团的乱麻,只把她冲的头昏脑胀,神思不属。   褚峻垂眸细细地看着夫人的神色,对于夫人的拒绝并无任何异色,只紧紧地揽着妇人柔软的腰肢,平静道,   “夫人,赵女郎如今也不过及笄之年了……”   怀里妇人幽香柔软的身子一瞬间紧绷。   褚峻唇角轻扬,继续娓娓道,“……这么多年在赵府多受冷落。这未来的相看还有婚嫁之事,身侧若无亲近之人守着,想来亦是无人会为赵女郎过多绸缪的。”   “会关怀赵女郎的,如今也唯有夫人一人了。”   郎君伸手捋了捋贴在夫人脸颊处的鬓发,又垂首怜惜地吻了吻,嗓音里带着笑,“夫人夫婿已逝,如今世上也唯有赵女郎这一个亲眷了,难道夫人真的舍得离开赵女郎,回到云镇卫家吗?”   她当然是舍不得自己的外甥女,这是她如今唯一的执念,甚至如果可以,她愿意一辈子将外甥女带在身边生活……可是……可是她也可以独自一人留在盛京陪着外甥女,没必要非得同他成婚的……   阮秋韵满脑子混乱,只觉得自己此时已经成了一个贪食的兔子,而不远处的道路上正有人拿着鱼竿,钓着一个香甜可口是胡萝卜,引诱着自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只待自己再多走几步,就会落入猎人精心设计的陷阱之中……   怀里的妇人陷入了各种复杂的情绪当中,褚峻见好就收,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搂着绵软幽香的夫人又是温存了一番,才笑道,“今日夫人乔迁之喜,褚某应该给夫人送贺礼才是。只是这贺礼兴许迟了一些,褚某改日再给夫人送过来。”   阮秋韵并没有记住他的这话,翻涌的情绪再次因为男人徒然的举动而濒临溃散……   ……   赵家是清贵之家,最是看重规矩,晨昏定省之事,次次不可少。   即便嫡母叔母这些时日对自己态度转变,可赵筠却也还是不敢在这些事上拿乔,她如同往日一般,早早便起了床,梳洗打扮来到了嫡母的正院。   来到正院时,五姑娘赵笙也早就已经来到了,见三姐姐赵筠缓缓走过来,她眸光在对方穿着的发饰上看了几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裙,有些不乐意地移开了眸光。   跟在赵笙身后的依旧是之前那位老嬷嬷,权嬷嬷看了眼自家生闷气的五姑娘,又笑着对着赵筠福身请安。   “三姑娘安好。”   赵筠看了眼恭敬垂首的权嬷嬷,抿了抿唇,轻轻颔首,然后径直来到了赵笙跟前,   长幼有序,赵筠作为府上的三姑娘,按着家里的规矩向来是站在赵笙前面的。以前也是这般,只是赵笙瞄两眼赵筠身上的衣服,只觉得心里更气了。   她小声地嘀咕,哼唧唧,“我先来的,你怎么站我前面。”   赵筠无奈,侧着身子,偏过头睨了她一眼,“那你上前面来?”   赵笙像被踩着尾巴的狸奴一样,眼睛瞪大,“长幼有序,你站你的!”   她要是站前面,待会进了嫡母的院子,被嫡母看到了,肯定是会被训斥的。   这样别扭的姿态让赵筠忍不住笑了笑,赵笙显然也明白自己闹了笑话,耳根子绯红,见嫡母院子里头有下人出来了,忙道,“看什么看,你还不快些进去。”   赵筠憋着笑,眼眸里似淬着星子,闻言也不再看她,抬脚就朝着嫡母院子里走去。   夏氏正坐于堂上,见两人进来,目光也同样在赵筠身上的发饰上,眸光闪了闪,让两人坐下笑道,   “三丫头头上的发饰倒是不曾见过。”   赵筠正坐下,闻言怔了怔,抿唇笑道,“这是姨母送女儿的及笄礼。”   夏氏闻言,笑着颔首,“阮夫人挑地好,这梅花簪子,正正是适合三丫头这样才及笄的女郎。”   嫡母的态度极为和颜悦色,虽然这几日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可赵筠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她又是抿唇笑了笑,道了句母亲说的是。   一来一去的寒暄,表面看着十分和煦,终于到了时辰,大房的女眷又浩浩汤汤地朝着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其他两房的女眷还是一如既往地来地早,待嫡母和长姐福身问安过后,赵筠习惯性去忽视明里暗里打量的目光,行完礼后就在后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两位叔母刻意温和的关怀一成不变,赵筠心里只觉得腻味儿,却还是起身笑着对两位叔母道谢。   今日老夫人罕见地留饭,坐了一会儿,底下几个姑娘便就被打发了去偏厅里用朝食。   看着家里的几位女郎依次离开,老夫人捻着佛珠,看向一侧的大儿媳,轻声询道,“老大家的,这三丫头的婚事,你心里是个什么样的章程?”   夏氏看出了老夫人是刻意将家中几位女郎支开的意思,却没曾经支开的原因竟是为了询问三丫头的婚事,她思索片刻,还是苦笑坦言道,   “不怕婆母责怪,儿媳亦是有些不知…”   平北王登门,还奉上了及笄礼,这对于他们这种四品官的官宦人家来说,已经算得上是天大的事了。   按着规矩来说,四品官宦人家的庶女,一般是同同品阶家的庶子亦或者年轻的举子结亲。   可没想到这个规矩在自己那个庶女身上,却是有些让人犯难了。   那位容貌美艳的阮夫人和平北王究竟是何种干系,她也有些摸不清,可观那日平北王的言行举止,其对于阮夫人的看重,却是不加掩饰的。   而三丫头是那位阮夫人是亲外甥女,看着也是极疼爱了,这若是照着规矩来,那位阮夫人以后若是有个大造化,恐怕她外甥女是名声也是水涨船高……   赵筠及笄那日发生的事,赵老夫人也听几个儿媳提起过,闻言凝眉沉思了片刻,道,   “亲外甥女的婚嫁大事,作为亲姨母也自是有权力过问的。”   “母亲的意思?”   老夫人最后拍板道,“既是三丫头的姨母,也自是同我们赵家有亲,选个合适的时候,请那位阮夫人到府上一叙,也正好说一说三丫头的婚事……”   姜还是老的辣。   夏氏也觉婆母这个主意甚好,闻言也忙笑着应了下来,“母亲说的极是。”   ……   一觉醒过来时,阮秋韵只觉得整个脑袋还是混沌的,窗牗帐帘彻底遮着,里室一片昏暗。   阮秋韵随手掖开,在床榻上坐了起来,春彩见夫人醒过来了,忙将铜盆至于面架上,“夫人。”   “春彩,早。”   “夫人,早。”春彩见夫人下了床榻,拧着面帕笑道,“想来夫人昨日是累着了,今日才睡地这般沉,王嬷嬷已经在伙房准备朝食了。”   身上衣裙带着褶皱,妇人敛眸垂首看了眼腕部的痕迹,另一只手忍不住蜷起覆上,只得有些若无其事道地嗯了一声。   没有点灯,窗牗也只留着夹缝,屋子里太暗了,妇人赤脚踏在柔软的氍毹来到窗牗旁,将窗牗彻底打开,而春彩也将烛火点亮了。   “奇怪,这梅花是哪里来的……”   身后传来小姑娘惊讶的喊声,阮秋韵循声看了过去,却见小姑娘手里拿着一个瓶红梅花左右端详,嘴里还喃喃自语着。   红梅花放在里室的一个木质架子上,白色的瓶子,极为显眼,阮秋韵怔了怔,干燥的嘴唇抿了抿,浅笑道,   “春彩,我有些饿了,你能不能去伙房看一看嬷嬷朝食准备地怎么样了?”   正打量着的那束凭空出现的梅花的春梅回过神,应了一声是就放下手里的花瓶朝着门外走去。   花瓶又被摆放在了木架子上,开得正艳时被摘下的艳丽梅花层层叠叠,妇人缓缓走近,昨夜以为没有听清的话,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今日夫人乔迁之喜,褚某应该给夫人送贺礼才是,只是这贺礼兴许迟了一些,褚某改日再给夫人送过来……”   这不是贺礼。   那贺礼又是什么? 第30章   紫宸宫   瓷器打砸的声音不断地从殿内传出来, 殿外的宫侍宫婢跪了一地,身躯颤颤发着抖,见太后从不远处过来, 如同看见了救星一般,纷纷伏倒在地,恭声请安。   太后立于殿外,温婉端庄的面容不带一丝情绪,凝眉耐心地听着从殿里传出的打砸声, 直到从里头传出的打砸声彻底停下,她才推开殿门缓缓走进。   紫宸宫是帝皇寝宫,摆设布置富丽堂皇。此时铺着华丽氍毹的地面上一片狼藉, 随处可见细小的瓷器碎片。   十二岁的小皇帝手里还拿着一个茶盏,喘着粗气, 再也不复那日在朝堂上时的怯懦,本来清秀还带着稚气的小脸此时更是一片狰狞。   见母后进来, 小皇帝眼眶一红,手里的茶盏哐当落下,也顾不上地上还散落着的碎瓷片,只奔在前头一把揽住母亲的腰, 嘴里委屈地喊着,“母后, 母后……”   太后摸了摸小皇帝的头,轻言细语, “陛下贵为皇帝, 怎可这般轻易哭泣呢?”   小皇帝抬起头,眼眶里红彤彤,却并没有眼泪, 满脸的委屈,“母后,平北王他以下犯上,母后既然都说朕是皇帝,那朕为何不能下旨斩杀了他?”   太后抚着小皇帝头的手微顿,而后继续笑道,“陛下,我们再等等,再过两年,陛下就可亲政了。”   小皇帝抬眼看着自己母后,期待道,“是不是朕亲政了,朕就能下旨斩杀平北王?”   太后含笑颔首,又道,“太皇太后生疾了,陛下理应去探望才是。”   小皇帝闻言,松开揽着母后的手,有些不乐意地撇撇嘴,“朕不想过去。”   每次过去,皇祖母都只会督促自己读书,他才不想过去呢。   太后也并没有继续勉强他,只是轻抚着小皇帝的头,轻声道,“太后是陛下的祖母,世人最是看重孝道,母后已经让尚食局准备好了汤羹,陛下亲手带过去就可以了。”   小皇帝有些不乐意,可看了眼母后神色,心颤了颤,却也还是乖乖地朝着殿外走去。   太后看着小皇帝离开的身影,才拿出一张帕子拭了拭手,眸光又停留在被小皇帝触碰到的衣裙上,脸上温婉的笑意逐渐消散……   ……   披着披风的女郎跑了进来,她跑地急,脸颊红彤彤的,坐于书案后的妇人见状,放下手中的笔,起身笑道,   “怎么跑地这么快?”   “想见姨母了,当然要跑地快些!”赵筠扬着笑,目光落在书案上,赞道,“姨母这是在练字吗?写得真好看。”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动过笔墨了,也就随便练练。”阮秋韵温和笑道,从书案后走出来,带着外甥女在圆案旁坐下,给外甥女倒了杯温茶,“用过朝食了吗?”   赵筠端起茶水喝着,闻言神色顿了顿,也迅速点头,“我已经在家里用过了。”   守在她身后的翠云闻言,欲言又止,春彩这时也端来一些王婆子新做的茶点,赵筠拣起一个吃了起来,边吃着还边用着茶。   阮秋韵见状,支着手眉眼含笑看她,“吃过了还这么饿?实话和姨母说,是不是没吃就过来了?”   糕点最容易果腹,筠筠平日里也不怎么爱吃,这回一坐下就吃起了茶点,实在反常。   果不其然,正埋头吃着糕点的赵筠闻言,手里的动作一顿,有些讪讪地放下手,一旁的春彩见状,心领神会地出了门。   “吃了是吃了,只是没吃多少……”女郎抬眸看着姨母,小声嘟囔道,眼睫轻眨,继续将嘴里的茶点往下咽。   又给外甥女倒了一杯茶汤,阮秋韵眉目微敛,并没有出声,只认真地听着外甥女说的话。   过去这么多年,赵筠吃饭也一向是在自己院子里的,今日嫡母却是一反常态的唤她去正院吃饭了,虽然一起的还有赵筱赵笙两位姊妹,可赵筠就是觉得挺不自在的。   “今日的朝食是在正院用的,嫡母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好似在询我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其实嫡母还想问她姨母的住处,赵筠那时听了心里不解烦闷,也顾左右而言他,这朝食也没有用多少。   妇人脸上柔和的神色顿住,握着茶盏的五指收紧,而后才缓缓放下,眸光落在边又捻起一枚茶点吃了起来,小脸苦恼的外甥女,眼睫垂下。   “我有些不习惯,所以朝食就没吃多少,的确有些饿了。”赵筠有些心虚地朝着姨母讨好一笑,阮秋韵唇角扬笑,轻声道,   “烦闷归烦闷,饭却不能少吃,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赵筠忙举手点头作保证状,保证自己以后绝对不会这么做了。   春彩很快就端好了王婆子新做好的饭菜,一一摆在了圆案上,扑鼻的香味让人看了就忍不住食指大动。   “先吃饭,吃饱了再想其他。”   圆案上摆着的都是她喜欢吃的菜肴,赵筠眼眸弯弯,欢快地嗯了一声,便举起竹箸夹起菜来……   ……   将床榻上的被褥铺平整,春彩又给四角的炭盆添了炭火,一切收拾妥当,她来到了书案旁,看着似有些怔然的夫人,轻唤了一声,   “夫人,夜深了,先休息了吧。”   沉思的妇人回过神,将手里一直不曾翻页的书阖起放下,看着春彩笑道,   “好,你也先回去休息。”   春彩没有离开,她看着夫人脸上的神色,抿了抿唇,颇有些担忧道,“奴看着,夫人今夜,似有些心神不宁。”   烛火氤氲着暖光,阮秋韵看了眼比外甥女还要小一些的春彩,敛了敛神色,还是笑道,“我没事,只是今日突然听见筠筠提起婚嫁之事,有些慨然而已。”   及笄时才十五岁,及笄后竟然就可以谈夫婿了,虽然心知古人的平均寿命比较短,所以婚嫁年纪会早许多,可她这心里还是难以接受。   “明明才十五岁,怎么就开始准备择婿嫁人了呢……”至置于烛火下的妇人小声喃着。   十五岁,明明还是才上高中的年纪,十八岁,也才只是刚刚成年的年纪。   春彩只以为夫人是舍不得表姑娘,闻言不由小声宽慰,“夫人莫忧,即便表姑娘许了人家,以后也定是在盛京的。”   可才十五岁,为何要许人家,妇人眉眼微敛,笑着看着守着自己的小姑娘,有些无奈道,“我并没有担心这个,我只是觉得太早了一些。”   可大周的女郎大多都是十五十六这般的年纪许配人家的啊,要是家中有晚嫁的女郎,按照大周律例,这家中是需要多收赋税的,若是再迟一些,便要由官服强行许配人家了的。   春彩挠了挠头,有些想不明白夫人话里的太早了一些是什么意思。   古代平均寿命低,为了努力增加人口,无论男女,晚嫁亦或者不嫁都是需要罚款的,只是按着不同朝代年纪早晚罚款多少而已。   听了春彩的话,阮秋韵有些恍然,又被小丫头抓耳挠腮的模样逗笑,暂时放下心里的忧虑,眉目舒展,“我没事,已经很晚了,你快回去睡吧。”   见夫人神色无异,春彩放下心,笑着应了声是,转身离开了正屋。   正屋的门被阖上,可从窗牗夹缝处透出烛火却久久不熄,坐于书案后的妇人又起身拿出了一本书,不断地翻看着……   “夫人晨安。”   翌日一早,才用过朝食的阮秋韵又听到了这句熟悉的问候,她抬起眼眸着宅院外的青天白日,神色惊疑,脚步也忍不住后腿了半步。   猜测出妇人心中所想,郎君噙着一抹笑,狭长的眼眸盛着笑意,“我今日是给夫人送上乔迁之礼来了,夫人,今日可否让褚某登门?”   举止有礼,言语斯文,仿佛只要主人家一拒绝,就会立即转身离开一般,可阮秋韵却分明能够感受到对方眸光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抹贪婪热意。   阮秋韵心有些乱,想不明白对方一大早的堂而皇之地登门的目的,也猜不透对方嘴里口口声声说的贺礼是什么,下意识地就想像将宅门阖上,可速度太慢,只被男人一手抵住。   妇人抿了抿唇,目光在对方身后看了看,只僵持了片刻,手上的力度很快就妥协般地松弛了下来。   褚峻这一次不是单独前来的,身后还跟着数位的私兵部曲,看起来浩浩荡荡明显不凡的排场,惹得宅院两侧的人家纷纷出门看热闹。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阮秋韵也摸不清对方的用意,松了力度后也不再挡在门前,只是转身就朝着宅子里走。   东厢房是特意留出来待客用的,妇人并未回到正房,而是来到了东厢房,而褚峻也紧随其后跟了上来。   春彩和王婆子以为是有客上门,忙着去烧水煮茶了,东厢房里只摆着原来的几张案桌,案桌上也还没来得及摆上茶盏茶壶,看起来空荡荡的。   阮秋韵心中不解,有心想问清楚对方这一次的来意,可才转过身,就突然被几步上前的男人搂住。   斗篷的兜帽再次被褪了下来。   褚峻熟练地揽住夫人的细腰,几乎将夫人丰腴流脂的身子嵌入自己的怀里,自己则更是躬身将面庞埋在了夫人的肩颈处,搂着几日不见的夫人,沉沦着,“几日不见,夫人有没有想起过我?”   想起过我,而不是想我。   一字之差,意思却是谬之千里。   阮秋韵被对方的动作吓惊了一跳,待回过神后听清对方的话,本能地想要反驳,可细想后,却不知如何去反驳。   举止越加放肆的高大郎君见状,闷笑一声,本来孟浪的举动终于还是轻缓了下来,温热濡湿不断的触感不断游移蔓延,妇人眼睫如羽翼轻颤。   片刻后,褚峻才抬起头,在妇人的耳畔沉声低笑道,“我也想夫人了,日思夜想辗转难眠,更恨不得日日夜夜伴在夫人身侧。”   他总是爱说这样出格的话。   男人说这话时,语气十分平静,可眼底似带着赤色,阮秋韵抿了抿唇,缓缓移开眸光,努力轻言细语,“褚先生,你方才说的,乔迁贺礼是什么,你能不能给我说说……”   显然有些拙劣的转移话题的手段,可褚峻偏偏就吃这一套,毕竟夫人绞尽脑汁去对付自己的模样,也是又娇又怜。   褚峻环着夫人的手不曾放下,只是朗声朝着屋外喊了一句,“进来吧。”   屋外很快又脚步声响起,阮秋韵努力去忽视置于自己腰间的大手,只朝着门外看了过去。   率先进来的是两位披甲的部曲,高大壮硕,两个布部曲间隔着距离,走地有些慢,身后隐隐还跟着一位走地更慢的人。   这是……   妇人眼眸睁大,下意识就想挣开腰间的臂膀,迎上去。 第31章   头发斑白, 身着灰青棉袄的老妇从两位部曲身后走出,看着年老,走得也不算多快, 可每一步走地却都是稳稳当当的。   锢于腰间的臂膀缓缓放下,可注意力却一直放在不远处老妇身上是妇人却是无知无觉,见苏嬷嬷径直朝着自己走来,立即迎了上前。   苏嬷嬷脸上带着笑,见到自家夫人也并未立即行礼, 而是站着仔细端详着自家夫人的面色,在发现夫人并没有明显的清减,面色也同在云镇时并无太大差异后, 一路上悬着是心终于安了下来。   她又快步走到夫人面前,稳稳当当地屈身行礼, 笑着唤道,“夫人。”   “苏姨。”   阮秋韵唤着, 急忙躬身扶住了苏嬷嬷的手,带着苏嬷嬷站了起来,她上下细细地打量着这位一直以来对自己多有照顾的老人家,见对方眸光清明, 精神尚好,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老人家的手带着久经风霜的粗糙, 同几月前自己第一次醒来,握着自己轻声安抚时一般无二, 阮秋韵握着苏嬷嬷的手, 心生依赖,只温声道,   “苏姨, 这天寒地冻的时候,你怎么来盛京了?”   “奴看了夫人给奴留的信了,看过后后便赶过来了。”苏嬷嬷也并未多说,只笑眯眯地道,“老奴都伺候夫人大半辈子,夫人前来看望表小姐,老奴又如何安得下心待在云镇呢……”   “那苏姨那怀了身孕的小儿媳又如何,身侧可有人在照料着?”   苏嬷嬷闻言,反握着夫人的手,宽慰道,“夫人安心,奴用夫人给的那笔银钱请了个长工的婆子,在家中照料着,奴那不成器的儿子也整日在家守着,出不了事。”   “那就好,那就好…”   阮秋韵颔首喃道,心也有些安了,其实她想要问的还有许多,诸如这般天寒地冻的时候,苏姨一个老人家是怎么赶路过来的,还有为什么会被褚峻带到自己跟前……   只是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人,只觉得这满腹的疑惑,现下却并不是能够解答的好时候。   春彩很快便捧着煮好的热茶进屋了,抬眼看到立于夫人身前的老妇,先是一愣,后扬起笑,轻唤道,“夫人,茶来了。”   苏嬷嬷的手有些冷,阮秋韵取过一杯放在她手上,让老人家先在椅子上坐下,而后眸光才缓缓落在一侧站着的男人身上。   而褚峻也望着夫人,见夫人终于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自己身上,笑道,“这乔迁贺礼,不知夫人可还喜欢?”   阮秋韵不明白对方嘴里说的乔迁贺礼是指苏嬷嬷,还是指将苏嬷嬷送到自己身侧的举动,可在确定了是苏嬷嬷自愿来盛京后,而并非被人绑来的,那满心的猜疑也渐渐散了。   阮秋韵认真地道谢,却见几步外的郎君突然走近,来到自己身前俯首,眸色幽深笑道,“夫人欢喜,那我便也欢喜。”   “既如此,夫人不如把外头的贺礼,也一并收了吧。”   外头的贺礼?   阮秋韵怔了一瞬,却见外头方才已经阖上的宅门再次被打开,十数婢女手托漆盘鱼贯而入,各色的饰品和衣裙置于托盘上。   首饰夺目,衣裙鲜艳。   一件件簇新的衣物整齐地堆叠着置于黑色漆盘里,袄子,褙子,抹胸,各色的齐腰罗裙绣花长裙,还有各种各样的斗篷披风……   大多是些颜色鲜艳明亮的服饰,鲜亮的布料上的织秀精致秀丽,被小婢捧着这般置于日光下,熠熠生辉。   妇人彻底怔住。   ……   苏嬷嬷动作轻缓地给夫人梳理着黑亮的乌发,面对夫人带着关怀的轻询,也笑着娓娓道来。   “回家没几日,奴就收到夫人遣人送来的银钱了,捎东西的小厮说夫人晕倒了,奴这心里急,对家中稍做安置,便火急火燎地便赶回府里赶了……”   “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日,奴赶回去时,夫人已经离开云镇了,只留下一封书信。”   说到自己是怎样一路来到盛京的,苏嬷嬷手里的动作停顿了片刻,神色有些复杂,思虑了许久,却也并没有瞒自家夫人,   “卫府外一直有人守着,奴收拾好行囊正准备赶路时,便有几个高大的郎君找上了奴,说要送奴上盛京。有他们护送着,虽是冬日赶路,可这一路,也没吃什么苦头……”   卫府外一直有人守着。   妇人鸦睫轻颤,漆黑柔和的眼眸怔忪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置于膝盖上的指尖蜷了蜷,那因为水汽而稍显红润的唇瓣也在听到这样的话后,微白了一瞬。   手里的牛角篦子被轻轻放下,苏嬷嬷看着铜镜里越加秾丽清绝的妇人,怜惜地叹了一声,“夫人受苦了。”   这般出色的容貌,这般柔弱平和的性情……若是那日她不曾收留下那一伙借宿的过路人,想必如今夫人还好好地待在云镇,也定不会遭遇这般事……苏嬷嬷早已心知肚明,心里越想越悲,竟忍不住老泪横纵。   阮秋韵转过身,忙用拇指去抚着苏嬷嬷眼眶底下泪,只抿唇笑着安抚道,“苏姨何出此言,我这一路,亦是挺好的。”   夫人这是不愿自己忧心。   苏嬷嬷识地清好坏,很快眼泪也停下来了,将夫人手握住放下,看了片刻,眸色复杂。   这位夫人柔荑的食指处还带着细细的茧,脾性对柔软亲和,却并不自卑怯懦……是同以前那位夫人完全不一样的脾性。   苏嬷嬷怔怔地抚上妇人食指上那一处小小的茧,带着些许浑浊的双眸看着正担忧望着自己的美貌妇人,只徒然笑道,   “夫人……其实是不爱读书,亦不爱笔墨的,奴进了这卫家为奴快二十年了,在夫人身侧服侍亦有十数年了,也甚少见夫人提笔写过字。”   抚着的柔嫩指尖似有些僵住。   而苏嬷嬷却恍若不察,只怜惜道,“过去的便已过去了,这人活着,总是要看着以后的,无论以后如何,老奴都还是会陪伴在夫人左右的。”   青丝披散的妇人身子彻底僵住,只抬着眼眸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老妇人,半晌都说不出话,满脑子想着的都是一句话。   她一直是知道的   ……   快到晚食的时候了,赵筠带着翠云,正想偷偷地从后门溜去姨母家吃饭,却不曾想嫡母身侧的李嬷嬷再一次是来到了她院子里,请她到正院用饭。   赵筠心里不大愿意,却也还是只能做出乐意至极的模样来了正院。   方案上已经摆好了膳食,方案侧除了嫡母和几位嫡兄嫡姐,还有一位,便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父亲。   这架势让赵筠忍不住心里直打鼓,她小心翼翼地朝着嫡姐的方向看了一眼,却得到了一个不甚明确的眼神,只能朝着父亲嫡母请安,请安后立即被嫡母笑着免去礼节后,心里打着的鼓就更响了。   这是宴无好宴啊!   果不其然,在用饭时,嫡母就轻笑说道,“筠丫头,你这几日可有常去看望你姨母?”   来了来了。   立即将竹箸里夹着的笋干放进自己身前的碗里,赵筠打起精神,抬起眼小心翼翼道,“我前几日才去过,这两日便没有过去。”   夏氏闻言,眉眼微敛,有些语重心长地不赞同道,“你姨母千里迢迢赶到盛京,身侧又并无亲近之人陪着,你是阮夫人的外甥女,理应得多陪陪才是。”   赵筠低眉垂目,柔声应是。   赵盼山眉头拧起,又瞥了眼夏氏,夏氏顿了顿,又和煦轻笑道,“不过既是我们三姑娘的亲姨母,也是同咱们赵家有亲,及笄那日没有招待好阮夫人,待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便给阮夫人下帖,也好请阮夫人到我们府上一聚。”   赵筠神色顿住,抬眸看了眼正慈爱地笑着望着自己的嫡母,还有笑得异常期盼的父亲,心里不明所以,却只能闷闷地应了声是。   晚食用完,又坐了一会儿,几位郎君女郎一一离开的方案,垂首告退。   奴仆收拾着方案上的残羹剩饭,夏氏同赵盼山缓步来到了屋里,她看了眼身侧的赵盼山,有些疑虑道,   “阮夫人脾性好,可……”夏氏朝上指了指,讳莫如深,“这般贸然邀请,会不会有些失礼?”   赵盼山坐下,接过奴仆递上的茶水,闻言摇头晃脑笑道,“如今阮夫人还声名不显,正是交好的好时候才,若是等了阮夫人将来有了大造化再交好,岂不是落了下乘。”   他饮了一口茶汤,而后有些自得地吹嘘,“若非今日我回家时见着,恐怕是谁也想不到,平北王竟有一日会亲自登门一妇人家中,还送上了诸多讨女郎欢喜的首饰衣物呢……”   夏氏捏着帕子坐下,虽心里还是有些不安,脸上却是压不住的欢喜,“这英雄难过美人关,倘若真的如老爷所说,想来这倒也是我们赵家的运道。”   赵盼山将茶盏放下,闻言抚了抚须眉,似想到了什么,又小心叮嘱道,“筠丫头的吃穿用度这些,你作为嫡母,还是需得看紧一些,莫要让那些个卑贱奴仆欺了去……”   夏氏连连颔首,她不是蠢货,即便是夫君不交代,这些她心里也是都记着的……   ……   赵家等一切算盘,阮秋韵没有察觉。   自从知晓了赵家已经准备给外甥女相看夫婿了,阮秋韵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莫名的不安和躁动之中。   书中的赵筠,十五岁及笄,十六岁出嫁,十八岁时因受刺激怀着孩子难产……花骨朵一般的青涩的女郎,还未彻底绽放,就这么死在了所谓的后院争风吃醋险恶当中。   之后的接连几天,阮秋韵整日翻看着那本大周律例,翻看着上头对于男女婚嫁一事的诸多规定。   大周律例,若女郎超过十七岁,郎君超过十九岁,还未有出嫁或娶妻,一律需要收取一定程度上的赋税。   按照现代的说法而言,就是所谓的单身税。   因着这项赋税的原因,大周的女郎几乎大部分都是在十五十六岁这样的年幼的年纪出嫁,然后出嫁一两年后就怀孕生子……   十六七岁的年纪怀孕生子,发育还未彻底完全……又有多少是能够平平安安地生地下来的?   妇人怔怔地看着书案上的律例,一时间,竟觉得有些胆寒,即便是在历史书上见过这样的描述,可从未置身其中的时候,也没办法去领会到其中的残酷。   昏暗的烛火亮堂了许多,阮秋韵侧眸看了过去,见苏嬷嬷正用簪子挑着烧好的灯芯,她看了片刻,有些突兀问道,   “苏姨家中那位怀了身孕的儿媳,今年几岁啊?”   苏嬷嬷放下手里的簪子,闻言不由朝着夫人看了过去,妇人的面容在摇曳的烛火美艳清绝,她想了想,道,   “想来应该也有十九了。”   十九,阮秋韵若有所思般颔首,十九岁生孩子,在这个时代里,也不算太早。   可却又听见苏嬷嬷有些惆怅道,“奴那小媳妇三年前怀了孩子,谁知生下来竟没活成,这等了三年,终于怀上了第二个了。”   若非如此,她也是不会撇下夫人赶回去的。   三年前,十六。   十六岁生孩子。   妇人敛了敛眉目,有些歉意道,“抱歉,苏姨。”   脸上的那么惆怅很快散去,苏嬷嬷摆了摆手笑道,“这女郎生孩子便是鬼门关,这怀了生不下,生下了活不成的可多了,也只能怪那孩子命不好。”   阮秋韵良久没有说话,眼睫下垂,看不清神色,只是良久过后,才轻声道,“是啊,怀了生不下,生下了又活不了的,可多了。”   可为何要这样呢。   如今又并非开国时百废待兴,急需人口的时候,为什么要这样催着还未彻底盛开的花骨朵绽放孕育呢?   阮秋韵想不明白。   这一晚过后,苏嬷嬷能够明显感觉到,夫人似乎对于同医术相关的书生出了不小的兴致,不仅买了不少同妇人生子相关的医书来看,还常常亲自到附近的一些医坊,向一些医者郎中求取有关于妇人生子的诊籍脉案。   这个时代其实并没有现代社会中患者隐私这个说法,可病人的诊籍脉案却也不是随意就能给的,阮秋韵接连去了许多的医馆,却还是被大部分的医者给拒绝了,只收集到寥寥数张。   被精心撰抄在纸张上的诊籍被摆在了书案上,纸张被分成两部分,分别被两个石头镇纸压着。   一沓上头写着,年满十八岁生产,另外一沓上却是写着,未满十八岁生产。   一沓薄,一沓厚。   都是在生产过程中,孕妇出现了难产情况的诊籍。   看着两沓诊籍,良久,阮秋韵才翻开写着未年满十八的那一沓。   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诊籍上记录的年纪让人触目惊心,阮秋韵只觉得自己的心被像是被沉沉的石块压着一般,呼吸不上。   她有些有些不忍心继续看下去,只将诊籍合上,起身来到了窗牗旁,将窗扇彻底打开,看着外头无尽的黑夜。   她试图将心慌意乱冲散,身上甚至还没有穿上御寒的衣物,寒风刮过身躯,那些在梦中见到的,血腥的一幕幕,却依旧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镇纸被放地匆忙,有几张散乱的纸张没有被压上去,窗外的凛冽的寒风刮过,将几张纸张刮到了氍毹上。   几张纸张被一只大手拿起,上头被撰抄的诊籍字迹娟秀,在明亮的烛火下清晰可见,褚峻看了眼被两个镇纸压着的书案,眸光落在立于窗牗侧吹着冷风的妇人。   “夫人体弱,竟还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当真是叫褚某心里忧虑。”   已经被寒风吹得醒神的妇人心颤了颤,而后才缓缓伸手将窗牗阖上半扇。   冷风吹地久了,身子也带着凉意,褚峻将自己身上披着的大氅退下,拧着剑眉,来到了妇人身侧,径直用大氅将妇人整个裹住,而后抱着妇人朝着床榻走去。   大氅还带着男人身上的温度,厚实暖和,能够将寒意彻底隔绝,阮秋韵浓密的眼睫垂着,一声不吭。   夫人被置于床榻上,被抱着捂了片刻后,褚峻用脸探了探夫人脸颊上的热意,在察觉到凉意消散后,就将夫人身上裹着的大氅脱下……   ……这一切一切的举动,夫人都没有同以往一般,表现出十分明显的抗拒。   意识到这点,褚峻拿着大氅的手一顿,紧接着就有些急不可耐地直接将手里的大氅从床榻上丢下,大氅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男人却是径直上了榻,只来到了坐着的夫人身前,垂着眸,沉沉地看着。   并不似那晚的白色衣裙,夫人今夜身上穿的只是一件极为普通的里衣,青丝散落,交领的白色领子延着沟壑蔓延深入,脖颈纤细白皙。   赤色烛火下的面容玉软花柔,漆黑眼眸明亮如星,床榻上的馨香更是比别处要浓厚许多,丝丝缕缕的软香争先恐后地涌入鼻翼。   呼吸重了几分,褚峻伸手将妇人整个抱了起来,就这般径直地坐在了自己的腰上。   丰腴的娇躯几乎整个贴着壮硕的上半身,腰上的柔若无骨的身子颤了颤,呼吸更重了一些的郎君扯褚出了一抹笑,眸光贪婪灼热,近乎病态地看着妇人星眸里溢出星星点点的泪意。   夫人又哭了。   又被自己欺负哭了。   真可怜,以后可怎么办呐。   郎君有些厚颜无耻地想,却是又垂首覆上了轻抿着的红唇,直到感受到身前胸脯欺起伏后,才不急不徐地放缓唇上是举动,却也依旧衔着吻着,只把人欺负地泪水涟涟,娇声轻斥。   像饿了许久的狼一样,肆意把玩,不肯放过。   待美貌妇人失了神智,褚峻才缓缓将自己手里的那几张纸张举起来,将自己额头抵在夫人白皙带着细汗的额头上,哑声低笑道,“夫人这几日,可是在寻妇人生产时难产的诊籍?”   几张纸张,实在显眼,妇人回过神,泪眼婆娑的眸子看了眼将诊籍举在自己身前的男人,低声应了声是。   褚峻将几张纸张折好放在一侧,搂着依旧无措地坐在自己腰上的夫人,又是一吻才笑道,“夫人若是想要,我便给夫人寻来。”   妇人泪眼迷蒙,如同彻底失了神志一般,怔怔地看着痴迷般搂着自己的男人。   是啊。   他是平北王,也是摄政王。   的确能够轻易将那些诊籍寻来。   这手中的权势,骇人的手段,也足以改变许多的陈规陋习…… 第32章   床榻外的帐幔不知何时被放下了, 轻质的薄纱垂坠着,将从外头映入的暖黄烛火遮掩地隐隐绰绰。   妇人的呼吸依旧急促,床榻里隐约有光, 却还是有些昏暗。   泪眼朦胧的时候,她看不清眼前郎君的面容,只能感觉到紧贴着自己额间的那抹炙热,腰间被搂着时的力度,还有肌肤相贴间带来的热意……   “那些饰品衣物, 夫人喜欢吗?”   带着湿润温热的触感再度传来,让人忍不住心神颤抖,待察觉到身上的身子再次轻颤了后, 褚峻轻声笑着问道。   阮秋韵偏过头,只隐忍道, “…喜欢。”   “夫人骗我。”颈侧的力度再次加重了一些,郎君嗓音低沉, 可语调带着些许委屈,“既然喜欢,那这几日为何不穿戴?”   没想到还有人时刻注意着自己的衣着打扮,阮秋韵受不住般地躲闪着, 有些说不出话,只抿着唇, 昏暗中泛着汗意的细白手指只将男人的衣襟紧紧握紧攥住。   闷热发酵,只让人觉得头脑昏昏沉沉, 思绪即将抽离之际, 却听见有人在耳畔俯身沉声低笑道,   “华服美饰,最是同夫人相配, 那日送过来的夫人若不喜欢,褚某明日再让人送来…”   “若明日送过来的夫人还是喜欢,后日便继续送过来……世上华服美饰这么多,总归有一日,总会送到夫人喜欢的……”   ……   二月过后,天气就逐渐暖和了起来了,虽还没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可夜间屋子里用着的炭盆数量却是明显减少了几个。   赵筠托着下颚,看着书案侧正在垂眸练字的姨母,抿唇笑着,清亮的眼眸里盛着满满的惊艳。   将今日最后一个字写完,妇人将手里的笔置下,抬眸就注意到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外甥女,不由伸手刮了刮女郎的鼻尖,缓缓笑道,   “在想什么,这么入迷?”   赵筠回过神,皱了皱被刮过的鼻尖,托着腮的手却并未放下,反而是托着的脸左右摇晃,笑着道,“姨母今日的装扮,可真好看!”   妇人身着艳色的抹胸襦裙,外披着一件清透朦胧的对襟大袖的纱衫,宽袖下的皓腕羸弱细腻,外露的肌肤氤着柔光。往日只簪着一支素簪的云鬓,此时缀上了不少珠翠,偏首抬眉间,步摇随着举止轻摇慢晃,着实耀眼生辉。   赵筠还未见过姨母这般艳色娇贵的装扮,一时间,竟自是有些看呆了眼。   阮秋韵闻言,微怔,她垂眸看了眼身上穿着的艳色繁复的衣裙,敛眉笑道,“又嘴贫了,今天怎么过来了,不用上学吗?”   天没有那么冷后,赵家给几位姑娘请的先生也同往日一样上课了,赵筠平日里多了要去上学的时候,连来看姨母的时候也少了一些。   赵筠闻言,托着腮的手放下,双手交叠趴在书案上,脸朝着书案一侧,眼睛却还是朝着姨母看去,一脸无精打采,“先生今日告假了,所以就没有去上学。”   阮秋韵正收拾着书案上的笔墨,见状不由笑道,“既然困了,就先回屋睡一会儿吧。”   先生告假告地突然,几位女郎也是一大早早早起来时才知晓,所以现下困倦也实在正常。   可赵筠摇摇头,还是振作精神道,“我方才已经喝过苏嬷嬷泡的茶,现下已经没有那么困了。”   因着先生重新上学的原因,赵筠已经有几日没来看望姨母了,今日先生好不容易告假不用上学,她可不愿意将时候全花在睡觉上。   明明脑袋都几乎要趴在桌子上了,还嘴硬说自己不困,阮秋韵眸里笑意潋滟,却也没有勉强她,只是很快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书案上。   妇人端坐在椅子上收拾着笔墨纸砚,柔和的眼眸微垂着,容色姝丽,赵筠一手支着下颚,认真地看着姨母,心中的思绪却是杂乱纷飞。   那日从嫡母正院里出来,大姐姐说的那番话话,如同自己送给姨母的走马灯一般,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在自己脑海里。   姨母,同那日给自己送上了及笄贺礼的平北王,究竟是何种关系……   想着传闻中平北王那狠厉恣睢嗜血无情的脾性,赵筠心中略有些不安,她又将头抬起,正想对姨母说些什么,却见春彩从屋外进来,手上还拿着一张帖子。   金色的帖子,看起来还有些眼熟,赵筠怔了怔,见到上头熟悉的字迹后,眉头更是忍不住皱了起来。   春彩很快进了内室,来到了书案旁,躬身将帖子置于书案上,轻声道,“夫人,这是赵府主母递上的帖子。   赵府主母,赵大夫人。   阮秋韵闻言,正整理着桌案上的散乱纸张闻言手里的举动停住,不由地看向一侧似又在出神的外甥女。   而外甥女也正盯着桌案上的那张帖子,秀丽的眉头紧紧地皱着,阮秋韵见状,心里渐渐生出了些许担忧,很快便拿过桌案上的帖子。   外皮金色的帖子看起来十分地郑重,阮秋韵将帖子打开,一五一十地将帖子看完,待看清楚上头写的内容后,悬着的心才缓缓松了下来。   见姨母将帖子打开,赵筠立即起身,几乎将整个脑袋伸到了书案的另一侧,也很快就将帖子上的内容看完了。   “赵府这几日可是有什么喜事吗?”阮秋韵将手里的帖子缓缓放下,看着已经坐回去的外甥女,心中却是不由生出了些许疑惑,“可这帖子上也没有提及……”   及笄宴,生辰宴,婚宴,赏花宴…没有一处提及的,就好似赵府特意递了个这么郑重的帖子,就为了让自己登门吃一顿饭一样。   赵筠心对于父亲嫡母的心里的那些小心思已经心知肚明了,看着姨母有些疑惑地神色,小声道,   “赵家最近其实也没什么喜事……”她顿了顿,又有些小声道,“我觉得也并非无缘无故邀请姨母上门作客,想来是没安好心……”   这话就更让人有些听不明白了,妇人柔和的眸色看向支吾的外甥女,赵筠咬了咬牙,也并未藏着掖着,将那日在正院吃饭时父亲同嫡母的旁击侧敲,大姐姐偷听到的话,一脑股地全说出来了。   “……我那父亲和嫡母,向来是无利不起早的性子的,想来是觉得姨母同平北王关系匪浅,所以才觉得有利可图……”   在姨母身边的时候,赵筠的嘴皮子越发好了,她边倒豆子般说着,还边还忍不住去观察姨母的神色,见姨母脸上柔和的笑逐渐消散,赵筠有些慌,连忙起身来到姨母身侧,用手环着姨母的脖颈,依赖般倚靠在姨母的肩膀上。   “姨母别生气,他们本来就是没安好心,姨母若是不喜欢,那只将这个帖子扔掉就可以了,我们全当做没见过,反正他们也不敢上门扰姨母……”   外甥女啪啪啪地就说了一大堆,边说着还倚靠在自己摇晃了起来,阮秋韵心里那点点怪异还未彻底升起,就被她这般的举动给摇地烟消云散了。   “姨母没生气。”阮秋韵转过身,看着半蹲在自己身前的外甥女,轻轻拍了拍外甥女的手背,温柔的眉目敛起,轻笑道,“他们这般想,这般做,其实也是人之常情。”   平北王在整个盛京里是个怎样的人物,阮秋韵心里清楚,哪怕仅仅只是沾染上那么一丝的关系,也足以让盛京的无数高门贵眷趋之若鹜……   只是……   阮秋韵看着明显陷入沉思的外甥女,有些迟疑,正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同她提起,却见外甥女抬眸担忧地看着自己,抿了抿唇轻声道,   “姨母,当真是喜欢那位平北王吗?”   阮秋韵一怔,正想要解释,却又见外甥女来了精神,嘴里的话又同倒豆子一般噼噼啪啪地说起来了,   “姨母您可千万不要被那日平北王和善的模样给骗着了,那都是表现出来给姨母看的,您可知平北王在盛京中是怎样一个名声……”   手段凛冽狠毒,脾性冷漠暴戾,朝中官员更是有被不少是被其贬职或是斩杀的……总而言之,就一句话,那肯定不是姨母的良配。   小姑娘神色极为激动,说起来几乎是手舞足蹈的,说得声音又大,嘴里的平北王更是一口一个地说着,全然没了往日在又听到那家被流放那家被斩杀时的敬畏。   阮秋韵静静地看着外甥女不停地说着,眼眸里再次氲出浅浅的笑意,待外甥女停下后,将春彩上的茶盏递了过去。   赵筠说得也的确有些渴了,拿起杯盏饮了一口,而后才作出再次的重复道,“……这样脾性的郎君,姨母当真是喜欢的吗?”   阮秋韵望着抬眸看着自己,神色认真的女郎,鸦黑眼睫轻垂,只笑道,“若是姨母真的喜欢,筠筠会如何?”   若姨母真的是喜欢……   赵筠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竟有些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她尚且年幼,平日里同情爱相关的也只限于和五妹妹赵笙看一些话本,只觉得喜欢便应该在一起,只是平北王……   姨母这般温柔缱绻的性子,待人又这般和善的脾气,平北王这么凶狠冷漠,姨母若是被欺负了该怎么办……   哎呦,怎么办呐。   赵筠吃完晚食,带着满腔苦恼回家了,送人的照旧是王婆子,阮秋韵站在宅门外,看着外甥女逐渐离开的身影,脸上温柔的笑意久久不散……   至于赵家递上的那个帖子,阮秋韵想了许久,还是想不明白该如何处理。   苏嬷嬷见状,笑道,“上头亦没写具体的时候,夫人若是不愿去,大可以回递一个帖子表明意愿,若是愿去,只待上门前的一日,递帖表明登门时候即可。”   妇人眸色和缓,似懂非懂地望着手里的帖子,想着原来这主动权,倒是在自己手上……   褚峻在几乎挑明了一切后,行为举止就越发肆意了起来,那幅谦谦君子的皮子荡漾无存,不止夜间喜欢做梁上君子,白日里还堂而皇之地屡次登门,让妇人只心里惊惶却无可奈何。   赵筠这段时日也时常过来,每每过来总会对姨母说着一些平北王这不好那不好的话。   她甚至还特意找了一个小本子,每隔几日就去市井的茶馆酒楼里坐上一个时辰,将那些同平北王有关的流言蜚语统统记下来,每日就专门念给姨母听。   阮秋韵心里却担忧有一日外甥女会同那人碰上,只让赵筠用晚朝食后就回去,还尽量让褚峻白日不要过来。   赵筠倒是乖乖听话,夜里也不在姨母这里过夜,可架不住有些人就是同狗皮膏药一般,最爱粘在夫人身侧。 第33章   “盛京人人都说平北王不近女色, 可我还是还从那些人口中得知,原来平北王曾经是有过一位王妃的,只是听说王妃嫁入王府时便殁了……”   “虽说鳏夫实属正常, 可这刘家嫡女郎在嫁入平北王府没多久便没了声响……姨母,这平北王,兴许有克妻之嫌。”   朝食过后,赵筠照例翻看着手里记录的密密麻麻的本子,而后乖巧地坐于姨母面前, 一五一十地念着,捧着的本子小巧厚实,看起来可以轻易收入袖中。   关于平北王的事, 在那本书上亦是有提及过,阮秋韵并不惊讶, 只是眉目敛起,有些疑惑, “这也是你从茶楼酒馆里面听来的?”   赵筠脆声应是,将本子置于书案上,撑着下颚有些神神秘秘道,“姨母可不知, 这混迹于市井里,能够在百姓中知晓的秘辛可多了。”   虽然大部分的百姓都是一知半解模模糊糊, 可总归是有线索的,只沿着线索推测, 能知晓的事可多了。   往日赵筠鲜少出门, 即便是出门也不过是去一次当铺将母亲留给她的首饰当了,冬日里多买上一些吃食和炭火,甚少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逗留。   却没想到, 那些市集坊间,竟是一个这么有趣的一个去处。   茶楼酒馆里,高谈论阔的人不在少数,只要换上简单的衣物,只需在酒楼茶馆上坐上几刻,就能知晓许多事。   女郎想着这几日在外头寻着的乐趣,便忍不住又眉开眼笑。她笑地明媚张扬,完全不复初见时的腼腆不安,仿佛同书中那个敏感又脆弱的女性角色越离越远……   阮秋韵柔和地看着外甥女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却是宽慰,只是想到赶路的所见所闻,还是是忍不住细细叮嘱道,“出去走走自然是好的,只是茶楼酒馆还是有些乱,筠筠千万不可一人独身前去,姨母实在是不放心……”   这带着浓浓关怀的话,让赵筠脸上的笑意更加浓厚,同妇人一般无二的眼眸成了一弧弯弯的月牙,对着姨母亲昵地嗯了了一声,又道,“姨母无需担忧,我平日里都是同翠云一起去的,去的也是一些距离家比较近的坊市。”   东侧的坊市热闹,因靠近皇宫,守城卫管理更是森严,霄小贼人轻易不敢在东市闹事,所以相对于其他坊市而言,便更加安全,也是众多未出阁女郎游玩的地方。   阮秋韵闻言,担忧略略放下,她眼眸里盛着宠溺,看着正笑地开心的外甥女,眼睫轻轻垂下,尽量用着平缓的语气道,“筠筠真的这么…讨厌平北王么?”   赵筠闻言,小脸微顿,还是坦诚地摇了摇头,毕竟她也未曾见过那位平北王没几面,讨厌不讨厌的,实在说不上。   女郎一张小脸皱起,有些苦恼道,“我只是觉得,那位平北王……我就是有些担心姨母被欺负……”   平北王在盛京中,向来是积威甚重的,朝堂上时不时被拖下几个朝臣,就足以将赵盼山吓得不动都不敢动。   便赵筠对朝堂上的事不甚清楚,可那些官家女眷宴会上时不时少了的几位眼熟的几位女郎,还有贵女们字里行间的讨论,也足以让赵筠对于平北王这样的人物,有个模糊大概的印象了。   这样的人成为自己的姨父,还要同自己性子最是温柔和善的姨母在一起……真的是有些吓人啊。   阮秋韵认真地听着外甥女说出的理由,这几日沉沉压在心间的石头,也好似渐渐松了下来。   前世的时候,外甥女出生还不够一月,就被自己接到身边养着了。   失败的婚姻让她在后来一直没有想过要去再婚,所以外甥女是一直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她们这个小家从来没有出现过其他人,她能够给予外甥女足够的安全感……   只是如今……阮秋韵心绪有些复杂,她看着抬眸望着自己的外甥女,伸出手,只能将女郎缓缓按入了自己的怀里,   “姨母知晓筠筠是担心姨母,可你放心,没有人会欺负姨母的……”   阮秋韵如今依旧不甚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书里的世界,可怀里的同外甥女长相相似遭遇相似的小姑娘,俨然已经成了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中唯一的寄托。   这个世界里,也许有许多事她没有能够去选择的权利,可看着外甥女同前世那般欢快康乐地长大,却还是有机会的。   再次被姨母抱在了温暖馨香的怀里,赵筠微怔,而后迅速伸手揽住姨母的腰,双颊绯红,嘴角抑制不住般翘起,眼眸很快又弯成了月牙,亮晶晶的。   正屋的门半开半敞,妇人的嗓音隐约从里间传出,轻软柔和,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浓浓爱意,男人眉目轻敛,眸色幽深,并没有同以往一般直接进屋。   春彩捧着茶点在廊上走着,注意到立在门外的平北王,心里一惊,忙福身行礼,脆声道,“奴见过王爷。”   里头传出来的声音停住。   褚峻挑眉,看了眼装似战战兢兢给自己请安的婢子,似笑非笑,他还是并未进屋,反而装模作样地叩了几声屋门,才笑着唤道,“夫人安好。”   外头好像有人在唤姨母。   沉醉在姨母的温柔中,赵筠有些晕乎乎地想,只是她依旧埋首在姨母的怀里,对外头的声音听地也有些不清晰,确定有声音传过来后,才抬头嗡声嗡气道,   “姨母,外头是不是有人在唤姨母啊?”   是苏嬷嬷王婆子吗?   可声音听着有些不像。   难不成姨母在盛京中还有旁的友人?   赵筠心里不断猜测着,却并没有察觉到抱着的柔软身躯的一瞬间僵硬,阮秋韵垂眸看了眼外甥女,眸色复杂。   赵筠在软榻上坐了起来,正有些不明所以,却又听见了从屋门处传来的声音,十分地清晰……   眼眸徒然瞪大,赵筠倏地从软榻上站了起来,认真地听着外头不算特别熟悉的声音,沉默了片刻,眸光移动,而后才有些艰涩道,“姨母,外头那位,是不是平北王……”   别看赵筠这段时日在自己姨母面前像念经不断地念着平北王的坏话,可在真的要面对这位全盛京世家官眷都恐惧的摄政王,心里还是会害怕的。   阮秋韵并没有瞒她,只沉默了片刻,才颔首,才安抚般地握住了外甥女的手。   虽然有些慌,可手背上的柔软温热还是让赵筠的心安定了下来,她看着面上并无异色的姨母,一个出乎意料的认知在一片混混沌沌的思绪中破土而出。   原来姨母同平北王之间的关系,其实远比自己以为得还要亲昵许多。   ……   赵筠垂眉敛目,立于姨母身后,翻涌着各种情绪是眸光小心翼翼地在平北王和自家姨母之间游移,心绪一时间竟也有些复杂。   这平北王,这么看着,好像的确挺温和有礼的,对姨母,好像也挺关怀殷勤的……   “没想到赵女郎今日竟在此,倒是褚某疏忽了。”平北王温声道,言语间竟有些今日贸然登门的淡淡歉意。   这倒是让赵筠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垂眸看了眼姨母,从姨母身后走出,忐忑地福身请安,“臣女赵筠,见过平北王。”   女郎稚气,不同于那日在赵府时的拘谨,看着倒是开朗了许多。   褚褚眉目舒展,慈爱地看着这位备受夫人宠爱的女郎,略微抬手,温和道。   “赵女郎客气,既是夫人的外甥女,那也合该是本王的外甥女,无需这样多礼。”   赵筠更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抿唇有礼地笑了笑,起身后又来到了姨母身后,看似心不在焉地垂着眸,实则继续认真地看着姨母同平北王两人的相处。   这般宛如考察的阵势,让回首注意着外甥女的阮秋韵有些想笑。   妇人柳眉舒展,昳丽的眉眼染上了浅浅的笑意,温柔醉人,褚峻眸色渐深,捻着手里的杯盏,笑道,   “这几日,索离进贡上一些品相上好的骏马,褚某有幸得了数匹,其中还有一匹未长成的小马,也正好送予赵女郎赏玩。”   正细细观察着的赵筠愣住,有些呆滞地看着笑着望着自己的平北王,又看了看身前的姨母,半晌,竟有些不知所措。   送她一匹马?   赵家如今现成的马也就两匹,还是每日轮流着套车用的,送自己一匹马,还是外族进贡给朝廷的马,这也太贵重了一些……   赵筠又从姨母身后走出,正想福身推辞,却又见平北王只看着自己姨母,笑道,“那日是及笄礼,这便是见面礼,还望赵女郎莫要推辞。”   赵筠福身的举动顿住,忍不住侧眸求救般看着身侧的姨母,注意到外甥女略有些无措地目光,阮秋韵眼睫垂下,轻声道,“既然是王爷送的,便收下吧。”   赵筠闻言,迟疑了片刻,还是福身谢过。   下午还需上学,赵筠并没有继续在姨母家里待太久,只是仔细观察平北王,发现对方对姨母并无太过逾矩的举动后,就安心地带着翠云离开了……   外甥女的身影远去,阮秋韵收回视线,她看着手已经顷刻覆上自己手背的平北王,眉目轻敛,低声道,   “为什么这个时候过来,你明明知道……筠筠这几日每日都会过来的。”   妇人轻柔的嗓音有些急,显而易见地有些气恼了,男人不急不缓,继续把玩着手中的柔荑。   手背莹润白皙,看着宛如一捧新雪,捧在手里柔若无骨,被粗粝的大手十指交缠地紧紧覆着,怎么挣了挣不开,牛乳一般的肌肤很快就泛起了花瓣的绯色。   褚峻有些不满足,又小心翼翼地将妇人抱在了怀里,边同夫人亲香,边有些委屈道,   “夫人的外甥女,不也是褚某的外甥女吗?莫不是夫人还想将褚某藏着掖着,让褚某做那等见不得光的糟糠之夫吗?”   妇人抿着唇,不愿搭理他。   褚峻亦是不在意,将夫人抱起,反客为主般进了里室,将夫人置于软榻上,后缓缓揽住了夫人的腰肢,覆于妇人背脊上。   乌发尽数被盘起,后颈处的软肉覆上一抹接一抹的红痕,此时的男人已经全然没了方才的温和,额角处绽着青筋,狭长的眼眸露着幽幽凶光,细嚼慢咽着犬齿旁的猎物……   褚峻搂着夫人不愿撒手,见夫人的发髻已经乱了,伸手将珠钗拿下,幽香的青丝泼墨般散开,他深吸一口气,咧嘴笑道,“夫人听了褚某这么多日的坏话,心里可觉得害怕?”   怀里的身躯又是一僵,妇人偏过头看自己,羽睫轻颤,眼眸迷蒙带怯。   “夫人莫怕。”   “那些都是子虚乌有之事。”   抚着夫人柔顺的青丝,褚峻笑道,“褚某的王妃,这么多年以来,也唯有夫人一人……”   ……   傍晚的时候,才用过晚食,赵筠就听到了父亲身侧的小厮过来唤自己去前厅。   前厅是待客的地方,赵筠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匆匆披上了披风,带着春彩跟着小厮来到了前厅的客堂。   客堂未曾点灯,有些昏暗了,已经聚集了不少赵家的人,父亲,嫡母,两位叔父叔母,几位兄长,还有姊妹……   除了上了年纪的祖母和一些不能现于人前的妾室,赵家宅子里几乎住着的赵家人全部都聚在了堂屋里。   这是出了什么事吗?   赵筠有些不安,正想匆匆跑到众姊妹下首站着,可才跑图客堂,却见客堂内一众人的目光炯炯地看了过来。   赵筠被看得心里直发毛,脚步也缓缓停下,还不待她询问出了什么事,却见她那个父亲提着衣摆,嚷着道,   “筠儿,平北王送了一匹马过来,林都统正在府外头候着呢,你快快去见客……”   这时候才送过来,莫不是平北王竟在姨母院子里待了一下午……赵筠不合时宜地想。   赵盼山见自己这个三女儿还发着呆,恨铁不成钢地轻斥,“愣什么愣呢,客人还在府外等着呢,你还不快些出去。”   这可是平北王赐下的东西啊。   若不是生怕惹怒了王爷,赵盼山简直恨不得代替女儿去谢过平北王了。   赵筠还未回过神,就被一众人赶着催着往外走,她看着立于赵府石狮前的年轻郎君,正要福身形礼,却见年轻郎君拱了拱手。   “赵女郎无需多礼。”林樟垂眸看着眼前的年轻女郎,侧了侧身,轻声道,“这是王爷命卑职给赵女郎送来的索离马,乃是索离国近日上供来的贡品,还望赵女郎喜欢。”   天边霞光璀璨,枣红色的小马被披甲的高大部曲牵着,姿态悠闲,鬃毛浓密,棕色的尾巴左右上下摇晃着,马蹄踢踏,时不时还要打上一个响鼻。   “索离上贡的马匹同普通马匹的喂养方式会有些不同,因此还特意配了专门饲养的马夫,马夫两人的的银钱俱由王府拨出……”   林樟正正经经地介绍着,赵筠却全然听不进去了,她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匹枣红色的马匹上,眸光灼灼,半晌才回过神,抿着唇笑道,   “臣女十分喜欢,还望林都统替臣女谢过王爷。”   “赵女郎客气。”   再次寒暄过后,林樟让部曲将马送入赵府,赵盼山如同终于找到了机会一般,抚髯笑道,“府里正好有马厩,臣立即让人带路。”   说着,便让管家带着执着缰绳的部曲入内。   马已经送到,林樟带着一众部曲,再次拱手告辞。   赵府外很快只余下赵家一众人,赵筠心心念念着那个方才惊鸿一瞥的马,在一众人还未彻底反应过来时,抬脚就往着马厩的地方跑去。   赵家一众人很快就回过神了,赵家二老爷三老爷在人群里疯狂寻找着赵筠的身影,找不到人就连忙凑到自己大哥身侧,   “大哥,这又是送及笄礼又是送骏马的,平北王待筠丫头如子侄,这可是我们赵家难得的运道啊……”   皇室势微,平北王权势滔天,这滔天的权势哪怕只是沾上一丝一毫,也足以鸡犬升天了。   他如今亦在朝中任职,这么多年也仅仅只是个小小的员外郎,倘若能搭上平北王一丝的干系……   思及此,赵家二老爷赵全山看着自家大哥眼里也忍不住带上一丝火热的艳羡。   赵盼山对于二弟的心思心知肚明,心里忍不住多了一抹得意,他抚了抚须髯,无不得意道,“这是筠丫头的运道,我们赵家只需沾上这么一两分,亦是足矣……”   一众人抬脚往宅子里走,赵家小一辈的郎君女郎看着走在一起说着话的父亲(伯父)(叔父),俱是垂眉敛目不发一言。   他们对于自己父亲他们的盘算一无所知,只怔怔地想着方才在府外见到的那一幕,只依稀地感觉到,这赵家的天,在今日,彻底地变了。   ……   又过了一月,天气终于变得更加暖和了起来了,冬天里的枯枝冒出了嫩绿新芽,护城河破冰,莺歌燕舞。   平北王要娶妻了。   自平北王在朝上堂而皇之地递上了折子告假后,这个写于折子上的缘由,很快就传遍了盛京的高门大户,紧接着又从高门大户蔓延到市井之中。   而平北王府为了迎王妃而进行的准备,更是丝毫不曾掩饰的看重。   盛京数十位绣工出色的绣娘被传召入府,紧跟着的还有各种锻造金银的金银铁匠,修葺房屋的木匠泥匠,精通花木的花匠草匠……   平北王妃。   摄政王妃。   简直是浸在了权势巅峰上的称讳。 第34章   垂垂老矣的妇人在宫侍的搀扶下艰难地起身, 看起来身子显然已经不大好,颤颤巍巍地抬起浑浊的眼眸,看着下首姿态恭敬的儿媳,   “平北王乃朝中肱骨之臣,如今娶妻,于朝堂而言亦是大喜,哀家自会让人赐下贺礼……”   殿下的太后一身华丽宫装,满头珠翠, 妆容精致,闻言温婉笑道,“母后说地极是, 平北王娶亲,是为大喜, 本宫亦合该赐下贺礼才是。”   她状似沉思了片刻,目光落在上首神色披靡的老者身上, 又扬眉笑道,“平北王膝下尚无后嗣,本宫想着,母后曾赐给本宫的送子观音甚是灵验。”   “如今本宫既已膝下有子, 倒不如借花献佛了,赐予平北王妃, 让平北王妃早日为平北王诞下子嗣。”   倚在床榻上的老妇面慈眉善目,闻言也并无异色, 只继续和蔼地看着下首的儿媳, 笑道,“难为你舍得,那樽送子观音是本宫当年特意给你求的, 还特意在玉泉寺开过光,如今你既已无用,送予平北王妃倒也是正正好。”   太后敛眉轻笑,“母后说的是,这有灵性的物件,总归是要有好去处才是……”   太皇太后病重,不可过多打扰,太后很快离开了长生殿,回到了自己的寝宫,才坐下不久,便让人将那樽送子观音拿了出来。   送子观音高七寸,通体是由一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观音面带慈爱笑餍,足踏莲座,手抱着穿着肚兜的孩童,雕刻精致,栩栩如生。   这观音被自己摆在了寝殿十数年,倒是吃了不少她供奉的香火,太后面色阴沉地打量了几瞬,面带讽刺,只命人将观音收好。   ……   在这么多的诊籍中,孕妇在生产时遭遇难产的概率高达的了三成,其中年纪在十七岁以下的女郎,更是占了八成。   阮秋韵将手里最后的一张诊籍放下,看着自己在纸张上统计出来的让人触目惊心的数字,指尖也带上了颤抖。   十五十六岁的年纪,又如何能够嫁人生子呢,阮秋韵怔怔地想着。   “姨母!”   清脆的唤声从门外传进,正沉思着的妇人回神,忙用一侧的书将书案上的诊籍盖过,起身走出了书案,来到了圆案处坐下。   赵筠风风火火地从屋外跑进,身后还跟着同样跑得风风火火的春彩,径直跑到了圆案侧坐下,又唤了一声姨母便倒着茶水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   外甥女脸蛋红扑扑,额头上全是汗,阮秋韵脸上染上笑意,拿出帕子细细地给外甥女擦拭着额间的汗,轻声道,   “怎么跑地这般急,”她看了眼外甥女身上不甚显眼的衣物,了然道,“又去了那些茶楼酒馆了?”   赵筠抿唇讨好地朝着姨母笑,“我今日才只去了一个时辰,没有待多久呢……”   她说着说着,忍不住抱怨,“嫡母叔母还有叔父他们,实在是太烦人了,我不想待在家里,就出去了。”   自平北王要娶妻的消息传开后,盛京的世家高门大多忙着探究即将成为平北王妃的女郎那家的女郎,是何种的身份。   只有赵家心有成算,不慌不忙。   如今赵筠去正院同父亲嫡母他们一起用膳,更是常有的事,几个叔父叔母更是时不时来自己院子里看看,见着自己恨不得笑出一朵菊花来。   “既然不想待在家,那就在姨母这里待着。”阮秋韵温声道,眉眼皆是笑意,她将帕子放下,“也正好,可以陪陪姨母。”   自己好像的确还未曾在姨母这里留过夜呢,赵筠眸色一亮,连连应下,说着便起身道,“姨母,那我先回家拿些换洗的衣物,更快就回来……”   说着,就又跑出去了,翠云愣了一瞬,左看右看地,紧接着也小跑了出去。   即将出口的话停在了嘴里,阮秋韵有些宠溺地无奈摇头道,“这孩子……”   春彩笑道,“表小姐性子这般活泼,想来夫人心中定是欢喜极了。”   外甥女距离书中那个自卑敏感的女性觉得越来越远,阮秋韵心中的确是欣喜的,她抿唇笑了笑,眸色柔和,“无论是活泼还是文静,只要能够平安喜乐地长大,就是极好的……”   即将四月的天,已经不冷了,所以换洗的衣物也不厚,一个行囊装上几件就已经足够了。   收拾好衣物,赵筠正要出门,可还未出到院子,便看到两个叔母带着几个堂姊妹来到了自己的院子。   长辈在前,赵筠的步伐只能停下,她看着即将来到自己跟前的两位叔母,福了福身行礼,“给两位叔母请安。”   刘氏同李氏并排走着,身后跟着有些不情不愿的赵箐,还有垂眉敛目的赵箬,她是最先注意到往外走的赵筠,忙几步上前,开门见山,“三丫头不用多礼,叔母今日带着你二姐姐上门,给你道歉来了。”   道歉?   道什么歉?   赵筠不明所以,却又听到三叔母将二姐姐拉到了前头,笑道,“那日你二姐姐因着那簪子的事,同你生出了许误会,让你受委屈了。”   簪子?   赵筠眨了眨眼,终于想明白了三叔母说的是什么事了,她看着被扯到自己身前,眼眶红红地道歉着的二姐姐,心里有些复杂。   最后也只是敛眉笑道,“已经过去了,三叔母不必再提,都是些女郎间的口舌之争,不算什么的。”   刘氏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大,又说了几句夸赞大气的话。   赵筠只静静地听着,神色平静,又听见另外一位叔母问,“筠儿这是要出府?”   显然,这是注意到翠云手里拿着的行囊了,赵筠笑道,“我想姨母了,这几日想去姨母那里住几日,几位叔母过来可是还有旁的事?”   筠丫头的姨母,岂不是那日见到的那位妇人,未来的平北王妃?   刘氏立刻就有些激动了,正想说些什么,却被身侧的妯娌一把拉住了手,李氏攥着妯娌不松手,只若无其事笑道,“既然筠儿要出府,那就先去吧,莫要等到晚上天黑了再去。”   赵筠弄不清叔母她们这一次来自己院子的意图,闻言也只是轻应了一声,又很快带着翠云离开了。   刘氏眼睁睁地看着赵筠离开,转过头看着拉着自己的李氏,拧眉不悦道,“为何拉着我?”   李氏瞥了眼她,淡淡道,“不拦着你,你要同三丫头说什么?”   “三丫头不是要去拜访那位夫人吗,我们正好也可以上门拜见……”刘氏不假思索道,可紧接着还是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这般贸然上门打扰,若是惹怒了那位平北王妃……刘氏心颤了颤,有些不敢想,她近日的确是被平北王成婚的消息冲昏头脑了。   自己这个妯娌做事是向来不经大脑的,见她反应过来了,李氏才淡淡收回视线……   ……   抵不过外甥女的央求,阮秋韵答应了今晚同外甥女一起睡的请求,只是并没有在正屋休息,反而是在西厢房里休息。   西厢房是阮秋韵早早就定下的外甥女的屋子,里头的被褥帐幔一应俱全,衣橱里甚至还放着阮秋韵之前便特意给外甥女准备好的换洗衣物。   赵筠换上了姨母准备衣物,忍不住在床榻上打滚哀叹,“早知道姨母准备了,我就不回家取了。”还碰上了几位叔母,倒霉。   已经梳洗完的妇人看着她,眼眸里忍不住氤出浓浓的笑意,“你跑地太快了,我还没说,你就跑了。”   赵筠心头又是一阵后悔。   这还是第一次同姨母一起睡,赵筠显然有些紧张,烛火已经熄灭了,她翻过身子,透过些许光影看着姨母的柔和地侧颜,陷入了沉思。   “是睡不着吗?”姨母声音传过来,赵筠回神,眼睫垂下,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既然睡不着,就同姨母说说话吧。”阮秋韵转过身,轻笑道。   “好。”   赵筠很快就来了精神,脆声应声道,身子更是朝着姨母那侧移动了一些,几乎整个人进了姨母的怀里。   姨母身上的气息香甜温软,渐渐将赵筠心里的忐忑抚平,她这些时日活泼了许多,很快就恢复了平日里在面对姨母时话唠的性子。   市集里听到的趣闻,面对家中长辈时的烦恼,还说起了那次同二姐姐赵箐的争吵矛盾和今日三叔母带着人来道歉一事。   “……明明是她先骂我的,我有些生气,就把她簪子给扔了,那是她才得来的首饰,可心疼了。”女郎的声音里带着得意,显然对自己的报复很是满意。   阮秋韵没有问外甥女是怎么被骂的,书里的赵筠,从来不是易怒的性子,只是伸手将外甥女揽进怀里,轻声道,“我已经来盛京这么久了,还没去见过阿姊呢。”   怀里的女郎安静了下来。   阮秋韵眼睫下垂,又轻声道,“到时候,筠筠带我去见见阿姊好不好,阿姊最喜欢芍药花了。”   怀里的女郎安静了许久。   半晌后,才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阮秋韵垂下眼眸,眉目柔和似水,将怀里的外甥女揽地更紧了。   ……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是为婚嫁六礼,阮夫人双亲和长姊已逝,身侧除了一位外甥女,在盛京亦无其他亲眷。   纳征当日,流水一般的聘礼从平北王府胎出,紧接着迎着铜锣鼓炮声,来到了平北王妃住着的宅院外,束着红绸的聘礼一抬接一抬地抬入,很快就将不大的宅院通通装满,最后直分成两侧摆到了门外,并且还不断地朝着街道两侧延伸。   街道两侧俱是披甲的部曲守着,最爱看热闹的百姓立于那些部曲后,看着街道上连绵不断的聘礼,嘴里也不断地发出惊叹的唏嘘声。   赵筠换了一身衣物,带着春彩也混迹其中,听着百姓们的惊叹,看着那一抬抬的聘礼,虽然还是觉得有些变扭,但是心中对于平北王,倒是没有太多芥蒂了。   只要待姨母好,她就觉得好。   待全部聘礼送完,已经是几个时辰后了,不小的街道被数量庞大的聘礼挤的满满,一抬抬的金银布帛在阳光下映着光,璀璨夺目……   婚期最后定在了四月十八。   四月十八日。   今日已经是四月初,距离成婚的时候,其实也并不远了。   阮秋韵垂眸,看着手里被整理出来的各种妇人生产时的数据,想着这些时日不断出现在梦中的滴血字句,想着书中平北王一手遮天的权势……本来还躁乱不安的心,在此时,还是静了下来了。   她的筠筠,会一辈子安康喜乐的。   ……   平北王成亲当日。   平北王府正门大开,华贵艳丽的氍毹从平北王府一直铺到了大同巷里侧,沿路不断地有私兵部曲守在两侧,礼炮轰鸣声不绝于耳,两侧是百姓欢呼祝福响彻云霄,喧哗热闹堪比昔日君主娶妻。   吉时快到了。   花轿也到了。   坐于软榻上的妇人,听着身侧奴仆的来报,还有外头连绵不断地轰鸣声,浓密的眼睫颤颤垂下,交叠置于膝间的手,竟有些颤了。   屋门被推开了。   密集的珠帘遮挡住了视线,阮秋韵隐约只看得见一个逐渐朝着自己走近的高大身影,紧接着,身体就腾空被抱了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候,一带着笑意的男声响起,“让夫人久等,我来迎夫人了。”   新娘子被抱着走,显然是有些不合规矩的,可守在四周的奴仆礼人却好似没看见一般,就这么看着王爷抱着王妃出门。   红男绿女,侍女执扇。   锣鼓开道,旌旗招展。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平北王府的而去。   平北王府此时更是彩灯红绸,鼓乐齐鸣,席间瓜果盈香,八珍玉食,宾客席中高朋满座,觥筹交错,身着艳色衣物的婢女小厮来往穿梭,端茶递盏。   高堂之上并无双亲,随着一声礼成响起,身着红色婚服的郎君扬眉郎笑,望着妇人的眸光灼灼,像个第一次成婚的年轻郎君一般,肉眼可见地志得意满。   额前的珠帘依旧不停地摇晃着,四周贺彩声不断,也让阮秋韵心头更加恍惚,她只觉得这一切都仿佛是一场梦一般。   礼成后,她便被无数侍女簇拥着往新房走,她怔怔地抬着脚步随着侍女的引路下往前走,只是在即将踏出屋子那刻,回眸看着那方才拜过堂的地方,却见红色婚服的郎君依旧立于原处,看着自己。   回到了新房,坐在了床沿处。   龙凤红烛将整个新房照得亮堂堂,大红色帐幔绣着金色丝线,大红的地毯铺地,大红的屏风遮掩……随处可见的大红色,充斥着浓重热烈喜庆的气息。   阮秋韵没有细看,只看着今日为自己忙了一日的苏嬷嬷,温声道,“苏姨,忙了一日了,还是先去休息吧。”   苏嬷嬷看着装扮娇艳的夫人,脸上尽是笑意,只笑道,“夫人安心,奴不觉得累。”说着还为妇人整理着裙摆,又笑道,“夫人可觉得饿了,我为夫人去取些吃食过来。”   阮秋韵摇头,眼睫轻垂,轻声道,“我方才已经吃过了,不觉得饿。”   夜幕降临,前厅的热闹却久久不散,阮秋韵以为褚峻不会这么快回来,可没想到,这天才暗下去,门就被打开了。   守在屋内的侍婢鱼贯而出,就连平日里最依赖的苏嬷嬷也随着一众奴仆出去了,门也被关上了。   关门声响起,让阮秋韵心颤了颤,鸦色眼睫缓缓抬起。   烛火摇曳,穿着红色婚服的郎君缓缓走了进来,在屋内色彩艳丽的映照下,轮廓硬朗的面容也多了几分俊美之色。   遮眼的凤冠珠帘早已经被取下,阮秋韵能清晰看着对逐步朝着自己靠近,只觉得心头越发地紧张了。   身着婚服的夫人端坐于床榻上,乌发云鬓,眸如点星,掩不住慌色地看着不断靠近的自己,花颜玉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心心念念的夫人。   那回廊中惊鸿一瞥的夫人。   如今终于成为他的王妃了。   褚峻笑了起来,眸色涌动,只径直靠近床榻,将床榻上的夫人抱了个满怀。   熟悉的馨香中多了几分脂粉的气息,却还是轻易就能勾地人情/潮/涌动,男人身上带着浅淡的酒气,却并无醉意,只抱着夫人笑道,“今日让夫人受累了。”   阮秋韵整个人被揽在怀里,僵着身子,紧张地不知说些什么,只敛眉道,“还好,也不是特别累……”   虽然起地早,但是无论是更衣还是梳妆,都是有奴仆伺候着的,的确并不觉得很累。   褚峻眼眸里盛着笑,对夫人所说的不累不知可否,只又道,“今日我同夫人结为夫妻,夫人唤我一声夫君,可好?”   要改称呼了,阮秋韵抬眼望着自己的郎君,迟疑一瞬,还是有些陌生地唤出了那两个字,“夫君……”   嗓音柔和轻软,尾音还带着颤意,日思夜想地一幕终于还是出现了,褚峻笑意渐消,眼眸彻底暗了下来。   云鬓上还簪着一些朱钗,只轻轻地将朱钗取下,泼墨的青丝就垂落而下,洒落肩头,阮秋韵怔怔看着对方的举动,指尖微蜷,却并未制止。   光影摇晃着,象征婚嫁的红绿两色衣衫层层跌落,顺着大红帐幔落于地面上,纠成一团。   春日微凉,墙角依旧烧着一盆炭,如今床帷之间,到成了多余无用之物,细密的汗珠自凝脂逸出,指尖本来无力地攥着褥子,紧接着就被大掌牵起,十指交扣着。   耳畔一次又一次地温声细语,反而成了最大的谎话。   汗珠自棱角分明的轮廓划下,落入了大红的被褥上,郎君沉沉地望着妇人绯红的脸颊,眸色翻涌,又不厌其烦地俯身在夫人耳侧说着些哄骗人的话。   妇人泪眼婆娑,白腻地晃眼的手臂搭在宽阔的肩上,轻摇慢晃,压抑不住的呢喃啜泣从抿着的唇瓣里逸出,娇娇怜怜…… 第35章   红帐春宵里, 翻云雨,足缠绵。   龙凤红烛依旧烛火摇曳着,只是已经烧过了大半, 红色的蜡油沿着烛壁落在了案上,点点滴滴凝结成了一团。   熟睡了的夫人眉目舒展,鸦黑鬓发濡湿,面容柔美沉静,就这么沉沉地睡在自己怀里, 呼吸轻柔绵长,没有了往日轻微的抗拒和警惕,也没有同前些时日那样, 陷入梦魇当中。   的确是被自己累着了。   粗粝的指尖拂过夫人濡湿的鬓角,将鬓发朝后拂, 而后揽着夫人腰肢的臂膀才缓缓收紧,褚峻这才紧贴着夫人的背脊, 缓缓地阖上眼眸……   翌日一早   源源不断的热意透过薄薄的布料从身后从腰间从腹部传来,无端端就能让人感觉到闷热,羽睫轻颤,昏昏沉沉的妇人醒了过来。   大红的帐幔最先映入眼帘, 热烈刺眼的颜色让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明,阮秋韵缓过神, 酸痛的身躯缓缓转了个身,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男人没有醒, 狭长的眼眸紧紧闭着, 眉目舒展,硬朗的轮廓也多了一丝柔色,阮秋韵怔怔地看着, 却莫名想起昨夜对方将脸颊贴在自己耳侧低语时,吐露在自己耳间的一抹抹的炙热气息。   本来以为模糊的记忆如同被钥匙彻底打开了的阀门一般,争先恐后的朝着脑海涌现。   妇人柳眉轻颦,有些不愿意继续去想,想要掰开圈着自己的臂膀起身,可男人圈地太紧,怎么掰也掰不开。   “夫人晨安。”   懒散带笑的声音突兀地自上而下,阮秋韵的动作停下,她看着正望着自己的男人,迟疑了片刻,也道了一句,“…夫君,晨安。”   褚峻注意着夫人的神色,而后才笑道,“昨夜累着夫人了,夫人不如再睡一会?”   阮秋韵脸有些红,摇摇头,解释道,“我睡够了,也不觉得困。”   虽然身体酸痛,却并没有其他不适,她心头如今还有些乱,还是想快些见到外甥女。   眸光落在夫人斑驳的脖颈上,褚峻没有说什么,只带着夫人起了身后,环着夫人的臂膀松了松,却依旧没有放开,反而是掀开帐幔,径直将夫人抱下了床榻。   这举动实在是突然,泛红的足踝悬在半空,妇人见帐幔掖开,不由朝着帐幔外看去。   大红色的帐幔打开,屋子里混乱映日眼帘,红绿嫁衣跌在氍毹上团成一团,云屏上湿漉漉的衣物也分外显眼,即便没有往云屏后看去,也能够猜测到,云屏后的一片狼藉……   阮秋韵不去细看了。   被置于绣墩上后,守在屋外的奴仆鱼贯而入,皆是低眉垂目不敢抬头,安静地收拾着屋里的狼藉。   苏嬷嬷领着几位侍婢也来到了夫人身侧,她细细地看着夫人的脸色,见夫人面色无恙,也松了一口气,为夫人梳妆了起来。   而已经更衣后的男人,则是立于夫人身后,望着镜子里分毫毕现的夫人,阮秋韵不经意抬眸,注意到男人的眸光,不由轻声道,   “夫君,这府里,可是有其他的长辈需要看望?”   阮秋韵知道褚峻双亲已逝,可古代宗族的体系里,一些旁的长辈亲属,应该也是有的,既然是长辈,总归是要去看望的。   这声自然而然的夫君,让男人唇角扬起,镜子里的夫人也正注视着自己,褚峻笑道,“褚氏族人都在冀州,府里没有其他的亲眷,夫人安心。”   阮秋韵闻言,虽然有些意外,却也还是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   初春渐暖,身上的衣物的厚度也随着天气回暖而逐渐变薄了,新婚第一日穿得喜庆,缕金挑线抹胸纱裙,外罩着轻薄的纱衫,铜镜里的妇人挽着堕马髻,簪缨丽影,如玉树琼枝。   衣裙是他亲手丈量了夫人身子的尺寸制成的,饰物上的宝石玉珠是他征战时的带回来的战利品……夫人从里到外,俱都充斥着他的气息。   这种感觉,实在美妙。   男人眸色幽深,喉结攒动。   镜子里的高大身影缓缓俯身,虔诚地亲上后颈处还泛着红痕的软肉,镜子里的妇人被惊住,眼眸睁大,神色近乎慌乱地朝着屋里的奴仆看去。   奴仆们低眉敛目,即便是才放下手的苏嬷嬷,视线亦是落在了夫人的裙摆上……   透过镜子,男人眼里的痴迷让人忍不住心惊,阮秋韵心惊胆战地望着镜子里对方的举动,几乎要出声制止,却见正埋首的郎君终于停了下来。   “我带夫人在府里走走,可好?”   男人才抬起头,眸色涌动,却还是笑道。   妇人眸光怯怯,心有余悸地看着他,几乎顷刻就点了点头应下。   自己又吓到夫人了。   褚峻笑了笑,牵起夫人的手,就往外走。   平北王府是当初褚峻封王时赐下的,严格按照亲王规制建立的宅院,虽比不得占地广阔皇宫,却也是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府里亭台楼阁,曲巷回廊,多走几刻就能叫人觉得累,褚峻并没有让夫人走多久,只看了几处就抱着夫人往回走,任凭阮秋韵怎么说自己不累他也不撒手。   褚峻抱着夫人回了正院,将夫人放在软榻上,视线下移,手覆上了夫人纤细的腰肢上,又轻又缓地揉捏着。   阮秋韵怔住。   却见垂眉的男人道,声音里含着歉意,“我也是头一回同夫人欢爱,举动孟浪失了分寸,夫人若是觉得不舒服,尽可告知我。”   阮秋韵脸颊霎时发烫。   ……   婚宴盛大,几乎盛京的大半高门权贵皆参宴祝贺,平北王妃露面后,她的身份在诸多的探究下,就再也掩不住了。   因此婚宴后没过两日,赵家又迎来了一波接一波登门的贵客,伴随着春季到来,各种宴会邀请的帖子收地手软,其中更是有不少指明了要邀请赵家三女郎的帖子。   能同高门大户搭上干系,参加门第更高一些的宴席,赵家一众人自是欣喜,可赵筠却是不厌其烦,更不想搭理每日话里有话的父亲嫡母,转头就又跑出了赵府,来到了姨母身侧。   “给姨父,姨母请安。”   熟门熟路地在侍婢的引路下,来到平北王府的正院,赵筠见姨父也在姨母身侧,忙笑着请安道。   这位备受夫人疼爱的外甥女,褚峻也自是爱屋及乌的,他笑着让外甥女起身,示意她坐下。   侍女给女郎上着茶水,赵筠看着正给姨母诊脉的医女,拧了拧眉,有忧心忡忡道,“姨母是生病了吗?”   阮秋韵看了眼望着自己的褚峻,脸颊有些红,眼睫垂下,只轻轻摇头,“别担心,只是寻常的诊脉而已,并不是生病了。”   赵筠闻言,虽然忐忑少了许多,却还是在听到医女说并无大碍后,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褚峻看着面带笑意的夫人,心知夫人要同外甥女说些私密话,也笑着借着由头出去了。   诊脉结束,阮秋韵心里却还记着方才外甥女进来时的郁色,她将手腕举起,袖摆滑落,望着外甥女柔声道,“怎么了?方才怎么这般不高兴的模样。”   她想了想,柳眉轻蹙,“可是他们又说什么了?”   阮秋韵清楚外甥女的性子,能让外甥女这般不开怀的,也唯有赵家那群长辈了。   赵筠抿唇,蹲在姨母身侧,依赖地倚靠在姨母身侧,又同以往一般说着最近让她感到心烦的一些事。   阮秋韵细细地听着,抚着外甥女的发丝,在赵筠说完后,轻声道,“那些递过来的宴会帖,你不喜欢么?”   赵筠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也并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他们同父亲叔母一般,变得太快了。”   自己这段时日都挺喜欢去热闹的地方的,能出去玩耍,自是没有不喜欢的。   只是高门大户的人家,向来是看不上庶出女郎的,更何况是身世不显的庶出女郎,赵筠心里明白地很,所以往日出席那些宴会时,也十分有自知之明地和五妹妹待在一起。   她看了眼温柔看着自己的姨母,又小声道,“他们对我这般好,是因着姨母。”   也更是因着姨父。   赵筠心里十分清楚的。   威名赫赫的平北王成了她姨父,那些人为了巴结姨夫,自然也会来讨好自己。   可这一切发生地太快了,快得让她觉得无所适从。   阮秋韵静静地听着,指尖温柔地抚着女郎的发丝,心里也有些明白了外甥女心里的变扭。   一位本来处于盛京贵女圈子里边缘的庶出女郎,一跃成为诸多人关注的焦点中心,心中难免会生出惶恐的。   “如果不想去,那便不去。”阮秋韵想了许久,才柔声道,“倘若要真的想去玩耍,那就只管自己玩地开心便好,旁人的态度,无需在乎太多。”   无论是轻忽还是讨好,那都是别人的态度,与其在乎,还不如过好自己。   赵筠将头枕在姨母的膝头,侧着耳听着姨母的这话,似懂非懂,若有所思……   外甥女离开,阮秋韵却是坐着久久不曾回神,褚峻自屋外进来,望着柳眉簇着的夫人,笑道,“夫人可是有烦心之事?”   阮秋韵回神,仰头看着褚峻,缓缓摇头,才轻声道,“没什么事。”   褚峻眸色微深,没有继续问下去,只将夫人抱进怀里,让夫人坐在自己的腿上,然后在椅子上坐下。   又是被这般抱着了。   哪怕过了洞房,确切地有过了肌肤之亲了,可阮秋韵在感受到男人的身躯时,还是有些不习惯,她将手环在男人的肩上,试图减少自己压在男人腿上的重力。   褚峻就这般看着夫人无力的举动,眸色不明,只顺着力度又亲了亲夫人肩颈和脸颊,又啄了一口夫人的红唇,低笑道,“夫人又骗我了,夫人同我已是夫妻,既有烦心之事,为何不可以告诉我呢?”   阮秋韵不知道他怎么看出自己有烦心事的,脸颊晕红,却还是试图去解释,“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男人叹了一声,又垂首啄了一口,将夫人剩下的话堵在了嘴里,“这世上能让夫人烦心之事,对我而言,都是大事。”   阮秋韵怔住,眼睫颤颤。   她心头杂乱,不知要说什么。   褚峻爱极了夫人的一切,又垂眉吻了吻蹁跹的羽睫,然后笑道,“我知夫人心忧赵女郎,已经让人收拾出了清念院,过几日,让赵女郎过来陪着夫人即可。”   可是…这合规矩吗?   阮秋韵心中意动,还没问出来,却又听搂着自己的男人在耳侧低声笑道,“赵女郎是夫人同我的外甥女,自是无需守着那些规矩的。”   耳尖又是被亲了一下,“旁人的讨好追捧,亦是理所应当。”   高悬着的皎皎明月,自是被捧着敬着畏着才好。 第36章   “王妃同赵女郎这么多年没见, 心里甚是挂念,王爷不愿见王妃忍受思念之苦,所以特意邀赵女郎至王府住上一段时日, 想必赵大人应该不会介意。”   林轩一身华服翩翩,站在赵府客堂处,拱着手对着赵盼山笑道。   到平北王府上住一段时日?   赵盼山先眼睛一亮,后又有些迟疑,女儿能同她那位王妃姨母拉近些关系自然是好的, 可若不在府上了……   赵盼山迟疑的神色十分明显。   林轩眼眸微眯,心里已经有些摸清楚了王妃想要将赵女郎带出赵府的原因了,他并没有继续看赵盼山, 反而是负手来回踱了几步,笑道,   “王妃对赵女郎疼爱非常,见女郎这几日闷闷不乐, 这才想着将女郎带在身侧看顾。”他轻轻一笑,别有深意。   “不过赵女郎总归是赵大人的女儿,若是赵大人认为此举不妥,亦不可勉强, 在下自会为赵大人在王爷面前分说清楚缘由。”   短短的两句话,却让赵盼山背脊泛起了彻骨的寒意, 他神色一顿想着这几日里赵家的那些举动,忙躬身连声道,   “王妃挂念筠儿, 想筠儿在侧陪伴,这自是理所应当。还望林校尉稍候片刻,我这就让人为筠儿收拾好东西——”   林轩笑地客气, “赵大人客气,只是不必,赵女郎的物件,也自该是我们平北王府的奴仆收拾才是。”   “王府的侍婢已经在外头候着了,还望赵大人派个奴仆给她们引路,赵女郎念旧,想必用惯的物件也多,只需统统带去王府即可。”   赵盼山这回没敢迟疑,很快就指派了一脸熟的奴仆带着一众侍婢往后院走去,林轩立于客堂上,细细想了想,又仿佛记起了什么,对着身侧的一位部曲道,   “王爷送给赵女郎的索离马,听闻赵女郎亦是极喜欢的,你随着奴仆去马厩一躺,将马带回府。”   这是暂住,还是搬家啊……赵家其他人心里有些忐忑地嘀咕,却也不敢表露什么,还是只能派着一个家仆将那名部曲引了过去。   而早已经得了姨夫姨母的叮嘱的赵筠,待在自己院子里也不闲着,在屋子里上下看着,将想要带走的东西一一找了出来。   翠云跟在自家姑娘身后,手里也抱着不少东西,眉开眼笑,“姑娘,我们真的要搬去王府住么?”   “自是真的,昨日姨夫姨母同我说了,以后我就同姨母住在一块了。”赵筠心里欢快,也笑着应道。   翠云看着比以往更欢喜的姑娘,她的嘴角亦是高高地扬起,想着那位身份尊贵,待她们家姑娘极为宠爱的王妃,总觉得心里有些如同做梦一般的不真实感。   半年前,她还在为姑娘即将到来的及笄礼而心生忧虑,生怕赵家的轻忽让姑娘被旁人看轻,如今不过转眼而已,这境遇竟已经是大不相同了……   ……   烛火明亮,妇人垂首,青丝直坠,认真地看着书案上的账簿,妍丽的眉眼温柔似水,让人心动,褚峻来到书案后,搂住了夫人。   聚精会神地看着账簿的妇人被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眼眸颤颤抬起,望着抱着自己的男人,似有嗔怪之意。   沐浴过后的夫人,馥郁的浓香中又带着浅淡的皂角气,褚峻看了眼书案上的账簿,笑道,“夜深了,读书伤眼,夫人不如明日再看。”   想了想,褚峻又轻声道,“若是不喜打理这些庶物,只交给管家就好。”府中家仆无数,夫人又何须这般劳累。   这些都是王府上下奴仆的名册,还有一些庄子铺子的收支账簿,属于王府后宅之事,理应交予当家主母才是,是今日管家亲手交到阮秋韵手里的。   阮秋韵也不过才看了些许,明日再看也好,她边收拾边笑道,“无事,整日都在府里,有些事做也挺好的。”   账簿名册被收了起来,书案上一侧的几沓厚厚的诊籍就极为显眼了,褚峻视线在书案上停留一瞬,而后低头垂声询道,“夫人,这些诊籍,我可以看看吗?”   置于账簿上的手微顿,阮秋韵眼睫轻垂,轻声道,“自是可以的。”   褚峻笑了笑,又爱怜地亲了亲夫人的脸颊,遂伸手将几沓诊籍拿到了书案前头。   诸多的诊籍被分为四沓,每一沓都已经有白线缝合制成了书的模样,每一沓的书衣上,都贴着一张小巧的纸张,上头也是夫人写着的娟秀字迹。   年逾十八,生产难产者。   不足十八,生产难产者。   年逾十八,生产顺产者。   不足十八,生产顺产者。   一沓薄,一沓厚,一沓厚,一沓薄。   每一沓褚峻都认真地翻看了数页,直到最后一沓翻看完,才缓缓将这些诊籍放下。   手又再次回到了夫人的腰肢,将夫人紧紧地抱紧,男人狭长的眼眸微眯,将带着些许胡茬的下颚,抵在夫人柔弱的肩脊上,叹道,“女子生产如同鬼门关,世人诚不欺我。”   阮秋韵轻柔眸光落在那几沓被自己整理好的诊籍中,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道,“年纪小的女郎身体还未发育完全,小小年纪有了身孕,很多最后亦是难产的。”   自己还是孩子,身躯里却早早地孕育着孩子,生产时各种情况,一尸两命者亦不在少数。   阮秋韵说完,侧眸看着将下颚抵着自己的郎君,思绪里良久,还是并没有瞒他,“其实,我是故意让你看见的。”   故意地将这些诊籍放在书案上,放在轻易就能见到的位置上。   褚峻并无意外,也只是笑了笑,看着正望着自己的夫人,漆黑的眼眸盛着笑意,“我知道,夫人是忧心赵女郎。”   男人的瞳孔漆黑深邃,仿佛能将自己心中所有的小心思全部看透,阮秋韵垂眉,并没有去否认他的话,那满片暗红的地面已经彻底成了她心中的梦魇,外甥女本就是自己最初的初心。   只是当初的初心,在那一页页触目惊心的妇人诊籍中,扩大了不少。   褚峻没有继续说什么,只将怀里的夫人楼紧,直到宽阔的胸膛和柔弱的背脊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他才低声笑着询道,“夫人说得有理,只是我想知晓,夫人希望我如何去做?”   阮秋韵怔住,似有些不敢相信对方能这么快接受,直到褚峻又重复了一次,才回过神,轻声道,“我只是觉得,如今女郎成婚的年纪太小了,十七岁不嫁便要多缴赋税,如今也并非乱世,若是能将女郎成婚的年纪延后一些……”   妇人轻言细语地说着,虽然不甚细致,还是将心中想法的大致框架描述了出来,褚峻认真地听着,时不时还颔首应和。   阮秋韵说完,侧眸有些忐忑地看了眼沉思的男人,她其实心里也明白,有些思维其实已经算得上是根生蒂固的,要是想要改变很难的,但是,万一呢……   “其实历朝历代关于郎君女郎娶妻出嫁的律例,都是不同的。如今沿用的律例,是大周开国时便定下了的。”   迎着夫人带着希冀的眼眸,褚峻并没有说什么,而是慢条斯理解释道,“那时数十年的战乱烽烟,造成了举国上下人丁数量锐减,开国时所余人口不过三十万户,为了增加百姓人丁,太祖皇帝便修了律例……”   开国皇帝命人制下的律例,更是在全国上下沿用了数百年,即便是大周历代的帝皇想要修改动摇,也是不简单的,对朝臣而言,向来只会被视为动摇国之根本。   何其困难。   阮秋韵也明白这个道理,她有些迷茫,又有些怯,朱色的唇瓣动了动,正迟疑着要不要放弃心中那个念头,却又见俯首在自己耳侧的男人话锋一转,   “不过此事若想要改变,其实亦是不难。”褚峻呼吸着萦绕在鼻尖的馨香,言语里透着玩味,“只需将如今的律例推翻,重新制定即可。”   出乎意料的话,让阮秋韵愣住,她怔怔地侧眸看着依旧埋在自己颈侧的男人。   将如今的律例推翻,重新制定……可谁能够将大周开国皇帝制定的律例推翻,谁又能够重新制下新的律例呢……   即便在那本书中,平北王的野心已在字里行间昭然若揭,可阮秋韵此时听到对方在自己面前毫不避讳地提起,还是有些心惊。   正院的屋子里此时没有奴仆守着,褚峻细细地注意着夫人的神色,见夫人隐隐有些惶色,沉默了片刻,“是我不好,我吓到夫人了。”   阮秋韵摇摇头,对于对方表露的野心也并未说什么,只是看了看外头,只小声道,“以后你莫要说这些话了,若是被旁人听到,有些不好。”   褚峻笑着低声应下,只是又道,“夫人可会因此不喜我这等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窃国逆臣。   这些都是一些世家官员催死挣扎时唾骂他的话,他已经听得有些腻了,就连他那位为国尽忠了一辈子的祖父,临死前,亦是这般指着自己唾骂的。   褚峻不怕他们骂,只是不愿夫人同旁人一般不喜自己,会觉得自己心狠,正胡思乱想着,想着要不要说一些以前的事来挽回一下形象,却见怀里的夫人凝眉思虑了片刻,而后才轻声道,   “自是不会的。”   阮秋韵摇摇头,认真道。   她并不是在封建皇权社会下长大的古人,骨子里更是缺少着对封建皇权的敬畏,更是对于书里早早已经昭示的事并没有太多惊讶。   褚峻唇角轻扬,也并未问为什么,而是眸光又继续落在书案上那几本诊籍上,眸色幽深……   ……   “驭~~”   奔跑着的枣红色马匹脚步缓缓慢了下来,随着缰绳的牵扯,最后彻底停了下来,衣着利落的女郎翻身下马,身后的马夫立即上前将缰绳握住,还接过了女郎手上的马鞭。   “如何,我学的可还好?不给几位师傅丢脸吧?”   赵筠面色发红,额头带着细汗,她也顾不上擦拭,只来到一众同样服饰利落地郎君女郎面前,兴冲冲地询道。   这话将几位女郎郎君逗得有些发笑,其中一位皮肤黝黑的高大郎君朗声笑道,“七日就学会骑马了,虽然比不得我,但勉强也算不得丢脸。”   这话一出,本来还笑哈哈的一众人皆是出言埋汰,   “得了吧你,徐梁,你当初学骑马的时候可是同我一块学的,我明明记得,你用了小半月才勉强学会呢。”   “就是就是,夸赵筠就夸赵筠,你还特意夸夸你自己,真的是,显得你。”   “不知道当初是谁,被徐叔叔放在了马背上,抱着马背瑟瑟发抖不敢动弹,现在倒是装起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名为徐梁的郎君被说得有些恼了,他脸涨得通红,追着锤着那些拆自己台的发小,一众人哈哈哈地散开,纷纷上了自己的马,朝着远处跑去。   又是半个时辰的策马奔腾,赵筠属实是有些累了,她下了马,来到了一旁的凉亭,接过了翠云递过来的茶盏,又咕嘟咕嘟了几口。   其他几位女郎郎君也进了亭子,纷纷接过了奴仆递过的杯盏,同样快速地喝了起来。   “我们等会儿去市集逛逛吧,也许久未去了,我听说飞鸿居出了新鲜菜式,不如我们去试一试。”   徐梁擦拭着额上的汗,想着今日派人去飞鸿居听到的新菜,神采奕奕道。   其他众人纷纷响应,赵筠心里还是想回家同姨父姨母一同用晚食,可转而想着姨母对飞鸿居的菜式还是挺喜欢的,思索片刻,也颔首应下。   如今天气逐渐热起来了,又跑了两个多时辰的马,都累出了一身大汗,众人纷纷换上了从家中带来的衣物,就朝着市集走去。   去得是东市,街道两侧俱是开门迎客的铺子,一行人走走逛逛,时不时买点东西,很快就来到飞鸿居了。   飞鸿居是盛京有名的酒楼,厨子手艺极好,每回出新菜都是客似云来,一楼的客堂坐不下,几人上了楼上的雅间。   雅间带着窗牗,视野开阔,赵筠同一位女郎在窗牗旁坐下,支着下颚歪着脑袋,等着店小二上菜。   “唉?”   对面的女郎惊讶的声音传来,赵筠循声望去,见对方真聚精会神地看着窗外,她循着视线同样看了过去,却并未发现什么异样,因此不解道,“瑜姐姐,怎么了?”   叶瑜回神,将脑袋凑了过来,指着下首,神神秘秘道,“你看,那个,下面那个穿蓝衣服的女郎……”   赵筠朝着她指着的方向往下看,果然很快便看到一个穿着蓝色衣裙的女郎在街道上走着,身后还跟着一位玄衣郎君几位部曲和奴仆,看着像是大家出身。   不认识的女郎,只是看着那蓝色的衣裙,只觉得莫名有些熟悉……   赵筠有些疑惑,视线依旧往下看,只侧过头询道,“瑜姐姐,这位女郎,你认识么?”   叶瑜收回了视线,见赵筠感兴趣,犹豫了片刻点点头,然后道,“这位是定远将军的掌上明珠,项家唯一的女郎,项真。”   项真。   有些陌生的名讳。   赵筠若有所思般颔首,嘴里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却发觉的确不是自己认识的人。   心头不解,却又很快散去,她也没有去细想,店小二很快就将饭菜送上了,赵筠细细品尝了殿里的新菜后,觉得姨母姨父会喜欢,就让店小二装了一份,带回了家。   回到家时,姨父姨母正在食厅用着晚食,阮秋韵看到外甥女拎着一个食盒进来,眼眸里立即氲出浅浅笑意,   “回来了,可用过晚食了?”   “给姨父姨母请安,已经用过了,是在飞鸿居用的。”赵筠嘴角翘起,笑道,“今日飞鸿居出了新菜,是个凉拌的菜,吃着爽口,我带回来给姨父姨母尝尝。”   春彩接过赵筠手里的食盒,将里头的菜取出,轻轻置于食案上。   赵筠在姨母身侧坐下,颇有兴致介绍道,“这道菜名脆琅玕,其实就是凉拌的千金菜,姨父姨母尝尝。”   褚峻闻言,笑着夹起一尝了尝,觉得味道的确不错。   千金菜,就是莴笋,阮秋韵看着碧绿青翠的凉拌莴笋,也执起玉箸夹起一箸送进嘴里。   凉拌莴笋不算少见,但是飞鸿居的手艺很好,调的酱料同别家不一样,吃起来青翠爽口,的确不错。   见姨父姨母都喜欢,赵筠心头欢喜,嘴角再次翘起,眼里的欢快几乎要溢出来了。   她并没有打扰姨父姨母用膳,只在姨父姨母品尝过后,很快就离开了食厅,回了自己的院子。   风风火火地进来,又风风火火地出去,阮秋韵无奈地看着外甥女逐渐离去的背影,秋水澄澈的眼眸里再次淬出了浓浓的笑意。   天逐渐热了起来,凉菜也的确是开胃爽口,褚峻见夫人喜欢,笑着道,“夫人喜爱飞鸿居厨子做的菜,不如让人将厨子聘回王府?”   阮秋韵眸色柔和,闻言也只是摇头轻声道,“家里的伙夫手艺也很好,飞鸿居虽好,偶而吃上几回就可以了。”   飞鸿居生意这么好,靠的也是一位手艺好的厨子,想要吃只需要让人去买就行,没必要把人请回府里。   褚峻闻言,并没有坚持。   春日已经过半,眼看着就要入夏了,各个院子里被花匠照顾地很好的花此时依旧是姹紫嫣红。   已近傍晚,天边一片晚霞,霞光斑斓五彩,映照在夫人带着浅笑的面容上,姝丽美艳,褚峻眸色沉沉地望着,在夫人看过来后,才尽数将眼底的沉色敛起,又是温和相。   “再过五日,便是太后的千秋宴了,宫中设宴庆贺,百官携家眷前去,夫人想去么?”将夫人揽进怀里,褚峻笑道。   阮秋韵对这些也不甚了解,闻言眉目微敛,微微有些不解,“我不想去,便可不去么?”   “夫人不愿去,自是无人能够勉强夫人。”褚峻眉目轻敛,轻声道。   太后的千秋宴,应该是很正式的宴席的,其他百官想来亦是会带上自己夫人的,阮秋韵细细地想着,很快说自己想去了。   褚峻对于夫人的决定,并没有表露任何异议,闻言只是轻应一声,就牵起夫人的柔荑,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可阮秋韵却因为他提起了太后,很快就联想到了一些旁的事,想到前些时日看到那张贺礼单子,她想了想,问道,   “我前几日看了一张贺礼单子,里头有太后还有太皇太后送来的贺礼,我们需要摆出来么?”   书上说的,天家赐下的物件,总是要摆出来供奉着才好的。   贺礼。   褚峻神色不变,眸间的笑意却是深了深,“那贺礼只放在库房里即可,不用特意摆出来。”   阮秋韵并未察觉到郎君话里的凉意,很快便颔首应下,她回过神,很快便察觉到了对方正带着自己,朝着同正院相反的方向走过去。   王府太大了,百数个庭院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即便已经在王府住了有一段时日,可阮秋韵却还是没有将所有地域逛完。   天逐渐暗了,附近的景致也随着脚步逐渐变得有些陌生,阮秋韵心生疑惑,又有些不安,“夫君,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可牵着自己往前走的人却并没有回她,反而是继续走着,很快就在一处庭院处停下,庭院亦有奴仆守着,褚峻笑着将夫人抱起,推开屋门进去了。   猝不及防的腾空让阮秋韵有些心惊,待看清楚屋子里的一切后,彻底怔住。   屋子很大,四周点着烛火,将整个屋内照得亮堂堂的,一个椭圆状的池子正袅袅散着热意,通体雪白如玉,池水清澈见底,波澜不惊。   这是……温泉?   不,不是温泉。   是浴汤。   和浴盆相比,有些大的浴汤。   阮秋韵还怔忪着,耳侧却很快出来了男人笑声,言语里还带着可惜,“都说温泉养人,我本想为夫人引一池温泉,却不曾想,这盛京城里,并无泉眼。”   “不过无事,在盛京郊外有一处宅子,里头就有一眼泉眼。”褚峻抱着夫人带到池子旁,慢条斯理道,“待闲暇时,我带夫人去庄子住上几日,亦可养养身子。”   所以没寻到温泉,又为何要建这么大个池子,妇人抿了抿唇,柳眉轻簇,正有些不解地想,却见抱着自己的男人勾唇笑着,竟是又叹道,   “那夜在浴盆里,实在是委屈夫人了……”   这话再次让阮秋韵怔住,回过神后,她望着池子里干净清澈的池水,只觉得记忆中那连绵不断暧昧摇晃水声又浮现在脑海里,竟有些不愿再看。   她抿了抿唇,看向正沉眸望着自己的郎君,眼睫轻垂,心头却又是一颤……   艳色玄色的衣物陆续落下,最后盖在上头的是白色的里衣,随着地面堆积的衣物不断增加,如同注视着自己的猎物一眼,狭长的眼眸里暗沉继续不断涌现。   池水不再波澜不惊,反而是如同受了种种外力一般,圈起一层接一层的波涛。不知是太热了,还是太凉了,池水在划过凝脂时,竟还泛起了阵阵的薄红。   妇人面色绯红,丰腴美艳,本就饱满的唇瓣此时更如同碾碎了花汁一般,艳红缀着点点露珠,颤颤地抖着,更是惹人怜惜。   雪白的手背无力地搭在玉白的池边,染了水渍莹润的指尖泛着白,很快又一个粗糙麦色的手背搭着,紧接着就被交缠着拾起…… 第37章   些许的躁意被淅淅沥沥的春雨消弭, 下着雨,赵筠今日并没有同往日一般去习马,而是来了正院。   “姨母。”见姨母坐于书案后, 她笑着唤道。   虽下着雨,窗牗敞着屋里却并不昏暗,坐于书案后的妇人闻声抬头,沉静的眉眼一下子柔和了下来,笑着应了一声, 起身走出了书案。   正安静地守在屋里四侧的几个侍婢见状,也纷纷福身请安,原本的茶水被换下, 圆案上也很快新添上几碟子的瓜果点心。   “姨母方才还是在看账簿名册么?”赵筠有些好奇,这几日她每日过来, 发现姨母都是看着书案上的册子,不由疑惑道, “是不是那些账簿数目很乱啊?”   她也曾见过嫡母处理庶物,也清楚一些,宅子里的奴仆下人皆在跟前,好管一些, 那些庄子里的管事仗着不在跟前,倒是常有些欺上瞒下之举, 赵筠眉眼拧起,心里暗忖, 想着莫不是有人欺负姨母了吧。   小姑娘的心思掩盖不住, 阮秋韵敛眉轻笑,摇摇头,“不是, 姨母只是想着,看仔细一些。”   赵筠安下了心,眉开眼笑,又说起了这几日在外头玩耍时碰到的趣事。   “……我去飞鸿居时,瑜姐姐还碰见了一位认识的女郎,不知为何,我看着那位女郎,总觉得有些熟悉,也许是以前见过,可是我却是有些记不得了。”   阮秋韵听着外甥女的话,若有所思,不由追问道,“能不能同姨母说说,那位女郎叫什么名字?”   这自是可以的,赵筠想了想,“瑜姐姐说,那是定远将军家的女郎,名字好像叫做…叫做项真。”   项真。   那本书里,出现得最多的一个名字,这整一本书的女主,项真。   阮秋韵神色不变,可捻着茶盏的手指却是略微收紧,她眼睫轻垂,看着面前一脸笑容的赵筠,抿了抿唇,却并没有说什么。   赵筠说完了这几日的趣事,见姨母好似有些心不在焉,眨了眨眼,有些担忧道,“姨母怎么了?”   “没事,只是想着昨夜你姨父同我说的事。”阮秋韵回神,若无其事地含笑道,“太后生辰快到了,四日后宫里举办千秋席,他让我问问你,想不想入宫参席。”   千秋席?   赵筠对于这个倒有些了解。   她那位父亲在朝中任四品祭酒,嫡母因着父亲的缘故也得了个四品恭人的诰命,因此宫里举办的一些宴席亦是能够参加的,往年这种时候,嫡母也常常会带着嫡姐入宫。   赵筠对于这些宴席宴会兴致不大,自从在外头玩耍后就更觉得不喜欢了,可看着温柔望着自己的姨母,想着平日里在宴席上碰见的官眷,心里还是不免生出些许担忧。   姨父权势盛,旁人的确是不敢轻易得罪,可宫里的席面想必是男女分席的,诸如刘家邹家这些世家官眷想必亦是都在的,特别是刘家,姨母这般温柔的性子……   赵筠秀丽的眉眼拧起,而后扬眸笑道,“当然想去,我还未曾进过宫呢,是不是同姨母一起去?”   阮秋韵温柔颔首,唇角微扬,“是的,姨母也是要去的。”   赵筠闻言,唇角扬起,眉开眼笑道,“那我也要同姨母一块去。”   “好,那就同姨母一起去。”   阮秋韵看着眉飞色舞的外甥女,唇角笑意不变,可眼眸里的柔色却是愈深,似乎方才因为听到了那个出乎意料的名讳后而生出的异样情绪,也随着女郎愈发璀璨的笑容而逐渐地散去。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她不能仅仅因为一些还未发生的事,就阻止外甥女同其他人见面的机会。   眼前的外甥女,已经不再是书中那个敏感又内向的小女郎了,即便是即将面对那本书中的主要人物,她也应该要安心一些才是。   ……   随着掌着十万边军的定远将军从边塞回到盛京,又因戎戍有功,被封为定远侯后,大周朝堂本就复杂的局面变得更加错综复杂了。   世家朝臣向来看不起武官,可此时却如同摒弃了往日的嫌隙,寻到了主心骨一般,对新鲜出炉的定远侯多加维护。   寒门朝臣勋贵冷眼看着,位卑言轻的小官战战兢兢,就是这般古怪的气氛中,迎来了太后四十岁整岁的千秋宴。   皇室势微,可该有的体面却还是有的,陛下孝顺太后,千秋宴就被定在了含元殿,偌大的皇宫张灯结彩,四品以上的朝臣携家眷出席,殿内丝竹管弦,够筹交错,好不热闹。   可在这种热闹之下,却是充斥着各种风起云涌。   朝臣们边推杯换盏庆贺着太后福寿安康,边不断地将目光投向男女席面上那还空着的首位,时不时还注意着上首陛下太后的脸色,简直心惊胆战。   回盛京不久的定远侯一席华服,坐于男席的第三个席位上,身后随伺的宫侍为他倒上酒,他端起酒杯将里头的酒一饮而尽,黝黑的眉头拧了拧,放下后朝着席面第一个位置看了看,而后眉目挑起。   坐于他身后的世家官员见状,只笑着见缝插针道,“那便是平北王的席位,侯爷久不在京,想必有所不知,平北王那贼子最是傲世轻物,如今竟是连太后殿下的千秋都敢缺席,想来——”   “平北王到!”   守在殿门外的宫侍扯着嗓子的一声尖锐叫唤,瞬间打断了他的话,正说着话的官员面色一滞,忙闭上了嘴,循声朝着殿门看去。   因着设宴款待朝臣亲眷,含元殿的殿门大开着,一身亲王规制华袍的平北王从殿外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妇人和女郎。   走在后头的妇人乌发云鬓,红绸珠翠,裸露着的肌肤冰雪白皙,在烛火的映照下莹莹晕光,丰腴美艳,裙摆迤逦,身侧还挽着一位青涩俏丽的女郎……   众人先是一怔,后又有些恍然。   想必这一位,便是这些时日未曾露过面的平北王妃了。   众人暗暗打量着,又暗自心惊,那日珠帘掩着,谁都不曾看清,却不想,竟是这样好颜色的妇人……只那位女郎又是何人?   莫不是平北王族中的那位旁支女郎?   一些消息不灵通的朝臣们心里不断暗揣着,却也不敢多看,很快便移开了目光。   而此时,褚峻则已经带着夫人和赵筠来到了殿前,龙椅高高置于上首,右下首即是太后的位置。   平北王眉眼带笑,对着上首的陛下和太后拱了拱手,温声道,“臣来迟,望陛下,望太后恕罪。”   小皇帝有些不敢说话,只看向自己的母后,而太后只是笑道,“这宴席还未开始,又何来来迟一说,平北王还请入座。”   褚峻放下手,也并没有推脱,他看向身后眸光盈盈望着自己,似有些不知所措的夫人,笑道,“夫人席位在那边,我送夫人入席。”   本已经准备着行礼问安的阮秋韵看着眼前的男人扶着自己的手,眼睫轻扬,轻声道,“有劳王爷了。”   就这般将夫人和外甥女送入了席位,褚峻才回到自己的席位上,殿中一众人默默地看着平北王的举动,喧闹的气氛也好似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才掩耳盗铃般热闹起来。   平北王妃的位置对着平北王的席位,位于女席的第一个席位,而外甥女则在她身侧。   才一坐下略微偏过头,便能够感受到许多明里暗里投过来的目光,阮秋韵柳眉轻颦,垂眉看着面前摆满珍馐的案桌,有些不自在。   “姨母,我身侧隔着一个席位的这位女郎,好像就是那日在飞鸿居时见到的那位女郎。”赵筠小心翼翼地凑到姨母身侧,悄声道。   阮秋韵被这话吸引了心神,她朝着外甥女身侧看了过去,果然就看到了一身着宝蓝色衣裙的女郎。   女郎长得精致秀丽,背脊挺地笔直,她这时也正朝着这边投着目光,似注意到自己的目光被发现了,女郎眼神躲闪,后又不好意思般抬眼,朝着阮秋韵抿唇笑了笑。   很可爱的一位女郎。   同那本书上写地一般无二。   即便阮秋韵心绪有些复杂,可看着女郎朝自己扬起的笑,她也唇角轻扬,也眸色柔和地笑了笑。   美丽温柔的夫人映着摇曳烛火,柔柔一笑,霎时如同千百烟火在脑海中彻底炸开,项真面色涨地通红,呆呆地看着,直到夫人移开了目光,才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来。   项真身后的粉衣贴身小婢自小同自家姑娘在边疆长大,这也是第一次随着自家姑娘入宫,心弦本就崩地紧紧的,发现自家姑娘的异样后,更是忍不住惊呼,   “姑娘,你怎么了,姑娘……”   青涩的嗓音又急又高,很快就吸引了不少女眷的注意,纷纷将目光朝着这边投了过来。   项真面色依旧绯红,死死将目光定在食案上,不敢侧眸看那位笑地极艳的夫人一眼,闻言也只是瓮声瓮气道,“你小声些,别嚷,我没事,只是有些醉了。”   醉了?   小婢愣住,垂眸看着自家姑娘食案干干净净的酒杯,抿了抿唇,有些怔怔地想,姑娘坐下还未饮下一杯酒呢,又如何能醉?   小小的闹剧不足吸引眼球,席面上的人很快又将视线收了回去,而坐于女席正对面的平北王和定远候两人,却是将一切尽收眼底。   平北王将目光从夫人身上收回,隔着一个席位看向不远处的定远侯,笑道,“数年不见,昔日的小女郎也长成大姑娘了,亦不枉当年侯爷的一番筹谋。”   定远侯淡然一笑,因风沙而变得黝黑粗糙的面容也依稀可见昔日富贵公子的从容,“时移世易,本侯亦不曾想到,曾经伶仃一人的王爷,不过数年不见,如今竟娶了王妃。”   “王爷大婚当日,本侯还在赶回盛京的途中,不曾给王爷送上贺礼,日后定会让人补上,望王爷不要嫌弃。”   褚峻眼眸微眯,只笑道,“侯爷客气,那本王就恭候侯爷大礼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看着温温和和客客气气的,完全没有言语上的机锋,却还是让一众朝臣胆战心惊。   毕竟是宫宴,食案上的菜肴奢华丰富,可看着却是没有了半点的热气,阮秋韵看了片刻,心里有些庆幸刚刚吃过了饭才进宫。   赵筠也是第一次参加宫宴,她对什么都有些好奇,身后的宫侍倒了一杯酒,她还端起来轻闻了一下,然后侧过身对姨母,轻声道,“姨母,这酒好似用药材制成的,你闻闻。”   的确有股药材味,更浓的却是酒味,不适合小孩喝,阮秋韵这般想着,便细细叮嘱道,“你还小,不要喝酒。”   赵筠对酒一点也不好奇,闻言也是很听话地颔首,她将酒杯拿了回去,却在不经意地侧眸间,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嫡母和长姐。   四品官的位置,才是堪堪能够上朝的品阶,几乎属于席位末端了,赵筠沿着嫡母长姐的席位往对面看,很快就见到父亲正坐在男席末处,此时更是正朝着自己看过来,神色激动。   赵筠抿了抿唇,想着这些时日父亲不断让人给她捎的书信,眉头轻蹙,对着父亲生疏有礼地颔首后,就缓缓地移开了眸光。   宣平公身子抱恙,家中子孙侍疾,所以即便是公爵之家,府上的人都没有出现在千秋席上。   两个时辰的千秋宴,很快就在众人各异的心思中落幕了,待回到王府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阮秋韵亲自去伙房里煮了两碗简单的汤面,让奴仆端了一碗去外甥女院里,另外一碗,就端回了正院。   看着方案上泛着热气的汤面,褚峻眉目挑起,他望着夫人,狭长是眼眸里俱是笑意,“往日筠儿能够享受到的福气,今日褚某倒是有这个运道了,亦能够享受到了。”   阮秋韵没有搭理他这促狭的话,只将漆盘上的面条端出来,放在了褚峻面前,轻声解释,“我见你晚食未用多少,席上亦未用多少,吃得少晚上肯定会饿,多少吃一点。”   海棠碗上还置着玉箸,褚峻缓缓攥住了夫人正想要收回的手,面容在烛火下半明半暗,低笑道,“夫人这是关心我,我自然定会食完。”   阮秋韵看着自己被攥着的手,看着一手用玉箸吃着面,一手攥着自己不松开的的郎君,眼睫轻闪,没有说话,没有挣脱。   无奈又温柔的纵容,最是容易让人得寸进尺了。   明明对面的郎君正垂眉认真地吃着面,可粗糙炙热的大掌却是不动声色地将妇人丰润白皙的五指缓缓张开,指尖一个接一个地插入指隙,而后又紧紧地相扣。   这是一个十分熟悉的动作。   太熟悉了,以至于让妇人不可抑制般地,想起了些难以启齿的记忆,她羽睫轻颤,眸浮盈光,抬眸看着状似认真吃着面的男人,没有回握,亦是没有挣开……   ……   千秋宴落幕后,已经成婚一月余的平北王妃终于显露人前,身份至尊至贵,容貌靡颜腻理,即便许多人碍于平北王的权势不敢多言,可盛名却还是很快传遍了整个盛京。   神秘的面纱被揭下,各种邀约的帖子亦是同冬日雪花般纷至沓来,阮秋韵看着书案上各色各异,时间甚至还重叠着的帖子,颇有些无从下手。   “夫人若是不喜欢这些,只管将帖子置于一侧就好,统统不理会就好。”褚峻弯腰亲了亲夫人轻颦的眉眼,缓声笑道,   “若是觉得在家中无趣,亦可挑几个喜欢的去看看,只不过夫人身侧还是得带着部曲和侍从,若不然,我实在不安心。”   直接置之不理?   阮秋韵心里觉得不妥,她望着正亲吻着自己的男人,不自在地偏了偏头,而后认真询道,“这样,会不会有些不好?”   虽然她没有经历过,可在现代社会的时候,也是听说过夫人外交这一词的,递帖子的都是些朝臣官眷,若是通通拒绝,应该是不太好的。   褚峻敛眉轻笑,他搂着夫人,难得有些促狭,“夫人的夫君在朝堂嚣张跋扈惯了,朝堂的群臣也得罪个遍了,夫人恣意一些,自然是理所当然的。”   这话说得倒是挺真的。   又是迟到,又是扶着自己不行礼。   那日他在千秋宴上的举动,的确是有些跋扈嚣张了,可阮秋韵心里还是有些不安,轻柔的眸光落在那堆成一沓的帖子上,想着到时候还是选几个看一看,总归不能像他说的那般,全部推掉的。 第38章   湖光秋月两相和, 潭面无风镜未磨,春日的湖水碧波荡漾,波光粼粼, 也是难得观赏的好景致。   姚伯羽欣赏了片刻,转而便见到一位奴仆走进了凉亭,对着平北王躬着身子道,“王爷,定远侯爷派人送了贺仪, 说是送予王爷王妃的新婚贺礼。”   褚峻正垂眉看着石案上的棋盘,手里捻着一枚黑色的棋子,闻言略微侧眸, 饶有兴致,“都是何物?”   奴仆继续道, “奴看着,都是些稀奇的物件, 听来人说,是定远侯爷从南边带回来的。”   褚峻笑了笑,“先让府医查验一番,若是无事, 再送到王妃面前。”   奴仆应声退下。   春日湖景依旧漂亮,可姚伯羽却没了看下去的心思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敛眉笑道, “旁人都道定远侯此番回来定是为了护国君, 清君侧……”   他顿了顿,“……可下官怎么觉得,王爷同定远候的关系, 没有旁人所想的那般…不好?”   褚峻继续垂首看着桌上的棋盘,黑色棋子应声落下,闻言神色不变,笑道,“哦,伯羽何以见得?”   姚伯羽笑道,“王爷爱重王妃,这寻常人送上的贺礼,王爷又如何会送到王妃跟前。”   这话褚峻爱听,他先示意姚伯羽落子,而后才似笑非笑道,“元光十六年,有过一些交情。”   元光十六年。   这是王爷当初被夺了军权,囚禁盛京的时候,捻着白子的手顿了顿,而后又缓缓落下,姚伯羽眉目微敛,看了眼对面的王爷,神色不明。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元光十六年,亦是昔日定远侯,带着家中亲眷赶往南边交州戍守的时候。   南边民风不化,比之北边的游牧戎狄更甚,又多有沼泽瘴气,是个比之北边更不好的去处,所以即便是需要将领戎戍,按理说,亦不该是当年正炙手可热的勋贵子弟去的才是。   姚伯羽心有疑惑,却还是秉持着幕僚的立场道,“十六卫,城防军,禁军,八大边营。”   “如今禁军在王爷手中,冀州军又为八大边军之最,而后便是定远候手里的交州军,余下六营兵力不足,分散各营,不足为惧,若是王爷同定远候交好……”   姚伯羽没有说完,可话中的意思却是十分明显了,虽然边军远在边域,却也是有着拥护朝廷之责的,若是定远侯在盛京中出事或者是一声令下……   天下表面太平,可北方的戎狄依旧虎视眈眈,时不时还会侵扰,若是能不费刀枪安然过渡,无论是对朝堂还是对百姓,都不失为一件好事。   捻着黑棋再次落下,褚峻对于姚伯羽的话不置可否,只是眉目敛起,轻笑道,“余下六营若是散乱着,的确不足为惧,可若是不散,就是不小的麻烦。”   王爷这话里的意思……   姚伯羽眉心皱起,神思不属,白子被落下后,才想明白般神色一凛,“莫不是,已有世家之人联系了六大营?”   褚峻没有回他,只是刻意加重的落子声却是无形中肯定了姚伯羽的猜测,姚伯羽眉心更加皱起,心里快速地想着联系六大营的究竟是哪一世家。   如今朝堂世家势微   太后的态度,很大程度上便代表着邹氏一族的态度,邹氏倾向于定远侯交州军,那么联系六大营的世家……也唯有刘氏了。   可六年下来,刘氏虽朝中依旧有朝臣官员在,可大多数也已经被贬地七零八落了,这朝中余下的也唯有那么一两个……   “军饷?”   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翘,姚伯羽拧眉,疑声道。   若他没记错的话,户部中也是有刘氏子弟在的,若是每季趁着户部将军饷送予边营各军时,同六营达成联系……的确不足为奇。   白子再次落下,黑子彻底落败,褚峻有些可惜地看着棋盘,随手将手里的黑子丢入了棋奁,笑叹道,   “六大营青黄不接,向来只靠着军饷吃饭,世家巨富,能搭上干系也不奇怪。”   时候不早了,他该去陪夫人了。   这般想着,褚峻起身,正要抬脚离开,似又想起了什么,“你如今在吏部,会稽郡郡守石守卿,就想个法子,将人调回盛京吧。”   他轻轻一笑,带着深意,“也不用调到旁处,正好有熟人,户部就可以。”   会稽郡郡守,石守卿。   这名讳倒是有些陌生了,姚伯羽挑眉,含笑着和声应下。   回到正院的时候,奴仆也正将定远候送的新婚贺礼奉到了夫人身前,随行的还有一同而来的还有王府的府医,一行人见王爷从屋外进来,忙垂声问安。   数个奴仆手捧着漆盘,上头放着的正是定远候送来的贺礼,褚峻随意扫了几眼,来到夫人身侧坐下,望着夫人,笑吟吟道,   “这些都是定远侯送给我同夫人的新婚贺仪,听说都是从交州带回来的,夫人看看,可有那些喜欢的。”   府医机灵,亦是很快几步上前,恭敬道,“回王爷王妃,这些贺仪大多是首饰布匹雕饰摆件等物,小人已经查验过,并没有异常之处。”   阮秋韵闻言,眸光落在奴仆手上捧着的漆盘上,漆盘上放着的东西不少,看着像玉雕的圆形摆件,织秀精致的布匹,色彩浓艳的瓷器……   每一件,都透露着及其鲜明的异域特色,在现代社会的时候,阮秋韵也曾经去一些南方的城市旅游过,因此对这一类特征鲜明的摆设刺绣并不陌生。   交州。   阮秋韵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玉色的面容若有所思,如果没有想错的话,应该是和现代时沿海一些城市差不多的地方。   夫人对这些南方的物件,似乎颇有些喜欢,褚峻想了想,让人将一些瓷器摆饰放在屋里博古架上摆着,剩余地那些,全部收入了夫人的私库。   屋里的奴仆尽数退下,褚峻握着夫人搭在圆案上的柔荑,笑着娓娓道,“交州居南,虽靠着大海,却因着多有沼泽瘴气,往来的人烟极为稀少,向来是大周犯人的流放之地……”   妇人垂眸认真地听着,耳垂处坠着明珠泛着浅淡柔光,眉眼温柔缱绻,看着就叫人觉得心动,褚峻言语顿了顿,眉目敛起,在夫人正疑惑抬眉间,又是轻轻落下一吻。   阮秋韵已经有些习惯了他时不时的举动了,她静静地等待着对方亲吻结束,然后又用眸光示意着他继续说下去。   求知若渴的模样,不免让褚峻有些失笑,他继续说道,“……交州近年来亦有蛮人侵扰,因着瘴气的原因,屡次在交州边界横行作乱。”   “为何说是瘴气的原因?”   阮秋韵抬眸看他,有些疑惑。   “瘴气无色无味,吸入之后,容易让人头昏脑胀,胸闷气短。”褚峻细细地为夫人解惑道,“蛮人习惯了沼泽地域,不惧瘴气,可士卒却常为瘴气所扰,每每驱逐,死伤过半。”   所幸蛮人的掳掠并不似北方戎狄一般频繁,向来亦是几个月才作乱一次,倒也免去了不少士卒吸入瘴气的危险。   只是即便如此,交州驻守兵卒死伤的数目依旧不小,想来定远侯此次回盛京,亦是同此事有关。   所以,目前这个时代,对于南方的那些瘴毒,其实还是没有明确的治疗的办法的……听明白了褚峻话里的意思,阮秋韵若有所思地想。   治疗瘴气啊……   她想了想,抬眉看着褚峻,细细柳眉微颦,神色有些迟疑,却还是轻声道,“我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过一些关于治疗瘴毒的法子,也不知有没有用……”   治疗瘴毒的法子。   褚峻眉目敛起,正想要询问一番,却见夫人已经语调柔和地将那些法子全部讲了出来了。   薏苡仁久服,槟榔吞食,雄黄苍术烧熏,皆可除瘴……   现代时代少有瘴气侵扰,这些其实都是曾经在书上看来的办法,阮秋韵也不知道对于交州的瘴气管不管用,她说完后,心中还是有些不安心,只又细细叮嘱道,   “这些都是以往的古籍中所记载的,我亦未曾去实切地探究过,若是夫君要用这些法子,还是希望能先试验一番才好。”   夫人眉目柔和,轻言细语,似乎并没有觉察到,若是这些法子对瘴毒真的有用,对于褚峻来说,对于这么多年戍守的定远候而言,是个怎么样的大事。   褚峻眸色微沉,并没有立即应下,而是认真地望着自己夫人,轻声询道,“若是要验此法,想来兴许是要告知定远侯。”   这话说地有些莫名其妙,阮秋韵先是一怔,而后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在过问她的意见?   她心中犹疑,看着对面望着自己的郎君,还是敛眸轻声道,“既然我已经将这法子告知夫君,这法子怎么样去用,也端看夫君了。”   褚峻没有再说什么了。   他起身将夫人抱在怀里,习惯性地去吮吸追逐着夫人身上香甜的气息,良久后,才低声笑道,“那我便替多年戍守交州的士卒,多谢夫人了。”   这些办法还没有试验清楚,又那里来的谢,阮秋韵有些怔,身后揽着自己的郎君却是理直气壮地笑道,“无论这些法子有没有用处,夫人挂念着边戍士卒的一番心意,却是真切的。”   所以夫人对他们的好,他们也合该牢牢念着才是,褚峻漫不经心地想。   阮秋韵被他的话弄得有些不自在了,坠着明珠的晶莹耳垂有些泛红,无论是成婚前,还是成婚后,她总是被对方堵地哑口无言。   褚先生真的是位巧舌如簧的郎君,阮秋韵如是想着,她觉得自己有些招架不住了,努力地转移了话题。   “苏嬷嬷的小儿媳很快就要生产了,我正想着,要不要让人送苏嬷嬷回家一趟。”阮秋韵轻声道。   对于要不要送苏姨回云镇这件事,她其实还是在考虑当中的。   毕竟在这个寿数不长的时代,苏姨的年岁已经不算小了,虽然看着身体康健,可这样来回奔波对身子不好,阮秋韵私心里,其实不太希望苏嬷嬷继续奔波的。   可这些时日,她却还是经常注意到苏姨失神忧虑的神色,虽然苏姨并没有在自己面前提出想要回家的意愿,可阮秋韵还是生出了一种要不要送苏姨回云镇的念头。   “老人家挂念儿孙,自是理所应当的。”褚峻笑着顺着夫人的话题走,他揽着夫人的腰身,道,“只是妇人生子,旁人在亦是无用。”   “不如就派些医女医者前去照料,待孩子生下后,若是苏嬷嬷想儿孙,再安然将一家子接来盛京,夫人以为如何?”   这个办法听起来不错,可阮秋韵却还是觉得要问过苏姨的想法才是,因此在用过晚食后,她便询问了几句。   小儿媳即将生产,苏嬷嬷心里的确心忧,闻言心中自是感激欣喜,眼睛眯着笑道,“夫人安排地这般周到,奴心中自然欢喜,奴谢过夫人。”   盛京中的医者医女,医术自是要比云镇的接生婆好上不少的,有医者医女守在小儿媳身侧,她心中也自是心安许多的……   ……   随着马术的接连进步,赵筠便越来越喜欢往马场跑了,平日里同她一起的,还有这些时日认识的几位友人。   可这几日,马场上却总是出现一位不速之客,赵筠看着眼前比自己矮一些,脸也涨地通红的女郎,有些不明所以,   “你说什么?能不能说大点声?”   能感觉的到身侧不断看过来的目光,项真有些不知所措,她看着眼前明显比自己高,骑马也比自己好的女郎,心里有些怯。   可想着那位对着自己笑得极温柔的夫人,项真还是努力提着声量,客客气气道,   “我是说,我想和你交朋友,你能不能带我回家做客!” 第39章   这一句话声量比方才支支吾吾地高, 倒是格外地清晰,聚集在赵筠身后的一众人笑容停住,互相看了几眼, 却并不做声。   而赵筠则是彻底地呆住了。   自从平北王成了自己姨父后,赵筠每日里都能见到许多形形色色对着自己笑脸相迎的人,可却从未见过如此这般,挡在自己面前说要同自己要交朋友,却依旧十分明晃晃地将登门入室摆在脸上的人。   她一时怔在了原地, 眼眸瞪地滚圆,呆呆地看着眼前矮自己一些的女郎,反应过来后才有些瞠目结舌道,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哪有这样的,一上来就说要同自己交朋友, 说完交朋友就想登门的啊。   其实话一出口,项真也很快意识到是自己失礼了, 可既然已经说出来了,项真也不愿遮着掩着。   她脸蛋依旧红扑扑的,一双眼眸却是亮地惊人,认真地看着眼前好似呆住的女郎, 以为对方已经忘记了自己,便小声地自我介绍着,   “赵女郎好,我是定远侯府的女郎, 我叫做项真, 不久前才从交州回到盛京,那晚千秋宴那晚,我还坐在你隔壁的隔壁席位呢……”   赵筠还是久久有些反应不过来的, 待回过神后,就看着眼前女郎长长一句的介绍   她心中盈满不解,可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着对着笑意盈盈的女郎,她顿了顿,也还是呐呐地颔首道,“项女郎好,我是赵筠。”   “筠姐姐好。”得到了回应,项真心喜,连声唤道,眸光落在赵筠身后的女郎郎君身上,也是笑着唤着,“各位女郎郎君好。”   虽说武将家的孩子大多疏朗大气,可徐梁他们也的确未曾见过这般热情的女郎,他们愣了愣,又是面面相觑了一阵,最后也也大多笑着应声。   项真见状,唇角笑意上扬,很机灵地趁热打铁道,“我见诸位骑马都很好,我最近其实也正在学骑马,不知几位姐姐能不能教一教我。”   她笑地眼眸弯弯,举着手,姿态娇憨,“我保证,我定会好好学的。”   赵筠被她方才的那一声筠姐姐唤地心神恍惚,即便是在家中,那些妹妹也不过唤她三姐姐……她抿了抿唇,有些疑惑问道,“你不会骑马么?”   定远侯是盛京有名的世代勋贵子弟,按理说眼前这位女郎也该是将门虎女才是,怎么可能不会骑马呢?赵筠有些不信。   项真放下手,眼眸垂下,有些羞愧地小声道,“我其实会骑一点点的,就是、就是没有诸位骑地那么好。”   她是在交州长大的,交州多山,又多瘴气,父亲担心她,平日里不怎么让她出宅院里。不常出门,所以于马术一道上,的确有些愧对将猛虎女这四字。   这话倒是让赵筠有些相信了,她看着正期待地望着自己的女郎,心里有些不大自在,“我其实也是刚学会不久的,瑜姐姐她们骑地好,你让瑜姐姐他们教你吧……”   这是同意自己加入他们的意思,项真只觉得自己同那位夫人又靠近了一些,立即喜笑颜开连连颔首应了声是……   刚回到侯府的定远侯,还未察觉到自己宝贝闺女正不遗余力地同平北王的外甥女攀着关系,他询问了管家,在得知女儿出门后,眉头拧起。   管家见状,立即笑道,“姑娘出门时,身侧是带了足够的部曲侍从的,侯爷安心。”   女儿身侧的部曲亲卫都是自己亲自选的,是一等一等的好手。   定远侯闻言,心的确安了不少,想着自小被自己关在宅院里的女儿,叹声道,“在交州时,我总不让她出去,如今终于回家了,多出去看看也好。”   管家两鬓已经斑白,看着眼前自己从小看大的郎君,也是含笑附和,“姑娘同侯爷一样,侯爷年幼时,也整日喜欢往市集里跑呢。”   这一点,她女儿的确是像自己,   定远侯抚了抚须髯,脸上的笑意也逐渐变深,了解了女儿的情况后,定远侯正想往书房走,却见守门奴仆跑了进来,双手还捧着一封书信。   奴仆将手里的书信奉上,并且恭敬道,“侯爷,是平北王派人送来的。”   平北王派人送来的?   项午眉头拧起,脚步停下,转过身接过奴仆手上的书信,并没有立即拆开,而是随口询道,“这送信的人可有说些别的”?”   得到了否定的回答,项午挑眉,转身来到了书房坐于书案后,才缓缓将书信拆开。   黄色的纸张被摊开,上头熟悉的字迹清晰可见,项午一目十行将书信上的内容尽收眼底,面色微沉,才缓缓放下手里的信纸,将起置于一侧,而后执起笔墨……   ……   用过了晚食后,天边残余的晚霞也逐渐消退了,夜幕沉沉,圆月皎洁,褚峻看了看月色,而后才踏着烛火进了正屋。   腰身又被一双手缠上了,阮秋韵回过神,眼睫轻扬,偏过头望着身后搂着自己的男人,神色一怔。   锦衣华服,玉冠高束。   有些,过于隆重的打扮。   阮秋韵不解,以为他夜里有事要出去,正想询问,却听见揽着自己的郎君道,“今晚北市有夜集,我同夫人一起去看看吧。”   还是询问的语气。   可明明都已经把衣服换好了。   阮秋韵能够清晰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灼眸光,她抿着唇沉默片刻,眼睫垂着阴影,而后才缓缓颔首。   两架低调的马车从王府跑出,朝着北市的方向跑去,而后在北失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停下,车门缓缓打开,有人从马车上下来。   后面的一架马车上,率先下来了几个穿同样衣服的,看着像奴仆一般的人物。   而另外一架马车,身量高大的男人率先从车上下来,随后朝着马车伸手,将一位带着幕篱的柔弱妇人扶下了马车。   柔情蜜意,恩爱缱绻。   想来是那家家境富裕的恩爱夫妻,那郎君看着年岁也不算小,这个岁数还这样恩爱的夫妻可不常见。   街道两侧路过的行人心里好奇,多看了两眼后,也缓缓移开了视线。   夜市依旧是人潮涌动,热闹喧哗,只是同上一次相比,两侧的铺子上少了许多明亮耀眼的花灯,显得略有些黯淡,却依旧是灯火通明的。   褚峻牵着夫人的手,他并没有带着夫人往人流里头挤,而是循着人少的一侧街道,缓缓地走着。   热闹喧哗的气氛最容易让人产生共鸣,阮秋韵同众人一般,朝着欢呼声不断地的杂耍看了过去,眸色柔和,唇角轻扬。   褚峻却并没有朝着人流看过去,他带着夫人穿过一条条的街道,眸光却时刻落在了正沉浸在热闹中的夫人身上。   夫人带着幕篱。   这是他第一次见夫人带幕篱的模样。   昳丽美艳的面容被覆于一层薄薄的白纱下,饱满红艳的唇瓣隔着白色纱巾,若隐若现,每当经过一簇簇明亮的烛火后,幕篱下的面容才映着火光清晰起开,娇艳欲滴。   手心被扣着的手越来越紧,也越来越热,正看地入神的阮秋韵回过神,侧眸撞上的,便是男人沉地骇人的眼底。   瞳孔乌黑,本是沉冷幽深地如同一片深海一般的颜色,却又带着无尽的热意,仿佛是一座压在死寂深海里的火山,仅仅只需一瞬,就能够直接喷涌而出。   明明还温和地笑着的郎君,给人的感觉,却好似下一刻就会立即扑上来啃食的野兽一般。   这样沉的眸,这样浓烈的占有欲,即便已经成婚一段时日了,阮秋韵却觉得自己依旧不怎么习惯。   她的心颤了颤,幕篱下的红艳唇瓣轻抿,指尖略微贴着濡湿的手心,只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视线……   在夜集上闲逛了一个时辰,夜已经深了,准备回府。   两架马车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市集,市集上依旧人潮涌动,热闹喧哗,百姓们暂时放下了白日里对生活的忧愁,乐此不疲地享受着晚间尽情的欢乐。   窗牗被打开了些许,微风从窗外闯入,带来一丝丝的凉意,阮秋韵将幕篱拿下放在榻上,轻柔地眸光落在窗外,更是努力地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窗外的一切上。   可当阴影在马车里垂下,足踝再次被印上了一片热意的时候,那努力转移的注意力,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再次回到了马车里。   脚上的鞋履罗袜不知何时被褪下了,凌乱地散落在艳丽的氍毹上,粗粝的五指几乎陷入罗裙之下丰润柔软的小腿上。   阮秋韵颤颤抬睫,望着那昏暗中淌着汗的脸庞,魂不守舍间,只觉得自己那抹足尖有些滚烫……   马车远离市集,窗牗外的喧闹声逐渐消失,街道两侧一片漆黑静悄悄,哒哒哒的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中极为明显,几乎彻底盖过某种暧昧的声音。   窗牗只是略微敞着,缕缕的微风将轻柔的窗纱吹地朝马车里侧扬起,时不时还拂过妇人汗湿绯红的脸颊上,柔软的纱料沾染了一片晶亮的濡湿。   宽大的裙袖从手臂上滑落,莹润白皙一片,阮秋韵整个人汗津津,鬓发贴着脸颊,最后还是忍不住在男人耳侧啜泣,无力可欺极了,“我们回家、回家呜……”   “好,我们回家,我们很快就回家了。”又沉又哑的男声从而耳侧响起,一个接一个灼热的吻又落在了汗湿的颈侧,男人带着低笑道,“夫人安心,我们现在就回家。”   馥郁香甜的浓香霎时变得更加香浓浓了,狭长的眼眸暗潮涌动,只停了几瞬后,后沉沉笑了笑,又是一个接一个安抚的吻落下。   马蹄声踢踏,马车门紧紧地关着,将微弱的泣声和喘息声困在了一方小小的空间里……   翌日一早,赵筠一大早地就来到了姨母的院子,可见到的是桌案旁的姨父,却并不是姨母。   面对外甥女带着担忧的疑惑,褚峻面不改色,只笑道,“昨夜我同你姨母去了北市的夜集,回来地晚了,你姨母还在睡着。”   看着外甥女一身骑服,褚峻挑眉,笑道,“这么早就起来,还换了骑服,可是要出去?”   听到姨母并非生疾了,赵筠也将担忧放下了,闻言下意识地笑着嗯了一声,后解释道,“我今日约一些朋友在马场,想着来比一场马。”   “既然约了朋友,那就快点去,莫让人久等了。”褚峻放下茶盏,言语温和道,“不过比马需要小心一些,部曲和奴仆,也一定要带上。”   外甥女搬过来的那一日,褚峻就将王府中一部分的部曲分到了外甥女手里,虽说盛京有禁军护城军守着,可有足够部曲在身侧,总是要安全一些的。   赵筠没有立即应下,她视线朝着里屋看去,神色有些犹豫。   “今日不用上朝,我会守着夫人的,你去就好。”褚峻宽慰道。   有姨父在家中,的确是不用担忧,赵筠彻底安了心,笑意盈盈地着有礼地请安退下,而后离开了正屋。   而褚峻则起身朝里屋走去。   本来垂着的帐幔已经被掀开了些许,妇人正从床榻上起来,惺忪的眸光在接触到大步走进的郎君后,柔软的身躯不可抑制地颤了颤。   这是镌刻在身体里的惧意。   阮秋韵抿着唇,视线在里屋里又细细地环顾了一圈,一张芙蓉玉面再次浮现了点点的绯色,眸泛水泽……   ……   赵筠来到了马场的时候,其他人也已经全部到齐了,凉亭里,数位女郎郎君分列站成两排,身着各色的骑服,远远看去,潇洒利落!   “筠姐姐!”   “赵筠!过来,过来这边!”   见到赵筠过来,项真叶瑜连声唤着,徐梁等人也高声喊道,赵筠脸上扬起大大笑,拿着鞭子的手扬了扬,立马跑了过来!   “抱歉,我来晚了。”   叶瑜摆手笑道,“没事,还没开始呢,不算晚。”   凉亭里站着的所有人,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的,都对着赵筠客气有礼地打了声招呼。   这么多天,赵筠也有些习惯了,所以她也不管认不认识,一律颔首笑着应下。   她来到了项真和叶瑜身侧,看着往日的马场多了这么多不认识,有些疑惑,侧了侧身子小声道,“今日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啊?”   叶瑜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可惜,“我也不知道,不过照这种情况看来,我们今日的马赛,是比不成了。”   马赛本来就是他们几个为了检验他们这段时日习马的成果,并且顺势选出一位教导项真骑马的小先生而随便定下的,只是没想到,这个本来没几个人的马场一下子出现了这么多人。   这马今日是比不成了。   这小先生也是选不成了。   叶瑜还是觉得有些可惜,她向来是说到做到的利落性子,这定下的事却没有做成,她只觉得心里难受地紧。   因此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几位好友,小声建议道,“不如就回我家中的马场吧?”   大周注重马政,除了盛京城内的二十几个大马场外,一些高门大户家中亦是有一些相对较小的马场。   可小马场跑起来,总归是不过瘾的,更别说几人的比赛了,而且家里有父亲母亲这些长辈在,总玩不尽兴。   叶瑜淡了这个想法,眉心苦恼地皱了起来,赵筠想着王府里的那个足够大的马场,也提议让几人和她去回王府。   可话才说出来,除了项真外的另外几人齐齐摇头。   赵筠不解。   徐梁见状,哭丧着脸解释解释,“我见到平北王大气都不敢喘,那里还敢上马啊。”   赵筠哑然失笑。   叶瑜也是心有余悸。   她托着下颚想了想,眸光一亮,“我有个庄子在城外,里头亦是有个小马场……不如,不如我们去城外吧?”   见好友们都有些犹豫,叶瑜继续道,“我们今日身侧都带着部曲呢,没事的,难不成你们今天不想比了?”   她眸光顺势落在项真身上,揶揄道,“要是这样,教项真骑马的小先生可能迟迟都选不出来哦!”   项真闻言,就有些急了,她看着赵筠,摇着胳膊急声道,“那我们就去吧,瑜姐姐说得对,反正我们身边有部曲跟着,跑远一些也没事的。”   赵筠心里也有些想去了。   不仅仅是为了骑马。   她想起及笄时收到了姨父送的及笄礼,及笄礼除了常见的布料首饰,里头好像也是有一座庄子的,如果距离地近的话,她也正好可以去看看。   都是一些年少不知事的少年郎,自然是说走就的走的,只是赵筠在离开的时候,还特意交代其中一位部曲,让他帮自己回家告诉姨父姨母一声。   一行人很快就出了城门,在叶瑜的带领下,骑了半个时辰的马,终于来到了一处庄子。   庄子很大,里头养着马,还有个不算小的马场,赵筠他们看着喜笑颜开,很快就在马场上不断追逐了起来。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追逐,终于还是选出一位教项真骑马的小先生,叶瑜!   赛马终于结束,今天骑马的瘾也是过足了,赵筠等人正想着回去,叶瑜却觉得难得来郊外一趟,也不想这么早就回去。   庄子里其实也是一直有奴仆守着的,她想了想,笑着建议道,“骑马骑了这么久,我们也都觉得有些饿了,不如就在庄子吃过饭再回去吧?”   的确是饿了,特别是赵筠出来时有些急,朝食也没用多久,很快就应下了。   一般庄子里会留家一到两户的佃农或奴仆看家护院的,这回贵人们饿了,准备膳食的也自然是这些佃农或奴仆。   一道道具有乡野气息的菜肴被不断地端上来,从未吃过这样的菜肴的女郎郎君们都觉得有些稀奇,赵筠不觉稀奇,只是也觉得饿了,正想动箸,却见身侧的项真用手肘撞了撞自己,   “筠姐姐,你有没有觉得,那位郎君,好像有些眼熟……”   赵筠循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果然见一粗布麻衣的郎君端着菜肴走了过来,郎君还未束冠,看着白白净净的,略有些病态的,同他们的黝黑的兄弟姊妹倒是有些不一样。   至于熟悉……   好像的确有些熟悉。   但是也说不清楚熟悉在那里。   将菜肴放下的小郎君显然是注意到了两位贵人的打量,白净的皮子浮着淡淡的粉泽,赵筠项真反应过来,也很快意识到她们这样直勾勾看人很无礼,连忙将视线收了回来。   他们本想着用完膳后立即回城,却不曾想天公不作美,本来还艳阳高照的天一下子变了脸,竟打起雷下起雨来了。   这雨下了一个多时辰还没停下,也不知道要下多久,赵筠支着下颚看着天,心里想着姨父姨母这会肯定担心自己了。   赵筠想地也没错,她姨父姨母的确担心她了,见下着雨孩子都没回来,连带着几家的家长一起,朝着庄子赶来…… 第40章   骑了一整日的马, 几位娇生惯养的郎君女郎们也觉得有些累了,见大雨一直下着,他们也彻底歇了要立即归家的念头, 而是在佃农奴仆的引领下,各自在庄子上寻了一间屋子,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幕降临,大雨依旧倾盆而下,天空中雷鸣电闪, 时不时就有一道白光划过,轰鸣声响彻云霄。   好不容易酝酿出些许睡意的赵筠被突如其来的惊雷声惊醒,她有些烦躁地睁眼, 正要直起身子,却很快察觉到身侧有人不停地拽着自己的衣袖, 还不停地唤着自己。   “筠姐姐。”   身侧的女郎小声小声地唤着,赵筠翻了个身, 房间里有些暗,她看不清晰女郎的面容,只是有些倦意地疑惑道,“真真, 怎么了?”   项真蜷着身子,举起手指了指屋外, 声音有些颤,“筠姐姐, 我好像听到外头有声音, 好像是刀剑的声音,你听听,是不是……”   刀剑的声音?   赵筠困意顿时消散, 她坐起身,仔细地听着外头的动静,除了沙沙的雨声和时不时的雷鸣…似乎的确有铁具碰撞的声音隐隐传来。   赵筠屏息,眉头皱起,更加仔细地去听,只是雨声太大了,有些听不真切。   “筠姐姐,是不是……”   身侧的项真又再次出声,赵筠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然后竖起手指作噤声状,项真反应过来,脑袋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赵筠心有些慌,心里不断猜测着是不是遇上了山匪,她胡思乱想着,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榻,轻手轻脚地来到了房间的房门前,贴着耳朵听外头的声音。   随着这个举动,外头的刀枪剑戟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清晰了,赵筠胸腔的心跳声越来越急促,只觉得下一刻就要跳出来了,她咬了咬牙,还是颤着手,打开了门阀,将房间的门扇打开了小小一条缝隙。   门扇的缝隙太小,能看到的范围也小,可赵筠却还是能够清晰地看见,漆黑雨幕下,那一柄柄闪烁着寒光的刀剑,还有那一具具随着刀剑抽出后,倒在雨泊中的黑色躯体……   只看了一眼,赵筠便把门彻底关上了,在确定房间的门伐被彻底关上了之后,她背对着房门坐了下来,喘着大气。   终于缓过神,赵筠才又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床榻,床榻一片昏暗,她掖开了被褥钻了进去,什么也没有说。   “筠姐姐…”   “别出声,外头的确是有人。”心跳终于逐渐恢复过来,赵筠才用着气音道,努力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觉得应该是有匪徒闯进庄子了。”   “那该怎么办啊…”   项真有些急了,忙小声询道,又想着还在其他房间的友人,起身就想下床。   赵筠一把制住了她的动作,又竖起手指作噤声状,继续道,“你出去有什么用,外头已经打起来了,想来肯定是匪徒被发现了。”   “他们应该没有进屋就被发现了,我们就在屋里安静地待着,不要出去……”   项真的动作在赵筠的声音下逐渐停了下来,两人披着被子,抱着膝蜷在床榻上。   她们看不见门外院子里的情形,心跳如鼓静静地等待着,一直到隐隐传来的刀剑声彻底消失,那颗一直悬着的心落下,而后又被高高地提了起来。   刀剑声消失良久,两人都没有动作。   是匪徒已经彻底被赶走了吗……   还是说,还是说……   赵筠心里不断地胡思乱想着,却见项真已经伸出手无声地,朝着门口处的方向指了指,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和项真一起身下榻,朝着门口走去。   又将耳朵贴近了门扇,屏息静气地听着从外头传来的声音,雨声依旧很大,却是彻底没有了刀剑相交的声音。   项真又做了一个开门的手势,赵筠手覆上门阀,犹豫不决,还是决定先等一等,再决定要不要开门。   两人蹲在门前静静地等待着,赵筠耳朵一直贴在门扇处,仔细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雨越下越大,路也越来越不好走,马车摇晃地厉害,褚峻将夫人揽在怀里,垂眸望着夫人带着焦色的面容,沉声安抚,   “筠儿身边带着不少的部曲,定不会有事的。”   可这样的安抚,显然已经不能够让妇人起伏的心绪平静下来了。   阮秋韵眼睫垂着,面容上焦色却依旧没有消失,她正怔怔地想着那本书中的内容,女主第一次见到男主的时候,也是在一处庄子上。   也是这样下着大雨,电闪雷鸣的时候。   夜里有匪徒潜入了庄子,男主那双作为佃户的父母被匪徒残忍杀害,连带着男主也受了伤。   女主身边有私兵保护,毫发无伤。她对失去父母的男主心生怜悯,将其带回了家中,后来才逐渐接触产生了一系列感情的纠缠……可本书中的这一段剧情的时候,是只有男女主这么两位关键的剧情人物的。   也许不是这个时候呢,这仅仅只是一个巧合……阮秋韵不断地用着各种理由去安抚着自己,可听着马车外那噼里啪啦的雨声,内心深处的那抹不安,还是怎么也抹不掉。   几架马车终于停下了,马车前后数十骑着马,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部曲率先下马,空气中飘荡着的淡淡血腥气很快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林樟神色微变,率先带着几个部曲进了庄子,庄子后头是马场,前头则是一坐宅院。   此时宅院的院子里,黑衣匪徒七横八竖地倒在了地上,跟在表姑娘身侧的几位部曲正处理着一切,大雨不断地冲刷着地面,血液从匪徒身上的伤口顺着雨水流出,浓重的血腥味萦绕着整个小院……   林樟面色一沉,在确定了院子里安全后,吩咐部曲去寻找表姑娘同几位女郎郎君的下落后,便转身回到了马车旁,对着马车里头低声说着什么。   马车已经停下了,自己却一直没能下去,阮秋韵不明所以,又有些焦躁,她望着揽着自己的郎君,很快便提出了要下马车的想法。   褚峻没有立即应下,而是又垂眸望着怀里的夫人。   夫人听不出林轩话里的意思,此时已经有些心急了,莹白丰润的手指攥着自己的衣襟,饱满艳丽的唇瓣紧紧地抿着,望着自己春水般柔和的眼眸里盛满了焦急。   褚峻这次没有拒绝,而是带着夫人下了马车,后面几架马车上的人也下了来了,然后一起朝着庄子里走去。   院子里此时已经围了许多的部曲,十几具尸体已经被处理干净了,可青石板上不断被雨水冲刷涌动的血水和浓厚弥漫着的血腥,却依旧昭示着院子里发生过什么。   褚峻立于夫人身侧,举着伞,翠色的伞面倾斜,为夫人遮挡了大半的雨水,可即便是如此,还是不可避免地有雨滴随风跌入,溅落在了夫人身上。   雨滴落地,飞溅的雨水也很快就沾湿了精致的绣鞋,夜幕昏暗,阮秋韵看不清院子里的情形,却依旧能够清晰地闻到那不断萦绕鼻尖的血腥气。   纷杂的思绪在这一瞬间定住,心里暗存的侥幸也在此时消失无踪,阮秋韵怔住,回过神后本能地就想往雨幕里跑,可腰身却被身后的男人锢住了。   褚峻一手撑着伞,一手揽着夫人,制住了夫人要往前跑的举动,不断沉声地安抚着,“夫人莫慌,筠儿无事,林轩已经找到了,没有受伤。”   这句话让心焦如焚的妇人缓缓冷静了下来,可院子太黑了,她看不见外甥女,偏过头正想询问,却见一侧传来了外甥女的声音。   “姨母!”   清脆熟悉的女声让阮秋韵怔住,而后转过头,猛地朝着那个发出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   不算大的客堂里,此时已经站满了人,沉沉睡着的叶瑜等人也被喊了起来,正站在客堂里,蔫头耷脑地听着来自于父母的训斥。   庄子里的佃农奴仆也尽数起了身,他们也都知道了庄子里有匪徒潜入一事,脸上皆带着惊魂未定。   阮秋韵将外甥女紧紧抱在怀里,在确定了外甥女真的安然无恙后,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安了下来。   定远侯是位颇为严格的父亲,又向来看重女儿的安危,即便他再疼爱这唯一的闺女,也少不了训斥几句。   项真垂着脸,只心不在焉地听着,却在听到夫人对外甥女柔声地安抚后,还是忍不住转过头,朝着身侧的妇人看了过去。   客堂里点着烛火,亮堂堂的,美貌妇人只簪着素色的钗环,鸦黑的鬓发染上了几粒晶莹的水珠,螓首蛾眉,望着怀里女郎的眸光更是柔和似水……项真呆呆地看着,看着看着脸就又浮起了红霞。   好漂亮,好温柔的夫人啊……   褚峻站在夫人身后,眸光一直停留在细心安抚着外甥女的夫人身上,林樟很快从屋外进来,垂首在主子身侧耳语了一句,褚峻神色不变。   这会儿夜已经深了,他看着搂着外甥女的夫人,笑道,“时候不早了,夫人不如先带着筠儿去休息吧。”   阮秋韵回首望他,嗓音里带着有余悸道后的哑意,“我们今夜不回去么?”   那些匪徒会不会再来啊?   虽然书里没有提到这一点,但阮秋韵还是有些担心。   “雨很大,夜里路也不好走,我已经让部将整个庄子守住了,不会有事的。”褚峻看着夫人,笑道,“夫人先带着筠儿去歇息吧。”   阮秋韵望着他,即便心里还残存着昨夜的惧意,却也还是安了安心,她轻声应了一声,而后在婢子的引路下,带着外甥女回了房间,叶瑜等人也被父母斥回了房间。   匪徒的尸体被部曲搬到了另外一个房间里,房间很大,是平日里放置置放柴火的地方。   十几具尸身平整地躺着,脸上的面纱也已经被彻底掀下来了,面容苍白普通,褚峻扫了一眼,就淡淡收回了目光。   “……刺客十二人,身体瘦削小巧,手持尖刀袖箭,腰间携着暗器……”林樟顿了顿,而后道,“不是一般的匪徒,看起来,他们和在会稽郡时行刺主子的刺客,是同出一脉。”   所以很明显,这一次和上次那般,又是一次刺杀。   可他们要刺杀的人……   林樟眉头拧起,继续道,“表姑娘和另外几位郎君女郎皆宿于正房厢房,可依照部曲所言,刺客并非直奔正房厢房而去的……而是首先朝着耳房奔去。”   正房厢房都是主人家住的,住在几件耳房里的,大多是守庄子的佃农或者奴仆。   褚峻还未说话,定远侯却在这个时候进来了,他正好将林樟的这番话听了个大概,闻言眉目挑起,揶揄笑道,   “所以动了这么大的干戈,就为了刺杀这个庄子的佃农奴仆?莫不是那家同叶家生了仇怨,特意来寻晦气?”   这话谁都不信。   褚峻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只是思虑了片刻,便道,“让耳房里住着的人进来。”   林樟应是,一直站在屋外的佃农奴仆很快一个接一个地进来了,恭敬地唤着贵人,看着一具具战战兢兢地站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慌。   看不出异样。   守着庄子是一户的佃农,还有几个奴仆,一共将近十人,此时他们站成一排垂首立着,皆是皮肤黝黑庄稼人,同样粗布麻衣,面容病态的郎君置于其中,十分显眼。   ……也十分地眼熟。   定远侯戏谑的笑停住,黝黑的眉头猛地拧起,又目光沉沉地上下打量着年岁看不起来不大的郎君,心里突然涌现出一股子的荒诞感。   褚峻唇角勾起,轻声询道,“这位小郎君看着面熟,只是不知,今年年岁几何?”   纪景心里还害怕着,还没彻底反应过来,说不出话来,他身边的父亲已经几步上前了,讨好道,“这是小人的幺儿,今年十二,这也快十三了。”   十二。   定远侯眉头越拧越紧,他看着那张越发熟悉的脸,忍不住冷声询道,“老实交代,你儿子是几月出生的?他可当真是你儿子?”   老佃农闻言,苍老的面容显然有些紧张,他望着怒目圆睁的贵人,扑通一声跪下,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   而一旁的小郎君依有些不明所以,在看到父亲跪下后,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雨后的空气总是清新的,在一整夜大雨的冲刷下,院子又再次恢复了原来的洁净,一直萦绕的血腥气,如注涌动的血水……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这个时候,庄稼已经种下了,绿油油的一大片,阮秋韵走出了庄子,缓缓来到了田埂处,而她身后,褚峻也默默地跟着。   天气热了起来,身上的衣裙也轻薄,夫人置身于晨光中,衣袂飘飘,恍然若仙,褚峻眸色一沉,大步来到了夫人身侧,同往日一般,搂住了夫人的腰身。   夫人不说话,他就径直垂眸道,“夫人可是还生我的气?”   阮秋韵这才抬眸看他。   终于得了反应,褚峻又低声道着歉,明明是位年岁不小的冷脸郎君,此时却是腆着一张俊朗英挺的脸,说着一些夫人莫气我以后定不会如此我真的知道错了……诸如此类的软话。   可这些话,无论是在榻上还是在榻下,她都已经听了许多次了,现在是一点也不信他了,只偏过头,看向别处。   褚峻顿了顿,环着夫人腰肢的臂膀松了松,步伐轻移,又再次同夫人的面庞对上。   很幼稚的一种行为。   阮秋韵抿了抿唇,她脸已经有些红了,浓密的眼睫扑动,终于抬眸看他,认真地用着商量的语气轻声道,“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同前夜那般了?我不太喜欢。”   妇人性子柔和,本就不是个容易生脾气的人,可前一夜所发生的事,却还是让她忍不住有些羞恼。   明明还在马车上,明明还在街道上,明明很快就回到家了,她也知道旁人听不见,也知道那街道上并没有人……可她还是不喜欢,也觉得害怕。   就好像,她明明心里清楚,眼前的郎君对自己很好,不会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她在乎的人,可每次感受到对方接触自己时的炙热温度,听见那熟悉稍重些的喘息,心里还是有着惧意。   或许是因为对方能让她惧怕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滔天的权势,阴晴不定的脾性,还有每每在床榻上几乎想要将自己拆之入腹的浓重欲念……即便这一切没有真切地伤害到她和她在乎的人,她也还是会本能感觉到害怕与忌惮。   夫人抬眉认真地看着自己,眉目依旧温和,声音也是一如既往地轻柔,可眸间星星点点的惶色,却也还是将情绪透露了出来。   褚峻顿住。 第41章   眼里的笑意还是缓缓消散了, 褚峻垂眸看着脸上不掩惊惶的夫人,久久不曾言语。   夫人畏惧自己。   无论是成婚前,还是成婚后, 夫人一直都是怕自己的……这个事实,褚峻其实心中也一直很清楚。   却一直不想去面对。   眸色涌动,良久,他才缓缓俯身,在夫人耳畔处轻声询道, “是不是我,弄疼夫人了?”   这话让阮秋韵怔住,还未反应过来, 却又听见眼前的郎君自问自答,“那我以后定会轻些, 绝不会再弄疼夫人的。”   弄疼…什么弄疼?   耳廓有热息扑来,阮秋韵觉得自己的脸颊又有些发烫了, 她柳眉轻拧,抿了抿唇,继续道,“我不是因为这个。”   怀里丰腴的身躯轻动, 洁白如玉的脸庞染着粉泽,眼眸泛着水光, 望之如同春日的桃花,又娇又怜, 褚峻喉结攒动, 神色认真,   “我知夫人的意思,前一夜的确是我猛浪了, 夫人若不喜,我以后定不会如此。”   这话听着像是保证,阮秋韵半信半疑,却又听眼前的郎君继续认真道,“我爱极了夫人,自是恨不得日日同夫人赴云雨,可又实在是粗鲁不知事……若是让夫人难受,还需夫人同我说道说道,我定会改正的。”   可谁会拿床帷之事出来说道啊?   男人一脸正色,态度看着极为端正。   阮秋韵脸颊发烫,觉得对方说得话隐隐有些不对,可想了许久,又无法发现是那里不对。   她抬眸望着正用恳求的眸光看着自己的郎君,良久,才迟疑地点点头。   褚峻笑意渐深,转过了头,他又盯着夫人不带丝毫阴霾的柔美侧颜,许久才低声道,“昨夜下马车时,夫人可是被吓着了?”   阮秋韵此时已经将眸光落在了碧绿田埂处,闻言微怔,又稍稍侧眸,半晌,才点点头,“是有一些。”   其实不止一些。   下着雨,整个院子都很暗。   虽然周围已经围满了部曲,身后还站着褚峻,她其实什么也没有看见,可空气中不断萦绕鼻尖的浓烈血腥气,却也还是明晃晃地昭示着院子里不久前发生过什么。   一场恶斗。   兴许还是有了伤亡的恶斗。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外甥女安然无恙,她只觉得自己整个大脑已经被彻底冻住了一般,四肢也彻底没了知觉。   那种绝望的感觉,阮秋韵有些不想再去回忆,眼睫轻动,她轻声询道,“昨夜可有部曲受伤?”   虽然已经从林樟口中知道了没有一位部曲死亡这一事,可想着昨夜那股浓烈的血腥气,阮秋韵还是忍不住想问一问。   被手臂环着的腰肢紧绷,褚峻面不改色,笑道,“昨夜匪徒还未潜入,就已经被几个部曲发现了,所以他们并没有出现伤亡,夫人安心。”   没有人受伤就好。   阮秋韵闻言,也的确安心了不少,她唇角轻扬,若有所思地颔首,视线很快又落在绿油油的田野上,眸光轻软温和,洁白的面上依旧不带任何阴霾。   恬淡,柔和。   如同一缕春风一般平静。   可褚峻却还是无法忘记,昨夜夫人被自己的臂膀锢着时,柔软身躯上那抹细弱可怜的颤抖。   在那个时候,他能明显感觉到夫人的害怕,不是往日伏在自己身上,香汗淋漓颤着的那种害怕,而是第一次接触到残忍事物后的崩溃和无措。   像月亮一样明亮皎洁的夫人。   来到了自己身边,被自己抱在了怀里,兴许以后,还会经常接触到这种残忍。   褚峻剑眉拧起,眸光沉沉地看着夫人,而是松开了一个臂膀,视线循着夫人的眸光,落在了碧绿的田埂上……   阮秋韵回到庄子时,其他人也都起来了,她也曾经听说过外甥女提起过她那几位新认识的友人,对他们也有几分认识。   可对于他们父母的了解,却实在不多,所以面对他们的问好,也只是含笑有礼地回了几句,很快就来到了外甥女身边。   “姨母。”赵筠唇角扬起笑,唤道。   这么多人,阮秋韵并没有同昨夜一般抱着外甥女,可昨夜的事实在让她心有余悸,还是忍不住紧紧握着外甥女的手腕,不愿松开。   她用另外一只手捋了捋女郎两颊的发丝,慈爱地笑道,“可吃用过朝食了?”   赵筠看着平静慈爱的姨母,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姨母昨夜睡梦时,发丝散乱,额间带汗,揽着自己不断轻唤筠筠时的模样。   她任由姨母握着手,眼眸弯弯,唇角一如既往地扬起弧度,连连点头应道,“嗯,已经吃过了,姨母可吃过了。”   外甥女这样活泼的模样,让阮秋韵松了一口气,她轻笑一声,“姨母起地早,也已经吃过了……”   妇人笑地极为慈爱柔和,最是吸引旁人心神。   自王妃夫人进门后,项真的视线就再也无法从王妃夫人身上离开了,她望了望正对背对着自己同部曲说着话的父亲,又看了看正朝着筠姐姐笑地极为温柔宠溺的夫人,心里翻涌着犹豫。   可王妃夫人在啊……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项真心中闪过纠结,可到底不愿放弃这个千载难得的机会,她抬眸小心翼翼地瞅了瞅自己父亲,几步移到了筠姐姐身侧,一把挽上了筠姐姐的手,看着王妃夫人一脸乖巧地唤道,   “王妃夫人晨安,项真给王妃夫人请安。”   王妃夫人?   还未曾有人这般唤过自己。   这突然出现的小姑娘,还有十分别出一格的称讳让阮秋韵一怔,反应过来后她抿唇轻笑,眼眸里笑意潋滟,也轻笑地道了一句项女郎好。   一抹温柔的笑加上一声温柔的项女郎,已经足以让项真整个脸蛋通红了,她呆呆地望着垂眸浅笑的王妃夫人,愣了良久,才反应过来小声道,   “我是筠姐姐的朋友,才从交州回来,我想问一问王妃夫人,以后,以后我能不能,到府上去寻筠姐姐玩啊?”   小女郎比外甥女稍矮一些,看着年岁不大,长得粉状玉琢,望着自己的杏圆眸光带着微不可查的忐忑,一张小脸更是涨地通红。   这是书里备受宠爱的女主。   也是一位极为讨人喜欢的小女郎。   阮秋韵怔怔地想着,轻柔的眸光落在两位女郎亲密地挽在一起的手上,外甥女也并无任何抗拒的举动,她眸色复杂了几瞬,却还是很快便含笑应下,   “自是可以的。”   话音刚落,小姑娘立即喜笑颜开,眼眸亮晶晶地说着谢谢,简直是又蹦又跳,一副极为欢悦的姿态。   被挽着的赵筠也看着疼爱自己的姨母,眼眸弯弯,嘴角也上扬起了弧度,也是一副极为高兴的模样。   这时嘱咐完部曲私兵的定远候也转过了身,他眸光在平北王妃上停留一瞬,而后还是落在了自己笑地极为喜悦欢快的女儿身上,只觉得心里有些苦恼。   他这一次回来,可是隐隐有着和褚峻那家伙对上的势头的,如今倒好,这朝堂上的党羽之争还未开始呢,他这定远候唯一的闺女就被人家王妃给笼络走了。   他们项家,铁定是和褚峻这一家子犯冲啊,这般想着,定远候看着闺女,却也并未说什么,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雨停了,天也亮了,也该是回家的时候了,待马车套好后,一行人也可以准备离开了。   阮秋韵上了马车,跟在身后上马车的就是褚峻,赵筠坠在后头,同几位友人说这话,还未上来。   阮秋韵有些挂念外甥女,掀开窗纱往外看了看,没见着外甥女,却正好看到一位看着年岁不大的小郎君跟在定远候等人身后。   小郎君一身粗布麻衣,面容白净,还时不时留恋地朝着身后看去,十二十三岁的模样,看着又有些眼熟。   “这是这庄子里守庄的佃农家里的孩子。”褚峻伸手揽着夫人,循着夫人的视线看过去,漆黑的眼眸意味不明,只笑道,“定远候说觉得投缘,便想带回家中养着。”   佃农家的孩子……想来这位小郎君,应该就是那本书里年岁还不大的男主了,阮秋韵若有所思。   这本书她也没看太多,女主视角的书里,前部分是亲情,后部分是爱情,男主的主要着墨在后面,所以阮秋韵对男主的也不甚了解……可男主父母这一次没有出事,男主却还是被女主家里带回去了。   这一个男女主相遇的重要剧情点,虽然一些细枝末节已经改变,可主要的剧情,却还是没有改变的。   男女主终究还是会相遇。   也许以后也还是会相知相恋。   所以,筠筠最后的结局,真的能够改变么?   赵筠告别了友人,正从马车外进来。   阮秋韵怔怔望着外甥女喜笑颜开的活泼样许久,眼睫缓缓垂下,心里又浮现了些许不安……   ……   再次收到赵府的帖子的时候,天已经有些热了,王府里湖面的荷花隐隐有些开了,屋子里也已经摆上了几个冰盆,阮秋韵看着手里熟悉的帖子,犹豫了片刻,对着身侧的婢子道,   “幼翠,你去一下清念院,看一看表姑娘在不在院子里。”   阮秋韵成婚后,身边又添了五个贴身的侍婢,连带着一直带在身侧的春彩,一共就六个,负责贴身伺候王妃和打理王府正院。   青衣小婢福身笑着应下。   赵筠今日并未出门,因此很快来到了姨母院里,她兴许走地急,脸有些红,笑着唤道,“姨母。”   阮秋韵手里执着帖子,她笑着从书案里出来,带着外甥女在圆案旁坐下,将手里的帖子递了出去。   赵筠不明所以,却还是接过帖子打开看了看,待看清楚帖子上的内容后,眉头一拧,抿了抿嘴。   她将帖子收了起来,放在了圆案上,而后拧眉道,“祖母六十整岁的寿席,作为孙女我自该是要尽孝才是,只是姨母同赵家非亲非故……还是不过去为好。”   虽然是自己的亲祖母,可仅仅只是一位四品官家老太太的寿席,姨母贵为平北王妃,若是出席,岂不是纡尊降贵了。   而且……   赵筠敛眉,不再去想那些人。   外甥女抿着唇,看起来已经有些生气了,阮秋韵摸了摸外甥女的头,轻声笑道,“筠筠不愿意姨母去吗?”   赵筠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摇头,“不愿意。”   阮秋韵神色不变,只是将帖子摊开,而是又轻声询道,“为什么不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   赵筠就有些犹豫了,她想了想赵家那几位所谓长辈的一贯行事作风,挣扎了片刻,还是咬了咬唇,坦言道,   “姨母贵为平北王妃,身份自是尊贵,我那些个长辈,大多素来是个会钻营的性子,若是姨母前去……我只是有些担忧,他们会扰了姨母。”   “可姨母还是想要去看看。”阮秋韵眸色柔和,笑道,“姨母去赵家的时候不多,也未曾仔细看过你成长的环境,这一回,筠筠就带便姨母去看一看,可好?”   即便心中还是不喜赵家人攀附姨母,可看着姨母带着期待的神色,赵筠迟疑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赵筠同姨父姨母用过晚食后,就离开了,阮秋韵进了里室,似注意到什么,来到了屋子一侧的云屏旁。   云屏上本空无一物,此时却是多了一样垂坠着的东西。   原本碧青色的布料已经有些黯淡了,上面碧色织绣中间也褪了不少丝线,看起来有些狼狈,就这么挂在通体白玉的云屏上,十分地显眼。   阮秋韵细细地看了片刻,而后伸手将碧色荷包从云屏上取下,柔嫩的拇指摩擦着上头的碧莲织绣,感受着指腹下的粗粝感,眸色复杂。   “这荷包是我从夫人身上得的第一件信物。”腰间再次环上了一双臂膀,来人话里还带着些许可惜,“只是我想夫人一回,就把玩一回……如今竟有些坏了。”   阮秋韵已经有些习惯男人的举动了,可闻言还是拧了拧眉,轻言细语地纠正道,“这是零嘴铺子送的荷包,并非是我的。”   而且即便是她的,她也是将荷包当做装零嘴的袋子给林轩小郎君的……她那时候哪里想得到,那位温和儒雅的褚先生,竟还从一个小辈手里要东西啊。   “可夫人不是说我戴着好看么?”郎君将下颚埋进夫人幽香的肩颈处,轻笑着道,“夫人既说我戴着好看,怎么就不是信物了?”   可那天他一身黑,戴什么自然都是好看的,而且,她总不能说他戴着不好看吧。   阮秋韵罕见有些无言了,她眸光再次落在手里几乎已经脱线的荷包上,抿了抿唇,“我其实并不擅女红。”   所以即便是故意让自己看见,她对这个快要脱线,颜色也褪了不少的荷包,也是无能为力的。   褚峻自然知晓。   他将夫人抱起坐在软榻上,感受着怀里身躯的柔软,眸光略过了那枚荷包,然后就落在了夫人身上,认真道,“我只是想让夫人知晓,我对夫人是如何思念入骨的。”   又是这样露骨的话。   莹润的指尖将荷包攥紧,阮秋韵眼睫轻颤,努力地面不改色,可耳尖还是不可避免有些红。   褚峻笑了笑,大掌将夫人的指尖缓缓挣开,而后又十指相扣,将那个荷包夹在两人的手心,才继续道,“而且无论是买的,还是旁人做的,只要是夫人送给我的,我都喜欢。”   原来的那个荷包,是他从林轩手上抢的,如今自己和夫人已经成婚了,想得到一个夫人亲手送的荷包,总不过分吧。   这是明晃晃的讨礼物的意思了。   的确也不算过分。   阮秋韵看着眸光灼灼望着自己的男人,犹豫了许久,还是迟疑道,“我可以送你,但是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个要求。”   这是要交换的意思。   夫人眼眸莹润,带着忐忑,褚峻眸色幽深,轻笑一声,立即做洗耳恭听状。   “你能不能,夜里不要问我那些问题了……”虽然已经是妇人的年纪,也经了人事,可阮秋韵还是有些不自在,她脸颊已经红透了,却还是努力将要求说出来。   自从从庄子回来后,阮秋韵很快就察觉到,自己再次陷入了对方的诡计当中了。   回到王府后,他们的欢爱也并不算频繁。   可每每在床榻之上,几乎每回快要要失了神志时,郎君总是抱着自己,伏在自己耳侧,哑声问一些羞于启齿的问题……什么重不重,疼不疼,累不累,难不难受诸如此类的话。   阮秋韵不继续去想,只认真望着褚峻,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怀里的夫人丰腴美艳,此时脸颊脖颈肩颈……皆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绯色,如同一颗已经彻底熟透了的春桃一般,只需轻咬一口,就有浓郁香甜的汁水流出。   褚峻眸色微沉,挑眉有些为难,“夫人不喜欢我这样问吗?我是粗人,若是伤了夫人就不好了。”   阮秋韵敛眉,很快摇头,“我不喜欢,你以后也不要这么问。”   褚峻眸中笑意潋滟,很快便低笑应下,“既然夫人不喜,那我以后定不会继续问了。”   虽然他也很喜欢床榻之上,夫人泪眼婆娑看着自己,颤着身子,努力呜咽着颤着嗓音回应自己的模样。   但是没关系。   只要是夫人,他都喜欢。   像如今这般,对着自己说不喜欢的模样,他亦是爱极了。   ……   老夫人的六十岁整寿就要到了,这是赵府这些时日来最大的一件大事,分发帖子邀请宾客,制定菜式,采买……各种各样的琐碎事,简直让当家主母夏氏忙地脚不沾地。   不得已,也唯有让两位妯娌过来帮忙,三个儿媳妇将一切安排妥当,直到寿宴宴席前一日,才终于能够闲下来歇息了。   又是一日的晨昏定省结束,姑娘们已经早早回了自己的院子,而三个妯娌却还是待在老太太的院子里,心思各异。   刘氏捏着帕子,看着上首精神奕奕的婆母,忍不住有些担忧道,“……这若是明日平北王妃不过来,那又该如何是好?”   这话彻底打破了屋里的寂静。   夏氏看了眼急不可耐的三弟妹,冷声道,“平北王妃是筠儿的姨母,老太太寿宴,我等递上帖子是合乎礼节之事……至于王妃过不过来,想必王妃也自有考量,三弟妹又何须这般急切。”   刘氏有些不赞同,“可旁人都看着呢……”这些日那些人送来的贺礼也比前些年要厚上几分,若是王妃不过来,岂不是——   “旁人看着又如何?”上首的老太太淡淡瞥了眼小儿媳,冷声发话,   “我们赵家又不曾打着王妃的名头去宣扬我这个老夫人的这场寿席,王妃身份尊贵,若是莅临赵家,便是我们赵家蓬荜生辉。否则,便是我们赵家没这个福分,关旁人何事,旁人如何说道,那是旁人的事。”   刘氏被婆母斥地噤若寒蝉,呐呐不敢说话,老夫人移开目光,不再看她,而是看向一边的大儿媳,   “往年整岁是怎么办的,今年便怎么办,也莫要过了。”   夏氏垂声应是。   很快从老夫人院子里出来,夏氏回到了自己的正院,见最疼爱的女儿在屋里等着自己,端庄的面庞很快扬起了一抹慈爱的笑。   “今日起得早,怎么不回自己屋里休憩片刻?”   赵筱望着面带疲色的母亲,起身站了起来,给母亲端上热茶,轻声道,“昨夜睡地早,女儿也不觉得困。”   夏氏接过女儿递过来的茶汤,饮了一口,而后放下轻声道,“是有什么事么?”   知女莫若母。   夏氏向来最是了解自己女儿的。   赵筱看着慈爱的母亲,缓缓在母亲身侧坐在,如同儿时一般,将头倚靠在母亲身侧,   “母亲,女儿觉得女儿的婚事也挺好的……母亲不必这般的。”   这话一出,夏氏便知道女儿已经知晓自己的打算了,她眉目舒展,也如同儿时那般抚着女儿的发丝,   “傻孩子,这勋贵之家岂是这般好嫁的,高门大户眼高于顶,若不多多筹谋一些,以后在后宅亦是难过……”   “可是……”   “你安心,母亲不会做什么的,咱们家门第低,母亲只是希望能借一借平北王妃的势,你未来的婆家也能高看你几分。”   夏氏叹了一声,又有些可惜道,“我知你疼爱你三妹妹,母亲也自是不会做得过分的。”   可三妹妹最不喜的,就是这般。   赵筱咬着唇,有些心不在焉地想。   …… 第42章   赵家老夫人的六十寿宴, 办得并不是特别地大,也依着往年的一些习惯,除了一些族亲和姻亲外, 只给相熟交好的人家递了帖子。   平北王妃是赵家庶出三姑娘的亲姨母这一事,在整个盛京城中都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如今亲祖母六十整寿,按照礼法而言,作为亲孙女的赵三姑娘定是要归家的。   听闻平北王妃最是疼爱这个亲外甥女, 也不知平北王妃到时会不会给赵家脸面,出席赵家老太太的寿席。   毕竟赵家虽门第不高,可若真的搭上了平北王府, 那同盛京里那些高门大户也差不了多少了。   盛京不少高门大户都在观望着,一些收到帖子的人家也早早地送上了贺礼表了心意, 他们心有揣测,这贺礼也比往日要厚上了几分。   寿席当日, 赵家正门大开,宾客如云,鼓乐喧天,喧闹不已, 待平北王妃真的驾临了赵府后,更是笙歌鼎沸。   鬓发斑白的老人家身着五福捧寿的衣裳, 脸上扬着有礼恭敬的笑,带着一众女眷对自己行礼问安, 阮秋韵虽依旧对赵家心有芥蒂, 但是在面对上了年岁的老人家,还是笑脸相待的。   给老人家祝寿的规矩颇多,除了宾客拜寿奉礼之外, 家中儿孙更是要行叩拜之礼。   赵筠一身翠色华服,如同往日一般同赵家几位女郎站在一起,对着上首的老夫人行叩拜之礼。   女郎面带笑意,俯首请安,神色恭敬,祝辞有礼,心绪却并没有为上首老太太难得的慈爱的笑产生一丝波动。   叩拜之礼行完之后,也很快进行到宾客宴饮了,赵筠恍若没看见嫡母和两位叔母欲言又止的神色,嘴角扬着有礼的笑,很快来到了姨母和友人身侧,同姨母一同往待客宴饮的厅堂走去。   叶瑜项真都是盛京有名的勋贵女郎,赵家门第不高,又自觉清贵,因此若无姻亲干系,向来是不会往勋贵人家中递帖子的。   只是叶瑜项真等人对于赵筠在赵家的一些事也不太清楚,在得知今日是赵筠祖母六十岁寿辰时,她们想着作为晚辈,也跟着过来祝寿了。   阮秋韵将外甥女的举动看在眼里,她眸光在那几位笑得极为和煦慈爱的赵家夫人身上停留了片刻,而后侧眸轻询,“怎么了?”   赵筠此时已经挽上了姨母的手,心里喜滋滋,闻言神色顿了顿,有些不乐意,“也没怎么……我只是有些不想同他们说话。”   自从搬出了赵家之后,赵筠同几位嫡母叔母其实也有一段时日没见了。   今日因着是亲祖母的寿席,她就来得早一些,却不曾想,嫡母和两位叔母一见着她,就上来挽着她说一些瘦了胖了高了这些嘘寒问暖的话。   她们又未曾给她丈量尺量称量过,又怎么知道她是胖了瘦了高了还是矮了。   她还是觉得虚伪。   也有些心烦。   阮秋韵笑意不变,眉目微敛,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外甥女的手背,而后朝着宴饮的厅堂缓缓走去。   平北王妃身份尊贵,席位自然被安排坐在女席的首席,所以阮秋韵连带着赵筠几位女郎,也同寿星坐在了一个席面上。   平北王妃自成婚后,依旧甚少现于人前,如今难得一次出现,那些想要上前讨好攀附的人,也大多是蠢蠢欲动的。   可她们看着温柔和善的王妃身后跟着的侍婢,还有端庄高贵的王妃,大部分人亦是不敢轻举妄动。   这可是平北王妃。   贸然上前攀谈,若是能混个脸熟自然是好,可若是失礼惹了王妃不喜,那可就坏了。   众人心中各有思量,以至于平日里的寒暄亦是少了许多,席面也显得过于安静。   大家都好像很不自在……席面上的菜肴琳琅满目,阮秋韵略微抬眸,只用了几口后,就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竹箸。   夏氏余光时刻注意着平北王妃的举动,见王妃将手里的竹箸放下,心里有些紧张,忙笑道,   “可是席间膳食不合王妃心意,王妃若是不喜,不如臣妇让伙房再送些可口的上来……”   阮秋韵温和一笑,摇摇头轻声道,“大夫人客气,这膳食是很好的,只是我并不觉得饿,所以便没用多少,大夫人不用为我操心。”   她略微侧眸,见坐在自己右侧席位上三位女郎也放下玉箸了,顿了顿,又抿唇笑道,“筠筠常说,这赵府里头的景致秀丽非常,我心中一直好奇,不知可否在赵府看一看?”   这自是可以的。   夏氏忙不迭地起身,就想亲自带平北王妃在府内一观,可却又见对面貌美艳的妇人面带笑意,柔声推辞,“今日是老夫人寿席,大夫人是当家主母,又怎可因为我而离席呢。”   阮秋韵轻笑道,“筠筠在赵家生活了十数年,想来对赵府是极为熟悉的,大夫人不用忙,只让筠筠带我前去看一看即可。”   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玉箸的赵筠闻言,眼睛一亮,立即笑着起身应道,“母亲无需担忧,还是留下招呼宾客吧,我带姨母去看看就可以了。”   夏氏有些迟疑,见平北王妃心意已决,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笑着朝着赵筠道,“那筠儿可要照看好你姨母。”   赵筠脆生应是,很快就挽着姨母离开了席面,叶瑜项真两人对视了一眼,也轻声说了几句,忙跟了上去。   赵家的宅子不算特别大,但是假山峭石,庭院回廊,也是应有尽有的。离开了那个有些安静的席面,赵筠整个人如同彻底放松下来了一般,唇角微微翘起,眼眸弯弯,笑容满面。   她亲昵地挽着姨母的手,边带着姨母走着,还嘟嘟囔囔着,“这一顿饭吃得,简直是累人。”   姨母是平北王妃,旁人自然是不敢随意打扰,那苦就苦了她这个平北王妃的外甥女了,那些稍有些亲缘干系的长辈妇人,都朝着她来了。   满桌的几乎都是同赵家有亲缘的长辈,必须得保持着礼节,面对一些表面关切实则奉承的问候,也只得恭敬回应。   阮秋韵宠溺地看着外甥女,对于她的抱怨,不置一词。   叶瑜项真也好奇地坠在身后,她们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女郎,很快就从赵筠的只言片语里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项真面带不解,有些好奇地问,“筠姐姐是不喜欢她们么?”   她家中只有她这么一位女郎,因此对于一些嫡庶之事也不甚明白,可方才在筠姐姐身侧看看了片刻,也觉得筠姐姐那些长辈还是挺慈爱的。   每个见着筠姐姐都是乐呵呵的。   可不就是很慈爱么。   赵筠撇了撇嘴,也不瞒她,“她们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如今倒是对我越发和颜悦色了。”   和颜悦色地让她觉得有些害怕了。   只生怕下一刻,又给她说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事。   叶瑜闻言,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面色柔和的平北王妃,而后才感同身受地笑道,“你说得这些我可懂了,爹爹当初被官复原职时,那些叔父叔母堂兄堂姊们,也大多是变了一个嘴脸。”   赵筠深以为然地颔首。   项真则还是有些似懂非懂。   家庭里备受宠爱长大的女郎,对这些的确不太能够理解。   阮秋韵含笑地看着外甥女同两位友人的寒暄,眼睫轻动,也并未说些什么。   姨母想细细看一看自己成长的地方,赵筠首先想起的,自然是自己从小到大住着的院子。   这个院子是在赵府一个相对比较偏僻的角落,赵筠已经搬出去有一段时日了,可院子看起来还是很干净,是日日有人打扫的模样。   院子距离嫡母的正院也远,其实当初赵筠及笄后,夏氏有提起过给赵筠换院子这个想法,只是后来还是被赵筠拒绝了。   “这是娘亲在时,我就同娘亲一起住的院子,这么多年也已经住习惯了,也不想搬。”赵筠看着熟悉的院落,转了个身,然后指着不远处一道侧门,对着姨母笑道,   “这是一个赵府的一个侧门,平日里少有旁人进出,我小的时候,还常常带着翠云从这里偷偷溜出去,旁人也不知晓。”   阮秋韵视线循着外甥女指着的方向,落在院子不远处的小侧门处。   侧门是由褐色的木头做的的,平整的门扇饱经风霜,上面已经有了许多青苔和各种划痕,小小矮矮,看着只能容纳下一个娇小女郎的身子穿过。   这个侧门,在那本书里,其实也是有所提及的,赵筠也的确是时常从这方小小的侧门出入的。   年幼的女郎带着同样年幼的婢女,穿过小小的侧门来到府外头的街道上,有时候是去外头的店铺典当一些自己娘亲留下的物件,置换一些花销的银钱,然后用这些银钱买些吃得用的。   有时候是纯粹觉得很无聊,不想待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就带着翠云在外头瞧瞧……   在那些父亲不闻不问的年岁里,这么小小的一道侧门,见证着赵筠的成长。   而小女郎也是在及笄后的某一日,从这个侧门出去后,被偶然出现的贼人抢了手里仅剩的银钱,然后……就喜欢上了一位郎君。   英雄救美的桥段总是会出现在许多地方,可完美的结局却大多只出现在通话故事里……   越想越多,阮秋韵心绪便越复杂,她缓缓移开眸光,视线又再次落在了这个其实自己已经来过几次的院子里。   每一次过来都没细看,也不敢去细看。   石案,石凳,青苔,翠树……   视线划过这个小院子里的一切事物,那本书里,那些关于外甥女的,或贬低或暗讽或不屑的细枝末节,又再次逐渐浮现在了心头,阮秋韵有些怔,搭在外甥女手背上的指尖也慢慢地收紧……   “姨母…姨母?”   阮秋韵回神,望着围在自己身前的三位女郎,眉目舒展,若无其事笑道,“我无事,我只是看着这个院子,就有些想着阿姊了。”   前世中,她的亲姐姐去世也有将近二十年了,若不是墓碑上的那张黑白照片,她恐怕已经记不清亲姐姐的面容了。   她同原主长相一样,外甥女长得一样……那姐姐,是不是也长得一样呢?   原主记忆里的阿姊早已经斑驳模糊,有些记不清了,阮秋韵这般想着,正想问问有没有阿姊的画像。   但在看到外甥女有些黯然的神色后,询问便停在了嘴里,阮秋韵眉眼含笑,轻声道,   “带姨母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赵筠黯然很快散了一些,她甜甜地嗯了一声,很快就带着姨母去了旁处。   赵府不算大,但是要逛完还是要花一些时辰了,姨母身子弱,赵筠没有带姨母去太多地方,只大致地走了几个她以前常去的院子便停下了。   她们回到女席的时候,席面也即将结束了,宾客们大多还未散去,见平北王妃带着几位女郎回来了,也纷纷站起了身。   阮秋韵心绪还有些乱,并没有注意其他人,只是有礼地对着众多妇人轻轻颔首,便带着外甥女同夏氏提出了要归家的话。   赵家老夫人上了年纪,早已经回了院子,主事的就是夏氏,面对平北王妃的辞别,夏氏自是不敢说什么,只是她看了眼挽着平北王妃的赵筠,想了想,慈爱笑道,   “自筠儿搬到王府后,她们这些姊妹也许久未见了,今日正好是老夫人寿席,筠儿今夜不如留在家里,同几位姊妹说说话?”   她顿了顿,又有些可惜道,“你那院子,母亲也每日让人打扫着,你大姐姐入秋就要出嫁了,这几日心里一直念着你呢。”   入秋距离这时,其实已经不算太远了。   大姐姐……   正想拒绝的赵筠有些犹豫。   赵家的那位大女郎,阮秋韵也曾在书上看到过,是在外甥女最后的一些回忆里,依稀记得,是位和善的女郎。   看出了赵筠的的犹豫,阮秋韵眉目舒展,轻声道,“那今夜就在这里住一夜,正好可以同姊妹说说话,姨母让幼翠也过来跟着。”   赵筠对旁的姊妹没有太多感情,可对于这位常常帮自己的大姐姐,的确是有些感情在的。   赵筠犹豫了片刻,听了姨母的话,迟疑地点了点头后,还是忍不住叮嘱道,“那我明日一早就回去的,姨母你莫要担心我。”   阮秋韵失笑,情不自禁地抚摸了抚外甥女的发丝,十分宠溺地应了一声好。   平北王妃果真对这位外甥女宠溺非常啊,就连赵女郎在自己家中住亦是不甚放心,还特意安排了贴身婢子随着呢。   不少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叹道,看着赵女郎的一抹抹目光里,又多了几分的热意……   ……   回到王府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但是天边却依旧残留着艳丽的晚霞,阮秋韵刚从马车上下来,还没回到正院,就被迎面而来的男人牵起了手,在府里四处闲逛着。   每日傍晚时分的散步,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成了两人的固定消遣了。   阮秋韵边静静地听着牵着自己的郎君说着话,边尽量地控制着两人散步前行的方向,努力地不往某个方向走去。   褚峻自然很快便看出了夫人的心思,他无声笑了笑,也随着夫人的步伐,朝着远离某个院子的方向缓缓走去   “褚氏的族人?”   阮秋韵心微松,盈盈抬眉,望着眼前身量高大的郎君,面庞被霞光映地些许红晕的姝色,带着些许惊讶。   “虽是姓褚,但也只是一些闲散旁支,算不得多正经的族人,夫人无需过多理会。”褚峻沉沉笑道,视线却是不断地在花圃里徘徊。   他视线很快停住,而后伸手摘了一朵还未合上的艳色月季,然后俯身小心翼翼地簪在了夫人的云鬓上。   月季桃红艳丽,同夫人霞光下秾艳的面容相映生辉,雾鬓风鬟,丰神绰约,艳如桃李。   不算多正经的族人。   阮秋韵任由对方动作,只心里念着这么一句,不由生出了些许好奇,她抬眉望着眼前的郎君,轻声询道,“那正经族人为何不过来么?”   褚峻手里的动作微顿,而后又细心地将月季枝往里簪一些,才放下手,垂声笑道,“夫人这是在好奇褚氏的正经族人,还是好奇褚某的正经族人?”   这两者,有区别吗?   阮秋韵有些不解,却见眼前郎君很快沉声笑道,“自是有区别的。”   褚峻有些叹道,“倘若夫人想要了解褚某的事,对于褚某而言,自然是天大的事啊。” 第43章   褚某。   这个生疏而有礼的自称, 自从成婚以后,阮秋韵就已经许久没有听见了。   她怔了怔,虽依旧不觉得方才所说的这两者有何区别, 却还是敛眉轻声重复道,“我的意思是,你的族人。”   同她成婚的是褚峻,她心里好奇的,自然是褚峻的族人, 而不是褚氏的族人。   其实她心里一直是有些好奇的。   古代盛行宗族文化,宗法和同乡盘根错节,一个人的功成名就, 身后往往会跟随着一个极为庞大的同姓亲属集团。   身边的近位亦或者是倚重的下属中,也往往会有几位同姓氏的族人在旁辅佐。   可自成婚后, 阮秋韵很快发现,这一点, 在褚峻身上,却是完全看不到的。   成婚时没有褚氏族人过来,贺礼单子上也没有褚氏族人的身影,就连身边的下属, 也没有一位是姓褚的。   明明是在冀州有族人,可却好像是, 完全同褚氏割裂了一般,即便冀州距离盛京遥远, 可也不该是这般才是。   夫人的话让褚峻笑意渐深, 他并没有立即为夫人解惑,而是牵着夫人继续朝着湖边走着,很快就来到湖心的六角亭里坐下。   身后的奴仆奉上茶壶茶盏, 然后恭身退至了亭子外,褚峻执起茶壶倒了杯茶,放在夫人身前,而后才笑道,“我的族人,如今也唯有夫人一人。”   搭在盏壁的指尖停住,阮秋韵不解抬眸,却见对面的郎君轻声解释道,“夫人有所不知,元光二十年时,我便被褚氏除族了。   “所以严格来讲,褚某如今也算不得褚氏之人。”褚峻顿了顿,笑道,“如今同夫人成婚,自然是同夫人自成一族。”   除族。   被除族的人,无法进族坟,无法接受族人的拜祭,即便是做了官,仕途也会因此受到很大的影响。   在宗法制盛行的是时代里,这样的惩罚,已经算得上是极为严苛的了。   阮秋韵眉目轻敛,望着依旧笑着的褚峻,她捻起茶盏饮了一口,而后才轻声询道,“我能不能知道,夫君为何会被除族?”   六角亭处于湖心,湖面上的荷叶宽大翠绿,荷花大多是半开未开,更是隐隐有轻柔的湖风拂过,将翠色的荷叶带着轻微摇晃。   鬓角处艳色花瓣随风轻摇,夫人素手执盏,轻抿茶汤,饱满红艳的唇瓣更显润色,褚峻眸色渐深,带着些许深意笑道,   “我是乱臣贼子,悖逆之徒。旁人自然不愿与之为伍。”   所以元光二十年,在他一跃成为摄政王,紧接着把持整个大周朝堂的朝政后,他就收到了从冀州递过来的断亲书。   那位送自己上战场的祖父,亲手写的断亲书,自己在族谱上的名讳,也被祖父亲手划去。   无论祖父是忠君爱国也好,还是为了保全褚姓族人也罢,总归他如今只是名讳前有个褚,而非冀州褚氏之人。   这话听着,倒是有些可怜。   指尖再次停住,阮秋韵抬眸看着面色如常的郎君,眼睫轻动,心里也是犹豫,一时间,竟有些不知如何去安慰。   褚峻笑意渐深,“所以即便是褚氏之人登门,夫人也无需过多花费心思,只当做平常人待之即可。”   阮秋韵眉目舒展,轻应一声。   ……   外甥女留宿于赵家,虽然是外甥女的家,可阮秋韵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所以特意留下身边的幼翠照看着,因此赵筠在赵家住着的这一晚,身边便有翠云幼翠两个贴身侍婢跟着。   平北王妃离开后,赵府的一众长辈依旧表现地十分慈爱热切,就连已经回了院子的老太太也派贴身的仆妇往赵筠的院子走了几趟,赵筠虽依旧觉得烦闷,却还是笑脸盈盈,不失礼节。   除了赵家大姑娘,赵家的另外几位姑娘也皆来到了赵筠住着的院子,两位叔母们将自己女儿送过来时,还美其名曰几位姊妹多培养培养感情。   兴许被母亲特意叮嘱过,即便是性子最骄纵的赵箐也少了平日里对赵筠的不待见,几姊妹围坐在圆案前说这话,有说有笑,看起来,气氛也还算和煦。   赵笙年纪最小,正是最是喜爱各种好看的衣裙首饰的年岁,此时她也只是吃着糕点不说话,看着三姐姐身上的华服首饰,眼睛几乎都开始冒青光了。   “三姐姐这身上的首饰,可是出自珍玉坊?”   珍玉坊是盛京中最有名的首饰铺子,平日里更是官眷贵妇们光顾的首饰铺子,赵笙曾经从父亲那里得了一个珍玉坊的簪子,可是稀罕了许久的。   正听着大姐姐说着话的赵筠一怔,下意识地看了看颈间戴着的璎珞,而后摇了摇头,解释道,“这是姨母给我准备的,至于是那家铺子的,我亦是不知。”   祖母过寿,子孙也自得穿得富贵一些,赵筠平日喜欢骑马疾驰,也不常戴首饰,所以今日身上的穿戴,也都是姨母准备的。   听闻三姐姐说是平北王妃准备的,赵笙心里有些羡慕,却也只是呐呐地说了句真好看,也不再多说什么。   赵筠依旧同赵筱说着话,赵笙却是连圆案上的点心也不吃了,她一手支着下颚,目光一直停留在对面坐着的三姐姐身上。   内室四角点着灯烛,将不大的内室照地十分明亮,女郎置于暖黄的烛火下,华服美饰,颈上垂下的璎珞坠着各式华美的珠玉,秀丽的面庞上带着轻松惬意的笑。   看着就像是……一派高门大户中,备受宠爱的女郎的娇贵模样。   赵箐心不在焉地想着,很快就又想起了方才过来时姨娘不断叮嘱自己的话,她抿了抿唇,在其他姊妹停下饮茶的间隙,娇憨道,   “三姐姐,我听说三姐姐已经学会骑马了,我在家中觉得有些无聊,我以后,能不能去王府寻三姐姐玩啊?”   寻自己玩?   赵筠微愣,还未反应过来,却见身侧的大姐姐轻笑道,“家中这么多姊妹在呢,五妹妹竟还觉得无聊,那你三姐姐一人在王府,岂不是更无聊了?”   赵箐歪着头,托腮笑道,“那便正好,三姐姐无聊,我亦可以前去陪三姐姐啊。”   赵筠此时也已经反应过来了,她垂眸看着青涩的五妹妹,敛眉道,“我倒不觉得无聊,平日里也常同几个友人出去,你要是到王府寻我,恐怕也寻不到我。”   这话很快便揭过去了。   赵箐也没有继续再提起。   夜逐渐深了,除了赵大女郎外的其他几位女郎,也很快各自回了各自的院子。   赵筠留宿是为了大姐姐,所以晚上睡下时,也是同大姐姐一起睡下的。   内室里点着一盏小灯,烛火微弱,新换上的床幔已经被放下,纱幔轻薄,床榻上也氤氲着些许弱光,两姊妹头并头脚并脚地躺在了一起,不断地轻声聊着一些话。   在面对这位照顾自己良多的大姐姐时,赵筠还是有很多话说的,她将这段时日在王府住时遇到的有趣的事,一一对着身侧的赵筱说着。   习得马术,交得友人,同友人比马,在庄子里遇到匪徒……搬出了赵府的三妹妹,言语生动活泼,完全不同往日在众姊妹中的寡言少语,简直如同变了一个人。   赵筱含笑静静地听着,时不时还颔首附和,在赵筠说完后,也同三妹妹说了一些赵家这段时日发生的趣事。   夜逐渐深了,依稀能够听见从街道上传来的更夫打更声,身侧的声音停了下来,赵筱眸光落在帐顶处,许久后,才迟疑地轻声询道,“三妹妹……是不是对父亲母亲他们的做法,有些不喜?”   这话问地,实在有些突然。   赵筠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也闷闷地应了一声是。   赵筠的回答,赵筱并不意外,她侧了侧身子,透过隐约的烛光,目光落在正躺着的三妹妹身上,又道,   “平北王妃身份尊贵,盛京高门大多都是要攀附的,父亲母亲还有叔父叔母他们,自是也想要去讨好了。”   虽然讨好攀附这样的话有些难听,可却十分附和父亲母亲他们这段时日做的事,赵筱顿了顿,又道,“妹妹若不喜欢,只不搭理他们即可。”   三妹妹便是赵家长辈讨好平北王妃的主要桥梁,倘若三妹妹不搭理那些人,那些攀附的手段,也是使不出来的。   身侧许久没有应声。   赵筱心里有些忐忑,正想着三妹妹是不是已经睡过去了,却见身侧冷不丁传来三妹妹的声音,   “那大姐姐呢?”   五妹妹今日这般,想必亦是她娘亲叮嘱的,那大姐姐呢……可曾被母亲叮嘱过,可曾生出过讨好的心思?   赵筱一怔,后抿了抿唇,迟疑坦言道,“大姐姐,亦是不知。”   赵筱的确是不知。   父亲钻研大半是为了朝中仕途,母亲钻研大半是为了膝下儿女。   她是赵家的嫡长女,得祖母看重,得父母宠爱,府里上好的衣物首饰,姊妹中贵重难得的好姻缘……这些皆有祖母父母等人为她筹谋,悉数送到她面前,从来无需她自己去操心。   她身前是祖母父亲母亲,所以不需要去攀附旁人,去向旁人讨要……可万事都没有绝对的,如今不去想,并不代表以后不会去想。   成婚后,就再也不会有人同祖母父亲母亲那般挡在自己身前了,届时为了夫婿的前程,为了膝下的子女,她同母亲叔母们一般,亦未可知……   思及此,赵筱心绪有些杂乱,心中对于即将到来的婚事,也多了几分未知的迷茫和恐惧。   床榻上陷入了许久的寂静,守夜的侍婢将烛火吹熄,帐幔里一片昏暗,感受到身侧大姐姐的翻身,赵筠阖了阖眼,轻声道,   “大姐姐是在害怕么?”   片刻,“是有一些。”   “大姐姐莫怕。”   “嗯,不怕,你明日还需早起,早些睡吧……”   ……   天气逐渐热了起来,飞鸿居的菜牌上也多了许多的凉菜凉食,雅间的两个角落更是放上了两盆驱散暑气的冰盆。   定远侯没滋没味地夹着案上的菜吃着,抬头看着悠然饮茶的平北王,只觉自己这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他将玉箸撂在案上,语气有些不善,“平北王心里到底是个怎样的章程,能不能给我个准话,那小子整日养在外我府里,算是个怎么回事?”   褚峻挑眉,反问,“定远侯要本王给什么准话?”   姓褚的还装傻充愣呢。   两人在雅间里,门外还有部曲守着,定远侯也不藏着掖着,拧眉冷肃道,“那小子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平北王难道不该同本侯说清楚吗?”   同太后颇有些相似的面容,同当今如出一辙的年岁,又引来一群死士刺杀……那位小郎君身份若是无异,他项午名字倒过来写。   众所周知,如今的太后,昔年的皇后也才生产过一次,倘若这一位才是当年的那位小皇子,那龙椅之上的,又是何人?   狸猫换太子还是双生?   只要一想到这些,定远侯就觉得头大地很,恨不得将侯府里那个每日对着自家闺女笑得开心的小郎君赶出府,他心里气急,只觉自己当初就不该回京躺这一趟浑水。   倘若姓褚的这家伙真的对那位置有意思,也合该不留那个小子才是,昔日的修罗,如今倒是做起大好人,还让自己带回家中好吃好喝地养着。   褚峻眉目舒展,对于定远侯的斥问也不置一词,反而笑着询道,“本王交予侯爷的那些治疗瘴毒的方子,侯爷试过,觉得如何?”   方子…方子自是不错的。   定远侯轻咳一声,沉声道,“那几个方子确有利于治疗瘴毒,此次,是本侯欠下王爷人情了。”   可即便是欠人情,也不该让自己将这么个大杀器藏于家中才是。   褚峻摇摇头道,“侯爷说笑,这都是王妃的功劳,王妃遍阅古籍学识渊博,这些方子,可都是王妃从古籍里寻到的。”   他轻轻一笑,“若说是要欠下人情,合该是侯爷和交州军,欠下我家夫人的人情才是。”   定远侯闻言,惊异挑眉,待细细看了平北王认真的神色后,思虑片刻,才朗声笑道,“王爷说得对,本侯的确是欠下王妃人情。”   “还望王爷替本侯转告王妃,王妃赐方之恩,项午铭记在心,日后定会知恩图报。”   褚峻自是应下。   近来天热,夫人最是喜爱飞鸿居的凉菜凉食的,虽然早已经过了朝食了,可褚峻想了想,还是略过了定远侯欲言又止的神色,让小二做了几样夫人爱食的凉食装进食盒里,拎着回了府。   褚峻进内室时,夫人正坐于软榻上。   已经有些时日没同夫人亲热过了,褚峻将手里的食盒递给奴仆,便迫不及待地揽上了夫人的腰肢。   男人眼眸里的暗沉实在是让人无从招架,羽睫颤颤,阮秋韵伸手环过。   夫人身上的衣裙实在单薄,手上贴着的腰肢温热纤软,褚峻抱着夫人软香的身躯,就像大狗见着喷香的香肉一般,在妇人的洁白优美的肩颈处不断吸吮。   伺候的奴仆皆已退下,内室里已经早早就放着两盆冰盆,随着一阵阵寒气四溢,本来已经不让人觉得热了,可雪色和铜色的肌肤相贴摩擦间,还是凭空生出了不少汗意。   朝服凌乱,衣裙散落。   青天白日,纤毫毕露。   扶着的臂膀青筋毕露,狭长的眼眸漆黑如墨,唇角扬起,没了以往虚伪的哄骗声和不断的轻询声,让啜泣声更加明显了。   无力地伏在汗津津的宽肩处,正对着妆奁,妇人泪眼朦胧,有些不敢看镜子里满面绯红的自己,只觉得自己整个人淌在了热水里,热地烫人…… 第44章   皇宫, 长生殿。   古朴宽敞的主殿中,中间香炉熏烟袅袅,四角的冰盆寒气飘飘。   殿内的宫侍早已经被屏退左右, 须发皆白的宣平公老态龙钟坐立不安,只不断抬眉望着上首坐着的端庄老妇,神色焦躁。   上首坐着老妇灰衣庄重,手里捻着一串滚圆的深色佛珠,眉目依旧沉静, 却再也不负前些时日的孱弱老态,说话的语态亦更是和缓,   “可是人没有寻着?”   宣平公心颤了颤, 起身躬着身子,有些支吾, “寻着是已经寻着了,只是、只是……”   想着新派去的死士传来的消息, 宣平公咬了咬牙,心狠了狠,还是道,“那日派去的死士皆没有回来, 就连郊外的庄子也完全空置了下来。”   而那一家子的佃户,也好似凭空消失了一样, 无论如何也找不出任何踪迹了,那个身份有异的孩子, 更是怎么寻也寻不到。   想起那孩子的身份, 宣平公有些心焦,他抬眸看着神色不变的老妇,垂首急声道,   “太皇太后,臣认为,定是邹家发现了那孩子,派人将人夺了回去,不如太皇太后让陛下下旨邹家,让邹家将那孩子交出……”   太皇太后静静地听着下首宣平公说的话,待听宣平公说完后,才敛眉淡色道,“你慌什么?”   可这怎么能不慌呢。   混淆皇室血脉,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若是被旁人知晓,那刘家上上下下这么多条的人命……   自收到死士没有回来的消息后,宣平公整个人就已经是六神无主了,他望着上首坐着的长姊,忍不住询道,   “阿姊,我看那孩子留着也总归是个不小的祸害,不如我还是多派些人出去,寻一寻,兴许还能寻回来,到时只要将人除掉……”   到时只要将人除掉,那龙椅之上的陛下,也才能坐得安稳。   “有什么可慌的,如今在皇位上坐着的,是陛下。”太皇太后不轻不重地说着,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淡淡地瞥了眼神思不属的胞弟,“是先帝唯一的子嗣,大周的陛下!”   “面容肖似太后,又并非肖似先帝,昔日的太医产婆早已离世,谁又能证明其是龙子?而非邹氏子弟?”   一个长相仅仅只是酷似太后的郎君,身上又无表明身份的证物,接生的产婆和医女皆已离世既无人证物证,又如何能够攀附皇家。   莫不是邹氏大逆不道,生出了混淆血脉,从偏远旁系选出来的子弟,试图将大周皇室取而代之的念头?   太皇太后的话让宣平公惴惴不安的心安了一些,长姊如今是整个刘家的支柱,即便如今已经年老,成了大周的宣平公,可他却依旧习惯对长姊的命令唯命是从。   惊惶的情绪逐渐消散,其他的小心思也很快生出,宣平公想到龙椅之上坐着的年幼陛下,心中贪婪得意之时,又忍不住生出些许不满,   “阿姊,这陛下待太后以及邹氏一族,是不是过于亲近了一些,这眼看着再过两年便要亲政,以后若是被邹氏笼络了去……”   他们这些年的筹谋,可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吗?想着这两年陛下待太后母族的诸多亲厚,宣平公直了直腰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地想。   “太后是陛下的母后,邹家便是陛下的母族,陛下自该待其亲厚一些。”太皇太后敛眉,语气不明,“如今平北王盘踞朝堂,虎视眈眈,陛下身后还需有邹家同其他世家的支撑才行,莫要轻举妄动。”   宣平公敛眉,心有悻悻,虽还是有些不甘心,却也只得呐呐应是。   “陛下那里你无需忧心,陛下身边的舍人缺了几个,你在家中旁系或者依附的家族中选几个机灵些的郎君,让人举荐上来。”   “如今冀州戎狄战乱平息,平北王已经归京,这万事还是需得谨慎一些,入秋后军饷粮草即将运往各营,让户部的人注意些。”   宣平公又是垂首应是。   胞弟这样木讷的模样,让太皇太后看得有些头疼,她眼不见心不烦地摆了摆手,有些厌烦道,“只将这些做好即可,便安心待在府里,什么也不用做。本宫累了,你先回去吧。”   宣平公见状,也不敢多留,很快便起身离去。   殿门打开,伺候着太皇太后的老嬷嬷从殿外进来,她看着上首支着手的太皇太后,福身行了一礼,而后缓缓走了上去。   手悄无声息地覆上了主子太阳穴的位置,老嬷嬷边轻轻地揉按着,边轻声自责道,“早知如此,当年老奴就不该假手于人,合该亲手处置了才是。”   贴身嬷嬷的动作很好地缓解了头疼,太皇太后幽幽叹道,“这不怪你,那孩子命硬,兴许本就命不该绝。”   可祸害总归是祸害,即便再是命不该绝,如今也合该绝,手里的佛珠缓缓落下,老妇苍老的双眸阖起,将眼底的狠色彻底遮掩。   揉着的手指顿了顿,老嬷嬷细细打量着主子的神色,而后继续揉了起来,敛眉轻声道,“主子说得是。”   ……   定远侯府。   偏院书房。   六月里的阳光炙热明亮,午后日头西斜,带着热意的阳光透过窗牗洒落在氍毹上,滚烫一片。   小郎君再也不复粗布麻衣,身着一袭绸缎锦衣,同富贵人家的小公子一般坐于书案前,垂眸看似认真地看着手里的书,可久久不翻过的书页,却暴露了其中的心不在焉。   “纪郎君,纪郎君……”   女郎的唤声从远至近,小郎君眸色一亮,本能地就想将手里的书阖起来,可却又好似想起了什么一般,眸色渐渐黯了下去,又机械地将书打开,生硬地执起。   敞开的书房房门很快就进来了一个月白的身影,项真眉眼带笑,可当看到正看书看入了迷的郎君,脸上的笑意一顿,嘴里不断唤着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纪郎君又在看着书呢。   打扰旁人用功,总归是不好的。   项真有些犹豫,站在在书房房门处看了片刻,见书案后的郎君全心全意地看着手里的书,抿了抿唇,颇有些失落地往回走。   待女郎离开后,一直假装看着书的郎君才缓缓抬起头,想着几日前侯爷告诫的话,手里的书又再次阖了起来……   正值伏月,正是荷莲盛开的时候,东市的茶食坊里出了不少新的点心,还有极受欢迎的瓜果冰碗,叶瑜想了许久,一大早就带着两位友人去了茶食坊。   花月楼是东市最有名的点心铺子,因临着翡月湖湖畔,二楼还设有品茶赏景的雅座,临窗观湖,品茗赏莲,可是雅事。   “你们昨夜是相约做贼去了?怎么一脸无精打采的?”叶瑜眉头拧起,看着对面的两位友人,不解道。   赵筠不理会友人的调侃,只捧起茶盏将盏里的茶汤饮尽,耷着的眼皮才勉强抬起,打着精神,“我昨夜看书,看得有些晚了。”   叶瑜目光飘向项真。   项真本就没多少城府,她支着下颚,眉目皱起,有些苦恼地坦言道,“也不知为何,这几日,我总觉得纪郎君在躲着我。”   自己去寻他,他不是不在,就是在看书。一次两次还好,但次次都如此,即便是性子天真的女郎,也不由心里有些嘀咕。   叶瑜赵筠两人相视一眼,而后,叶瑜才轻咳一声,端起茶盏,若无其事道,“人家小郎君读书用功着呢,你去寻他做什么?”   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询道,“你这几日,不会是常去寻他?”   项真毫无防备,只百无聊赖地嗯了一声,努了努嘴,“我也没有天天去啊,只是在家里待着无聊的时候,就找人出来玩而已。”   她才回盛京不久,对什么都有些好奇,总觉得那位小郎君有些熟悉,又有些亲切,而且友人许多时候也有自己的事,总归是不能天天一起出来玩的,所以家里那位年纪相仿的小郎君,就成了她的玩伴的最佳选择。   赵筠闻言,放下手里的茶盏,将一只手搭过项真的肩膀,轻声笑道,“姨父姨母给我请了几位先生,这几日我都在家里读书,真真若是在家中无趣,自是可以来寻我。”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字写得不太好,姨母有时也会教我写字,我们可以一起读书写字。”   王妃夫人教自己写字?   还有这种好事?   无精打采的项真眼睛一亮,支着下颚的手猛地放下,眸光灼灼地望着赵筠,嘴里却还斯斯艾艾地违心说着,“筠姐姐,其实我字写得也不太好,只是……会不会有些烦扰王妃夫人啊。”   赵筠嘴角翘起,松开了环着的手,“你要是不愿意去就算了……”   “愿意,我自然是愿意的!”项真一听这话,瞬间就有些急了,她整个人凑到赵筠身侧,手几乎整个挽上了赵筠的手,兴奋笑道,“筠姐姐每日什么时候练字,我也要过去!”   什么纪郎君小郎君的,这个时候,早已经被项真丢到脑子后头了。   赵筠叶瑜见状,又是相视抿唇一笑。   ……   既然答应要送褚峻荷包,总归还是要做到的,可无论是记忆里的原主,还是阮秋韵自己,对于针织女红一项都说不上熟练。   若是随手买一个或让旁人绣一个,总是有些敷衍的,正好苏嬷嬷精通女红织绣,阮秋韵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和苏嬷嬷学上一些。   也不需要学太多,只能绣出一点点的花样,足够做一个荷包即可。   所以待褚峻下了朝回来,进了里室便看到了,正举着圆弧小巧的绣绷,往翠色布料里扎着针的夫人。   窗外阳光正好,夫人背对着阳光,身着束腰衣裙,鬓发松松扎着发髻,鸦黑羽睫轻垂,正垂着头聚精会神地看着手里的绣绷,后颈处的软肉一片香软莹白。   眉梢挑起,步履放轻,褚峻挥退了一众奴仆,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夫人身后,待夫人将布料上的针线扯出,大掌才轻轻地扼住了夫人的皓腕。   “夫人这是在做什么?”   手腕覆上了一层热意,心思还在绣绷上的阮秋韵有些懵了,直到身侧有带着笑意的男声响起,她才逐渐回过神。   指尖还捻着细短的绣花针,阮秋韵略微侧眸,眸色疑惑,她学得认真,早上没有喝过水,唇瓣已经有些干燥了,却也还是轻言细语地解释道,“我最近在学刺绣。”   褚峻沉沉的眸光停在了夫人捻着绣花针的指尖上,兴许是捏着绣花针时间有些长了,柔嫩的指腹也被压下一道道的红痕,就像花瓣被压下了一条条褶子一般。   褚峻握着夫人的手腕不松开,只笑问道,“夫人学了几日了?”   阮秋韵敛眉,虽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轻声道,“昨日才开始学的,也没多久。”   “那我可以看一看吗?”   这个请求并不奇怪,阮秋韵颔首,指尖捻着的绣花针就随着力度松开而坠落,她将绣了两日的绣绷朝着身后递过去,却见对方接过绣绷后看也不看,直接伸手放在了圆案上的篮子里,然后径直将自己的手接了过去。   阮秋韵有一瞬间的懵,却见郎君一大掌拖着自己的双手,另外一手将自己的五指分别张开,一个指尖一个指尖地垂眸看着。   回过神后,阮秋韵已经有些明白对方在看什么了,她眼睫微动,将手伸了回来,迎着郎君不带笑意的眸光,又轻声笑着解释道,“我学的时候很认真,绣得也慢,手并没有被扎到。”   其实初学者总是免不了会被绣花针扎到手指的,可阮秋韵学得认真,又学得很慢,每下一针都会想地很清楚,确定不会扎到手后才扎下,所以这两天也没有被扎到过手。   褚峻知道夫人不会在这样的事上骗自己,没有继续坚持检查下去,他将夫人抱在怀里坐下,又习惯性地将下颚轻轻搭在夫人的肩颈处,低声笑道,   “我不要荷包,夫人也不要学女红了。”   夫人喜欢看书写字,亦喜欢看雪看湖看花,兴致起了也可以在奴仆的伺候下做些吃食,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这些都挺好的。   女红精细,却是伤眼又伤手的活计,府里养着这么多的绣娘绣匠,又何须夫人去操劳这些。   阮秋韵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顿了顿,试图去解释,“我绣得很慢,这两日也并没有被针伤到。”   而且也不是天天绣,只是偶尔绣上几针而已,她心里想着。   “嗯,夫人自然是心灵手巧,这两日的确没被伤到。”可初学者无论再怎么小心,总会有被伤到的时候,褚峻不为所动,炙热的掌心又将夫人的手背覆了起来,沉声道,“是我的错,我不该同夫人说荷包的事才是。”   褚峻敛眉,紧接着笑道,“若是夫人喜欢,我自是不拦着夫人,可夫人明明不喜,就不要去学了。”   阮秋韵柳眉拧起,抬眸望着近在咫尺的郎君,想了想,最后轻声应下,“嗯,我知道了。”   其实说不上喜不喜欢,只是不想敷衍了事,既然这个被送礼的人不在意是不是亲手做的,她自然也不需过多在乎。   褚峻笑意渐深,眸光落在夫人略显干燥的唇瓣上,眉目舒展,取过圆案上的茶盏,将里头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微凉的茶汤变得暖和,在秀项颤颤地仰起后,将干燥的唇瓣染地润泽艳红……阮秋韵羽睫抬起,望着抵在自己颈窝处的郎君,想了想,轻声询道,   “定远侯从庄子里带回来的那位小郎君,身份可是有异?” 第45章   那本书上后面的许多内容, 阮秋韵的确没有看完,可即便对于男主的身份不清不楚,这些时日细细想了想, 却也还是很快便察觉到了其中的些许端倪。   阮秋韵对于男主的印象,全部都来自那本书里前半部分的描写,失去父母的小可怜被高门女郎带回家中,充做玩伴小厮养着,在定远侯同意后, 更是同高门女郎日夜相对,彼此生情。   可初时,定远候对于男主的态度, 其实并不算好的。   就像无数对试图将自己女儿拐走的郎君一样,定远侯得知消息后暴怒, 一面没见就恨不得将人立即赶出侯府,横眉冷对。   男主起先是被女主藏在家里的, 定远侯那时也归京不久,日日事务繁忙,也没有过多留意,后来东窗事发, 更是执意要将男主赶出府。   而态度出现转折的时候,是在他同男主第一次见面后……此后不仅派了奴仆伺候, 还给男主请了先生悉心教导。   伏在妇人肩头的郎君阖着眼,似没有听清夫人的话, 阮秋韵颦眉, 忍不住抬手杵了杵,褚峻这才睁眼,笑意潋滟地看着夫人, 颔首附和道,   “嗯,夫人聪慧,那小子身份的确有异。”   果然是这样,阮秋韵凝眉敛眸,认真地听着。   “那夜潜入的匪徒并非一般贼人,而是旁人重金豢养的死士,那小子面貌肖似太后,所以我猜测,他极有可能是太后当年诞下的龙嗣。”褚峻道。   可太后当年不是只生了一个孩子么,难不成,是双胞胎?阮秋韵正疑惑,却又听见身侧的郎君道,   “双生胎自是有可能,可太后从被诊出孕息到诞下皇嗣,也是足足十月,而太医署的脉案诊籍里,太后孕时亦是一切如常,并没有关于双生胎的记载。”   听说医术好的医者,的确是能够通过把脉把出是不是双胞胎的,可不是双胞胎,那便是——“狸猫换太子?”阮秋韵瞳孔微震,若有所思地轻喃。   褚峻没有否认,只是唇角淡淡勾起,狸猫的确是狸猫,还是邹氏家养的狸猫,可这太子是不是真太子,就不一定了。   如果男主真的是皇子的话……阮秋韵略微侧眸,望着身侧的正懒懒看着自己,一脸笑意的郎君。   “倘若那位小郎君真的是先帝留下的皇嗣,夫人,我是定会杀了他。”察觉到夫人的打量,褚峻笑意荏苒,毫不避讳道,“那位小郎君今年也不过十二,夫人可会觉得我心狠?”   心狠吗……杀这个字眼,还是让阮秋韵心颤了颤,她眼睫眨了眨,思虑了良久,而后才轻声道,“这自是不会的。”   她也不是全然不懂的。   虽然很残酷,可历朝历代的皇权纷争,向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阮秋韵本能地不愿去想那日在庄子外瞥见的那位小郎君,只蹙着眉,想着那本书里的字句。   只是男主若真的是皇子,那么整本书的最后赢家,肯定是男女主……所以,褚峻不仅仅是大周的反派逆臣,还是整本书里的反派逆臣?   那些风靡网络的文学作品里,最终反派都是个什么样的下场来着?   阮秋韵神思不属地想。   褚峻没有注意到夫人略显怪异的眼神,在得到了夫人的回答,也没有继续着这个话题,反而是询道,“我听管家说,夫人这几日连日都召了府里的医者医女,可是觉得身子不适?”   阮秋韵心不在焉地否认,“我不是身子不舒服,只是心有疑惑,便召医者医女过来问一问。”   她顿了顿,回过神,感受到从背脊传过的热意,柳眉轻颦,“你先放开我,我觉得有些热了。”   对方总喜欢从背后搂着自己,天气凉的时候还好,天气热的时候,汗意都能够将背脊处单薄的衣裙浸湿了。   褚峻顿了顿,将夫人放在了软榻上,可揽着夫人的臂膀却依旧不撒开,还召了奴仆进来,将冰盆稍微移近了一些,自己拿过奴仆手里的扇子扇啊扇。   凉意扑面而来,将身后的暑热缓缓褪去,阮秋韵有些好笑地看着郎君的举动,将些许复杂的心绪放下,还是敛眉娓娓道,“我这几日又看了许多关于怀孕妇人的脉案诊籍……”   这个时代其实是有不少医女存在的,只是和数量相对较大的男医相比,医女还是少数,而且大部分都是同平北王府一般,被高门大户豢养着为女眷诊治疗服务,平民无法接触。   百姓妇人生产时,所能够接触到的也只有产婆,可产婆医学知识有限,大部分时候在面对孕妇难产时,也是束手无策的。   男性不能进妇人产房,所以即便是难产时将郎中请来,大部分时候更是无济于事。   所以古代的时候,妇人生产时死亡率这么高,不仅和女性的生育状态有关,还和恶劣的生育条件脱不开关系。   在想到这些之后,阮秋韵就将府上养着的府医和医女都召了过来,细细地问了许多。   褚峻边听边颔首,他望着夫人神采奕奕的面容,笑道,“那夫人有何发现?”   发现自然是有的。   阮秋韵来了精神。   士农工商的社会中,医者是属于三教九流中的一行。在古代整个社会里,除了世代杏林世家出生的人,甚少人会选择成为医者,而其中选择成为医者的女郎,就更是稀少了。   风气虽还算开放,可大社会却还是男尊女卑的,上了年纪的医者对于自己用的药方丹方讳莫如深,向来只会传给自己挑选的合眼缘的男性徒弟,除了亲女儿,甚少有传至女性身上的。   因此,医女学习医术的渠道很少,大部分医女是靠着衣坊里一些简单的医书自学成才的。所以也就造成了大部分医女在医学一道上只是学了个皮毛的功夫,仅仅只能为深宅的官眷妇人把个平安脉亦或者开几副安胎药这一现象。   阮秋韵抬眸看着褚峻,认真道,“……我只是觉得,倘若医女的医术能够再精进一些,大周的医女也更多一些,想来妇人生产时难产的危险,定会有所减少。”   其实不仅仅是孕妇,若是医女医术提高,许多妇人一些难以启齿的疑难杂症,没准也会有许多治疗的法子。   想着一些从医女手里得来的脉案诊籍,阮秋韵默默地想。   褚峻看着夫人娓娓而谈的柔美面庞,还有那双淬了繁星一般柔亮的眼眸,眼眸里笑意渐深,待夫人话音落下后,他才笑道,   “夫人心慈聪慧,这其中倒是大有作为。”   大有作为?   阮秋韵迟疑看他。   怎么大有作为?   这其实只是她一个建议,不说这个时代会自愿选择成为医女的女郎有多稀少,就说想要得到医者世代相传医术的传授,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褚峻也并没有卖关子,更是敛眸一一解释。   鸿鹄之志,不抵纹银四两。   士农工商在整个大周中界限的确分明,医者也的确处于三教九流行列,可对于大部分正处于底层的穷苦百姓而言,一切隐形的条条框框却还是抵不过一日两顿的温饱。   入奴籍的女郎不少,若是从中选出一批机灵些的女郎学上两年,再派到大周各处行医悬壶,不仅能够积累美名,也能让百姓们看到医女的本事,在看到自家年幼的女郎时,也有多一种选择。   至于医术传授……褚峻笑道,“著书立说,开宗立派,倘若能作出流芳百世的医书,他们应是愿意的。”   真的就这么简单?   阮秋韵心里是有些不信的,可看着褚峻面不改色的模样,也还是似懂非懂地轻轻颔首。   其实这些自是不简单的。   不说要培养出一批医术合格的女郎需要花费多少银钱和年月,就说要让那些上了年纪的古板固执的老匹夫点头著书,就不是一件易事。   可富贵迷人眼,财帛动人心,想要那些古板的老匹夫们点头,对于平北王而言,并不是一件难事。   褚峻一脸正色,沉声安抚道,“女医大周亦是有的,于对于朝堂而言,并非数典忘祖之事,自是容易成事,夫人且安心。”   男人神色认真,不复方才嬉笑,明显是真的将自己的话听进去,阮秋韵抿了抿唇,眼睫轻垂,轻轻道了一句谢,却依旧是思绪复杂,心底还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愧色。   虽然自己成婚时就是带着一些利用的心思的,主要只是想要保护原著里的外甥女,也想要那些怀孕了的女性能过稍微得好一些的心思,可自己……是不是利用地太彻底了一点。   褚峻手里的团扇依旧不缓不慢地轻摇着,冰盆上凉意漂拂,夫人脸颊的浮红很快便随着凉意褪了下去,此时面带愧色,眸光躲闪,更显玉软花柔。   他面不改色,依旧笑意温和,只是看着夫人带着愧意的面容,眸色漆黑深沉,心尖热地厉害,只觉得胸腔里对夫人那满腔的怜爱,几乎要溢出来了。   因为利用了自己帮了旁人,而对自己生出愧意的夫人,也实在是过于可怜可爱了一些……褚峻心里低声笑叹着,却是不动声色敛眉,只笑着邀请道,   “这几日翡月湖的荷莲已经尽开了,楼船小舟漫于千顷碧莲中,最得趣味,夫人可愿同我出府去看看?”   阮秋韵心里正愧疚着,自然是没有不应的道理,正想着要不要带上外甥女一起去游湖,可望着郎君喜出望外的神色,心里愧色更深,没有继续说什么。 第46章   数十的小女郎排成两列, 身材瘦小,面容稚嫩,每一个看起来都是怯生生的模样, 被领头的奴仆一一领着从正院里出去,赵筠多看了两眼,心头就有些疑惑。   领着的奴仆行礼问安时,赵筠在那些垂眉敛眸的小女郎身上又看了几眼,不由轻声询道, “这些都是什么人?”   奴仆垂声恭敬道,“回表姑娘,这些都是管家新采买的侍婢丫鬟, 管家让奴领过来,给王妃过目。”   新采买来这么多侍女?   赵筠闻言有些不解, 却还是很快就让对方起来,自己进了正院。   姨母坐在书案后, 眉目温和,正垂眉看着手里的书,赵筠给姨母问安,然后又同往日一样坐在书案前, 支着下颚,有些好奇询道, “姨母,方才那些女郎是家里新来的侍女?”   阮秋韵将手里的诊籍合上, 柔和笑道, “不是侍女,是医女。”   医女?   这么多医女?   赵筠有些惊讶。   女郎才十五岁,双手支着下颚望着自己, 眼眸干净澄澈,面容青涩稚嫩,阮秋韵犹豫片刻,还是缓缓说出了自己想要在府里多养些医女的用意。   赵家门第不比世家高门,家中并没有豢养医女,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都是请郎中医者,女眷生子产子也是请的稳婆和接生妇人,赵筠的确不知还有这样的事。   学医的女郎。   也就是女郎中了。   赵筠心里想着,也不由对姨母口中的医女学堂生出些许好奇,她眼眸里带着新奇,望着姨母,轻声询道,“姨母,家里请来给那些女郎上学的先生,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啊?”   外甥女面带期待,阮秋韵抿唇一笑,轻声道,“上学的先生,都是姨母请来的。一些是府里原来的医者医女,外头的郎中,还有一些则是盛京中有名的稳婆。”   这都是阮秋韵心中设想的。   对于医女的教导,不用拘泥于怀孕的妇人,普通的医者和郎中学什么,医女也可以学什么。   而在医女需要学习的东西里,其中有关于妇人怀孕的许多事都是必不可少的,所以阮秋韵在深思熟虑后,又派人请了盛京里比较有名气的稳婆。   虽然稳婆没有经过正规的医术教导,可毕竟也为妇人接生了大半辈子了,一些经验总该是有的。   赵筠了然颔首,她看着姨母带笑的柔美面庞,想了想,而后兴致勃勃地笑道,“那姨母,我可以去医女学堂看一看吗?”   外甥女这个出乎意料地请求让阮秋韵微怔,目光落在面带期待的筠筠脸上,阮秋韵也并没有立即应下,而是温声询着赵筠想要去医女学堂看看的原因。   赵筠眉眼带笑,将撑着的手臂交叠置于书案上,然后将下颚置于手臂上,笑道,“姨母方才也说了,那些医女学的许多都是同女郎身子有关的医术,我也是女郎,也自是想去看看的。”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多去看看学学都挺好的,阮秋韵温柔地笑了笑,也不作他想,但是却也没有立即答应下外甥女的请求。   她含笑看着外甥女秀丽认真的小脸,指背轻刮过外甥女的鼻尖,然后抬起一只手,一一掰着手指笑着数着,   “每日读书,骑马骑射,寻友人玩,还要同姨母习字练字,如今还想同医女们一起上课……筠筠,你告诉姨母,这么多事,你忙得过来吗?”   一日十二时辰,这么多事,自然是有些忙不过来的。   可以前在赵家时,家里请的女先生只是教花艺绣活这些闺中女郎之事,赵筠心里不喜欢,如今到了姨母身侧,见到感兴趣的,总想学上一些才好。   赵筠抿了抿唇,抬眸望着姨母,而后小声道,“我又不是日日都去的,我就是去看看嘛,其实也不费什么功夫的。”   顿了顿,又道,“瑜姐姐和真真都说过来家里寻我,我们可以一起去学学,我就不用去寻她们玩了。”   样样都想看看,样样都想学学,阮秋韵展眉轻笑,在外甥女不断的央求下,还是温声答应了,只是最后叮嘱道,   “若是去看了,便认真听,倘若不想听了,便轻手轻脚出来,断不可以打扰旁的医女学习……”   孩子想多学一些东西,阮秋韵当然不会不答应,只是那些孩子初来乍到,还是不要被惊扰到才好。   得到了姨母的准许,赵筠喜出望外,她眼眸弯起,连忙郑重地起身,一脸正色地保证,自己绝对绝对不会打扰到旁的女郎学习的。   阮秋韵被她这样作怪的模样逗得眉开眼笑,眸色轻软柔和,赵筠怔怔放下手,脸颊绯红,只觉得自己要溺死在姨母眼眸里氤氲着的宠溺中了……   “筠儿说了什么呢,竟让夫人这般高兴?”   姨父回到正院时,赵筠也还未离去,温和慈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筠忙起身朝着姨父行礼,褚峻神色温和,很快让外甥女起身。   赵筠起身,抬眸正想同姨父说说姨母为何这般欣悦,却很快被姨父腰间坠着的香囊吸引了注意力。   香囊是翠色的,一头系着绑着的绳,一头坠着同色的流苏,香囊里里面明显装着东西,圆滚滚的。   表面的织绣看不出花样,却分外熟悉,让赵筠想起了,前两日姨母手里执着的绣绷上的翠色布料。   “这是你姨母给姨父亲手制的,觉得如何?”似察觉到外甥女的目光,褚峻将香囊捞起,郎声笑道。   原来姨母前两日真的是在给姨夫制香囊啊,赵筠心里惊讶,正想说姨母制地自然好看,却见姨父已经来到了书案前了。   赵筠眼睛一转,抿唇笑了笑,连方才姨母说得留饭也忘了,很是机灵地福身同姨父姨母请安道别,很快便转身离开……   亲王朝服的颜色深沉厚重,因此腰间坠着的翠色滚圆香囊也变得格外惹眼注目。   阮秋韵无奈地将目光从外甥女离开的身影收回,起身从书案后走出,迎来到了褚峻身侧,眸光在格格不入的香囊上停留了片刻,而后才缓缓地移开眸光。   “夫人所赠香囊,果真是厉害,夏日蚊虫厉害,我在宣政殿站了许久,竟真的不曾给蚊虫叮咬。”褚峻凑近夫人身侧,贪婪地嗅着夫人的气息,夸赞道。   香囊里头装着的是白芷、丁香、金银花等一些普通的驱蚊药材,虽然的确是有一些驱蚊的功效,但是却远没有褚峻说得这么夸张。   阮秋韵眉眼带笑,来到圆案旁坐下,给褚峻倒了杯茶水,轻笑道,“宣政殿是天子殿堂,想必是日日熏香驱蚊的,又怎么可能会有蚊虫存在。”   褚峻在夫人身侧坐下,捻起了夫人倒的茶汤,闻言眉梢挑起,似笑非笑道,“如何没有,夫人可不知,这宣政殿里,蚊虫可多了。”   大的小的,整日嗡嗡嗡地叫着,虽然咬人不疼不痒,却也实在是惹人烦厌。   这话里的意思,听起来倒是不是指普通蚊虫这么简单,阮秋韵心里想着,有些困惑地看他。   难道是朝堂上出了什么事?   朝堂上的确出了一些事,却都是一些污糟事,褚峻望着夫人的面容,也并没有立即说与夫人知晓,只是敛眉一笑,说起了一些其他事,“管家送来的那些女郎,夫人看过了,觉得如何?”   想到刚刚见到的几十个小姑娘,阮秋韵眉眼的笑意渐淡,她顿了顿,还是轻声道,“都是很聪慧的女郎,我也都一一询问过了,看起来,并没有不对的地方。”   可就是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才最让阮秋韵觉得毛骨悚然。   这个时代,父母对于还未彻底长成的孩子,是有着绝对的话语权的,父母对年幼的孩子,甚至还拥有着能够将亲身孩子随意买卖的权利。   人牙子买卖奴仆不算违法,官牙手里的奴仆大半是其父母卖掉的,在出手给其他人的时候,也不算违法。   可拐带却是违法的。   也常有一些私牙人会将从别处拐来的孩子充当做货物卖到其他地方,管家手里的孩子都是从明面是官牙人手里买来的。   阮秋韵本来还想着,仔细询问询问这几十个小姑娘,要是真的遇到被拐卖的孩子,也正好可以让人送回去。   只是没想到……阮秋韵眉目颦起,声音有些平静,“那些孩子,大部分都是被父母抵身为奴仆的,还有一小部分是家道中落后,自愿卖身为奴的。”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已经没有家了的,都是些送不回去的孩子。   阮秋韵心里有些难受,又觉得有些心惊,王府里伺候的奴仆很多,她也大半看过名录,大部分都是前些年战乱时流离失所后卖身为奴的。   而她从云镇一直来到盛京,见到了大部分都是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盛世景象,也满心地以为这样的一个还算安稳的时代,不会有太多残酷的事。   只是没想过,在暗处,在私下里还有这么多卖子卖女的事存在。   夫人面容平静,可置于圆案上不染豆蔻的指尖却是微微蜷着,透露了些许情绪,褚峻神色不变,放下茶盏,只在夫人话音落下后,笑着宽慰道,   “家中穷困,便常有卖儿卖女之举,毕竟对于许多百姓而言,与其在家中坐以待毙饿死,卖了兴许还是一场造化。”   他顿了顿,“如今她们进了王府,遇见了夫人,又何尝不是一场造化呢。”   夫人待人极为温和,平日里虽不喜房里有奴仆伺候,却依旧待之宽厚有礼,对于这府里的奴仆而言,也合该是他们感恩戴德的恩人才是。   褚峻不愿夫人继续想下去,敛眉笑道,“今日阳光明媚,我方才经过翡月湖,湖面的荷莲已经尽开了,我同夫人一起去看一看吧。” 第47章   翡月湖襟江带湖, 几乎横垮整个盛京,立于湖边遥遥望去,辽阔非常, 进了初夏后,湖面波光粼粼,四周的杨柳依依,枝叶婆娑。   殿阁临水,云屋连簃。   三层高的巨形楼船置于岸边, 水面湖风拂过,楼船在湖面上缓缓移动,雕梁画栋, 彩画间金,远远看去层层叠叠, 既精致又大气。   置于三层高的楼船之上,不仅能看见不远处喧哗热闹的街道, 还能轻易将碧波浩渺,一碧万顷的湖面尽收眼底。   这般地居高临下地俯瞰碧水平波,只让人觉得壮志在怀,心胸都开阔了许多。   “翡月湖西侧种着莲塘, 荷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荷莲娇艳。”褚峻将茶盏推到夫人身前, 抬眉笑道,“夫人若喜欢, 等会也可换上一叶乌蓬舟, 乌蓬舟虽小,倒也能体验一次泛舟采莲的乐趣。”   这样看湖景,的确是十分美丽, 阮秋韵看着湖面荡漾的碧波,昳丽眉眼的郁色散去了不少,唇角也微微扬起。   妇人背脊平直,美艳端庄,眉目映着如画山水,美不胜收,雪白的手背矜持地搭在案上,艳丽的宽大袖袍迤逦而下,长长的眼睫垂着,眸光轻柔似水。   夫人看着湖面景色,而褚峻则是眸色沉沉地望着夫人,久久不曾移开视线,待阮秋韵回过神来,她很快就察觉到身侧郎君灼灼的眸光。   耳尖泛起热意,阮秋韵目光轻移,将指尖搭在茶盏上,抿了抿唇,若无其事地询道,“方才出门时,我听见奴仆说,家中似有人登门?”   马车即将出发的时候,好像有人跑过来说了些什么,隔着一层马车,奴仆的话听不真切,阮秋韵只听出似乎家里有人拜访,却听不清楚奴仆说登门拜访的是何人。   可无论如何,既然有人登门拜访,作为主人家,理应在家招待才是。   只是她还没提出疑惑呢,想着要不要取消今日的游玩时,马车就径直跑了起来……褚峻似乎并不愿见到登门的人。   褚峻伸手握过夫人袖摆下的柔荑,望着十指相扣的双手,眉梢轻挑,更是不由笑道,“夫人明明答应了陪我出来观湖赏景,怎么这会儿又想起了家里的事?”   心知夫人还牵挂着家里,褚峻顿了顿,又道,“夫人莫忧,那是承恩侯府上来的人,也算不得咱们家正经的客人。”   承恩侯。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大周皇后被选定下旨封后时,皇后母家更是会在同一时间被加封为承恩侯,今上年幼,这后宫中尚无皇后妃妾,所以如今的承恩侯府,依旧太后的母家。   所以,今日登门的,是太后的母家。   前些时日,倒是没有收到过来自承恩侯府的帖子,阮秋韵心里暗忖着,只是莫名地,竟想起那位待在定远侯府里的原男主,她顿了顿,轻声询道,   “夫君可知,今日承恩侯府来的,是什么人?”   除了新婚那几日,夫人是不常唤自己夫君的,所以每一次听见夫人柔声地唤自己夫君时,褚峻心里都会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夫人,是自己的夫人。   褚峻眸光落在夫人沉思的眉眼上,轻笑道,“来人正是承恩侯,至于承恩侯是为了何事而来,我亦是不知的。”   承恩侯登门,那一定是一次十分郑重的拜访了,阮秋韵心里想着,她望着郎君漆黑的眼眸,缓缓将自己猜测说出来,“夫君,你觉得承恩侯登门,会不会同那日定远侯带回来的那位小郎君有关系?”   虽然定远侯看起来和平北王关系不差,可按着如今盛京里太后是为了遏制平北王才将定远侯请回来的说法,定远侯将纪小郎君一事告知太后也是有可能的。   而那本书里,男主也算是定远侯的女婿,定远侯若是不遗余力帮助男主登上皇位,也是十分有可能的……   方才落在了湖景上的目光收了回来,夫人眉目沉静,显然是陷入了沉思,褚峻起身来到了夫人身后,唇角勾起,宽阔有力的背脊弯下,臂膀环住了夫人的腰肢。   立于里侧的十数奴仆见状,皆是无声地敛眉退下。   腰间的臂膀灼热结实,带着轻微的牵扯力度,阮秋韵恍恍回神,眸露惊色,却还是很快随着男人臂膀的力度起了身。   褚峻带着夫人来到了楼船栏杆处。   栏杆处有蓬遮着,阳光晒不进来,可楼船已经驶入了湖中心,因此这时候的湖面风却是不小的。   阮秋韵红唇轻抿,只觉得自己鬓发上的流苏步摇被湖面风吹得左右摇晃,叮叮直响。   可很快,这种让人烦闷的叮叮声就消失了,感觉到鬓发上些许轻微的力度,阮秋韵先是一怔,紧接着颤颤抬眸,望着正搂着自己的人。   郎君面容俊朗硬挺,狭长的眼眸里带着笑,指腹间捏着一支银色流苏的蝴蝶步摇,此时湖面风刮过,上头精致的银质蝴蝶在湖面风下羽翼颤颤巍巍,仿若随风飞舞。   “湖面风大,步摇扰了夫人,我为夫人取下。”褚峻将手里的步摇收入怀里,然后一双手搭在了夫人腰间,笑道,“还望夫人莫恼。”   阮秋韵自然不会因为这事而心生不悦,只是这样面对面地被抱着,抬头就能呼吸交缠,虽然已经成婚两月,她还是微微觉得有些不自在,闻言也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敛眸不再多言。   褚峻见状,沉声笑道,“夫人说得极是,兴许同夫人所言,真的同那位小郎君有关呢……毕竟无论纪小郎君是何种身份,总归是承恩侯的外孙。”   男人胸膛坚硬壮硕,说话时,声音沉沉闷闷的,还带动了胸腔起伏,阮秋韵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待回过神后,她细细品味着褚峻刚刚说的话,心里又生出些许疑惑。   无论纪小郎君是何种身份,总归是承恩侯的外孙……这话是什么意思?   楼船随着湖面的波涛缓缓前行,湖面风徐徐吹过,浮过肌肤时带来一阵清爽凉意,阮秋韵眼眸半阖起,将疑惑藏在了心里。   翡月湖很大,楼船行了半个时辰后,才划过了湖心处,朝着湖面西侧行去。   西侧湖水浅,底下多淤泥,因此被围成了荷塘,种着大片大片的荷莲。   远远望去,接天莲叶层层叠叠,挨挨挤挤,每几步就有一朵半开半绽的莲花探出头来,十分壮观。   阮秋韵是见过莲叶莲花的,却是从来没见过这么一大片一大片的莲叶莲花,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丝毫不觉察脚下的楼船已经停了下来了。   “下面已经准备好了乌蓬船,夫人我们下去吧。”   阮秋韵回神,心里难得有些期待,笑得应了一声好。   很快就来到了楼船底层。   楼船上的桡夫已经停下了手上划桨的动作,他们皮肤黢黑,身量魁梧壮硕,此时同旁的奴仆一样,皆是垂眉敛目。   乌蓬船已经备好,正置于楼船隔壁的湖面上,虽说是乌蓬船,却和阮秋韵以前坐过的乌蓬船并不一样。   阮秋韵以前见过的乌蓬船是很小的,而眼前的船看起来却并不算小,尖尖的两头同样带着密不透风的遮阳蓬,中间一小段空隙没有蓬,却带着划船的浆。   褚峻率先上了乌蓬船,然后伸手将夫人接了过去,阮秋韵本以为还会让一位会划船的桡夫过来,却不曾想,待自己过来后,那个连接着楼船和乌蓬船间的绳索便被人解开了。   阮秋韵惊讶,正想询问,却听见身侧已经坐下的褚峻看着自己,笑道,“我少时也曾和桡夫学过划船,不如今日,就让我为夫人撑一回船桨?”   没想到,褚峻竟还会划船。   划地还有模有样的。   阮秋韵心里惊异,这样的异色也很快也带着在面上了,见滑动着船桨的男人看过来,妇人抿唇一笑,轻柔的嗓音里带着笑,   “没想到褚先生连划船也会,不仅知道的多,会的也多。”   丰腴美艳的妇人展颜一笑,靡颜腻理,夭桃秾李,比之身侧含苞待放的莲花还要美艳绝伦。   同半年前,夜里坐于烈烈篝火旁的毯子上,对着自己毫无嫌隙地笑,柔声说褚先生知道的真多时的神色,一般无二。   褚峻眸色沉沉的望着难得展颜的夫人,喉结剧烈上下滑动,却很快随着主人的心绪,平静了下来。   莲塘从外头看起来郁郁葱葱,密密麻麻,可当置身于其中时,阮秋韵却发现,莲塘里的空间还是不小的。   完全足够他们划着的乌蓬船进入。   碧绿宽大的荷叶,亭亭玉立的荷花,以及伸手可及的莲蓬,还有集中夹杂着阵阵清淡绵长的莲花香……很快就来到了乌蓬船的四周。   阮秋韵并未伸手去够触手可及的莲花莲蓬,轻柔的眸光随着乌蓬船的移动而缓缓划过,阳光透过荷叶片的缝隙,时不时映在夫人脸上,肌肤似瓷,白地晃人。   “外面阳光大,夫人不如进蓬里避一避吧。”褚峻笑道,衣袖挽起半截,臂膀青筋毕露。   已经半个多时辰过去了。   阳光的确不小,摸了摸脸颊,感觉到脸颊已经有些发热了,阮秋韵含笑应了一声,扶着栏杆缓缓稳住身子,小心翼翼地朝着蓬里进去。   乌蓬船不算小,里头布置地也很精致,软垫褥子,两角处还置着小冰盆,开着门户的一侧,还有密不透风的薄纱分隔两侧。   这布置地……   阮秋韵怔住,脸颊带绯色,她停下脚步,敛眉正想退出去,身后却传来了木浆同船身碰撞的声音。   乌蓬船停了下来了。   停在了整个莲塘最中央的位置。   一舟乌蓬船被四周密密麻麻的荷叶彻底遮蔽着。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灼热气息,阮秋韵眼睫颤了颤,心跳徒然漏了一拍,直到腰间覆上了一双手,她还是没有转过身去。   莲花淡淡的清香同妇人馥郁的浓香交缠在一起,明明蓬里两角放着寒意飘飘的冰盆,可阮秋韵却还是觉得十分闷热。   腰间已经覆上了的大手,可跪立在自己身后的郎君还不断温和询着自己的应承,阮秋韵眼睫颤颤,唇瓣轻动,正想拒绝,却又听见身后的郎君低声笑道,   “此处居于莲塘之中,莲香萦绕,我想着夫人定会喜欢……夫人莫忧,这云雾纱薄如蝉翼,却是密不透风的。”   背脊后一片灼热,单薄的衣物想必也早已经湿透,浓烈熟悉的气息将阮秋韵整个包围,她思绪已经逐渐有些混沌沉沦。   额间汗珠滚落,褚峻眸色漆黑粘稠如墨,粗重贪婪地呼吸着夫人身上香甜的气息,更是耐心地等着夫人的回复,只待夫人一拒绝,便立即带夫人返回船楼。   他心里想同夫人亲近。   想地要命。   若夫人不愿,那便回楼船上,或者回家,总归是一定要亲近的。   褚峻心里沉沉地想着,揽着夫人腰肢的臂膀正要松开,却在垂眸间,见怀里的夫人紧紧抿着唇,点了点头……   如烟似雾的云雾纱还是被缓缓放了下来,遮住了蓬下的无边春色,片刻后,停摆着的乌蓬船荡漾起了圈圈轻波。   乌蓬船里的馥郁软香越来越浓,几乎要将满塘的荷莲气息彻底盖过,月白色的云雾纱本来自然是垂着的,却不知那里受到了那一股力,突然变得紧绷了起来。   似有似无的啜泣声溢出,带着惹人怜惜的哑意,昏暗间,一抹白腻被铜黄罩着擒住,那被云雾纱反复紧绷了几次,又变回了原来垂坠的样子…… 第48章   长生殿内。   衣着素净的太后立于下首, 正垂首福身,对着上首的太皇太后行礼问安。   太皇太后坐在椅子上,头发斑白, 可精气神看起来却是不错的。   她让太后起身,然后赐座,待太后坐下后,才接过一旁宫侍递过来的茶盏,笑眯眯道, “太后日夜操劳宫务,实在辛苦,今日煮的金丝燕窝, 太后很该尝一尝。”   说着,便让人去小厨房端燕窝。   太后带着笑, 又起身谢恩,“处理宫务, 乃儿媳分内之事,又何来辛苦之说,谢母后赏赐。”   宫侍很快将燕窝端了出来,白色的一小碗, 放在了太后手侧的方案上,太后噙笑看了一眼, 只用手捏着帕子,并未立即享用。   太皇太后见状, 并没有说什么, 只是直接道,“麻烦太后跑一趟,本宫此番唤太后过来, 是有一些事需要商议的。”   太后立即起身,敛眉垂目,“母后有事,儿媳自当服其劳,还望母后请讲。”   太皇太后脸上笑意渐深,细细打量着这个儿媳脸上的神色,忽而却是叹了一声,怅然道,“先帝英年早逝,本宫膝下也唯有先帝这么一个孩儿,先帝去时,本宫实在是爱之痛之。”   太后怔了怔,很快脸上配合着露出悲色。   “……陛下是先帝唯一的孩子,那模样实在是肖似先帝,又早早没了父皇,本宫望之生怜。本宫如今年岁已大,如今唯一的心愿,便是盼着这么唯一的孙儿成家立业了。”   太后不置一词,脸上神色却是更加悲戚。   太皇太后的话顿了顿,而后道,“陛下今年十二,转眼便要十三了,待亲政后,这婚事也要提上时候了,你是陛下的母后,心里对这些事,也应该有些章程才是。”   太后若有所思地颔首,适时不解出声,“母后的意思是?”   “太后管理宫务,日夜繁忙操劳,如今陛下也渐长,不如先为陛下订下一门亲事,届时将人召进宫里住上两年,你教导两年,待陛下亲政后,也正好可以成婚。”太皇太后满脸慈爱,叹道。   成婚?   太后捏着帕子,面露犹豫,想了许久才迟疑道,“陛下娶妻,这是天下大事,未来的皇后亦是一国之母。如今陛下不过十二,这般早早地定下国母,若是这两年中有何变故……”   一国之后,无论是于朝堂还是于天下,都是十分重要之事,若是这般早早就订下婚事,若是还未成婚时就遭遇变故,是为不祥之兆。   大周历代的皇后,也全部都是在皇帝或是太子到了适婚年纪后,才下旨选后选妃的。   太皇太后也自是了解这些,闻言她也并未立即生怒,只笑着不赞同道,“太后多虑了,大周福泽深厚,陛下更是洪福齐天,有这样的福泽庇护着,皇后又如何会出变故?”   太后没有继续辩驳。   她眼睫抬起,直直地看着上首的太皇太后,探究般询道,“母后说得极是,大周福泽深厚,自是会庇佑皇家,只是着盛京贵女如云,不知母后看中了哪一家的女郎?”   太皇太后面色不变,她放下手里的茶盏,只望着下首的儿媳,淡淡道,   “定远侯府同承恩侯府素来交好,听闻定远侯府的女郎更是难得的聪颖过人,若是能同皇家亲上加亲,岂不更好?”   太后的目光定住。   良久后,才敛眉道,“母后所言极是,只是项女郎是定远侯膝下唯一的子嗣,想来是定不舍将唯一的女郎送入宫里的。”   这儿媳嘴在虽还在拒绝,可看着却已经是开始心动了。   太皇太后笑意渐深,心里的那抹怀疑也在此时缓缓放下,她恍若没有听见太后的婉言推拒,只笑道,   “定远侯戎戍半生,是大周朝堂的肱骨之臣,项女郎自有贤名,如今这满盛京里,也唯有定远侯府的女郎,才堪配得上国母之位……”   太后神色恭敬,唇角笑意宛如欣悦般渐深,只是眼眸深处,却依旧波澜不惊,她平静地听着太后的一言一语,直到走出了长生殿,脸上恭敬的神色才顷刻消退。   回到了永安宫里,她挥退了宫里的一众宫侍,只留下从闺阁时候就伴着自己身侧伺候的侍女,如今的永安宫掌事姑姑明夏,而后在书房里怔怔地坐着。   明夏给主子端来了一杯热茶,目光在主子手里的信笺上停留了片刻,而后才缓缓移开视线,轻声安抚道,   “主子莫忧,如今既已有了小主子的消息,侯爷也必定是会上门问清楚的。”   “问清楚了又能如何。”太后将手里的信笺放下,眸色寒凉,只冷声笑道,“如今龙椅上的陛下,不是本宫的皇儿,平北王若是借由此事生事,本宫又能如何。”   那个孩子当真是还活着,并且落在了平北王手里……无论如何,对自己来说都不会是一件好事。   往浅了说,大周如今唯一的正统血脉在悖逆之臣手里,无异于自寻死路;若是深了说……涂着艳色豆蔻的五指紧紧攥着,太后面色发白,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想着那个在自己腹中待了十个月的孩儿,想着孩儿出生时完全不作假的喜悦,想着十三年前的在先帝面前撒下的弥天大谎,想着那龙椅上面容越发肖似先帝的今上……一时间,竟有些心乱如麻了。   夜色逐渐笼罩,指尖陷入了手心,陷入昏暗中的太后却是无知无觉,她眸色沉沉地想着,少顷后,才沉声让明夏磨墨备纸……   一钩初月临妆镜,蝉鬓凤钗慵不整,阮秋韵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手里握着的玉梳怔怔地抬着,唇瓣抿着,颇有些犹豫不决。   夫人才起身不久,此时身上只着一件轻薄里衣,肩颈孱弱单薄,垂落的青丝如泼墨,褚峻几步来到夫人身侧,俯身望着镜子里的夫人,笑道,   “夫人竟也起地这般早。”见夫人还是没有动作,褚峻顿了顿,掌心覆上了夫人握着玉梳的手,笑道,“不如今日,我为夫人梳妆吧。”   对着假发髻练了这么久,如今也能够派上用场了。   镜子里的郎君精神很好,不带一丝疲色,阮秋韵看着看着,心里没来由地涌现出了一股闷气,她眼睑垂下,缓缓将手从男人掌心抽出,把玉梳放在妆奁上,轻声道,   “好,那你给我梳吧。”   这话里带着冷色。   夫人向来最是温柔的。   这样的态度,让褚峻心里打了个鼓,他罕见地迟疑了片刻,却也还是拿起了妆奁上的玉梳,缓缓地梳理着夫人腰间坠着的乌发。   青丝柔顺乌亮,带着浸润许久的浓香,拿惯了刀枪剑戟的五指穿梭在缕缕青丝间,褚峻眸色微沉,脑子里闪过了却是昨夜夫人情动时,背对着自己,那汗吟吟地贴在一片雪白背脊上的墨色……   指尖将青丝挑开,被青丝遮掩住的脖颈也暴露在了镜子前,褚峻看着镜子里夫人被几抹红痕覆着的纤细脖颈,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夫人体弱,因此即便是于欢/爱一事上,褚峻也是万般注意的。   府里的医女医者留下了不少膏药,每每同夫人欢/爱过后过后,他总会十分殷切地涂抹在夫人身上,所以阮秋韵虽每次都觉得很累,却并没有感觉到难以忍受的疼痛感。   可吸吮过的痕迹,即便是膏药,也是很难立即除去的,红痕斑驳地印在瓷白的肌肤上,看着如同粘在了无垢白瓷上的点点朱砂,其实并不疼,只是着实显眼。   阮秋韵的目光同样落在了自己脖颈的斑斑点点上,这么明显的痕迹,要是同往常一样将头发盘起妇人发髻,肯定会被旁人看到的。   这般想着,她缓缓转移了视线,视线落在了镜子里正站在自己身后的高大郎君身上。   迎着夫人的眸光,褚峻面不改色,只动作轻柔地将夫人的青丝束起,紧接着视线又在夫人的妆奁上细细看了一遍,而后犹豫地拿起一盒妆粉,细细地为夫人将脖颈处的红痕遮住。   妆粉是粟米制成的迎蝶粉。   是大周常用的敷面妆粉。   盛京的郎君女郎大多爱抹,抹上之后肌肤润泽,清透白皙。   阮秋韵在现代社会的时候就很少化妆,来到这个古代世界后,就更加不常涂脂抹粉,如今成婚后倒是用过几次,只是都不是用在脸上,而是常用在了身上。   阮秋韵平静地看着镜子里郎君的动作,直到郎君将那些显眼的斑斑点点全部遮掩住,她眉目才缓缓舒展,犹豫了片刻,又试着商量道,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亲我的脖颈。即便是亲,也不要亲地这么重……”   毕竟那样的力度,总会留下许多羞于启齿的痕迹。   阮秋韵不是一个很喜欢要求别人的人,可此时回过神,想到不过才成婚短短两个多月,她就已经对男人提过三个要求了。   而且每一个要求,都是和房事有关。   思及此,阮秋韵眉目颦起,嘴里的话也不由地停了下来,她是个性情柔和的人,也知道既然他们已经结为了夫妻,肌肤之亲是不可难免的,可起码不该……   不该这样……阮秋韵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只觉得依旧心有余悸。   虽然她看不清对方的神色,可还是能够感觉到,对方每一次将头埋在自己肩颈上时,那些力度都会徒然加大……给她一种一种戾鸷痴迷的感觉。   镜子里的夫人又有些失神了,却并没有恼自己,褚峻唇角勾起,很快便对着夫人方才说的话一口应下。   这应得实在是太干脆了。   阮秋韵犹疑地看他。 第49章   自决定去医女课堂里听那些先生授课后, 赵筠平日里的闲暇时间更是一减再减,一整日下来,也唯有习马时才有机会同几位好友碰一碰面。   灼灼烈日下, 尘土飞扬,几位女郎郎君在马场上你追我赶,少年人鲜衣怒马,衣袂翻飞,举手投足皆是意气风发的潇洒昂扬, 俨然已经成了酷暑下的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天太热,只跑了几刻后就开始觉得燥闷了,伏在马上蓝衣女郎有些受不住, 她脸颊红扑扑,率先下了马, 来到了马场旁的凉棚下纳凉。   很快地,马场上另外几位郎君女郎也俱下了马, 同样也来到了凉棚处。   姨母曾经说过的,跑完是不可以立即饮下凉茶汤的,赵筠额间带着点点汗意,脸颊滚烫绯红, 她站了片刻,才接过翠云递过来茶盏, 将茶盏里的温茶一饮而尽。   项真也咕噜咕噜地灌了几口,而后接过帕子不断地擦拭着额头汗渍, 边擦着还边对着身侧的女郎询道, “筠姐姐,等下你没有有时间啊,我们去一次药坊看看吧?”   赵筠放下茶盏, 也接过了翠芸递过来的帕子,她擦着额头,闻言侧眸望她,不解道,“为何突然想要去药坊?”   项真解释,“昨日郎中不是在堂上说了一副治疗箭毒的药吗,我想去药坊看看,也可以辨一辨是那些药。”   父亲受过箭伤,因此项真在郎中说那几副治疗箭伤的药时,学得十分认真。但即便课堂的先生也带了一些药材过来给她们辨认,可药这么多,只看几眼终究还是有些记不住的。   家里也养着府医,府医住的院子里药材也不少,只是这般去做,少不得会被父亲知晓,因此项真才想着到盛京的药坊看一看。   赵筠恍然,犹豫了片刻,想着午后难得没有事做,也很快便应了下来。   叶瑜徐梁等人见状,心里好奇,也纷纷凑趣,一行人换下了被汗水浸湿了的衣物,穿上了素净的衣物,笑着闹着来到了东市最大的药坊,悬济药坊。   药坊有一位整日坐堂诊脉的医者,是位有些岁数须眉皆白的老者,看起来颇有一番仙风道骨的姿态,望着容易让人信服。   求医的百姓已经在医者的方案前排成了一整排,他正闭眸捻须,不徐不缓地为前来求医的百姓把着脉。   赵筠在纸上写下昨日在课堂上习得的治疗箭毒的方子,让药坊伙计给她们找照着方子抓取所需要的药物。   能在这样大的药坊干活,伙计不仅会算,也是个识字的,他只执起纸看了几眼,很快就笑着应下。   悬济药坊的药斗子很大很高,每个屉子里都放着一种药材,屉子外都写着药材的名字,项真视线在一个个屉子上游移划过着,想着那些是在课堂时学到过的药材。   叶瑜徐梁几人大多出生富贵,家里也一直养着府医,因此从未来过这些府外的药坊医坊,此时也揣着对新接触事物的好奇,细细打量着药房里的布置。   一样接一样的药物被盛在草纸上,然后被整齐摆放到了柜案上,赵筠静静地等待着,眸光却时不时落在大堂中正面向着门外的老郎中。   药坊外传来了喧闹声,很快就将赵筠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她定睛一看,却见一粗布麻衣的黢黑汉子从门外艰难地挤了进来,风一样跑到正把着脉的老郎中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在老郎中跟前说着什么,然后老郎中白眉拧起,抓着药箱带着药童便随着汉子离开了。   赵筠被这一幕吸引了心神,即便是药坊伙计唤人也没回过神,药坊伙计有些好奇地顺着着客人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被汉子带着跑的老郎中,还有正排着队不断抱怨着的百姓。   自以为自己寻着了客人走神的原因,他边将盛着药材的黄纸折叠好,边讨巧笑道,   “施老郎中是这东市里医术最好的郎中,平日里附近的百姓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会上我们家药坊请施老郎中诊治的,今日兴许是那东坊老李家的夫人生了,客人放心,不过一刻就回来了。”   一刻。   赵筠闻言敛眉,不由道,“妇人生产,轻则三个时辰,重则更需一日一夜,郎中只去一刻,又能做什么?”   药材已经拿齐了,也已经包好了,伙计麻利地将几包药材扎成一捆,闻言不由憨厚笑道,   “给妇人接生那是接生婆的事,那里是郎中管的,也不过是开几副催生药,扎上几针,自然不费什么功夫。”   药坊伙计的话,让赵筠想起了自己经常会在姨母书案上看到的,那一沓沓残酷沉重的脉案诊籍。   她眉心拧起,看了看一脸笑色的伙计,并没有多说什么,但接过了伙计递过来的药,却也没有立即离开。   果然,伙计将药包收拾好递给赵筠后不久,那个提着药箱的药童很快就回了药坊,身后悠哉悠哉跟着的老者,赫然是方才急匆匆出门的老郎中。   这般算算,果然前前后后,的确也不过是一刻钟,赵筠默然,看到老郎中回来后,也招呼友人离开药坊。   正是午时,街道上人不算太多,赵筠眼睑垂着,脚步有些快,提着药心不在焉地走在前头,很快就迎面撞上了人。   她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撞到人了,正想垂眉道歉,下一刻,敏锐地察觉到腰间多了一个牵扯的力度。   垂眉看去,本来系于腰间的荷包此时已经彻底没了踪影,妍丽的眉眼霎时沉下,赵筠眉目一寒,正要厉声呵斥,却见那执着自己荷包的手被一只手握住。   得手后正想拔腿就想跑,可被擒住的手却阻着了举动,小贼见自己被捉住,立即面还露凶光,他凶狠地看着擒住自己的郎君,另外一只手迅速就往后腰摸索。   看出了贼人的意图,青袍郎君面色一凛,握着贼人的手力度朝下,腕间的剧痛让忍不住贼人痛呼出声。   而后更是抬脚直接就踹到了对方的腹部,贼人甚至还来不及拔出后腰的尖刀,就径直被踹趴在了地上。   身躯的跌落扬起了不少粉尘,贼人手一直颤着,面露痛色,在地上不断地哀嚎,突然的声响让四周路过的百姓脚步停停了下来,投着目光议论纷纷。   赵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跳,脚步忍不住后腿了两步,可目光在接触到贼人手里还紧紧被捏地发皱的荷包后,眉头锁起,后腿的脚步也猛地停下。   这是姨母给自己准备的荷包。   这般想着,停下的脚步向前了几步,紧接着猛地踩在了正不断哀嚎的贼人的手腕处,耳边的哀嚎声顷刻变大,那本来还死死攥着荷包的手也因为疼痛,五指很快展开,荷包跌落在地。   赵筠立即俯身捡回自己的荷包,又几步后退了两步。   女郎的举动迅速而突兀,几乎是发生在电光石火间,依旧维持着潇洒轻松的姿态的青衣郎君见状,也不由面色一怔。   赵筠没有注意到对方的怔忪,在拿回荷包后,她只轻轻拍打着荷包上沾染的粉尘,而落后几步的友人也很快跟了上来,紧接着数位部曲从身后上前,将地上哀嚎的贼人团团围住。   外出时部曲是必须要带着的,可赵筠不喜招摇过市,所以常让部曲匿于百姓中。   此时部曲没有披甲,只着常服,却每一个都身量高大,体格粗犷壮硕,眸光冷寒嗜血,浑身毫不遮掩地散发着让人胆寒的气息。   这位被抢了荷包的女郎,显然是那家的贵人。   意识到这一点,围观的百姓心里一颤,也不敢继续多看,忙垂眉敛眸,朝着四周走去。   被围在其中的贼人嘴里的哀嚎声也在此时降了一个度,他看着围在自己四周凶神毕露的部曲,终于面露惶色。   叶瑜是第一个来到了赵筠身侧的,她上下打量着友人,边看着还边忧心道,“筠儿,怎么样,你没事吧……”   项真也很快追着围了上来,后面的几个其他友人紧随其后,很快就将赵筠团团围住,不住地上下打量。   荷包上的粉尘已经被拍打干净了,赵筠小心翼翼地将荷包系回腰间,闻言笑道,“我没事,只是方才碰到了一个偷窃的小贼。”   众人闻言皆是松了一口气,这才将注意力放在被部曲围着的小贼身上。   叶瑜性子最是火爆,又自幼随着父亲习得一些武力,她看着被部曲制住的贼人,柳眉横竖,正想上前教训一顿,却见赵筠握住了自己。   她摇摇头,眸光落在小贼身上,“光天化日,当街行窃,还是将贼人送到京兆府吧。”   部曲显然也听到了赵筠的话,垂首应下,两位部曲迅速堵住了贼人的痛哭求饶的口,朝着京兆府方向走去。   贼人解决了,赵筠略从友人包围着的圈子里出来,看着方才出手相助的青衣郎君,福身有礼地执了个平辈礼,表示感激之情。   “郎君方才出手相助,实在感激不尽。”   青衣郎君回神,眸色复杂地一一略过呈半圆状包围的几位女郎郎君,最后眸光落在了对着自己福身道谢的女郎身上,也拱了拱手,   “路见不平,自该相助,女郎无需多礼。”   郎君一袭青衣,头束玉冠,面如冠玉,看起来气度不凡,给人一种熟悉感……赵筠心里不解,她想了想,起身笑道,“郎君可否留下名讳,此番相助,我合该道谢才是。”   青衣郎君闻言,挑了挑眉,脸上划过一丝了然。   他眸色微凉,似笑非笑,也并未留下名讳,只径直转身往后走,“不过是萍水相逢,女郎无需在意,某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这态度……   赵筠拧眉,有些不喜对方这般轻忽的态度,却碍于方才对方对自己的帮助,没有多说什么。   很快就将这件事丢在了脑后,赵筠心里又开始挂念起了方才在药坊里见到的事。   思虑了良久,回府时,她还是掖开了马车车帘,对着右侧跟着自己的部曲,轻声道,“你去一趟东坊,打听一番,今日可有被唤做老李家的妇人生产……”   部曲垂首敛眸,很快便离开了。   天还很早,回家后,赵筠并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捧着方才在点心铺子里选好的点心,又来到了正院。   “姨母。”   人没到,声音就先到了。   女郎的声音活泼喜人,阮秋韵眉目柔和,见外甥女进来后,立即从书案后起身,来到外间的圆案前坐下。   赵筠抱着点心盒福身行礼,又同样在圆案旁坐下,而后如同献宝一样放在姨母面前打开,点心的香甜气味扑鼻而来。   “这是花月楼新出的点心,滋味轻软香甜,姨母尝尝,味道可好。”赵筠眼眸带笑,双手托着脸,一脸娇憨笑道。   点心盒里的点心琳琅满目,各样各式,大多小巧精致,阮秋韵唇角扬起,笑纹浅浅,用帕子拣起一枚,放进了嘴里。   糯米制成糕点有些许粘劲,吃进嘴里却是冰冰凉凉,带着淡淡茶香,并不是特别甜,味道的确不错。   王府伙房里的伙夫大多万里挑一,做出的点心也都精致美味,但是偶尔细细品味一番外面应时节的点心,也是别有风味。   阮秋韵细细地品味着,迎着外甥女期待的眸光,轻笑道,“味道很好。”   赵筠整个小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她下颚微扬,颇有些自豪地抿唇直笑,整个表情都是在说,看吧,我真的找着姨母喜欢吃的了。   阮秋韵被她这志得意满的模样逗笑,然后又吃了三枚,待正想吃第五枚时,点心盒却被外甥女一把盖上了。   赵筠一边将点心交给奴仆,一边对着姨母嘟囔道,“先生们都说了,江米面制成的糕点,是不能吃太多的,姨母只吃一些,解解馋就好。”   自从去医女课堂学了一些东西后,整日就开始注意这些吃食了。   阮秋韵哑然失笑,而后将手收回,又刮了刮外甥女的鼻尖,轻笑道,“不让姨母多食,那你还买这么多回来?”   赵筠让奴仆快些将点心带下去,最好是放在水上冰着,闻言不由笑道,“我是给姨父姨母带的,姨父姨母一人四枚,不多不少。”   她这个外甥女,可是很公平的。   阮秋韵宠溺地看着她,褚峻很快也下朝来了,在吃掉了外甥女带回来的点心后,一起用着晚食。   王府里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赵筠坐在姨母身侧,边吃着还边说着今日在药坊里见到的事,阮秋韵默默地听着,就见外甥女眼睑轻敛,有些忐忑道,   “我已经让部曲去东坊打听了,也不知如何……”   阮秋韵眉目柔软,手覆在了外甥女的手上,轻声安抚道,“待部曲回来,若是有异样,可以让医女过去看一看。”   赵筠轻嗯了一声,她勉强打起精神,又对姨父姨母说了自己从药坊出来后,遇到了贼人一事。   天已经暗了下去,昏黄烛火闪烁着,赵筠没有意识到身侧姨母神色的不对,依旧对着姨母说道,   “……我让部曲将贼人送到了京兆府,也谢过那位帮我的郎君,只可惜不知那位郎君的名讳,要不然我也可好好感激一番……”   外甥女话里带着淡淡的遗憾。   阮秋韵心尖一片寒凉,指尖的玉箸久久不曾动作,只觉得自己那抹纠缠自己许久了的血色暗影,又再次死灰复燃。   玉箸轻轻置下,阮秋韵敛眸,借着光影挡住了面上的异色,只平静询道,“这么看来,那位郎君,倒是一位极为有礼斯文的郎君。”   有礼?   赵筠眉心拧起,虽然心里感激对方帮了自己,却也还是不赞同道,“那位郎君的确帮了我,可要说有礼,却是十分说不上。”   自己只是想表示一下谢意,若是不愿说直说便是,这样转身就走……好像生怕自己缠上他一样。   褚峻眸色微闪,视线落在夫人的面容上,闻言眉目挑起,伸手覆住了夫人略带寒凉的柔荑,笑道,   “看来筠儿对这位郎君的观感,似有些不太好。”   赵筠闻言,有些心虚。   到底是帮了自己的人,这么明显地表露不喜,的确不太好。   赵筠垂眉,她抬眸望了一眼姨母,虽然有些担心姨母会不喜,但对于姨父说的话,却也并没有否认,甚至还闷闷地附和地应了一声。   将外甥女心虚的表情看在眼里,阮秋韵只觉得那股溢上心头的窒息感正逐渐消退,她眉目缓缓舒展,而后才缓缓笑着道,   “不喜就不喜,那位郎君帮了你,总归是欠下人情,以后若是有机会能够见面,姨母定会感激那位郎君一番的。”   知恩图报当然好。   只是这恩,她记着就好。 第50章   晚食过后, 赵筠白天派去的部曲就回来了,还带来了那位那位妇人安然无恙,已经平安地诞下了一个女郎的消息。   因为在姨母书案上看了许多同妇人生产有关的诊籍脉案, 赵筠吃饭时心里就一直挂念着在药坊里见到的事,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这时听了部曲带回来的消息,她虽面上不显,心里却还是隐隐松了一口气。   阮秋韵听了这个消息,面上也多了一丝柔和的笑意。   案上的菜肴已经撤下去了, 换上了解腻的茶盏,阮秋韵捻着茶盏,抿了几口茶汤, 片刻后,看着神色轻松的外甥女, 不由怜惜地笑道,   “母女平安是好事, 既然已经得了好消息,你也该安心了,今日在外面逛了一日了,也该早点回去洗漱休息了。”   夏日最容易觉得渴, 赵筠手里的茶盏已经空了大半杯了,她放下茶盏本还想着同姨父姨母说说话, 闻言先是一怔,后转过头望着窗牗外的夜色。   窗牗外一片沉暗, 没有了用晚食前的霞光, 看着的确是已经不早了。   赵筠心里想着,很快起身笑地同姨父姨母告别,身后跟着翠云还有两个提着灯火的婢子, 很快便转身朝着屋外的昏暗走去……   手里的茶盏泛着热,阮秋韵笑容渐淡,她怔怔地看着外甥女一步步步入屋外的黑暗,久久不曾回神。   褚峻身前的茶盏依旧是满的,他看着夫人略带失神的面容,又垂眸看了眼夫人紧紧捻着茶盏的指尖,而后伸过手,将夫人手里的茶盏接过。   手里的茶盏被夺了过去,感受到异动,阮秋韵才缓缓回神,她垂眉便看到自己的手被握着,而身侧的男人正敛着眉,粗粝的指腹正在自己的指尖上轻轻摩擦着。   才泡好没多久的茶,虽然捧在手里不算特别烫,但长时间捻在手里,指尖还是容易被盏壁灼地泛红。   妇人垂眉,浓密的眼睫在眼睑投落一片阴影,她试图将手伸回来,在确定男人没有松手后,才抿唇笑道,“茶不烫,我没事。”   褚峻神色不变,却也没有说话,只接过奴仆递过来的被帕子裹住的冰块,缓缓覆在了夫人指尖上。   冰块寒凉,却因为数层布帕而不刺骨,不过几瞬,指尖那抹刺眼的红色很快就退下去了。   褚峻将帕布递给身侧奴仆,才轻笑道,“夫人饮茶时还心绪不宁,往后我应该同奉茶的下人说说,给夫人上的茶盏,合该用冰水湃过再上。”   阮秋韵抬眸看他,轻轻一笑,“被冰水湃过的茶汤,可不好喝。”   毕竟茶汤本就是寒凉的东西,冷了之后不仅不好喝,还容易伤胃。   褚峻挑眉,将夫人面前的茶汤端了起来,毫不避讳地垂眉饮了一口,然后笑道,“那便不备茶汤,备着一些夫人爱吃的饮子也好。”   这举动做地突然,阮秋韵怔怔看着他这番动作,回过神后眉眼柔和无奈,并没有搭腔。   茶水味道清淡,可以常用来解渴去腻的,阮秋韵在现代社会时也经常喝,也觉得不是一般的饮料能够代替的。   这个时代的饮料五七八门,青饮,白饮,黄饮,四时饮……甘甜酸涩,辛辣苦咸,各种滋味也是应有尽有。   夏天天气热了起来,阮秋韵有时也会在伙房里准备几分份酸梅汤和乌苓茶,每日让人送去书房里的褚峻,还有在课堂上着课的外甥女,在这个时代也叫做乌饮和乌苓饮。   褚峻没有继续说下去,只将夫人茶盏里的茶汤饮尽,而后又握着夫人,敛眉笑道,“月色正好,夫人不如同我一起出去走走。”   吃过饭了他们总会出去走走的,而且因为外甥女方才的话,阮秋韵还是有些心神不宁,她想着在屋外走走吹吹风也好,很快便颔首应下。   夏日的月色不及冬日明亮,可如今正是六月中旬的时候,夜幕里的月亮圆若玉盘,皎洁明亮,正向下挥洒着成片成片的月华。   夜间有风,带来清爽的凉意,没有白日那样炙烤的暑热。   屋外没有点灯,有些暗,不知为何,身侧也没有跟着提灯照明的奴仆,阮秋韵有些看不清路,就这么被牵着手,随着褚峻的步伐,一步接一步地走着。   掌中的手腕伶仃,骨肉丰润,在这样看不清四周的昏暗中,夫人能够依赖的,也只有自己。   这个念头,让褚峻眸色微沉,他唇角轻勾,粗糙的指腹摩擦着夫人腕间细腻肌肤,占有欲如同不断攀爬肆虐的毒蛇一样,在心低不断地流窜。   牵着自己的人不知何时停下了,甚至还转了个身,可牵着自己的手依旧往前走,阮秋韵没有察到,也依旧往前走着,最后缓缓走进了对面人的怀里,随即被搂住了。   额间贴着上下滑动的坚硬喉结,夏衣单薄,仅仅只是一两层的布料,体态丰腴的妇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了魁梧壮硕的郎君怀里,只觉得被按在了一片火热当中,身躯微颤。   腰间的臂膀太过牢固,阮秋韵怔了怔,有些挣不开,正想要抬头询问一番,光洁的额头却同男人带着胡茬的下颚相触,一片热意。   抱着自己的是熟悉的人,气息也熟悉,可只是这样抱着自己,却一句话也不说,周围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阮秋韵心中有些不安,轻声询道,   “夫君,你怎么了?”   她唤地很轻,本意是想让男人放开自己,却不曾想这一声轻柔的夫君,却让腰间的有力臂膀更加收紧了,褚峻眼眸暗沉,唇角的笑炙热危险,阴沉贪婪地呼吸着夫人身上的气息,几近要将怀里的夫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中。   身躯更加贴近,柔软和炙热紧密相触着,阮秋韵没有感觉到痛意,心头却是越发地有些慌了,她抿了抿唇,安静地倚在男人的胸膛处,没有继续再唤人。   晚风徐徐地吹着,倾下的月华越来越亮,很快映照在拥着的两人身上,最后还是在地面上留下一抹朦胧的影子。   就这么被抱了许久,待察觉到腰间的力度松了一些,阮秋韵才又将脸颊抬起,又轻声询道,“怎么了?可是朝堂上出了什么事了?”   阮秋韵从未见过他这样。   夫人仰着头,面庞置于昏暗的月华下,也让人看不真切,褚峻唇角勾起,低声笑道,“朝堂无事,只是月色正好,就想抱一抱夫人。”   呼吸交缠,炙热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阮秋韵看了看天边皎洁干净的圆月,柳眉敛起,只将信将疑地小幅度颔首。   明明已经抱过了,褚峻还是没有将夫人彻底放开,而是埋在夫人的肩颈处,笑着询道,“夫人可是不舍得筠儿这般早就嫁人?”   话题一下子就跳到了外甥女上,阮秋韵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很快敛眉颔首。   云鬓上的花树步摇轻晃两下,柔软的耳尖划过了脸颊,褚峻呼吸略重,起身将夫人抱在怀里,随意在一处花圃旁坐下。   “怪不得夫人今日听闻筠儿碰到了一位郎君时,竟这般紧张呢。”恍若没有察觉怀里身躯一瞬的僵硬,褚峻若有所思,敛眉笑道,“我还以为夫人是认得筠儿碰到的那位郎君,方才夫人的脸色都有些变了。”   阮秋韵指尖微颤,很快就放松了身子,她眼睫抬起,轻声解释道,“筠筠不过及笄之岁,正是年幼的时候,也是年少慕艾的时候,我只是有些担忧筠筠太早对旁的郎君生了好感……”   褚峻噙着笑,认真地听着,在听夫人解释完后,也并未继续这个话题,反而是询道,   “我昨日在屋里时,听夫人说要下人准备一些香烛纸钱,这些都是祭祀所用之物,夫人可是想要去祭拜长姊?”   阮秋韵心神松了松,眉目舒展,很快便轻声应是,然后解释道,“过几日便是我阿姊的冥诞了,我同阿姊十几年未曾见过,我所以想带筠儿去见见阿姊。”   不管那位是不是她在现代时的大姐,她既然顶替了原主的身份,的确很应该去看一看的。   “那我同夫人一起去吧。”褚峻垂声道,“夫人的阿姊,也自是我的阿姊。”   阮秋韵迟疑,不是她不愿意让褚峻去,只是这几天褚峻看起来都很忙碌,整日待在书房里,王府里也常有幕僚臣属出入,所以阮秋韵方才才以为是不是朝中出现什么大事了。   想了片刻,阮秋韵还是应了下来,即便到时候褚峻有事也没事,她带着筠筠去就好了。   夏日本就是蚊虫多的季节,府里的两位主子总喜欢傍晚时候在府里走一走,因此整个王府里一些距离正院比较近的的院子,里头的招蜂引蝶的花草都被换掉了,统统被换成了可以驱蚊驱虫的花草。   所以这时候坐着,也并没有招来蚊虫的叮咬,褚峻看了一眼天边的圆月,又垂眸望着伏在自己胸膛处的夫人,   “夫人很喜欢看月。”   不是疑问的语气。   阮秋韵微怔,眉目微敛,并没有否认,“月色皎洁,很美,我自然是喜欢的。”   其实不仅仅是这样的。   置身于这么一个陌生的时代里,几乎一切都和自己生活了三十多年的时代不一样,阮秋韵能够找到一丝熟悉的事物,也唯有这千万年来亘古不变的日月了。   褚峻附和了一声,低笑道,“我同夫人一般,也喜欢明月。”   夫人即是他的明月。   温润,神秘,又琢磨不透。   他爱极了这轮明月,明月既来了自己身边了,便不能再走了。 第51章   一别十数年, 盛京街道人声鼎沸,看起来一如往日地喧哗热闹,不……倒是比数十年前, 自己离开盛京时还要喧闹许多。   石守卿抚着微白的须髯,缓缓放下了车帘,马车又再次跑了起来,石夫人冯氏怀里爱怜地抱着膝下最小的孙儿,望着若有所思的夫君, 不由笑道,   “盛京乃天子脚下,望着要比之临淄繁华不少, 以后夫君在盛京为官,这番景象是时时可见的。”   她面上带着笑意, 轻易能够看得出来,石夫人对于自己夫君如今能够回到盛京为官, 只极为欢喜的。   石守卿面长亦有笑意,对于夫人的话也不知可否,他望着夫人怀里胖嘟嘟的小孙女,眼底慈爱, 伸手将小孙女接了过来。   他一边逗弄着牙牙学语的孙女,一边含笑对着夫人道, “此番回盛京,为夫确是有些意外。”   进士科举取士后, 一般需得在朝中翰林院任职三年, 再经过京官外调派往各处,而后才有机会调回盛京任职。   而石守卿则是在旬邑县知县这个职位上蹉跎了数年,后还是得了始平冯氏的青睐, 解除了仕途不顺的危机,得以一步步地高升。   思及此,石守卿望着跟随自己的老妻冯氏,他一手抱着孙女,一手握着老妻的手,苍老的面容长的神色更是柔和了许多。   冯氏只是嗔地看了眼石守卿,略带老态的面容却也尽是笑意。   数架马车一直走着,很快就穿过了热闹喧哗的街巷,来到了石守卿事先托友人在京中买下的宅子。   石家入口兴旺,子孙繁多,四进的宅子也足够大了,奴仆整理着从临淄带过来的行李,虽然尽量地轻手轻脚,但是进进出出的,也足够杂乱了。   伺候的人虽然都是往日熟悉的奴仆,可石夫人还是有些不放心,她细细叮嘱了大儿媳几句,又让伺候的奶娘将小孙女抱回屋子,才同石守卿一起回了主院。   主院早已经收拾妥当了,坐了一整日的马车,石守卿也累了,他在藤椅上坐下,似想起了什么,猜对着妻子笑道,   “我明日回吏部述职,夫人让他们看着些家里的孩子,莫让他们出去乱闯乱逛了。”   盛京不比临淄,这里遍地都是高门贵户,若是一个不注意冒犯了旁人,便有些不好了,石夫人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很快便颔首应下。   她整理着奴仆拿过来的衣物,犹豫了片刻,还是道,“夫君你说……我需不需要去拜见拜见平北王妃?”   自家夫君得以述职回京,各种缘由石夫人也颇有些了解,于情于理而言,她还是觉得上门拜访拜访才好。   石守卿沉吟片刻,而后才抚着须髯道,沉声道,“待为夫述职后,先去拜访了平北王,之后再说吧。”   听闻平北王素来爱重王妃,若是贸然上门,惊扰了王妃,便是不好了。   石夫人敛眉应下。   ……   作为妾室,亡故时女儿也还年幼,赵筠的娘亲是不能够葬入赵家祖坟的,可随意丢在乱葬岗也不合规矩。   只是不受宠的妾室得了急症亡故,赵家大夫人夏氏只从公中拿了些许银钱,买了个棺椁后便草草在荒郊野岭外下葬了。   娘亲去时赵筠还年幼,但是也是还记得母亲埋葬的地方,她每年也都会去娘亲坟前祭拜一次,亦或者在庙观里为娘亲点上一盏供奉的长明灯。   一年时间,坟前已经长满了许多杂草,部曲立于四周,严正以待,跟随前来的奴仆则一一清理着地上的杂草。   每年祭祀娘亲的时候,赵筠总会带着翠云清理大半天,这回有这么多人帮着清理,坟头的杂草很快就被清理地一干二净了。   少了杂草的遮掩,石头墓碑上的字也很快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阮氏之墓。   没有葬入赵家祖坟,仅仅只有一个姓氏,就这么一个墓碑,还有膝下留下的女儿,能够证明那位赵家大房妾室曾经存在过。   晚辈祭拜,需得下跪。   平辈祭拜,只需礼拜。   待香烛贡品一一都已经摆上了,赵筠便跪了下来,阮秋韵怔怔地看着,眸光落在仅仅只有四个字的墓碑上,看了许久。   四周的奴仆已经离远了,赵筠靠近墓碑,小声小声地对着墓碑说着一些诸如姨母回来看女儿了,女儿现在过得很好……这些诸如此类的话。   以前清明节时,自己带外甥女去扫墓时,筠筠也常会说这些话……阮秋韵回过神,摸了摸跪在地上的外甥女的头发,同以前一般,无声地安慰着。   赵筠抬眸对着姨母笑,眼眸澄澈干净,起来也并没有太多的伤感,毕竟娘亲已经过去了快十年了,她也已经习惯了没有母亲在身边的日子。   阮秋韵静静听着外甥女对母亲的倾诉,眉眼沁着似水柔和,待外甥女说完后,她望着墓碑上的四个字,也缓缓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这番举动让赵筠微怔,紧接着就连忙想扶姨母起身,阮秋韵轻轻摆了摆手,背脊挺直,温声笑道,“妹妹祭拜姐姐时,这般行为,也并不失礼。”   这自然不失礼,只是也太重了一些。   赵筠有些无措。   她心里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她更明白的是这个世界的尊卑有序,不说姨母和母亲是平辈,只说姨母如今是身份尊贵的平北王妃,娘亲也不过是四品官的妾室……   咬了咬唇,赵筠忍不住看向立于姨母身后的姨父,想让姨父帮着自己将姨母劝起来,却见姨父眸光一直停留在姨母身上,完全没有一丝阻拦的意思。   她顿了顿,又望着姨母柔美温和的侧颜,抿了抿唇,没有继续说这什么。   阮秋韵双手合拢,望着墓碑长的字,唇瓣轻动,最后还是没有说话,一些不可言道的秘密,只能在心里缓缓地说了出来。   自己不是原来的阮秋韵。   一样的名字,一样的外甥女……她不知道这位阮秋凝是不是她前世的姐姐,但是她既然来了这里,以后肯定是会同以往一样,照顾好外甥女的。   默默地将想要说地说完,阮秋韵也没有跪太久,她放下合拢的手掌后,注意到外甥女正担忧地看着自己,唇角微扬,扶着外甥女的手站了起来。   握着外甥女的手,阮秋韵笑道,“我听说这附近有庙观,我们就去庙里,给你娘亲点一盏长明灯吧。”   这是书里说的。   赵筠每年在祭祀完自己娘亲后,都会在附近的庙宇里,为自己娘亲点上一盏长明灯,这一习惯,即便是后来出嫁后,也一直没有改变。   只不过出嫁后,也才点过一盏。   思及此,阮秋韵心尖有些刺痛,她敛眉,将外甥女的手握地更紧。   赵筠乖乖地被姨母牵着手,这时眼眶已经有了些许微红,她抿唇一笑,很快便瓮声瓮气地应了声好。   褚峻的视线也一直落在夫人身上,直到看清楚夫人的神色后,眼底的沉晦才逐渐散去些许,而后才落在了夫人身后的那个不足一个小童高的坟包上……   荒郊野外,车马不便,六月的天更是如同顽皮孩子的脸,忽然就变,一行人才下到半山处,本来还风和日丽的天一下子就暗了下来,雨点也很快就落下了。   雨下得突然,一时间,整个队伍兵荒马乱。   奴仆反应很快,油纸扇下一刻便撑了起来,褚峻接过奴仆递过来的油纸扇,将夫人的身子罩住。   还没走几步,雨越下越大了,风也越来越大,夫人身上单薄的素色衣裙被风吹得衣袂飘飘,飒飒作响,翩然若仙。   豆大的雨珠被风吹斜,径直落在了夫人玉白的脸颊上,褚峻停下了脚步,撑着伞的手径直环过夫人的腰肢,将夫人抱起,还遮挡着雨就往山下走。   男人臂力惊人。   这个举动让阮秋韵惊了一下,待回过神后,缓缓伸手搂着郎君的的脖颈,然后朝着后头看去。   雨虽然大,却还是有几位仆妇撑着伞守在外甥女身侧,阮秋韵稍微安了心,察觉到还是有雨水滴落,她又将目光落在郎君的脸颊上。   山脚下停这几辆马车和是几匹马,四周还有部曲守着,见主子和主母还有表姑娘等人下来了,连忙迎了上去。   雨越下越大,看起来还要许久才会停下,为了安全起见,马车依旧停在山山脚下,也并没有继续跑起来。   马车宽大,云屏软榻一应俱全,幼翠春彩她们还事先为王爷王妃准备了换洗的衣裙。   身上的衣裙下摆湿了大半,阮秋韵看着架子上堆叠整齐的衣裙,眼睫轻颤,犹豫了片刻,还是来到了云屏后。   空中乌云密布,马车里也有些昏暗,褚峻看不清晰,却还是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下,听清楚了从云屏后传来的轻微声响。   那是夫人身上的衣裙,被缓缓褪去时,所发出的些许声音……褚峻眼睑垂下,看了眼自己,方才只顾着将夫人护在怀里,身上上衣物被淋湿了许多。   凉冰冰,湿漉漉,本来黏在身上就让人觉得难受,这时候就更加难受了……褚峻想着,抵着马车,阖着眼,唇角勾起。   衣料落地的声音停下,被搭在屏上的衣物也一件件地被轻轻拿下,然后穿在身上……很快,夫人便从云屏后出来了。   阮秋韵回到了软榻上,看了眼对面似睡着的郎君,又看了看郎君几乎湿透了的衣物,轻声说道,“夫君,你身上的衣物已经湿透了,不如先去换一件衣服吧。”   褚峻眼眸睁开,迎着夫人担忧的目光,轻笑地应了一声。   换下身上的衣物,褚峻坐在了软榻身边,将撩着窗纱看着外头的雨水的夫人搂进了怀里,笑道,“这雨很大,想来一时半会也停不下。”   阮秋韵闻言,又看了眼外头越下越大的雨,并没有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了解了。   褚峻却还是轻易看出了夫人的失落,他顿了顿,低声哄道,“今日过来时,我已经让人传信去了禅林寺,这个时候,想来长明灯已经点起来了。”   听了这话,阮秋韵惊讶地抬眸看着褚峻,良久后,又道了一句多谢。   夫人红唇雪肤,眸若点漆,此时鸦黑的鬓发上带着几滴晶莹的水珠,柔软的身躯就这样依偎在自己胸膛上,既娇又怜。   褚峻唇角笑意渐深,他执起夫人的手,挑眉戏谑道,“夫人可知,我点了多少长明灯?”   长明灯不是点一盏吗?   筠筠前几年也只是点了一盏的。   阮秋韵对这些佛家的东西,也不是特别清楚,她心里疑惑,只答道,“一盏。”   “点了七盏。”褚峻含笑解释道,“也都是听那些和尚说的,我也不甚清楚。”   褚峻从未去过佛寺,若不是前两日事才先问了几个常去寺庙祈福的幕僚,他本想点个几百上千盏的。   长明灯是祭祀祈祷所用,他不仅多点了几盏,还让人多供奉了许多的香火火烛,特意将排位供奉在禅林寺里,让人日夜守着……他做了这么多,夫人那位阿姊想必也吃了许多他供奉的香火了,所以也合该多保佑保佑自己夫人才是。   无论自己夫人是不是她原来的姊妹,是不是赵筠的亲姨母,她都应该承认,且要多保佑一些……   褚峻敛下眼底不断涌现的暗色,又看着怀里还思索着的夫人,唇角勾起,又将下颚埋在夫人的颈窝处,拦着夫人腰肢的臂膀却是缓缓地收紧。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天也越来越暗,雨是渐渐地小了,可风却依旧很大,荒郊野岭的地面上已经满是泥泞了,明明是夏天,天气却因为下雨的原因而变得有些凉了。   这个时候赶路,会不会有点危险。   阮秋韵心里想着,眸光往远处眺望,又想了片刻,建议道,“我们先走一段路吧,方才过来时,有看到庄稼,也许可以寻到人家避一避雨。”   褚峻自无不应。   马车很快往前走,也正是百姓们准备晚食的时候,很快便在雨幕下看到了丝缕袅袅的炊烟,紧接着再多走了一些路,很快便进了一处村子。   马蹄声被雨声盖过,村子里许久没有人出来,披着蓑衣的部曲从马上下来,很快便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   高大魁梧的部曲看着像一座座的小山,披着蓑衣更是让人心生惧意,粗布麻衣的庄稼汉手里还拿着旱烟,他以为土匪上门呢,待听清楚对方的话后,才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   庄稼汉隔着雨幕看着道上的几辆自己从未见过的马车,犹豫了片刻,虽然心里忐忑,却还是很快便应了下来。   庄稼汉的妻子带着儿女出来招待客人,碗里倒上了用稀碎的陈茶泡出来的茶水,阮秋韵对着略有些拘束的老妇人笑着道了声谢,才双手捧起茶盏饮了一口。   贵人衣着华贵,待人更是和善,老妇人心里的敬畏和拘束少了一些,双手却有些紧张地捏着茶壶壶柄。   庄稼汉的旱烟早已经放下了,也正拘谨地站在一边,褚峻很快便和那位庄稼汉攀谈了起来。   从这天气说到这几年收成,再从这几年收成说到一些旁的……阮秋韵指尖扶着微热的碗壁,看着警惕性明显不断放松的农户一家,只觉得莫名有些熟悉。   外头的雨又大了一些,农户家资不算丰厚,却也还是有几个闲置的屋子,被褥是干净的,淡淡的皂角味随着呼萦绕鼻尖。   夏日的被子很薄,身后紧紧搂着自己的躯体也热地厉害,阮秋韵眼睫轻颤,努力放软着身躯,困意也缓缓袭来。   思绪混沌间,屋外的雨声也逐渐变得虚无,睡过去的前一刻,感觉到脸颊有丝丝痒意,只听到有人伏在自己耳侧,低声轻叹道,   “夫人会离开我吗……” 第52章   褚峻是从不信鬼神之说的。   少时进了军队, 跟随着大周军队征战四方,刀剑之下皆是亡魂。见多了生死,便也不再畏惧鬼神, 不再相信鬼神。   年幼时颇桀骜不驯,总觉得这世上倘若真的有鬼神,凭借着自己驭兵的能力,鬼神也不过是供他驱使。   可如今……   屋子狭小,烛油金贵, 农户心中不舍,因此屋里只点着一盏小小的烛火。   烛光微弱,只照亮了案上小小一方的空间, 身侧的夫人已经熟睡了过去了,褚峻看不清夫人的脸颊, 却能清晰地听到夫人熟睡时柔软绵长的呼吸声。   环着细软腰肢的大掌覆在夫人置于腰间的手上,褚峻噙着笑, 将夫人的手缓缓执在手里,并拢地执着夫人的指尖。   丰润柔软,柔弱无骨。   捧在手里时带着一丝微凉,本以为整个柔荑都是柔软细腻的, 可指腹缓缓下移,却还是在中指关节侧处, 寻到了一处细细的茧子。   不是自己手心上握惯了刀枪剑戟而形成的粗糙坚硬的老茧,更像是读书人多年读书写字后, 随着执笔写字后逐渐形成的一层薄薄的细茧。   可若是毛笔写字, 除了中指关节侧处外,食指指腹和拇指指腹也是有茧的。   云府时林樟探听到的消息,夫人睡梦时的呢喃呓语, 能够治疗瘴毒的方子,仿佛见过的交州贺礼,还有那晚忽变的神色……   一幕幕曾经的异样随着回忆,再次缓缓划过心头,褚峻眸色幽深,缓缓松开了夫人的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夫人揽入自己的胸膛,俯首,细细感受着夫人的心跳声,唇角勾起。   夫人温和纯善,又这般喜欢看苍穹明月,莫不是真的是从明月上下来的,不谙世事的仙人?   褚峻眼睑微垂,甚至还颇有些认真地揣测着,后唇角笑意渐盛,又俯身轻轻地吻上了夫人的额间。   神佛也好,鬼魅也罢。   夫人已经是自己夫人。   即便是仙人,以后也只能在自己怀里。   翌日起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下了,雨后的空气格外地清新凉爽,整个天空万里无云,呈现出一碧如洗的天青色。   昨日闲聊时,阮秋韵已经知道了借宿的这家庄稼汉姓柴。   正要离开的时候,柴老汉一家子毕恭毕敬,一口一个主家夫人的称谓下,不复昨夜的拘谨不安。   阮秋韵有些不明所以,可看着他们热情恭敬的样子,却还是敛眉温和一笑,很快便上了马车。   马车开始跑动,而柴大爷一家还在马车侧守着,阮秋韵心里的疑惑逐渐加深,她放下撩起的窗纱,想了想,望向一侧的郎君。   “夫君,你刚刚是不是和柴大爷说了什么?”   要不然,柴大爷一家人的态度怎么会变得这么快?昨夜还是贵人贵人地生疏拘束地唤着,不过是一夜,一个个都改了称呼,唤主家和夫人了。   主家夫人……如果阮秋韵没有记错的话,这是家里的奴仆或者短工长工才这么叫的。   夫人若有所思,褚峻也没有瞒着夫人,为夫人解惑道,“我雇了他们一家做长工,他们的确应该唤夫人主家。”   迎着夫人不解的眸光,褚峻温声解释,“夫人阿姊位于盛京远郊,来回一趟也需几个时辰,坟前有人守着,夫人和筠儿也能安心一些。”   所以,是雇来做守墓人的意思。   阮秋韵颦眉,古代人对生死十分忌讳,又怎么会甘愿做守墓人呢?   “他们是农户,一年到头的吃穿用,全靠着几亩田地里的庄稼。”看出了夫人的疑虑,褚峻挑眉道,“能多一样进项,他们是愿意的。”   若问柴老爷子愿不愿意。   柴老爷子自是愿意的。   他家里田地几亩,人丁却是不少,吃穿嚼用都从田地出来,平日里在山上捡一些山货,精打细算一些,勉强也还能过下去。   可底下几个孩子如今也一一长大,儿郎要娶妻,女郎要嫁人……这那一样都是要花钱的事,便开始捉襟见肘了。   后山他们也常去,捡个山货时时不时给坟墓除除草,上上供,一年便能得个十几两银子,又怎么会不愿意呢。   长明灯,守墓人……阮秋韵没想到褚峻会安排地这么细致,她望着正垂眸看着自己的郎君,眉目微敛,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   “下官会稽郡郡守石守卿,拜见平北王。”   听到上首传来的脚步声,石守卿放下手里的茶盏,忙起身站了起来,对着书案后的平北王恭敬地拱手拜下。   “起来吧。”平北王一袭玄服,笑了笑,很快便抬手虚扶,望着石守卿看了片刻,不由叹道,“朝中诸多个职位空虚,朝中无人,本王才不得不将文海召回京中,石郡守跋涉千里,实在是辛苦了。”   石守卿,字文海。   “王爷体恤,下官不觉得辛劳。”石守卿受宠若惊,再次拱着手,笑道,“下官能再次回到盛京,还是多谢王爷的提拔之恩。”   褚峻笑了笑,只让石守卿坐下,“明日文海的任命诏书就下来了,本王听说石大人精通算学,想必是极适合户部的。”   户部。   自己是四品郡守,如今调回盛京,再不济也会是个平调,户部尚书并未乞骸骨,如今整个户部上下,唯一空缺的职位,也唯有左侍郎一职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户部右侍郎,是刘家子弟……石守卿心里暗暗有了揣测,脸上笑意却是越发恭敬,很快又起身对着上首的平北王恭敬拱手……   即将离开时,石守卿看着上首的平北王,拱手苦笑道,“下官久居会稽郡,已经许久未曾回过盛京,那日同老妻望着偌大的盛京城,真的是颇有些物是人非之感。”   他顿了顿,笑道,“下官老妻仰慕平北王妃许久,恰逢此次回京,老妻也数次念叨着想着上门拜访王妃,只是不知,可会叨扰王妃……”   褚峻挑眉,笑道,“若是想拜见王妃,只让人递上拜帖即可。”   至于王妃愿不愿意见,也端看王妃的意愿了,石守卿明白了王爷的言下之意,只笑着拱手应下,很快便转身离开了王府。   待石守卿离开后,几人从书房屏风里走了出来。   姚伯羽走在最前头,手里还执着一把折扇,来到椅子上坐下,边端起茶盏,边笑道,“世家拜帖之风盛行,下官记得,王爷以前是最不喜这些的。”   这话说得揶揄,姚伯羽心中却实在是惊奇,世家之人日日骂着平北王军匪草莽,不知礼节……这些话,虽骂地难听,可大半骂地却也是对的。   毕竟他们这位主公,无论去谁家都是直接上门的,都是从不做先礼后兵的那一套的,如今倒是罕见让人见王妃先递帖子了。   褚峻没有搭理姚伯羽的调侃揶揄,见几位僚属皆已坐下,眼睑垂下,捻了捻书案上的镇石,示意他们说话。   下首几人见状,皆敛了笑意。   灰袍青髯的幕僚一脸正色,率先起身拱手,颇有些顾虑道,“属下观之,这石守卿颇为圆滑,加之更曾有过屈膝世家之举,其妻又是世家贵女……属下以为,实在不可尽信。”   世家延绵千百年,最是同气连枝抱作一团,这石守卿,确是不能轻易相信。   褚峻神色不变,继续听着。   一青衣幕僚见状,也很快起身拱手道,“杰城此言有理,纵使石守卿同刘家有深仇,可石守卿品行摇摆,若是中途反悔……”   几位幕僚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顾虑,有一些则是寒门幕僚,无外乎是介意石守卿曾向世家投诚,还娶了一位世家女为妻。   褚峻眼眸漆黑,并无笑意,只静静地听着,也没有打断几位幕僚的话。   坐于前头的李迁和姚伯羽,一人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一人端详着手里的扇子,并未立即插嘴。   书房很快安静了下来。   李迁见状,放下茶盏,也起身拱手道,温声道,“石守卿的生平,属下也曾看过,曾任旬邑县知县,在旬邑县知县一职上蹉跎几年,后救了冯氏旁支的女郎,才得冯氏青眼,一步一步高升。”   他顿了顿,又笑道,“脾性的确圆滑,血性却也不缺,也是当年在朝中得罪了刘氏不肯低头,这才被贬到了偏远地方为官。”   “正如王爷所言,心性不缺,血性亦有,能力在一众外放官员中也算出类拔萃,若是用得好,不失为是一枚好棋。”   冯氏,刘氏,邹氏,谢氏……朝堂上远不止刘氏一个世家,这些世家看似没有出了太后皇后的刘邹两家显赫,手里也并无兵权,可实则世家子弟却是占据了朝堂大半的官职。   同门情谊,姻亲情谊,师徒情谊……个个盘根错节,互相维护,王爷不过摄政六年,三年一次才科举取士,三年入翰林院,三年外放为官,也起码六年后才堪堪调回……身居高位可用的寒门官员实在太少。   李迁推心置腹,有条有理,其他僚属纷纷颔首,即便是方才反感最过的那两位,也是一脸的若有所思。   作为世家子子弟,姚伯羽置身事外地摇着扇子,一直到结束,除了李迁外的一众僚属离开,这才看了眼李迁,又笑道,   “石守卿的任命诏书明日就下了,想来王爷早已想清楚了。”   褚峻唇不置可否,见两位僚属还坐着不起身离开,“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同夫人用晚食,书达你们就先回去吧。”   李迁,字书达。   这是明晃晃地赶人的意思。   出了前厅书房,姚伯羽长吁短叹,他漫不经心地将扇子阖起,对着身侧的幕僚笑叹道,“我们王爷自同王妃成婚后,如今像是变了个人。”   以前不是披甲就是玄衣,活得如同野彘一样的郎君,如今倒是整日华服美冠,就连平日里的须髯都剃地干干净净,看着比他这些世家出身的郎君还要讲究美姿仪。   自王爷成婚后,王府里的茶点美味了不少,李迁听了同僚的话,只是温和一笑,从奴仆手里接过给自家夫人带的茶点,而后才感同身受道,   “谦泽还未成婚,不懂这些也理所应当,等到成婚后,应该就会明白了。”   说着,便撇下了怔仲的同僚,小心翼翼地拎着手里的食盒,朝着自家马车走去。   而立之年,还未成婚,姚伯羽姚谦泽被同僚这话说得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摇摇头,竟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同一众僚属论事论得有些晚了,回到正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去。   进了院子,主屋敞着门,可夫人却并不在屋里,褚峻心下一动,招来了侍婢,得到了夫人在正院偏屋后,眉目轻挑,抬脚来到了偏屋。   似有似无的水声隐约从闭着的门缝里传出来,褚峻抬手,制住奴仆们行礼问安的举动,在门外立了片刻后,才缓缓推开门,脚步放轻地走了进去。   王府正院的主屋很大。   因此还未成婚时,褚峻为了方便,一向是在主屋隔着一道屏风洗漱的,成婚后的一段时日里,还经常同夫人一起洗漱……只是不久,夫人便让人将洗漱的物件搬到偏屋里。   思及此,褚峻心尖有些热。   云屏前垂坠着层层叠叠的帐幔,很快便被一只大掌掀开了。   步伐迈进,水滴落下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屋里点着烛火,烛火闪烁摇曳,搭着一些衣物的玉质屏风上,很快便投落下了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屏风后的水声停下了。   褚峻立在云屏后,没有继续往屏风后走去,可如同小山一般壮硕的昏暗身影,一动不动,却还是叫人心有余悸。   脸颊处滴落了几滴的水珠,肌肤浸了温水,更加水润细腻,阮秋韵眉目敛起,攥着帕子的指尖略微收紧,眼睫颤颤地抬起,望着投落在屏风后的身影,抬声道,   “你先出去,我今日不太方便。”   要不然,也不会再洗一次澡。   备好的月事带还搭在屏风上,褚峻靠近时自然是看到的,他唇角勾起,伸手捻了捻月事带的边角,柔软服帖的布料让他眸色渐沉。   听了夫人的话,他眼睑敛起,只沉声笑道,“我听府医说了,夫人身子不适,洗漱又不喜奴仆守着,我担忧夫人。”   担忧什么。   担忧她会晕倒吗?   阮秋韵拧眉,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屏风外的壮硕身躯乎动了动,似转了方向,又见外面有声音传来,“我转过身了,只守着夫人,夫人莫忧。”   阮秋韵半信半疑,虽然成婚后没有那么多避讳了,她脸颊却依旧滚烫,眸子水润。思虑了片刻后,才抿了抿唇,又重新伸手握着舀水的器皿,重新洗漱了起来……   淅沥落下的水声再次响起,几乎能让人想象出来水流划过白腻粉泽时的画面,馥郁的浓香夹杂着淡淡皂角气味,如同天罗地网一样,从云屏后逐渐延伸蔓延,将人团团缠绕,让人心神不属。   已经转过去的男人呼吸粗重,幽暗如狼的眸光紧紧落在不远处的烛火上,被烛火映照地昏黄的脖颈上青筋暴起,远远看着,如同枯树老枝虬结交错,十分可怖。   “我已经洗完了,你能不能帮我唤春彩他们进来。”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屏风后,夫人的迟疑柔和的嗓音传了过来。   褚峻回神,回过头看了一眼。   屏风上挂着的衣物…还有艳色的月事带,都已经消失了,云屏后也点着烛火,夫人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没有应下夫人的话,也没有去唤人。   而是径直转过身,大步行至了屏风后,来到了夫人身前。   夫人身上的衣物十分齐整,乌发云鬓,唇瓣饱满红润,被盘起的发丝上坠着几粒晶莹的水珠,正颤着鸦睫怔怔地看着自己。   这一刻,心尖上是足以燎原的热意。   方才淅淅沥沥的水声仿佛还犹在耳侧,褚峻眼底一片暗潮涌动,在夫人还未缓过神的时候,伸手轻轻揽住了夫人的腰肢,将夫人整个抱起,带着夫人来到了偏房的软榻上。   洗漱时未穿鞋履,莹润的足尖踏在柔软的软榻上,榻被沾湿了,榻面还有些些许下陷。   夫人在上,攀着自己。   他知道夫人不舒服,也并没有做其他的,只是扶着夫人的腰肢,着迷地吻上了夫人娇艳欲滴的唇,试图用夫人的气息,驱下心尖的热意。   柔软覆着炙热,唇舌交缠间,柔若无骨的身躯随着喘息一阵阵颤栗。 第53章   阮秋韵初时还有些慌张, 待注意到男人只是亲吻着自己,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后,心绪很快便平静了下来。   本以为很快就会结束, 却不曾想,直到屋子里的烛火烧了过半,揽着自己的郎君却还是没有停下来。   唇边一片意乱情迷的热意,妇人柳眉轻蹙,呼吸紊乱, 她有些艰难地垂眉望着近在咫尺的郎君,手缓缓抵着郎君胸膛处,推了推。   唇上的举动停顿一瞬。   很快, 力度轻了一些,几息之后, 炙热的触感也消失了,唇瓣也艳丽地惹眼。   褚峻松开了衔着夫人的唇, 注意到夫人略颦起的柳眉,将额头贴在夫人的额间上,揽着夫人腰肢的手不愿意松开,褚峻细细地注意着夫人的脸色, 然后笑道,   “会稽郡郡守石守卿近日调回了盛京, 今日过了王府拜见。”   阮秋韵注意力被郎君的话吸引,记忆回溯, 很快便想起了当初在临淄宅院时, 那位被林轩小先生引路出去的绯色官袍的身影。   抵着的手落下,阮秋韵安静地听着。   褚峻笑意渐深,执着夫人的手, 说着今日石守卿拜见时,说他夫人仰慕平北王妃,意图拜见一事。   他顿了顿,笑道,“不日石家就会递上帖子,夫人若是不喜,只管拒绝了。”   王府每日都会接到一些拜帖,阮秋韵也有些经验了,闻言也只是略微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   她心里还挂念着另外一件事,“郎君说过褚家的人会过来,可知道过来的人是谁?”   王府里的管家褚伯是褚峻从褚家带出来的老人,阮秋韵在那晚褚峻提起了褚家后,思虑了许久,也询问了一番褚伯关于褚峻的家庭情况。   家里父母健在,叔伯不少,不同母的兄弟姊妹加起来也有二十多位。褚家虽不及世家显赫,却也是一个庞大的家族。   原来的褚家家主是褚峻的爷爷,而褚老爷子三年前去世了,如今担任褚氏族长的人,是褚峻的亲生父亲。   “应该都是一些平日里不太亲近的旁支叔伯。”褚峻敛眉笑道,“夫人莫忧,我那父亲继承了老爷子的族长的位置,想来也一贯会遵守老爷子留下的遗志。”   他脸上笑意不变,毫不在意道,“也许有生之年,褚氏的主家大宗一脉,都不会轻易踏足盛京。”   大宗一脉即褚峻的父辈祖辈上下一脉,嫡长子为大宗,旁的子嗣为小宗。   大宗一脉的态度就是褚氏一族对外的态度,可大宗一脉的态度,有时却是和族里其他族人是相悖的。   褚老爷子三年孝期过了,族内旁系就有不少族人想搭上这位一手遮天族人平北王了。   阮秋韵若有所思,总归是褚峻的血脉亲人,还是想着到时候人要是到了该如何招待。   褚峻不愿夫人在这样的事上放太多的心思,将夫人抱起,回了正屋。   晚食过后,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因着夫人身体不舒服,两人并没有在院外闲逛,而是消食了片刻,就在软榻上坐下。   褚峻将掌心罩在夫人的小腹上,垂首看着夫人蹙着的眉目,笑意渐消,就想让人将府医医女召过来。   阮秋韵制住了他的举动,眉目微敛,解释道,“药已经喝下了,也好了许多,不用召府医过来。”   褚峻低应了一声,“夫人疼吗?”   他对于妇人月事一道上不甚了解,也是近日时常询问过府医医女后,才知道有些妇人来月事时,是会腹痛难忍的。   阮秋韵抿唇一笑,摇了摇头。   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后身体情况弱了很多,可月经时会出现的症状却和以前相差无几的,虽然偶尔会有一些轻微的抽疼,可更多的还是酸胀。   褚峻没有继续询问,炙热的掌心在夫人小腹上轻揉着,试图用医者所说的法子为夫人减轻痛苦……   几日后,石夫人果然递上了拜帖。   拜帖被装在一个纯木匣子里,匣子表面雕刻着许多吉祥如意的图案,看起来十分地古朴郑重。   姨父早早便上朝了,赵筠也早早就起来陪姨母用朝食了,大周官员早朝五日一次,赵筠掰着手算着日子,每到姨父上早朝,就会借着机会过来同姨母一块用朝食。   对于外甥女的操作,阮秋韵无奈,“你天天过来都可以,不需要挑日子。”   赵筠轻笑不言,姨父姨母新婚燕尔呢,她日日打扰算什么事啊。   此时,她嘴里还吃着糕点,见姨母将拜匣打开,也探头来到姨母身侧,看着帖子念着,“户部左侍郎石守卿之妻,冯氏……姨母,这家夫人我倒是从未听说过。”   赵家门第不算高,可父亲是朝中四品官员,来往的也多是一些家世相近的官宦人家,因此即便赵筠很少跟着嫡母长姊她们出门,她对于盛京中一些人家也是略有耳闻的。   见外甥女感兴趣,阮秋韵将帖子递了过去,然后又给外甥女碟子里又夹了一个点心,才笑着解释道,“石大人是原来会稽郡的郡守,前几日才回到盛京,你以前没听说过也正常。”   会稽郡郡守。   会稽郡位于荆州,距离盛京不算特别远,是姨母原来住着的州郡,赵筠了然颔首,心里的好奇也放下,将帖子放入拜匣里,吃着姨母夹过来的点心。   阮秋韵将拜匣递给春彩,看着垂首吃得十分认真的外甥女,不由轻笑询道,“今日医女课堂不上课,筠筠等一下可要出去?”   赵筠今日是想在家里陪姨母的,自然不想出去,她放下玉箸,正想摇头,下一刻却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眸弯弯,嬉笑地抿唇道,   “姨母,再过几日就是乞巧节了,这几日坊市里也极热闹,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要不然姨母整日待在王府里,看着那些诊籍脉案还有账簿名册,也太无趣了一些。   七月初七,乞巧节,又称女儿节,是大周女郎极为喜爱的一个节日,乞巧节当日,许多女郎回会出门游玩,阮秋韵这才记起,还有四天,就到七月初七了。   外甥女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阮秋韵没有犹豫多久,也很快含笑地应下了。   乞巧节快到了,坊市里行走的女郎也多了不少,从马车里往外看,针织布坊,金银饰坊,各种点心铺坊……这些女郎常光顾的铺子,尤其热闹。   还没入秋,下了马车后,坊市的热意夹杂着喧闹扑面而来,阮秋韵脸色不变,也并没有戴上幕篱,只眸色柔和地看着身侧的外甥女。   天还是有一些热,赵筠心疼地看着姨母有些泛红的脸颊,忙将姨母带进了一家卖点心果子的铺子。   铺子是二层楼高的小楼,装饰雅致,一楼处摆着各式各样的点心,还有一些干果果脯的零嘴,阮秋韵细细打量着,却听见身侧的外甥女介绍道,   “姨母,这就是花月楼,姨母前几日用的糕点,都是我从花月楼买的。”   原来这里就是花月楼。   阮秋韵若有所思颔首。   守在铺子里的伙计见有客人上门,很快便迎了上来,花月楼卖的点心果子是盛京独一份,平日里不少高门大户都会派人过来订点心,有时候贵人经过,也少不得会亲自进门买上一些。   接待的贵客多了,守店的伙计们也练成火眼金睛了,此时见着从门外进来的两位贵人,心里却也是忍不住一惊。   两位贵人看着像是一对高门大户的母女,俱是华服美饰,身后还跟着许多伺候的奴仆部曲。   奴仆敛眉恭敬,部曲高大骇人,女郎俏丽灵动,笑意盈盈,妇人更是高贵美艳,温婉柔和……即便是自觉见多识广的花月楼伙计,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那些部曲的目光给人带来巨大压力,伙计心里有些怵,却还是几步上前,唤了贵人后,为贵人一一介绍着花月楼里的糕点。   阮秋韵听着伙计的介绍,眸光也落在了铺子里琳琅满目的糕点上。   “……乞巧节将至,我们花月楼也备下了许多诸如巧果巧酥五子乞巧饼等吃食,贵人若是喜欢,不妨试一试。”见贵人面上并无意动,伙计话一转,立即机灵道。   巧果巧酥都是一些油炸过的面食,看起来和现代社会里的麻花有些相似,五子就是桂圆、红枣、榛子、花生、瓜子五种零嘴,乞巧饼是糯米粉做的,侧边花瓣状,看不出里头裹着的内陷……   都是一些很适合用来做零食的食物,这个时候吃也应时节,阮秋韵想了想,让伙计各自拿了一小包。   一小包的分量不算多,距离乞巧还有三天,可以买一些回家里试一试,要是好吃的话,到时候可以多买一些,分给王府里的人吃……   距离女儿的婚事已经不足一个月,夏氏也开始操持起席面上要准备的东西,所以一早便带着仆妇奴仆来了花月楼,打算挑选几个合心意的点心蜜饯,放在女儿婚事的席面上。   嫡亲女儿的婚事,夏氏总想做得尽善尽美一些,为女儿多添一些脸面,花月楼的点心虽然价格上比旁的铺子稍高一些,但在盛京中却是久负盛名的,放在席面上也是出彩的。   选了许久,终于选下了几个适合的点心,再三叮嘱了花月楼管事在女儿成婚那日一定要送到赵府,夏氏便扶着李嬷嬷的手下了楼。   一楼站了许多人,李嬷嬷定睛一看,而后靠近主母耳侧轻声道,“夫人,是平北王妃。”   平北王妃。   夏氏心里一惊,忙朝着被奴仆仆妇簇拥着的方向看了过去,果真看见了平北王妃,还看见了她们家筠丫头。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啊。   夏氏立即松开了仆妇的手,端庄的脸上扬起一抹笑,快步朝着平北王妃走去。   “臣妇给平北王妃请安。”   正看着其他点心的阮秋韵回神,回过头往声音处看去,看清楚来人后,敛眉唤道,“赵大夫人。”   身侧的赵筠也认出了姨母,她眉目蹙起,还是按着礼节福身行了一礼,“母亲。”   夏氏忙忙慈爱地笑着让赵筠起身,然后对着平北王妃笑道,“还有一月就是臣妇长女成婚的日子,今日臣妇是特意过来花月楼,订席面上用的糕点蜜饯的,没想到却是有幸碰上了王妃。”   阮秋韵颔首,温和笑着恭贺道,“长女成婚,赵府喜事临门,我给大夫人道喜。”   夏氏脸上笑意渐深,并没有留太久,只又说了几句,便对着王妃告辞离开。   赵筠被嫡母这番举动弄得有些懵。   这么难得遇到姨母的机会,就这么就结束了?她都做好自己随时打断嫡母的话,然后立即拉姨母离开的准备了!   直到出了花月楼,赵筠也依旧还没反应过来,阮秋韵看着眼眸已经几乎瞪地滚圆的外甥女,心里头觉得有些好笑。   她抚上外甥女的头,眼底盛着柔和的笑,“在想什么呢?”   赵筠回神,嘴唇动了几下,还是没有将心里的疑惑问出来,嫡母不打扰姨母就好,她摇摇头,很快便带着姨母往旁的地方走……   回到家的时候,褚峻已经在正院里等着了,他看着桌案上碟子里的东西,挑了挑眉,伸手取了一件放进嘴里。   换完衣服出来,阮秋韵注意到对方的举动了,眉目带笑询道,“这是在花月楼买的巧果巧酥,郎君觉得味道怎么样?”   褚峻没有说如何,只在夫人坐下后,又捻起一小半段,递到了夫人嘴边,眸色漆黑难明。   阮秋韵毫无所觉,唇瓣微启,将郎君递过来的巧果吃进嘴里。   夫人红唇饱满艳丽,巧果被炸地焦黄酥脆,抿着巧果时,唇瓣中部略微下压,呈现粉泽,郎君的指腹顺势进了些许,带着热意几乎整个印在了夫人柔软的唇上。   阮秋韵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立即抬手将郎君的手拂下,将巧果吃进嘴里后,又接过春彩递过来帕子,擦拭着嘴唇。   褚峻觉得夫人这是在嫌弃自己,不免有些委屈,解释道,“方才我已经净过手了的。”   郎君脸皮厚,什么不要脸的姿态都能摆出来,阮秋韵已经见多了,此时只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也眉眼温和地解释,   “巧果油大,我方才也是擦一擦油,不是嫌弃你。”   夫人这话挺没说服力的。   褚峻眸间笑意潋滟,长臂一伸,将夫人抱在了怀里,低声笑道,“三日后是乞巧,盛京处处热闹,我同夫人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许久,怀里才传出一声好。 第54章   “元光五年夏, 雍州大旱,户部司巡梁春来,勾结雍州地方官员, 将赈灾粮充坐商粮,恶意抬高粮价……”   “元光七年秋,户部度支司主事杜安通,勾结荆州地方官员,巧立多项名目, 中饱私囊,约四百万石……”   “元光九年冬,户部金部司主事……”   宣政殿内。   尚书左丞手持芴板, 恭敬地立于殿中,一板一眼地向着上首的陛下和太后奏禀着。   接连的一长串名单, 几乎是将整个户部上下撸了个遍,朝臣百官垂首听着, 心中却都是如明镜。   司巡主事之流,不过都是一些户部的寻常小吏,平日里也只是干些杂七杂八的伙计,可若无上头人支使着, 寻常小吏如何有胆子贪墨这么多。   这般想着,朝堂众人很快就将目光落在了户部尚书和两个侍郎身上了, 眼神中俱有深意。   侍卫扛着一箩筐进来,箩筐里的物件哗啦啦地全部都倒在了地上, 随后摊开在地。   几月前就已经准备好的地方官员口供, 还有这几日在户部以及几位小吏家中搜出来的账簿账本……   尚书左将一连串的官员和贪污之行一一念完,最后才垂眉拱手陈词道,“……贪官蠹役, 国之蛀虫,实在是不可饶恕,还望陛下,太后明鉴。”   随即,伏倒在地。   左丞话音落下,整个宣政内即刻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死寂当中。   朝臣百官的目光纷纷凝在那被倒出来的口供账簿账本上……这些人证物证,无一不是需要很多时间去查证的,而其中所需花费的人力物力,都是巨大。   能收集这么多的账簿口供……众人屏息静气,俱是敛眉垂目。   尚书省弹劾过后,朝廷还需要派人进一步查证,在查证期间,涉案官员也需要进行收押审讯。   对身后或忌惮或惊惧的百官视而不见,褚峻神色不变,甚至没有一丝询问上首垂帘听政的陛下太后的意思,只下令将贪污涉案的大小官员通通羁押。   尚书省涌入了许多披甲禁军,在一众人不明所以之时,大半的户部小吏被下了大狱,整个户部的办事堂一下子空了下来。   其余个部的官吏看着这一部,背脊密密麻麻布上了汗意,只觉得胆寒心惊。   下了早朝,褚峻并没有立即回府,出了皇宫后就直接进了大理寺狱。   夏日天时多变,进去时还是风和日丽好天气,出来时天上已经是雾气笼罩蒙蒙细雨。   今日是乞巧节,这般下着雨,看来自己同夫人是看不成乞巧灯会了。   褚峻心里惋惜,漆黑深沉的眼眸平视着弥漫着雾气的雨幕,林轩举着油纸伞过来,注意到正立于廊下看着雨的主子,快步地走上前来。   浓烈刺鼻的血腥气扑鼻而来,林轩面不改色,垂首恭敬地唤了一声,“主子。”   褚峻看着他,吩咐道,“知会一声禁军,将刘岱及其家人下狱。”   林轩垂声应是。   满身的血腥气,夫人定会不喜,褚峻敛眉,看了眼越发大起来的雨,推开林轩递过来的油纸伞,直接走进了雨幕……   花月楼糕点是盛京一绝,伙夫手艺极好,就连简单易做的巧果巧酥等时节吃食滋味也要比旁的点心铺子好上许多。   羡慕地看着春彩幼翠几人滋滋有味地吃着零嘴,莲荟抿了抿唇,径直趴在了桌面上,渴望地看着案上包地鼓鼓囊囊的油纸袋。   却只是看着,一动不动。   平日里最贪食,什么都想吃一些,这回却好似彻底转了性子……难道是不喜欢巧果巧酥这一类油炸的吃食?   幼翠嚼着巧酥,心中不解,将嘴里的吃食咽下去后,不禁询道,“荟姐姐,你不喜欢吃巧果巧酥吗?”   莲荟头一抬,可还不待她说话,坐在床沿边上的莲蝶便抿唇轻笑,拣起一块巧果放进嘴里,眯着眼笑道,“你荟姐姐什么都爱吃,只可惜,昨夜犯了牙疼。”   巧果巧酥都是重油重糖之物,犯了牙疼,的确不宜多食,连平日里的饮食都需得清淡。   见莲荟神色一瞬间又披靡了下去,幼翠心中了然,忍不住笑道,“那荟姐姐这几日正好消消食,来正院伺候这几月,你这都吃胖了多少斤了。”   夏日天热,这两月王妃苦夏,胃口不佳,伙房里铆足了劲给王妃备吃食,王爷表姑娘还时不时带一些坊市里好吃的吃食回来……王妃也总是会赏给身边伺候的婢子仆妇一份。   都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吃食,仆妇大多是带回去给自家孩子吃,年幼的婢子吃不下也是或藏着或带回家中,只有荟姐姐,每次一分到手里就会立即食掉。   女郎都是不愿自己被说胖的,莲荟拧眉,正想出声,却听见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靠近房门的春彩立即站了起来,将房门打开,门外站着的是个绿衣小婢,她看着春彩,立即道,“王妃知道荟姐姐牙疼,特意让府医过来了。春彩,你快让荟姐姐出来。”   小婢的声音传到屋里,莲荟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回过神后站在屋门处,伸长脖子往正院外看去,果然见府上的府医正拎着药匣立于院外。   王妃知道自己牙疼呢。   还给自己唤了府医呢!   莲荟喜滋滋,清秀小脸上披靡之态一扫而空,立即红光满面,她连放在案上的吃食也顾不上了,只扬着笑着步履轻盈地便往正院外走去。   幼翠看着看着,抿了抿唇,只觉得自己手里的巧果都不香了,莲蝶见状,将自己手里还剩着大半的巧果递了过去,挑眉笑道,   “有什么可羡慕的,你也多吃一些,争取早日牙疼,到时候王妃肯定也会给你请府医的。”   这话说的,实在是促狭。   而且前几日她来月事腹痛时,王妃也是给自己召了府医的。   幼翠心里的羡意淡了淡,她没好气地将对方递过来的油纸袋推了回去,可莲蝶手直直地伸着,油纸袋实在推不回去。   两人僵持着,片刻后,幼翠才实在忍不住道,“你吃你的吧,我才不要又看府医呢……”   谁还天天病痛看府医啊!   大周风气开明,乞巧节当日的活动不少,除了夜里花灯满街的热闹坊市,待在家中的女郎还可以在夜间拜月祈福,投针乞巧,若是爱美的女郎,还可以捣弄一些风仙花汁,涂抹在无名指和小指上,染“红指甲”,乞手巧。   赵府女眷众多,每一年的乞巧取乐的花样也很多,赵筠虽然不怎么参与其中,但是看多了却也是知之甚详。   此时还未到夜间,屋外还下着雨没有太阳,什么对月穿针卜巧丢针这些是弄不了的了,赵筠思虑了许久,灵机一动,让人弄来了一些已经捣好了的凤仙花泥。   她在赵府时也时常帮几位姊妹染指甲,因为做起来也是极为熟练,看起来十分专业。   看着被抱成小粽子一样的指尖,阮秋韵沉默了片刻,眼眸里氤氲出浅浅笑意,看着外甥女,轻声问道,“不是说只染无名指和小指吗?怎么都包起来了?”   “全染才好看。”赵筠脆生生答道,眼眸笑成一抹弧度,“姨母手生得这样好看,染了肯定很漂亮。”   金凤花开色更鲜,佳人染得指头丹,盛京妇人大多爱俏,平日除了喜爱涂脂抹粉外,染甲也是常有的事,只是在姨母身侧这么些时日,赵筠从未见姨母染过。   所以便想着为姨母染上一回。   花泥染色需要将近一个时辰,阮秋韵就这么将手置于案上将近一个时辰,待将指尖的片帛全部解掉,又在清水里清理了几回,确定不掉色后,终于才算染好。   阮秋韵舒展着五指,带着水珠的指尖轻动,甲片上的色彩艳丽莹润,她看着手里被染成艳红的指甲,颇觉有些稀奇。   因为职业的原因,她以前从没有去染过指甲,却经常见外甥女做美甲,现代社会各色各样的指甲油都有,可用凤仙花染指,算是一种极为稀奇少见的古法了。   姨母的指甲染得真的好看!   赵筠兴致勃勃,“姨母,除了凤仙花,我听说西域也是有一种名为海娜的花也是可以染指甲的,染了的颜色是白色的和黄色的,只是盛京却不常见到……”   西域应该是新疆一带,盛京的确不容易见到,阮秋韵含笑认真听着,屋外有请安的声音传了过来,她看过去,正好见褚峻正从外间走进来。   赵筠显然也听到了,她很快停下,起身笑着请安,褚峻慈爱地抬手让外甥女起来,眸光落在夫人身上,很快便注意到夫人染红了指甲。   外甥女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讨喜的自夸,“这是我给姨母染的指甲,是不是很好看啊姨父……”   夫人十指丰润白腻,本来莹润泛粉的指尖此时被一抹艳丽的血色所代替,置于乌黑的桌案上,艳丽惊人。   褚峻眸色幽深,称赞道,“筠儿好手艺,给你姨母染地很好看。”   赵筠闻言,脸上笑意更灿烂了,她视线在姨母姨父身上游移了片刻,又抿唇一笑,借着要去医女课堂上课的功夫又离开了。   “衣服怎么换了?”   阮秋韵眸光落在郎君的衣物上,有些疑惑。   褚峻在夫人身侧坐下,闻言笑意不变,解释道,“今日雨太大了,赶回来的时候淋湿了,便干脆去书房换了一身。”   阮秋韵不疑有他,视线在褚峻滴着说的头发上看了一眼,不由拧眉,对着身侧的婢子轻声道,“玉竹,你去伙房,让伙夫煮一碗姜汤。”   玉竹应声退下。   阮秋韵眉目依旧拧着,将人带到了内室,让褚峻在自己妆奁前坐下,褚峻唇角勾起,依着夫人照做。   阮秋韵来到屏风后,很快拿了一条大毛巾走出来放在一侧,轻声道,“把发冠松下来,我给你擦一擦头发。”   褚峻敛眉笑了笑,望着镜子里立于自己身后的夫人,听话地伸手将自己头上的发冠松开。   湿漉漉的头发很快散开,水珠还顺着头发滚落在了氍毹上,白色的大毛巾很快就覆了上来,在头上轻柔地揉搓着。   发丝粗糙散乱,擦拭的时候少不得需要理一理,染了蔻丹的指尖穿梭在粗硬的发丝上,时不时还轻轻擦过头皮,似有似无的麻意顺着头皮直蔓而下,最后堆积在心尖。   褚峻眸色涌动,透过镜子望着正给自己擦拭着头发的夫人,唇角勾笑道,“外头下着雨,想来一时半刻也停不了,花灯许是看不了了。”   待将发丝擦拭地蓬松不再滴水,阮秋韵才将毛巾放下,闻言只是回道,“下着雨,我们还是待在家里吧。”   乞巧节上的花灯纵然稀奇,可下着雨去看,体验总归是要大打折扣的。   褚峻应了一声,并未说什么,而是在夫人转身时起身将夫人抱住,来到了软榻上,贪婪地埋着夫人柔弱馨香的颈窝。   阮秋韵习惯了对方这般模样,正想询问他有没有用了朝食,可话还没问出,下一刻,眉目又拧了起来。   郎君长得高大魁梧,虽然每日都会早起练武,但是每次练完武后都会沐浴更衣,往日身上除了一股皂角味和淡淡的汗意,也没有别的味道。   而且,这是……血腥气?   阮秋韵敛眉,侧眸看着男人的侧脸,轻声道,“你身上有一股血腥味,是不是受伤了?”   埋首在夫人软肉中,褚峻眸色笑意沉沉,侧了侧头,将面庞对着夫人的侧颜,沉声笑道,“夫人莫忧,这是旁人的血,不是我的。”   旁人的血。   阮秋韵怔住。   血腥气浅淡,若隐若现,可淋了一身的雨,换了一身衣物,却都还是能嗅到……这是多少的血才能造成的。   阮秋韵只觉得喉咙有些艰涩。   久久说不出话。   褚峻眼睑垂下,大掌执起了夫人的指尖,指尖的蔻丹染地极好,鲜艳如血,艳丽非常,缓声道,“今日审讯了几个贪污的官员,所以才染了些许血腥气,我还特意换了一身衣物……夫人可会畏我?”   畏惧吗?   也许是有一点的。   可更多的是不习惯。   不习惯伪装地极好的郎君,突然在自己面前暴露出血腥残酷的一面。   即便早已经有过千百回的心里思想准备了,却还是会有一些不习惯,阮秋韵敛眉,思绪了许久,才坦诚道,“有一点。”   褚峻笑意渐深,没有再说什么。   他伏在夫人的肩头,闷声道,“夫人若是不喜,那我以后定不会让夫人看见。” 第55章   乞巧节当日, 下了整整一日的雨,整个天阴沉沉的,当日户部右侍郎刘岱一家老小就被下了大狱。   水至清则无鱼, 官场向来是行污纳秽之地,为官者也或多或少贪墨过,乌云很快笼罩在整个朝堂上,朝臣百官心惊胆战,人人自危。   刘岱是太皇太后母家的旁系子弟, 其父是太皇太后和宣平公同父同母的亲姐弟,即宣平公是刘岱的亲伯父,太皇太后更是刘岱的亲姑母。   刘家子弟在朝中接连被贬黜, 刘岱官居户部侍郎,已经是刘家如今唯一拿得出手的子弟了。   在刘岱一下子下狱的第二日, 久抱病体缠绵病榻的宣平公再次进宫面见了太皇太后。   说了什么,外人无从得知, 只是后来隐隐有一些风言风语传出,那日宣平公从太皇太后宫里出来时,脸色十分差,行至宫外时, 几近要晕厥。   这般境遇,让不少经历了三朝的元老官员为之唏嘘, 自太皇太后成为大周皇后之后,本就是世家的刘家就越发显贵了。   诞下了唯一的子嗣, 唯一的子嗣更成了大周的君主后, 刘家的荣光也愈发不可收拾了。   先帝爱重母族,不仅时常赏赐母族金银财物,还时常为刘氏子弟加官进爵……刘家子几乎占据了朝中大半的官职, 整个大周朝堂俨然有了“刘半朝”的外戚姿态……   却不曾想,显赫一时的刘家,不过六年时日,竟已经这般寥落了。   贪污受贿并非灭门的大罪,经过一段时日的查证和审讯后,刘岱被判斩立决,家中亲眷无论男女年岁,皆被判流放交州,世代家财也全部充入国库。   刘侍郎一家与宣平公一家早已分家,虽有着血脉情谊,可此事却并未波及到宣平府,直至刘岱被斩杀,亲眷全部流放离开盛京,事态逐渐平息,宣平公府上都未曾有一人出面。   流放当日,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翁老妇,还是年幼的郎君女郎,身着皆穿着污糟的囚服,脖带枷项,脚锁镣铐,赤着的脚底一片磨伤,血肉模糊。   娇生惯养的人,一朝天塌,那里受过这样的苦楚,他们脸上的神色怨恨与迷茫交加,只在解差的催促下,颤颤地朝着城门走去。   百姓不解朝堂倾扎结党营私,只知道走过的是大贪官的家眷,是趴在他们身上啃食着血肉的蛀虫   群愤激昂,随着第一个人的动作,各种烂菜叶子和污秽之物,皆是朝着身着囚服的一行人落去,年幼的郎君女郎避之不及,直接被砸到了脸上,很快就抽噎起来了。   看起来,着实是有些可怜。   项真趴在窗沿,望着下首穿着囚服被自己母亲抱在怀里不断安抚的小女郎,心里一软,忍不住喃喃道,“这么小的孩子,也要被流放吗?”   这也太可怜了一些。   赵筠的目光落在一位瑟缩着身子的熟悉女郎身上,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直到一行人离开街道后,才收回视线,垂眉淡淡道,“惠不及子女,才祸不及子女。”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像自己虽在赵家不受宠爱看重,可总归是赵家养大的,若是赵家犯下了滔天大罪,她也是要被连坐的。   律例如此,没什么可怜不可怜的。   项真其实也知道是这样的道理,但天性纯善的女郎的心总是最软的,她的目光再次回到小女郎上,沉默了片刻。   而后嗓音难得带上了些许讽意,“人都已经要流放离开了,宣平公府的人还没出现过一次。”   虽说大难临头各自飞,可总归是亲兄弟的家眷,一点动作都没有,未免也太过无情了一些。   项真从交州回盛京,一路上也是见过不少被判流放的罪犯的。   盛京到交州,路途极为遥远。   五千四百多里,罪人至少需日行五十里,只凭脚力也需要三个月,风餐露宿一路艰辛,时不时还要忍受一些屈辱……宣平公府门楣显赫,若是有人能够为这些流放的家眷上下打点一番,他们也不会这么辛苦。   叶瑜也往下瞅着,闻言看了一眼项真,有些纳闷问道,“你这几日怎么了?”   她性子暴烈,赵筠脾性也偏清冷,项真是他们几人中公认脾性最好的女郎,这几日倒是情绪不太好,每每一听到宣平公府,就好像吃了火药一样炸开。   项真收回视线,想到那日在爹爹书房里偷听到的事,抿了抿唇,眼睑垂下,勉强说了一句无事。   嘴上说着无事,到底是不会遮掩心思的女郎,脸上的强颜欢笑赵筠几人看得一清二楚。   叶瑜没有继续询下去,徐梁眉目挑起,熟练地转移起话题,“我听说今日有诗会,你们可有收到帖子?”   叶瑜很快接过话茬,可惜叹道,“收到了,可惜我文墨不通,要不然真想去凑凑热闹。”   徐梁轻笑,“不通就不通,既然已经送了帖子过来了,我们也可以去看看,也许还能蹭一点文气呢。”   叶瑜闻言,看向另外几位友人。   帖子直接递到了王府,赵筠自然也收到了,她支着下颚,百无聊赖道,“我无所谓,你们要是想去我就去。”   项真回盛京有些时候了,还从未参加过所谓的诗会,闻言也没异议。   诗会多舞文弄墨,因此举办的地点也有些讲究,多选在近山近水诗情画意的地方,盛京城南有一圆盘小湖,四面垂柳,湖水翠色,虽不及翡月湖大,景致却是极好。   湖畔有一道长廊,九曲十八弯,一直从湖畔延伸到湖中心,长廊末端湖中心高高矗立着一处宅子,雕梁画栋飞檐斗拱,被碧绿湖水环绕,精致非常。   将帖子递给门口守着的人,守门的奴仆确认过,便可直接进去了。   宅子里正热闹着,曲乐不断,还不断有抚掌击节欢声雀跃的声音传出,院里曲水流觞,女郎郎君席地而坐。   逐渐靠近人群,看清楚众人簇拥围观着的奏乐女郎后,赵筠恍然,原来这些诗会上,竟还有长相姣好的歌伶奏乐相伴。   诗会开始有些时候了,众人你来我往乐得开怀,已渐入佳境,可几人从屋外进来,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这一次诗会的东道主,是名满盛京的中书令谢家的郎君,起意是为了好友姚庭珪接风洗尘。   谢书云听着曲乐,眼眸微阖,手里捻着的杯盏却是不轻不重地摇晃着,在察觉到有人进来后,眼眸略微睁开。   进来的是几位女郎郎君。   应该也是收到帖子的。   他视线在来人身上移动着,心绪涌动,很快便认出了其中几位的身份。   兵部尚书尚书家的女郎叶瑜,刑部尚书家的郎君徐梁,定远侯府女郎项真……这最后一位,暗藏探究的目光落在项真身侧的女郎身上,谢书云犹疑不定。   盛京中同这几位勋贵子弟玩在一起的,也唯有四品祭酒的庶出女郎……那位传闻中被平北王妃千宠万爱的外甥女,赵筠。   没想到随便递了帖子,倒是真的将这樽大佛请了过来了,眼底的探究之色渐渐隐去,谢书云唇角勾笑,将手里的酒盏置下,起身打起了招呼。   “几位贵客请入席。”   赵筠看了过去。   只见郎君一席月白衣袍,唇角带笑,身姿颀长高挑,面如冠玉,站着如松如柏,看起来极为温文有礼。   都是一些身份贵重的郎君女郎,赵筠没几个是认识的,只是有礼地打了声招呼,便和友人找了个位置坐下。   歌伶还在奏着乐。   曲子婉转悠然,赵筠认真地听着,并没有察觉从四周投过来的,隐隐带着打量探究的眼神。   一曲毕,余音绕梁。   赵筠跟着众人抚掌击节,放下手后,却听见有一带笑男声传来,“赵女郎觉得这伶人奏得如何?”   赵筠循声望去,见出声的是席面末端的一位陌生的郎君,虽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坦言道,“悦耳动听,余音袅袅,自是好听的。”   郎君长得还算俊朗,闻言颔首,忽而扬起一抹恶劣的笑,眼底尽是毫不遮掩的恶意,“听闻平北王妃少时亦擅曲调歌舞,只是不知,比之这伶人如何。”   自平北王妃现于人前后,别有用心之人早已将平北王妃的生平调查得一清二楚,阮氏的姐姐正是因为擅弹曲子才被赵老夫人看重,最后成了赵家老大的院里人的。   这姐姐会的,妹妹应该也会吧。   思及此,郎君的笑又多了一丝轻忽。   众人一下呆愣在原地。   朝中不乏憎恶平北王的人。   虽说心里清楚平北王妃少时是良家女郎,却如何也挡不住有心人的恶意揣测,但也只是少部分世家之人也不过心里暗想,还从未见过谁这么大的胆子这样直愣愣地说出来的。   伶人属贱籍,将身份尊贵的平北王妃同卑贱伶人相比,无异于是屈辱了。   众人回过神后,目光纷纷落在出言不逊的郎君身上。   东道主谢书云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他同样冷冷地看了眼出言不逊的郎君,很快就认出了是同刘家交好的某个小世家中的子弟,正想要出声呵斥。   却见女郎握住了身侧想要起身的友人,不慌不忙地淡淡道,“我姨母从未习过歌舞,就连姨父也从未有幸见过,不知这位郎君,又是哪听来的胡言乱语?”   这是要恼羞成怒了?   那位郎君状似沉思,后恍然,只噙笑歉意,“赵女郎莫气,在下也不过道听途说,只是生来喜欢曲调歌舞,提问平北王妃擅歌舞,便想问一问……”   赵筠面眉目冷寒,闻言挑眉笑道,“竟不想这世上还有这般爱歌舞成痴的郎君,人不能叶公好龙,既然这位郎君这般喜欢歌舞,还是自己去跳才好。”   歌舞乐人实乃卑贱,他一世家子身份尊贵,又如何能做?那人眉头拧起,正要出言讥讽,却猛地发现,已经有数位部曲从屋外进来了。   部曲披盔带甲,虎目圆睁,身上隐隐带着久经沙场的血腥气,气势凶狠凌厉,后头还跟着面色发白阻拦不及的守门奴仆。   他们心头缓缓浮现一丝不安,正想出声缓和一下气氛,却见捻着茶盏的女郎垂眉敛眸,淡淡道,   “南市象姑馆很多,表演的伶人更是不少,这位郎君这般喜爱歌舞,想来平日里定是习过不少,那就去象姑馆表演几日。”   象姑馆?   众人被这话惊地一怔。   盛京男风不算盛行,可总归还是有的,象姑同相公,正是盛行男风的狎妓之地……这是要将人送入好男风的妓院青楼当中?   出言不逊的郎君目瞪口呆,来不及反抗就已经被部曲捉住了,他本就恼怒,闻言更是目呲欲裂,愤怒地斥道,“赵筠!你敢,我乃官家之子,你安敢这样待我……”   下一刻,被部曲堵住了嘴。   他心中惊骇难言,嘴里不断地发出声音,双腿不断地挣扎着,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还算俊朗的脸也涨得通红,一双眼眸泛着赤色,死死地盯着席面前头悠然自得的女郎,怨色浓郁得几近噬人。   赵筠闻言,眉目挑起,手懒懒支着下颚,侧了侧脸颊,迎着对方愤怒的目光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才好心情地吩咐道,   “长得不丑,就选一家生意最好的象姑馆丢进去吧。日夜派人守着,没有接到客人,不许出来。”   这话让已经被堵住嘴的郎君挣扎地更厉害了,求救的目光不断往席面上其他人看过去,嘴里还不断地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目光所至之处,皆是一片避让。   部曲牢牢地制着人,闻言垂首应是,只架着人就往屋外走去。   声音随着远去逐渐变小,直至完全消失,众人如梦初醒,目光落在明眸善睐的女郎身上,心间颤了颤,眼底那丝隐隐的轻视早已消散无踪。   虽官职低微,但好歹也是官宦之子,这般无所顾忌将人送到象姑馆,也太过于肆无忌惮了一些。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一众人还未从被送进象姑馆,不接客不得出的恐怖惩戒中缓过神来,就听见一侧有十分突兀的鼓掌声响起。   赵筠循声看了过去,郎君一袭青衣袍子,坐在靠近伶人不远的地方,眉目如画,姿态懒散。   是上次在街道上帮过自己的郎君。   赵筠眉目颦了颦,想着姨母说过的话,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这样毫不遮掩的不喜让姚庭珪顿了顿,他唇角笑意渐深,继续旁若无人地拍着,竟也丝毫不觉尴尬。   脸皮还挺厚。   赵筠敛眉,也不愿意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起身就往外走,回过神的项真几人见状,也忙起身跟着出去了……   众人如梦初醒,视线游移地落在不远处的人声鼎沸的南市上,最后落在了身为东道主的谢家郎君身上。   东道主谢书云也只觉一片头疼,他方才的确是被赵女郎惊世骇人的举动吓到了,以至于部曲将人捉走,还未彻底缓过神来。   好好一个诗会,竟搞出这么一桩事。   谢书云无奈抚额,最后还是让几个奴仆去南市象姑馆里寻一寻,看人被丢去哪里了……   再三叮嘱了项真叶瑜两人不可将今日发生的事告诉姨母后,赵筠就憋着一肚子的气回了王府。   时间还很早,她想了想,又去正院给姨母请了安。   阮秋韵看着情绪不高的外甥女,含笑询道,“怎么了,看着有些不太开心。”   赵筠摇摇头,抿了抿唇,只一头扎进姨母的怀里,呼吸着姨母身上柔和清浅的气息,面不改色地嗡声抱怨道,“都快入秋了,天还是这般热。”   只是这样吗?   阮秋韵眉目微敛,爱怜地抚了抚腰间的小脑袋,也并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让伙房送了一小碗冰镇过的糖酥酪。   吃过又甜又凉的糖酥酪,赵筠的心情终于好了一些,她想起今日还没完成的功课,很快就告别姨母回了自己的院子。   外甥女有心事了。   阮秋韵刚刚没有刨根问底,心里却还是挂念着的,她有些担心外甥女是不是又遇到了上次那位郎君,想问一问跟着的部曲,又觉得自己会不会侵犯了外甥女的隐私。   “夫人在想什么呢?”   耳边有询问传来,阮秋韵心里正纠结着,想得有些入神,以为是苏姨,一时不察,直接道,“想筠筠……”   话没说完,就回过神了,阮秋韵看着还未换下朝服就径直凑过来的男人,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筠筠今天似乎有些不乐,我想着要不要问一问部曲随侍……”   褚峻看着夫人烛火下清冷柔和的面庞,只觉得心尖不断有恶意腐蚀涌出,他笑了笑,眸色沉冷,“筠儿大了,也许是友人中磕磕碰碰的事,夫人不必担忧。”   这话说得其实也对。   外甥女十五岁了,的确是会有自己的小情绪了。   阮秋韵若有所思地颔首,想着褚峻还未用晚食,正想让人准备晚食,却猝不及防地被郎君压到在软榻上。   软榻下陷,脖颈上不断传来湿润炙热的触感,力道不算重,却是如同燎原一般不断在肌肤上蔓延,让柔软的身躯不断地颤栗,更是试图后退。   热意直蔓而上,很快就覆在了娇艳欲滴的唇瓣上,啃噬辗转研磨,妇人眼睫含泪,紧接着颤颤地阖了起来。   深入,勾缠,吸吮……朗君双手规矩地搂着妇人的腰肢,完全没有多余的举动,却还是将妇人欺负地喘息不断,眼眶通红。   疾风骤雨逐渐转为和风细雨,衣群虽有些褶皱却依旧整齐,褚峻着迷地轻吻着夫人,感受着夫人的气息,汹涌而出的戾气更是不断冒出。   细雨也停了下来。   妇人面色绯红,颤颤抬睫。   指腹抚着夫人略带热意的脸颊,褚峻眉目温和,眼眸深处却是染上丝丝戾气。   他们怎么敢这么诋毁夫人。 第56章   赵筠垂着脸, 有些忐忑不安地站在书房里,别看她昨日在诗会上那么跋扈嚣张,可总归是借着姨父的势, 因此在面对姨父时,总还是会有些心虚的。   而且……都说打了小的就来了老的,小的这般无礼傲慢,那老的定也不是好相与的,也不知自己昨日做的事, 那些老的有没有向姨父告状。   到底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兴许还是讲究脸面的世家子,这般被丢入象姑馆也的确不太好, 兴许还会给姨父带来麻烦……赵筠默默反思着,心里却并不怎么后悔。   竟敢这般诋毁姨母, 合该吃多些教训才是,即便丢了名声也是活该的事。   “昨日将人丢进象姑馆了?”   赵筠回神, 敛眉乖巧地颔首应了声是。   “做得极好。”   如果姨父责怪下来的话,大不了她也去赔礼道歉呗,再不济她也在象姑馆待个几日…嗯?啊?   不是预料中的指责。   赵筠心里讶异,立即抬起眼看着书案后的姨父, 姨父脸上带笑,似还带着赞赏……看起来并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   赵筠眸色一亮, 心里有些欢喜,想了想, 却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道, “那人昨日出言不逊,我就小惩了一番,想来, 如今人还在象姑馆里。”   她顿了顿,又呐呐道,“姨父,那位郎君应该亦是朝官亲眷,我这样做,会不会给姨父惹麻烦?”   外甥女满脸稚气,带着忐忑,褚峻捻了捻腰间的香囊,敛眉朗声道,   “姨父何曾怕过麻烦,以后若是再碰到冒犯了自己或是冒犯了你姨母的人,无论那种身份,只管随着心意处置就好,无需忧虑。”   姨父这是肯定了自己的做法。   赵筠心彻底安了下来,脸上再次扬起笑,很快又想起了姨母,沉默了片刻,又有些斯斯艾艾地商量道,“姨父,这件事,能不能不要告诉姨母啊,我怕,嗯,我怕姨母会担心我。”   那人说话说地极难听,姨母性子最是温柔和缓的,赵筠有些担心这些似似而非的谣言会惹得伤心,而且……   她其实还是有些心虚的。   自己一个女郎,众目睽睽之下将一郎君送进象姑馆,即便是对方有错在先,这一举动着实是有些彪悍骇人了。   姨母最是纯善,自己在姨母面前一直都是天真活泼的性情,赵筠也想着,要维护维护自己在姨母面前的形象。   女郎目光游移,小心思昭然若揭,褚峻哑然失笑,“不想让夫人知道?”   赵筠肯定地点点头,满脸不情愿。   褚峻含笑应下,只是还是叮嘱道,“姨父不会告诉你姨母,只是筠儿需得记住,你身后的部曲不是摆设,若是有事就让部曲去做,不可自己上手。”   赵筠也连连点头,一脸受教。   叮嘱过后,外甥女离开了书房,褚峻笑意渐淡,眉目微沉,看向一侧守着的林轩。   林轩答,“又饿了三日,还是没有交代。”   褚峻却并不意外,他起身离开了书房,来到了王府的私牢。   私牢建于平北王府的地底下,被层层铁门困住,不见天日。若是牢房里不点灯烛,整个牢狱一片漆黑,寂静骇人。   守门的披甲部曲很快将门打开,锁链被团在铁门上,互相碰撞,在静谧的牢狱里发出的悉悉索索声,很快就惊醒了牢狱里沉沉睡过去的中年男人。   烛光点燃,漆黑牢狱霎时明亮了起来,蜷着身子缩在墙角稻草垛的男人一身污遭囚服,发丝凌乱成团,蓬头垢面,已经长久适应了黑暗的双眼被亮起的烛火照得难受,有气无力地眯起。   若是此时有朝堂官员在此处,定会立即认出,这正是前几日,在众目睽睽之下,已经被蒙头斩杀了的户部右侍郎,刘岱。   牢房房门也很快被打开了,光亮宣泄而入,将布满脏污的地面照得清晰可见,来人背对着光亮从门外走了进来,刘岱看不见是谁,只依旧蜷着身躯一动不动,眼睛却是微微睁开,看着行至自己跟前的鞋履。   “还是不肯说?”   年轻熟悉的声音居高临下地传来,让刘岱略有些涣散的思绪逐渐回笼,他艰难地略微抬头,抿了抿干燥的嘴唇,长时间的干渴让他的声音已经变得有些沙哑艰涩。   “罪臣不知,阁下这是何意。”他顿了顿,又颤颤道,“罪臣贪污有罪,愧对了百姓,愧对朝廷,也愧对了陛下,如今已伏法认罪,只管让罪臣治罪伏诛,至于旁的莫须有罪名,罪臣不知。”   这话听起来倒是挺坚定。   可贪污所得的钱款如今却依旧不知所踪,林轩漫不经心地看了眼草垛上黑乎乎的一团,嗤笑,“如今名义上,你也的确是个死人了。”   刘岱不解其意,心中却隐隐不安,只能努力地抬头,却只听见不远处年轻的郎君别有深意道,   “七月二十,前户部右侍郎刘岱已被斩于狗脊领,翌日一早,刘侍郎府上上至年老双亲,下至懵懂幼子,皆被流放至了交州。”   这话……什么意思?   明明乞巧当日,自己就被禁军带到了这座牢狱里了,他如今羁押在大理寺狱,可明明还是活着的……刘岱愣了愣,只觉得自己脑海嗡了一声,彻底炸开。   能够朝为官多年,自然不会是什么蠢人,刘岱很快便想明白了这段时日的不对劲,不见天日的牢狱,自己也从未被提出审讯过,还有披甲的“狱卒”……回过神后,立即环顾了一圈这个自己几乎待了半月牢房,不断喃喃道,   “这里,这里不是大理寺狱…不是,这里不是…”   “这里不是大理寺狱!”   “禁军把我带到了别的地方,这里不是大理寺狱,平北王,你动用私刑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好似在极端的愤怒里恢复了些许体力,刘岱声音越喊越大,也越来越沙哑,他眼睛赤红,死死抬眉看着近在咫尺郎君的身影,几乎是要癫狂起身。   可连着三日来滴水未进,此时早已经是前胸贴后背,又如何有力气起得了身,纵然再愤怒,也不过是像一条濒临死亡的游鱼一样扑腾,不断地在稻草垛上垂死挣扎。   这样恶毒诅咒的话,让林轩脸上划过一丝凉意,他看了眼立于牢房过道里的高大身影,并没有说什么。   褚峻立于牢狱外,静静地看着牢狱里刘岱发疯的这一幕,脸上的面色不变,漆黑深沉的眼底却是透着刺骨冰凉的寒意。   受了刺激的世家子大喊大叫,情绪激动哈,很快就精疲力尽昏死了过去了,门外的部曲适时端来一盆冰凉的井水,熟练地朝着对方脏污的头劈头盖脸地倒了下去。   水声哗啦,直朝着鼻腔涌去,这么一盆水下去,如同一条死狗的人狼狈地咳了几下,最后才幽幽转醒。   对刘岱恨不得杀人的目光视若不见,林轩挑了挑眉,垂眉轻笑道,“不瞒刘大人,在下亦知,乞巧节那日下朝后,宣平公曾给刘大人递过一封书信……你们这双伯父亲侄,这信上会说些什么呢?”   刘岱神色顿住。   林轩恍若不察,只将毛竹扇收起,搭在手心里作沉思状,然后娓娓道,   “刘大人莫怪,在下不曾见过那封书信,如今也只能猜一猜了,唔,想必是让你认下了贪污的罪名,还叮嘱你不可将其他事泄露,甚至还会说一些,会努力保全府上亲眷这样空口白牙的话……”   他顿了顿,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墙角的中年男人,似笑非笑,“刘大人不是蠢人,你当真以为,若是你被斩杀后,太皇太后和宣平公会保全你的那些家眷?”   这话,这话什么意思……   家眷里还有他父亲,是伯父姑母嫡亲弟弟,他们,他们当然会去保全啊……   刘岱瞪大赤红的眼眸,努力地稳住心神,不断地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被这个北地蛮子的下属言语迷惑住,可无论如何告诫,却还是不受控制地仔细去听对方说的话。   林轩笑意渐深,状似不解,隽秀眉目带笑,询着身侧的部曲,“一日过去,这个时候,人应该走到那里了?”   那位部曲闻弦知雅意,闻言思索片刻,沉声应道,“那群罪眷是昨日才启程的,如今不过过去一夜,仅凭脚途,想必才至盛京郊外。”   “原来才至盛京郊外。”林轩若有所思自言自语,看了一眼逐渐变了脸色的中年男人,略有些可惜叹道,   “流放之路一路辛勤,从盛京至交州,需得行走三个月才能到达。听说宣平公和太皇太后,也未曾有一人出面给罪眷上下打点过,刘大人幼子还未周岁,这一路奔波,若是途中夭折……”   刘岱紧紧捏着身下的稻草,手背青筋暴起,面色剧变。   林轩点到为止,让人端来饭食,很快出了牢房。   锁链悉悉索索的声音再次响起,牢房房门再一次被锁了起来,烛火摇曳了几下,然后被熄灭,偌大的牢狱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漆黑当中。   脚步声逐渐远去。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置身于极致黑暗的环境中,正常人的思绪也容易变得混乱模糊,更何况是已经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中被关了半月之久的刘岱。   饥饿、干渴、闷热,再加上方才年轻郎君那一番意有所指的话……一切都如同一只只黑黢黢的老鼠,不断密密麻麻地啃食着刘岱的理智。   刘岱瑟缩着身躯,牙齿紧紧咬着自己的手指,行色癫狂,指尖几乎被咬地要出血……   “主子,刘岱已经交代了一部分。”林轩将手里一沓纸张放在了桌案上,恭敬道。   一部分。   褚峻挑眉,拿过几张纸看了看,又递了回去,吩咐道,“派人顺着刘岱说的这些,先查下去。”   林轩接过,垂眉应是,而后又迟疑道,“主子,刘岱在交代这些前,提出了一个请求,他请求主子将他的家眷接回盛京。”   褚峻擦拭着手里的黑墨,端详着桌案上的画纸,随口问道,“是要本王将其家眷接回,他才将另一部分交代?”   林轩顿了顿,谨慎道,“刘岱的确有这个意思。”   “那便去接吧。”褚峻又执起一支朱色的笔,敛眉思虑了片刻,落在画像里的衣裙上,“再带其中一个过来,让他见见。”   林轩应声退下。   褚峻继续在画纸上涂涂抹抹。   作画是精细的活,一个手重就能完全毁了一副画,褚峻画了许久才停下。他缓缓置下笔墨,看着丝毫没有透露出妇人神韵的画像,眉头拧起。   一介粗人,对于所谓的书画终究少了天赋,褚峻心里有些可惜,只觉得少时就应该跟着那些西席先生多学学作画。   这样自己就能将夫人画下来了。   ……   谢书云顾不上已经被彻底搞砸了的诗会,他听着去象姑馆里寻人的奴仆回来的禀告,皱起的眉心几乎能夹死蚊虫了。   奴仆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自家郎君的面色,咽了咽口水,继续道,“……长春坊前后两个门都有私兵部曲守着,虽能入能出,只是每个进出的都要仔细看过,奴也无法将马郎君带出来…”   他面色泛白,隐隐带着惊恐,显然是被象姑馆里涂脂抹粉举止妖娆的男娼给吓到了。   谢书云再次头疼抚额,他犹豫了许久,咬了咬牙,还是问出了那个羞于启齿的疑问,“那马郎君,可有…可有接客?”   奴仆摇了摇头,后顿了顿,想着长春坊里见到的一切,又加上了限定词,“奴出来时,还未接客,只是被逼着上台给下面的客人,表演曲调歌舞。”   马郎君还未失身。   这勉强…勉强也还算是一个好消息吧。   谢书云生无可恋,摆摆手就让奴仆下去,他在椅子上冷静了片刻,随即看向书案后正悠然下着棋的好友,不禁阴恻恻地幽怨道,   “你倒是过得悠然自得。”   姚庭珪将白子缓缓落下,闻言眉也不抬,“我又不是东道主,当然过得悠然自得。”   这样没良心的话让谢书云猛得暴起,他倏地起身来到书案前,不可置信地摊手道,“唉唉唉?我是为谁办的接风洗尘的诗会?是为了你这位风流肆意的姚郎君!”   可他也没让他这样洗风接尘。   是他自己喜欢借着诗会玩乐,怪得了谁?姚庭珪充耳不闻,继续落着棋,并不答腔。   谢书云来回走动,然后又倏地在椅子上坐下,躺然后倒,想起诗会上发生的一切,实在又忍不住抱怨,   “不是,我就不明白了,那姓马的是脑子被马踢了还是本来就是个蠢货啊?一个小小的世家子,大庭广众之下非议诋毁平北王妃?到底谁给的胆子啊?”   谢书云此事已经全然是没了平日里矜贵世家郎君的做作姿态,仰着头,滔滔不绝,“我还听说他还爱慕宣平公家的女郎?难不成还想着为宣平公家出气?以前看起来也还算机灵,现在看着倒是冲昏了头,整个脑子都丢了……”   “我是东道主,到底还是有责任,唉,还是先去知会一声父亲母亲,看着到时候,需不需要登门道歉一番吧。”   发泄完满肚子的怨气,谢书云挠了挠头,又是满脸的愁容,他叹息着起身,就出了院子,而身后正懒散对弈着的郎君闻声抬眉,眉宇间略带深意……   翌日一早,得了父母的训斥,正准备随着母亲上门道歉的谢书云看着衣冠齐整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好友,又是一愣。 第57章   “你今日也要随我们去平北王府?”   谢书云扇子收起, 一脸不可置信。   姚庭珪瞥了他一眼,不理会大惊小怪的好友,先有礼地拱手给谢家长辈行礼问安, 再缓缓地解释道,   “一早叨扰伯父伯母了,晚辈在此赔礼,那日是书云为晚辈办的接风诗会,诗会上出了事, 晚辈也自是有责在身的。”   他顿了顿,又拱了拱手,“那日没有阻止马郎君在诗会上的出言不逊, 其中实乃也有晚辈的过错,若是伯父伯母欲登门道歉, 还望带上晚辈。”   年轻的郎君一脸诚恳。   还未及冠的年岁,头发只是简单地束着, 一袭鸦青衣袍,长身玉立,不仅举止有礼,更是龙章凤姿, 天质自然。   本就是那种长辈一见了就会喜欢晚辈,如今又这般诚恳, 谢夫人又怎么会不应,只是对于姚庭珪的话, 却还是有些不赞同,   “那马郎君出言不逊,冒犯了王爷王妃,又如何能够怪你, 你莫要放在心上,本就是那马家郎君的错处。”   姚庭珪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只垂声应是,谢书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好友又演了起来,只觉得心如止水。   谢夫人见状,又怜惜地宽慰了几句,才带着奴仆上了马车,而两位年轻的郎君没有上马车,而是翻身上了马。   马车走在前面,马坠在后头慢悠悠地走着,谢书云指腹摩擦着缰绳,看着身侧的好友,笑意渐淡,“我不明白,你为何想要去王府?”   姚家次郎成了平北王幕僚,姚家同旁的世家本就有了嫌隙,这会长孙还登门王府,也不知世家中会怎么传。   姚庭珪面不改色,只是挑眉,“你昨日不是说了吗,那是特意为我办的接风席吗,诗会上出了事,自是与我有关。”   又是方才那番的理由。   谢云书敛眉,觉得这个理由也只能骗骗旁人,骗不过自己。   转而很快又想起昨日在诗会上好友突兀鼓掌的举动,谢书云眉头倏地拧起,又看着好友那张招蜂引蝶的脸,郑重地告诫道,“那是平北王妃最疼爱的外甥女。”   语气在最疼爱几字上加重了一些。   那可不是一般的女郎。   出入身后跟着的全是平北王府上的部曲奴仆,结交的也都是平北王一脉的勋贵子弟,能够不计后果随意就将官宦子弟丢进象姑馆,足以可见平北王爷王妃对其的疼爱不一般。   好友向来招蜂引蝶,惹得盛京大半女郎钦慕,若是招来了这位脾性彪悍的女郎,恐怕连脱身都是难事。   “书云多虑了。”姚庭珪敛眉,眸光漫不经心地落在街道两侧的行人上,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心思了,只不过刚回到盛京那日正好和赵女郎见过一面,彼此间也生了一些误会。”   他顿了顿,面露无奈,“那日失礼,如今也正好一并表了歉意,你别想太多。”   这话有些出乎意料,谢书云没有想过过好友竟与那位赵女郎有过一面之缘,怪不得昨日给赵女郎鼓掌呢。   他对好友的话半信半疑,也知道好友知分寸,那颗八卦之心又再次熊熊燃起。   正想细细询问一下好友同那位赵女郎的缘分,却没想到对方收回视线,一夹马腹,马带着人立即越过自己向前头去了……   正待在家中的赵筠并不知道又一波人员即将抵达王府,下了课去给姨母请安后,就和两个好友在自己院子里做功课。   伺候的奴仆守在书房外头,赵筠执笔写着字,项真也在书案旁写写画画,唯有坐在圆案旁的叶瑜无所事事,正撑着下颚看着书案后的两位好友。   见赵筠放下了笔,叶瑜想了想,揶揄问道,“那位马郎君现在是不是还在象姑馆里?”   赵筠拿过帕子擦着手,闻言嗯了一声,似猜到了什么,抬眉看着好友,“是不是有人去你家里了?”   叶瑜颔首,改成双手撑下颚,“嗯,昨日夜里过来的,求着我爹娘上门求情,不过我爹娘没答应。”   一旁的项真闻言也抬起头,抬手应道,脆声道,“好像还去了我家,也是夜里,我爹爹也没应下。”   赵筠挑眉,若有所思。   既然两位好友家里都找过了,那日一起同去的徐梁家里想必也不会放过……   赵筠猜对了。   马家一众人在得知自家郎君得罪了平北外甥女,被平北王府的部曲丢进了象姑馆后,顿时如同晴天霹雳。   虽是世家,却也只是仰人鼻息的小世家,那里想到自家郎君会得罪平北王啊,那些得罪平北王有什么下场,平日里他也是见过不少的,就连不可一世的世家也落得这般田地,一个小小世家,又如何能开罪得起平北王。   马家家主心惊胆战,也顾不上尚在象姑馆里受苦受难的儿子和苦苦哀求着将儿子接回来的母亲妻子,只让人早早准备好厚礼,登门道歉。   可事与愿违。   这王府的门槛还未踏入,便被王府守门的部曲赶了出来,最后也只能灰溜溜地回了家。   惹祸的儿子让他心生恼怒。   可最终还是拗不过妻子的央求,而且世家子被充做男妓终究是丢人现眼。   马家家主只能抹着脸面,亲自去了一趟南防的象姑馆,想要将儿子接回,却在得知象姑馆外有平北王府的部曲守着后,又一次灰溜溜地回了家……   还不到早朝的时候,平北王不是在王府里,就是在禁军军营里,轻易想见都见不着,所以思来想去了一夜,马家家主便寻了那几位听说同平北王外甥女交好的人家。   他尚且不清楚自家儿子出言不逊的对像是何人,只想着那位女郎能够消气,自己也能将儿子接出来。   可无一例外的,全部被拒绝了。   ……   书房里没有奴仆守着,叶瑜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好奇问道,“你打算让那位马郎君在象姑馆待多久啊,不会真的是要…才让他回家吧?”   赵筠将帕子放下,从书案后走出来,闻言想了想,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其实也只是口舌上的事,可一想到那位马郎君话里潜藏的意思,赵筠就咽不下这口气,她心情立即有些不好,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心不在焉地道,   “象姑馆里有吃有喝,总归饿不死他,就继续留着吧。”   叶瑜见状,也不再多问。   赵筠休息了片刻,回到书案后正想继续练字,却听见书房外传来的敲门声……往日自己练字的时候,翠云是不会来唤自己的,赵筠敛起眉目,让门外的人进来。   进出乎意料的,进来的正是翠云,赵筠不解,却见翠云快步来到自己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   女郎眸子一下子睁大。   紧接着倏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几乎将椅子带倒,项真叶瑜不明所以,却见赵筠迈开腿就从书房里飞奔出去了。   怎么了?   这是怎么了?   叶瑜项真一脸诧异,正想问问翠云怎么了,却见翠云也急匆匆地跑了出去。手里的笔或杯盏被放下,两人也急忙起身跟了出去……   听到奴仆来报有客上门,阮秋韵心里还觉得有些意外,毕竟这几日并没有受到过谢家夫人的拜帖,此事突然造访,兴许是有什么急事……   这样想着,阮秋韵让奴仆将客人带到前厅的待客的正厅,自己换了一件得体的衣物后,也朝着正厅赶过去。   来的是三位客人,一位面貌温婉的夫人,两位气宇轩昂的年轻郎君,姿态颇闲适,没有急切……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急事。   阮秋韵看清楚了三位客人的面貌,而三位坐着的客人也看见了正进屋的平北王妃。   妇人背着阳光缓缓入内,眸若点漆,肤白胜雪,体态丰腴,宽大的袖摆坠在艳丽的裙裾上,裙裾随着步伐轻摇慢晃,宛如步步生莲……   靡颜腻理,国色天姿。   虽然一直听说盛京中盛传平北王妃,可却是从未见过,两位年轻的郎君此时不免也有些怔愣。   千秋席上时,谢夫人是见过平北王妃一面的,可那时距离比较远,也不过遥遥的惊鸿一瞥,虽看得出貌美却看不精细,如今才是真的近距离得精细……果真是位恍若天人的美妇。   谢夫人心里暗暗叹着,很快便起身迎了上去,而两位年轻的郎君怔了怔,也起身跟在母亲(伯母)身后。   “臣妇给王妃请安。”   “晚辈给王妃请安。”   一位行平辈礼,两位执晚辈礼,阮秋韵怔了一瞬,立即虚扶着让谢夫人和两位郎君起身,“谢夫人不用多礼,两位郎君也请起。”   三日人起身,很快便又在座椅上坐下,谢夫人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脸上带着笑,并没有直接表明来意,而是含笑地说起了一些旁的事。   听起来,都是一些不太紧要的事。   阮秋韵捻着杯盏,缓缓地听着,想着这位夫人兴许真的仅仅是过来拜访的,心逐渐安了下来,却见对方话音一转,竟提起了自己的儿子和她的外甥女。   “昨日臣妇这不争气的郎君弄了一个诗会给自己好友接风洗尘,想着王妃府里的女郎也都是同龄的孩子,便也给府上递了帖子……”   当初外甥女拿到帖子的时候还拿给自己看过,阮秋韵也的确记得这件事,心里有些疑惑,却还是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赵女郎机敏聪,诗会时——”   “姨母!”   谢夫人的话被从屋外传来的急切唤声打断,阮秋韵抬眉看过去,却见外甥女正从屋外噔噔噔地跑进来。   此时已经快入秋了,天气不算热,女郎却是脸颊通红,上气不接下气,额间全是汗,可见跑得有多急。   阮秋韵眉目颦起,也顾不得厅堂里还有客人在,只从接过春彩递过来的帕子,走近外甥女,细细地擦拭着外甥女额间的汗,便擦着还便轻声询道,   “有什么急事要跑得这么急?”   赵筠顾不得说话,细细注意着姨母脸上的神色,见并无异样后,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她眼眸晶亮,抿唇笑道,“我没事姨母,只是听说姨母在待客,我便想着过来看看。”   “那也不用跑得这么急。”阮秋韵眸含宠溺,含笑说道,“客人也才到不久。”   赵筠乖乖地颔首,然后听了姨母的介绍后,也听话地上前两步,对着谢夫人执礼问安。   执礼问安的女郎衣着娇俏,眸色干净,脸上笑靥如花,如同自小被娇养着长大的女郎,天真懵懂……看起来,和昨日冷冷地让部曲将出言不逊的马复丢入象姑馆截然不同。   这也……太会演了一些。   谢书云咽了咽口水,目瞪口呆。 第58章   赵筠很有礼地给客人见礼。   谢夫人看着面前这位礼仪周全, 长相乖巧的小女郎,也实在有些难以想象出,对方会做出将马郎君丢进象姑馆里的骇人之举。   兴许其中有什么误会?   这般乖巧的女郎, 看着可比那些粗糙郎君可爱多了,膝下无女的谢夫人这样想着,看着女郎的眼眸里也不由地浮现出一丝慈爱之色。   见女郎行完礼,她很快便从身侧的婢那里拿过一个古朴雅致的灰褐匣子,起身走近女郎身前, 递了过去。   “这是我这几日新得的一对发饰,嵌着珠玉,颜色鲜艳俏丽, 最适合女郎戴着了。”   赵筠微怔,不由看向姨母。   阮秋韵颔首。   赵筠抿唇一笑, 接过谢夫人递过来的锦匣,又福身给谢夫人道谢。   真是个有礼有节的孩子。   谢夫人脸上慈色渐浓。   谢书云瞪着一对死鱼眼, 近乎心无可恋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用问就已经知道,自己母亲肯定是被某个特别会装的女郎迷惑住了。   趁着旁人不注意,他杵了杵身侧的好友, 好友没有任何反应,谢书云看向他, 却见对方也看着那个装模作样的女郎,散漫的眼眸里尽是笑意。   都这样了, 还说对人家女郎没心思呢, 谢书云心里嗤笑。   母亲又和平北王妃聊起了一些杂事,却始终绕过昨日的诗会,迟迟没有提到赔礼一事, 谢书云不得不提醒母亲。   平北王妃虽生得秾艳昳丽,可脾性却是一等一地好,谢夫人敛眉饮了一口茶汤,不搭理儿子的眼色。   毕竟他们不递拜帖贸然上门,本就是一件极为失礼的事。   本想着王妃已经知晓此事,才需得尽早赔礼才好,可如今看来,人家平北王妃分明是还不知此事。   那马家的郎君说话也确实难听,不管这是眼前这位女郎的意思,还是那位平北王的意思,都由不得他们去戳破。   赵筠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地笔直,默默地听着谢夫人同姨母说话,见对方真的没有提起昨日诗会上的事,才终于彻底安下心来。   茶盏在指尖轻转,带着些许温热,赵筠漫不经心,注意力分了两成落在了两位沉默不言的年轻郎君身上。   注意到坐在最后的那位鸦青衣袍的郎君,待看清楚那有几分熟悉的面容,她先是一怔,后眉头拧起。   怎么是他?   “怎么了,筠儿?”   始终分了几分注意在外甥女身上,很快就注意到外甥女看着不远处郎君的纠结神色,阮秋韵视线循着外甥女的眸光看去,见是一年轻的郎君,眸光微闪,在谢夫人话音落下后,温声询道。   赵筠回神,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抿着笑看向上首的姨母,有些迟疑笑道,“姨母,我没事,我只是觉得那位郎君有些眼熟,好似……是那日在东市街道上,帮我制住了贼人的郎君。”   阮秋韵神色不变,捻着杯盏的指尖却是略微收紧,她视线又落在那位郎君身上,敛眉轻声道,“原来竟是这样,没想到那日在街道上帮了筠儿的,竟然是谢家的郎君。”   谢夫人不知道姚家郎君竟与赵女郎有这般的渊源,闻言只笑着否认道,“王妃有所不知,这位是姚家郎君姚庭珪,并非我谢家的郎君。”   不是谢家的郎君。   姚家,姚庭珪。   不管是谢还是姚都好,总归都不是姓马。   “原来是姚家的郎君,实在抱歉,是我想错了。”阮秋韵眉目略微舒展,攥着的指尖略微放松。   她想了想,带着外甥女来到那位年轻郎君面前,温声感激道,“姚郎君见义勇为,帮了筠儿,实在是感激。”   赵筠顿了顿,又施了一礼,“多谢姚郎君相助之恩。”   姚庭珪起身,对着平北王妃拱了拱手,有礼地道,“王妃抬爱,那日不过是举手之劳,赵女郎身侧有部曲守着,即便晚辈不在,也会一切无虞。”   说罢,又看向福身行礼的女郎,俊美的面庞带着淡淡的歉意,“那日是在下误会了赵女郎,不告而别实在失礼,还望女郎恕罪。”   赵筠抿唇扬笑,只得附和道,“姚郎君言重了。”   女郎笑意不达眼底,想来还是在意昨日的事,姚庭珪有些无奈,眼里的笑意却是更甚……   谢夫人离开的时候,还留下了许多的礼物。整整一个时辰都在闲聊,并没有提及太多其他事……这位谢夫人,似乎就是过来闲聊一下然后送礼的。   阮秋韵心里不解。   因此待用完朝食后,也说起了今日谢夫人登门一事,褚峻细细地听着,握着夫人的手,神色不变,“原来帮了筠儿的是姚家郎君。”   阮秋韵看他。   褚峻解释,“姚伯羽和姚庭珪同出一族,是叔侄关系。”   这倒是有些巧合了。   阮秋韵如是想。   褚峻望着夫人的脸庞,顺势说起了一些关于姚家的事,阮秋韵认真地听着,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随着郎君的步伐走到了前厅。   待脚步停下,她回过神后,才发觉自己已经到了书房外,她疑惑望着牵着自己走的郎君。   褚峻垂首道,“我昨日画了一副画,想着给夫人看看。”   阮秋韵不疑有他,在奴仆将门推开后,也进去了。   书房里点着灯,还烧着气味浅淡的熏香,阮秋韵在褚峻的带领下,来到了宽大的书案旁。   书案上没有放置太多的物什,看起来空荡荡的,书案后的墙壁上,一副长长的画纸垂坠着。   阮秋韵抬眸,看着墙上长画纸,待看清楚画纸上的画像后,脚步缓缓停住,柔和的面容怔了怔。   已经傍晚了,书房里送个灯架被置地高高的,昏黄的烛火打在画纸上,艳丽的朱红看着也有些昏黄。   这是……   “本来是想画夫人身着嫁衣时的模样。”带笑男声从身后传来,言语里带着淡淡的遗憾,“只可惜,我手艺不好,没能画出夫人半分神韵。”   画上的妇人一袭红绿嫁衣,敷粉施珠,珠翠环绕,远远看着还好,若是靠近了一些看,面目便开始有些模糊了起来,只是仅凭借服饰,却还是能够轻易认出来其中是谁。   阮秋韵闻言,侧眸看着年壮气锐的郎君,不禁莞尔,“挺好的,我只是没想到,郎君竟然还会作画。”   笔墨丹青这样的事,自古以来都是文人墨客所喜爱的,褚峻生得高大魁梧,气势凛冽匪气,阮秋韵有些想象不出来,对方执笔伏案认真作画的模样。   褚峻望着夫人脸上的笑,眸色渐深,“年少时也学过一些,只是多年没有执笔,如今也生疏了。”   褚家不是高门世家,可在冀州一带也是有些名望的人家,褚峻的父亲是位整日身着长袍巾帕的斯文人,因此家中少时也是请了西席先生教导的。   耳濡目染下也只学了些许皮毛,勉强也只能画个形,从军后整日握着刀枪剑戟,杀人裹尸,就更加生疏了。   阮秋韵闻依旧在看着那幅画。   而褚峻则一直看着夫人,用目光徐徐地描绘着夫人烛火下的侧颜。   书房里点的烛火黯淡了一些,落在画纸上的光亮也淡了一些,褚峻将墙上的画取了下来,随后铺展在书案上,紧接着迎着夫人略带不解的眸光,将夫人带到了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   妇人眼睫颤颤。   褚峻恍若不察,俯身附在夫人的耳尖旁,低声解释,“那样挂着太暗了,夫人看了伤眼。”   这话里有些解释的意思。   桌案上也的确摆着两盏烛火,也的确看得清晰一些。   熟悉的热息直扑颈间而来,阮秋韵侧眸看了一眼身侧的郎君,只轻嗯了一身,眼睫很快垂下,眸光再次落在了书案上的画纸上。   夫人看得认真。   褚峻却是有些难受。   他扯了扯嘴角,近乎贪婪地吸入着夫人的气息,揽着夫人柔软纤细腰肢的臂膀也缓缓收紧,感受着被柔软身躯紧紧贴着的快意,眸色深沉如海。   王府里有两个书房。   一个稍大一些,是和幕僚臣下们议事论事的书房,时常有幕僚臣属踏入;一个稍小一些,是当年自封侯后,他就一直处理公务军务的地方,旁人轻易不得入内。   如今他和夫人在的书房,便是那个略小一些的。   没有察觉到身后郎君的气息越来越沉,阮秋韵虽然会写毛笔字,但对画作并没有太多了解,只细细看了片刻后,便移开了眸光。   此事天边最后的一缕霞光彻底消散,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只敛眉道,“天色已经晚了,我们先回去吧。”   褚峻这次却没有回应。   阮秋韵簇眉,又重复了一遍。   还是许久没有得到回应。   郎君状若未闻,只垂眸看着夫人。   夫人的身子柔软地像一团新采下的温热棉团,本来玉白脸颊此时被烛火映地微红,柔和清亮的眼眸里也倒映着璀璨的火光。   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此时饱满的唇瓣抿着,褪去了蔻丹的莹白指尖略微蜷,黑鸦鸦的眼睫轻颤,总是在欢爱时似有似无地透露着一丝怯雨羞云的紧张……   他的夫人。   即便成婚了,也总是生怯地可怜又可爱。   褚峻笑了笑,虔诚地问上夫人的后颈。   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书房里并没有放着凉爽的冰盆,书房四角的烛火不知何时被灭掉了,整个屋子陷入一片暧昧撩人的漆黑,书案上小小的炉子正不断飘散着浅淡的香气。   自上次乌蓬船过后,夫人生了气,男人已经许久未曾真切地亲近过夫人了。   此时在这个布满了自己气息和痕迹的书房里,他如同发了狂一般,纵情地将将自己沉溺于夫人的无尽柔软中,一双狭长眼眸如同虎狼一般泛着狠意,行事也格外地狠厉。   纤细柔嫩的柳枝如同早春的新芽,此时被牢牢地锢着,可明明已经枝繁叶茂的枝叶也只能随着力度不断无力地颤抖着。   汗意滚落落,点缀在枝繁叶茂的颤颤枝叶上,如同晨起时的点点珠露。   鼻尖的熏香越闻越觉得熟悉,阮秋韵颤颤着闭着眼眸,她此时整个人已经彻底失了神,整个人只能孱弱地攀着郎君汗吟吟的肩颈,泪珠滚落,不断地下意识去询,这是什么熏香……   一遍接一遍,声量也越来越低,最后一遍的时候,近乎接近睡梦时的喃喃呓语。   可许久没有人回答她。   直至即将昏睡之际,才恍惚地听着方才一直沉默的郎君沉声哑声低笑着回道,“这是从云镇带来的熏香,夫人可还喜欢……” 第59章   好事不出门, 坏事传千里,诗会上所发生的事,很快就在整个盛京中宣扬开了。   马家那位嫡郎君如今还在象姑馆里, 马家上下也全部乱了,马家家主各种姻亲同门的人家都寻了个遍,甚至为了此事还找上了宣平公府……可一切都是无济于事。   递上的无数个拜帖都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没有收到一丝回应,平北王的铡刀在侧, 马青林战战兢兢,年迈的母亲和妻子日日为了那个逆子以泪洗面,更是惹得马父心累不已。   “侄儿给伯父请安。”   素雅长衫, 一身书卷气的郎君手执书籍,背着光从书房外进来, 清俊的面容带着恭敬。   看着气宇轩昂的侄儿,马青林脸色终于好了一些, 他抚着须髯,慈爱笑道,“不是在书院读着书吗,康年怎么回来了。”   马康年垂声道, “侄儿听闻家中出了事,便从书院赶了回来了。”   他顿了顿, 望着上首的伯父,担忧轻询道, “复弟如今如何, 可回家了?”   这话让马青林脸色再次差了起来,他勉强地摇了摇头,叹道, “你那弟弟不争气,如今还撞到了平北王手上,被丢进了象姑馆,丢尽了我们马家的脸面。”   马康年闻言,眉目露着忧色,犹豫了片刻,“侄儿在书院时亦有不少交好的同窗好友,不如侄儿书信一番……”   视若亲子的侄儿有这个心意,马青林深感欣慰,想到如今求助无门的境遇,也有些心动。   侄儿如今正在集贤书院念书,集贤书院多是世家子弟,若是要联系上那个世家,也并困难……可想了许久,马青林最后却摆摆手,还是拒绝了侄儿的法子。   尚在求学的郎君虽被家中虽宠着爱着,可在家中的话语权却是不高,若是过于贸然接触,反而容易触怒旁的世家。   马康年应下,面上的忧色却是越来越浓,马青林见状,只叹了一声,安抚道,   “家中的事有伯父担着,康年如今且安心读书,无需为这些事伤神。”   马康年拱手应是,想了想,又建议道,“侄儿听闻,此事是因复弟得罪了赵女郎而起的,如今伯父见不着平北王,不如还是去给赵女郎赔罪?”   “口舌上的争端,若是能诚心实意地道歉赔礼,赵女郎兴许会手下留情。”   这的确也是好法子,马青林眼睛一亮,可下一瞬眉头又拧起,“如今我等进不了王府……”   那位赵女郎虽是赵祭酒的庶出女郎,可自平北方王成婚后就一直住在平北王府里,他们如今往平北王府递个拜帖都难,想要见到那位赵女郎也何其困难。   马康年面不改色,说出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伯父有所不知,侄儿也打听了过,那位赵女郎酷爱骑马,经常会在盛京中的一些马场中出现。”   这马青林倒是未曾去打听过。   大周注重马政,不少大户人家的宅院里皆修了马场,赛马、骑射、马球……这些都是郎君女郎们平日里喜爱的活动。   那赵女郎及笄之年,想来如今也正是情窦初开,年少慕艾的时候……马青林打量显赫眼前温和隽秀的侄儿,心里不由缓缓地生出了一个念头。   马康年恭敬地垂眉敛目,神色平静安稳,似并没有注意到伯父投过来的打量眸光。   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马康年脸上的恭敬之色才逐渐褪去,随手放下了手里的书。   “郎君”   伺候的奴仆上前恭敬唤着。   马康年在藤椅上坐下,想了想,敛眉轻笑道,“复弟如今身陷囹圄,你替我去一趟南坊,探望一番复弟。”   奴仆恭身应下。   ……   时间回到七月初。   七月初时,石夫人就往王府里递了帖子,平北王妃也早早就定下了能够上门的时,可在登门前两日,不巧的是家里的两个孩子都染了风寒。   有儿媳和奴仆照看着,两个孩子倒也无需石夫人照顾,可风寒总归是会染给旁人的,石夫人犹豫了许久,还是遗憾地给平北王府递上了告罪的帖子。   有约在先,还是自己违了约定,石夫人心里有些担忧,石守卿见状,只笑着抚着须眉安抚,“王妃性子宽厚柔和,并非苛责之人,夫人安心。”   夫君的话让石夫人心安了一些,可心里总归还是怀着担忧的,直到收到了王府的回帖,心里的那块大石才彻底地放下。   平北王妃不仅不怪罪于她,还特意遣了几位府医医女过来,石夫人笑地眯起了眼,便忙让儿媳妇带着医者去给还发着热的两位孙儿诊治。   石家的小女郎才年满十六,是石夫人的老来女,她好奇地凑到母亲身侧,看着帖子上娟秀的字迹,不禁道,   “母亲,平北王妃的性子看起来真好,同传闻中听起来有些不一样。”   石夫人正将帖子放回拜匣里,闻言手里的动作一顿,看了一眼女儿,眉头拧起,“佳儿!”   石佳自知说错了话,嘴唇抿起,不敢再吭声。   石夫人让奴仆将匣子收好,又让屋里的人先出去,而后才敛眉看着女儿,沉声道“你这几日又听旁的一些女郎说了什么?”   母亲的厉声询问,让石佳面露心虚,眸光闪烁了几下,才支支吾吾地说着,“我没有听她们说什么…母亲…只是说了几句而已……”   “背后议论旁人,这是母亲教你的礼仪?”石夫人脸上笑意尽消散,眼里带着明显的失落,“道听途说不可信,不能信,这些要母亲说几次你才明白。”   “这里不是临淄,你父亲如今也不过是四品侍郎,你那些友人也不是临淄那些成天捧着你的女郎,祸从口出,这个道理,佳儿你需得清楚明白。”   石佳呐呐应是,她其实也明白母亲说得有道理,只是这几日接触到那些新交到的世家女郎,听多了一些话,心里也留下印记了。   石夫人叹了一口气,敛眉道,“盛京不比临淄,你这口无遮拦的毛病得改掉,这段时日你先别出去,安分地在家里待一段时日。”   石佳有些不愿,可看着母亲的脸色,还是委委屈屈地应下。   没过几日,平北王妃外甥女赵女郎在诗会上的举动,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盛京,石佳正用着晚食,听着母亲的话,差点被噎着。   匆匆地饮下一口茶汤,石佳目瞪口呆,磕磕绊绊地重复,“…将人,将人送进了象姑馆?”   石夫人嗯了一声,面色看起来不算多吃惊,石佳却是一脸不可置信,喃喃道,“她怎么敢这么做……”   没有那家世家女郎会将得罪自己的郎君送进象姑馆这样肮脏之地的,她这样做,就不怕惹旁人非议吗?   石夫人注意力却不在这上面,反而是看着女儿,趁机教导道,“那位马郎君便是多嘴多舌口出狂言的下场,人如今还在象姑馆里,名声也尽毁了。”   世家子出身富贵,大多风流,流连风月之地的不在少数,可被当做男娼送入风月之地的世家子,却是唯此一个。   郎君择妻需看名声,女郎择夫也要看名声,世家子沦落象姑馆,无论如何,都已经彻底成了整个盛京的笑话了。   听明白母亲话里的意思,石佳收了收惊愕的神色,戳着碗里的饭食,只得低声应了一声是。   到底是老来女,石夫人心里最是疼爱,见女儿这般恹恹的模样,也有些心疼。   她来到女儿身侧坐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声音和缓了一些,“过几日,家里要办一场马球会,届时会宴请盛京中的官眷夫人,你也可以给新识得的友人下帖。”   马球会?   石佳眼睛一亮,立即期待地看向母亲。   石夫人顿了顿,面带宠溺,却还是叮嘱道,“母亲也会给平北王妃递上帖子,你可不许给那些口无遮拦的女郎下帖。”   这段时日整日被母亲看着不能出门,整日待在家里都闷死了,石佳倚在母亲的身旁,只笑着连连点头。   ……   “一家都被劫走了?”   缠绵病榻的宣平公闻言,直起了身,看着下首跪着的死士,急声询道,“你可知,是何人将人劫走的?”   “属下不知,属下到达时,负责押送的解差已经尽数昏迷,并未看清楚是何人所为?”死士恭敬道。   宣平公眉目皱起,摆了摆手。   死士退下。   宣平公大郎刘廷玉也正在屋里,见状,来到父亲的床沿旁,“父亲,三叔一家这是被救走了?”   宣平公敛眉,沉声道,“是被人带走了。”至于是不是被救走,还难说。   刘廷玉知道父亲此次派死士前去,不仅仅是想将三叔父一家子救回来这般简单,见父亲面色不好,只好宽声安慰,   “父亲何必这样担心,二堂弟做的事何其隐秘,三叔父叔母还有堂弟媳想必是不知的,父亲又何必多此一举。”   宣平公瞥了一眼儿子,只说,“不是你父亲心狠,这是你宫里的姑母吩咐下来的,你姑母不放心。”   他顿了顿,想起已经被斩首的侄子,只叹道,“且不说岱侄儿孝顺,侄媳妇是侄儿枕边人,同床共枕朝夕相处,少不得会察觉其中的不对。”   听到这里,刘廷玉儿觉得有些不妥,他想到方才死士的话,看着父亲的神色,试探性问道,“……父亲,不如儿子再派人去寻一寻?或书信问一问周家郑家?”   周家郑家是三叔母堂弟媳的娘家,两家亦是世家,虽如今不在盛京,可若是怜惜女儿做出劫囚一事,也不足为奇。   宣平公闻言,思虑了片刻,也缓缓地颔首,见大儿子还没有离开,“还有事吗?”   刘廷玉的确还有一件事。   他看着父亲,犹豫了片刻,还是道,“父亲,就快到小妹的冥诞了,小妹如今还在洪福寺里,母亲这几日想着将小妹接回祠堂供奉。”   宣平公面色沉下来,“你小妹已经嫁入褚家,即便要供奉,也应该由褚氏祠堂供奉。”   刘廷玉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却见自己身后的房门砰地一声被彻底打开,一位衣着素净杵着拐杖的老妇人在孙女的搀扶下,疾步走了进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老妇沉冷的声音,“那是你的亲生的女郎,也是我们膝下唯一的女郎,刘兆修,这么让婧儿不得安宁,你就不怕女儿化作鬼魂来寻你吗!”   宣平公看着老妻,眉头再次拧起,只冷声斥道,“宋氏,你也是广平世家的出身,很该知道,已经出嫁了的女郎就是夫家的人了,只能进夫家的祠堂。”   宣平公夫人头发斑白,面容犀利,闻言浑浊的眸里闪烁着泪意,“我的婧儿虽体弱,却也并非短命之相,若非在宫里住了几日,染了风寒,我婧儿又如何会早夭……”   又如何会被当做一件物件一样,同一暴戾嗜血杀人如麻的西北野蛮人结了冥婚呢?   成了冥婚后还要被人迁了灵位,受此大辱,宣平公夫人心里暗恨。   想着如今女儿的灵位还在寺庙中,这些年更无一亲眷在身侧时时供奉着,她便哀从心来,泣不成声,身躯也几欲摇摇欲坠。   扶着祖母的刘家嫡长孙女有些撑不住了,看向一侧站着的父亲,刘廷玉也很快几步上前,扶住了母亲的身躯。   总归是这么多年的夫妻,还是有情分在的,宣平公叹了一声,无奈道,“罗氏,你又何必如此,婧儿早已夭折,这些身后之物亦是虚事……”   宣平公夫人踉踉跄跄地走近了自己几十年的丈夫,苍老的面容上恨意褪去,面上也逐渐显露哀戚,   “夫君,婧儿是我们唯一的女郎,她幼时你也是千娇百宠着的,我不求别的,只求婧儿此生不做孤魂野鬼……”   老妻带着哽咽的话,成功地勾起了宣平公的回忆。   刘家阳盛阴衰,婧儿是他膝下唯一的女郎,他也从小将这唯一的女郎当做掌上明珠一般捧在手心。   可这孩子命不好。   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最后更是被一场风寒夺了性命。   婧儿去后,作为真心疼爱过女儿的父亲,他也的确是难过了许久的。   可有一日接到了先帝外甥的召见,先帝那日饮了不少酒水,书案上还平铺着一张圣旨,圣旨上依旧盖上玉印……平北侯功高震主,即便被囚于盛京,先帝也不愿放弃羞辱的念头。   冥婚一事实在侮辱人,他本意是想拒绝的的……可听着先帝接连的许诺,听着那时太后长姊的劝告,鬼使神差的,他竟应了下来……   过往的回忆如同走马观花一般,不断地在记忆中闪现,年幼稚气的女郎伏在自己膝头上的场景熟睡的场景还恍若在昨日,宣平公看着不复柔美的老妻,心底逐渐升起淡淡的愧意。   思虑了许久,宣平公才缓缓颔首应下。 第60章   七月末的时候, 已经逐渐有了秋意,天气也逐渐开始转凉,一阵微风拂过, 湖面也荡漾着阵阵微波,湖里的荷莲却依旧开地亭亭玉立。   这个时候,也正是莲子成熟鲜嫩的时候,苏嬷嬷让人采下了一些莲蓬,一部分送入了伙房, 一部分送入了正院里,还有一部分送进了表姑娘的院子里。   正院里   春彩幼翠几人正认真地剥着莲子,剥好了就置于玉色圆碟上。   苏嬷嬷也拿着一块莲蓬细细地剥着, 边剥着边笑着对着夫人道,“奴送了一些去伙房, 夫人若是想喝莲子羹吃莲糕,伙房也可立即做出来。”   阮秋韵含笑道了一声好, 看着篮子里还带着枝杆的翠绿莲蓬,也拿起一朵剥了起来。   莲蓬带着淡淡的清香,莲子被剥下时还带着一层翠色的外衣,苏嬷嬷将剥好的莲子整碟放在夫人身前, 又让人将剔下的莲心给夫人泡了一杯茶汤。   莲心泡出来的茶汤和寻常茶汤看起来并无太多区别,只是口感上比寻常的茶汤要苦上一些, 阮秋韵饮了一口,却觉得还可以接受。   苏嬷嬷见夫人将一杯莲心茶饮完了, 并没有继续给夫人倒, 而是关切叮嘱道,“莲薏茶性寒,夫人不宜多用。”   阮秋韵含笑应下, 思虑片刻,又看着苏嬷嬷,询道,“苏姨,这些莲蓬可有送到筠筠那里?”   苏嬷嬷知道夫人想听什么,笑道,“回王妃,自是已经送过去了,听送去的人说,表姑娘今日还在院子里。”   还在院子里。   今日又没有出门。   阮秋韵捧着茶盏的手一顿,眉目颦起,面上又平添了一些忧虑。   苏嬷嬷见状,手里的动作停下,宽慰道,“听清念院的人说,表姑娘这几日很是用功,兴许是想将心思多多放在功课上,夫人莫忧。”   苏姨的话的确有道理,孩子用功也的确是好事。只是自从学会骑马之后,即便外甥女没有天天出门,可五天里也起码是有一天是出门的。   可自从那天气呼呼地从外面回来后,直到今天也没有踏出过一步房门,即便是想骑马,也不过是在家里的马场随便跑上几圈。   虽然外甥女每天过来时都是一脸笑得灿烂开心的模样,可这样反常的转变,还是让阮秋韵有些担忧。   毕竟外甥女那晚的情绪的确有些不对。   阮秋韵想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可要是越过外甥女去问直接问部曲,总归不是特别妥当,阮秋韵想了许久,还是觉得自己直接问外甥女比较好。   天色逐渐晚了下来,可院子里书房的烛火却依旧点着,守着书房外的奴仆见王妃过来,皆屈膝请安。   “奴给王妃请安。”   “起来吧。”   阮秋韵温和地让几个小婢起身,来到书房门处,正欲敲门,却见房门下一刻自己开了。   “姨母!”   显然是听到了姨母声音就出来的赵筠。   阮秋韵眉目霎时柔和,将手里提着的灯烛缓缓递给身后的幼翠,轻声问,“姨母过来看看你,有没有打扰到你?”   当然不会是打扰。   赵筠喜笑颜开,揽着姨母的手就往书房里走,阮秋韵面上也难掩宠溺,也随着外甥女的力道缓缓进了书房。   已经快要休憩的时候了,赵筠没有给姨母倒茶,待姨母坐下后,也轻轻热热地挨着姨母坐下。   女郎眉目带笑,不带一丝阴霾,阮秋韵顿了顿,说起了一些旁的事,“再过几日就是赵家大姑娘出嫁的时候了,姨母已经备好了贺礼,到时候你替姨母送过去,好吗?”   赵家大女郎的婚事在早秋,被定在了八月初九,这时已经是七月末了,距离已经不算远了。   阮秋韵不太喜欢赵家的那些长辈,可亲姐姐成婚,妹妹还是要到场的。   赵筠心里也一直记挂着大姐姐成婚的时候,闻言也立即笑盈盈地应下,“好的,姨母!”   外甥女笑靥灿烂,看起来的确不像是有心事的样子,阮秋韵疑心是不是自己误会了,可眉目微敛,还是询道,“这几日天气好,筠儿怎么都不出门寻友人玩?”   这话让赵筠微愣。   她最近的确是不怎么出门。   也不是因为旁的原因,只是在知道那位马郎君家里人正不断上窜下跳后,也不想被缠上,就不怎么想出去了。   只是没想到,姨母竟会注意到。   妇人面色柔和,即便还是慈爱宠溺地笑着,可望着自己的双眸里却是带着忧色。   这是担心自己了。   意识到这点,赵筠缓缓回过神,她抿唇一笑,眼眸弯弯,随后抱住姨母的手臂,整个人倚靠在姨母的肩上,好半晌,才委委屈屈地嘟囔道,   “叶瑜她说我写的字软趴趴,一点也没有气势,我为了一雪前耻,可不得整日在书房里练着嘛……”   这话似真似假,可赵筠却说得毫不心虚,毕竟叶瑜的确说过这句话,她这几日也一直在练字。   阮秋韵半信半疑,却见揽着自己的外甥女放手起身,几步来到书案前将书案上的一沓绢纸拿了起来,又快步来到自己身边,一脸笑意道,   “这是我这几日练的字,姨母看看,可有进步?”   阮秋韵接过几张绢纸,细细地端详着。   外甥女的字迹原本就便是偏娟秀稚气,如今的字笔锋处多了锋芒,带着锐气。   这的确是苦练临摹多日才能练出来的效果,阮秋韵心里的忧虑逐渐消散,她看着翘首待盼的外甥女,宠溺地夸赞,“写得很好,的确是很大的进步了。”   听了姨母的夸赞,赵筠眼眸弯弯,唇角更是高高地扬起,眼底都是笑意,意气风发。   最后一缕忧虑消散,可小姑娘成日待在家里也不太好,阮秋韵想起下午时石夫人递过来的帖子,询道,“石家夫人今日递了帖子,过两日就要举办一场马球会,筠儿可想去看马球?”   “姨母也去吗?”   “姨母去。”   赵筠立即应下,“那我也去。”   阮秋韵失笑,“那好,那就同姨母一起去。”   在得知了外甥女近来不出门的缘由后,阮秋韵并没有在外甥女院里久留,只是在离开的时候,叮嘱了几句,“夜里读书练字伤眼,若是可以,便放到白日再练,再不济,多点几盏烛火……”   赵筠手送姨母出院子,听着姨母的叮嘱,一路乖乖颔首……   屋里的奴仆全部守在了屋外,阮秋韵心有所感,踏着烛火进屋,便看到褚峻正坐在外间的圆案旁,正好看着今天石夫人递到王府的帖子。   郎君明显才沐浴更衣完,墨黑粗糙的发丝上带着几粒水珠,单薄的衣衫被胸膛处的水渍泅湿,勾勒着壮硕魁梧的身形,阮秋韵脚步停顿了片刻。   夫人回来了。   脸上的漫不经心散去,褚峻放下手里的帖子,看着自己夫人,温和笑道,“夫人终于回来了。”   阮秋韵应了一声,她眉目轻松,继续走近,待走近褚峻后,温声询道,“可用过晚食了?”   褚峻这几天都有些忙碌,每天早出晚归的,有时还是在自己睡下的时候才会回来,但是无论回来地多晚,都是没有用过晚食的状态。   所以阮秋韵也有些习惯每天晚上问他吃没吃晚食了,每晚也会让伙房热好食物。   夫人靠近,褚峻长臂一伸,习惯性地将夫人带到自己怀里,他深吸一口气,才勾起嘴角低声道,一如既往,“还没吃,夫人陪我吃吧。”   阮秋韵应下。   晚食很快上来了。   阮秋韵在去外甥女的院子前,已经吃过了晚食,所以这时也没有用多少。   泡的是莲薏茶,褚峻呷了一口,感受到舌尖的苦涩,一饮而尽后看着夫人笑道,“这个时候,府里的莲子是可以采了。”   阮秋韵颔首,道,“快入秋了,这些莲子再不吃就过季了,我还让伙房做了莲子羹,你等会喝一碗,可以清心败火。”   说着,又给他倒了一杯。   莲薏茶的确可以清心,可以败火。   褚峻似笑非笑,还是依着夫人的意思,多喝了几杯,边喝着还边想起王府里的那片荷莲,没想到当初封侯时随意丢下的几株,几年后就成了一大片。   他看着茶盏里不断上下浮沉的莲心,若有所思地重复道,“夫人说得对,都快要入秋了。”   阮秋韵抬眉看他,不明所以。   夫人眼眸清亮,柔美沉静,静静地等待着自己出言,如同一遵不染尘埃的玉佛。   不染半分脂粉,也不染丝毫血气。   褚峻眸色幽深。   他思虑了片刻,还是挑挑拣拣地说起了方才心中所想,“往年西北草原上的戎狄,每到秋天这个时候,他们会在边域小镇肆意掠夺。”   草原难以种植粮食,一入冬,只靠着草原上牛马羊吃饭的游牧部落便会面临缺衣少食的下场。   所以每到秋季,他们都会出兵袭击大周边域的一些小镇,得到大量的粮食,保暖的衣物,还有认为可以繁衍子嗣的女人……   这些关于游牧部落的事,阮秋韵很少在书上看到过,她静静地听着,待褚峻话说完后,敛眉询道,“郎君方才说的是往年,那今年呢?”   “今年不会。”褚峻解释,“游牧部落全靠战马,今年他们的战马少了很多,不足以支持袭击大周。”   去年戎狄的战马被斩杀了七成。   一整个寒冬,没有粮食的支撑,没有衣物御寒,戎狄兴许会被饿死,被冷死……这个冬季,也许就是能够将戎狄彻底灭族的好时候,褚峻漫不经心地想,却并没有将这些说给予夫人听。   夫人眉眼依旧敛着,褚峻话语一转,伸手拿起已经放在了凳椅上的帖子,“夫人过两日,可是要去看马球会?”   阮秋韵心不在焉,闻言只是轻嗯了一声,待自己的手背又覆上一抹温热后,才回过神,解释道,“我还没看过马球,便想去看看。”   她顿了顿,又道,“这段时日筠儿也整日待在屋里,不怎么出去,听说马会一般很热闹,我也想着带她出去看看。”   褚峻颔首,“马球会上的确热闹。”   人多了,就很热闹了。   可人多了,也就聒噪了。   奴仆将晚食撤下了。   褚峻牵着夫人往里屋走。   郎君的发丝已经不再滴水了,可看起来依旧濡湿,阮秋韵步履停顿,犹豫了片刻,伸手在云屏上扯下巾帕。   巾帕干净干燥,又覆上了郎君的黑发,褚峻这次没有让夫人帮自己,而是自己擦拭着头发,待觉得发丝蓬松后,才看着夫人笑道,“夫人可想学骑马?我教夫人骑马好不好。” 第61章   来到这个世界也接近一年了, 阮秋韵对于大周的了解也深入了许多,在百年来遭受游牧民族的袭击入侵,大周十分注重马政。   朝中不仅有专门设置养马的机构, 每年还会特意选拔一些管理马匹基层官员。大周风气开放,高门大户的郎君女郎也大多精通马术,日常出行骑马或马车,诸如赛马,马球会等和马相关的盛会, 也常有举行。   阮秋韵思虑了片刻,想到这几日褚峻的忙碌,还是道, “我可以让府里的马师教我。”   王府里养着的马不少,不仅有专门饲养马匹的人, 还有负责教导骑马的马师,男马师女马师都有, 筠筠也是在马师的教导下学会的,没必要麻烦褚峻。   “可是我觉得我教夫人更好。”褚峻随意将巾帕搭在肩上,搂着夫人,半阖眼眸低笑道, “旁人骑马都没有我好。”   可教她这么一个初学者,那里需要太好的马师, 还带着湿意的发丝垂落颈间,带来一丝丝痒意, 阮秋韵伸手抚了抚, 思虑了片刻,最后还是敛眉道,“那过几日吧, 郎君最近颇有些忙碌。”   “好,就听夫人的。”褚峻眼眸微启,伸手将自己垂落的发丝掖到身后,含笑地应了下来。   ……   户部侍郎一职虽位居四品,却也是有实权的四品官,石家夫人初来乍到,给不少官眷家中都递了帖子,被递帖的人家也大多携儿带女地过来。   马球会在翡月湖旁的月登阁举行,月登阁虽唤阁,却是有着一个不小的马球场,马球会当日,帷幕云合,绮罗杂沓,车马骈阗,好不热闹。   月登阁正对着马球场处有楼阁,楼阁上有一个宽敞的露台,能够俯瞰整个月登阁马球场,还能看到不远处碧绿垂柳的翡月湖景,马球场右侧也有一遮阳的亭子,可以近距离观看马球赛。   露台上摆着案席,马球会虽不是按着食宴规矩来办的,却也还是贴心地给来客准备了茶点瓜果等吃食,一切都整齐地摆在案上。   石夫人和儿媳招呼着来客,时不时还往楼下入口处看一眼,正寒暄着的几位官家夫人恍若不察,心里却是隐隐有了思量,也循着石夫人似有似无的目光看了过去。   部曲开道,两架马车跟随其后,石夫人面色郑重,忙对着几位官眷失礼赔罪了几句,就带着儿媳女儿往楼下走。   待石家家眷来到楼下时,马车也已经停下了,穿着翠色衣裙的女郎率先下了马车,一妇人也在女郎的搀扶下,从马车上下来了。   未到午时,阳光正好。   薄纱烟罗大袖衫,抹胸束腰石榴裙,淡色披帛,妇人螓首蛾眉,体态丰腴,阳光的下的肌肤如玉如雪……石夫人未曾见过盛名远扬的平北王妃,一时间,竟也有些恍神了。   在女儿的提醒下,石夫人很快回神,待王妃下马车后,带着石家一众女眷上前了两步,福身恭敬道,“臣妇给王妃请安。”   阮秋韵看着给自己请安的一众女眷,也很快意识到这是石家的夫人和一众女眷,出言让人起身。   “石夫人请起。”   一众起身了。   石夫人看着平北王妃,面上带笑,用着感激的语气道,“儿孙生疾,得以康愈,多亏了王妃遣来的医者,臣妇在此谢过王妃。”   阮秋韵抿唇笑了笑,“石夫人客气了,孩子没事就好。”   这个时候阳光正大,阮秋韵很快就被石妇人带进了楼阁里,进了楼阁后,又有了许多官眷夫人过来请安打招呼。   和千秋席不太一样的场合,的确需要同这些夫人们有一定程度上的交流。前来打招呼的夫人不少,可每一个都是有礼的,大部分也只恭敬地说了几句后就笑着离开了,所以即便有些不习惯,阮秋韵也觉得还好。   待那些官眷夫人全部离开后,赵筠才拍了拍胸脯,小小地松了一口气,凑到姨母身侧,对着姨母小声道,“姨母,我都被她们夸地有些害怕了。”   从容貌夸到品行,从品行夸到礼仪,就连身上穿戴的服饰也会被夸……几乎每一位上前给姨母请安的官眷夫人看到自己,都会夸上自己一嘴。   阮秋韵见状,眉眼染上笑意,轻声宠溺道,“别人夸你,你不高兴?”   “我也没有不高兴啊。”赵筠歪着脑袋,看着姨母嘟囔道,“只是这些夫人也太夸张了,这都夸得我愧不敢当了……”   无论如何,被人夸奖总是欢喜的,可这些夫人的夸奖,总让赵筠有些心虚。   长相俊俏活泼还好,她长得像母亲,也像姨母,的确很俊俏,也很活泼。可什么沉静娴雅,蕙质兰心,知书达理这些的,在经历过诗会一事后,赵筠只觉得,那些夫人简直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阮秋韵抿唇一笑,眉目柔和,她知道外甥女如今是定不下来的性子,只又抚了抚外甥女的头,叮嘱道,“要是觉得无聊,也可以去寻友人玩,但是千万要记得,绝对绝对不可以饮酒。”   案席上同样摆着酒水,虽然大部分是度数比较浅的果酒,可也不是一个未成年的的小姑娘能够喝的。   赵筠的确看到了徐梁几人了,方才也打过招呼了,可一想到要留姨母一人在这里,担心姨母会碰到一些不长眼的人,闻言也是飞快地摇头。   “有苏姨陪着我,无事。”阮秋韵看出外甥女的心思,温柔道,“我今日还给筠筠带了骑服,若是等会想打马球,待会儿也可和友人一起上场。”   今日的马球会上场的也大多是盛京的女郎郎君,筠筠有朋友在身边,也可以组队上场。   守在王妃身后的嬷嬷也慈爱笑道,“表姑娘安心,奴定会照顾好夫人的,难得的马球盛会,王妃定也想看看表姑娘在马上的英姿。”   苏嬷嬷的话赵筠犹豫了片刻,最后也脆声应下,只是在离开时还特意拉着苏嬷嬷不断叮嘱道,“嬷嬷要注意着些,人多口杂,若是有不长眼的人跑到姨母面前嚼舌根,欺负姨母,只管让部曲丢进翡月湖里凉快凉快。”   苏嬷嬷含笑应下。   阮秋韵则看着外甥女离开的背影,心头不解,沉思了片刻,才对着苏嬷嬷无奈笑道,“也不知为何,筠筠好像总觉得会有人欺负我?”   “王妃脾气好,性子和善,表姑娘挂念着王妃,自然会有所担忧。”苏嬷嬷给王妃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汤,才笑着解释道。   阮秋韵含笑敛眉,若有所思。   鼓声响起,马球开始。   阮秋韵暂时放下了心绪,目光落在下方的马球场上。   马球场两侧竖着一个木架门,二十位女郎郎君用两种颜色的衣物分成两对,每一个衣着都十分利落,骑着马手握球杖,驱马抢球,骑马的姿态极为矫健,看起来气势如虹。   彩绘的球在球杖的打击下,不断地飞起落下,如此往复数次之后,才逐渐靠近一侧的木门。   随着木门的逼近,烘托气氛的鼓声加急激烈,郎君弯腰俯身,遥遥一击,彩绘秋就被一杖送入了门里。   进球了。   擂鼓三通。   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呐喊声,击中的是一位红衣郎君,正面带笑意,举着球杖享受着众人的欢呼,举手投足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而获胜方被增加了一面红色旗帜,落败方被罚减了一面红色旗帜。   阮秋韵看得入神,随即也鼓起了掌,只觉得马球这项运动和现代的足球其实有些相似,只是马球是用马跑,击球时是用球杖。   妇人看得认真,心里也隐隐期待着外甥女的出场,而此时赵筠也早早来到了友人身侧,托腮看着下首的马球赛。   “一局要半个时辰呢,他们今日要比三局呢,我们还得再等等。”叶瑜捻着一块糕点,百无聊赖地啃着,口齿不清地道。   虽说马球比赛连着比上几日都是平常事,可这次到底只是一次玩闹娱乐,连着打了一个半时辰,也尽够了。   徐梁则趴在露台栏杆处,有些羡慕地看着马场里那位意气风发的红衣郎君,语气隐隐有些酸,“谢家郎君打地也还算可以,只是还张手仰头,就太过张扬了一些……”   项真则靠近着赵筠,目光不断地朝不远处王妃夫人身上看,边看着还边小声道,“筠姐姐,也不知今天那马家的家眷有没有过来,筠姐姐还是要小心些……”   他们几个都知道,诗会上发生的事,平北王妃是不知道的,若是马家继续纠缠,恐怕会惹来烦心事。   “安心安心,筠儿将马家郎君送象姑馆之事早已传遍了,如今结了仇怨,石家夫人既然邀了王妃,就定不会这般愚蠢还邀马家的家眷的。”叶瑜继续啃着糕点,眼皮耷下,有理有据分析着。   瑜姐姐这话说得也有道理。   项真想了想,略一颔首,也将心里的担忧放下,轰鸣的欢呼声再次响起,她也将心思放在下面的马球场上。   石夫人邀请了大多是盛京里同品阶的人家,因此即便四品祭酒是虚职,赵家也在被受邀的人家里。   嫡长女即将成婚,最近在学着管理中馈之事,因此赵大夫人此次也没有将嫡亲女儿带出来,而是在将自己院里那个庶女郎赵笙带出来的同时,也应了婆母的要求,带上了三房的嫡姑娘赵箐。   雕花栏杆处,身着蓝色马球服的几人着实显眼,仅仅只是懒懒散散地坐在露台角落里看着下首,也着实吸引了不少明里暗里关注的目光。   赵笙抿了抿唇,看着那在一众身份贵重的女郎郎君从容自在、谈笑风生的三姐姐,只觉得满心的陌生。   明明面容还是同样的面容,可偏偏就是让人觉得陌生……赵笙眼睑微垂,咬了咬下唇,手心略微蜷起,只觉得不远处那位根本不是三姐姐。   三姐姐明明不是这样的……   可应该是怎么样的呢?   赵笙细细回忆,却觉得记忆中一直在角落里的身影十分模糊,模糊到自己也有些记不起来了。   “二姐姐,我们去和三姐姐打个招呼吧。”赵笙扯了扯赵箐的衣袖。   赵箐抑制着自己的目光不往赵筠那里看,拂开赵笙的手,皱着眉冷冷道,“要去你自己去,我才不去呢。”   家里几位姊妹,就数她和赵筠关系最不好了,平日里争吵打闹的时候也多,如今赵筠明显不一样了,她可不想自取其辱。   赵笙有些失落,犹豫了片刻,却也还是走了上去,唤了一声,“三姐姐。”   赵筠回头,见是赵笙,笑道,“五妹妹,母亲也过来了?”   另外几位女郎郎君的目光也看了过来,赵笙有些紧张,小声地嗯了一声,指了露台上的一个方向,“母亲在那里。”   赵筠循着视线看了过去,也不管看没看到,只是面露遗憾,“早知道先去给母亲请安了,我都快要上场了。”   赵笙目光落在赵筠身上的蓝色衣物上,抿了抿唇,疑惑道,“三姐姐学会打马球了?”   “最近学了一点。”欢呼声再次响起,赵筠笑道,“也和朋友们练习了许久,正好借着这次机会,上场试一试。”   “哦、哦,三姐好厉害。”赵笙唇角扬起,有些干巴巴地夸赞着。   赵筠看了她一眼,笑容和煦,问道,“今日母亲就只带了五妹妹一人过来?”   赵笙摇摇头,指了指身后,轻声道,“还有二姐姐也过来了。”   赵筠看了过去,果然见赵箐正背对着自己和几位女郎说话,她没有说什么,又对着赵箐笑道,   “最近天气转凉,我最近功课繁忙,也不在祖母身边,还望五妹妹帮我给祖母请一个安。”   赵箐应下,   赵筠道了一声谢,正想再拉一些家常,正好这时锣鼓声再次响起,马球场上大汗淋漓的女郎郎君退出了场外,叶瑜眼睛一亮,立即唤道,   “可以了,我们下去!”   赵筠立即颔首应下,也无暇顾及还在身侧的五妹妹,只对着五妹妹匆匆颔了颔首,就迅速跟着友人下了楼阁……   一刻钟后,马球赛重新开始,烘托气氛的曲乐继续响起,球场两侧的木门被移除,马球场中央立起了一个带网的木门。   阮秋韵聚精会神地看着,眸光不断地在马球场上的女郎郎君上游移,很快就认出了其中穿着蓝衣马球服的外甥女。   这一场的郎君女郎们看起来年岁都不大,可打起马球来和方才那一场的郎君女郎相比,也不遑多让,你来我往,好不激烈!   赵筠脸颊通红额角带汗,看着拦着自己的同样气喘吁吁的郎君,唇角轻扬,迅雷不及掩耳地弯腰一杖,彩绘球立即落到了远处,被项真截住。   身姿高挑一些的徐梁挥杖如风,气势如虹,彩绘的马球也很快就滚到了最中央的木门处,鼓声激烈逐渐急促了起来,紧接着叶瑜最后挥杖一舞,下一刻,马球倾克落入了网中。   欢呼声再次如同雷鸣声响起,蓝衣的少年们憋不住喜悦,也同样团团聚集在一起,举杖欢呼。   赵筠还记得姨母还在露台上看着自己,面对着楼阁露台,手里的球杖挥舞地更厉害了,意图让姨母看到自己。   阮秋韵还是第一次见外甥女骑马,她看着意气风发的外甥女,唇角笑容渐深,眼底隐隐带着骄傲,也含笑拿起自己的帕子挥了挥……   这一幕,被不少人看在眼里。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最是吸引旁人的注意,亭子里一年轻的郎君看着场内的几人,心里也有些羡慕,然后指着其中一位面色绯红的蓝衣女郎,对着身侧的青衣郎君道,“康年,你看,那便是赵女郎。”   马康年目光落在对方所指的女郎身上,笑意文雅,颔首称赞道,“听说过赵女郎会骑马,没想到赵女郎打马球也这样好。”   年轻郎君闻言,笑了笑,轻声喃道,“要不怎么说这位赵女郎好运气呢,一个虚职四品官的庶女,如今倒是攀上了至尊至贵,都说那位平北王妃艳色惊人……亲姨母攀上了平北王,可不是要什么有什么吗?”   这话里隐隐带着不少的轻视,虽然声量放地清,可人多口杂,马康年眉目拧起,正想提醒同窗谨言慎行。   可提醒的话还没说出,下一刻,就见脸上还还带着笑的郎君直接整个飞了出去,然后重重地跌落在了马场边缘上,胸膛落地,一口鲜血直接吐出,染后了马场边缘的一小片路面。   看着哀嚎不断的同门,马康年没了往日从容,眉头死死地皱起,只能勉强维持着平日里冷静,看向来人。 第62章   场上的马球继续着, 楼阁露台上的众人也大多都将注意力放在了马球赛上,并未注意到马球场一侧发生的事。   而同在亭子里待着的郎君女郎们,却是已经将这一幕彻底收入眼底, 彩绘球被杖入门时的欢呼呐喊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整个亭子里外鸦雀无声。   方才欢欣的女郎郎君们怔怔地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亭子里的浑身散发着凛冽气息的高大男人,心中惊骇不已,只死死地咬着唇,更是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整个亭子里, 唯一可闻的唯有马球场一侧越发急促激烈的锣鼓声。锣鼓咚咚,声音响亮,恍如彻底敲击在这一群年幼的女郎郎君心上, 让他们的心一颤一颤地抖了起来,心惊胆颤。   平北王年少斩杀十数万戎狄, 自摄政后人头落地的世家贵子不在少数,心狠手辣, 暴戾恣睢,也被旁人在背地里唤作北蛮阎罗。   如今阎罗近在咫尺,马康年面色已经彻底白了下来,手指也死死地陷入进手心, 脑袋嗡嗡作响,平日里所有的聪慧机敏都已经消失, 只颤着一双腿,僵着身躯, 一动也不敢动。   飞出去的年轻郎君嘴里不断发出哀嚎, 随着场越来越喧闹的锣鼓声,哀嚎也逐渐变得无力微弱,很快便没了动静, 生死不知。   两个披甲的壮硕部曲上前,如同拖着一条死狗一样,将生死不明的年轻郎君拖了下去。   嘴里的鲜血如涎水一样不断地涌出,顺着惨白的脸颊轮廓一滴一滴地不断地落在了地上,擦出一条血淋淋的划痕。   胆小的女郎郎君看着这么血腥的一幕,面色刷白,双腿发软,身躯也几近摇摇欲坠。   被惊惧惶恐等情绪掩盖着的神志终于在此时恢复了过来,马康年没有对被拖走的同窗投落一抹眼神,只颤着手,立即扑通跪了下来,伏倒在地。   “学生马康年,拜见平北王。”   他顿了顿,发白的嘴唇不停哆地嗦,又是连声请罪道,“同窗好友出言不逊,冒犯了王妃,学生听之任之竟不加以制止,实在愧疚,还望王爷降罪。”   褚峻似没注意到身侧跪下请罪的人,视线在楼阁高台上游移,待看到了夫人的身影后,幽黑眼眸里的沉意才散去些许。   距离近了,褚峻也很轻易就注意到外甥女,随着女郎利落地弯腰将马球杖入,一直注视着外甥女的夫人也鼓掌击节,娇艳秾丽的面上尽是欢欣喜悦。   褚峻勾起笑,也跟着夫人拍了几拍。   擂鼓三通。   这是马球又进了,可亭子里却不再有欢呼,接连着三声不紧不慢却又十分突兀的掌声,显然这是为打进马球者的祝贺和肯定。   告罪了许久,却久久没有回应传来,马康年面色泛白,心跳越来越急促,只死死地将自己的头颅抵着地,连身前的平北王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见平北王终于离开了这方亭子,朝着楼阁走去,亭子里一众已经彻底被吓傻了的女郎郎君们这才缓过神来,不断地喘着粗气。   他们平复着心虚,眸光在依旧跪着请罪的马家旁系郎君停留了片刻,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们不过是家中的小辈,平日里能够见到平北王的机会几近于无,如今这般近距离一观,只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传闻嗜血狠厉的平北王,果真是着实骇人。   压抑着想要立即离开月登阁的念头,亭子一众人还心有余悸,有些人不断抚着胸口,甚至不敢朝着某个方向看上几眼,只心不在焉地看着马球场,一言不发。   已经换下了骑服的谢书云哥脸上更是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也看了眼还狼狈跪着的马家郎君,对着身侧的好友,可惜叹道,“我还以为平北王会连带着马郎君一起处置了呢,没想到,反倒是还饶了这马家郎君一命。”   同在一个书院读书,他对这位马家旁系郎君的观感可不太好,虽不至于厌恶到对方恨不得亡故的程度,可这样安然无恙,也着实有些可惜。   不过仅仅只是让人将那位嚼舌根的年轻郎君拖走,这冤有头债有主的处置,完全算得上是网开一面了……这么看起来,平北王也并无平日里旁人所说的那样暴戾恣睢。   姚庭珪视线一直落在马球场上,闻言眸光也漫不经心地在跪着的郎君身上停留一瞬,对于身侧好友的叹声也仅仅只是懒散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亭子里很快又恢复了过来,依旧维持着伏倒姿态的马康年听到耳侧传来的窃窃私语,似意识到什么一般,猛地将头抬起。   方才还停留在自己身前的平北王,已经离开了,自己这是、这是被放过了……意识到这一点,马康年以拳抵地,立即直起了身,也顾不上自己如今的行色狼狈,立即从地上站起来,离开了月登阁……   马球场上挥舞着球杖的女郎郎君们意气风发大汗淋漓,而露台上的看客也看得激情澎湃,欢呼雀跃。   阮秋韵脸颊微红,望着下首再次朝着自己不断左右摇摆着球杖的外甥女,又含笑地举起显眼的帕子左右地摆了摆。   翠色的帕子随着力度轻摇慢晃,却很快就被一只古铜色的大手接住,阮秋韵抬眉,却见高大的男人立于自己身后,此时正伸着手,攥着自己的帕子。   阮秋韵微怔,抿唇笑道,“郎君今日不用去军营么?”   “晨时去过了,就过来寻夫人了。”扫了眼突然安静下来的露台,褚峻松开了夫人的帕子,在夫人的身侧坐下,大掌笼着夫人的手,对着夫人笑道,“我方才在下面看着筠儿进了一球,进步很大。”   掌心炙热,紧贴着腕部肌肤。   即便已经习惯了褚峻亲近的举动,可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下,阮秋韵还是有些不自在,闻言却还是颔首认同,“筠儿每天都会抽时间练习,这几日的确进步不少。”   一说起外甥女,阮秋韵总是觉得自己有许多话要说的。   夫人脸颊肌肤泛着粉绯色,艳如春花,褚峻笑意渐深,喉结滑动,遂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饮了起来。   马球场上的鼓乐声依旧没有停下,可刚刚还有掌声响起的楼阁露台此时却是彻底静了下来,阮秋韵后知后觉,望着正认真观看着马球的男人,眉目微敛。   一个半时辰过去,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马球场上骑马驰骋的女郎郎君也停了下来,换下了骑服的女郎噔噔噔地跑上了楼阁露台,见到姨母身侧的姨父后怔了一下,忙福身行礼,   “给姨父姨母请安。”   赵筠在姨母身侧向来十分亲近自在,马球赛三局下来,虽然自己和朋友这一队赢了,可她还是想着问一问姨母觉得自己表现得如何,只是看到姨父也在,就有些拘束了。   阮秋韵又怎么会不知道外甥女想什么,她眼眸里漾开柔柔的笑意,让外甥女来到自己身侧坐下,夸赞道,“第一次打马球赛就赢了,很厉害。”   赵筠才下马没多久,额间都是汗,脸颊更是一片通红,听着姨母的夸赞,脸颊更热了起来,只觉得一片火辣辣。   她抿了抿唇,虽然努力压抑着,唇角还是不可抑制地勾起,小声地嗯了一声,“我们能赢主要还是瑜姐姐他们厉害,瑜姐姐他们打得更好。”   这话也是实话。   赵筠在赵家长大,从小没怎么接触过马球,因此即便努力练了几个月,也比不上从小就学习骑马打马球的叶瑜徐梁两人,因此这一次能够赢了,主要还是靠着叶瑜和徐梁。   “叶女郎他们的确很厉害,可筠儿和朋友们配合地也很好,肯定是一起练习了很久。”阮秋韵含笑道。   自从学会骑马后,他们就一起练马球了,的确是练了蛮久的……赵筠被姨母的夸赞夸地晕乎乎,只觉得好像自己无论做什么,姨母都能夸自己。   待脸上的热意散开了一些,她抿唇一笑,肯定地点了点头,望着姨母的眼眸里淬着点点星子。   在对着外甥女时,夫人的温柔总是宛如春水一般,轻易就能让人彻底沉溺其中,褚峻眸光落在在夫人柔和的眉眼上,也笑着道,“夫人说得没错,筠儿和几位友人配合地很好。”   得到了姨父姨母的双重肯定,赵筠脸上的笑就更加灿烂了,她谢过姨父姨母的夸奖,后似想起什么,朝着一个方向看了过去。   也已经换下衣物的叶瑜徐梁项真几人也在露台,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着,阮秋韵循着外甥女的视线看了过去,撞上了几位小女郎小郎君的眸光,柔和地轻轻一笑。   “叶女郎她们是在等你吗?”   赵筠收回了视线,脸颊微红,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然后对着姨母解释道,“他们说赢了比赛,要去…要去庆祝庆祝。”   这是徐梁首先提出的,叶瑜项真两人也并没有意见,只是赵筠知道姨母会担心自己,所以没有立即应下,而是想着询一询姨母,若是姨母不想她去,她便不去了。   才赢了一场比赛,几个小孩心里激动,想要一起庆祝庆祝也很正常,不过这个时候,也的确有些晚了……   阮秋韵若有所思,温柔地捋了捋外甥女略有些散乱的额发,思虑了片刻,还是没有说出扫兴的话,只细细叮嘱,“已经申时了,庆祝完后早些回家,不可以在外面停留太晚。”   这是自然,绝不叫姨母担心太多,赵筠脆声应了下来,保证自己酉时前一定回来,起身对着姨父姨母福身告辞后,才笑着朝着友人走去……   这个时候,这场马球会也该散了。   平北王妃身份贵重,往日只觉貌若惊人,今日接触后也觉脾性温柔和善,本来还想着在马球会结束之际同平北王妃说说话的官眷妇人大有人在,可此时见平北王在场,也纷纷都歇了一些蠢蠢欲动的心思。   骑马来的郎君也跟着上了马车,亭子里一众人看着逐渐远去的马车,只觉那颗自平北王出现后就一直战战兢兢的心终于安稳了下来,五味杂陈。   马车部曲浩浩荡荡离去,谢书云收回了视线,抬起手肘正要碰一碰身侧的好友,却没成想碰了个空。   谢书云微微侧眸,却见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下来,他眸光略微朝前,只见前一刻还在亭子里的好友,此时人已经出了月登阁了。   谢书云一懵,也想着姚庭珪这么早就归家,遂也下意识地跟上前了……   平北王府距离月登阁不算远,往来也不过是两刻钟的时间,因此回到了王府,也依旧很早,天色也还是很亮堂。   阮秋韵正想回正院,却见身侧的褚峻拉住了自己,手腕被彻底掌住,男人的身躯几乎将背后的霞光彻底遮掩住,投下一片高大的阴影。   阮秋韵抬眉,隐隐有些看不清郎君的神色,以为对方有事,只询问道,“是不是还有公务要做,要不等会我让人送些饭食到书房……”   褚峻听着夫人的话,并没有插话,只待夫人话音落下后,才勾唇笑道,“今日公务已经处理完了,我只是觉得时候还早,不若我现在教夫人骑马?”   骑马?   现在?   阮秋韵怔了怔,看了看天色,犹豫了片刻,也很快应了下来。   马场是整个王府里阮秋韵来的次数最少的一个地方,她对骑马也没有任何经验,因此看着马师从马厩里牵出来的高头大马,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在褚峻的协助下上了马。   妇人丰润白皙的十指紧紧地握住缰绳,玉面映着霞光,红润的唇瓣微微抿着,视线平视,努力地维持着平静正襟危坐地坐,可紧紧攥着缰绳的指尖,却还是不可抑制地泄露出了妇人在马上的些许慌张。   阮秋韵是见过外甥女学骑马的,也知道马师在教初学者骑马时,是会先让学员上马,然后马师会牵着马带着初学者在马场走几圈,适应在马上的高度。   她以为褚峻也会这般教自己。   可没想到,下一刻,对方竟直接翻身上了马,坐在了自己身后。   夫人背脊绷地笔直,褚峻唇角勾笑,轻声说着什么让夫人无需这般紧张,带着茧的大掌将夫人的手彻底包裹住,进而握住了缰绳。   褚峻的举动让阮秋韵眉心微拧,可不可否认,她却也还是在身后郎君一声接一声的夫人莫慌的安抚声中缓缓放松了心神,就连紧绷的身躯也逐渐放松了下来。   高高大大的马缓缓地在马场上走了起来,速度不算特别快,阮秋韵一直握着缰绳,随着马的移动,也觉得自己隐隐有些适应了马匹的高度。   只是……   “郎君如果一直这么教我,想来以后我也是不敢一人上马的。”毕竟一个人在马上,和被旁人抱着在马上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夫人柔和的嗓音里带着些许笑意,褚峻眸色微沉,松开了包裹着夫人柔荑的右手,将夫人如同杨柳般的腰肢往怀里揽着,胸膛抵着夫人的背脊,垂首在夫人耳侧笑道,   “无事,夫人不会骑马,以后合该勤加练习才是。”他顿了顿,又诚恳地低声道,“明日我再教夫人骑马。”   所以今日不是他教夫人骑马,而是他想揽着夫人骑马。   ……   “喝一点怎么啦,高兴怎么能不喝点酒呢,你都及笄了,怕什么?”徐梁嘀嘀咕咕着。   赵筠不管徐梁的嘀咕,只带着两位小姐妹又钻进了一家首饰铺子。   这都第三家首饰铺子了。   徐梁无奈,是有气无力地看着几位好友道,摊手无奈道,“你们这都看了第三家了,还没找到喜欢的吗?”   赵筠一边看着摆出来的饰物,一边心不在焉地回他,“我是买我姨母会喜欢的,不是我喜欢的,当然得多看看多挑挑啊。”   “那王妃喜欢什么样的啊?你说说,我帮你挑挑。”女郎天生喜欢漂亮的饰物,即便是叶瑜也不意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摆出来的饰品,询道。   赵筠想着姨母平日里穿戴的饰品。   姨母的饰物很多,几乎都是十分名贵的,无论是雅致还是矜贵,带在姨母身上,都是相得益彰地好看。   至于姨母喜欢什么样的……赵筠也有些不甚清楚,叶瑜闻言,无奈道,“没个定型,那我们也只能多看看了。”   又从一家首饰铺子出来,赵筠看了看天色,也决定今日不去寻了,正打算往回走去用晚食,却见一郎君从阴影里走出来。 第63章   “赵女郎。”   来人正是姚庭珪。   赵筠停下脚步, 看着眼前的郎君,虽觉得有些意外巧合,却还是有礼地唤了一声, “姚郎君。”   姚庭珪脸上也似带着意外之色,待看清楚了赵筠身侧的几位友人后,才面露恍然,眉目含笑地拱手庆贺道,“方才的月登阁的马球赛, 我也看了,赵女郎同几位友人在马球场上旗开得胜,精彩绝伦, 在此恭贺几位女郎郎君了。”   年轻的郎君长身玉立,容貌清俊神秀, 望着如芝兰玉树,简直是盛京高门中家家称赞的别家子弟。   作为四人小团队里的唯一的一位郎君, 徐梁整个人宠受若惊,只挠头不断地谦虚道,“姚郎君客气,都是运气而已……”   “姚郎君客气。”   凭本事赢了, 自然无需谦虚。   只是叶瑜项真对眼前这位姚家郎君亦不算熟悉,即便面对对方的庆贺, 也不过是不失礼仪性地客气一番。   赵筠同姚庭珪仅仅只是点头之交,因此也只是生疏地寒暄了几句, 很快就离开了。   隐于阴影里的谢书云慢慢踱步来到了好友身侧, 挑眉看着几人离开的方向,嘴里刻意用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揶揄,“人家赵女郎都走了, 你还看?”   好友没有搭理自己。   谢书云顿感无趣,遂纸扇一合,他托着下颚,上下左右挑剔打量着好友,待打量够了,又一脸正色地拧眉道,“庭珪,别说我没提醒你,你如今这个模样,同那书里的望夫石也差不离了。”   谢书云滔滔不绝,“你不会当真的爱慕上人家赵女郎了吧,姚家如今出了一个择主另投的姚伯羽,如今莫不是还要出一个一见钟情的姚庭珪,这平北王一脉莫不是都会蛊惑人心……”   越说越离谱了。   姚庭珪这时终于有了反应,只睨了一眼身侧喋喋不休的好友,并没有打断他的话。只是继续将眸光投落在随着友人逐渐离开的女郎背影上,又忆起了这段时日午夜梦回间,梦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回到家的时候,天还没彻底暗下来,赵筠知道姨母会担心自己,所以回了家后又来到了正院。   却不曾想,竟扑了个空。   苏嬷嬷望着亭亭玉立的小女郎,慈爱地笑道,“王爷王妃还在马场,表姑娘若是有急事,可去马场寻王妃。”   只是给姨母报个平安,自不是什么急事,何况姨父姨母还在一起呢……赵筠摇摇头,俏皮笑道,“我就不去了,姨母若是回屋,麻烦嬷嬷帮我同姨母说一声。”   苏嬷嬷含笑应是。   待天色彻底暗下,繁星也已经若隐若现时,阮秋韵才回到正院,从苏嬷嬷口中知道外甥女已经安然回到王府了,才安下心。   用完晚食,沐浴之后,正是主家的休憩时候,苏嬷嬷连带着一众奴仆都退了出去。   里屋燃着一盏小烛火,光亮透过层层云纱晕晕透入,洗漱完的妇人一袭里衣单薄,墨发散落,只蜷膝坐在床榻上,望着正跪坐在自己高大身影,眸光颤颤。   男人的身影已经将床榻外的光彻底挡住,更是将蜷着双膝的妇人彻底笼罩在自己身躯的阴影下,阮秋韵有些看不清对方的动作,却还是能清晰嗅到弥漫在一方小小床榻上的浅淡药香。   这是府里医者留下的药膏,能够祛瘀止血,消红痕……阮秋韵平日经常会用到,因此对于药膏的气味也格外地熟悉。   “还是让我自己来吧,我自己涂得也更方便一些。”嗓音如燕语莺声,带着紧张地细颤,妇人这样说着,却没有得到回应。   她停顿了片刻,却还是不由伸手往郎君手里摸索,试图将那瓶已经打开塞子的药膏摸在手里。   可下一刻,手便被握住了。   阮秋韵不再动作。   “药我已经取好了,夫人莫慌。”男人大掌圈住夫人的腕,隐于昏暗中的脸看不清神色,却是低声歉意道,“夫人第一次骑马,是我考虑不周到了。”   阮秋韵眼睫颤颤,攥着轻薄的被褥,没有说话,药膏被取出来后,床榻上的膏药气味也愈来愈浓了,随着略微急促的鼻息涌入鼻尖,手腕的热度也滚烫了起来。   药膏里添了一味蕃荷菜。   冰冰凉凉的。   粗粝的指腹带着热意,此时双指并拢着,携着带有丝丝凉意的膏药覆在温热柔软的肌肤上。   膏药在指腹的热意下逐渐消融,指腹辗转、游移,时不时还朝前朝后滑动,试图将药膏彻底均匀地涂抹开……已经沐浴过的妇人浑身汗津津,只无力地颤着身子地伏在男人的胸膛处,死死抿着唇,泪莹于睫。   当药膏全部涂好,妇人眼尾已经是一片炙热绯意,将男人里衣攥着一团乱的指尖也缓缓松开,轻微地喘息着。   指尖探出,狭长的眼眸一片暗沉,男人唇角勾起,只垂首爱怜地亲吻着夫人紧紧抿着的红唇,将夫人脱口而出的啜泣含在嘴里……   汗津津黏在身上的里衣被尽数换成新的里衣,浅淡的药香也随之散去,整个帐里剩下的尽是勾魂夺魄的馥郁浓香,褚峻揽着正逐渐平息着情绪的夫人,眼眸里笑意潋滟。   ……   “买卖官职,肆意贪墨,私联边将,更有谋逆之嫌,如此看来,刘岱知道的并不少,而且这些罪状无论哪一个,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姚伯羽一条条地念着,最后看着上首的平北王,起身拱了拱手,沉声道,“若是刘岱所言不假,条条罪状罪状,即便是太皇太后驾胜临朝,也保不住如今的宣平公府。”   不说诛灭九族,诛灭刘氏满门却是尽可够了,李迁任职刑部,也将刘家上下的所有罪状都细细看了一遍,闻言也不由地颔首附和应着。   “罪状假不假的,还需要时日查清楚。”褚峻面上并无喜色,只将罪状粗粗地扫了一遍,就将其置于书案一侧,“昨日本王收到的消息,龙武军在内的六大营边将的族人亲眷,如今皆不在盛京中。”   姚伯羽李迁闻言,眉目都不约而同地皱起。   边将戍守边域,手握重兵,大周君主担心边将造反,因此在边将带军离开盛京时,向来会将戎戍边将的亲眷留于皇都。   名为看顾,实为人质。   这几年,除了交州军和冀州军,其余的六营的边将从未回过盛京,若是按常理而言,六营边将家眷理应都在盛京才是。   莫不是六营边悄无声息地回了盛京,将人带回边域了,还是……   “前几日龙武将军府的老夫人还办了寿席,下臣的夫人也应邀前往了,拙荆回时还同下臣道,将军府老夫人精神矍铄,声如洪钟,身子正康健……”李迁敛眉,喃喃道。   龙武将军正妻早亡,膝下两儿一女,如今女郎出嫁,两位郎君在外求学,如今家中也也只余一位老夫人和几位侍妾。   “令夫人可有亲眼看见?亦或者见到旁的亲眷?”姚伯羽眉目拧起,反问道,而被问的李迁敛眉思虑了片刻,还是否认道,“拙荆并未亲眼所见,只听到了老夫人的声音。”   将军府老夫人的年岁大了,行动不便,即便是举办寿席也是待在自己院子里,等待着盛京晚辈们的拜见。   正二品将军府里的老夫人诰命亦是二品,李迁官职不算高,连带着妻子的诰命也不高,所以即便是去参席拜见老夫人,也是跟着旁的妇人一起去拜见的。   落于众妇人只后,也仅仅只是听了个声,的确没有清晰地看见老夫人的面目,甚至连招待的也都是府上的侍妾。   “即便是见到又如何,只需选个声音相似遮掩面目,旁人也很难看出。”   姚伯羽摇着扇子,讥讽一笑,“李代桃僵,刘家这般大手笔地将六营边将家眷送回,再辅以军饷军粮……怪不得六营边将对其言听计从。”   “兴许还未送回。”李迁此时已经回过了神,他眸色复杂,又对着上首的王爷拱手沉声道,“边将手握重兵,即便一日事成,刘家又焉能轻易放心。”   他顿了顿,敛眉道,“所以下臣猜测,六营边将的家眷,应该是被旁人李代桃僵,然后被刘家送出了盛京,藏匿了起来……”   ……   后背重击,剧烈的痛意从后背直蔓四肢百骸,如同源源不断潮水一般上涌,只将人的理智彻底覆盖湮灭,下一刻,喉腔腥甜,一股鲜血喷涌而出……   “大郎君,大郎君……”   休憩着的郎君被唤声从噩梦中唤醒来,他睁开双眼,看着身侧不断试图唤醒自己的奴仆,又想起这几日连日的噩梦,只觉得一股戾气不断从心尖涌出,他眼底笑意渐消,嘴角平直,冷淡道,“何事?”   往日清俊温和的郎君此时面无表情,眼里毫无笑意,本来还含羞带怯的小婢有些害怕,只收敛了笑意,抿了抿唇,有些怯生生地道,“是家主让奴婢过来唤大郎君的,小郎君他今日归家了,家主让奴唤大郎君过去……”   已经及笈了的小婢身姿曼妙,又常在院子里伺候着肌肤白皙,脸上搽着淡淡的绯色胭脂,本来一张清秀的小脸就更加貌美了。   听着是关于自己那草包堂弟的消息,马康年心底的戾意更重,如同毒液一般一层接一层地涌出,他眯着眼看着面露怯意的貌美小婢,只径直伸手,在小婢的惊呼声中,直接将人扯上了榻……   姗姗来迟的马康年对着伯父恭敬请罪,他望着正无声地坐着的伯父,脸上带着小心翼翼和愧色,   “侄儿给伯父请安,昨夜读书读晚了,起地也晚,侄儿听闻是复弟回来了,不知复弟如何,侄儿可否去看看复弟……”   马青林面色惨淡,白发徒增,一下子犹如苍老了十岁,他看着面带愧色的侄儿,扯了扯嘴角,试图扯出一个微笑,勉强道,   “你复弟晨时才被送回来,并无大碍,如今已经看过医者睡下了,你祖母和伯母正看顾着,你勤加读书,无需忧心……”   马青林顿了顿,忆起这两日在夫人嘴里听到的关于月登阁马球会的事,又勉强打起精神道,“马球会上,那位徐家旁系那郎君是怎么回事,听说是开罪了平北王,被带回家时,满身都是血,你同那位徐郎君是友人,平北王可有迁怒于你……”   盛京医者药石无医,那位徐朗君如今也还一直昏迷着,听说也是危在旦夕了。   都说各人自扫门前雪,马青林对徐家那位旁系郎君并不关心,只是知道自家侄儿同那位徐郎君是同窗至交,也担心自己侄儿会触怒平北王……   同窗被狠狠一脚踢出去的画面如同这两日持续不断的噩梦,再次走马观花般出现在眼前……马康年拳头握紧,面色不变,只垂首叹道,   “徐朗出言不逊,冒犯了平北王妃,才会因此被平北王怪罪,侄儿无事,伯父放心。”这话让马青林的心安了下来。   自从知道自家得罪了平北王府后,这些时日无论是姻亲还是同门,都没了半点声息,马氏上下凄风楚雨,连带着族人也对他这个家主怨声载道,这般风雨飘摇,可再也经历不起一次平北王的怒意了。   马青林面色稍霁,又问,“可曾同那位赵家女郎说上话。”   马康年摇头,面上愧色更重,“侄儿有负伯父所托,赵家女郎打马球下场后就离开了,侄儿并未见着儿。”   马青林并不意外,思虑了片刻,只道,“无事,既然你弟弟已经回来了,以后便不用去寻了。”   若是再惹怒了这位脾性暴烈的女郎,可不见得是好事。   马康年敛眉垂声应是。   想着已经归家后的儿子的凄惨模样,马青林既心疼又心怨,只恨铁不成钢,这么多年的宠溺纵容,养出了个不知进退,只会跟在女郎身后摇旗呐喊的草包。   无论那个逆子在象姑馆时有没有雌伏在别人身下,如今从象姑馆出来,这世家子的名声也算是彻底毁了……他们马家是扶风世家,是绝对不容一名声有损的子弟成为家主的!   马青林有些出神地想着,隐隐带着打量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立于一侧的侄儿身上。   郎君垂眉敛眸,举止温闻,看起来一派恭敬,无论是礼仪还是学识,都是极好的,马青林抚着须髯,紧紧皱着的眉目缓缓舒张,心里也隐隐有了一个主意……   是夜,马府正院,主君和主母吵了起来,待一切平息,已经是月上中天的时候。   马青林看着不断垂泪的妻子,到底是十几年的夫妻,虽然余怒尚在,心也还是软了。   他来到妻子身侧立着,弯着腰,语重心长道,“如今复儿都已经这般了,莫说外人,就连是族人也是怨声载道,又如何能够成为家主,即便成了,不也是惹人笑话。”   马夫人抿唇抹着泪,不说话。   马青林叹了一声,又继续道,“康年年少失枯,自小也是在府里长大的,虽说唤你我伯父伯母,可未曾不是父子母子情分,你又何须这般看不上。”   马夫人捻着帕子,讥讽道,“郎君说得轻巧,你待子侄如亲子,却不知这子侄待你可如亲父?妾并非咒郎君,倘若郎君一去,妾同复儿又该如何自处?”   既非嫡母又非亲母,名不正言不顺,往后若是颐养天年又该如何,她也是世家大宗出生的女郎,此番大宗变小宗,于世家中,可谓是什么颜面都没了   马夫人抿了抿唇,想到缠绵床榻的儿子,退后一步妥协道,“若是郎君执意如此,那就将康年过继到我们大房,让康年认妾为母。不过若是以后复儿娶妻生子,家主之位也只能传给复儿的子嗣……”   马青林眉头紧紧皱起。   康年是二弟留下的唯一血脉,自己又如何忍心,马夫人见他愁眉不展,想了想,又道,   “康年年岁也够了,待过了端正节,我便为康年在盛京贵女中择选一新妇,若是早早诞下一子,也可重新回到二叔子一脉,以后为二叔子摔盆打幡的郎君也有了,二叔子也不会绝后,郎君以为如何?”   这也的确是个法子。   思虑了许久,马青林紧皱的眉目缓缓舒展,最后对着妻子道,“明日晨起去请安,我去同母亲说一声……”   ……   秋意越来越浓,盛京里的翠枝绿叶也逐渐被染黄打弯,随着赵家大姑娘婚期的逐渐   接近,一直在平北王府里住着的赵三女郎,也于八月九日前夕,回到了赵家。 第64章   回到了赵家, 于情于理都是要去拜见祖母的,来到老夫人院子的时候,除了正备嫁的大姐姐, 府里的女眷几乎都齐聚在了屋里。   赵家老夫人一脸的慈爱和善,还主动留了一众人用晚食,赵筠被祖母拉着手坐在身侧,她敛眉饮着茶,看着其乐融融的一众人, 脸上笑意淡淡。   晚食过后,屋里已经点上了烛火,往日这个时候, 老夫人也该准备休憩了。   可此时的老夫人却是精神矍铄,又将几个儿媳孙女们留下在院子里说着话, 几度泪光闪烁,言语里尽透露着对嫡长孙女即将出嫁的不舍。   赵筠默默地听着, 垂眉看着搭在自己手上的苍老手背,眉目挑了挑,一言不发。   “我们大丫头明日出嫁,二丫头也订下了婚事, 三丫头也已经及笄大半年了…家里的女郎长得亭亭玉立,这转眼就要出嫁, 老婆子我啊,心里实在不舍…”老夫人不断地叹道。   赵筠敛眉, 对于老夫人的这番话并未太大感触, 可很快,这番真情实意的话就有了旁人应和。   刘氏捻着帕子,抿唇笑道, “母亲这是什么话,家里的女郎能择得一桩好姻缘,嫁得如意郎君,母亲合该高兴才是。”   李氏也宽慰着,“三弟妹所言甚是,家里的女郎们往后一个个的是要嫁予盛京的好人家的,也都在盛京里。母亲是女郎们的亲祖母,若是母亲心中挂念,只管让女郎们归家看望也可。”   虽说外嫁女不得轻易回娘家,可时常看望家中长辈,却也是可以的。   老夫人似被两个儿媳的话安慰了,面上的凄苦稍淡,她慈爱地看着坐在自己身侧的女郎,轻拍着女郎的手,欣慰道,   “转眼啊,我们筠儿也亭亭玉立了,也到了能够择婿的时候了,老大家的,你可得仔细挑着些,务必要给我们筠儿寻一位品貌都是上上好的好郎君。”   女郎的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夏氏是赵家大房所有子女的母亲,自是能够为子女订下婚事,听了婆母的叮嘱,也是起身含笑应是。   赵筠看了眼叮嘱着的祖母,唇角平直,笑意渐淡。   老夫人并无察觉,见这位庶孙女并未出言忤逆,才缓缓安下了心,又忆起两个儿媳在自己耳边说的一些事,只执起庶孙女的手,语重心长地道,   “外头的事,祖母也都听说了。我们赵家的女郎,行事向来是最知书达理的。往后筠儿行事,也需得恭顺有礼一些,诸如将人丢进风月馆一事,断然不可再做了……”   赵筠眼睑懒散的垂着,直到祖母的话说完,她才抬眉看着祖母,笑道,“祖母,可是有人在祖母耳边嚼舌根了?”   老夫人不赞同,“那里是嚼舌根,你是还未出阁的女郎,这般做也的确于名声有碍,旁人亦会说三道四——”   “所以是有旁人在祖母面前说三道四了吗?”赵筠眼底带着凉意,唇角扬起,一手支着下颚,歪着头笑道,“祖母只管让这个旁人去王府寻我,我也听听旁人是如何对我说三道四的。”   老夫人被噎住。   刘氏面色讪讪。   赵筠抿唇笑了笑,将自己的手缓缓从老夫人手里抽出来,看了看天色,然后道,“祖母,时候不早了,明日大姐姐成婚,我还需得早起,就先回屋休息了。”   方才被驳了面子,老夫人笑意有些勉强,看着眼前状似恭敬顺从的庶孙女,只摆手道,“去吧,时候不早了,也是该早些休憩。”   赵筠福了福声,敛眉转身离开。   屋子里静了下来。   几位女郎也停下了小声的闲聊。   她们面上尽是无措,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祖母,在注意到夏氏使的眼色后,也纷纷用着各种理由离开。   屋里的小辈已经尽数离去了。   方才一直没有说话的夏氏看着面有郁色的婆母,犹豫了片刻,这才低声道,“筠儿难得回家一次,母亲又何必和筠儿说那些话。”   话是陈述语调,可落在老夫人耳里,却是有着丝丝责备的意思,老夫人眉目拧起,看着下首老大家的儿媳妇,淡淡道,“我是她祖母,她如今败坏了赵家名声,我又怎么不能说了。”   三房刘氏面色微白,闻言也只笑着符合道,“母亲说得是,这祖母教导孙女,天经地义,我们家里的女郎也都是要嫁人的,若是有这么个性子彪悍的姊妹,这婚嫁之事该如何是好。”   “可如今箐丫头能得了这一门亲事,不也是因为有筠儿这个姊妹?若不是沾了平北王的光,三弟妹和箐丫头如今想必正为了婚事发愁。”夏氏淡淡地瞥了刘氏一眼,遂又起身恭敬请罪道,   “儿媳并无责备母亲之意。只是也听闻了诗会上,是马家郎君出言不逊在前,筠儿惩处在后。筠儿是平北王和平北王妃的亲外甥女,此举也是为了维护王妃颜面。”   老夫人面色不好,“将人送进姑象馆,粗俗无礼,这是她一未出阁的女郎该做的事吗?”   “是与不是,该与不该的,筠儿都已经做了,如今也断由不得我们赵家去评判。这归家后凳椅还未坐热,母亲这番话,岂不是让那孩子寒了心,同家里生分?”   “寒不寒心的,也早就生分了,如今也只将那平北王府当家,又何曾将我们赵家当做家了?”被一小辈说教,老夫人面上躁地慌,也摆了摆手,摆出一副要休憩的架势,让几位儿媳立即退下。   夏氏无奈,只得福身退下。   待回了自己院子,又对着身侧的李嬷嬷道,“你去三姑娘院里走一趟,看看三姑娘里可有什么缺的,若有,只管叫人送去。”   又想着明日出嫁的女儿,“再遣人去大姑娘哪里看看,瞧瞧大姑娘可曾睡下,若是还未,只叮嘱姑娘睡下。”   明日出嫁起得早,还是得早早休憩才好。   李嬷嬷应声退下。   赵盼山今夜也罕见地并未去妾室屋里,只从书房出来,就回了正院。   夏氏对他的那点小心思门清,遂也不添油加醋的,只原原本本地将在老夫人房里发生的事说予他听。   赵盼山眉头紧紧皱起,想到回府至今都没有给自己请安的女儿,不由地也有些郁郁地斥道,“爱子教之以义方,筠丫头近日行事悖逆,母亲这是在管教筠丫头如何温婉恭顺,你又何插言。”   这样充斥着教条的训斥,惹地夏氏睨了他一眼,嗤笑道,“若是说教,夫君可莫要在正院里说,待明日筱儿婚事过后,自去三丫头院里说。”   老子教女儿,她作为嫡母无话可说,可筠儿今日却是带着王妃给予自己女儿的脸面归家的,她就断不能让赵盼山在女儿未成婚前胡言乱语。   这话听得阴阳怪气的,赵盼山心生不悦,“我可说得不对,自从去了平北王府后,这丫头就如同出笼鸟,更加桀骜难驯了,不仅在外头仗着王府的势肆意妄为,此番归家竟也不来拜见生父……”   “筠儿如今是由王妃教导着的,夫君此言,莫不是觉得筠儿少条失教?”夏氏反问。   赵盼山看了眼屋里的奴仆,只忍着气,声量放低,“为夫并非此意,只是觉得,筠儿这些时日,同家里似生疏了许多。”   “如今不在家里住着,自然生疏。”夏氏漫不经心,想起方才婆母的话,又将烫手山芋抛了过去,“方才母亲让我仔细些筠儿的婚事,筠儿过了年就十六了,这婚事,夫君心里可有章程?”   大丈夫之志,岂能囿于内宅。   家中女郎的姻缘,当属内宅之事,他又如何心有章程,赵盼山眉心皱得已经能够夹起一个苍蝇,却还是努力平心静气道,“家中女郎的姻缘,也自有夫人做主。”   这个回答夏氏毫不意外。   赵盼山的确是从不管家中女郎的事的,即便是嫡出大女儿的婚事,也是夏氏忙前忙后地张罗定下的。   若是以前,不过是家中不受宠的庶女,只选一家中还算富庶的人家嫁过去就好,只如今盛京中表露出结亲意愿的人家不在少数,赵筠还有一身份贵重的亲姨母在,让她又如何一人做主。   夏氏只觉头疼,和衣躺下,又想起明日就要出嫁的亲生女儿,只觉得忧思难消,辗转难眠……   翌日,赵府礼炮轰鸣,锣鼓喧天,热闹非常。   赵家是自父辈发的家,在盛京中的底蕴并不深厚,可嫡长女出嫁,赵府上下,也是拿出了最好的排场。   在拜别双亲后,新娘子出门。   压箱底的嫁妆被杠夫抬着,拖了长长一路,还跟着陪嫁的奴仆仆妇,虽及不上高门大户为女郎准备的十里红妆,却也是尽够了,而能得到平北王妃送来的贺礼,更是整个盛京的独一份,引起了一众宾客侧目。   夏氏眼里盈着泪,看着迎亲队带着自己唯一的女儿离开,欣慰与不舍两种复杂的情绪,不断地在心底交加着……   赵筠是家中还未出阁的女郎,因此并未在外头观礼,可待锣鼓吹打的声音逐渐远离后,她心里也清楚,大姐姐这时已经出了门子。   出了门,便是嫁人了。   嫁了人,便是要离开家中的亲眷,离开一直亲近的人。   人人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以后嫡母为自己择婿后,自己也会同大姐姐这般,离开姨母吗?   赵筠摸着从头上拔出的梅花钗子,想着昨夜祖母的话,拧着眉,怔怔出神。   “姑娘。”翠云看着自家异常沉默的女郎,有些担忧唤道。   赵筠回神,抿了抿唇,对着翠云安抚一笑,“我没事。”想了想,又道,“既然大姐姐已经出门了,我们也出去一趟吧。”   翠云询道,“姑娘可是想回王府?”   赵筠摇摇头,将梅花钗缓缓插回发间,起身就往外走,“我们再去东市的首饰铺子看看。”   端正节快到了,她还是想选一样好看的饰物给姨母。   翠云眉目舒展,脆声应下。   部曲进不来内院,都在前厅候着。   一主一仆,在前厅宾客的一众喧闹声中,又从侧门里悄悄出去了。   很快就来到了东市。   东市里买卖饰物的金银坊不少,赵筠一家铺子一家铺子地看着,看了许久,还是没有看到喜欢的,每次都是空手而出。   时而皱眉,时而抿唇的秀丽女郎,很快就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正好碰到同窗的刘观舟勾起唇角,居高临下地看着只带着一个小婢从铺子里出来女郎,看了片刻,才对着身侧的女郎意有所指道,   “我观这位女郎在这些金银坊里已经逛了许久,却不见买下一件饰物,次次空手而出,阿姊,我们不如猜一猜,这是为何?”   这还能是为何?   只看不买,无外乎是两种原因。   一是眼光高,看不上寻常的饰物。   二则是囊中羞涩,付不起银钱。   下面这位女郎衣着华贵,举止大气,可身侧却并无部曲护着,身后唯有一奴仆跟随,看起来也并非大家出生,无外乎就是囊中羞涩。   显而易见的答案。   刘楚悦不明所以,看了眼身侧的小弟,温婉地饮了一口茶汤,没有理会他无趣的揣测。   刘观舟摸了摸鼻子,自觉无趣,眸光落在一侧的看得认真的同窗上,他笑意渐深,散漫询道,“康年,你以为呢?”   可被询问的马康年也和刘女郎一般,并未回答他这个询问。   反而是垂眸看了片刻后,然后立即起身下楼,来到了街道上,一把抓住了从女郎身上窃走了荷包的小贼,这时随从也跟了下来,一窝蜂地将小贼擒住。   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刘观舟挑眉,也起身下了楼。   坊市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赵筠注意力都在寻饰物上,初时并未注意到腰间的荷包失窃。待身后街道上出现了混乱,在翠云的提醒下,才意识到自己系于腰间的荷包已经被窃了。   又被偷荷包了。   赵筠纳闷,贼人怎么光盯着自己的荷包偷。   也幸好,今日戴的不是姨母给自己做的荷包,而且荷包里也不过装着一些散岁吃食……她松了一口气,朝着街道混乱的中心走了进去,果然在被擒住的小贼手里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荷包。   围观的人见是贼人被捉住,也只看了几眼,很快便散开了,而没有离去的女郎,也变得显眼。   马康年眸色闪了闪,亲自弯腰将荷包从小贼手上拿过,来到了赵筠面前,将荷包递了过去,“赵女郎,你的荷包。”   哦,这位郎君还认识自己?   赵筠挑眉,接过对方递过来的荷包,抿唇一笑,疏离道谢,“多谢这位郎君相助。”   马康年风度翩翩,只拱手道,“赵女郎客气,坊市小贼不少,赵女郎往后出门,还是要带着部曲才好。”   话里的关切听起来十分真切,赵筠将荷包交给身后的翠云,对于面前郎君的叮嘱也只是随声应和着。   待对面郎君话音落下,她才敛眉疑惑道,“我好像从未见过这位郎君,不知郎君贵姓。”   马康年顿了顿,面上似又有迟疑,犹豫了许久,还是道,“在下姓马。”   哦,马郎君。   很熟悉的姓氏呢。   赵筠脸上笑意霎时淡了下来。   马康年不动声色,正欲说些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了唤自己的声音,他回过头,就见刘观舟带着自己的部曲和侍从往自己这里走。   “康年下来得这般急切,这位女郎,莫不是你认识之人。”刘观舟停下脚步,视线在两人不断游移,言语带着揶揄   没想到刘观舟也会下来,马康年眉目轻拧,很快就面露难色,“我也只同这位女郎见过一面,又遑论认识,观舟莫要以此戏谑。”   刘观舟颔首,眼底的兴味更浓了,上前两步,近乎嬉皮笑脸道,“既然如此,相见即是有缘,那不妨,康年给我介绍介绍。”   马康年闻言,只无奈道,“观舟说笑,只有一面之缘,又何谈介绍。”   赵筠抿唇,她对于眼前油嘴滑舌的郎君的郎君有些不喜。时候不早了,她正要离开,却听见身后略有些戏谑的声音传来,   “平北王的外甥女,整个盛京中鼎鼎大名的赵筠赵女郎,康年竟是不识?”   抬起的脚步停下。   赵筠回过头,只见方才还嬉皮笑脸的郎君此时已经缓缓勾起了一抹笑,如同一位有礼的郎君般对着自己拱了拱手,含笑说着   “端正节快到了,还望赵女郎归家时,替我刘观舟给姑父带一句祝语,侄儿祝姑父端正安康。”   赵筠怔住。 第65章   怀揣着一肚子的心事, 赵筠也没了要回到赵家同一众长辈虚以委蛇的心思,前厅宾客还未彻底散尽,就同祖母和一众长辈告辞, 准备回王府。   这一举动,又惹得赵家老夫人和赵盼山的一顿不喜,夏氏倒是不在乎,只在赵筠快要上马车时,又有礼地许多感激平北王妃的好话。   回了王府后, 赵筠也并没有在自己院子待多久,而是换了一身衣裙后,直接就往正院去了。   赵家办婚事, 阮秋韵本以为外甥女会婚事第二日才回来,却没想到婚事当日就回来, 心里还有些惊讶,询道,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赵筠来到姨母身侧坐下,靠在姨母身侧,扬着笑给姨母解释道,“大姐姐出了门子, 我就可以回家了。”   八月的时候,秋意已经很浓了, 小姑娘一张小脸虽然跑得红扑扑,脸上也带着欢欣的笑, 可看着却似有些靡态, 阮秋韵柳眉微颦,唇角笑意却是不变,给外甥女倒了一杯水, 听着外甥女说着这两日在赵家的一些事。   这些时日,赵筠也早就习惯了对姨母倾诉一些在生活上的事,她捧着茶盏,隐去了诗会上一事,绘声绘色地说了一些。   “择婿?”阮秋韵眉目敛起,喃道,“你还这么小,赵家就要为你择婿了?”   赵筠嘴里的话停下,看着神思不属的姨母,抿了抿唇,小声道,“其实我也不算小了,二姐姐如今也定下婚事了。”   长幼有序,大部分人家家里的女郎郎君都是按着年岁成婚的,如果二姐姐出嫁,那么接下来,也的确是轮到自己了,然后才陆续轮到底下的姊妹。   赵筠心知有姨父姨母在,自己的婚事不会差,可一想到成婚后要嫁予一个不认识的郎君,离开姨母身侧,便觉得心里十分难受。   不过才十五岁,明明就是很小。   阮秋韵看着面容稚嫩的外甥女,想着那本书上赵家三女郎短暂的一生,伸手缓缓将外甥女揽进怀里,“姨母放在书案上的那些诊籍脉案,筠儿有没有看过。”   怀里的小脑袋似犹豫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阮秋韵眉目松了松,将自己脸颊贴在外甥女的脸颊,用着温柔和缓的语气道,“既然筠儿看了,也应该知道,女郎成婚太早,若是以后也过早生育,对身子不好。”   妇人的眸光飘向不远处,安抚道,“我的筠儿才十五,可不是成婚的时候,你祖母嫡母的那些话,不用想太多。”   怀里的小姑娘又似犹豫了片刻,才小声应下,应下后,又说起了在东市里发生的事,嗡嗡的话语里也免不了一些抱怨。   “……出去时没带部曲,那些贼人好像就光窃我一人的钱财,上一次被窃了荷包,这一次又被窃,也幸而又如上次那般,出现了一位郎君制住……”   阮秋韵放开怀里的外甥女,语气不变,含笑询道,“又是这般巧合,可是上一次那位姚郎君?”   “不是姚郎君,是一位姓马的郎君,只知姓氏,不知名讳。”   马郎君。   心中猜测得到了证实,阮秋韵只觉隐隐有种尘埃落定之感。她唇角的笑意依旧温柔缱绻,她垂眸看着依赖在自己身侧的外甥女,缓缓说着,“马郎君?这个姓氏姨母倒是没有听说过。”   赵筠也并未察觉姨母话里的不对,不过因为诗会上一事,她对马氏的人都有些不喜,此时闻言也不在意道,   “也不是什么好人家,萍水相逢,姨母不必在意,我已经道过谢还给了一些银钱,就算是还了恩惠了。”   银钱给的不是那位马郎君,而是那几个后来制住了贼人的随从,她还特意多给了一些当做谢礼,赵筠不确定这位马郎君同被她送进象姑馆的郎君是不是同出一家,却也想彻底切断马家接触姨母的心思。   用银钱当谢礼,这个做法听起来的确有些敷衍,可阮秋韵看着面上隐隐带着不在意的外甥女,只觉得方才沉压压的心也松快了一些。   说完了马郎君,接下来就应该是那位喊姨父为姑父的刘郎君刘观舟了……可赵筠顿了顿,抬眸看着眉目温柔的姨母,心里纠结,好半晌没说话。   姨母看起来对姨父是极喜欢的……若是得知了姨父前外家的子侄给姨父奉上端正祝颂,会不会,觉得不开心啊……   赵筠心里的纠结此时已经凝成了一团,理都理不清,她思虑了良久,觉得这件事还是不应该瞒着姨母,在心里悄悄地打了打腹稿,正欲开口,却见姨父已经踏着烛火进屋了。   千言万语在此时都被堵在嘴里。   赵筠一瞬间拘束,乖乖地起身给姨父请安。   见外甥女在屋里,褚峻亦是有些惊讶,他含笑让外甥女起身,来到夫人身侧坐下,“筠儿这么早就归家了,你姨母方才还念着,你兴许明日才回来。”   赵筠小声应了一声,扬起笑,也给姨父解释,“长姊出门了,我就可以回家了。”   褚峻了然颔首,然后看着夫人,“回家就好,筠儿回家了,夫人也可以放心了。”   外甥女在赵家过得并不开心,所以每一次筠儿回赵家,夫人总是免不了一阵忧心。   听出了姨父话里对姨母的爱重,赵筠笑意渐盛,她看了看面容沉静的姨母,又看了看只望着姨母笑的姨父,心里的纠结逐渐散开,也将那个刘郎君的话彻底撇到了九霄云外。   既然人家嘴里都喊着姑父了,那么要祝颂就自己祝颂,麻烦旁人做什么。   欢欢喜喜地和姨父姨母用了晚食,又缠着姨母说了一会儿话后,赵筠才喜笑颜开地离开正院。   阮秋韵看着外甥女整个透着欢快的背影,红唇抿笑,柔和的眼眸里氲着浓浓的笑意,言语里尽是宠溺,“刚刚进屋时还拧着眉,不过一会儿就欢天喜地了,小孩子的脾性。”   苏嬷嬷笑着附和,“这个年岁的女郎兴许也有了心事了,脾性的确变得快。”   这番话,却是让阮秋韵记起方才外甥女所说的那位马郎君,她敛眉沉思,有些怔怔,十五六岁的年纪,即便是放在法定成婚年纪是二十二十二的现代,也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苏嬷嬷并未注意到王妃的心神不宁,她说完后,又俯身给王妃的茶盏倒上茶汤,见王爷进了里屋,施了一礼,也带着几位在里屋伺候的婢子退了出去。   沐浴更衣完的郎君进了里屋,视线落在垂眉沉思着的妇人身上,走了过去揽住了正沉思着的夫人,低声询道,   “夫人在想什么?”   阮秋韵回神,望着身侧的男人,犹豫了片刻,敛眉询道,“郎君知道这盛京中,可有一户姓马的人家?”   阮秋韵对盛京的人家了解有限,无论是千秋席还是马球会,阮秋韵都没有碰到一位姓马的妇人。   而那本书里是以男女主为主的,主要讲的也是男女主之间的情感碰撞和剧情变化,那位马家郎君的身世背景实在模糊,她当时看时也只是匆匆略过,如今也有些记不清楚了。   褚峻似细细想了片刻,然后回道,“盛京也的确是有的,只是不知,夫人为何询这个?”   阮秋韵就说起了今日一位马郎君帮了筠儿的事,褚峻认真地听着,待夫人说完后,笑道,“既然筠儿已经给了足够的银钱当谢礼,夫人又何必继续挂念着。”   阮秋韵敛眉,对于书里让外甥女早亡的人,她自然并没有多少想要感谢的心思,只是她心里还是有些担忧,担忧筠儿会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再次被书里那位夫婿蒙蔽住了……   毕竟书里的男女主都是可以换个庄子重遇,男女配角会不会也按着书里的发展进行下去?   夫人柳眉微簇着,红唇轻抿,烛火下染上橙红的眼眸里似有似无地透露着忧色,褚峻此时眸色捉摸不透,却是唇角勾起,毫不心虚地解释道,   “盛京高门里,也唯有一家是姓马的人家,那马家子弟名声不好,家里唯一的嫡出郎君成日混迹象姑馆……”   这么听着,的确是有些不太好,怪不得筠儿刚刚在聊起了这户人家时,对这户人家表露出这么浓烈的不喜欢,阮秋韵若有所思,颦着的眉目却是逐渐舒展。   她是了解现在的外甥女的,虽然这么想有些不道德,可马家在外形象表露的越加不堪,筠儿会喜欢上那位马郎君的可能性就越低……   狭长漆黑的眼眸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笑意,褚峻略俯着腰,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一脸若有所思的夫人,顺势将夫人玉面上诸多多变的情绪尽收眼底。   夫人性子最是温柔和婉,从来是与人为善的,即便是成婚前自己多般无耻逼迫,也只不过心里恼怒一番,虽无可奈何却也不曾憎恶过……如今不过是一位马氏郎君,竟也让夫人费了这么多心思?   这马家郎君,何德何能?   夫人不喜,只管让马氏一族远着便是。   褚峻有些吃味了,起身将夫人抱起,往床榻走去。   身体突如其来悬空让阮秋韵一怔,回神后人就已经来到了床榻上,屋外的烛火还未熄灭,和衣上榻的男人将帐幔层层垂下,只将夫人揽在怀里。   床榻外的烛火熄灭了。   被炙热的身躯搂着,阮秋韵感到一阵热意,她沉沉地睡着,半醒半梦间,似听到耳畔传来一阵沉声,“……端正节快到了,夫人可会回到月里去?” 第66章   云镇, 卫府   年幼的小郎君粉雕玉琢,被人牵着进了宽大的宅院。   小郎君身高还不到腰间,身上的衣物也算不得好, 即便很干净,也依旧洗得发白,被打上了各式各样的补丁,一只小手里还紧紧抱着一本残页的书。   看着狼狈,背脊却是挺地笔直年岁尚小, 紧跟着身侧郎君的步伐也是十分沉稳,看起来如同小大人一般,唯有一双掩不住好奇的眸子, 才透露出一丝丝属于这个年岁孩童的神采。   卫府说不上富丽堂皇,可落在出身贫困农家的卫衍眼里, 这一切都恍如仙境华丽,他走着走着, 就忍不住扯了扯握着自己手的哥哥,声若蝇蚊,“…这位哥哥,小子以后, 以后是在这里住着吗?”   这么大的屋子,这么多对着自己笑脸相迎的姐姐婶婶, 以后自己真的要住在这里吗……书里都说庄周梦蝶,莫不是自己夜里睡着了还未醒过来?   想到这里, 小郎君就有些不安。   他环抱着残页书籍的手环地更紧了, 这书是爷爷给他的,他试图用怀里熟悉的事物,驱散一切的不安。   牵着小郎君的人低头看了他一眼, 声音很温和,“你以后就是我们府里的小郎君了,自然会住在府里。”   卫衍没有听懂。   只觉得自己跟着这位哥哥左拐右拐后,终于来到了一方小小的屋子里,小屋子里很暗,也很暖和,却带一阵阵的香气。   卫衍认得这股香气。   那是自己和爷爷去寺庙时常嗅到的,屋子里还有一张高高的桌案,上面还摆着几个牌子,牌子上还写着字。   爷爷说过的,只有死去的人才会像这样立一个方方长长的牌子,祠堂里也有很多。   卫衍抱着书,抿着唇,不知所措地跪在蒲团上,在哥哥的叮嘱下,对着上首的牌子拜了几拜……   ……   端正节越靠近,属于节日的气氛也逐渐浓厚了起来,伙房的伙夫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起了月饼。   这个时代的月饼又称胡饼,大多呈圆盘状的,玉兔捣药、亭台楼阁、花草树木……胡饼上的各种纹样精巧细腻。   不仅仅有伙房做的,还有许多是别人送过来的,阮秋韵看着案上琳琅满目的锦盒,思虑了片刻,也觉得可以包一份伙房里做的月饼,当做回礼送回去。   这时,苏嬷嬷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还未拆开的信笺,面上带着喜意,阮秋韵想了想这个时候,心里也隐隐有了揣测。   果然,只见嬷嬷一到身前,就福身行了一礼,压抑着喜意道,“给王妃请安,会稽传来的消息,奴的小儿媳安然生下一女。”   苏嬷嬷福着身却一直没有起来,面带感激之色,只继续道,“奴那小儿媳生产时万分凶险,一度昏厥,也幸得有王妃遣下的那名医女。”   小儿子捎的信,苏嬷嬷也看过了,自然清楚此次小儿媳生产的也如上次那样万般凶险,若是没有王妃遣去的医女,恐怕便是一尸两命了。   “母女平安,就是喜事了。”阮秋韵看出了苏嬷嬷的欣喜,忙起身将苏嬷嬷扶起,对着老人家含笑祝贺,“恭喜苏姨喜得孙女。”   “谢王妃。”   苏嬷嬷心里的确欢喜,可毕竟是见过风浪的老人家,情绪很快就平稳了下来,也将手里的信笺递了过去,阮秋韵接过信笺,眼睑垂下,拆开看了起来。   苏嬷嬷的小儿子是家里的幼子,年幼时也读过一些书,因此写的信也颇有些条理   “…卫家于云镇已再无旁人的亲眷,在整个会稽郡却还是有一些族人的,皆已出了五服。小人寻了几户关系相对亲近一些的,其中一户人家无父无母,只有爷孙,如今老者年迈老去,唯余一七岁小郎,性情纯稚……”   阮秋韵认真地看着。   屋外传来春彩幼翠等人的恭敬请安声,苏嬷嬷心一惊,正想提醒王妃将信笺收起,却见王妃此时抬眉看着进门的郎君,面上却并无任何慌色。   “王妃……”苏嬷嬷欲言又止。   卫家的事是属于夫人前夫婿的事,如今夫人已经另嫁,若是被王爷知晓,这心里少不得会有些不喜。   阮秋韵缓缓放下信纸,对着嬷嬷笑了笑,示意嬷嬷不用担忧自己,苏嬷嬷无可奈何,却也还是对着平北王行礼后,退出了屋里。   案上还放着伙房做好送过来的月饼,月饼才出锅不久,正飘散着丝丝缕缕的甜香。   褚峻笑道,“夫人这是在包胡饼?”   旁人喊月饼,他生在冀州,却是习惯了喊胡饼。   阮秋韵看着坐在自己身侧的男人,轻应了一声,解释道,“收到许多月饼,家里也做了一些,也正好可以回赠。”   端正节和中秋节有些相似,大周端正节有拜月和走月等习俗,拜月即是十五日对圆月叩拜,走月即月圆之时,同好友亲朋互相馈赠糕点鲜果。   几张泛黄的信纸被压在了腕下,又被迤逦艳丽的袖摆遮掩着一半,虽不显眼,也是轻易就能注意到,褚峻却好像并没有注意一般,只说,“夫人可知,去会稽的部曲回来了。”   阮秋韵也是应了一声,抿唇笑道,“方才嬷嬷已经同我说了,我也知道,苏嬷嬷的小儿媳已经安然诞下一位女郎。”   褚峻眉目温和,给夫人倒了一盏茶,“母女平安,这是喜事。”   仅这一句,并未说其他。   阮秋韵抬眉看他。   今日不是上朝的时候,褚峻应该是才从军营回来,粗糙的发丝被束成冠,胡茬被剃地干净,窄袖的衣物穿在身上十分利落,面容又黝黑了几分,看起来硬挺俊朗。   “医者部曲去云镇时,我托了医者为我捎了一封信回云镇……”没想过一直瞒着他,阮秋韵垂着眼睫,捻着茶盏,娓娓道来。   这具身体的确还是自己的身体,可在阮秋韵看来,自己也的确是顶替了原本那位卫家夫人的一切。卫府富裕,有瓦遮头,免了自己初来乍到时沦落街头的苦楚。   大周妇人改嫁并不麻烦,只待守节过去就可改嫁,可这样一来,卫家宅子里已经没有是主家的人了,一切资产都需要有人托付。   她不是原主,也并不想要卫家的资产,原本起初是想寻得卫氏的族人,然后将卫家的全部家资交付到卫氏族人手上,可在苏嬷嬷的提醒下后,犹豫了许久,又改变了一些想法。   这个时代的人,是十分看重死后香火的。   在苏嬷嬷的劝说下,卫家的一半家资交给卫氏的族人,全当是回馈卫氏一族里,如果卫氏中有无父无母的孤儿,也可以从中选出几位,继承另外一半的家财,同时也可给卫家逝去的人供奉香火……   褚峻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异样,只是在夫人说完后,沉吟片刻,“是我考虑不周,委屈夫人了。”   阮秋韵怔住。   却见面前的男人又道,“那夫人可为卫家选好了嗣子,卫氏族里可有旁人去闹事,可需我再多派些部曲去卫家守着?”   阮秋韵愣住。   如今这样先斩后奏,她设想过种种对方会表现出的反应,却没想过对方会是这样的一种情况。   夫人看着自己,久久不曾说话。   褚峻心下了然,他唇角笑意盎然,起身来到夫人身后,只将夫人揽进自己怀里,低声询道,“夫人可是觉得,我会因此事同夫人置气?”   阮秋韵回过神,抬眉看了眼笑意真切的郎君,迟疑地颔了颔首,推己度人,即便不生气,也不应该是这样殷勤的态度才是。   “夫人待我这样坦诚,我为何还要同夫人置气?”褚峻揽着夫人的腰,垂眸注视着夫人的昳丽的眉眼,言语里带着浓浓笑意,又认真叹道,“夫人能同我说这些,我已经很欢悦了。”   阮秋韵抿了抿唇,只觉得自己是度君子之腹了,淡淡的愧色浮上心头,她看着褚峻的眼睛,正想道歉,却见褚峻又再次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她想了想,将腕下压着几张信纸递了上去,“我已经麻烦苏嬷嬷家的小郎君处理好了,卫氏族里有一位小郎君无父无母,相依为命的爷爷也逝去了,问过了卫氏族长后,便带到了卫宅。”   那位小郎君是和爷爷相依为命的,其实也算不上是过继嗣子,只是多认了一个叔父。   无依无靠的孩子有了能够拥有足够生活和读书的钱财,卫家家财也尽付交还给了卫家,卫家二老和原主的夫婿也能得到供奉……看着两全其美,这也是阮秋韵唯一能想到的解决的办法。   “七岁?这个年岁是不是尚小了一些。”   阮秋韵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闻言也轻轻颔首,面上也有些忧色,“年岁是小了一些,正是需要旁人照顾的时候,卫宅里也有照顾的人。”   可年岁这么小,就容易被人欺负,更容易被红了眼的族人欺负,褚峻敛眉,用着商量的语气道,“那不如就先让苏家小郎君先照看着吧。”   苏家小郎君。   阮秋韵思虑了片刻,只说,“还是问一问苏姨再做决定。”   毕竟是苏姨的小儿子,无论如何,总该询问过苏姨的意思。   褚峻应下。   关于卫府这一事,很快就在这样心平气和的讨论下结束了,阮秋韵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桌案上琳琅满目的胡饼上,想了想,询问道,   “伙夫做了许多的胡饼,我明日装上一些,送去给姚先生,李先生……两位林小先生在禁军军营里,旁人不得轻易进出,郎君可否带去?”   一些官家女眷派人送来的,阮秋韵也可以派人送回去。姚先生,李先生这些时常出入王府的幕僚也可送去,可两位林小先生和一些部曲近日倒是不曾出入王府,所以得送到禁军军营。   姚先生、李先生,林小先生……   褚峻又在夫人身侧坐下,眉头拧起,颇有些认真道,“那夫人就不给褚先生送吗?” 第67章   这样讨食的话, 从对方的口中说出来,实在是有些过于促狭了。   阮秋韵初始还有些不明所以,可面前的郎君实在笑意盎然。   思虑了片刻, 她眉目舒展,笑意浅浅,轻声反问道,“我以为褚先生会回家吃,我便没有给褚先生准备, 倘若褚先生不归家,那我便为褚先生准备一份,送去军营。”   夫人温和有礼, 如是道,“不知褚先生, 意下如何?”   自己这是被夫人将了一军,褚峻哑然失笑。   他伸手将夫人面前用圆盘盛着的月饼移到了自己面前, 捻起一枚小巧的月饼吃了起来,用行动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端正月圆,他自然是要夫人在家里用胡饼,也是要同夫人一起赏月的。   ……   端正节临近, 禁军军营训练场上每日却是却依旧号角战鼓声不断,血红的旌旗随风飘摇, 尖锐昂然的喊杀声震聋欲耳,几乎响彻云霄。   几个校尉整日厉声厉色, 率着手底下的兵卒不断反复地在训练场上变换着位置, 不断地操练厮杀,随着令旗的指挥,不断地互相进攻着……   晨起的阳光随着时间越来越大, 接近午时,这一次的操练才算彻底结束,一结束后,林轩就立即钻进了自家哥哥的营帐里。   身上的戎装还未退下,只径直扯过一旁的巾帕擦拭着已经沁入眼里的汗液,汗液浸地眼睛发疼,整个人黝黑了一圈的林轩此时已经全然没了往日锦衣玉服的富贵模样。   他看着放在桌案上的锦盒,随意地在案旁挑了位置席地坐下,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询道,“家里不是已经买了胡饼吗?哥你怎么又买了?”   吃惯了冀州的胡饼,就吃不下盛京的胡饼了。盛京的胡饼看着精致,可滋味却实在太甜腻了一些,他不喜欢,他哥也不喜欢,去年也不过买上几个应应景。   林樟瞥了眼不着调的弟弟,“不是买的,这是主子方才派人送过来的。”   主子派人送过来的?   主子竟还会送胡饼,这可真是稀罕事啊。   林轩愣住,然后打开了桌案上的一个蓝色锦盒,一个个被黄色油纸包裹着的胡饼很快显露了出来。   胡饼不算大,看着只用几口就能食完   他是最不喜食胡饼这一类的甜食的,此时看着案上一个个被包得精致的胡饼,却是拿出了其中一个,配合着手边的茶汤慢慢地用了起来。   内馅不算太甜,滋味不错。   一边吃着,林轩还一边瞅着不远处的林樟,他眯了眯眼,最后还是忍不住旁敲侧击,“哥,你这段时日为何总让我去练兵?”   林樟才是禁军的总都尉,按理说指指挥训练兵卒一事,也合该是是林樟去做才是。   林樟此时一眼也没有瞥他,话里却是滴水不漏,“你不是一直想练兵吗?最近正好也可以练练。”   可练兵也总得有练武之地才是。   他这还没上过战场呢   林轩撇了瞥嘴,也知自家兄长那嘴是锯子都锯不开的葫芦嘴,如今怎么旁敲侧击都没有用,而且事关主子的大事,他心里也辨得出轻重,所以耸了耸肩,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就着一碗粗茶汤,慢吞吞地将手里的胡饼咽下,胡饼比较小,他又食了两个。随意地抹了抹嘴角,只休憩了片刻,顶着初秋的热意,又再次回到了训练场。   此时休憩完的士卒也整齐有序地排列了起来,将近三万的禁军站在训练场上,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大片,气势汹汹,比之以往更加骇人。   皮肤黝黑古铜,身量健硕高大,逐渐褪去了久居皇城的富贵披靡之态,看着和戍守边域的冀州兵卒也不差多少了。   姚伯羽望着下首几乎脱胎换骨的禁军,眼里叹色,只对着同僚属笑道,“这禁军才到王爷手里不过一载,如今倒是有了一番脱胎换骨后的姿态。”   皇都繁华且少有战乱,平日里禁军操练也大多清闲无事,因此养出的军卒也大多少了几分凛冽的血性,虽戎军饷军粮军备样样不缺,可上战场的经历却是半分都无。   如今这么看着,这被训过了一段时日的皇城军卒,倒同平北王府守着的部曲有了几分相似之处。   李迁没去过冀州,却是见过跟随王爷回盛京的部曲扈从,他心里认同同僚的话,只看了片刻,便将视线收了回去。   ……   平北王府的医女学堂已经开了有将近四个月了,初来时还有些惶恐不安的的小女郎们这时早已经习惯了下来,都是十一十二岁的年纪,正是性子活泼的时候。   平北王妃让王府里的绣娘给小女郎们每人按着尺寸做了三套完全一样的衣裙,看起来就像是那些学堂里的每个郎君着的襕衫,小女郎们头上都扎着蓝色的包包头,远远看去,都有些分不清楚谁了。   已经下了学了,小女郎们还是坐在胡椅上,撑着下颚温习着今日先生们教的内容,谁也没有离开。   一位同样穿着小女郎拎着药箱走了进来,十几位小女郎眼睛一亮,立即起身迎了上去。   “如萱,是不是又是莲绘姐姐肚子疼?”   “可有诊出是何种病因?如萱你出的药方子有没有拿给教习们看过?”   “如萱如萱,你去了正院,有没有拜见王妃啊,王妃有没有同你说话啊?”   “……”   本来还安静的学堂霎时吵闹了起来,小女郎们的问题也是一个接着一个,吵吵嚷嚷的。秦如萱皱着眉,将药箱置于案上,待她们的争吵停下后,才不急不慢地一个接一个地回答着同窗的问题。   “不是莲绘姐姐,是春彩姐姐吃月饼吃多了,嘴巴里长了燎泡,出的药方我也给教习看过了,教习说没有问题,至于有没有见着王妃,王妃有没有同我说话……”秦如萱撑着下颚,眼眸弯弯,决定卖起了关子,“我不告诉你们。”   肯定是见到了。   毕竟这脸上的欢喜都快溢出来了。   其他女郎们只觉得酸酸的,心里抓心挠发地好奇,只簇拥在秦如萱身侧,一直磨磨蹭蹭不愿离开。   秦如萱心里高兴,没有卖关子卖太久,很快就说了起来,“我去给春彩姐姐看疾时去的是正院,王妃也在正院,王妃同我说了话,可温柔了,还让幼翠姐姐她们装了好几样点心带过来,点心都放在了食厅里,你们等会儿回去就可以吃了……”   说完后,秦如萱想着春彩姐姐嘴里的燎泡,又叮嘱道,“昨日的月饼你们没有一下子吃完吧,罗教习可是说过的,月饼性热,不可多食,多食了会导致内火旺盛,容易得燎泡痘疮……”   都是在医女学堂学习过的,自然对这方面有所了解,小女郎们闻言,纷纷立即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多食。   听完秦如萱的话后,小女郎们很快就散开了,秦如萱也收拾好自己的桌案和药箱,和友人手挽手回了院子。   秦如萱和秦语盈是同一个村的人,都是家里年岁最大的女郎,当时牙人上门的时候,两个也是同时被父母卖给了牙人,后来又是同时进了平北王府。   秦如萱拉着秦语盈进了自己屋子,将门关上后,打开药箱,从药箱里拿出了一包油纸袋,缓缓打开,眉飞色舞道,“这是王妃特意赏的,语盈,你快来尝尝?”   秦语盈看着案上的白色糕点,心里不解,“王妃赏的不是在食厅里吗?”   “王妃说过,有功之人会有另赏,那些是我们大家的吃食,这是独独属于我的。”秦如萱捻起一块放进嘴里,抿唇笑着解释,“语盈别担心,以前沫姐姐去给莲荟姐姐他们医治时,都是有的。”   本来她还不敢要的,可幼翠姐姐说不能寒了有功之人的心,她虽觉得不好意思,最后也还是领了。   王妃赏下的独一份,医女学堂上人人都想要。   秦语盈小幅度颔首,眼里有些羡慕,不过她们这些医女去给正院的姐姐们看疾都是轮着来的,一想到很快就轮到自己了,她心里也有些雀跃,也有些期待。   府里的膳食每日都有糕点,这样的糕点她们还未用过,应该是府里伙夫新制的,带着淡淡地莲子香,两人觉得新奇,你一块我一块,很快就将糕点全部食完了。   “沫姐姐都可以跟着教习在外头诊治了,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跟着教习出去。”   “萱姐姐近日进步可多了,不是也得了教习们的夸奖吗,应该用不了多久就可以随着教习出府了。”   秦语莹安慰道,她看着几个月来圆润了不少的的秦如萱,眼里笑意盈盈,迎着友人不解的目光,秦语盈像小时候一般,抱住了面前的如萱姐姐。   “萱姐姐,方才任教习说的你没有听到,我都记在了本子上,待会儿你拿去看看,也都记下来……”   方才去了正院,的确错过了任教习的课,秦如萱神色认真,很快就对着本子抄写了起来。   午后有休憩的时候,秦语盈躺在床榻上,边看着萱姐姐抄写,边想着这几月攒下的银钱,眼眸却还是缓缓地阖了起来,睡意朦胧间,将自己卖掉的父母又再次浮现眼前……   正院里   春彩紧紧抿着唇,脸颊一片绯红,她舌头上还涂着药,说不出话,只抿着嘴,不好意思地垂着脸。   “以后吃月饼,不可以一日吃这么多,而且最好还是伴着茶水一起喝。”阮秋韵温声叮嘱。   春彩说不出话,只红着脸一个劲地点头,表示自己以后绝对不会再食这么多了,阮秋韵眼里染上浅浅的笑意,眉目一片柔和。 第68章   自户部右侍郎刘岱出事后, 大周朝堂上的气氛就变得更加诡异了起来,户部尚书驭下不严,被罚俸半年, 闭门思过半月。   户部右侍郎位置空下来不久,在众人虎视眈眈之际,又被一平调回盛京的地方官员顶上,户部上下一干司巡主事也尽数被换下。   新上任的户部右侍郎是何等人物,一众朝臣知之不多, 可他们心里却清楚,经此一事后,继盛京禁军被夺, 如今户部上下也已经尽在平北王手中了。   封王加九锡,禁军军权, 户部铸币权,这下一步……心思活络的朝臣心底一寒, 竟有些不敢再想。   后宫,佛堂。   太皇太后信佛,先帝孝顺母后,特意从宫外引入了一尊菩萨像, 置于长生殿的侧殿。   侧殿旁,檀香袅袅, 衣着素净的老妇立于佛像前,转动着手里的佛珠, 嘴唇不断颤抖, 嘴里念念有词地念着经文。   宣平公佝偻着身子,立于一侧,并没有打断太皇太后嘴里不断念着的经文, 可无论是脸上欲言又止的神色,还是额间不断冒出的细汗,都透露着起伏不定的心绪。   “没有寻到人?”   宣平公如释重负,立即回道,“启禀太皇太后,派人寻了几日,并没有寻到。”   太皇太后眼睛依旧闭着,对于宣平公的话并无异色,只是手里转动的佛珠停了一瞬。   “刘岱的尸身,家里可有收敛?”   宣平公面色犹豫,却还是道,“侄儿被下的是斩立决,尸首后来的确被府里收敛了。”   “确是刘岱无疑?”   “斩首后,侄儿的尸身立即被差役送至了乱葬岗,待尸身被接回后,头颅已经被野狼啃食得面目全非。”   太皇太后倏地睁开双眼,转过身,看向一侧的胞弟。   宣平公解释,“虽辨不出面目,可尸身上的痕迹却还是能够辨别出来的,侄儿年幼顽劣,从假山摔下时伤了腿,仵作也看过,那尸身小腿处的伤痕的确还在,确是侄儿无疑。”   岱侄儿被斩杀地突然,尸身也直接被弃于乱葬岗,宣平公亦觉其中蹊跷,还让自小同岱侄儿一起长大的嫡长子亲自去辨了一番,直到嫡长子颔首,才确认是岱侄儿无疑。   胞弟言语中说得肯定,可太皇太后却不能完全放心,老妇眉目敛起,眸光冷寒,手里的佛珠却继续转动了起来……   时临端正节,朝堂上下休沐三日,朝臣们时刻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些许,伴在家眷亲朋身侧。   八月十五夕,旧嘉蟾兔光。   中秋月圆,一轮圆月高悬苍穹,清寒的月光洒满了大地,圆月里头的桂枝清晰可见,让人忍不住窥伺里面的嫦娥。   久违的花灯再次布满了盛京的坊市街道,灯盏处是各色各样的灯谜,吸引着无数人驻足观看   街道两侧的摊支起了不少摊贩,团扇,面具,灯笼……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随处可见,文人墨客邀请至交好友举办雅集,举杯共观明月,传令做诗。女郎们手执花灯,穿街走巷。   端正佳节,皇宫里也设下了月下宴,君主和臣子一起坐庭下,赏月品佳肴吃月饼,亦是宫中的一大盛事。   庭苑四周点着烛火,光影亮堂堂,苑中丝竹管弦,柳腰翩翩,上首的小皇帝却是行事荒诞,不展威仪,只有太后邀众臣举杯。   坐于定远侯身侧的武将将手里没滋没味的酒水饮下,砸了砸嘴,扭过头看着定远侯另一侧的空座,对着定远侯有些羡慕地低语,“端正佳节,平北王倒也自在……”   劳什子的宫宴,劳什子的小皇帝,劳什子的君臣相宜,还不如多在家中陪着家中亲眷来得自在。   定远侯将手里的酒盏放下,闻言睨了他一眼,同样低声道,“若是袁将军愿意,亦可这般行事。”   “这话说得,侯爷说笑了。”   武将面色讪讪。   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宫宴不至……可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才能这般狂妄行事,放眼望去,如今朝中除了平北王,又有和何人敢这般行事?   定远侯心情不佳,心思已经全然不在身侧的武将身上了,他敛着眉,又捏起了手里的茶盏,眸色沉晦,面沉如水。   而此时,被百官们记挂着的平北王,也的确是十分逍遥自在。   湖心亭亮堂堂,秋日徐徐凉风拂过,亭里地面上铺着筵席,摆着小案,案上不仅摆着各色的茶点瓜果,还放着一壶已经温过了的桂花酒。   一家三口席地而坐。   月亮很快出来了,大如圆盘,不仅仰头便能看到,还倒映在泛着涟漪的湖面上,赵筠倚靠在姨母身侧,同姨母一般,微仰头看着天边的圆月。   明亮的圆月的确很美,可看着看着便会觉得无趣,赵筠收回目光,正想从案上拿些吃的,却在不经意间,注意到了对面的姨父。   姨父面容映照着烛光,此时并没有如她和姨母这般抬头观月,而是一直凝视着自己身侧的位置。   姨父又在看姨母了。   赵筠瞅了瞅姨父,又瞅了瞅姨母,抿唇笑了笑,然后轻轻地扯了扯姨母的衣袖,阮秋韵垂眸,却见外甥女对着自己笑得一脸灿烂。   “姨母,今日坊市里极热闹,我同瑜姐姐她们说好了的,想一起去街上猜灯谜。”   阮秋韵不疑有他。   这个时候,坊市里的确极为热闹,小姑娘喜欢出去玩也理所应当,她也没有拘着外甥女,只是安全起见,还是少不得一阵叮嘱。   “夜里不可同友人去练骑射,筠儿和友人还是待在一处,不可随意乱跑……”   赵筠笑意越发灿烂,连连点头应声,待姨母说完后,对着姨父姨母道了一句端正安康后,就带着翠云离开了。   阮秋韵眉目含笑地看着外甥女离开,待外甥女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陡峭假山后,才缓缓将目光收回来,又重新落到了圆月上。   夫人此时亦是席地而坐。   肩颈挺直,浓密的眼睫扬起,面上并无太多笑意,本来美艳秾丽的眉目此时在银晖下也略带清寒,宽大艳丽的袖摆垂下,覆于双膝之上。   明明红飞翠舞,却又清冷地恍如一樽玉佛。   明月此时已经夺走了夫人的目光。   旁人没有分得片刻。   褚峻眸色微沉。   他挑了挑眉,起身绕过桌案直接在夫人身侧坐下,高大的郎君起身落座时光影时隐时现,阮秋韵回过神,望向身侧存在感强烈的男人。   褚峻若无其事。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桂花酒,又给夫人斟了一杯,“今日月如银盘,月色皎皎,甚是好看。”   “嗯,的确很好看。”   阮秋韵附和,她看着自己身前的波光粼粼的杯盏,思虑片刻,没有拒绝。   褚伯说过,王府里的桂花酒是王府里自己酿的,并非烈酒,虽然从来没喝过酒,但是想来她喝一点也没关系。   夹杂着淡淡酒气的桂花香在亭里蔓延开,闻起来也并不刺鼻,阮秋韵端起酒盏,试探性地抿了抿,在察觉到舌尖并没有辣意后,才将被盏里的酒饮了一小半。   褚峻也饮了一杯,遂伸手将夫人抱了个满怀,丰腴流脂的身躯柔若无骨,紧紧贴着自己的胸膛,还不待夫人回过神,褚峻便指着天边明月笑道,   “夫人觉得,那圆月中错落的枝节,可会是传说中的桂树?”   阮秋韵顿了顿,眉目沉静,回道,“我们这般远远看着,并不清晰,不过既然是传说中的事物,想来不免有杜撰之嫌。”   郎君将怀里的夫人揽地更紧,垂首附于夫人耳畔处,耳厮鬓磨,又低声笑道,“夫人说得极是,传说中月宫之上还有嫦娥和月兔,却也未曾有人见过,如此说来,的确有杜撰之嫌。”   阮秋韵心头不明,只以为近来对方是对一些远古神话传说起了好奇,很快将心中淡淡的不解放下,继续将眸光放在了月亮上,眸色复杂。   自己来到这个朝代时,也正是中秋的时候,那一夜看了筠筠递过来的书,第二日,也是端正节后一日,她醒过来时,就来到了书里的朝代。   已经一年了。   夫人望着月,眉目沉静温和,可周身的淡然疏离却越发浓厚,几乎同周遭的一切彻底隔离开,即便是此时安静地靠在自己怀里,也给人一种遥不可及之感。   犹如天边的云雾,可望而不可及。   褚峻唇角笑意渐散,凝视着夫人,捏着杯盏的手背青筋蔓起,幽沉如狼。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也迫切地想做些什么去改变这种感觉。   小小的杯盏在巨大的力度下变了形,酒水延着男人的手滴滴洒落,褚峻将手里的杯盏放下,伸手将酒壶取过,打开壶口喝了一口,然后顷刻垂首,印在了夫人的唇上。   桂花酒顺着樱红的唇角滑落,划过延颈秀项,没入了衣领深处……可更多的桂花酒,却是在猝不及防的唇齿交缠间,进了幽香的檀口里,直接顺着喉腔缓缓滑下。   妇人眼眸微睁,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挣扎,却是被男人径直转了身,面朝着天边明月而下。   石榴色艳丽的裙摆如层层叠叠的花瓣一般,在筵席上不断地展开,远远望去,靡丽娇艳。   浓浓的桂花香在亭子里不断弥漫,几乎是要盖过了夫人身上的气息,明显有些醉了的妇人面色潮红,泪眼迷蒙,她似乎什么也做不了,即便是抵在男人胸膛处的手也显地无力孱弱。   疾风骤雨逐渐转向和风细雨,夫人的力度轻了下来后,高大的男人也放弃方才如狼似虎的做派,竟然虚伪地温柔缱绻了起来,只是暗沉的眼底还是一片骇人的痴迷,如同一头继续伪装起来的野兽。   一吻毕,银丝垂。   夫人已经彻底醉了。   面色绯红,发丝散乱。   那股子淡然疏离也消散了。   粗粝炙热的指腹抚过夫人汗吟吟的额,夫人的绯红的眼尾,夫人白皙的脸颊,最后停留在明显熟透了唇上。   暧昧的游移,轻压。   最后实在没忍住一般,又再次垂眸啄了啄,褚峻唇角缓缓勾起笑,眼里的阴翳却是久久不散。   夫人这般好,可以成为所有人心中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月亮,可私心里,他却唯愿这轮圆月,只能在自己怀里。   不能离开。   不心悦自己也无事,他心悦夫人就好。   湖边有风,凉风拂过,亭子里交叠的人影已经消失。   已经许久未用的浴池再次变得水雾朦胧。   几乎已经同池边白玉融合成一体的柔荑无力地攥紧,颤颤发抖,无所依附的身躯只能被一双古铜臂膀托着。   露水滑落,细柳轻颤。 第69章   端正佳节, 灯影灼灼。   玉兔、鲤鱼、蒺藜……街道上的女郎几乎人手一盏模样各式的灯笼,她们携着精致明亮的花灯穿街走巷,嬉笑打闹, 随着步伐的移动,立于街头远远望去,整个街道宛如一条不断朝前游动的灯烛火龙。   从小久居交州,即便是在交州府郡长大,项真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热闹喧腾是场面, 一张青涩的小脸映着烛火,看着被整条街道上挂得琳琅满目的花灯,干净的眼眸里俱是惊叹。   叶瑜从小在盛京长大, 又从小总爱往家外跑,因此对于盛京坊市里的灯会已经见怪不怪了, 可此时也似被这般热闹的节日氛围所感染,环顾了一圈后, 也笑眯眯地建议去买几盏好看的花灯提着。   赵筠项真对此并无异议,只是徐梁眼珠子一转,也立即建议道,“我看到那边花灯上有谜题, 我们不如去解谜题吧。”   花灯可以用银钱买到,也可以不花银钱解谜得到, 这是不少卖花灯的店家弄出来的噱头:客人选中一盏花灯解谜,若是解开了谜题, 便可以直接将花灯拿走, 若是解不开谜题,则要买下所选的花灯。   知道端正节要出来玩,徐梁还特意看了几本解谜书, 他眼眸闪烁着信誓旦旦的光芒,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在猜谜题上大展身手了。   解谜猜谜,也是端正节灯会上的一大乐事,赵筠几人闻言思虑片刻,也很快便应下,紧接着就进了一家客人相对少一些的花灯铺子。   有客上门,守着铺子的伙计很快就笑着迎了上来,见是三位衣着不凡的女郎郎君,脸上的笑意更深,开始介绍起铺子里的花灯。   铺子很大,里外都挂着不少的花灯,提梁灯,鱼灯,珠灯,河灯……应有尽有,望之明亮璀璨。   徐梁几人十分认真地挑选着灯,答着花灯上的谜题,唯有赵筠这里看看,哪里瞧瞧,有些意心阑珊,一想着方才出来得急,自己选好的端正节礼还未送予姨父姨母,便觉得兴致缺缺。   即便是噱头,店家出的谜题也并不简单,即便是看了两本谜集书的徐梁也是花钱买下了一盏花灯后才答对了一题,得到了一盏无需银钱的花灯,而叶瑜项真也是不服输,一连买下了好几盏,才答对了一个谜题。   所以待赵筠回过神后,看到的便是她们每人手提三四盏花灯的场面,她眨了眨眼眸,不免有些失笑,“……这要是再答不中谜题,你们是不是都要把整个铺子里的花灯都买下来了?”   旁人提花灯也只提一盏,两人两只手都提满了,也太多了一些。   叶瑜项真两人没有和徐梁一般事先准备,又都是不服输的性子,眼看着徐梁解开了花灯上谜题,心里不服气,自然是要答到自己对了为止的,她们闻言看了看手上的花灯,面上都有些心虚。   这好像,好像……的确是有些多了。   项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将买下的两盏递到身后跟着的小婢手上,只将答中了灯中谜题得到的那盏小兔灯提在手里,然后喜笑颜开地解释道,“没关系,我等会儿可以带回家里给父亲,我父亲也很喜欢花灯的。”   叶瑜也学着她的举动,闻言也肯定地连连点头道,“没错,没错,难得出来一趟,我也要带一些回去给父亲母亲哥哥嫂嫂,这也不算多吧。”   “嗯,不算多。”赵筠眼底难掩笑意,却也还是附和着好友。   见赵筠两手空空,身后的翠云手里也没有花灯,叶瑜福灵心至,立即转移起话题询道,“筠儿为何不选,是这铺子里的花灯没有你喜欢的吗?若是不喜欢,不若我们再去旁的铺子看看?”   一下子卖了九盏花灯,守在一侧的伙计早已经是一脸喜色,闻言也立即将注意力放在还不曾买花灯的女郎身上,上前了两步,又见缝插针地介绍起自家的花灯。   赵筠敛眉默默地听着,视线在花灯架上缓缓游移,很快就看中了几盏河灯。   河灯被做成莲花式样,花瓣虽层层叠叠,中心点着黄花蕊,看起来却并不繁复。   伙计十分机灵,立即拿出了女郎看中河灯,赵筠仔细地看了看,遂买下了其中的四盏。   端正节是可以放河灯的,一直有着祈福的意思,叶瑜三人见状,也来了兴致,一人买了一盏河灯,然后兴冲冲就往有水的地方走。   街道上人头攒动,翡月湖中已经有成千上万的各色河灯浮动,四盏荷莲式样的河灯已经点上了烛火,紧接着被置于湖面上,放手后左右摇摆了几下,很快就在微风的吹拂下,缓缓朝着远处游去,同旁的河灯汇集在一起。   端正佳节,翡月湖畔的许多酒楼茶馆此时大多灯火通明,文人雅客聚集在一起,吃酒品茗,共赏明月,轻易就能将翡月湖畔的一切尽收眼底,实在快哉。   慵懒俊美的郎君懒散地倚在窗牗处,遥遥地望着下首湖畔处蹲着放着河灯的女郎,眸色复杂了几瞬,唇角却是勾起了一抹笑意。   隐约记得那梦里的女郎,无论是在赵家,还是在马家,女郎受了委屈的时候,也总是会在湖畔放河灯祈福的,那时放的是两盏……   放完河灯后,时候还不晚,赵筠几人又进了一茶馆。   茶馆已经没了雅间,他们也不挑,直接在茶馆大堂一角落处坐下,端正佳节,大堂一侧正唱着传说中嫦娥奔月的一曲戏,茶馆里的雅客有男有女,正听得摇头换脑,如痴如醉。   赵筠其实是不喜欢听曲听戏的,可在这样浓烈的节日气氛下,却也还是沉下了心细细听了片刻。   楼上雅间有人下来了,赵筠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却很快就停住,最后眸光停在了一位颇有些面熟的郎君身上。   年轻的郎君锦衣玉冠,面容俊秀,被人众星捧月地簇拥着,一派高门矜贵小公子的模样。   “那是刘家的郎君,刘观舟。”循着赵筠的视线望过去,叶瑜挑眉,疑惑询道,“你认识?”   正是那日唤姨父为姑父的刘家郎君,赵筠眸色复杂,敛眉摇头,“不认识,我只是觉得有些眼熟。”   叶瑜颔首,似想到了什么,凑到了赵筠耳畔处低语,“那刘观舟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宣平公府同平北王府近日也多有嫌隙,前一阵旁系才被抄家,筠儿往后若是碰见这等人物,还是远着一些,莫要搭理……”   赵筠捻着茶盏,默默地听着,面上却是若有所思。   从楼梯上下来,几乎可以俯瞰整个茶馆大堂,刘观舟居高临下,很快就注意到了正坐于大堂一侧的赵筠。   收了折扇,刘观舟面上的笑意意味不明,下了楼后来直接到赵筠几人的桌案侧。   而簇拥着刘观舟的多位世家子弟也认出了赵筠,他们面面相觑,想着这刘家郎君何时同这位赵女郎打过交道了,也迟疑了许久,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刘观舟没了初时见面的嬉皮笑脸,看着姿态倒是端正,“赵女郎端正安康。”   伸手不打笑脸人,赵筠拧眉,还是淡淡地道了一句,“刘郎君端正安康。”   刘观舟唇角扬起,正欲出言,却没想到,却见面色淡淡的女郎下一刻又含笑说了起来。   “实在抱歉,刘郎君,那日你让我转述给姨父的话,我并没有为刘郎君转述。”   赵筠眉目微敛,妍丽的面上带着淡淡的歉意,十分肯定地道,“刘郎君身为晚辈,既诚心地祝愿我姨父端正安康,这些话还是要亲自对我姨父说才好。”   “端正节前后,朝廷休沐三日,明日依旧是休沐日,姨父想必也在家中,刘郎君闲暇之余,亦可登门拜访。”   女郎的声量温和,不高不低,却已经足以让这个角落里坐着和站着的人听清楚,他们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有些怪异了起来。   这位赵女郎姨父是何许人也?   平北王。   杀人如麻,大名鼎鼎的平北王。   还是那位前不久才将刘家二房整个旁支抄家流放的平北王。   所以……他们没有听错吧?   这无亲无故的,如今宣平公家的嫡出子孙还想着祝平北王端正安康,还想上门拜访平北王?   谁不知道平北王这些年下手处理最多的是刘氏一脉的世家官员啊?刘家嫡系子孙登门平北王府,还给平北王府执晚辈礼,祝平北王端正安康……嘶,竟有些不敢想。   平北王在一众世家中的名声早就如鬼魅狠绝,此时跟在刘观舟身后的一众世家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望着刘观舟的眼神中隐隐都带着不可思议。   可身后的眼神,却并没有被刘观舟放在眼里,他看着脸色真挚诚恳,看着似并无恶意的女郎,眼里的笑意渐渐淡去,最终化为一片薄薄的凉意。   “赵女郎说得有礼。”   没说要不要登门这件事,只撂下这么一句话就离开了,以刘观舟马首是瞻的一众世家子也离开了。   迎着友人们关切的眸光,赵筠安抚地笑了笑,在友人们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戏曲上后,她面上的笑意才逐渐转淡,捏着茶盏的手也逐渐收紧,眼底神色不明……   回到家的时候,其实还并不算太晚,可赵筠还是从奴仆嘴里得知,姨父姨母已经歇下了。   姨母身子弱,早些歇下也好。   赵筠也并不觉失落,想着明日再将端正节礼送给姨父姨母也好,便和苏嬷嬷说了几句,就回了自己院子里了……   月上中天。   屋里外间的烛火已经尽数熄灭,里室却已经是一片烛火通明,被外甥女以为已经睡下的妇人此时却是混混沌沌,整个人无力陷入了床榻最里侧的柔软被褥里,她只半阖着迷蒙的眼眸,心有余悸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郎君,泪珠延着绯红的眼尾缓缓下划。   夫人又流泪了。   带着热意的指腹略过划落泪珠的眼尾,沾着泪珠的浓密眼睫颤了颤,似瑟缩了一下,游移是指尖顿了顿,然后继续接着从眼尾划下的泪珠。   桂花酒的酒意本就还未彻底散去,又这般劳累,已经泪眼迷蒙的妇人有些支撑不住了,她缓缓阖上眸子,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很快地,陷入被褥的妇人就再次回到了男人的怀里,褚峻敛眉,细细地感受着怀里夫人熟睡时轻微的呼吸起伏,眸子里的漆黑深沉这才逐渐淡了些许。   夫人还在。   没有离开。 第70章   翌日一早   还挂念着要送予姨父姨母的节礼, 赵筠早早就起了身,待洗漱过后,就捧着两个锦盒来到了正院。   “姨母, 筠儿给姨母请安。”赵筠扬起甜甜的笑,对着姨母乖巧道。   阮秋韵才起身不久,还未洗漱好,她坐于妆奁前,春彩正为她梳着散乱的头发, 闻言侧眸望着俏生生的外甥女,眉目柔和宠溺,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今日西席先生们也都休息了,筠儿也可以多睡一会儿。”   赵筠眉目带笑, 将两个锦盒置于里室的案上,脚步轻快地来到姨母身侧, 望着妆奁镜中的姨母,欢快地道,“我不困,我昨夜回得早, 睡得也不晚,所以今日就起得有些早了。”   镜子里的妇人已经换上了清雅的衣裙, 只是发髻还未扎起,泼墨一般青丝坠在肩后, 眉如远山含黛, 眸色润丽轻柔,氲着淡淡笑意,温柔地宛如一池春水。   姨母真的太好看了。   赵筠抿着笑, 也不急着将端正节礼送予姨母了,只支着下颚,认真地看着镜子里手巧的小婢地为姨母扎了一个发髻,然后一一戴上妆奁上的发饰。   赵筠知晓,姨母所用的发饰大多是王府里养着的金玉匠人所打造的,用的也是王府里库房一直积蓄的珠宝,大多是精致繁复,每每戴于发上,同姨母的面容相映生辉,华美姝丽,极为相衬。   她看着看着,想着自己准备给姨母的节礼,不自觉地将落在姨母的面上的眸光移动在姨母光洁的手腕上。   手腕被宽大的袖摆遮掩了一半。   丰润,白皙,腕上并无任何饰物。   阮秋韵很快就注意到了外甥女的目光,她垂眉,循着外甥女的视线,望了望自己置于妆奁上的手,低声问道,“筠儿,怎么了?”   赵筠回神,抬眉望着已经被小婢梳妆好的姨母,起身拿过其中一个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妆奁台上,有些期待道,   “我给姨母准备了端正节礼,姨母看看,可还喜欢?”   锦盒是月白色的,不算很大,却给人一种矜贵感,阮秋韵望着外甥女期待的眼睛,含笑地将盒子打开,一个玉色的镯子显露了出来。   镯圈浑圆,细腻温润。   一个玉手镯。   阮秋韵怔住。   姨母手里的动作停下,赵筠看不出姨母喜不喜欢,她抿了抿唇,神色有些紧张,小声解释道,“这玉琢是我在东市里看到的,羊脂白玉白璧无瑕,我觉得特别适合姨母。”   本来赵筠是想送旁的首饰给姨母的,可后来寻了许久,总是寻不到满意的,后来进了一家玉饰铺子,一眼就相中了这个手镯。   王府里养着金玉匠人,各种各样的饰物都是不缺的。可头饰,耳饰,颈饰……这些赵筠都见姨母戴过,唯有这腕间的饰物,却从不曾见姨母戴过。   所以她才起了给姨母送手镯的心思。   可姨母不戴腕饰,兴许是姨母本就不喜欢戴腕饰呢……赵筠担心姨母会不喜欢,正欲说话,却见姨母将锦盒里的玉镯执起,缓缓戴进了自己的左腕。   织绣精致的袖摆被捋起了些许,带着玉镯的手腕也彻底显露了出来,阮秋韵侧眸望着外甥女,轻声询道,“怎么样,姨母带着镯子,好看吗?”   羊脂白玉清透泛光,将丰润白皙的手腕彻底圈住,望之只觉高贵端庄,赵筠眼眸弯成一个弧度,抿唇十分肯定地嗯了一声,“姨母戴着真好看。”   阮秋韵眸里泛起笑,轻轻应了一声。   送了姨母节礼,还有姨父的,赵筠心里觉得奇怪,往日姨父休沐时总是会在家的,想来应该是去军营了,她想了想,又将另外一较大的锦盒拿了过来,拜托姨母交予姨父。   阮秋韵面色不变,含笑应下。   陪着姨母用过朝食后,赵筠也没有在姨母院里停留太久,很快便离开了。   灰色的盒子依旧放在妆奁台面上,阮秋韵看了片刻,柳眉微蹙,让人将盒子收了起来。   昨夜饮了酒,即便是晨起时被喂了醒酒汤也依旧觉得有些难受,已近午时,阮秋韵将帷帐放下,想休息一下。   日渐西移,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阮秋韵缓缓睁开眼眸,轻柔的眸光飘飘忽忽,最后落在承尘上,耳畔模糊回荡的,却是昨夜迷迷糊糊之际,男人在自己耳侧一句接一句的低询和呓语。   “夫人会离开我吗……”   “我不会让夫人离开我的……”   “夫人永远都是我的夫人,我也是夫人的夫君……”   男人话里带着浓浓的沙哑,随着愈来愈重的力度,那股噬人的独占欲和侵占欲扑面而来,叫人胆骇生惧……阮秋韵不敢再想,伸手抚着腕间已经染上了温热的手镯,眼睫再次缓缓阖上……   沉沉睡了过去,阮秋韵再次起身的时候,已经不知今昔是何日了,日头已经西落了,透过窗牗,能够看到被落日渲染了大片火红的彩霞。   里室里已经点上了明亮的烛火,并不昏暗,眼眸里的迷蒙散去,不远处背对着自己的高大身影越发清晰。   似已经察觉到夫人醒过来了,男人起身靠近床榻,发丝散乱的妇人眼睫颤颤,怔怔地背着光源越发走近的魁梧郎君,身子不由地朝着身后缩了缩。   ……当人的意识还未彻底清醒的时候,下意识的举动,最是暴露内心。   脚下的步伐未做停顿,褚峻来到床榻旁,拦腰将床榻上的夫人抱了起来,将夫人抱着来到外间的圆案坐下。   圆案上已经摆上了晚食,屋内并无奴仆守着候着,唯有平北王府的主父主母两人。   褚峻抱着夫人坐下,并未放开。   方才被沉沉睡意笼罩的思绪已经逐渐清晰,阮秋韵眼睫垂下,并未出声。   “夫人今日睡了许久,今夜恐怕会无眠,我让医者煮了安神汤,夫人今夜喝一碗。”褚峻道。   阮秋韵抬眉望着光影中半明半暗的郎君,眉目微敛,也轻声应了一声好,正想从揽着自己的男人身上起身,却感觉到腰间的臂膀一动不动。   她不再动作。   “这羊脂白玉镯很好看,同夫人极为相衬。”注意到夫人手腕上的饰物,褚峻挑了挑眉,温和地夸赞道。   右手不自觉抚上了左腕的玉镯,玉镯紧贴肌肤,温热更甚,阮秋韵眉目柔和,轻轻颔首,“嗯,是筠儿方才送过来的端正节礼。”   她顿了顿,又道,“筠儿也给你带了节礼,你放我下来,我去给你拿过来。”   “我已经看过了,是一副黑白棋子。”褚峻没有松开揽着夫人的手,也低声夸奖道,“筠儿纯孝,那棋子也很好。”   荧荧烛火下,夫人的眉目越发柔和。   褚峻唇角勾起,眸色不明。   每每关乎到外甥女的事,夫人总是挂心的,只要筠儿在身侧,身上那种无形的疏离就会荡然无存……仿佛筠儿就是夫人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联系一般。   用完了晚食,时候还早。   阮秋韵看着对面郎君推过来的木质盒子,有些疑惑,正想询问,却见褚峻解释道,“这是我给筠儿准备的端正节礼,我明日要上朝,夫人帮我送给筠儿吧。”   木盒的盖子并未盖着,木盒里装着的东西隐约还能看到,一张接一张,看起来有些像……一些宅院田地的契纸。   思及此,阮秋韵敛眉,细细地看着木盒里的东西,月登阁马场、东市十几家铺子、盛京郊外的一些庄子田产……看起来,这些都是最近才买下的,有些甚至日期还是今日。   阮秋韵是看过平北王府的账簿的。   平北王府的确巨富,可富的东西大部分都是现成的在库房里。   依照褚伯所言,还未封王前的褚峻常年在外征战沙场,王府后院无人管理。褚伯的年岁也大了,精力有限,整个平北王府,除了先帝赏下的一些庄园田地,就再也没有多余的庄子铺子了。   而先帝赐下的,又是不允许赠人的。   这些都是最近买下的。   阮秋韵敛眉,将盒子缓缓推了回去,抬眉看着褚峻,摇摇头轻声道,“郎君这些,也太贵重了。”   面对夫人的推拒,褚峻神色不变,他起身来到夫人身侧坐下,低声询问,“夫人这是何意,这些死物的确贵重,可是比我和夫人的嫡亲外甥女贵重?”   这自然不是!   外甥女在自己心中自然是最贵重、最重要的,阮秋韵拧眉,不认同褚峻的话。   只是这些都是平北王府的东西,筠儿能够在平北王府里食住,她已经很满足了……阮秋韵又细细地想了想,还是想要解释,可即将脱口的话,却还是被堵住了。   “褚某是夫人的夫君,夫人是我的夫人。”褚峻眸色微沉,含笑认真道,“褚某的便是夫人的,筠儿是我同夫人唯一的外甥女,自然是极贵重的。”   “平北王府的一切都是夫人的,夫人已经和褚某成婚了,夫人要答应我,往后也不可这般分你我了。”褚峻缓缓抵着夫人的额,敛眉认真道。   额头相抵间,能够轻易看轻对面郎君眼里的神色,此时的郎君眼中,已经不似以往总带着淡淡的笑意,漆黑的眼眸如同一谭深海,深不见底,却又格外地认真。   阮秋韵怔怔地看着他,而后眼睫颤颤微垂,只沉默了片刻,也颔了颔首,不再反对。   褚峻唇角勾起,面上笑意渐深,习以为常地将夫人揽进自己怀里,满足地嗅着夫人身上香甜的气息,眸色翻滚涌动。 第71章   “父亲的意思是, 我们很快就要回到交州吗?不可以待在盛京了是吗?”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项真有些懵。   她眨了眨眼,看着面前神色格外认真的父亲,手里夹着菜肴的举动也缓缓停住, 眼里还带着些许迷茫之色。   定远侯不瞒女儿,并未察觉到女儿的迷茫,只肯定地颔首笑道,“我们已经在盛京逗留了许多时日了,如今也该启程回交州了。”   作为戌守的边将, 总不可能一辈子留在皇都的,加之近来朝堂上亦是纷争不断,颇为不平, 定远侯思虑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递上了奏折, 向陛下请愿返回交州。   盛京繁华,却又实在危险。   他手里握着的军权也足以成为多方角逐下的靶子, 当初回盛京时还带着的那点小心思早就烟消云散,他如今只想带着女儿远离朝堂,远离盛京。   毕竟交州虽比不得盛京繁华昌盛,但总归是安全的。   “父亲, 可是交州出现了军情?”   “真儿莫忧,并无军情, 交州有你魏叔叔他们看着,一切都好。”   既然一切都好, 那他们为何要这么早就返回交州……当初不是说好了, 要陪祖父祖母一起过完年节,才回交州的吗?   如今这般打算,实在有些猝不及防。   项真抿了抿唇, 不解询道,“……父亲不是说,要在盛京中筹措药材和寻觅足够的医者,带回交州吗?”   交州处于荒蛮之地,并不富庶,所以当地的医者也并不多,当初随军前往的医者这些年也逐渐故去,父亲请奏回盛京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筹措一些能用可用的药材和一些愿意前往交州的医者。   这些事,项真也是知道的,所以这几日也一直跟着友人们去各大药坊看了许多。   最近也未曾听说父亲购置了药材和聘请医者的这些事,怎么,怎么就忽然想回交州了……项真眼睫垂下,不知怎么的,只觉得心中隐隐有些不舍。   “药材和医者都已经筹措好,为父已经派人送去交州了。”定远侯不急不缓地为女儿解惑。   此时他也已经察觉到女儿的不对了,想起侯府里依旧住着的那位年纪同女儿相仿,不知是龙还是虫的小郎君,眉目敛起,定远侯面上的温和少了些许,眉头皱起。   “真儿是不想和父亲回交州吗?”   项真戳着碗里的米饭,沉默不语。   倒也并非是不想。   她从小在交州长大,交州有从小陪着她长大的奶娘,有从小就一直宠溺她的叔叔伯伯,还有经常给她做各种好吃好玩的叔母婶母……交州也是如同家一样的地方,她自然不会不愿意回去。   可是……   女郎不知沉默了多久。   所以,他这千防万防还是没有防住住?   随着女儿的沉默,定远侯的脸愈来愈黑,几乎是心里已经肯定了女儿真的喜欢上了府里住着的那个小子,只觉得心里懊恼不断翻滚,只想将手的玉箸撂下,立即去寻那小子的晦气——   “也不是不想回去,只是有些舍不得新认识的友人,舍不得叶姐姐筠姐姐她们……”   有友人陪着一起玩耍习马练字上课的日子实在是太过美好了,王妃夫人也十分温柔,以至于项真每每想起尚在交州时整日待在家里的生活,都不由地会心生出一些浅浅的抵触。   听清楚女儿的话,即将要怒发冲冠的定远侯很快冷静了下来,他看着已经将停下了用食,脸上还带上了些许失意的女儿,沉思了片刻,正欲开解,却听女郎道,   “父亲打算何时启程,若是定下了时候,记得告诉女儿一声,女儿想同几位友人道个别。”   虽然有些不舍,但项真到底不是个肆意任性的女郎,她心知父亲的难处,很快就整理好自己的心绪。   女儿如此懂事,为人父合该欣慰才是,可定远侯看着女儿脸上的笑意,心中却是一丝喜意都无,眉锋紧紧皱在一起,最后也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朝食结束,女郎回了自己院子。定远侯神色复杂。   见状,管家奉上了一盏茶,温声安抚道,“姑娘如今正是需要友人陪伴的时候,要同友人分开,心中自是不舍的。待回了交州,姑娘再多结交一些友人,心中的伤感也自会淡去。”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   定远侯颔首。   管家想了想,又询道,“侯爷,待奏折批下,侯爷启程交州,那府里那位小郎君该如何?”   无论是何种人物,那位纪小郎君长得这般的样貌,总归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既然已经选择袖手旁观,那么这块烫手山芋也合该抛出去才是。   定远侯沉思了许久,眉目逐渐皱起,思虑了许久后,才缓缓松开。   ……   陛下年岁尚小,太后垂帘听政,因此定远侯上奏请求离京的奏折递上后,很快就到了太后的书案上。   唇角的笑染上了一丝讽意,太后眉目微敛,将手里的奏折缓缓阖起,随意置于桌案上,“瞧瞧,我们太皇太后不过是透露出一丝要择定项女郎为大周皇后的消息,定远侯就被吓地要跑了。”   殿里的宫侍大多已退下,唯有从邹家带进宫的婢子在太后身侧守着,明夏对于主子的心思略知一二,心知太后此时情绪不佳,亦不敢多说旁的,只符合着道,   “定远侯府人丁凋零,如今膝下也唯有项目女郎一女,听闻定远侯从小疼爱非常,自是舍不得掌珠入宫的。”   太皇太后打着的拉拢定远侯的主意,如今是泡汤了,而倘若定远侯离了盛京回了交州,他们邹家想要倚靠定远侯手上兵权一事,也是功亏一篑了。   太后面色微沉。   平北王这些年接连贬黜刘氏子弟,如今朝堂之上文臣之中刘氏势微,可刘氏一族若真的是同六大营有联系,即便是朝堂之上再势微,对其而言也不是多伤筋动骨的事。   兵权,兵权,兵权。   如今也只有唯有邹家无任何兵权可以倚靠。   两万十六卫,五万城防军,三万禁军,二十万冀州军,十万交州军,余下便是二十万的六大边营……这些是大周所有的军队,不是各有拥趸便是自立为王,又有那一家可以为他们邹家所用呢?   连龙椅上的皇帝,都不是他们邹家的。   “可有探听仔细了,那孩子的确是在定远侯府,确定无误?”似想起了什么,太后侧眸看着明夏,轻声询道。   明夏立即会意颔首,似避人耳目,声量了也放轻了许多,“定远侯府里的确多出了一位小郎君,是定远侯从一庄子上带回来的,在年岁上,的确是同小主子有些相似,只是未曾见过容貌,尚且不能确定。”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主子,可需要派人再去庄子上查证一番?”   终于得到了还算不错的消息,太后面色稍霁,摆了摆手,“无需,这般做最是容易打草惊蛇。”   明夏应是。   太后沉思了片刻,敛眉道,“父亲的寿辰即将到了,你传话给母亲,届时父亲寿辰时,让府里女郎给定远侯府递个帖子。”   明夏再次敛眉应是。   太后摆摆手,明夏随即旋身退下。   眸光再次落在桌案上的奏折上,太后神色不变,却是将奏折执起,放在了那一堆留中不发的奏折里。   “母后!”   奏折才被放下,便有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开殿门进殿了,小皇帝见到坐于上首的母后,立即笑着跑了过去,坐在了母后身侧。   太后唇角扬起,从袖口里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为小皇帝细细地擦拭着额间的汗意,柔声询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母后,朕能不能下旨,不让宣平公进宫了,宣平公每回入宫都要来拜见朕,唠唠叨叨的,朕实在厌烦。”   小皇帝皱起眉,语气里尽是不满嫌弃。   太后面色不变,将帕子收起,只无奈地笑了笑,“陛下说笑,那是你皇祖母的嫡亲胞弟,你皇祖母近来身子不适,因此宣平公入宫看望长姊是常事,陛下无需介怀。”   小皇帝撇撇嘴,退而求其次,“既然如此,宣平公只看望皇祖母即可,又何必屡次出现在朕面前。”   说是看望,每每装作慈爱,还总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叫人听了心里厌倦烦闷,若非知晓祖母会怒自己,小皇帝恨不得每次都把宣平公给打出去。   “宣平公心中挂念陛下,自是想多见见陛下的,陛下若不喜,往后只让宫侍挡着即可,又何须这般烦闷……”太后面色渐柔,再次柔声地安抚着小皇帝。   母后的话逐渐让小皇帝心里的烦闷褪去,也唯有母后的话,小皇帝才不会顶撞,他混不在意地敷衍颔首,心里却是对宣平公更加厌恶了……   “反正本侯昨日已经递了离京的奏折,若是王爷不愿留那下那小子,本侯只管将那小子送回他父母身边。”定远侯左右踱步,有些急躁道。   “定远侯不愿留那孩子,那就送到王府,本王自会看顾。”褚峻呷了一口茶汤,心不在焉道,“只是侯爷所说的离京奏折,本王也确是没看见。”   太后垂帘听政,摄政王辅佐朝政,都是能够接触朝臣的奏折的,如今奏折并未递下,只可能是其中一人留中不发了。   大周对于武将管束严格,只要那封奏折一日不发,自己便一日不能带着女儿回到交州……定远侯眉头紧紧地皱起,看着勉强端着个人样的褚峻,只面沉如水,垂首恭敬沉声道,   “军不可一日无帅,本侯乃交州军的统帅,自当带领着交州军常年戌守疆土,奏折明日本侯会重新奉上,还望王爷批下。”   平北王在朝中一手遮天,批下一个离盛京的奏折不过轻而易举的事,虽觉得对褚峻这个家伙低头有些憋屈,但是定远侯还是想带女儿返回交州。   可等了许久,上首迟迟没有声音传来。   定远侯心霎时沉了下来,拳头紧握。   “定远侯是不是觉得,只要带着项女郎躲回了交州,就能躲过盛京如今的泥潭了。”温和熟悉的男声从一侧传来。   定远侯倏地抬头,眸露凶光,气势汹汹。   从屏风后出来的姚伯羽直面着定远侯久经风沙的凌厉气势,依旧面不改色,他缓缓来到厅堂内,分别对着上首的王爷和下首的定远侯,有礼地施了一礼。   “即便远在千里外的交州,侯爷手里的军权便是活靶,若是天下乱了起来,侯爷又如何能够置身事外?” 第72章   “姚尚书说笑, 少帝如今距离亲政不过一载余,身侧又有王爷等诸多朝中肱骨辅佐,正是安稳的时候, 又何谈会天下大乱。”   大周绵延百年,即便出了如先帝这般昏庸无用的君主,也有余威尚在,如果褚峻安安分分做辅佐少帝的忠臣,这天下便不会乱, 定远侯面色不变,干脆地顺势箕踞而坐,避重就轻。   似没有听出定远侯的言外之意, 姚伯羽嘴角依旧噙着笑,言语也依旧不急不缓, “侯爷久居交州,恐怕对大周如今的局面尚不甚清楚……”   这些谋者大多口舌如簧, 轻易就能将人骗地团团转,定远侯早些年就已经领教过了,想着自己还未批下的奏折,还有家中那位烫手郎君, 只压下了想要挥袖离开的念头,勉为其难地听着。   “……如今户部已经查清, 凉、益两州收入国库的赋税不过三成,其余七成皆被充做六大边营的军饷粮草。先帝在时, 六大边营的军卒不过二十万, 如今探听得知,军卒人数却是已经接近二十五万……”   看着定远侯逐渐变了的脸色,青衣谋者面上的笑意缓缓收起, 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语气放轻了一些,“这些事,远在交州的侯爷,可曾知晓。”   这些,定远侯的确不知道。   私招兵马,贪慕税粮。   这些同意图谋反也无异了。   属实骇然。   定远侯半晌不曾说出一句。   “自先帝在时,六大边营便有了如此种种行径,虽先帝去后有刘氏在其中遮掩,却也并非无迹可寻,若是侯爷不信下臣之言,只谴人去凉、益两州探查,一探便知。”   姚伯羽再次笑着拱手,温润有礼,只施施然作着陈词,他话已说得清楚,信与不信,也全凭定远侯自己思虑。   所以早在先帝时,凉、益两州的六大边营就有了不轨之心……定远侯此时面色铁青,眉头打起了结,连方才想要让平北王给自己批下奏折的心思都没有了,只火急火燎地出了王府。   “定远侯离开盛京,于王爷而言,亦并非是坏事。”姚伯羽毛看向上首的王爷,挑了挑眉,只中肯地道。   交州士卒十万,皆忠于定远侯。   定远侯这手里握着的十万军权,无论对那一方的势力而言,之于饿狼而言,都是一块十分流油的肥肉,让人垂涎三尺。   定远侯又是一位像极了项家祖辈的愚忠子弟,对大周君主言听计从,最是容易被旁人笼络了去,倘若其一直留在盛京中,容易成为后患。   姚伯羽不相信王爷会没有想到这一层,他也知王爷和定远侯有些交情,却还是秉持着臣属的职责,尽心尽责的提醒道,“定远侯府世代忠于大周,忠于大周皇室一脉的君主。”   褚峻应了一声,垂眉间有些漫不经心,“伯羽说得很对,定远侯忠心于大周,忠心于大周皇室一脉的君主,本王会注意的。”   注意到王爷话里的别有深意,姚伯羽挑了挑眉,不再多言,转而询道,“王爷可探查出了,如今六大边营的主事者是何人?”   凉、益两州居大周西南部,地域广阔,亦有戈壁草原高坡,也常有外族人侵扰。虽不及西北的戎狄血腥猖狂,却也让凉、益两州的百姓苦不堪言。   凉、益两州边域置了六大边营,每一营间都分隔地十分遥远,轻易不可联系,六营又各有领兵的将领,各有守卫的边域,按照常理,理应井水不犯河水才是。   各有主将的的边营,能够让六大营奉为主事者,即便是立场如姚伯羽这样的人,也不得不称上一声好手段。   “已经有些眉目了,只是如今还未能确定。”褚峻道。   姚伯羽闻言若有所思,拱了拱手,遂不再多言。   ……   赵家大姑娘出嫁了,已经订下婚事的二姑娘婚期也不远了,赵家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赵箐埋着头捂住耳朵,只觉得心里烦闷,不愿再听母亲的絮絮叨叨。   刘氏见状,心里怒意更甚。   她一手将女儿捂住耳的手拨下,只觉得恨铁不成钢,不悦道,“你还嫌烦?母亲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的婚事?”   “再过两月便是你的婚事了,你三妹妹如今飞黄腾达,那可是平北王妃的外甥女,你去多亲近亲近自己妹妹又如何,若是成婚时能够得到平北王妃的添妆,届时夫家亦会多高看你两分……”   赵箐使劲将头埋进被褥里,即便发髻散乱也无所谓,只充耳不闻。   刘氏实在拗不过她,气不打一处来。   只直起腰,趴在床沿,哀哀地连声哭诉,“母亲这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这不孝女,你如今是年岁大了,翅膀也硬了,便看不起母亲为你的诸多筹谋了……”   赵箐忍无可忍,倏地坐起了身。   刘氏见状,又忙在女儿身侧坐下,语重心长,“不是母亲要逼你,你和赵筠总归还是姐妹的,即将出嫁了,你去见一见又如何?”   赵箐眼眶有些红,只紧紧咬着唇,不吭声,眼底隐隐有些不甘,“母亲,我不想去。”   她最是自矜自傲了。   往日即便她赵箐并非长房嫡女,在赵府里不比赵筱尊贵,却因着有祖母的疼爱,在这赵府里亦是比旁的姊妹要得脸不少的,过得肆意不少的。   如今要她去同一自小被自己压一头的赵筠卑躬屈膝,即便心知是为了婚事好,可她又如何能做得到。   她不想去,也不愿去。   如今这般不是挺好的吗。   赵筠有着那样一位身份尊贵的亲姨母,身份水涨船高,就如同那日的马球会一样,身侧多的是会捧着她哄着她奉承她的官眷子弟,又那里需要自己这么一位堂姊妹锦上添花呢。   她已经定下婚事了,也快要出嫁了,如今只要在家中安心待嫁即可,过好自己的日子即可,又何必非得自虐地跑到赵筠跟前寻不开心呢?   她不愿去,她觉得难堪。   女儿性子最是要强,此时眼眸含泪的模样,让刘氏有些心疼了,她叹了一声,边为女儿抹着眼泪,边说着,   “你不愿意去,母亲也不逼你。可箐儿如今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母亲还需同箐儿说清楚。”   赵箐看着自己母亲。   刘氏将帕子放下,眉眼少了些许平日里的刻薄,言语也平静,“如今咱们赵家的赵,是你大伯父的赵,不是你父亲的赵,若不是你祖母还在,疼惜你父亲,如今我们也该分家了,我们分了家,那赵筠便不是你三妹妹了。”   “母亲知你不愿同你三妹妹低头,可无论你如何去想,如今你能够得到这门婚事,也是沾了你三妹妹的光才的。”   赵箐紧紧咬着唇,眼眶里的红继续蔓延,还是没有应下。   女儿这般倔强不愿低头,刘氏也有些无奈。   她也没有继续逼她,只叮嘱女儿身边的婢子给女儿梳好头发,等会儿还要去老夫人院里陪老夫人用晚食,便起身离开了女儿的院子。   方才躲着母亲,发丝的确有些乱了,发间的发簪都已经有些歪了,赵箐面带郁气地在妆奁前坐下,任由身侧小婢为自己梳理着发丝。   歪了发簪被抽了出来,被置于了妆奁桌案上,赵箐目光随意略过妆奁桌案,而后停留在方才被小婢抽下的那个发簪上。   发簪通体是银制的,尾部是一朵正在盛开着的白色玉兰花,玉制的玉兰花花瓣叠叠,清透温润,被银制的花托托着,十分地清雅好看。   这个玉兰发簪怎么看着……甚是熟悉。   “月湖……这玉兰簪子是怎么回事?”赵箐眉目拧起,神色有些不好。   这个玉兰发簪,不是已经被赵筠弄丢了吗?   怎么还在这里?   正为自家姑娘梳理着发丝的月湖闻言,垂眸看了眼妆奁上的簪子,轻声笑道,“姑娘莫不是已经忘记了,那日老夫人赐下的簪子被三姑娘弄丢了,姑娘告诉了老夫人,老夫人知道后,又给姑娘重新补了一支簪子,同先前那支是一对的,一模一样呢。”   补了一只玉兰簪子……赵箐眉目皱起,细细地想着,终于还是记起了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祖母最疼爱自己了。   家中五位姊妹中,除了长房的大姐姐外,也只有自己能够得到祖母赏下的饰物了。这些饰物都是祖母带的嫁妆,当时自己和大姐姐一人一支,自己便戴着新得的发簪,同四妹妹一起的上课。   后来,玉兰簪子便被赵筠给弄丢了,自己为此去寻了祖母哭诉,祖母又赏下了一跟簪子,连带着丢自己发簪的赵筠也被罚去跪祠堂了,听说发了热,还被祖母下令禁了足,就连年关的分岁筵都未能出席。   至于赵筠为何要故意弄丢自己的簪子……   案上清透的玉兰簪子霎时变得有些刺眼,那些婆子仆妇的嬉笑讽刺的闲言碎语犹在耳间……赵箐面色微白,心有些慌,抿了抿唇,一把夺过月湖想要簪在自己发间的发簪,然后随手丢进了饰物盒里,强作镇定道,   “我现在不喜欢这个玉兰簪了,你给我换一个。”   “好、好的,姑娘,奴立即就给姑娘换。”   月湖被自家姑娘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闻言后立即垂声应是,紧接着就手忙脚乱地在妆奁上挑选着其他的饰物。   饰物盒再次被打开了,那支玉兰簪在月湖的翻找下前后移动,母亲的话犹在耳侧,赵箐怔怔地看看了片刻,又低声道,“算了,你还是给我戴上吧。”   月湖愣住,待细细看了主子的脸色后,也低声应了一声,又将那支玉兰簪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簪入了自家姑娘发间……   ……   自从唯一的嫡子出了事后,马青林的两鬓就彻底染上了白霜,凭空多出了不少的老态,他看着眼前过继到自己膝下后,也越发沉稳马康年,心里也逐渐升起了久违的欣慰。   “男子大多是先成家后立业的,如今康年也快要及冠了,这婚事也要安排起来了,康年这些年可曾有过思慕的女郎?若有,便说出来,让你母亲为你筹谋筹谋。”   对于这样的询问,年轻郎君显然有些局促,白净的脸面有些红,却也还是坦诚道,“儿子这些年精力都放在读书交友上,不曾…不曾有过思慕的女郎。”   侄儿罕见的窘迫模样让马青林有些发笑,这段时日接连碰壁的失意也在此时一扫而空,他从书案后出来,来到马康年身侧,拍了拍马康年的肩膀,笑道,   “盛京贵女如云,你母亲近日正在为你择妻,康年喜欢什么样的女郎,也可以给你母亲说说。”   马康年温润敛眉,含笑应是。 第73章   “复儿今日如何, 可曾让府医看过了?今日的药可曾用下了?”见派去仆妇进了屋,马夫人立即将手里的画像放下,忙起身关切询道。   仆妇面带犹豫, 还是嗫喏道,“禀夫人,府医已经给大郎君看过了,只是大郎君今日似又发了狂,还将药碗打翻了, 伙房又重新煮了几次……现下还未用下。”   “院子里都是些死人吗?也不知道拦着些,竟都这般时候了,复儿还未用药。”马夫人一听, 心立即揪了起来。   她面色泛寒,边厉声斥着, 边甩着帕子便想往儿子的院子走,却不曾想迎面就碰到了回正院的马青林。   急匆匆的脚步停下, 马夫人望着这几日苍老不少了的马青林,迟疑了片刻,还是唤了一声,“夫君。”   “夫人这是要去何处?”   马青林脚步不曾停顿, 径直进了屋,马夫人眉目微敛, 还是跟着进了屋,边为马青林褪去外衣, 边轻声细语解释, “复儿今日还未用药,妾身正想去看看。”   “复儿院里整日有府医守着,夫人又何须这般忧心, 如今复儿这般模样,我只是恐复儿伤了夫人。”   马夫人闻言,脸色立即就有些不好,“夫君这是什么话,复儿是妾身的膝下唯一的嫡亲孩儿,如今成了这般模样,夫君放得下,妾身放不下。”   这话有些刺耳。   马青林皱眉,“夫人这是什么话,复儿是为夫亲子,为夫自然亦是心里挂念——”   “夫君既然心中挂念,又为何只在复儿归家那一日去看过他,此后便将复儿视之无物。”马夫人语气终于寒了下来,接连诘问,   “复儿如今落地这般下场,日夜发狂,妾身更是痛如锥心,日夜难眠。夫君可曾去看过一次?可曾关怀过一次?只整日将你那侄儿带着身侧教导,期盼着你那侄儿能够科考有名,还让妾身为其择高门为妻……这侄儿可当真是比亲儿子还亲啊!”   手里的茶盏砰地一声被放下,马青林面色冷了下来,厉声斥道,“林氏!康年已经过继,如今也是我们膝下的——”   “夫君休要责备,不是从妾身肚子里出来的孩儿,妾身就是不认。”马夫人面色冷寒,却并没有歇斯底里的姿态,只平静道,“夫君不喜复儿,亦不喜妾身,那我自可带着复儿回娘家,绝不会扰了夫君还有侄儿的父子情深。”   说罢,也全然无视了马青林怒不可遏的神色,转身便离开了正院,来了儿子的院子。   还未进屋,便有此起彼伏的瓷器打砸声从屋里不断传出,马夫人面色不变,只放轻了脚步,进了屋。   一进屋,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瓷碗在地面上碎了一地,碗里褐色的药汁也被洒了一片。   往日还算神采飞扬的郎君如今只着一件单衣,面色青白,头发散乱,只气喘吁吁地倚靠在床柱处,眼底隐隐带着癫狂。   马夫人心里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意,她眼眶忍不住泛红,接过奴仆递过的药碗,便让屋里的奴仆全部下去,绕过了氍毹上一片的狼藉,来到了床沿处。   “复儿。”   “母亲…”   熟悉的呼唤声让眼底的癫狂散了些许,多了几分清明,马复有气无力地看着自己母亲,勉强扯了扯嘴角,“这么晚了,母亲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母亲听闻你今日还没喝药,便过来了,复儿,来,先将今日的药喝下,喝下便可以歇息了。”   马夫人勉强扬起笑,舀起了一勺药,作势便要喂给儿子。   熟悉苦涩的药味再次萦绕鼻尖,头痛欲裂,一瞬间,马复又心生恼意,面上的癫狂之色愈重,只手一抬,便再次将马夫人手里的药碗拨落了下来。   盛着药汁的药碗顺势落到了榻上,里头的药汁也尽数洒在了被褥上,马夫人面不改色,只又安抚了儿子几句,又几步来到圆案旁重新端来一碗药汁。   “母亲,对不起,儿子并非有意如此的……”马复眼眶泛红,只不断喃喃道,待母亲又端着药过来,只径直执过母亲手里的药碗,一饮而尽。   终于还是将药喝下了。   马夫人心里多了几分慰贴,无论在外人面前如何,儿子在自己面前,总归是十分乖巧听话的。   可转念一想,心里又多了几分悲戚,自己向来乖巧听话的儿子,如今却落地如此下场。   她颤着手,不断来回地抚摸着自己儿子瘦削的脸颊,心中对于那位未曾谋面赵女郎的恨意,也逐渐攀到了顶峰……   “我听说马家家主过继了马康年到自己膝下,马夫人直接带着儿子回了娘家。”叶瑜撑着下颚,又百无聊赖地同友人们说着近来打听的八卦。   说完后,她还凑到赵筠身侧,小声地打听着,“筠儿,我听说马复被送回家中不久就开始发狂了,还整日对旁人拳打脚踢的,犯了疯病,我那日还以为你在开玩笑,你不会真的……”不会真的……让马家那位郎君在象姑馆接客了吧?   叶瑜欲言又止,后面的话没有直接问出来,可大家都清楚她话里的意思,闻言也不由地看了过来。   “我只是让他在象姑馆里歌舞了几日,可没有真的硬逼要着他去接客。”赵筠瞥了眼兴致勃勃的几人,心不在焉道。   世家子在象姑馆里待了几日,名声早就七零八落了,诗会那日马复试图辱姨母的名声,她便辱了一回他世家子的名声,一报还一报。   至于其他旁的一些事,倒是没有多做。   “马家郎君向来是没脸没皮惯了,总不至于在象姑馆里给人歌舞了几日,就得了疯病吧……”叶瑜自是相信好友的话,闻言后将身子移回了自己的位置,又支着下颚,有些纳闷。   说者无心,听者却是有意。   赵筠眉目敛起,面上的笑意也逐渐收敛,待同友人分别后,便询了守在身侧的部曲。   拱手回话的部曲是当初去了东坊的那一位,名唤张石,“那几日一众部曲皆于象姑馆前后门守着,除了每日让马复上台歌舞外,我等并无旁的举动。”   “那可曾有人来寻过?”   “其父曾来寻过,还意图将马复带走,只是被属下拦住了。”   这便有些奇怪了。   怎么会突然就得了疯病了?   莫不是真的放不下作为世家子的倨傲,被一时刺激了就得了疯病?   赵筠挑了挑眉,面上若有所思。   不过虽心里疑惑,她却也并未放在心上,回了王府后又习惯性地去寻姨母,不料,却被苏嬷嬷告知,姨母同姨父一起出门了。   已近深秋,秋意深浓,金桂飘香。   叠嶂的山峦被夕阳蒙上了一层灿烂的霞色,源源不断的马蹄声由远至近,最后到逐渐平息,马上的一对身影被夕阳拉出了一道长长的,紧紧相挨着的影子。   黑色的大马打着响鼻,悠哉悠哉地甩着黑棕色的马尾,坐于马上的郎君魁梧有力,气势望之骇人生畏,却是紧紧护着怀里的人。   背对着夕阳,郎君怀里的人看不真切,背着柴火从山上下来的樵夫见马在自己面前停下,也知道自己是碰到贵人,不由心生惶恐。   “老伯,你这柴薪上的野果卖不卖?”   贵人垂询的声音很是温和,正诚惶诚恐想要向贵人问好的樵夫先是一愣,待松了一口气后,不由地看向自己背着的柴火上挂着的红艳艳的果子。   秋天到了,不仅仅是地里的庄稼熟了,就连山里的野果也一并被秋意染红了,上了年岁的樵夫自是不喜这些不咸不甜的果子,但架不住家里幼孙女喜欢这些色彩鲜艳的果子,所以上山见着后,便随手采了几串。   没想到骑着高头大马的贵人竟会对这些寻常野果有兴趣,可他只卖过柴薪,也从未卖过野果啊。   这般想着……樵夫思虑着将几串红果子从柴薪上取下,正想着就将这野果送予面前这位贵人,却见贵人递过来一两银子,声音依旧温和。   “我家夫人喜食这种果子,老伯能否卖我一串?”   一两银子,已经足够一大家子家中两三月的嚼用了,樵夫看着贵人掌里的一两碎银,却还是忙着边摇头推辞,边将手里成串成串的野果往前递,   “这野果老朽小孙女爱食,亦是老朽上山采薪时随手采的,那里值当这一两银钱,贵人们若是喜欢,只管拿去就好,这银钱便不必了……”   男人从多串红艳艳的野果中接过了一串,还是将碎银塞进了樵夫握着野果的手里,沉声笑道,“老伯客气,这野果我夫人亦爱食,这散碎银子便拿起给孙儿买些吃食。”   还未反应过来之际,骑着马的郎君已经扬长而去,樵夫愣了愣,待感受到手心里银钱的真切的硬质轮廓后,才笨拙地将银钱收进怀里。   一整两的银钱,已经足够给孙女买些喜欢的头花了,兴许还能扯上一块颜色好看些的料子,做上一身新的衣裙。   将手里几串野果子小心翼翼地放回背后的柴薪上,樵夫面对着夕阳直走,想着小孙女得到头花衣裙时的高兴,黝黑苍老的面容上染上了满足的笑意……   黑马最后在一条溪河旁停下。   涓涓细流自上而下,映照着五彩昏黄的霞光,水面波光粼粼,浮光跃金。   艳丽的野果被握着缰绳的大手一直提着,并未有丝毫损坏,直到黑马停下,紧紧搂着的臂膀逐渐松开,褚峻垂眉望着怀里的夫人。 第74章   少顷, 褚峻揽着夫人下了马。   玄色的外衣被随意平铺在已经泛黄的草坪上,足够两人坐着躺着,郎君拥着夫人, 在玄色外衣上箕踞坐了下来。   九月的盛京,夜里已经带上了些许凉意了,夫人出门时肩上披着一袭月白的披风,单薄的披风将妇人的身躯紧紧裹住,额间有发丝零散垂落, 脸颊微微泛红,芙蓉玉面上却并无难受之色。   因为过快的马速而急促的心跳,也正逐渐恢复正常, 阮秋韵缓缓回过神,抬睫打量了一番四周, 见四周都是重叠山峦,是从未见过的景象, 不禁询道,“这是那里?”   褚峻道,“盛京西郊。”   盛京西郊。   阮秋韵若有所思。   这个地方,她曾经听外甥女提起过, 西郊多山多水,景色宜人, 是盛京城内许多人女郎郎君们春日踏青的地方。   春日踏青之地,大多景致不错。   所以即便是秋季, 西郊的景色也很好, 天边的锦霞绯红绮丽,小溪流水淙淙,即便是处于山峦叠嶂中, 也依稀可见不远处的袅袅炊烟。   自然风光绮丽绝俗,阮秋韵看得有些入迷了,只觉得这几日生出的烦闷也消散了一些,而褚峻却并未将眸光放在景致上,而是执起夫人的手,翻过看着夫人的手心。   褚峻并不是日日都有闲暇的时候的,所以这段时日学马,阮秋韵有时候也会让王府里的女性马师教导,今日在马师的教导下,也在马场上骑了半个时辰。   手心被缰绳勒出了一道道红痕,已经有些红肿,虽然看起来有些可怖,却并不觉刺痛,阮秋韵正欲解释,却见对方已经拿出了膏药,用膏药涂抹着自己的掌心。   看着熟悉的药瓶,阮秋韵眼睫微颤。   大掌托着手腕,古铜与白皙相互交叠,褚峻垂眸望着被绿色膏药覆盖着的红痕,用指腹的热意融化着膏药,将夫人手心处的膏药缓缓揉散。   冰凉感在手心蔓延,淡淡的药香萦绕鼻尖,阮秋韵抬眉望着面前神色认真的郎君,柳眉细颦,指尖微不可查地蜷起。   膏药很快涂匀了。   褚峻松开了夫人的手腕,拿过了置于玄色外衣上的野果。   一串红艳艳的野果,只用水囊里的水清洗过后,就可以食用,阮秋韵回神,侧眸便看到了被郎君掌心托着在自己身前的野果。   野果模样看起来同之前吃地相差无几,红润饱满,一整串已经被分成了好几簇。   “夫人尝尝。”   阮秋韵眼睫微动,伸手从郎君掌心里捻出一粒,放进嘴里,不同于上一次的滋味纯粹的甘甜,这一次的野果甜中带酸。   褚峻也捻了几颗吃了起来,敛眉道,“这野果不够甜。”   夫人喜欢食甜的,不喜酸的。   的确不太甜,却也并不难吃。   阮秋韵又捻了一粒抿进唇里,想起了当初赶路时褚峻曾经说过的话,闻言不由含笑说道,“这时还未到下雪的时候,你之前说过,这种野果待霜雪过后,兴许会更甜一些。”   褚峻将一粒野果抿进嘴里,笑意渐深,“夫人说得是。”   野果酸甜,却也不至于难以下咽,一串野果也并不算太多,两人分食,很快就食完了。   歇息了片刻,没有继续骑马。   沿着溪河往下走,被稻穗压着沉甸甸弯下了枝杆的庄稼地很快出现在眼前,已近傍晚,可远远望去,却还能陆陆续续见到不少正弓着身子收割着庄稼的农户。   收割粮食的时候,几乎是一整家齐上的。家中不管男女,只要是成人,都手持一把锋利刀镰,在地里收割着成熟了的庄稼,年岁较小的孩童也提着小篮子,也在已经被收割过的庄稼地里捡着零星稻穗。   粗布麻衣,汗流浃背,很是辛苦。   可大部分人面上都是丰收后的喜悦,他们载歌载舞地祈祷着,来年风调雨顺,也能像今年这般是个丰收熟年……看起来,也很是美满。   听着隐隐从溪流对面传过来的欢笑声,阮秋韵唇角微杨,褚峻将夫人的手十指相扣着,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中,似闲聊道,   “夫人可去过冀州?”   阮秋韵回神,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去过。”   原主的记忆里,小时是在盛京长大,待长姊入了赵家后,原主也跟随着丈夫来到了会稽郡云县,并且在会稽生活了十数年。   褚峻并不意外。   他带着夫人往回走,边走着,还边给夫人说起了许多冀州的事,说起了冀州一年一熟的庄稼,也说起了常侵扰边域小镇的戎狄十部。   大周建国百年,被戎狄侵扰已久。   元光年间,北方草原上的戎狄猖狂嗜血,不仅劫掠过往的商户,还会时常侵占城镇,掳掠土城,冀州一众的边域乡领小镇,百姓背井离乡,常年是十室九空。   在戎狄部落里流通着的盛酒的头颅,人骨的配饰,一层接一层的大周百姓的人头京观……郎君言语里轻描淡写地将这些一笔带过,已经足以让出生和平年代的妇人心惊胆战,面色泛白。   阮秋韵敛眉,“郎君那日不是说过,今年那些戎狄,应该不会再行劫掠大周百姓之事。”   褚峻颔首,给夫人解释,“成马被斩杀了近七成,幼马死伤无数。”   戎狄是游牧民族,常年居于草原,对战马的依赖性极大,没了足够战马的戎狄,就像是一个被彻底摘除了獠牙的豺狼,有心无力。   已经被一步步地獠牙的豺狼,也最是容易斩杀了,褚峻脚步缓缓停下,将不明所以的夫人拥进怀里,嗅着夫人身上的香甜,低声笑道,“两月后,我将启程回冀州,我会带着夫人一同去。”   回冀州。   还要带着自己去?   阮秋韵怔了怔,想到方才说起的戎狄,似意识到了什么,敛眉询道,“郎君这是要出征?”   褚峻没有瞒着夫人的意思,低声笑道,“是的,定在了明年春日。”   大周的军卒并没有戎狄那样不畏严寒,所以气候暖和的春季攻打,是最好的时候。   阮秋韵不解,“既是出征,那为何还要带我去?”   褚峻解释,“盛京危险,我不放心夫人在盛京中。”   褚峻并没有说谎,盛京并不安全,本就是褚峻想要将夫人带走的原因之一。   大周朝堂上,世家林立经营了百年,他们盘根错节,环环相扣,即便是最穷途末路之际也总有倚仗。他可以在出征前为夫人安排好一切,却并不能保证一切能够如愿地事事顺遂。   可无论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却还是有私心的,揽着夫人的臂膀逐渐收紧,褚峻垂眉,爱怜地吻了吻夫人的额间。   冬日跋涉赶路,的确辛苦。   可夫人必须在自己身侧,必须在自己目光所至之处,他才能够安心,无论是谁守着夫人,都不如他自己守着能让他放心。   隐隐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阮秋韵抿了抿唇,没有立即应下,也没有立即拒绝,似还在考虑中。   褚峻也不心急,他环腰地拥着夫人,执起夫人的手看红痕有没有消下去,只耐心地等待着夫人的答复。   即便这个答复不会改变他的决定,他也会认真地听夫人述出来。   阮秋韵并没有想太久。   对于离开盛京一事,她心中没有太多的抵触,唯一挂念的只有在盛京中长大的外甥女,因此只思虑了片刻,便轻声问道,“我可不可以带上筠儿?”   盛京并不安全,书里后面还会有一阵阵你夺我抢的造反,让筠儿一个人留在盛京,阮秋韵没办法放心。   夫人这是应下了。   褚峻笑道,“筠儿是我和夫人的嫡亲外甥女,自是要一起的。”   阮秋韵安下心,可心里还是有些担忧,想着回家后问一问筠儿的意愿,毕竟外甥女和自己不一样的,她是在这大周盛京长大的,兴许会舍不得盛京,也舍不得友人……   天色不早,上马返程。   骑马颠簸,回程的时候马速并没有来时那么快,可呼呼刮过耳畔的呼啸风声却是依旧有些响亮。   灼热的掌心紧紧覆在夫人的腰上,褚峻低头望着正敛眉思虑着的夫人,泛着凉意的唇又吻上了夫人的后颈。   夫人此时面上是何种神色,褚峻看不到,却能清晰地感知到掌下的腰肢颤了颤。   他也的确是有私心的。   他不愿意离夫人太远。   夫人的以往,他一无所知,但是以后夫人的身侧,都可以有自己。   若是夫人能够欣悦自己,就好了。   男人这般想着,狭长的眼眸里却是不断堆积着沉色,握着缰绳的手徒然收紧,马跑得更加快了起来,柔软身躯同炙热胸膛紧密贴合……   很快回到了平北王府,还挂念着要询问外甥女的意愿,阮秋韵并未立即回正院,而是在下了马后就去了外甥女的院子。   目送着夫人的身影在转角消失,褚峻笑容敛起,也并没有回正院。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位于地下的私狱即便点上了莹莹烛火,也依旧显得昏暗,见主子进来了,守着的部曲立即皆垂眉行礼。   林樟也从昏暗的狱房里面出来,身上血腥气浓烈惊人,拱手行礼后,垂声道,“禀主子,跟在表姑娘身后的共有五人,其中一人已服毒自杀,只余下四人,也都一一审讯过了。”   林樟顿了顿,接着道,“其中两人为林氏部曲,三人为刘氏死士。”   “林氏部曲?”褚峻挑眉。   林樟解释,“林家有女嫁予马家为妻,如今马家主母便是林氏女,根据部曲所言,马家主母因为膝下郎君疯魔,便命人想要将表姑娘绑走……” 第75章   被擒住的两位林氏部曲是普通的部曲私兵, 而另外三个则是被精心豢养的死士,两个死士的嘴十分牢固,一有可乘之机便想自尽, 根本问不出可靠的消息。   林樟的沉声在昏暗的狱房里回荡,待他话音落下后,褚峻沉吟片刻,吩咐,“将刘岱带过来。”   部曲应声退下。   很快就将隔壁狱房中的刘岱带了过来。   原本污糟的囚服被换下, 散乱的发丝也被整齐地梳起,即便是脖颈上的锁枷还未除下,前段时日浑浑噩噩的刘岱此时也恢复了几分人样。   他被部曲蹒跚地扶着进来, 待见到立于一边烛火旁的平北王,他面色变了几瞬, 最后却也还是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好。   已沦为阶下囚,即便是心有不甘, 也只能认命。   林樟直接将林樟带进了狱房,示意地看着被吊着的两个死士,沉声询道,“这是这几日刺杀王爷的死士, 刘大人可识得?”   两个死颚骨已经被卸下,此时说不出话, 他们身上皆是刑讯过的伤痕,此时听见了声音后略微抬头, 待迷迷糊糊看清楚了面前站着的人后, 心里皆是一惊。   将两人的神态看在眼里,林樟面色不变,只看向身侧的刘岱, 似在等待着刘岱的回答。   而听了林樟的话,刘岱已经将目光放在了面前伤痕累累的两人身上,两人身材瘦削,面容普通,自己的确从未见过。   可这般无缘无故地叫他辨认……刘岱心中犹疑,思虑了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只道,“望之只觉陌生,未曾见过。”   林樟道,“刘大人家中父母亲眷流放那日,他们出现在了远郊,那些役差便是死于这几人手中。”   似乎没有看到刘岱瞬间变了的脸色,林樟淡淡补充,“……水囊里的水尽数放了迷药,若非主子派人前去,兴许刘大人的一众家眷,已经皆亡于这几人手中了。”   刘岱脸色有些难看。   心里隐隐有些不敢相信。   他视线又落在了被垂吊着的两人身上,眸光闪烁,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还是沉默不语。   立于狱房外的褚峻看着眼前这一幕,指腹在香囊的织绣上摩擦着,眉目森冷,眸色微凉。   刘岱很快便被送回了狱房。   林樟也从狱房里出来了。   褚峻看了眼蜷着身躯的林氏部曲,不带情绪,“明日将此事告知筠儿,两人就交由筠儿处置。”   马家家主夫人意欲派人掳走主母的外甥女,必定不会轻易放下,主子这是将马家家主夫人的处置,一并交到了表姑娘手里。   林樟心领神会,立即垂首应是。   “刘岱的家眷让人好生照料着。”褚峻转身离去,只丢下一句话,“这两月每隔几日就带过来给他看看。”   林樟应是。   待主子离开后,他回到了狱房内,让身后两位部曲将蜷在地上的两个林氏部曲带出去,然后皱着眉,伸手将垂吊着的死士下颚骨接上……   出了地牢后,褚峻又去了书房,而此时的阮秋韵也同赵筠说起了,两月后也许会离开这一事。   边对外甥女说着,阮秋韵心里边有些纠结,她自己对盛京没有眷恋,可外甥女和自己是不一样的,她在盛京出生,在盛京长大,在盛京中也有亲眷……她不敢保证,外甥女真的会愿意跟自己离开。   若是筠儿不愿意,她又该怎么办呢?   外甥女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唯一记挂,她是不愿意离开筠儿的,可若自己执意留在盛京,褚峻会允许吗?   即便心中犹豫纠结,阮秋韵也并没有将心底的愁绪展示到外甥女面前,只是在说完后,温柔笑道,   “姨母不放心你一个人在盛京,便想着带着你一起去,当然,若是筠儿想留在盛京也可以。”阮秋韵爱怜地抚了抚外甥女的额,缓缓地敛起眼底的复杂,“姨母也会留在盛京,陪着筠儿。”   无论如何,在所有事还未尘埃落定之前,她是不愿意外甥女距离她太远的。   姨母的话,实在有些猝不及防。   赵筠有些惊讶,却还是将将姨母面上隐约的不安收在眼底,她眨了眨眼睛,并没有立即应下,只依赖地倚在姨母的肩上,细细地想了想,才轻声询道,“如果我也去了,这会不会很麻烦姨父姨母?”   小姑娘话里有些忐忑。   没想到外甥女会是这样的反应,阮秋韵微怔,后摇了摇头,只含笑宠溺道,“你怎么会这样想?若是筠儿能和姨父姨母一起,我们都会很开心的。”   赵筠扬起笑,立即用手环着姨母的的肩,喜笑颜开地道,“既然姨父姨母不嫌弃筠儿,那筠儿就厚颜跟去了。”   所以筠儿这是答应下来了。   阮秋韵有些不敢相信,又有些欢喜,眸子里漾开了柔和的笑,也伸手揽住了明显撒娇的外甥女,方才还一直忐忑纠结的心,此时终于安了下来。   小女郎心满意足地抱着姨母,呼吸着姨母身上柔和的气息,整个人沉浸在姨母的春风般温柔的宠溺中,唇角笑意盎然。   她知道姨母方才在担忧不安些什么,盛京的确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有许多她血脉上的亲眷,还有许多新认识的友人。   可这一切,都是比不上姨母的。   她要和姨母在一起。   姨母去哪里,她便要去哪里。   外甥女应下后,阮秋韵也并没有立即离开,她垂着眉,认真地听着外甥女说着这段时日的生活,待听到赵家大姑娘怀孕这一事后,柳眉微微颦起。   那位名唤赵筱的女孩子,也不过十六的年纪,嫁人也才已经一月余,就已经怀孕了?   书中赵家除了赵筠外的一众人,都是被一笔带过的,阮秋韵也并不了解其他人的最后结局,只是在听到年岁这么小的小姑娘怀孕时,心里总是有种荒诞感。   莫名的不安让阮秋韵更加揽紧怀里的外甥女,赵筠看过姨母书案上的诊籍,心如明镜,只轻声安抚道,“大姐姐夫家也是养着医女,姨母莫忧。”   虽然有医女未必一定会顺顺遂遂,可总归是多了一层保障的,赵筠在和大姐姐诶抵足而眠时也犹豫着叮嘱过了,可有很多事都不是人可以控制的。   年少成婚生子,的确是这个世界的常态,阮秋韵心中虽有些复杂,却并未思虑太久。   赵筠放下心,唇角微扬,不着痕迹地转着话题,说起了一些旁的事。   昏黄烛火下,柔美温和的妇人和灵动俏丽的女郎亲昵依偎着,宛如一对至亲母女,正端着茶盏走进来的翠云看着眼前的一幕,抿唇会心一笑,逐渐停下了脚步……   翌日一早   听了年轻郎君的话,正想去医女学堂蹭课的赵筠愣在原地,她眸色复杂地看着跪在地上已经狼狈不堪的两人,指了指自己,重复道,   “……你是说,姨父说这两人交由我处理?”   林樟,“是的,或打或杀或为奴,表姑娘可随意处理,还有两人背后的指使者马家夫人的处置,也尽听表姑娘的。”   赵筠眼眸睁大,语气迟疑艰涩,“……所以,这马夫人,你也一并捉来了?”   林樟面不改色,“还未,若是表姑娘愿意,属下可立即派人前去林氏拿人。”   两个跟人的林氏部曲身上都有林氏的族徽,还有昨日录下的口供……人证物证俱在,即便是朝官官眷,也都可让城坊军可禁军立即拿人。   赵筠很快便听明白是什么事了。   也很快联系起那日听友人说的事,所以,那位马郎君真的是发疯了?   赵筠眯了眯眼眸,立即婉拒了林樟的建议,也并不急着去寻马夫人对峙,只让林樟继续将这两个被捉的林氏部曲关押着。   林樟带人走了。   待前脚林樟刚走,后脚赵筠便让部曲去寻了家里的府医过来,认真地询问了几个问题。   “……可有药能够致人疯魔发狂?”府医垂眉敛眸,想了想,“禀表姑娘,能够使人发狂疯魔的药,这自是有的。”   府医慢条斯理,一一道来,   “诸如大风子、麝香、细辛一类,能够使人头痛难忍;麻黄、六轴子、曼陀罗一类,能够使人烦躁不安,失眠多梦;马桑叶、乌头一类,能够使人昏迷惊厥……”   “药物不可多食多用,若是多种药物杂糅在一起且日日供人服用,便容易出现疯魔发狂等诸多症状。”   头痛,兴奋,无眠,惊厥……这日日夜夜经历这一些,可不得会疯魔吗?赵筠了然地颔首,只撑着下颚,又问道,“敢问医者,这个疯魔之症可能解?”   “自是可以,疯魔之症若要维持,需得日日服药,若是断了足够时日,症状也会很快消失。”府医再次道。   所以药必须得天天吃,才能一直维持发狂疯魔……赵筠眉目微敛,若有所思。   ……   自从那日派去的林氏部曲迟迟没有归来后,马夫人那本因为儿子疯魔发狂而变得激动愤懑的心绪,一下子平息下来了。   哪怕心中恨意依旧难消,可惧意却还是笼罩了整个大脑,平北王是世家中人人都畏惧的人物,马夫人自然也并不例外。   唯一的孩儿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即便是她心中惊惧,却还是彻底被愤懑蒙蔽了双眼。   回了娘家后,派了娘家部曲想要将平北王的嫡亲外甥女掳来惩治,可如今派去的部曲久久未归,肯定是被平北王的人捉住了。   自己定会连累了林氏的……接连两日,马夫人惊骇难言,坐立不安,犹豫了许久,正想去同哥嫂说清楚,却不曾想,被突然送回来的部曲打了个猝不及防。 第76章   看着客堂里的女郎, 急匆匆赶来的林家一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该用何种态度去对待这突如其来的客人。   林氏为九牡世家,根基并不在盛京, 是以这些年明哲保身,从不轻易同旁人结交结仇,在盛京一众世家中并不显眼,即便是平北王摄政也过得还算安稳。   他们对平北王,虽惊惧却并不憎恶, 可来人是将他们外甥丢进了象姑馆里,是造成外甥疯魔发狂的罪魁祸首……若说心中不怨,亦是假的。   这位赵女郎此番登门, 亦不知是何缘由,马家的侄儿也在家中, 莫不是过来要寻晦气的吧……几人心绪复杂,却还是进了客堂。   见有人进来了, 赵筠起身,执了一个晚辈礼,直接表明来意,“恕晚辈叨扰, 晚辈想见一见马夫人。”   态度看起来温和有礼,并无恶意, 才过来的林家家主望着眼前不卑不亢的女郎,沉吟了片刻, 还让让人将自己妹妹唤了过来。   马夫人很快来到客堂。   被扣押着的两位两个林氏部曲被带了进来, 马夫人面色微白,而认出了这是自家部曲的林家主面色变了几下,看着自己嫡亲的妹妹, 很快就彻底黑了下来。   “这是昨日跟着我,意图将我掳走的部曲。”见有人面露不解,赵筠很贴心地解释,“这两贼人身上有林氏族徽,应该都是林氏的部曲,你们可以认一认。”   认不出也没关系,她认出就可以了。   林氏部曲?   林家几人有些懵,随后也更加仔细地打量起了两个被五花大绑跪在课堂里的身影。   跪着的两人已经被堵住了嘴,形色狼狈,可被置悬于腰间的林氏族徽木牌却是不断地左右摇晃着,很是显眼。   看着的确像林氏部曲。   几人也认出来了。   可林氏部曲,为何会在赵筠手上?   都不是蠢人,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他们看向了一侧的妇人,面露愠色,马夫人对旁人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攥紧手里的帕子,只望着不远处的女郎,冷笑一声道,“赵女郎是想兴师问罪?”   “不错,这些部曲皆为我派过去,赵女郎诗会那日害我儿至此,我若不为我儿讨回公道,枉为人母。”   这是直接认下了派部曲掳人一事。   林家主眉头皱起,正想呵斥自家妹妹,却见赵筠眼睑微垂,似笑非笑,“晚辈此番前来,并非兴师问罪,只想自证一下清白。”   自证清白?   什么清白?   马夫人微愣,却见一白须医者手托一帕子,从外头进来,拱手施了一礼,然后在一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帕子捧着一捧药渣,嗅着药渣里的味道,一板一眼道。   “……这是府上丢弃的药渣,小人发现,马家郎君汤药里被添上了大风子、曼陀罗、马桑叶等物,若是日夜服用,便会面头痛欲裂,失眠多梦,久日久之,便容易成了疯病。”   医者将拱手,作出最后的陈词,“诸如曼陀罗马桑叶等物,于安神汤中并不常用,马郎君需得日夜饮用此等汤药,连着饮用一月,才会造成如今疯癫之症。”   马夫人尚未反应过来。   而林家家主却是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也一言道出,“医者之意,我那外甥的疯魔之疾,并非是进了象姑馆后才出现的,而是饮了一个月的这些汤药后才出现的?”   马夫人此时也回过神了。   她眉头拧起,立即斥道,“简直一派胡言,复儿往日无灾无病,甚少用汤药,又如何会连着吃一月这些腌臜物?”   她又扫了眼被帕子裹住的药渣,继续道,“这药渣是你们自己寻来的,是不是我儿用的药也未可知,又如何能这般断言?”   面对妇人的反驳,医者依旧不急不缓,只又拱手道,“若是将曼陀罗等物研磨成细粉,下于汤羹中,再用重味之物辅之,也不无可能。”   他又解释起了药渣。   “这药渣还热着,正是方才从后厨杂物中寻来,想必伙房才将汤药煮好不久,若是夫人不信,大可将煮好的汤药端来,再召旁的医者前来一观。”   医者话里带着笃定。   马夫人心里惊疑不定,正想派人召从夫家带来的医者,却不曾想自家兄长却是召了林家的府医。   林家主看出了妹妹面上的惊疑,心下无奈,只低声道,“若是有旁人暗害外甥,这马家来的府医,又如何能够轻信?”   要知道,若是按照这位医者所言,马复这几日喝的药汤里,也是有异的,马夫人面色一凛,也很快应下了兄长的话。   林家的府医很快便过来了。   伙房剩余的汤药也被端来了。   林家府医也是位上了年岁的医者。   他轻嗅了几下,也很快得出了和王府府医一样的结论,马夫人这下才信过来,她的儿子并不是因为在象姑馆待了几日就疯癫的,而是有别的魑魅魍魉要害自己儿子。   即便清楚了真相,却来不及恼怒愤恨,她还心系着儿子,闻言便立即迫不及待地问道,“那可有医治之法?”   王府府医道,“只能将汤药停下,待药效褪去,自可恢复平常。”   儿子的疯病还有救。   马夫人悬着的心彻底落下   赵筠面上的笑意敛起,百无聊赖地支起了下颚,只幽幽地看着面带喜意的马夫人。   得知唯一的外甥还有救,林家主心里也是一松,他起身对着赵筠拱了拱,带着歉意道,“此番是舍妹误会了赵女郎,也多亏了赵女郎弄清真相,外甥的疯病才能诊治。”   若非赵女郎此行,恐怕他那唯一的外甥就会永远这样疯魔下去。   而欣喜的马夫人也反应了过来,她也立即起身致歉,还诚恳地说着到时会上门赔礼道歉云云。   赵筠只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对方上门赔礼道歉的话,只说,“马复说错了话,我已经教训过了,我此番前来,只是不喜有人利用我去行事害人,也是为了我自己。”   她看着马夫人,认真诚恳道,“若是往后我再见他这般对我姨母出言不逊,我定不会只让他在象姑馆待这么几日的。”   这话说得极认真笃定,其中隐隐有着告诫的意思,听起来,有些不好听。   马夫人脸色有些不好看,却也并未说什么,赵筠唇角再次扬起,又很有礼地执了一晚辈礼后,才转身离开了。   见自家小妹面上隐隐似有不甘,林家主心里暗叹了一口气,只觉得是自己从小将这唯一的妹妹宠坏了,如今即便已经嫁人生子了,也依旧是这样一副小孩脾性,养出的外甥也不机灵,轻易就能叫人算计了去。   “方才我已经派人去看过了,你从夫家带回来的那个医者已经逃出府了,究竟是何人给复儿下的药,你可有眉目?”   马夫人面色沉了下来。   她思虑了许久,才点了点头。   林家主颔首,也不再多言。   ……   “表姑娘带人进了林家,马家府医收拾了包袱逃窜,被守在林氏外的部曲捉住了。”林樟拱手,沉声道。   “将人送回给林氏。”   林樟应声退下。   随着脚步声逐渐远去,书房安静了下来,可不多时,又响起了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叩叩叩。   整齐有序。   冷峻的眉目柔和了下来,褚峻道了一句进来,也起身离开了书案,朝着书房门大步走去。   阮秋韵才推门进来,拎着食盒的手便被握住,手里的食盒也被拿走,她怔了怔,还未反应过来时,走了几步,被抱着坐下。   ……好像自己和对方私底下相处的的时候,总是免不了这样的搂搂抱抱,这个朝代夫妻,也都是这么相处的吗?   阮秋韵眉目微敛。   却也并未思虑太久,回过神后,她道,“我带了银耳羹过来,已经用冰湃过了,郎君用一些。”   说着,便想要起身。   却还是无法起身。   阮秋韵抿了抿唇,又欲说些什么,却见对方一手揽着自己,一手利落地将食盒打开,然后将食盒里的银耳羹盛出了两碗,并排置于圆案上。   银耳羹被盛在青瓷小碗里,上面还放着两个小瓷勺,银耳已经被煮成了胶质状态,被冰湃过后更加冰凉。   秋天最容易上火了,银耳下火,银耳羹里还放着七月那时采了晒干的莲子,更加清火。   耳畔男声带笑,“我和夫人一起用。”   阮秋韵眼睫轻颤,应下了。   小碗不算大,一碗银耳很快用完了。   阮秋韵想起昨晚思虑的事,她看着褚峻,认真询道,“如若依照郎君所言,我们两月后要前往冀州,那王府里的医女该如何安排?”   那些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岁的年纪,最小的也才十岁,褚峻没有说过要多久才能回来,如果就这么放在了王府里,她有些不放心。   “夫人若是不舍,也可一并带上。”褚峻道。   一并带上,也是个办法。   但是两个月后,天气已经冷了下来了,都是一些年岁不大的小姑娘,这么舟车劳顿……阮秋韵敛眉,并没有立即应下。   将指腹贴着夫人的眉心,试图抹平夫人的愁绪,褚峻含笑道,“若是想要成为有能力的医者,出去走走也好。”   闭门造车,总是很难进步的。   这话其实也有道理,但总要问一问她们的意愿才行,若是愿意去的就带上一起去,若是不愿意的也可以留在王府里。   心里有了主意,阮秋韵眉目舒展。   问完事用完了银耳羹,也该回去了。   阮秋韵正想出言离开,却见褚峻已经翻开了案上一本一方方正正的奏章,她寻着对方的举动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然后怔了怔。   定睛一看,奏章上面写着,“……臣马青林自请离京,还望陛下太后准予……”   马青林。   阮秋韵怔住。 第77章   “前些时日, 夫人提起过一位姓马的郎君帮过筠儿,那位郎君名唤马康年,这马青林就是其伯父。”   似注意到夫人落在奏章上的目光, 褚峻面色不变,给夫人解释。   阮秋韵的确和褚峻提起过这回事。   她眉目敛起,沉默了片刻。   才有些违心道,“多亏了这位马郎君帮了筠儿,如今既然知道是那家郎君, 还是需得感激一番才好。”   “谢礼前段时日我已派人送去了,已经谢过了。”奏章已经被批复过,上头朱砂的准字格外显眼, 褚峻似只是打开给夫人看一眼,便又阖上了, 双手揽着夫人的腰肢,“夫人莫怕, 也不必这般烦忧。”   莫怕?   这话听起来似有深意。   妇人眼睫颤颤,抬起眉眼望着说话的褚峻,见对方面并无异色后,才移开目光。   褚峻唇角勾起, 似没有察觉到夫人身躯一瞬的紧绷,只将下颚置于夫人的颈窝处, 沉溺地呼吸着夫人身上馥郁香浓的气息,眼眸缓缓阖起, 掩下了眼底的幽暗。   ……   自端正节过后后, 大周朝堂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平静,可很快的,这一份平静又再次被打破了。   随着今年各地税粮的接进入国库, 新任户部尚书的查阅了历年来各地入国库的税收账目,待同今年的税税收两厢对比之后,凉、益两州的税收端倪,很快就逐渐浮出了水面。   当今陛下年号为建昭,建昭元年至建昭五年这五年间,凉、益两州的税收只入库三成,其余七成不翼而飞,从未见过踪影。   两州之地,五年间七成的税收,其中数目之大,骇人听闻。   一时间,群臣哗然。   入库的税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前户部尚书,现如今的户部右侍郎秦安难辞其咎,很快就被下了大狱,交由大理寺审理,紧接着,朝廷又派了御史台官员到凉、益两州,查找其余七成的税收的踪迹。   朝臣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宣平公府,书房内。   宣平公面沉如水,端坐于上首。   “父亲,凉、益两州税银一事,秦安可曾知晓?”说话的是宣平公的长子,刘廷玉。   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宣平公也不好入宫寻太皇太后,如今有什么事只好和长子商量。   他摇摇头,只道,“凉、益两州的税粮一事,其中大多是经了刘岱的手,户部旁人并不知,即便是秦安也是不知的。”   秦安不过是被他们当做幌子的寒门子弟,家眷也还在他手上,也并不怕他会说什么。   想着那日派去久未归的死士,宣平公心里又是一阵担忧,刘廷玉眉头紧皱,很快也想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他眸色翻滚了几下,才沉声道,   “父亲莫忧,此事既然是刘岱所为,如今刘岱已亡,即便最后被查出,也同我们宣平公府无任何干系了。”   税粮早已经入了六大边营手中,想要寻到又何其困难,当初用来联系刘岱的书信也被尽数销毁,所以即便再是彻查,最后能够查到的,也只有刘岱一人。   而刘岱也已经被斩杀了。   已经彻底死了。   思及此,宣平公有些安心了。   可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敛起眉,“如今御史台的官员已经出发赶往凉、益两州,你速速去写一封信,传去凉州给你叔父,告知他们万事小心。”   刘岱应下,正要离开,可还未转身,又听见身后的父亲有犹犹豫豫的声音传来,“……若是可以,不如也将舟儿和悦儿,一并送至去凉州吧。”   刘廷玉脚步停了下来。   后又转身看着自己父亲。   宣平公苍老的面上多了一丝明显的颓色,他并不是个聪明人,却也知道如今的宣平公府是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就会大厦将倾。   如若最后刘氏的大厦真的倾下,宫里的长姊无事,远在凉州的小弟无事,唯一会出事的,也只有他刘实甫这一支了。   这是自己如今唯二的嫡出儿孙。   刘廷玉迟疑了许久,最后还是垂眉应下,“是的,父亲。”   十月下旬,天已经逐渐冷了下来,虽还未下雪,却已经是寒风萧瑟,两州税粮一事又彻底有了结果。   已被斩杀的前户部右侍郎身上又多了几重罪名,连带着的还有十几个从凉、益两州扣押回盛京的地方官员。   待十几罪吏被尽数斩杀后,即便两州税粮的还未寻到踪迹,此事也算是尘埃落定了。   菜市口又多了十几具尸身,粗布麻衣的男人混于百姓中,男人头戴斗笠,身姿佝偻瘦削,隐约可见斑白的头发,身后还跟着两个隐隐带着凛冽气息的男人   他视线一一划过这十几具已经没了头颅的尸身,听着身侧的百姓对于大贪官前户部右侍郎刘岱窃窃私语的唾弃和谩骂,面无表情。   行刑结束,观刑的百姓也很快散开了,戴着斗笠的男子也很快消失在了百姓人群中。   再次回到了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刘岱面上并无异色,只闭着眼养神,看起来和平日并无太多不同。   林樟也并未说什么,只让人将刘岱的父母接过来,遂离开了地牢。   出了地牢,就见到了胞弟,林樟摇了摇头,林轩眉目挑起,也停下了朝着地牢走的脚步,只喃喃道,“嘴这么硬?”   贪官,狗官,蠹虫……   百姓们骂地可难听了。   都这样了还想维护宣平公?   莫不是这宣平公比他亲生父母还要重要?林轩有些想不明白。   林樟猜测,“他将税粮一事说予主子时,兴许就已经猜到了这一幕了。”   林轩耸了耸肩,正想说可以再次用刘岱的亲眷逼其开口,却见地牢门打开,一守着地牢的披甲部曲跑了出来,说刘岱有话要说。   林樟林轩相视一眼,也立即抬脚朝着地牢深处走去。   ……   天气冷下来后,赵筠便不怎么出门了,她刚刚在正院和姨父姨母吃完朝食回来,整个人都开始惫懒了下来,整个人倚在软榻上,昏昏欲睡。   端着茶盏的翠云一进来见到的就是自家姑娘摇摇欲坠的昏态,她抿唇一笑,不由轻声道,“姑娘,不如先歇息片刻吧,王妃说了,今日风大,西席先生午后便不过来了。”   赵筠应下,正想上榻睡下,却又见一小婢在门外福身,手里似还执着什么物件,翠云放下漆盘,几步来到屋外,接过了小婢女递过的东西。   赵筠清醒了过来,就见翠云来到了自己身前,手里还执着一封类似于书信一样的东西。   翠云道,“姑娘,这是二姑娘送过来的,说是要给姑娘的。”   二姐姐?   赵箐?   她不是已经出嫁了吗?   赵筠眨了眨眼,有些懵。   虽然有些想不明白这位已经出嫁三日的二姐姐为何还给自己递书信,却也还是接过了翠云手里的书信。   书信里不仅仅有信,还有一根玉兰簪子,赵筠一目十行看完,面色淡淡,她抬眉就注意到翠云探头探脑的好奇模样,眼底这才逸出点点笑意,径直伸手将信笺连带着簪子一同递了过去。   “喏,你之前不是觉得二姐姐给我道歉不诚心吗?这回看起来还算诚心的道歉,你也看看。”   翠云从小跟在赵筠身侧,和赵筠一起长大的,对于欺负过自家姑娘的人也一直耿耿于怀,即便是上次二姑娘在三夫人的逼迫下道了歉,她也觉得二姑娘并非诚心实意的。   此时她眼睛微亮,也接过自家姑娘递的信笺,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唇角欢快地扬起,虽然嘴里还嘟囔着一些写信也不诚心的话,可眼底却是有些发红,隐隐还有泪光闪过。   即便她家姑娘如今苦尽甘来,有了王爷王妃的疼爱,再也不会受人冷落,可这些年在赵家吃过的苦,受到的冷待,她却一直是记得的。   平日里,就数二姑娘欺负女郎欺负得厉害了。   翠云收起了信笺,抿了抿唇,话里还带着些许鼻音,“……那姑娘,可会原谅二姑娘?”   赵筠只看着翠云手里的玉兰簪子,良久后,才敛眉道,“我们都已经长大了,二姐姐如今都已经嫁人了。”   说出的话如同覆水难收,她要表示她所谓的内疚歉意,自己就接下,不过大家都已经长大了,也没什么原不原谅可说的。   ……   待天气凉了下来,屋里很快就点起了炭火,苏嬷嬷端着茶盏置于书案上,对着妇人轻声道,“夫人,先用盏茶,再写吧。”   阮秋韵放下笔,抿唇笑着应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觉得眼睛有些累了,将眸光置于窗外。   院子里树上的落叶已经尽数落下了,干枯的树枝透露着这个季节的颓败,“苏姨,这个时候,盛京是不是就会下雪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去年云镇也是十月份左右下雪的。   苏嬷嬷整理着书案,闻言不由笑道,“回王妃话,寻常而言,盛京是十一月中下旬才会下雪。”   如今才十月下旬,也仅仅只是天冷了起来,距离盛京能够下雪的时候,还有将近一月。   阮秋韵颔首,遂收回了目光,望着正为自己整理着桌案的苏嬷嬷,思虑了良久,才轻声询道,“…苏姨可想过,回家看看?”   冀州居北,会稽也靠北,若是要前往冀州,是可以经过云镇的,所以在离开时要不要带上苏姨这一事上,阮秋韵这段时日思虑了许久,还是没有决定下来。   毕竟天寒地冻,路途遥远,对于一位上了年岁的老人家而言,的确是太辛苦了一些。   私心里不想苏姨奔波,可苏姨的家在会稽,家中亲人也都在会稽,已经在盛京大半年了,兴许会挂念家里的亲眷……犹豫了许久,阮秋韵还是想问一问苏姨的意愿。   苏嬷嬷苍老的眼眸眯起,将王妃用的笔收着,然后笑道,“夫人去哪里,奴就去哪里。”   唤的是夫人,而并非王妃。   跟着的也是夫人,而非王妃。   就好像当初从会稽一直寻到盛京一样。   阮秋韵眼睫颤了颤,看着依旧精神矍铄的苏姨,眉目柔软,只抿唇一笑,又垂眉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没有继续询问。   天气冷了下来,最容易昏昏欲睡。   屋里烧着炭火,暖意融融,床幔层层叠叠地垂下,妇人正酣睡,随着主人家的示意,屋里的奴仆尽数退下,待身上的寒意散去,郎君进了屋。   床幔被掀开,待郎君上了榻后又垂下,睡于里侧的妇人无知无觉,置于腰间的柔荑被揽进了一个炙热的怀里,依旧沉沉地睡着。   置于腰间的手被执起。   明明如今夫人身子也是康健的,可入了冬后,无论何时,夫人的手总是冰凉。   感受着手心略带的冰凉,男人眉目敛起,将整个手掌于自己手心下,揽着夫人沉沉睡去。   阮秋韵是被热醒的。   床幔垂着,虽有些昏暗,却不至于什么都看不清,睡意被热意逐渐消去,郎君熟睡时的面庞也清晰可见。   眼里的惺忪逐渐褪去,阮秋韵眉目敛起,也并未试图起身,而是伸手缓缓将自己身上盖着的锦被掖开了一角。   锦被被掖开了,即便依旧被揽着,身上的热意也正逐渐消散,阮秋韵眸光落在颜色艳丽的云幔上,并且在云幔斑斓的花纹上缓缓游移。   并未注意到,此时熟睡着男人也睁开了双眼,漆黑的眼眸也正凝视着自己,眼底暗潮涌动。   置于腹部的手背被轻轻覆住了。   阮秋韵怔了怔,游移的眸光轻晃,也意识到褚峻已经醒了,正欲抬眉看过去,却见郎君的面庞此时已经近在咫尺。   她怔了怔,下意识地躲闪,可后脑却被掌住,滚烫的热意再次覆了来,却是如何也掖不开的,方才被覆着的手被一只大掌十指交缠相扣着,只需看上一眼,就能感受到其中充满着执拗的占有欲。   一吻毕,妇人额间已有汗珠滚落。   气喘吁吁,脸色绯红。   褚峻爱怜地抚着夫人额间,又轻啄夫人饱满红润的唇,然后抵着夫人的额间,低声商量道,“天气冷了下来,我同夫人去温泉庄子里住几日。”   阮秋韵脸颊滚烫,并没应他。   褚峻眉眼带笑,也并不在意。   急促的呼吸逐渐恢复平静,脸颊的滚烫也逐渐褪去,阮秋韵抬起眼睫,望着身侧的郎君,疑惑询道,“怎么突然想去温泉庄子住了?”   褚峻道,“因为天冷了,府医曾经说过,天冷泡温泉对夫人身体好。”   府医的确这样说过。   可还有半月就要启程去冀州了,也不知道这一次要去多久,很多事还是需要安排好的,阮秋韵有些犹豫。   褚峻心知夫人挂念着什么,将夫人的双手包裹在自己掌心,只笑道,“夫人莫忧,只去几日就回,无碍的。”   阮秋韵不疑有他,只思索片刻,很快应了下来。   翌日一早,就出发去了温泉庄子。   温泉庄子正好也位于盛京西郊,距离不算太远,坐马车一个时辰后就到了。   与此同时,从刘岱购置的一个偏远院子里挖出的一堆书信,也被尽数被当做物证,呈递上了大理寺。   这些书信,是这十几年间,刘岱从地方官再到进入户部任职,宣平公同前前户部右侍郎刘岱的各种书信往来,还有其中各种利益勾当的账本账簿。   书信里不仅交代了凉、益两州五年来七成税粮的去处,六大边营私自招募了五万的私兵,宣平公结党营私残害寒门官员,更似有谋逆之嫌……   禁军拿人最是迅速。   本就摇摇欲坠的刘氏大厦将倾,连带着大厦下拱位着的基石也一并遭了殃,一夕之间,宣平公府上下皆被下了大狱,连带着的还有几个依附于刘氏,同刘氏有姻亲关系的几个小世家,也一并下了狱。   小世家中人求救无门,只能不断地往太皇太后宫里递着帖子,可太皇太后闭门不出,置之不理。   一时间,整个盛京彻底乱成了一团。   有不少被牵连到的人家意识到这是平北王的手笔,女眷们转而纷纷想求见平北王妃,甚至于还想去寻那位备受平北王平北王妃喜爱的赵女郎,连带着本来门第不显的赵家也成了许多人的救命稻草。   这些人送的礼大多金贵,让人眼馋,可赵盼山又那里敢插手这趟浑水啊,也学着旁人的模样有模有样地闭门不出。   大厦将倾之际,便有狗急跳墙之时,多年积攒毁于一夕,一波接一波的死士蜂拥而至。   平北王府被部曲们守得如铜墙铁壁,禁军很快就赶过来了,府内的奴仆到是没有太多的危险,但是被这么大的阵仗吓到的也不在少数。 第78章   先帝在位二十年, 在先帝的不断护佑下,刘氏一族便在盛京盘踞了二十年,曾经根深蒂固枝繁叶茂的一棵大树, 一朝倒下,也压死了无数在树底下栖息的猢狲。   盛京城八个城门彻底被封,不允进出,平民百姓们关门闭户,披甲的禁军日夜不断地在街道上巡逻着, 时不时还根据大理寺传出的消息,将盛京某一户人家拿下。   盛京彻底被笼罩在暗潮涌动中,上至朝臣, 下至百姓,无不战战兢兢。   街道两侧已经没什么人了, 虽然门可罗雀,可是街道上的酒楼饭馆依旧开着   定远侯眉目带着郁气, 喝下一碗酒后,看着酒楼下死寂凄清的街道,嗤笑道,“如今一击雷霆, 平北王还真是一点都不担心啊。”   虽说是六大边营,却同一营也无甚区别了, 如今私挪了税粮被捅了个底朝天,被彻底沦为了悖逆叛军, 甚至于连在盛京的亲眷也危在旦夕, 如此种种……难保六大边营不会心生怨气。   冀州北戎未灭,开春后势必会卷土重来,若是要阻挡着北戎南下, 那二十万冀州军就只能待在冀州。   六大边营如今军卒就有二十五万了,若是心思起了,趁着戎狄与交州军开战一事,更是直接西北而上……这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坐于定远侯对面的是李迁,他披着氅衣,对于定远侯的话不知可否,只看了片刻后,就放下了手里的杯盏,噙着笑道,“下官听说,听闻侯爷同龙武将军少时交好?”   这话听起来有些像拉着家常的意思,可定远侯却是不敢同褚峻那家伙旗下的幕僚多说的,只生怕自己又被算计了去。   龙武将军正是原来派至六大边营戌守的武将……定远侯面色不变,依旧一碗接一碗地饮着酒,却是心生了警惕,也不搭话。   李迁不在意,又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又似自顾自地说着,“前段时日龙武将军府老夫人寿辰,可惜下官职务繁忙,倒是拙荆去了,却是不曾见到老夫人,不知侯爷有没有去给老夫祝寿?”   定远侯眼皮撩起,似有些不耐烦,“我同他都多少年没见了,不过是少时玩泥巴光着裤子的情谊,也就送了礼,并未亲自上门。”   交情归交情,他们同为边将,边将之间私联本就惹人忌讳,即便关系再好再深,定远侯也不会做出落人话舌之事。   李迁了然颔首,“老夫人久病床榻,下官听说已经许久未曾见过外人了,侯爷此举亦是有理。”   定远候面色不变,继续将碗里酒一饮而尽,遂也起身离开,回到家时,正好见到自己女儿正带着奴仆往马场走。   隐隐的郁气消散,他脸上也多了一抹笑意,对着身侧的管家道,“以前让学也不愿学,如今倒是越发喜欢上骑马了。”   说起自家姑娘,管家亦是满脸慈爱,只附和道,“姑娘近来学起了骑射,亦是学得有模有样的。”   定远侯闻言面上笑意更甚,待回到了屋里时,笑意才逐渐淡下来,他看着摇曳的烛火,想着方才李迁的话,又忆起这些年在交州收到的信笺,沉默了许久。   沉默过后,定远侯面色就有些不好,只道,“听闻龙武将军家的老夫人生了疾,你过几日带着府医走上一趟,让府医给老夫人诊诊脉……”   管家眼皮垂着,轻声应下。   ……   西郊的庄子,说是庄子,还不如说是一座十分宽敞的庭院,庭院前后分隔着前厅后院,其中大大小小的院落也错落有致,庭院后还有整片整片的马场。   庄子附近的景致不错,或许因着存着温泉的原因,看起来也不似盛京城内的萧条败落,甚至于院子里的树还带着些许绿叶。   庄子附近并无田地,所以也没有佃农,守在庄子里的是几个老妇,看起来年岁和苏姨差不多,行为举止也甚是康健有力。   温泉水从山间引下,然后被引到一个个的院子池中,就形成了一个接一个的温泉汤。   刚从马场回来,赵筠脸颊被风刮地一片通红,她在外间停留了片刻,待身上的寒意逐渐消退,才进了里室。   “这么冷的天,又去骑马了?   注意到赵筠脸颊处的绯红,阮秋韵眉目微敛,将手里的茶盏递了过去。   明明自己身上没有穿骑服,姨母是怎么知道的?赵筠眨了眨眼,有些心虚,她接过茶盏后,抿着唇对着姨母讨好地笑了笑,“我就去骑了片刻,也并没有骑多久。”   这段时日她正练着骑射,也不想生疏,所以就去马场上跑了几圈。   手背贴在外甥女的脸颊上,感受着脸颊的温度,待察觉到仅仅是有些许凉意后,心才稍微安下。   阮秋韵有些不放心,又轻声叮嘱,“要是真的想骑马,就选在有阳光的时候去,有阳光天不会很冷,也不容易染了风寒。”   医疗不发达的社会,一场突如其来的感冒也很危险,还是得多注意一些才好。   又想起这是一个温泉庄子,阮秋韵又叮嘱了几句不能在温泉泉汤里逗留太久,只泡了一刻钟即可。   感受着贴着自己脸颊的柔软,赵筠只觉得心里暖呼呼甜滋滋的,她将自己的头往姨母怀里靠了靠,眼眸里尽是满足的笑意,立即嗯了一声应下。   一起用过晚食后,赵筠就回自己院了,待褚峻回到屋里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屋里的奴仆已经尽数退下。   夫人对镜梳理着青丝,身上的衣裙也换成了白色里衣,显然才洗漱完不久,褚峻走近夫人身侧,接过了夫人手里的象牙梳。   粗糙的手指在墨黑的青丝上不断穿梭游移,清新的皂角味裹挟着浓香涌入鼻尖,褚峻眸色微暗,却依旧不缓不慢地为夫人梳理着发丝。   郎君身躯高大,立于背后时,几乎遮掩了所有的烛光,阮秋韵指尖微蜷,若无其事道,“我们要在庄子留多久?”   “夫人想留多久?”   阮秋韵想了想,“不如就留十日吧,十日后,我们就回去。”   十日,也足够了。   褚峻应下,待为夫人梳理了发丝后,就又执起了夫人的手,待感觉到手里的温热后,硬朗的眉眼才逐渐舒展,垂眉温柔地吻在了夫人后颈处。   ……   大理寺雷厉风行,根据从刘岱别院查出的各种信笺和账簿,很快便确认罗列了宣平公府的各种罪名。   多次贪墨税粮,挪用军饷,私自联系边将,协助六大边营私招军卒……无论那一条,都是能够被彻底夷族的大罪。   太皇太后置之不理,刘氏一派求救无门,在李迁的干涉下,不过短短几日,大理寺的判决就已经下来了。   刘氏一族,年十六以上的男丁一同处死,不满十六的男丁及其家中亲眷皆流放至交州。   入冬后盛京的天寒刺骨,此时的菜市口已经是一片血气浓重,同往日挤满堆满了围观的百姓不同,今日行刑的刑场底下竟无一人围观。   温热的鲜血不断地喷涌而出,沿着青石地板逐渐今日缝隙,熟悉的头颅一颗颗地滚落在地,有的甚至滚落下了高台。   宣平公及其子嗣族灭。   即便是如今宫里还有着一位至尊至贵的太皇太后,没了爵位和人丁,刘氏一族的辉煌真的彻底过去了。   不少躲在暗处的人看着如此凄凉血腥的一幕,对平北王心惊胆战。   罪臣枭首后的三日。   刘氏一族也到了要进行流放的时候,一家老小脖上带着沉重的枷锁和镣铐,赤着一双脚从大理寺狱出来,形色惶然狼狈地在寒风中走着,再也不复以往的金尊玉贵的姿态……   刘氏一族真的被彻底湮灭了。   本就缠绵病榻的太皇太后听到了这个消息,竟又一头昏死了过去,贴身伺候的老嬷嬷心里骇然,只立即去请了太医,长生殿内又是一片兵荒马乱。   太皇太后从昏死中醒过来时,看到的也只有跪于自己身侧不断垂泪的老嬷嬷,她闭了闭眼,又忆起方才从宫侍嘴里听到的消息,苍老的手将被褥狠狠攥着。   “宣平公一家下狱不过十日,十日就审理清楚了?哀家还未死呢,平北王这是一刻也等不得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让陛下写禅位诏书?然后就直接登基称帝了?”   这话实在尖锐,语气里却是隐隐带着怨恨,话里甚至还带着大逆不道的意思,长生殿内的宫侍立即面色惶然,立即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老嬷嬷也有些心惊胆战,正想请罪,又忆起方才太医说过的太皇太后不可动气这样的话,忙跪着靠近了太皇太后,只低声不断地安抚道,   “太皇太后,悦姑娘和舟郎君已经被送至了凉州,陛下还有一载就能亲政了……如今既然事已至此,还望主子放宽心一些,莫要再动气了。”   是啊,如今龙椅上的那位终究还是刘家子弟,凉、益两州也依旧有兵马在手,只要龙椅上的陛下一日是刘氏子弟,他们刘氏一族还未输。   他们刘氏,就还没有彻底输。   太皇太后瞪大了双眼看着虚空,不断地压下心底的痛恨,攥着被褥的手却是缓缓松开,老嬷嬷心中一喜,忙又安抚了几句,才立即起身唤人端来太皇太后要用的汤药。   听到了宫侍传来的消息,太后扯了扯唇角,只敛眉垂眸,并未说什么,只随意吩咐道,“太皇太后无事就好,让太医好好照看着太皇太后,每三日就请一次平安脉,莫要误了时辰。”   宫侍垂眉应下。   想了想,又对着贴身嬷嬷道,“太皇太后既然病了,那就好好养病,让陛下近日还是不要去太皇太后宫里。还有刘氏一族出事后,陛下的几个舍人也没了,你给我父亲捎个话,选几个家中出众的郎君,荐给陛下当舍人。”   嬷嬷应声退下。   太后眉目舒展,似又想起了什么,起身来到了书案后,执起笔慢条斯理地写了起来……   自宣平公彻底倒下后,盛京的各大世家也各有申饬,却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还未缓过神来,就又传来了戎狄侵扰冀州边域,平北王欲离开盛京前往冀州一事。   可是怎么会呢?   刘氏才刚倒下不久,如今正是需要收拢朝堂权柄的时候,平北王又怎么会在这样的节骨眼上离开盛京呢?   消息不知出处,就被视为谣言,朝臣们亦没有去深思,却不曾想,十一月中旬,平北王的确带着数百的私兵部曲离开了盛京,赶往了冀州。   而与此同时的,刘氏一族被灭族一事,也很快就传到了凉州。   ……   天气彻底寒了下来,雪也大了起来,冀州的官道上覆着一层不算薄的雪,行走的马车并不好走,几近要陷在了雪里。   一队马队,终于还是入了冀州内的官道。   数百的披甲的部曲坐在高头大马上,身形高大壮硕,面容凌厉冷肃,气势骇人,团团将中间的十几辆马车紧紧地护着。   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商队,反而是像极了那家的贵人一般,同样在官道上行走着的一众人见状,心生惶意,也纷纷侧道避让。   这时,马车的窗纱被掖开些许,面容妍丽的女郎很出现在了马车窗牗处,众人看得一呆,却见下一刻,窗纱猛地就被垂下,女郎的面容也消失在了目光中。   阮秋韵看着外甥女的举动,面上不由地染上了笑意,轻声询道,“怎么了筠儿?”   赵筠回过神,又想起方才丢脸的举动,脸颊有些红,只指了指窗牗道,“姨母,外面好多人。”   天这么冷又下着雪,从盛京一路过来,官道上都是空荡荡的,赵筠已经习惯了一眼望去,官道上空无一人的模样。   乍然见这么多人,还有些惊讶。   阮秋韵眸里笑意清浅,并没有掖开窗纱去看,只是温声解释,“这些都是冀州过往的商户商队,他们是在将冀州外的货物运到冀州售卖。”   赵筠惊讶,“天这么冷也不停下吗?冬日里路上还有积雪呢,马车应该行走不了吧。”   “他们冬日不用马车,可以用几匹马驮着走,或者用牛和驴子。”   马匹价贵,用起来就更加珍惜,虽然牛和驴走得不如马快,但是总归还是能够将货物驮回去的。   冀州比不上旁的州郡繁华富贵,又正好地处偏远,这种冬日来往用马匹牛等驮着走的商队,冀州也有很多。   赵筠若有所思,不由颔首笑道,“姨母知道地可真多。”   阮秋韵失笑,忍不住刮了刮外甥女的鼻尖,解释道,“这是你姨父说的。”   一路上,有时候褚峻也会坐在马车里,他说了不少关于冀州的事,阮秋韵也记了一些。   离开了官道,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马车继续走着,最后在一处宅子外停了下来,一众人就在宅子里歇息一晚。   随行的部曲日夜轮守着,这一次路途遥远,出门除了随行的春彩翠云几人,也并未带上多少奴仆。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了,阮秋韵看着窗外逐渐增变大的飘雪,眉目颦起,暗忖着这几日的路肯定不好走。   如果真的积上了厚厚的积雪,马车最后肯定是走不了了的……阮秋韵正想着,烛火略过暗影,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夫人在想什么?”   阮秋韵回神,摇了摇头,抿唇笑道,“今夜雪开始大起来了,只是觉得明日的路兴许不好走。”   褚峻道也看了眼窗外的飞雪,闻言眼眸眯了眯,只道,“不好走就停几日,也无事的。” 第79章   宅院灯火熄灭, 本该是一片安宁寂静的时候,却响起了一阵阵的刀枪剑戟声。   月华倾斜泻下,刀剑的锋芒映着月光, 刺骨冰寒,地上的积雪也已经彻底被染上了一层层厚厚的暗色,随着不断从尸体上流出的鲜血,积雪上的暗色也越来越深。   刀剑声很快就停下了。   闯入的死士被尽数挡在了前厅,也被尽数斩杀了。   浓烈的血腥气在假山峭石的前厅庭院中不断蔓延,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狭长的眼眸略微抬起,很轻易就瞥见了远处的长廊拐角处的一抹柔弱光影。   面色一顿, 眯了眯眼眸,遂抬脚朝着长廊方向走去, 模糊的光影也随着步伐逐渐清晰了起来。   妇人在前,部曲还有奴仆亦步亦趋在身后, 妇人身上披着厚厚的月白斗篷,眸色怔然,一手撑着伞,手里正提着一灯笼, 灯笼带着柔光,将一方小小的地面照地光亮。   是夫人。   褚峻眉头拧起, 正想上前,可很快又似想起了什么, 脚步却停下了下来。   主子随着主母离开了。   林轩此时面上也没了以往吊儿郎当的笑意, 他将还在滴血的刀剑收起,又踢了两脚地上已经生死不明的人,只低声吩咐部曲将地上的人拖下去, 又让人将染上了血的积雪彻底铲干净。   待一切完成后,原本的假山峭石庭院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雅致,除了空气中隐隐残留的血腥气,任谁也无法猜出几刻前庭院里还躺着被斩杀了的尸体。   雪越来越大了,兴许要在此处留上几日才能离开,如今已是腊月初旬了,待回到荥阳,也是近年关的时候了。   明年春日出征。   所以他兴许还能在家中过个年。   林轩抱着刀倚在墙上,望着半空中不断落下的飘雪,挑着眉看着半空中的飘雪,漫不经心地想。   ……   宅院里外有人守着,正院和偏院也有不少的部曲守着,褚峻回了正院,待注意到本来已经熄灭了烛火的屋子里重新亮起,脚步加快。   进了里屋,厚重的月白斗篷堆叠在软榻上,夫人此刻只着一身里衣,正站在开着的窗牗旁。   里衣单薄,柔弱可欺,鬓间垂落的思缕发丝被窗牗外的寒风扬起,垂眉的妇人似也听到了脚步声,很快就抬眸看了过来,眉目沉静。   “夫人怎么起来了?”   “听到了外面的声响,就起来了。”阮秋韵眉目微敛,抿了抿唇,“我以为有危险,就去看了看筠儿。”   其实也不是听到声音才起来的。   她睡眠本就浅,待发觉身侧床榻没有人后,就醒过来了,守夜的奴仆告诉她院外有部曲守着,她就知道也许是出事了。   她挂念着外甥女,第一反应就是去看筠儿是否安全,所以即便还未彻底弄清楚状况,也还是在部曲的护卫下去了筠儿歇息的院子,可这座宅子的正院距离其他院子并不算近,要去筠儿的院子,是需要经过旁的庭院的。   只是没想到……会看到那样的一幕。   阮秋韵怔怔地想。   男人应该已经沐浴过了,鼻尖萦绕着的是清新的皂角香和淡淡的硫磺香,不复方才的血腥气,只需微微一个侧眸,就能注意到,从身后搂着自己的男人长得俊朗英挺,此刻面带笑意,尽是温和,仿佛方才那远远的一瞥,都是自己在做梦。   窗外的寒风徐徐拂过,带来一阵清冷的寒意,让人神清气爽头脑清醒,阮秋韵回过神,眼睫轻动,侧眸轻声询道,“有没有受伤?”   将吹着寒风的窗牗阖上了半扇,褚峻眼眸微眯,揽着夫人在软榻上坐下,低声笑道,“受伤了。”   “哪里受伤了?我看看。”   阮秋韵敛眉,问道。   褚峻不慌不忙,将窄袖捋起。   被伤的是手臂的位置。   臂膀壮硕,白色干净的布帕将伤口裹住,依稀还能看到从伤口里渗出来的血渍,即便已经包扎过了,看起来也有些骇人。   见夫人秀美的眉宇颦着,褚峻勾唇一笑,只道,“这是我自己包扎的。”   这伤口包扎地也潦草了一些。   阮秋韵抿着唇,一时间也忘记去唤医者,将男人的手移开,从对方怀里起身,在屋里寻了干净的巾帕和伤药,又在一侧的软榻坐下。   伸手将裹得潦草的包扎解开,皮肉外翻的伤口鲜血直流,用干净的帕子将鲜血拭去,然后服上伤药,再用一段干净的白色巾帕裹上,包扎好……   屋里烧着炭火,十分暖和,夫人青丝直坠,脸颊微绯,垂眉认真为自己处理着伤处,面色轻柔,力度轻缓……好似生怕弄疼了自己一般。   可他又怎么会畏惧这般的疼痛呢。   若是怕,他臂上就不会出现这么个伤处了,褚峻漫不经心地想,狭长的眼眸却是诡谲难明暗潮涌动,只贪婪灼热地凝在了夫人的面上,一动不动。   阮秋韵一无所觉。   伤口很快就包扎好了,并没有继续渗血,应该是医者特制的伤药起了作用,阮秋韵看了片刻,眉目逐渐舒展,手也松开了。   褚峻神色微敛,另一只未曾受伤的手臂一伸,又将夫人带进了自己怀里,灼热的胸膛抵着夫人柔软的背脊,低声询道,“那些贼人都已经死了,是我杀的……夫人,可会畏惧于我?”   阮秋韵怔住,心颤了颤。   还握着白色巾帕的手略微蜷起。   即便再是不愿,也不可抑制地,又回忆起刚刚看见的那一幕。   假山院里的那一段廊上只点着两盏灯烛,已近半夜,烛光黯淡又夹杂着飞雪,虽看不真切,却还是能依稀看到,长刀挥舞时,圆状的东西滚落雪地时的景象……   这是她穿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意识到,真的有人在自己面前死亡了,而杀了人的人,还是同床共枕的男人。   不可否认的。   那一瞬间。   的确有一股寒意在心底蔓延。   手里执着的灯笼也险些跌落在地。   阮秋韵眼睑垂下,只是避重就轻回道,“还好。”   也许不是畏惧。   这个世界,人命如草芥。   并不是以前生存的法治社会。   她只是…还有些不太习惯。   她顿了顿,侧眸看着褚峻,又询道,“今晚这些人,都是一些什么人?”   “都是世家派来的死士。”褚峻眉锋挑起,低声哂笑,“也都是想取我的性命之人。”   刘氏总归还是有漏网之鱼的,即便是远在凉州,也不乏意图给族人报仇雪恨之人。   取人性命。   亲描淡写的话让阮秋韵眼睫颤颤,玉白的面庞上还隐隐有忧色缓缓浮现,夫人这是在为自己担忧……褚峻唇角勾起,又垂眉吻上了夫人幽香四溢的泼墨青丝,垂着的眼睑眸色涌动。   飘雪依旧,最后还是不得不在此地停留了几日,停留的地方是一个冀州的边缘小镇,看起来和云镇柳镇大差不差。   阮秋韵觉得自己总归不是医者,翌日时,又唤了随行的医者过来给褚峻包扎,不过两日,褚峻手臂上的伤口就已经结痂了。   没有出现感染的情况,阮秋韵略微放了心,更是下意识地不去想那夜所见到的景象,只是在这几日里却拘束着外甥女,不轻易让她出门。   赵筠虽有些不明所以,却也心知姨母是担心自己,也放下了在此地走走看看的心思,也整日伴在姨母身侧。   ……   刺杀平北王一事还是失败了。   而此时远在凉州的年轻郎君,又再一次收到了任务失败的书信,刘观舟面色冷寒,只又重新写了一封信,试图命令刘氏这些年豢养的死士再次前去刺杀平北王。 第80章   从门外进来的女郎注意到他的举动, 脸色一下沉了下去,立即扯过对方正在写的信纸,将信纸撕烂的同时还寒声斥道,   “派了这么多死士前去都无济于事,如今平北王已经入了冀州境内了,你还妄图做什么?”   相比于鱼龙混杂的盛京,多年盘踞已久的冀州才是平北王的辖域,上下尽布着平北王的爪牙军卒, 如今派死士前去,也不过是送死罢了。   这些死士部曲都是当初护送他们来凉州时带过来的,也是刘氏一族被抄后留下的唯一人手, 本就有定数,不可轻易浪费在这么一次又一次的无望截杀上。   刘观舟满面阴沉, 只觉得胸腔有熊熊恨意不断蔓延,这位昔日在盛京意气风发的世家子, 此时再也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他虽心有不甘,却也还是将相依为命的长姊的话听在了耳里,只攥紧着手心,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经是满目的颓废之色。   到底是疼爱了这么多年的亲弟弟,刘楚悦抿了抿唇, 沉默了片刻,又轻声询道, “派去救母亲祖母的人, 可曾回来?”   已经快要一月余了,也该有消息了。   刘观舟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 “长姊,都没有回来。”   不仅仅是家中死士,就连叔祖父派去的人,也一个都没有回来,甚至也未曾传递过一个消息回来。   如此种种,想必定是凶多吉少了。   那个北方蛮子又如何会如此轻易放过刘氏一族的其余人。   祖母,母亲,还有其他的姊妹兄弟……刘楚悦心里一窒,手指陷入了手心,俏丽的面上带着惶然,竟有些不敢再想。   书房再次陷入了沉默。   “长姊,祖母母亲救不回,想来定是身旁有人在看着,未免打草惊蛇,我们还是不要继续派人前往了。”半晌后,刘观舟如是说。   不过一月之间,他们的境遇就彻底大变了。   刘氏一族被灭,他们早早被送至了凉州,才得以留下性命。   凉州是完全陌生的地方,他们同从小从未见过的叔祖父也并不亲昵,即便对方如今手握重兵,也不全然能为他们刘氏所用。   他们如今也不过是仰人鼻息。   现下手里拥有的,能为自己所用的,也只有从家中带来的一部分部曲私兵和家财了,刘楚悦嘴唇嗫喏了几下,也并没有反驳弟弟的话。   ……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   一望无垠的辽阔平野上,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数支玄色的大旗被人高高举起,摇曳的旌旗蔽空,硕大的褚字置于旌旗中格外醒目,随着风雪迎风招展。   兵马列队,气势凛然。   冷目灼灼,一片肃穆。   马蹄声由远至近。   守着的人提起了精神,立即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这是派去的斥侯回来了。   也昭示着他们想要等的人也到了。   果然,半个时辰后。   不远处,一支披甲的部曲队伍很快就出现在了平原上,几个还在马上的披甲将士面色一凛,眼睛一亮,立即翻身下了马。   部曲队伍逐渐靠近,待足以看清队伍为首正是王爷后,一众黑压压的兵卒立即单膝跪下,下一刻,齐声沉声恭敬唤道。   “属下恭迎王爷,恭迎王妃!”   “属下恭迎王爷,恭迎王妃!”   近三万的牙军,喊得声音又大,声音响彻云霄,天震地骇。   也让十几辆马车里的人齐齐怔住。   赵筠忍不住探出脑袋看了看。   而被唤做王妃的妇人更是眉目轻动。   天上依旧飘着雪,寒风呼啸。   让士卒们起身,一身玄衣的魁梧男人并未下马,只骑着马绕过了一众部曲,来到了第一架马车身窗牗处。   马车车厢里烧着炭火,窗牗半开。   男人掖开随风飘扬的窗纱,轻扣了扣窗牗后,狭长的眼眸望着车厢里眉目沉静的妇人,含笑低语道,“夫人,我们到家了。”   ……   马车靠近了荥阳。   荥阳是冀州的府郡,也是整个冀州最大的城池,城墙砖石交错,看起来巍峨高耸,远远看去,就如同一条盘踞着的青龙。   乌青的城墙之上建有角楼、敌楼,外有宽大的护城河环绕,从外城至内城,主干道有一道,次干道有四道,中西南北交错二十五条大街,若干左右纵横的小街。   马车自城门而入,朝着中心街主干道直行,越过了外城的诸多坊市、庙宇、店铺……就可以进入内城。   内城多为官署和宫殿,还有大都督府,因此相比于人声鼎沸的外城,内城则是要安静许多。   自入了城门后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下了,下了马车,进了府邸,这一路的风尘仆仆才算彻底结束。   住的府邸并非是平北王府,而是大都督府,盛京的平北王府是先帝赐下的,这座大都督府则是当年被封平北王后,褚峻自己命人建造的。   都督府居于荥阳内城最中央的位置,占地面积极广,各个院落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不仅有马场、练兵场等习马练兵之处,更是有梅院兰院等诸多供观赏之地。   没有盛京平北王府的精致秀丽,却是十分恢宏大气,阮秋韵带着外甥女在都督府里行走着,若有所思地想。   主子回了冀州,留守的将士也自是要给主子禀告这段时日军中发生的一切,议事的书房里很快就立了许多垂首的将士和幕僚。   “……所幸是得了王爷的来信,今年并未谴防冬军前往凉、益两州,属下也在近两年派去的防冬军查验了一番,的确发现了不少来自六大边营的探子。”   一披着厚重的铠甲,面上满是络腮胡的汉子拱手道,他面目凶狠,语气里不乏森冷寒意,“属下已经请示过了军师,将探子当着众军斩杀,以儆我军效尤。”   西北秋时常有北戎侵入,边域兵卒被调遣于西北称为防秋军,西南冬时常有南诏侵入,边域兵卒被调遣至西南被称为防冬军。   即便是冀州军情重,前些年西南凉、益两州遭南诏侵袭时,也会遣防冬军前去的,若非从盛京来信知晓西六大边营起了割据一方之心,谁也不知,这之前被谴去的防冬军竟起了背主异心。   所幸并非是冀州人,亦不过是底层的小卒,只是此等叛卒,即便是被斩杀一百次也不解恨,络腮汉子屠达心有恨恨地想。   褚峻眸色沉沉,对于下属的话并不过多置喙,只依旧听着下属们汇报着,指尖轻敲桌面,脸上的神色捉摸不透。   ……   抵达荥阳时已经是十二月下旬,正是临近年关的时候,主母莅临,管家之权也自然是需要尽数交付的。   交付后需要清点,阮秋韵看着都督府管家交由自己的庄子田地地契等物,秾丽的眉眼不禁染上了讶异。   夜幕降临,夫人坐于书案后看着管家交予她的名册账簿,才从屋外回来的郎君则是坐于案前用着夫人亲手煮的甜汤。   褚峻见状,不由失笑,起身来到夫人身侧,“夫人为何这般讶然,莫不是觉得我是个不通庶物之人?”   阮秋韵将手里的契纸整理放下,闻言抬眉望着郎君,摇了摇头,轻声解释道,“我在王府时,甚少见过这些庄子田契。”   平北王府的家资构成的确很简单。   平北王府的库房里,大多都是现成的金银财物,阮秋韵在王府时也都一一看过,除了是皇帝赏赐下的庄子宅院,就连当初送予筠儿的庄子田契,也是褚峻事先一日才买下的,所以在见到这些后,阮秋韵自然难免会有些惊讶。   夫人已经洗漱过了,泼墨青丝只是简单地挽成了一个松松的发髻,两颊有几缕鬓发垂落,荧荧烛火下的眉目温柔如水。   男人只觉得指尖有些热,心尖也有些热,他若无其事地掩下了眼底的骇人灼意,细细地为夫人解惑。   北戎猖狂,即便近些年屡屡战败,不出两年也会卷土重来。因此在还未封侯前,他就常年久居冀州,即便是封侯后,若无先帝特诏,他也鲜少会去盛京……不常待在盛京,在盛京所置办下的家资自然就不多。   后来先帝驾崩,他夺了权柄,北戎也逐渐生了许多的疲态,虽然依旧往复冀州盛京,可在盛京停留的时日才多了起来。   朝堂上阿谀奉承的朝臣更是主动献上不少的宅院田庄,巨富商户也会试图送上店铺田地……可即便是如此,他也并不欲在盛京置办家资。   究其原因……男人眉梢轻挑,看着夫人白皙柔和的的脸颊,并没有继续往下说,只起身将里室的几盏烛火捻灭。   烛火熄灭,整个里室很快就暗了下来,隐于一片昏暗中,阮秋韵眼睫垂下,即便注意到正朝着自己走来的高大身影,执着名册的指尖收紧,面上却并无异色。   屋外飞雪飘飘,寒风呼啸,里室烧着地龙,却是温暖如春,书案后的妇人被郎君抱了起来,而后就回了床榻。   艳丽的帐幔层层地垂落。   本是寒冬,却是闷热地让人生汗意。   男人十指相扣间攥着夫人微蜷轻颤的手心,明明是置身于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却依旧能够准确无误地抚上了妇人濡湿的鬓发,进而落在滚烫的脸颊上,游动轻抚着。   爱怜地,餍足地…却又更凶狠地。   平日里表露地多温和,欢爱时就多肆意。   妇人已经泣不成声。   “夫人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男声带上了低哑。   夫人没有答自己。   男人却是径直俯下身,抚着夫人越发汗湿的额发,自顾自在夫人耳畔低笑喃道,“今日是腊月二十,是褚某第一次见到夫人的时候。”   深曲回廊,夭桃秾李。 第81章   冀州, 信都郡。   临近新岁,年节的气氛随着新岁脚步的临近,也逐渐浓厚了起来, 可在一座宽阔精致的宅院中,却是冷冷清清,不见一丝披红挂绿的喜意。   待客的堂屋里,剑拔弩张。   下首坐着的一老者猛地将茶盏搁下,苦口婆心, “刘氏已倒,如今大周朝堂尽在褚峻手中,眼看着门庭改换, 大哥,你又为何如此这般执迷不悟!”   他随后又倏地起身, 焦躁地来回踱步,脸色难看, 语速急切,“大哥即便不考虑自己,也合该考虑考虑褚氏的后代子孙,你不是还说想要送几个孙儿去书院读书吗, 莫不是想要世代子孙都待在着北边荒凉之地,同我们这几个老东西一样, 永远受人轻唾?”   要知道,即便是当年褚峻有了军功, 也有不少人唤其为北地粗人的, 朝廷历年有科举,冀州中榜者寥寥,更是彻底坐实了蛮夷之地的戏谑之言。   如今少帝临朝, 皇族势微。   倘若褚峻归了族,作为权倾朝野的平北王的家族亲眷,他们褚氏一族合该是风风光光才是,又何必像如今这般偏安于冀州一隅?   这可是大好的机会。   乱臣贼子的骂名又如何,父亲遗愿又如何,史书向来是由胜利者书写,这一切同往后子孙的富贵荣华相比,亦不过是尔尔。   唾手可得的富贵荣华让人眼热,几位同样坐着的老者也忍不住附和,而堂上的老者却依旧闭目养神,对于几位同胞兄弟的话恍若未闻。   直到天色渐暗,也未曾商议出个子丑寅卯,另外几位老者怒不可遏,遂挥袖离开,而一直沉默不语的老者只沉吟许久,也将自己的次子召了过来。   不多时,一男子很快就进来了。   而立之年,面上还留着一簇须髯,对着上首的老者拱手,恭敬唤道,“父亲。”   老者摆了摆手,说道,“今日你那几位叔父又过来了,他们如今依旧不死心,还想着让你大哥回族。”他看了眼自己已过而立之年的次子,沉声道,“为父想听一听,你心中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几位叔伯的心思,儿子心知肚明,只是大哥并非是那等顾念同族之人。”褚屿坦言,“若是想要大哥同意回族,少不得得废上许多的心思。”   褚屿对自己大哥的性情还是有所了解的,从来不会将家族放在眼里,这些年大哥身后也有不少家族拥趸支持,若是他们褚氏一族只凭借血脉亲情就想沾染富贵,绝无可能。   “所以…你也想你大哥归族?”   老者一针见血。   褚屿直视父亲的眼,眸光直白,不遮不掩地反问道,“难道父亲不想吗?”   昔年褚氏一族不过是冀州一寻常家族,家族底蕴比不过千年世家,家资财物比不过地方豪强,如今能够一朝兴起,也不过是有了个能够屡胜北戎的褚峻。   待大哥封侯后,褚氏积累了不少的底蕴家资,这才一跃成了冀州首屈一指的家族,没有哪个大宗宗子不想看到自己的家族强盛繁荣的,即便是遵循了祖父去世前遗志的父亲,亦是如此。   没了褚峻的褚氏一族。   什么都不是。   老者眼睛眯起,眼里带着犀利,只沉声逼问道,“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和你大哥都有联系?”   被除族之人,族中人本就不该联系才是,只是……褚屿迟疑了片刻,还是略一点头,低声道,“那是大哥。”   即便被除了族,也依旧是他大哥。   老者面沉如水,看着眼前忤逆族规的嫡次子看了良久,才摆了摆手,无力说道,“今夜去祠堂跪着。”   褚屿只拱手道,“天冷夜寒,父亲早些歇息。”他顿了顿,又道,“大哥如今娶了新妇,也不算是独身一人了。”   所以如今归不归族这一事,对大哥而言,都并非十分重要之事,如今有了嫂嫂,大哥总归不会一辈子孤家寡人的。   ……   大雪接连数日都不曾停下,梅园的千百支梅花凌寒独自开,红白紫黄……各色各样,远远望去,蔚为壮观,若是靠近了一些,只觉得一阵阵夹杂着冰雪寒意的梅香幽幽袭来,沁人心脾。   赵筠将姨母准备的奶茶一饮而尽,眼眸眯起,只觉得自己身上方才在梅花林里待了许久的寒意,正逐渐褪去。   注意到姨母的神色后,她眉目一拧,不由立即询道,“姨母?姨母你怎么了?是不是觉得身子不舒服?”   阮秋韵回神,正好看到外甥女担忧的神色,她唇角微扬,摇了摇头含,“姨母没事,只是刚刚在想一些旁的事。”   见外甥女嘴角沾着奶渍,她抿唇一笑,用帕子将外甥女嘴角的奶渍拭去,闻声询道,“今日去了哪里玩?”   赵筠脸颊有些发红,但见姨母面色依旧,也缓缓放下心,她闻言眼珠子一转,立即笑道,“我今日也没去哪里,只是在官署附近逛了一圈。”   小姑娘停顿了一下,凑近了阮秋韵耳畔,然后又用着一种神神秘秘的语气,悄声道,“姨母,你猜一猜,我在官署外看到什么了?”   阮秋韵笑意渐深,也顺着外甥女的话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才摇摇头道,“姨母没去过官署,猜不出来。”   赵筠眉眼带笑,也没有卖关子,立即道,“官署外有一间蓬子,蓬子里置了许多同妇人怀孕产子有关的书册。”   阮秋韵微怔。   赵筠还一五一十地掰着手指说着,“听官署外的人说,这是今年六月时才布下的,官署召见了冀州众多有名的医者,按着他们这些年行走行医得出的诸多诊籍脉案,然后才被编制成案。”   “而且不仅仅是荥阳有,冀州各郡各县都有,不仅置于官署之中,还分派到了乡官、里正、村官等人手中,让其不断传阅,我昨日还让部曲打听到了,六月时荥阳也设了许多医女学堂,还有许多怀孕的妇人前去旁听呢……”   这些都是姨母曾经给自己说过的。   心知姨母会喜欢听这些,赵筠就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一口气巴拉巴拉将这几日一切在荥阳所听所闻全部都说了出来了。   见姨母似面带笑意,赵筠唇角一抿,立即又一头扎进了姨母的怀里,搂着姨母的腰,机灵笑道,“这些肯定是姨父安排的,听到这些,姨母可会欢喜?”   也的确只有褚峻能够这样安排。   阮秋韵眸眉目舒展,她揽着怀里的外甥女,掩下心底的复杂,敛眉含笑道,“姨母欢喜。”   自然是欢喜的。   无论如何,这个朝代这么多女孩子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了解关于生育的知识,不至于懵懵懂懂地就被嫁人生子,总归不是一件坏事。   兴许那书里艰难血腥的一幕幕,也会有所减少……阮秋韵抚上了外甥女的白净温热的脸颊,沉思了片刻,才道,“筠儿明日若是还出去,将蓬子里的东西给姨母带上一份,也给家里的医者医女带上一份。”   这么多医者总结出来书册,总归是有很多能够学习的,赵筠抿唇笑着嗯了一声,立即应下,遂又从姨母怀里出来,说起了一些旁的事。   案上的茶盏散着袅袅水雾。   身后的梅花灼灼似火。   妇人披着蔚蓝色的斗篷,带着毛边的兜帽被摘下,眸色温柔如水,眉目蕴着宠溺,即便不施粉黛,也依旧逞娇呈美。   无声立在不远处长廊的男人面上带着莫名的笑意,幽深的眸光落在妇人身上,许久没有举步上前……   年关将至,被披红挂绿一番后,即便是原本威严肃穆的都督府,也多了几分符合年节的喜庆气息。   马不停蹄地从冀州边域赶回来的仲羽一进都督府大门,还恍若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在奴仆的带领来到了议事厅,看到上首的平北王又是一怔。   一别近一年,主公倒是变了不少。   仲羽面上不显,只心里暗暗惊叹,拱手施礼后,才一五一十地汇报着近些时日北戎的一举一动。   缺少了足够的战马,秋季里的北戎十部倒是安分了不少,只是依旧不死心,时不时还会表现出对大周边域城镇虎视眈眈的姿态。   游牧民族就是这样。   居无定所,以草原各处为家,即便千百年来是被赶跑了一次又一次,几年间也依旧会卷土重来,若想要彻底将隐患除掉,只能一次尽数屠戮。   面对穷凶极恶的北戎十部,即便是再儒雅温文的文人,也会不由面带憎色,不过仲羽很快收敛起面上的神色,继续汇报着。   近些时日北戎还算安分,所能汇报的事并不多,待通通商议过后,仲羽遂又起身,拱手对着上首的主公朗声道,“还未恭贺主公,新婚大喜,喜结伉俪。”   “嗯,的确是大喜。”   褚峻眉目温和,唇角勾起笑,对于下属的庆贺也是欣然收下,即便如今距离自己同夫人成婚已经大半年了,可成婚一事,永远都是大喜。   主公少有这样情绪外露时。   仲羽看得只觉心里暗暗稀奇,在知晓其他同僚也从未见过主母一面后,对那位素未谋面的主母也更加好奇了。   他近一年都在冀州边域,直到收到主公大婚的消息时,已是八月份,收到这一消息后,他还恍恍惚惚觉得是那是个送来的假消息呢……   毕竟谁能想到呢。   回了一次盛京,独身多年主公就迎娶了一位主母。   腊月三十,逢年关。   火红的鞭炮一串串地在雪白的积雪中炸开,发出一长串噼里啪啦的声音,红色的纸碎纷飞,更加增添了新岁的喜意。 第82章   荥阳的繁华比不上盛京, 可在年关这一日,却也是十分热闹,花灯满城, 人流如织,沿街的乐工们吹奏着各种颇具胡风曲乐声,从酒楼上往下看,一片的热闹祥和之景。   雪已停下,天却依旧是冷的, 阮秋韵知道外甥女身侧会有部曲看顾着,犹豫了片刻,就也不拘着她, 让她下了酒楼上街去玩。   冀州临近北戎,即便千百年来同北戎有敌对的关系, 却也挡不住双方在经济文化上的互相影响。   因此冀州的曲乐,歌舞, 技艺,甚至于服饰上……都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外族的影响,带着中原地域的精致繁复的同时,又杂糅了几分外族人粗犷放荡之色。   年近十六的女郎披着一袭翠色的斗篷, 带着翠云看着街道上吹拉弹唱的乐工,眼眸里映着满城的灯火, 看得开心之际也欢快地鼓掌,面容俏丽, 顾盼神辉。   这打眼一看就知, 是家中备受宠爱的小女郎。   谢书云看了看不远处的女郎,又看了看身侧一动不动的好友,有些看不下去似地用手肘戳了戳好友, “还这么眼巴巴地看呢,你这都快成望妻石了,要看就大大方方同人家女郎打个招呼呗。”   暗地里远远窥伺算什么。   好友同赵女郎本就相识,打招呼也并不怪异,这般畏首畏尾的,简直不像是姚庭珪的性子。   姚庭珪回过神,瞥了好友,“好好说话,莫要误了人家女郎的名声。”   得得得,是是是。   他一句望妻石就又误了女郎名声呗,谢书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说你心悦人家女郎你不认,人家跟着平北王妃来了冀州,你到也眼巴巴地跟过来了。”   还借着要游学的理由。   冀州文风不盛,这么多年榜上也不曾出过进士,盛京谁家正经学子会来冀州游学啊。   谢书云越想,就越觉得好友自从识得那位赵家女郎后,行为举止就越发怪不寻常了,想起一月前离开书院那会,对方还特意算计了一回马康年,使得马康年被逐出了书院,他心里就更加怪异。   喜看志怪话本的谢书云有些惊,不由作势战战兢兢地问道,“庭珪,你近来莫不是被什么精怪附身了吧,要不然,我找个大师给你驱驱邪吧。”   姚庭珪眸光依旧落在街道上,连个眼皮都没抬,谢书云自讨没趣,又很快正常了起来。   他给自己倒了一盏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若是真的喜欢人家赵女郎,就去提亲,这样干看着有什么用。”   “赵女郎已及笄,也到了定亲的时候了,她是平北王平北王妃最宠爱的外甥女,这追求者定如过江之鲫…”他耸了耸肩,做出了最后的判词,“若是你不抓紧,到时就悔之莫及了。”   姚庭珪眉目微凝,似又忆起了什么,面若冰霜。   不过一个呼吸间,谢书云再次抬眼时,好友已经不在原位上了……   荥阳的花灯也和盛京的花灯不太一样,赵筠精挑细选买下了三盏,打算将其中两盏带回去给姨父姨母。   “赵女郎。”   街道吵闹,可有些熟悉的清朗男声却是落入了耳中,才接过自己的花灯的赵筠微愣,转过头,却见一熟悉的郎君站在自己身后。   她眨了眨眼,有些陌生地唤道,“…姚郎君?”   面如冠玉的郎君披着氅衣,长身玉立,对着自己拱着手,面上带笑,“赵女郎,新岁安康。”   真的是姚庭珪。   赵筠回过神,也福了福身施了一礼,“姚郎君,新岁安康……”   ……   院院烧灯如白日,沉香火底坐吹笙   年关守岁,迎新送旧,祈祷来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这是赵筠第一次和姨母一起过年,所以也并未在街上闲逛多久,很快就和姨父姨母回了家。   都督府亮如白昼,虽然偌大的府邸仅仅只有三个主家,却并不冷清,赵筠和姨父姨母守着岁,又说起了方才在街上遇见姚庭珪一事。   褚峻挑眉,“这倒是有些巧合。”   赵筠点头附和,“的确是巧合,赵郎君说他们近来在游学的,就来了冀州。”   赵筠并未想太多。   虽然到冀州游学听起来有些奇怪。   但应该也算是一种他乡遇故知了。   夜幕渐深。   一整日下来,又是骑射又是上课,刚刚还去街道上逛了半个时辰,即便赵筠再信誓旦旦说自己要和姨父姨母一起守岁,也不由有些昏昏欲睡了。   十五六岁也还在长身体的时候,阮秋韵并没有让外甥女守多久,在外甥女面露倦色后,就让外甥女回屋歇下。   可还未过子时呢。   赵筠不愿意,她还是想和姨父姨母守岁,祈祷姨父姨母来年平平安安呢。   起码也要守到子时才行,她勉强打起谨精神对着姨母抿唇笑了笑,连说不觉得困,又接连饮了几口浓茶后托着腮帮子继续等。   阮秋韵有些无奈,却也还是依着她的意思,等子时过了,就带着外甥女回了院子。   嘴里说着不困的小姑娘一躺上床榻就睡下了,小脸红扑扑,阮秋韵眉目带笑,心中难掩怜爱。   她抚着外甥女的脸颊,垂眸看了片刻,就从宽大的衣袖里拿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封,放在了外甥女的枕下,随后又垂眉低语。   新年快乐。   就像往年的每一年一样。   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   回到了正院。   屋里守着的奴仆已经尽数退下了。   褚峻箕踞坐着,待夫人来到自己身侧后,伸手将夫人拉进了自己怀里,让夫人坐在了自己的腿上,进而又搂住了夫人的腰肢,将脸庞埋在夫人的颈窝处。   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待阮秋韵回神后,自己整个人已经都被对方的身躯彻底包裹住了,动弹不得。   极具侵略的气息几乎将自己整个人包裹,阮秋韵眼睫颤颤,眸光落在桌案上的白玉杯盏,抿唇问道,“郎君是不是醉了,我让伙房给你煮一碗醒酒汤。”   边说着,就想起身离开。   可抱着人的男人并没有松手。   只有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没有醉,夫人安心。”   嗓音低沉,咬字清晰。   虽然带着些许酒气,的确不像是醉了的样子,阮秋韵的举动停下,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道,“怎么突然想喝酒了。”   刚刚桌上是没有酒的。   “觉得高兴,就喝了。”身后的男人说着,紧接着耳廓就传来了一阵湿润温热的触感,妇人呼吸乱了一瞬,却又听见身后的郎君低声道,“这是我和夫人一同过的第二个新岁。”   第一个新岁,自然是在卫府的时候,揽着夫人的手略微收紧,褚峻抬眉,笑道,“夫人,新岁安康。”   阮秋韵微怔。   她侧眸看着自己脸侧的男人。   郎君眉目温和,一如当时最初见到的模样,她眸色微柔,也含笑地道了一句,“夫君,新岁安康。”   男人唇角笑意渐深。   ……   翌日一早。   赵筠早早起来后,很快就在翠云的意有所指下,找到了姨母留下的红封。   红封看起来不算大,装地却是鼓鼓囊囊的,倒出来就是三枚各色各样的铜钱,看着比寻常的铜钱要大些,却不是用铜制成的,反而是金银玉制成的。   “姑娘看看,这些铜钱上还有字呢。”翠云细细地看了看,含笑道。   铜钱上果然是有字。   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一枚一个,整整齐齐地刻在铜钱上。   赵筠唇角是笑着的,眼眶却是有些红。   翠云状似不察,只抿唇一笑,福了福身,道,“姑娘新岁安康,健康喜乐。”她说完后,又打趣地补充道,“奴已经给姑娘祝福过了,姑娘可莫要忘了奴的红封!”   “有有有,有你的,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赵筠唇角笑意渐深,鼻尖的酸涩也逐渐褪去,她拿出自己准备好的几个红封,递了过去。   翠云喜滋滋地接过姑娘给的红封,然后又分给了其他的婢子,而赵筠梳妆过后,也立即过来给姨父姨母拜岁了。   女郎披着红色的斗篷,一袭喜气洋洋的新衣,来到正院请过安后就跪下,俯身叩首,“筠儿给姨父姨母请安,祝姨父姨母新岁安康,康泰安顺。”   “嗯,好,新岁安康。”   褚峻温和笑着,手里的红封也递了过去,赵筠接过姨父手里的红封,又是一叩首,眉眼带笑,“谢谢姨父。”   阮秋韵也道了一句新岁安康,含笑将手里的红封递了过去,赵筠看着姨母手里的红封,犹豫了片刻,也抿笑接过姨母手里的红封。   “谢谢姨母。”   “好,起来吧。”   “好的姨母!”   嘴里这样说着,赵筠却还是再次叩首后,才从地上起来。   一家人一起用了朝食后,褚峻离开就去了军营,赵筠来到姨母身后,揽住了姨母的肩,像说什么秘密一样,小声道,“姨母给了我两个红封。”   这么多年,家里长辈都只给一个的。   有时候甚至是没有的。   上一年的除夕夜,她被禁足,就是一个红封也没收到。   “一封压枕头下,一封拜岁,没有错。”阮秋韵握着外甥女的手,也同样小声回道。   “嗯,我知道了,谢谢姨母。”   鼻尖熟悉的酸涩再次袭来,赵筠抿了抿唇,只勉强压住自己的情绪,环抱住姨母,不让姨母注意到自己再次红了起来的眼眶……   ……   北戎的战事被定在了三月开春。   距离战事余下不到三月的时间,平北王以及帐下的幕僚将士,也显而易见地忙碌了起来。 第83章   张开, 年五十五,瘸一腿。   王平,年五十三, 失一手。   陈二,年五十,一目盲。   册子厚厚一沓,上面上记录着许多人的名字和年岁,还有身体上的各种缺陷情况……阮秋韵只看了几行, 就缓缓将册子阖上了。   褚峻循着夫人的目光看过去,见夫人似对上面的内容有兴致,只挑眉道, “这是仲羽前些日送来的,都是如今退下的士兵。”   所以这些伤, 应该都是在战场上受的,阮秋韵将手从册子上移开, 眼睫抬起,不禁询道,“这么多退下的士卒,郎君会如何安排?”   “遣返归家, 褪甲归农。”   褚峻答道。   而对于即将要卸甲归田的军卒,褪去军籍前会给予一笔还算可观的遣散银钱, 这也是千百年来,大周对于卸甲士卒一贯的做法。   可有些人已经残疾了, 还怎么归家务农, 阮秋韵静静地听着,抿着唇,眉心簇起。   这个时代的士兵退役兴许还没有彻底完善, 她想到现代社会的退役专业,随后有些不解道,“为何要尽数将他们遣返归家,就不可以,给他们重新安排一份适合他们的工作吗?”   褚峻手里的举动停下。   他眉目轻挑,含笑地看着自己夫人。   阮秋韵抿了抿唇,只觉得被他看得有些不明所以,以为他没有听明白自己的意思,思虑了许久,又举起了例子,轻声道,   “就是给这些兵卒重新安排一份营生,譬如官署,军队,军营等地的值班、巡逻、打扫这些,应该都是需要杂役的,若是用工钱聘请他们来做工,兴许他们是会乐意的……”   虽然这些卸甲的士兵身上有残疾或者已经有些年老,却也并不等于完全什么都做不了。   没了一只手,另外一只手还能做事;没了一只眼睛,还有一只眼可以看东西;即便是一条腿出了问题,也是可以做些杂活的……杂役一事或许工资比不上军队里正经的军卒,却也是一门能够养家糊口的工作。   要是容不下这么多的兵卒,也可让退役的兵卒自行选择,不想被安排工作想要回家归农的,也可以适当性地给一些补贴,在回家归农后,在田地赋税上也可以适当地放宽松一些,免除一些赋税。   他们是残疾的兵卒。   却并不是残疾的废人。   阮秋韵不缓不慢地说着,注意力全然在以往在历史书上看到的字句上,却并未注意到本来还执着玉箸用着晚食的郎君此时已经将手里的玉箸放下,正面面上着莫名的笑意,灼灼地看着自己。   说得口干停下,一杯茶盏就递到了面前,阮秋韵抬眉看过去,正好撞上了褚峻投过来的目光。   接过茶盏的手顿了顿,阮秋韵抿了一口茶盏,待茶汤划过了喉舌后,她才慢吞吞地询道,“……是我说得有什么不对的吗?”   褚峻笑道,“没有不对,夫人竟想出这样绝妙的方法,实在颖悟绝伦。”   感受着茶盏盏壁的热意,阮秋韵听着褚峻的夸赞,回过神般抿了抿唇,才敛眉解释道,“……这些并非我想到的,都是我从古籍上看到了,其实都是前人聪颖。”   至于什么古籍,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褚峻别有趣味地在心里为夫人接着下一句话,他唇角笑意渐深,似相信了夫人的话,只又夸赞着夫人博览群书,言语间并没有刻意去探究什么的意思。   可眸光灼灼,似带着旁的深意,阮秋韵有些坐立不安,不期然地又想起了尚在盛京时,端正节那夜,对方不断在自己耳畔处附耳说的话……   ……   作为帐下僚属,仲羽和其他同仁需得将战前战后会可能出现的情况全部安排妥当,所以伤兵战后安置一事,也很快就被放在了台前去讨论。   留守的将士各个手下都是有兵的,兴许此次也会跟随大军出征北伐,他们也自是希望自己营中的士卒能够得到好的安排,可军费支出却是有限的,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又不通庶务,只能愣愣看着几位文人模样的幕僚你来我往,心里焦急地说不出话。   老弱病残的军卒从军中淘汰乃是常事,可都是在沙场为主公上拼过命的军卒,若是在无用时被一脚踢开,最是让士兵心寒。   若是不得已采取了前朝以兵养兵的方式,用军费养着老弱病残后的军卒,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军费支出过于沉重等各种问题也会接踵而来。   虽然如今主公出征在即,说这些并不好,可出征之后必回有不少的军卒受伤甚至落下残疾,六大边营虎视眈眈,军卒的忠诚和士气皆不可失,可军费有限,亦不能随意挥霍。   所以如今,只能寻求一个相对折中的法子,为了最大程度有利于交州军,帐下的几位僚属争论不休。   可仲羽很快就注意到,上首的王爷只看着,许久未曾出言……他心里有了计量,将手里的茶盏放下,抬眉看向上首的主公,起身拱手道,“羽观主公面上并无焦色,莫不是主公有更好的法子?”   此话一出,议事厅内的你来我往很快结束,众人纷纷看向上首的主公,褚峻锐利的眉锋挑起,对着下首的仲羽朗声笑道,“不错,本王心中的确有了主意,知我者,允昭也。”   边说着,边让人将书案上的折子传下去,第一个传到的正是仲羽手中,他垂眸细细看着手里的折子,片刻过后,眼中异彩连连。   待看完后,将折子交于同僚后,他立即旋身,拱手夸赞道,“属下观之,此法着实是妙不可言,不知主公,此法是何人提出的?”   平北王眉目柔和,只道,“王妃博览群书,曾经在古籍上阅到了此法,谁提出的,已是记不得了。”   所以此法是王妃想出来的。   众人愣住,待折子传到自己手上时,又是更加仔细看下去。   虽然折子写地简洁粗糙,却也能让人领会到其中的意思,虽然还未开始实施,可这么看着,对于卸甲的军卒,也的确不失为是一个好法子。   毕竟古语有云,授之以渔,不如授之以渔,能够有一份不断营生的差事,自然是要比一笔干脆利落的遣散银钱好上不少的。   褚峻将下首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待折子重新回到手中后,才含笑道,“既然有了周全之法,那往后退下的军卒,就照着王妃的安排来安置,诸位可有异议。”   这个法子,也的确是周全。   众人闻言,立即起身拱手道,“启禀王爷,我等并无异议。”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仲羽才上马车,一还算相熟的同僚立即蹭了上来,待马车开始跑动后,这位同僚就有些迫不及待道,“允昭,你有没有觉得,主公似乎……”   似乎是在刻意给主母造势。   千百年来,大周对于卸甲兵卒安排自有定数,主帅厚道尚且能得一笔遣散银钱,若是不厚道,只能在受伤或衰老无法抗敌后,被一脚踢开。   平北王领兵多年,交州军上下军卒二十余万,卸甲军卒不在少数,待遇比之其他亦是不错的,虽然被遣送回家中,但是那笔遣散的银钱却是不菲的,足以支撑士卒家中亲眷食用两年。   可也仅仅是这么两年。   两年后那些银钱花完又家无余财,若是还未寻到合适的营生,也是有饿死之嫌的。   所以即便如今那折子上的法子还未开始实行,这位同僚也已经能够想象到,待此法开始施行,交州上下二十万余万兵卒对于提出此法的平北王妃是怎么样的感激和爱戴……   即便是主帅,对于麾下士卒的感激和爱戴亦是不嫌多的,感激爱戴过后就是忠诚……若是这样忠诚能够被加在他们主公身上。   同僚心思涌动。   听明白了对方言语里的意思,仲羽面色不变,只是淡淡瞥了眼喋喋不休的同僚,随口截了对方的话,“主公爱重忘王妃,亦不会弄虚作假,谨之,还望慎言。”   让有功之士蒙尘,实非明主所为,即便是想给主母造势,也定是因为主母有功,所以才能够如此造势。   本就是主母之功,又何来刻意一说。   同僚脑筋一转,也明白这个道理,他面色讪讪,笑了笑,并未继续说下去。   ……   同盛京相比,荥阳的男女大防更是宽泛许多,自从六月时平北王下令后,荥阳城中有名气的医女也是一个接一个地出现,那群年岁较小的医女在知道荥阳中也开设了医女学堂后,一个个好似打了鸡血一般,大多兴奋了起来。   阮秋韵也没有拘着她们,只是叮嘱她们要是外出行医时,必须有医术丰富的教习在身侧看着才行,毕竟才学习医术半年多,能力的确还是不够的。   大半年过去,那日被领进平北王府的或黢黑或瘦弱的小女郎身着同样的衣裙,披着同样的斗篷,看起来亭亭玉立。   她们心里也清楚自己如今医术尚浅,若是治疗个风寒包扎个伤口这些都是可以做到的,可若是碰到其他的疑难杂症,就奈何不得了。   一个个看着温柔似水叮嘱着自己的王妃,只连连脆声应下,甚至恨不得举手保证自己绝对绝对不会乱来的。   都是年纪小的小姑娘,阮秋韵还是有些不放心,思虑了片刻后,又派了几位部曲护着,才安心让她们离开都督府。   成群的医女出了门,正好碰见了归府的王爷,皆是跪拜请安,褚峻让她们起身后,就直接回了正院…… 第84章   进了屋后, 夫人似正在写着什么,褚峻抬手阻着正要行礼问安的奴仆,放轻了脚步来到了书案前, 待看清楚夫人笔下写出的字句后,面上隐隐有些笑意。   “夫人在写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妇人手里的笔停顿了一瞬,一滴墨汁滴下,字迹整齐地纸张上霎时多了一个墨点。   阮秋韵将手里的笔放下,才抬眉看着书案前的褚峻, 温声解释道,“是前几日时,我和你说过, 在古籍上看到的,对于卸甲士卒的一些安排。”   虽然那日在书房已经提起过了, 却也说得不甚仔细,而且总归还是要符合如今的现状才好。   阮秋韵这两日让府里管家打听过了荥阳内城内一些需要人手做工的地方, 又细细回忆曾经在书上看到的关于处理冗兵冗费一事的安排,对于所能够给卸甲士卒的工作岗位,也有了些许了解。   褚峻绕过了书案,来到夫人身后。   阮秋韵见状, 将自己写好的缓缓平展于书案上,侧眸轻声道, “若是能够尽数安排的工作,也可以让士卒们卸甲后, 安排着学一门技艺, 这样以后即便是归家了,也能够靠着技艺营生……”   屋里暖和,夫人并未披着斗篷氅衣, 只着一身比较单薄的翠色衣裙,乌黑发髻上钗环不多,清雅淡洁,眉目柔和似水,娓娓而谈。   褚峻认真地听着,片刻后却是俯身,不动神色地靠近夫人,将夫人拢入了自己怀里。   纸上所写的内容,阮秋韵很快就说完了,她略微抬起眸,柔和的眸光顷刻撞进了男人黑沉的眼睛里,她顿了顿,问道,“这些都是古籍上看到的,郎君若是觉得有用,就拿去用。”   “辛苦夫人了。”   褚峻看着书案上娟秀的字迹,揽着夫人的手略微收紧,只觉得胸腔有一股奇异的愉悦满足感不断在蔓延。   阮秋韵不知对方心中所想,只是摇了摇头,表示并不辛苦,毕竟都是在一些在历史书籍上看到的,她只是照本宣科而已。   她想了想,又问,“郎君什么时候启程?”   “二月中旬启程。”   定下了三月初旬出征,所以二月中旬就要赶往冀州边塞,现下已经一月末了,距离二月中旬也不过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了,阮秋韵颔首,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拿过一旁的镇纸,将书案上的纸张压下。   “此行少则一月,多则半年。”褚峻挑眉,揽着夫人起身来到榻上坐下,“我舍不得夫人。”   这话…阮秋韵不知道该如何去接。   毕竟她如今依旧不知道,这个书中赫赫凶名的平北王,为什么会表现地这么地…黏人?   “不如我带夫人一起去吧。”   郎君突兀地说着,神色看起来认真,阮秋韵分不清这是真话假话,拧眉回神,正欲说话,却感受到自己额间透下一片阴影,自己的额间被抵住。   眼睫抬起,就是四目相对。   男人狭长的眼眸涌动着浓浓笑意,看着像是刚刚的话只是逗弄自己,褚峻低声笑道,“可惜二三月虽已是开春的时候,冀州却还是寒冷。”   也因为天冷,他才歇了这个心思。   若是天气再暖和一些,即便夫人不愿,他也定会将夫人带在身侧的……褚峻唇角勾起,并没有将这些话说出来,将额头移开,只是又垂眉吻了吻夫人的额间,“听管家说,夫人这几日在为筠儿寻教课的先生?”   “嗯,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   阮秋韵回过神,点了点头。   生日过后,赵筠已经十六岁了。   虽然放在这个朝代是已经可以成婚生子的时候,可放在现代社会来说,还不过是上高中的时候,所以私心里,她还是希望年岁还小的外甥女,能多读一点书。   已经来到荥阳一个多月了,阮秋韵的确想着给外甥女寻教书先生这件事,只是冀州文风不盛,识文断字的人没有盛京多,她面试了几位老师,其中男师女师都有,可都觉得有些不太合适。   不是话里隐隐透露着女郎不该读书的轻蔑,就是只会教女郎学习一些规矩和管家……虽然这些的确是这个朝代的女郎最常学习的,可阮秋韵却不想外甥女只学这些。   褚峻挑眉,“我倒是有一适合的先生。”   阮秋韵闻言,不由看他。   “我帐下军师,仲羽。”   仲羽,仲先生?   阮秋韵怔了怔,显然对于褚峻所说的人有些意外。   她和那位仲先生也只是见过两面,对于仲先生的印象很好,可对方是褚峻帐下得力的幕僚,要是是请来教孩子念书……会不会有点大材小用?   阮秋韵迟疑。   褚峻看出了夫人的心思。   他将夫人揽入了自己怀里,下颚抵着夫人的肩,解释道,“仲羽还未成为我帐下僚属前,也曾是冀州一私塾的教书先生,所教的学生中亦有女郎。”   既然曾经教过女学生,那么想必对于女学生一事也不会过多抵触……就这一点上,也远比其他的老师好上很多了,不可否认,阮秋韵是有些心动。   可即便心动,她却也没有立即应下,只是道,“等你们凯旋回来时,我就去问问。”   “这一次出征,仲羽不会随军,此次留在荥阳数月,也正好可教导筠儿。”褚峻想了想,继续道,“筠儿喜欢骑射,如今有了教导的老师,也可以再多请几位教导骑射的老师。”   家里有马师,还有精通骑射的部曲,这骑射的老师倒是从没有请过,阮秋韵看着褚峻若有所思,也还是没有立即应下,只说问一问筠儿的意愿才好。   ……   凉州,陇西郡   年节过了,大雪纷飞,街道上人迹罕见,就连平日里热闹的坊市街道,也多了几分死寂。   年轻的婢面容沧桑,衣着简陋,只勉强能够御寒,她捧着铜盆推门而入,唤着床榻上沉沉睡着的郎君。   见郎君唤不醒,将手里的铜盆置于一侧,只上前伸手探了探郎君的额头,待探到一片滚烫后,她满脸急色,立即转身就蹦出了屋门。   打发了医者去给马康年看疾,刘观舟看着自己身侧面上并无忧色,还泰然自若饮着茶的长姊,不由生出些许疑惑,“长姊让人收留马康年,我还以为长姊对他还有旧情呢。”   “你长姊我还何时和他有过旧情了?”仿佛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刘楚悦支持着下颚,眉梢挑起。   “那长姊为何要我收留下马康年?”   刘观舟不解。   倘若马康年还是当初那个被过继到马家主膝下,春风得意的嗣子,也尚且还有用武之地,如今不过是盛京里人人唾弃的丧家之犬,收留了又有何用?   女郎脸色平静,只是放下了支着的手,漫不经心道,“马康年如今落地这样的田地,和那赵筠脱不开干系,你说我留下他是为何。”   虽然隐秘,可世家人多口杂,向来少有秘密能够被藏住,那日在林氏中所发生的事,刘楚悦就在旁的女郎口中得知了。   马康年和赵筠也算是有旧怨,那就是和平北王有旧怨,左右不过是多养一张嘴的事,此番收留了,也许以后还能派上用场也说不定。   刘观舟闻言挑眉,没有再说什么,只心不在焉地颔首。   而自从被马夫人戳破了对堂弟下药一事后,马康年就被马青林赶出了家门,如今虽然还未被完全除族,可随着马青林的外任离开盛京,没了马家的庇护,也同除族无异了。   夫君贬官外放,娘家林氏对于自己用林氏部曲掳人一事多有埋怨,即便是哥哥还愿意搭理自己,却也是日渐生疏了。   马夫人心里积了一肚子的怨气,也不想轻易放过马康年,即便是家丑不可外扬,可在离开盛京时,还是在盛京中对马康年所做之事大肆宣扬了一番,将马康年往日翩翩公子的面皮彻底撕烂了。   一时间,昔日交好的同窗和仰慕其才名女郎大多退避三尺,在书院中和旁人生了矛盾后,更是被教习赶出了集贤书院。   而自税粮一事过后,凉、益两州六大边营割据一事,早已是天下皆知,六大边营的主事人尚且不知,可麾下二十五万的兵马,却也足够让人胆寒。   如今龙椅上的小皇帝已经彻头彻尾成了摆饰,整个朝堂被平北王提拔的官员把持着朝政。   只要平北王一手遮天,他就永无出头之日,没了世家子的光环,仅靠着父母留下的余财度日,这两月马康年行色狼狈,最后思虑了许久,还是赶至了凉州。   也不知道,大郎君此行,是福是祸……从马府里带出来的婢子边不断地用巾帕给马康年驱着热意,边怔怔地想。   而蜷着身缩在层层棉被下的马康年,只觉得自己置身于煮沸了的热水中,一片滚烫。   意识模糊间,从未经历过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划开,正当他想将这些全部看清楚时,一切却又如同蒙上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看不真切……   ……   三月初旬。   积雪未化,天气依旧寒冷,可荥阳城内枝叶已经尽数掉落了的树木却还是隐隐冒出了缕缕的翠意。   此时赵筠在姨母处。   自从姨父出征后,赵筠每日都会来姨母院子里,陪着姨母用朝食用晚食。   阮秋韵看着她一身的骑装,还有被寒风吹得泛红的脸颊和鼻尖,并未说什么,只让人端来了巾帕和热水。   赵筠对着姨母笑了笑,捋起了衣袖,自己拧干了巾帕来回擦着脸,待脸颊的冰冷褪下,才讨好地对着姨母笑道,“这几日没有下雪,我就去马场骑了几圈。”   想着姨母之前说过的话,她又补充道,“今日外面是有阳光的,所以也不觉得冷,姨母且安心。”   脸颊鼻尖都红透了,还不觉得冷,阮秋韵无奈地看着敷着巾帕的外甥女,眸里却是浮着缕缕宠溺柔和的笑意。   赵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然后笑道,“方才我又出去了,又碰到了姚、谢两位郎君。”   其实那位谢书云还说了,他得了谢夫人的嘱咐,说到时候要登门拜访,在盛京时,姨母和谢夫人也的确时常来往,谢夫人让儿子拜见友人,也属实正常。   不过这兴许也只是场面话,赵筠并没有和姨母说,只是随意提起后,就将注意力放到了别处。   这时,屋外守着的奴仆进来了,手里还捧着一封信笺。   “我的信?”   赵筠有些懵,待看清楚信上写着的项真二字后,才回过神来将信笺打开。   一目十行地看完,赵筠眼眸猛地睁大,然后倏地站了起来。 第85章   半月前, 盛京。   送走了宣旨的宫侍,定远侯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他看着自己手上的圣旨, 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而才起身的项真也怔怔地看着父亲手里的圣旨,小脸惶然苍白,甚至连手指都无措搅在了一起,她呐呐地唤着,似乎还未从方才的宣旨宫侍所说的话里回过神来。   “父亲……”   听到女儿的声音, 定远侯回过神,他虎目圆睁,猛地将手里的圣旨攥紧, 手背青筋绽开,几乎要将整张轻飘飘的圣旨彻底攥成了一团, 才对着女儿温声道,   “父亲没事。”   定远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将手里的圣旨随意丢在了地上,“方才不是说要去给你祖母请安吗?天快黑了,你祖母休憩地早,你快去快回。”   “好的, 父亲。”   项真看着地上已经被彻底揉成了一团,如同一张废纸的圣旨, 抿了抿唇,也没有询问父亲关于此番陛下突然封后一事, 只呐呐地应了一声, 给父亲施了一礼后,就离开了前厅。   待自家姑娘离开,管家忙将将前厅的奴仆都遣了下去, 只看了眼地上的圣旨,却并未捡起来,只上前给侯爷倒了一盏茶。   “去真儿院子一趟,让奴仆给真儿收拾好行囊。”定远侯沉默了许久,才道。   管家愣住,“侯爷当真要送姑娘入宫?”   定远侯摇头,“不是送进宫,而是送至冀州。”   “可这圣旨已下,如今送姑娘至冀州……”   圣旨言明了三日后姑娘要入宫,如果将姑娘送至冀州,那岂不是成了抗旨不尊?而且若是想要将姑娘送走,只送回交州即可,为何要送至姑娘从未去过的冀州?   管家心有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而定远侯却是眉目舒展,嗤笑,“本侯抗旨了又如何?难不成那皇宫里的人还能真的治本侯一个抗旨不尊之罪?”   如今可不是先帝在时的局面了,现在皇族势微,即便表面的尊贵依旧,可一张轻飘飘的圣旨就想让自己女儿成了那劳什子的傀儡皇后,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至于为何要送去冀州,不送回交州……定远侯眉目敛起,面上多了几分复杂,却也并并未给管家解释,反而是不断地叮嘱着。   “这时候的天正是最冷,收拾好衣物细软等行囊后,让人多收准备一些上好的炭火,马车也要弄得舒适软和一些,再派几十武力好的部曲,明日一早城门开了,就将真儿带出盛京。”   管家垂首应下,正欲离去,却见前厅门外传来熟悉的女音,“我不想去冀州。”   是去而复返的项真。   “我要是离开了,父亲肯定会被怪罪的,三日后我就入宫。”项真眼眶红红地来到父亲身侧,甚至有些天真地道,“不是还有一多才能成婚吗,我在宫里待一年,兴许以后太皇太后她们就会看中了别家的姑娘呢。”   女儿这是在宽慰自己。   定远侯面色渐渐柔,却是道,“不用担心为父,为父是交州军统帅,即便是拒了皇室的婚事,他们也不能拿为父如何。”   “既然不惧,那为何父亲还要将我送至冀州?”项真喃喃,有些不解。   女郎过来时披着斗篷,身量看起来比回到盛京时又高了一些,昔日襁褓中嗷嗷啼哭的婴孩,如今已经是亭亭玉立女郎了。   定远侯有些感怀,却还是认真地给女儿解释,“他们想要真儿为后,是看中了为父手里的兵权,若是你留在盛京,往后是不得安宁的……”   刘氏一族没了,可邹氏一族还在。   宫里还有太皇太后,皇后,陛下,侯爷府里还有如今那个被困在侯府的疑似皇嗣……所以若是他女儿在盛京中待一日,这些事兴许都不会消停。   明晃晃的旨意他不怕,却是担忧暗地里的阴私。定远侯爷不怕他们不痛不痒的申饬,只是他女儿如今尚且是懵懂的年岁,若是一不小心着了谁的道,他恐怕是一辈子都难安。   项真似懂非懂,可却还是不怎么乐意离开父亲,只攥着父亲的衣袖,抿着唇不说话。   定远侯将掌心罩在女儿的头上,叮嘱道,“真儿这几日不是还挂念着赵女郎吗?明日我会派人快马加鞭给平北王送一封信,待到了冀州,就可以见到赵女郎了。”   项真还是不说话。   定远侯沉声叹了一声,由着女儿攥着自己的衣袖,还是让管家下去收拾包裹行囊。   翌日一早,城门开。   一辆宽敞的马车在数十部曲的护卫下,出了城门。   三日后,奉旨前来接定远侯嫡女入宫的宫侍连同一众赏赐皆被尽数拦在了门外,宫侍连项女郎一面也未见着,就灰溜溜地回了宫……   ……   而得知了友人会来冀州的消息,赵筠就整日翘首以盼地盼着,可几日后,等来的却并不是项真,而是褚氏一族的族人。   都督府,前厅。   才赶过来的阮秋韵一进前厅,就注意到前厅里站着的几人。   前面的是四位须眉皆有白意的老人家,看起来六十多的年岁,老人家身后还跟着几位郎君,看着是二三十岁的年岁,几个郎君身后,还跟着一着艳丽衣裙的女郎女郎面容青涩,看起来年岁和筠儿差不了多少……   阮秋韵注意着登门的客人,而正立于前厅的几人也注意到进来的妇人。   妇人鬓发如云,珠围翠绕,披着月白色的披风,面容靡颜腻理,昳丽美艳,可通体的气质却是高贵清雅,让人望之见俗。   想来,这便是赫赫有名的平北王妃了,褚峻迎娶的新妇了。   四位老者心下了然,却是面露慈色,对着妇人躬身拱手行礼问安,“突然登门拜访,还望王妃莫怪,我等给王妃请安。”   姿态甚是恭敬。   恭敬地,让人有些不知所措了。   阮秋韵看着这几位自称是褚峻叔父的老人家,眉目微敛,在对方还未躬下时,就轻声道,“几位老人家,不用多礼。”   可几位老者好似没有听到平北王妃的话一般,依旧固执地躬身行礼,连带着身后跟着的小辈也纷纷躬身施礼。   阮秋韵顿了顿,也福身给四位老者施了一礼,而后温声问道,“几位老先生此番登门,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其中一位老者摇摇头,含笑道,“王妃客气,此番登门并无要事,今日一早才至荥阳,只是听闻平北王携平北王妃回了冀州,所以特来拜见。”   仅仅只是拜见。   阮秋韵怔了怔。   她看着几位老者,一时间,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按理说,这是褚峻的家人亲眷,她态度应该亲近热情一些的,可褚峻已经被除了族,名义是没有叔父了的……   心里有些复杂,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一路风尘仆仆,还是先休息下来才好。   听到了奴仆说褚氏一族来人的消息,赵筠先是一怔,而后翻身下马,直接就来寻了姨母。   “姨母,我听说褚氏来人了?”   人还没进里室,声音倒是先到了。   阮秋韵看着大步而来的赵筠,笑意盈盈,颔首,“是来人了。”   赵筠哦了一声,直接坐在了姨母对面,一双手支着下颚道,“可是还在家中,我也想去拜见拜见。”   “奔波劳累几天,已经在休息了,筠儿要是想拜见,明天再去。”   赵筠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只细细打量着姨母的神色,见姨母神色如常,眼眶也并无发红,一颗心才缓缓放下来。   注意到赵筠的异样,阮秋韵眉目抬起,含笑道,“怎么了,在担心什么?”   被看出了心思,赵筠也没有瞒姨母,她双手交叠置于案上,将下颚抵在手背上,有些别扭地嘟囔着,“也没什么,我只是担心姨母会被人欺负……”   姨父姨母说话时,向来不怎么避讳自己的,默默听了几次后,赵筠也自然是知道褚氏一族将姨父除族这一事的。   姨母姨父这样好,错得定是旁人。   所以自从知道了褚氏的作为后,赵筠对于褚氏的第一观感就不太好了,所以在知道褚氏撑着姨父出征之际来寻姨母,第一反应就是,姨父不在,姨母会不会被欺负……   姨母这样柔弱和善的性子,最容易被旁人欺负了。   阮秋韵听着外甥女的话,面上笑意越盛,她轻笑道,“没有人欺负姨母,你别担心。”   赵筠嗯了一声,她脸颊微红,侧着眸看着姨母,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姨母可知,褚氏之人登门拜访所为何事?”   阮秋韵摇了摇头,只是道,“只说是知道你姨父回来了,就登门拜访,并没有说来意。”   虽然知道对方不是无缘无故上门,可具体是为什么,阮秋韵的确不太清楚。   这就有些奇怪了。   被除族后向来是老死不相往来的。   何况姨父姨母回到冀州时候也不短了,姨父在家时不拜访,偏偏要选在姨父不在时拜访?   赵筠心里暗忖着,看着眉目沉静的姨母,却并没有将心里的疑惑说出来,只说来者是客,明日她没有课,也正好可以拜见拜见。   说起上课,阮秋韵又想到已经成了外甥女老师的仲先生,“这些天跟着仲先生读书,筠儿觉得如何?”   听姨母提及老师,赵筠立即将头抬起,眉飞色舞,“老师自然是很好的,姨母你不知道,老师的学识真的是极好……”   女郎侃侃而谈,说的大部分都是在堂上习到的知识……这样看起来,外甥女真的很喜欢这位老师,阮秋韵唇角笑意柔和,只含笑地听着外甥女眉飞色舞地说着……   正院一派和煦,而被安排在客院的一众人,此时气氛却是隐隐有些剑拔弩张。 第86章   正院一派和煦, 而被安排了客人的一处客院处,此时气氛却是有些沉静。   屋里的奴仆已经尽数退下。   看着面上依旧隐隐露了疲色的父亲和叔父,褚嶂拱手劝道, “一路从信都过来,奔波劳累,父亲不如还是先行歇下吧。”   面上的疲色逐渐隐去,褚权摇摇头,看着自己的长子, 凝眉道,“今日见了平北王妃,你觉得平北王妃脾性如何?”   父亲的话, 让褚嶂又忆起方才见到的颜色极盛的妇人,私下议论妇人总归是失礼之举,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道, “平北王妃举止有礼,脾性应该是极温和的。”   褚权抚着须髯,温和颔首,“你说得不错, 看着的确是温和有礼。”   无论是那极盛的相貌,还是温和的脾性, 都同传闻中的相差无几。   褚嶂此番跟着父亲来到荥阳,对于父亲此行的用意也有所了解, 他眉目微敛, 说出了自己的顾虑,“父亲若是想借由平北王妃让平北王答应归族,这并不容易。”   虽说从盛京传来传闻都说平北王爱重平北王妃, 可褚嶂印象里,自己那位大堂哥杀伐果断,从来就不是儿女情长的人。   “你觉得平北王当真会愿意归族?”褚权瞥了一眼自己的长子,眉头拧起,又想起那从小就桀骜不驯的侄儿,只沉声道,“都已经被赶出了笼子的雄鹰,又怎么会想着再回到笼子里。”   褚嶂闻言敛眉,“既然如此,那前些时日,父亲和几位叔父为何还要同大伯父一直争论不休?”   对于长子的疑惑,褚权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起身走了几步,才淡淡道,“将褚峻除族的,不是你大伯父,也不是为父,而是你已经逝去的祖父。如今你祖父已经去了,三年孝期也已经过了。”   所以即便褚氏一族再次和平北王联系,也说不上是不孝了,褚氏一族要想更加强大显赫,要想永远不受任何人的欺凌,如今机会也全在平北王手上了。   他和几位兄弟也近花甲了。   只在冀州这个备受冷眼的莽荒之地不断蹉跎着岁月,如今眼看着褚氏一族能够如日方升,眼看着自己的后辈子孙能够有至尊至贵的大好机会,怎么也不该如此轻易错过。   即便被除了族,他们也依旧是平北王的血脉至少亲。   褚权来到长子跟前,将手搭在了长子的肩上,轻拍了两下,继续沉声道,“即便褚氏如今不是平北王的家族,却还是有机会能够成为平北王在整个冀州中,最亲近最信赖的家族的。”   这一次他们拜见平北王妃,也的确是有着别的用意,若是能够让平北王答应归族自然是最好,若是不行,也要拿到一个机会。   一个能够让褚氏成为平北王拥护家族的机会。   无论如何,他们是平北王的血脉亲族,这一次登门拜见就意味着低头交好,他们褚氏如今已经率先低下了头,更是表露了试图让平北王归族之意,平北王总不至于连一个成为拥趸的机会都不给。   只要褚氏能够和平北王能够一直有着紧密亲近的联系,即便并未是皇族,以后自己的子孙后代,也将受益无穷。   听着父亲话里的描绘,褚嶂也想起了褚氏这几年凭借着平北王而得到的各种讨好与簇拥,一时间,眼底也逐渐堆积起了些许的热意。   褚权满意地颔首,捋着须髯,“听说平北王妃身侧还有一极为受宠的外甥女,你让妍儿去给王妃请安时注意注意,若是能够结识两分,也是好的。”   “我明白了,父亲”   褚嶂颔首应下。   ……   三月中旬,春日的阳光热烈灿烂,冬日里残余的积雪也尽数消融,荥阳的枯枝老树上的碧绿翠色都已经破皮而出。   赵筠一如既往地趴在书案上,看着姨母撰抄的方子,时不时眯了眯眼,又或者抿着唇,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写完方子上的最后一个字,阮秋韵抬眉看着外甥女,见状不由笑道,“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去街上玩。”   赵筠闻言,立即坐直身,摇了摇头。   阮秋韵见状,眉眼的宠溺多了一丝无奈,她放下手里的毛笔,含笑看着外甥女,“今天去了客院?”   赵筠颔首,“去了,不仅了姨母所说的几位褚老先生和几位叔伯,我还见到了一位褚氏的女郎。”   几位老者须眉染白,看起来挺慈祥和蔼的,就连那年岁和自己相当的女郎脾性也是温和文静,看起来,也的确像是仅仅过来看望拜见姨母一番的,并无其他的用意。   只是为何偏偏要选姨父不在的时候上门……赵筠托着腮,妍丽的眉目皱成了一团。   阮秋韵有些好笑,也不知道外甥女这段时日莫名的警惕性来自于哪里。   她唇角微扬,伸手将指尖覆在外甥女紧皱成一团的眉上,笑道,“不用多想,他们是你姨父的亲人。”   褚峻也曾说过,如若有朝一日褚氏来人,只将人当做寻常客人对待即可,虽然褚峻被除族了,可以礼相待,怎么都不会错的。   姨母的指尖带着一丝丝的凉意。   赵筠眉目缓缓舒展,握住了姨母的指尖,对着笑盈盈的姨母,有些心虚地抿唇一笑。   她知道自己近来兴许是有些风声鹤唳捕风捉影了,可如今姨父不在姨母身侧,素未谋面的褚氏族人突然登门,她的确会有些担忧,担心姨母会不会受到欺负……   赵筠的担忧并内没有持续很久,几日后,褚氏族人就提出了告辞归家的想法。   为首的老者拱着手,依旧是一派恭敬的姿态,“我们这几日叨扰王妃了,既然这一次已经拜见了王妃,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老先生客气,这时候天气才转暖,要不然再过几日,等天气彻底暖和了再赶路回去?”   阮秋韵看着几位显然已近花甲的老人,温声挽留。   褚权摇了摇头,才继续拱手道,“这个时候已经是很暖和了,老朽久居冀州,不会畏惧这些许寒意,只是离开之际,尚且还有一事想要求一求王妃。”   用上了个求字。   阮秋韵微怔,看着面容苍老的老人家,眉目敛起,还是有礼道,“老先生请讲。”   “王妃想必也知,从血脉而言,平北王是老朽的子侄,只是当初他祖父为了保全褚家,才将平北王除了族。”老者娓娓道来。   阮秋韵轻轻颔首,表示自己的确是知道此事。   老者面露苦笑,叹息着道,“不过既已被除了族,老朽也当不起平北王的一声叔父,只是血脉亲情不可断,今年是我那大哥六十整寿,正好在六月,届时若是平北王凯旋归来,还望王妃劝慰美言几句,让我那大哥能够见一见嫡亲的长子。”   劝慰美言。   阮秋韵唇角微抿,思虑了片刻,并没有应下,只是道,“老先生放心,待褚峻凯旋,我会将这件事告诉他的。”   闻言,老者面上也并无失意,只又拱手施礼,感激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劳王妃了。”   “老先生客气。”   阮秋韵回了一礼。   奴仆已经将行囊装上了马车,几人上了马车后就离开了。   阮秋韵回到了正院,又在书案前坐下,想起褚峻出征前说的话,她眼睫轻动,犹豫了片刻,磨了磨笔墨,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字句……   ……   三月下旬,荥阳的积雪早早的就已经尽数融化了,可靠近着草原的边塞,天却依旧是寒凉的。   “呸,一群不要脸的龟孙子,就喜欢搞什么埋伏,有个屁用,不照样还是被爷爷我砍了脑袋。”   身上厚重的甲胄被褪下,被鲜血浸湿的衣衫显露了出来,待衣衫被剪开,翻开的皮肉彻底显露了出来,里头的白骨肉眼可见,浓重的血腥气彻底充斥着整个营帐。   受伤的汉子光着膀子,嘴里不断地骂骂咧咧着,即便是面上此时已经失了不少的血色,面貌看起来也依旧精神奕奕。   手臂伤口上的鲜血随着伤员激动的情绪一股股地流出,为其治疗的军医面色一凛,立即用干净的布帕捂住了不断流着血的伤口,声如洪钟。   “嚷什么嚷,到时候伤好了上战场上嚷去,你这只手还想不想要了?若不想要了就直说,我直接就给你卸了。”   这话的确十分有用,情绪激昂的伤员很快安静了下来,他看着面色不好的军医,憨厚讨好地笑了笑,“想要,想要,当然是想要的,我不嚷了,不嚷了。”   语气嘴脸这样陡然的转变,惹得营帐里其他正在接受着治疗的军卒哄堂大笑。   一已经被包扎了额头的伤员指着汉子,咧着嘴调笑道,“主母仁慈,特意许了卸甲的弟兄门能够学一门营生的手艺,你前些日不还说羡慕卸甲的弟兄能够学上一门好手艺吗?要我说,你这手也干脆甭治了,到时候成了伤员卸了甲,不就可以直接回家见媳妇了吗?”   这话说地声量极大,营帐里大半正咬着牙忍耐着的军卒又是会心一笑,也不由起了哄。   “没错,你小子不是整日还想着回家抱媳妇吗?军医你听我说,咱也不给他治了,到时候就能直接归家见嫂子了。”   “哈哈哈哈哈没错,前两日还说着要是卸甲了就学一门打铁或者樵猪的手艺,到时候归了家也依旧吃香喝辣,这不正是个大好的机会吗?”   “打铁樵猪?你小子还挺会想的,到时候我要是能够卸甲,我就不选手艺,我还会写点字,到时候就在官署里找一份差事做做,等攒够了银钱就把媳妇孩子接过来……”   玩笑的话很快就冲散了伤处的痛意,一个面色惨白的伤员面露淡淡笑意,颇有些喜滋滋道。   却很快就被人迎头泼了冷水。   “官署的差事又岂是这么容易找的,仲军师都说了,按王妃有言,功劳大的待卸甲后能寻到的差事就更好,要我说,大家还不如多多砍几个脑袋,到时候领了功,说不得功劳就大了呢……”   听到这里,又有人开始调笑起来了,“我今日可看着,李坦你一个人就砍了好几个脑袋,功劳是肯定够了的,要不然就别治了,到时候寻了好差事,可以多见见媳妇……”   营帐里的调笑声越来越大。   “去你的,只要北戎不灭,你爷爷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卸甲的。”被不断取笑的汉子怒目圆睁,面红耳赤,显然是有些急眼了。   他生怕医者听信了几个混账的话,不帮自己治,忙对着医者说着,“可别听这群混小子的,我要治,要治,医者你可要给我治好啊,我还要留着这手打戎人嘞……”   虽然他有些羡慕那些能够习了一门手艺就能归家的弟兄,可不代表自己就想没了手脚被迫卸甲啊,他爹娘都是被北戎那群蛮子害了的,如今眼看着那群蛮子要倒大霉了,他也能够亲手给爹娘报仇了,他可不甘心就这么归家……   正在给军卒们治疗着的军医对此已经见怪不怪,自从对于卸甲军卒的举措下来后,这些士卒就整日做着卸甲后寻一份什么样营生的美梦了。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此时主营帐,烛火未灭。   “我军已经靠近了溯水,若是继续前行,然后涉河而过,就能够彻底进入北戎界内了……”   游牧民族虽是时常迁移,在草原上却还是有个大致的范围的,越是朝着草原往里走,能够碰上北戎骑兵的机会就越盛,而塑水靠近北戎的一侧,已经算得上是北戎的大本营了,定会有重兵把手。   披着甲胄的男人眉目沉冷,听着下首幕僚的分析,幽冷的眸光也落在了悬挂着的图舆上,面上并无笑意,漫不经心。   “斥候已经将消息传回来,塑水一侧确有重兵把手,末将观之,若是想要涉河,可以将时候定在夜里。”一披着轻甲的将士面容冷肃,拱手道。   夜里渡河,借着月色昏暗,不仅不容易被戎人发现,而且戎人擅长的弓弩袖箭一类的灵巧武器也起不了太多的作用。   “明日子时,渡河。”   “是,主公。”   前行了一整日,所有人都很劳累了,在军务商议过后,也都各自回了自己的营帐休息。   烛火盈盈,信笺上的字句娟秀纤巧,男人眉目的沉冷逐渐消散,唇角勾起,待看到了“褚氏族人到访”这几个字后,眸色一沉,遂看向了风尘仆仆的部曲。   部曲拱手,恭敬道,“褚氏族人到访,说是要拜见王妃,在都督府住了两日,就归家了。”   男人锐利的眉锋挑起,继续询道,“你可知褚氏的来人是谁?”   部曲继续道,“是褚氏上一辈的四位老爷子,携带着几个子孙。”   四个老爷子都登门了。   还背着自己寻自己的夫人。   褚峻似笑非笑,让部曲先行退下,待又将夫人的信笺了几遍后,才提笔落下…… 第87章   褚氏族人离开了不久后, 让赵筠翘首待盼了许久的项真,也终于抵达了冀州府郡荥阳。   天气逐渐转暖,荥阳外城的街道坊市也彻底热闹了起来, 马车行驶在前往内城的主干道上,透过窗牗,可以看到一道道正热闹着的街道,人声鼎沸的一幕幕也尽收眼底。   “人人都说冀州是蛮荒苦寒的地方,可照我看来, 冀州可比交州热闹多了。”女郎托着腮撑在窗牗上,感受着阳光落在自己面上的热意,眯着眼喃喃笑道。   项真自小是在交州长大的, 交州居南,冀州居北, 无论是衣着还是风俗上,都有着大不一样, 这一路走来,她也的确是见识了不少。   似乎是知道马车里的贵人要观景一般,马车并没有跑得很快,只缓缓地走着。   项真好奇的目光不断地在街道上流连, 待看到颇具地域特色的建筑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只是当目光落在了一处酒楼上, 却好似看到了一个身影。   宽博襕衫,头带青巾, 俨然是一副普通的学子的装扮……只是这个背影看起来, 似乎有些熟悉,项真眸光落在酒馆外的背影上,凝眉思索。   可不过是一恍神, 那人影就不见了。   “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察觉到友人的异样,赵筠也凑了上前,笑嘻嘻地问道,她循着好友的目光往外看去,可看到的却是酒馆外人来人往的景象,并没有看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筠姐姐,我方才好像见到了一个人影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人影,只是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是谁了,你等等,我想想是谁来着……”   宽博襕衫,头带青巾……正垂眉思索的女郎豁然开朗,眼睛一亮,立即偏过头看向身侧的赵筠说着,“马康年,那是马康年,筠姐姐,我刚刚好像看到马康年了!”   然后抬起手朝着方才看到人的地方指了过去,“就在那家酒馆外面,穿着学子打扮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   马康年?   可马康年怎么会在冀州。   赵筠朝着项真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却并没有看见有熟悉的身影,项真视线不断来回巡视,也实在找不出方才看到的熟悉背影,最后抿了抿唇,也只是道,“兴许真的是我看错了。”   马车已经走过了,酒馆也逐渐离开了视线之内,赵筠晗了颔首,只将目光缓缓收回,却还是将此事放在了心上……   此时,酒馆二楼,雅间   “那几人已经从徐州接过来了,明日就可以到达荥阳,接下来要做的事,就尽数托付给师弟了。”同样是宽袖襕衫文人打扮的年轻郎君,端着酒盏,对着对面的郎君和煦笑道。   相对于他脸上的笑容,坐于他对面的马康年却是不怎么开怀,眉目阴沉沉的,本来还算俊秀的面容上无一丝开怀笑意,只举着示意了一番,就闷头将酒盏里的酒饮下。   年轻郎君见状,面上笑意更深,也将酒饮下,才用着宽慰的语气道,“荥阳兵卒守卫森严,我们能混入其中并不容易,还望康年莫要忘了自己在主公面前说过的话。”   见马康年面色不变,他顿了顿,又低声含笑道,“你也无需担忧,这徐州疫病虽易染,却也并非治不得,你如今的住处都已经有一位医者守着,又何必如此心忧。”   马康年眉目阴沉,指尖将杯盏捻地发白,最后却还是扯了扯嘴角,“师兄说得是,我会注意的。”   似没有注意到自己师弟面色的难看,年轻的郎君满意地颔首,又伸手拍了拍马康年的肩,“若是荥阳出现了疫病,届时荥阳城内定会生乱,在主公的帐下,那也是大功一件,凭借着这份功劳,师弟也必定会被主公看重的。”   “多谢师兄提携,师弟受教了。”   这话说到了心坎上,虽脸上的笑意依旧勉强,可面色却是好上了许多,马康年再次拱手谢道,眼底尽是掩不住的野心勃勃。   年轻郎君笑意渐深,又看好似地拍了拍马康年的肩,才端起酒杯给案上的酒盏倒上酒水。   ……   四月初时,已经进了早春,气候一下子暖和了下来,除了上了年岁或是体弱多病的人,大多人将身上厚重的御寒衣物一件件褪下,换上了轻薄的春衫。   “……啊,伸出舌给我看一看,嗯好,我再看一看眼睛,嗯好,这位大娘并无大疾,只是有些下痢,我给你开一张药方,能够治泄肚,去食气。”   年幼的小女郎面容青涩,还顶着一对稚嫩垂髻,把起脉来却是有模有样的。   小女郎对着面前的妇人轻声细语地说着,待写完了药方后,又唤了教习过来看过,确定了并无诊错药方也无误后,才将药方给妇人。   妇人接过了药方,千恩万谢了一番就走了,见自己诊脉的案前已经没有了庶民等着了,秦语盈懒懒地撑了撑腰,又看了看天色后,遂起身开始收拾起自己案上的东西。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旁的几位医女也停下了看诊,也起身收拾着自己的药匣,秦语盈收拾好自己的药匣后就直接背上,只耐心地等着其他医女收拾好,然后如往日一般一起结伴回都督府。   “好奇怪啊,沫姐姐已经给这位老夫人诊了许久了,怎么还没有诊好?”   秦如萱也收拾好了自己的药匣,站在了秦语盈身侧,她百无聊赖地看着不远处依旧还坐着的女郎,有些疑惑地喃喃道。   “沫姐姐这么厉害都诊不了,兴许是什么棘手的病疾吧。”秦如盈猜测道。   虽然平日里她们大多也只是看个风寒下痢什么的,但是有时也是会碰到一些诊不出的病症,每每这个时候,就大多会请教教习。   秦如萱闻言,也认同地颔了晗首。   所有出诊的医女都已经收拾好自己的药匣站了起来,而此时,正在给老妇把着脉的何沫眉头簇紧,额上已经沁出了些许的细汗,她抿了抿唇,放下了搭在老妇腕上的手,起身几步来到了一位教习身侧,低声轻语了几句。   见女娃子离开,以为那个女娃子是不打算给自己治了,老妇面色有些不好看,可看着四周站着的部曲,只悻悻正想离去,却见方才听着女娃说话的医者正皱着眉,随后疾步朝着自己走来……   荥阳出现疫疾一事,很亏就传到了留守荥阳的仲羽耳中。   “疫症出现在何处?”   听着军卒的来报,仲羽也顾不得换衣物,立即起身朝着府外走去,边走着还不忘边询道。   “是在东街的一街道上。”   “是如何发现的?”   “是王妃身侧的医女在行医时,偶然发现的。”   王妃身侧的医女?   急切行走着的脚步一顿,仲羽眉头皱起,侧身询道,“这些医女如今身在何处?”   “发现了疫病后,医女还有一众部曲都未回都督府,还在原处候着,听候吩咐。”   仲羽沉吟,然后道,“你立即去军营让寇将军派人将荥阳内外城所有的城门守着,不予任何人进出,还有也尽快派人到都督府上告知疫病还有医女之事。”   “是的,军师。”   士卒领命退下,而仲羽也上了马车,朝着外城直接奔去了。   而没多久,都督府收到了部曲的消息。   “疫症?为何荥阳会出现疫症?”   听着姨母的话,赵筠眉头皱起,颇有些不解地喃喃。坐在她身侧的项真眉头紧锁,也想不明白。   两人都是在医女学堂上习过的,也看过了不少的医书,对于疫症是有一定的了解的。   俗话说,大灾后必有大疫。   大周开国三百年,其中发生过的疫病不在少数,可大部分时候,都是出现在各种大灾之后的,荥阳作为冀州府郡,又怎么会突然出现疫症呢。   阮秋韵心里担忧,她眉目微敛,温声轻询,“那几位医女医者如今怎么样?”   来报的部曲躬拱手低眉,“几位医者医女同患了疫疾者有所接触,已经在一客栈里安置了下来,一应的日常用物也已经备好。”   这是已经被隔离了意思。   阮秋韵心里有了计量,待部曲离去后,就立即看向了两个依旧垂眉思索的女郎,“出现了疫病,荥阳内兴许会生乱,你们这段时日,先在府里待着,不可以出去。”   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太差了,一场瘟疫能够带走的性命太多了。   还在思索着的两位女郎闻言立即抬眉,只见姨母(王妃夫人)面上少了平日里温和宠溺的笑意,柔和美艳的面上尽是认真正色,眼眸里还隐隐带着忧色。   赵筠怔了怔,立即又如同往日一样,举着手给姨母做着保证,“姨母放心,筠儿保证哪里都去!”说完后,又似不经意地抬手撞着身侧的好友。   王妃夫人的眸光已经落在自己身上了……感受到筠姐姐的示意,项真抿了抿唇,也似赵筠一样举起了手,声若蚊蝇地道,“还请王妃安心,项真也必不让王妃担忧,定不会擅自出府的。”   小女郎生性羞怯,脸颊红了一片。   本来因为听到出现了疫症而有些沉压压的心松了松,阮秋韵眉目柔和,唇角微扬,也将手拢在了未及笄小女郎扎着的双髻上,“嗯,我相信你们,真儿院子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和我说,也可以和筠儿说。”   “嗯嗯,好的,谢谢王妃夫人。”   感受着从髻间传来的轻柔力度,项真抿着唇,只觉得自己脸颊一片滚烫,又唤出了心底的那个称呼。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用过了晚食后,两个孩子也回了自己的院子,阮秋韵洗漱过后,却并没有休憩下来,只跽坐在了书案前,久久不曾言语。   揭开了灯罩,将里头有些昏暗的烛火挑明一些,莲蝶抹了抹簪尾,又将簪子插回了自己头上,垂眉见案上的纸张依旧是只字未落,迟疑了片刻,不由劝道,“已经入夜了,王妃不如明日起了再写吧。”   阮秋韵回神,摇了摇头,正想让莲蝶先回去休息,可侧眸望着年岁比旁的侍女稍长一些的莲蝶,沉思了片刻,轻声问道,“莲蝶,你以前有没有见过瘟疫?”   莲蝶怔了怔,回过神后立即颔首,“回王妃的话,奴是见过瘟疫的。”   大部分卖身了的女郎,无外乎都是家里遭了灾,当年家里遭遇了涝灾,后又出现了瘟疫,逃亡的路上,家里死了好多人。   “……自从涝灾之后,好多人都被饿死了,奴那时看到了遍地都是死人,啃树皮食观音土的人很多……后来朝廷的赈灾粮到了,本以为能够得救了,又突然出现了一场瘟疫,死的人就更多了,就连奴的祖父祖母,伯父叔父伯母婶母他们还有母亲都死了,一家人,最后也只剩下爹爹弟弟还有奴……”   本以为涝灾过后就是可以活下去了,可没想到一场疫疾,就夺走了家中大半人的性命,后来为了能够养活弟弟,爹爹就将她卖了。   莲蝶年岁比旁的婢子要大些,却也最多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年岁,说起少时经历过的涝灾,想到当初的绝望,只面色泛白,眼里也隐隐带上了泪意。   阮秋韵看在眼里,待莲蝶说完后,递了一方帕子过去。   莲蝶缓了缓,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了王妃手里的帕子,抿了抿唇,低声道,“谢王妃,奴失态了。”   “没事。”阮秋韵摇摇头,眉目温和道,“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再坐一会儿,很快就睡下。”   莲蝶有些迟疑,还是恭身退下。   烛火盈盈,书案上方才被挑过了烛火很快又黯淡了一些,连带着落在书案纸张上的光亮也黯淡了一些。   乌发只坠腰间,丰腴美艳的妇人只着一身单薄里衣,唇瓣轻抿,微微敛起的眉目在烛火下尽显娇艳。   关于疫病的治疗,阮秋韵的确不太清楚,可现代社会中如何去防止预防瘟疫,却是已经是有了一整套相对于固定的做法的。   隔离,可以切断疫病的感染;酒精、碳酸钙、磷酸钙可以消毒环境,可以试着用高度白酒、碾碎的贝壳粉、草木灰代替;因疫病而死亡的人的尸体,也需要进行深度的掩埋或者焚烧,以防止疫情加重;叮嘱大家尽量饮用热水;若是可以,也可以用布帕做一些覆住口鼻以防感染的口罩。   想着现代社会时对于疫症的大概处理方法,妇人敛眸凝神,提笔落字,只尽量将这些方法用比较符合这个时代的字句写出…… 第88章   “荥阳城内为何会出现疫疾?军师, 此事其中定有古怪。”   立即调了城中牙军将整个荥阳里外守住后,已经是深夜时候了,寇驰并未做过多歇息, 就马不停蹄地来到仲羽的住处。   能够带兵打仗的都不是不通文墨之人。   荥阳作为冀州府郡,向来是冀州最富庶之地。这两年荥阳虽说不上风调雨顺、穰穰满家,却是从未出现过旱涝大灾,疫症出现在荥阳郊外下的城镇乡县不无可能,可突然出现在守卫森严的荥阳城内, 确是过于可疑了。   又派了医者前去诊治确认,得出了的确是疫疾的消息,仲羽沉吟片刻, 只道,“徐州临淮郡前一年遭了涝灾, 听闻当时尸横遍野,后来也出现了瘟疫, 即便是朝廷派下了医者前往,如今疫症也还未彻底消除。”   徐州临淮县涝灾一事,即便是远在荥阳,寇驰也有所耳闻, 他闻言后,不由猜测, “军师,那你说会不会是有徐州临淮人士来了荥阳, 所以就一并将疫病带了过来?”   这个猜测不无可能。   只是徐州临淮和荥阳距离遥远, 即便是快马加鞭也需要一月余,徐州和冀州之间又还有青州和兖州相隔,即便是身染了疫疾的庶民真想逃亡活命, 也不会来冀州,来荥阳。   若是染了疫疾的庶民想要活着从徐州离开,进入荥阳,没有旁人的帮忙,定是不可为的。   仲羽面色渐沉。   “这两月来,城门处非冀州户籍出入荥阳者的名录,你让城尉拿来给我看一看,让士卒将几处城门彻底守住,不可轻易让人出入。”   非荥阳户籍的庶民出入荥阳,在进入城门时,大多是需要登记在册的,名录自是有的。   寇驰拱手应下,却并没有立即退下,只犹豫了片刻,又道,“军师,如今荥阳城内出现了疫疾,可王妃尚且还在荥阳中……”   城内生了瘟疫并非小事,若是王妃不小心染上了疫疾有了什么大碍,他们这些被主公吩咐了留守的将士,简直万死都难辞其咎。   “如今瘟疫还未彻底蔓开,不若先行让王妃离开荥阳,等瘟疫彻底结束了,再将王妃接回?”寇驰迟疑了片刻,还是提出了建议。   这也的确不失为是一个好法子。   只是相比于冀州各处,有牙军等军力镇守着的荥阳要安全许多,若是王妃只身前往冀州其余郡县,即便是身侧带着荥阳的部曲重兵护卫,也容易遭遇伏击……   此计不妥。   仲羽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显然有些为难,正想遣人前往都督府询问一下王妃的意思,却听见自己府里奴仆来报,王妃派了都督府的部曲前来。   都督府部曲眉目冷肃,只将手里的信笺递上,待仲羽接过了信笺后,才沉声道,“王妃有言,如今荥阳出现了疫症,救治疫病才是当务之急,大都督府闭门不出,还望仲先生无需忧心。”   这个时候,已经很晚了。   仲羽眉目敛起,“我知道了,这位郎君,替我代王妃问好。”   轻甲部曲言简意赅地应下,遂转身离去。   仲羽回到了书案后坐下,然后信笺打开,一目三行地看完后,就径直递给了正好奇地伸着头的寇驰。   寇驰接过了信笺,也匆匆地看完,他眉头拧起,看向面带思虑的军师,有些迟疑道,“军师,这信上写着的法子,你可曾听过?”   瘟疫时,将患病与未曾患病的庶民分隔开的确是见过,可用白酒牡蛎壳粉草木灰等挥洒、掩埋焚烧患疾的尸体、以缝制布帕以掩口鼻……即便是少时经历过瘟疫的寇驰,也从未听说过,更从未见有人这样做过。   “既然是古籍之言,我们未曾见过也理所当然。”思虑了良久,仲羽眉目才缓缓舒展,吩咐道,“既然如今无计可施,就按着信笺上的法子先去行事……也需得医者尽快配出能够治疗的方子,其中所需要的一众药材,都由官署统一前往荥阳各大药房购置。”   他眯了眯眼,“若是有恶意提价者,杀无赦。”   儒雅的谋士话里带着森冷寒意,寇驰恍若不觉,只拱手起身,然后领命退下。   ……   北方的草原一望无际,广阔无垠。   游牧民族并无统一政权,大大小小的部落不计其数,常年居住于西北草原上的规模大些的游牧部落有十个部落,依次为阿布尔、巴拉、赤那、铁勒、沙驮、乌其、少布、萨纳、日固、赤勒   在戎狄十部中,阿布尔、巴拉、赤那这三族是十部中最为强大的部族,三部三足鼎立居于草原中最靠近水源,最肥沃的中心处。   其余七族较之相对弱小,则是如同众星拱月一般处于草原外围,围着中间三族建立着自己的族地,虽并无分明的尊卑界限,可碍于实力的原因,七族也尽供其中三族差遣。   天色昏暗,月光清寒。   铁勒营帐外的不远处。   “报!敌袭,有敌袭!”   披着异族轻甲的铁勒骑兵在草原上策马狂奔,在隐隐看到的不远处族人的营帐火光后,更是眸露希冀,不断声嘶力竭地嘶喊着,企图将敌袭的消息传给族人。   下一刻,呼啸风声被凛冽的箭羽划破。   哧!   映着篝火淡光的乌黑瞳孔逐渐失去了鲜活的光彩,鲜红的血液从嘴角缓缓留下,方才声嘶力竭的呐喊也变成了苟延残喘的嗬嗬嗬嗬,鲜血也随着喘声不断飞溅。   马依旧还在狂奔着,被箭羽径直穿透的脖颈不断地流淌着鲜血,乌黑的瞳孔彻底涣散失色,粗犷健硕的骑兵径直在马上倒了下来,跌落在了生养他的草原上,发出了一声沉闷声响。   夜晚的时候,夜色就成了最好的遮蔽。   几百只着轻甲的人影不断地向前移动,即便是已经行至被射杀了的铁勒骑兵处,也并未过多地停留,依旧朝着铁勒部落的营地缓缓奔去。   月过中天,已过子时。   铁勒族族人大多已经睡下,唯有首领的王帐内,依旧是夜夜笙歌,一片火热。   即便是正处四月的时候,草原上却依旧是寒凉的,可美艳的舞娘却是好像并不畏寒一样衣着清凉,扭动着水蛇腰肢,不着鞋履的脚步伐轻移,一个旋身就坐在了上首中年男人的怀里,一手揽住中年男人的脖颈,又执起了案上一杯烈酒,一脸娇笑地递上前。   中年男人体态壮硕,胡子拉碴,此时饮了不少酒,本就黑红的面色更是一片暗红。   他只伸手将怀里的美人揽住,往自己怀里带,面上带着享受的迷离,又垂首饮下了美人递过来的酒水,另外一只手却是不安分了起来,在美人身上游移摸索着。   美人娇笑轻斥,眼波流转,欲语还羞,仆固心下一片火热,可看着怀里的美人,手上的动作却不知为何停下,转而捻起了舞娘的下颚,眼睛眯起仔细地端详着舞娘的面庞。   舞娘被他打量地有些心惧,娇媚的面上笑意勉强,就连面上妩媚的娇笑也有些维持不住了,手里端着的酒盏也有些维持不住了,几欲要落下。   可她不敢。   被掳来北勒也已经快有一年了,伺候眼前这个男人也有几月了,她深知眼前男人的残忍无情,所以即便是心里惊惧,也不敢有所忤逆,只能强忍着心里的惧意,捏着酒盏的手一动不动。   打量了良久,仆固松开了捏着舞娘下颚的手,后才醉醺醺地阴沉笑道,“像,真的很像,脸虽然不像,身段却是真的像……”后来了兴致,又拍着舞娘的脸颊,别有深意道,“我的美人儿,你知道,你像谁吗?”   心里被浓重的惊惧所摄,舞娘面色惨白,早已经不复方才的媚态了,只怯怯地摇了摇头,还是勉强地笑着道了句,“大王说得是何人,奴不知。”   仆固闻言,也并不怒,只仰起身,不知在那里摸索出了一轴画,丢在了舞娘的怀里。   舞娘手忙脚乱地接过了画轴,看了看眼前异族人的带着笑意的脸色后,还是颤巍巍地将画轴打开了。   画轴摊开,画里的人物显露了出来。   画上的妇人一袭艳丽的单薄夏衣,裙裾随风轻扬,淡色的披帛环绕在臂上,也似随着看不见的微风而多了几分飘尘出逸之意。   妇人肌肤瓷白胜雪,面容秾丽娇艳,体态丰腴卓绝,明明衣着艳丽红飞翠舞的,可眉目却是柔和沉静,唇角轻扬,丝毫不给人俗艳之感。   好一绝艳出尘的妇人。   即便是自小在遍布名伶名妓的秦楼楚馆中长大,见过了无数的久负盛名的美人,她也从未见过这样姿仪清绝的妇人。   一时间,舞娘竟有些怔住。   “美人儿知道这画上画的人是谁?”仆固浑浊的眸光同样落在画上的美人上,粗糙的手又再次漫不经心地捻上了舞娘的下颚,咧着嘴不怀好意地问道。   舞娘堪堪回过神,神思不属摇了摇头。   可下一刻,下颚的力度瞬间收紧,立即就有剧痛传来,舞娘回过神,额头泛起了一层惊汗,只忙应声道,“奴不知画上的是何人,大王,奴不知,奴真的不知,奴从未见过这样的妇人……还望大王恕罪。”   舞娘诚惶诚恐地求饶,美丽面容泛白。   美人这样惊惧的模样,让仆固心里有种扭曲的满足感,他心情好了一些,略微松开了美人的下颚的手指,却还是捏着将舞娘的下颚转了过去,直面着已经被打开了的画轴,直面着画上靡颜腻理的美貌妇人。   仆固的视线也肆意地落在画上,从画上妇人的脸颊逐渐滑落到丰腴隐约的身段上,肆意的目光已经几近露骨,“这就是你们大周平北王迎娶的王妃,平北王妃。”   舞娘愣住,咬着唇,可眸光又忍不住落在了画卷上的妇人身上。   仆固看了良久,后视线在画卷和怀里的美人面容上游移,似来了兴致,只嗤笑道,“这么看来,本王的美姬和平北王的王妃,倒是有几分相像的地方。不如本王为美人找几件大周的衣物过来,美人穿上,让本王看看,这大周的美人是何等勾魂蚀骨的……”   越说越觉得自己的主意简直好极了,话到最后,仆固言语里已经隐隐带上了兴奋,他急促的呼吸也粗重了起来,捏着下颚的手更是收紧,舞娘再次感觉到下颚传来的剧痛,却是只能将呼痛死死咽下,一声也不敢吭。   舞娘眸光还停留在画卷上的妇人上,闻言看向说话的异族人,在发觉对方面上的狠辣淫邪后,心底一颤,却还是勉强娇笑着应下。   仆固开怀朗声大笑,只将舞娘手里的画卷收起,吩咐帐中的奴仆去将已经准备好的中原衣物取来。   奴仆很快就将衣物取来。   单薄艳丽的夏衣襦裙,淡色的素雅披帛……这一整套的大周衣裙,几乎和画上妇人穿的衣裙,是一模一样的。   伺候了铁勒首领近两月,也知道对方喜看女人脱衣,舞娘面色不变,即便额角沁出了冷汗,也依旧带着风情地将身上的衣物一件件褪尽,然后一件件地换上了大周的衣裙。   大周的服饰不比异族清凉,久违的熟悉衣物让舞娘有些恍然,可刹那间,恍然消散,近在咫尺的是目光露骨的男人。   酒意上头,目光迷离。   穿了相同衣物的女人很快就成了画上的女人,仆固起身来到女人身前,正欲撕碎熟悉的衣衫,却听见自己的帐外传来一阵阵的嘈杂。 第89章   正守在王帐外的护卫顾不上其他, 只匆忙入内,“大王,有敌袭!”   “又是那个猪狗敢来送死!”   西北游牧生性好武, 即便是北戎十部之间,也常有纷争发生,仆固并未收到戍守在溯水的士兵传来的消息,因此也只以为又是其余七族中那一族之人前来冒犯。   他面色一下子沉了下去,也顾不得怀里还抱着的美人, 只一把将身前的美人推开,然后大步朝着帐外走去。   舞娘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骇了一跳,只被推地跌落在地上, 久久不曾回神。   营帐外的嘈杂声逐渐变大,依稀还能听见异族之人高昂尖锐的喊杀声, 还有各种密集的马踏声,即便隔着厚厚的营帐, 也依稀可以看到营帐外火光冲天的景象。   也不知道是谁打进来了。   回过神后,舞娘不敢再想,也不敢往营帐外跑,只满脸惶然地起身, 慌不择路地跌跌撞撞地跑上帐内上首的座椅后,狼狈地蜷缩起了身子……   黑夜沉沉, 偌大的草原寒风呼啸而过,北勒营地外围上千日夜巡守着的士卒已经彻底没了声息, 沉闷的马蹄声从远处草原逐渐逼近, 还在睡梦中的北勒士卒也被突如其来的敌袭给彻底惊醒了,也纷纷穿上甲胄从营帐出来。   成千上万骑着高头大马的轻骑不断地从草原四面八方而出,形如鬼魅一般地穿梭在北勒族人偌大的营地间, 不断挥舞着刀剑,收割着奔出营帐的北勒成年男性的头颅和性命,可骑马奔走的方向,更是目标明确地朝着北勒王帐逐渐奔去。   北勒首领的王帐居于北勒整个营地的中心,被北勒的族人和士兵拱卫着,北勒妇孺躲在营帐里不敢出来眼看着敌军自四面八方希来,高大粗犷的北勒士卒手持大刀,也迎着敌人砍了上去!   “有敌袭!杀啊!”   “敌袭!敌袭!北勒的好儿郎们,速速迎敌!”   火光冲天,尖叫声呐喊声响彻云霄,一片嘈杂。   还醉醺醺的固仆酒意逐渐消散。   他眯着眼,打量着远处来犯的骑兵,可却是越看越心惊,待看清楚来犯者身上的黑色甲胄后,那浅淡的醉意更是彻底烟消云散。   不是七族的人。   是冀州军。   是冀州军渡过溯水,攻入草原了。   都被攻入了大本营了,他竟连一个溯水的消息都没有收到,仆固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可如今这样的关头,却也顾不得去深思。   只急忙回到营帐换上了厚重的甲胄,拿上大刀,翻身上了马,粗着嗓子举臂高呼道,“北勒的好儿郎们,快随本王上前杀敌!”   说罢,骑着马朝着交战的地方奔去,也已经戎装在身的北勒骑兵纷纷响应,也同样翻身上马,更是手持大刀迎了上去。   夜色昏沉,可营帐烧起的火光却是足以让人将一切都看清,林轩砍下一个北勒人的头颅,鲜血喷溅而出,落在了他半张脸上。   他望着气势汹汹迎面而来的北勒骑兵,眉梢挑起,被火光映地通红的面上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   随后,冀州铁骑退下。   手持长弓大弩的士卒出现在前。   霎时,成千的箭羽离弦射出。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北勒骑兵直面着迎面而来的箭羽,大多都失了冷静,只能不断挥舞着大刀,极为狼狈地躲避着,可更多的却是被漫天的箭羽射中,失去了对身下战马的控制,进而直接跌落在了草原上……   仆固手上也被刺中了一箭,他死死地握着手里的大刀,警惕地环顾着四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只紧紧地勒着战马,不断地朝着身后退去。   最后咬了咬牙,只将勒马转向,朝着后方的草原奔跑而去,可后方的草原上,不知何时,又不知不觉地出现了许多黑色甲胄的士兵。   北勒骑兵死伤无数,遍地哀嚎。   大势已去。   ……   待营地里一切喊杀声彻底停下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蜷缩着的舞娘在感觉到王帐的帐帘被掀开后,有人从进了王帐后,更是战战兢兢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可即便再如何小心翼翼,却还是被发现了,被带到营帐中间时,舞娘只死死地跪着,连头都不敢抬。   “你是大周子民?”   出乎意料的。   不是以往粗声粗气的声音。   上首传来的声音,是一个清郎男声。   舞娘愣住,忙抬起头朝着说话的方向看去,却见是一位披着甲胄的年轻郎君,郎君半张脸上还带着血,却也依稀能够看到是大周子民的长相。   “我是,我是大周的子民,这位将军,我名唤沈秋娘,是冀州河间郡的子民,是去年秋时,被这些北勒贼子掳到草原上的……”   意识到眼前这些攻入北勒的人是大周士兵,舞娘有些激动,她跪着向前行了几步,言语里甚至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   这话听起来倒是挺真的,只是……他眸光落在舞娘身上崭新的明显属于大周的衣物上,眉目微敛。   大周饱受北戎侵袭,三百年来冀州边镇屡遭侵扰,被夺走的财物和被掳走的妇孺不计其数……可这妇人出现在北勒首领的王帐之中,还一身妥帖的大周衣物装扮,却是有些可疑的。   沈秋娘自幼看着旁人的脸色长大,自是很快就注意到眼前披甲将军的目光。她胆颤心惊,立即解释道,“是大王…是那个北勒贼人让我穿的,那个北勒贼子拿出了一幅画让我看,然后就又让人拿出了大周衣物给我穿上。”   她生怕这位将军不相信自己,指了指氍毹上自己才褪下不久的北勒衣物,又指了指方才被仆固随意置于桌上的画轴,才战战兢兢地补充,“这些衣物才是我原来穿的,我如今身上的衣裙,是和这画上的妇人如出一辙的……我也不知那贼人为何会让我这样打扮,将军一看便知。”   营帐里的确是有异族女式的衣物散落着,林轩上前了几步,将桌上的那卷画拿在手里,可还不等画卷打开,却听见守在帐外的士卒传来的声音。   “王爷。”   “王爷。”   林轩拱手,迟疑了片刻,又将手里的画卷递出。   画卷并未卷起,随意就能打开。   看着画卷上再熟悉不过的人像,褚峻面上的神色不变,眸色却是漆黑沉诡,他慢条斯理地将画着夫人的画卷收起,吩咐道,“将仆固带过来。”   林轩领命退下。   很快,仆固就被两位士兵,如同拖死猪一样,拖到了他自己原本奢华的王帐中,右肩上还插着一根箭羽,仆固就这样被押着跪在了自己王帐的地面上。   即便这些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可能够成为北勒一族的首领,仆固自然也并非什么蠢人,他瞥了眼自己身侧跪着的穿着一身大周服饰的美姬,又阴鸷鸷地看着不远处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褚峻,只咧着嘴,张狂狞笑。   “人人都说平北王新娶的王妃美艳无双,平北王妃艳名远扬,本王这美姬同样长得美艳,如今穿上这大周的服饰,应该和平北王妃也有几分相似嗬嗬嗬——”   只是一声骨骼脆响后,仆固后面的话再也没有机会继续说下去了,整个下颚已经被林轩卸下了。   可该听的却还是听见了。   整个营帐彻底安静了下来。   似乎已经是意识到了什么。   舞娘依旧跪着,却死死地低着头。   可即便是如此,她却还是能察觉到,一道被烛火映下的高大黑影正在走近,走近自己身侧的这个异族贼人。   下一刻,有嗬嗬嗬的沉闷哀嚎不断地从身侧传出,刺鼻浓重的血腥气,很快就充斥着整个王帐。   啪。   一坨蠕动的红肉落在了精美的氍毹上,周围零星还飞溅着几滴鲜血。   舌头是被活生生地割了下来的。   方才还一脸阴鸷狞笑的中年汉子此时已经满嘴是血,面容几近扭曲,却还是瞪着一双赤红嗜血的眼,嘴里不断发出各种奇怪的异响。   褚峻眉目森冷。   泛着锋芒的匕首已经沾上了血色,却在将切断了的喉舌抛出去后,又不断地上移,来到了那双被瞪地通红的眼珠处,下一刻,干净利落地刺进了右眼,将整个右眼完全剜出……   口舌,双目。   完整地做完这一切,匕首才落下。   技巧得当,手上却并未沾染鲜血,褚峻再次将画像拿起,良久,才沉声道,“去查一查,近一年来,大周和北戎有过交易往来的商号和商队。”   林轩心下计量,立即拱手领命。 第90章   满脸是血已经看不清面容中年男人被死死地押着, 嘴里还不甘心地发出着各种凄厉狼狈的嘶吼,毫无气势,唯有狼狈。   林轩淡淡地瞥了一眼, 就让两侧的士兵将人拖了下去。   仆固被拖下去时,滴落的鲜血染红了平展在地的素色披帛,跪着的舞娘面上彻底失了血色,一片惨白,瑟瑟发抖。   林轩的目光也落在了舞娘身上。   “你说你是冀州河间郡的子民?”   沈秋娘心颤了颤, 立即应道,“回贵人的话,是的, 是的,我是河间郡的子民。”   林轩又问, “这北勒中,可还有同你一样被掳来的大周妇孺?”   沈秋娘回答很快, “有的有的,北勒中还有许多,不过除了我是去年被掳过来外,其他大多已是在北勒待了许久的……”   这个许久, 大多都有个二三十年了。   二十年前,北戎猖獗放肆, 大周军队被打得节节败退,他们每每侵扰边域城镇, 除了会劫掠大量的钱粮外, 还更会掳走不少正值花期的女郎妇人,以供□□。   尚且年少的妇人女郎被轮流欺辱,已经年老的则成了整个北勒营地中地位最为卑贱低下的马奴, 北勒众人人人都可以肆意践踏谩骂……二十几年来,大部分妇孺死在了一次次的凌虐欺辱中,却还是有那么一小部分狼狈地活着,苦苦地熬了许多年,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够回到家乡。   林轩认真地听着沈秋娘的话,被鲜血覆盖着半张脸的面上神色不明,只眸色沉下,一片阴翳……   整个北勒营地已经被冀州军占据着,北勒一族的成人男人和妇孺幼儿彻底分开成了两拨,而满脸鲜血的北勒首领固仆则被绑住了手脚蜷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四周更是站满了手持弓弩的士卒。   黑夜漫漫,篝火明亮。   被蹉跎了二三十年,当初被掳过来的大周妇孺眼里早已没了光彩,她们不知所措地围站在一团,胆颤心惊地看着四周围绕着的士兵。   换了一身衣裙,沈秋娘在林轩的示意下,缓缓靠近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大周妇孺,用着和缓的语气,垂首低声地对她们说着什么。   几十个膘肥体壮的北勒大汉被押上前,都是仆固帐下有功的“将士”,被北勒一族视为“英雄”的大人物……更是残害了无数的冀州子民,将无数大周妇孺掳掠欺辱的罪魁祸首。   如今,这些罪魁祸首已经彻底沦为了阶下囚。   听着沈秋娘的话,被折磨了几十年的大周妇孺先是一怔,后看着不远处草原上早应该被千刀万剐的北勒人,早已如同死灰的眼睛也逐渐浮现出了些的许光亮,手心里被塞入了的匕首也攥地更紧了。   凌乱的步伐逐渐变得坚定,还颤巍着的手也更加平稳,随着欺辱过自己的禽兽一个个地倒下,被迫远离家乡多年的妇人们泪流满眼,灰暗多年了的眼睛却是越来越亮。   ……   草原上有着被养地膘肥体壮的骏马牛羊,大周中原有着草原人垂涎欲滴的茶叶粮食,因此在大周开国之初,朝廷就就设下了关市,专门用以大周商户和游牧民族之间的各种交易。   官办的关市越来越小,后民办的关市越来越大,因此即便大周后近两百年间和北戎之间战争频发,两边平民的关市交易,却依旧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据北勒的一些平民交代,他们会常在溯水附近和一些大周的商队进行交易,近一年来,大周和北戎进行交易的商队不在少数,而仆固手里那副画卷,则是底下人供上的,画卷的来源,是程氏商队。”   冀州信都郡,程氏。   林轩拱着手,沉声将这几日审讯过的内容对着上首的主子,一一述出。   画卷上不染丝毫血色,在乌黑的书案上平展着,卷纸暗黄,纸上的妇人衣炔飘飘,妍丽柔和的面容清晰可见。   这是他的夫人。   如今却被绘成了画卷,落入了敌寇手里。   披着重甲的男人眸光逐渐深沉狠厉,粗粝指腹缓缓落在了画上的妇人上,良久后,才沉声笑道,“明日一早,就将本王将北勒一族彻底族灭的消息,传回至冀州。”   林轩怔了怔,垂首应是。   北勒一族的性命,就这样被彻底定下了。   ……   距离发现疫疾已经有了半月,整个荥阳被重军把手戒备森严,而被发现了疫疾的街道和附近的坊市更是被高高的栅栏彻底围上,除了每日定点的送衣送食和按时诊治的医者,任何人都不可随意出入。   距离东市较远的一处偏僻宅院处。   听着奴仆打听回来的消息,马康年面色渐沉,他只让奴仆离开,沉思了片刻,遂来到了宅院里的一处偏僻的院落。   “这一次,师兄倒是失算了,即便是生了疫疾,荥阳还是没同师兄所想的这般乱起来。”才一进屋,马康年就迫不及待地讥讽起来了。   他并非急躁的性子,显然这半个月无用的等待,已经彻底耗尽了他所有的耐性。   年轻郎君喝着酒,眉目也多了几分沉郁,即便是听到了马康年话里的讽刺,也并无任何反应,只是淡淡道,   “你又怎知是我失策了,不过是表面功夫做得好掩人耳目而已,那疫疾可怖,若是届时彻底蔓开了,想来惨状也定会如同徐州临淮一般——”   “若按着师兄所言,如今我们都出不去,若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也会统统跟着死!”马康年面容冷寒,狞笑一声,“什么医者都是虚的,想来师弟的死,也是在师兄的计划中吧。”   “可惜啊,师兄如今还在城内,想来是要和师弟我一起去死了。”   若不是出现了意外,他的好师兄想必早早就已经离开了荥阳,即便荥阳城最后真的因为疫疾成了一座死城,和荥阳城内一同死去的,也唯有他马康年一人。   年轻的郎君被截了话,对于马康年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在垂首饮酒之际,眼底布满了阴森沉冷之色,就连捏着酒盏的手也不断收紧。   马康年说得的确没错。   自古以来,旱、涝、蝗、疫等大灾,一旦发生,向来是非人力可控的,徐州临淮的疫疾初时几日的症状并不显眼,只发热咳嗽而已,若是让寻常的医者诊治,不过是会当做一般的风寒治疗。   按着原来的计策,只将从徐州带来的两个身带疫疾的庶民带至荥阳闹市中留上半月,在还未有人能够发现之际,就可以将整个疫疾彻底散开。   即便最后疫疾并未将偌大的荥阳变成空城,也能够让荥阳大受打击,让留守的兵力生乱,然后将这些兵力彻底击溃。   而届时,他也早已经离开了荥阳。   可没成想,倒是被一个婆子彻底给坏了他的好事……年轻的郎君闭了闭眼,将满心的戾气彻底压下,又将杯盏里的酒彻底一饮而尽。   不曾否认的话让心里隐隐的猜测成真,马康年咧着嘴,怒极反笑,他眼睛赤红,几步上前,挥舞的拳头正要落下,却听见屋外传来一阵阵的脚步声。   马康年转过头,以为是宅院里奴仆发出的声音,却见屋子里的门被暴力地一脚踹开,门外也并非是他以为的奴仆,而是是一魁梧壮硕,披着黑色甲胄的中年男人……   ……   造成荥阳疫疾的罪魁祸首终于被抓住,赵筠眉开眼笑,在听到了部曲带来的消息后,兴奋地连马也顾不上骑了,只兴冲冲地带着好友来到姨母面前邀功。 第91章   马家郎君。   听着外甥女的话, 阮秋韵怔了怔。   赵筠并未察觉姨母的异样,以为姨母不知道自己说的是谁,还特意解释道, “这个马康年姨母也知道的,就是去年在盛京时帮过我一次的马家郎君马康年,我当时还同姨母说起过呢。”   这个马康年,阮秋韵的确知道。   她望着面上犹带着得意之色的外甥女,眉目微敛, “筠儿的意思,你已经查出了,是马康年伙将徐州患了疫症的百姓带到荥阳来的?”   赵筠点了点头, 补充道,“寇将军已经将人抓起来了, 不仅是马康年,寇将军去捉人的时候, 发现马康年还有一位同伙呢。”   荥阳为何会出现疫疾一事,始终萦绕在赵筠项真两人心里,赵筠思虑了几日,后来还是去询问了老师仲羽。   在老师那里得知荥阳城内出现疫疾可能是人为之后后, 赵筠又想起了那日项真抵达荥阳后不经意的一番话话。   在得知了马康年的确在荥阳后,又派人去查了最先被诊出疫疾的婆子, 最后在一家牙行查到了将婆子买下的买主,真是马康年。   赵筠心里欢喜, 也喜滋滋地将一切都说得很清楚, 阮秋韵细细地听着,很快也明白了其中的来龙去脉,能够找出罪魁祸首当然是好事, 只是…阮秋韵眉眼微动,看着外甥女轻声询道,   “筠儿为什么会突然怀疑马康年?”   马康年的确不是好人。   可一切的作恶也只在那本书上才有所提及,如今这个局面已经和那本书里的大不相同,在她的印象里,除了在盛京街道上的那一次的相助外,外甥女应该和马康年没有任何交集才对。   怎么无缘无故的,外甥女在荥阳只见到马康年一面,就怀疑起了对方,甚至还特意让身边的部曲去调查。   因为押着林氏部曲前去林氏一事和将人丢进象姑馆有千丝万缕的干系,所以为也没有同姨母说的,姨母自然是不知自己和那马康年,已经暗自结下了仇怨了的。   面上的喜意猛地一滞。   赵筠眨了眨眼,望着姨母略略带疑惑的面容后,又咽了咽口水,最后也只是心虚地嘀咕着,“我其实也没有一开始就怀疑他的,只是他本来就是待在盛京的,如今突然出现在荥阳,姨母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说着说着,还不忘用手碰了碰自己身侧的项真,正喜滋滋饮着王妃夫人亲手倒的茶汤的项真懵了懵,手里的茶盏几乎都要溢出来了,显然还有些不在状态。   赵筠眨了眨眼,又低声重复一遍,“真真,你说是吧,马康年突然出现在荥阳,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可疑?”   “对对对,的确有点可疑。”项目真反应过来了,立即点着小脑袋道,“那日我在荥阳见到马康年时,还着实是被吓了一跳呢。”   两个小女郎不约而同地点着脑袋,都抿唇笑着,一脸信誓旦旦,可眸光闪烁游移,显而易见地有些心虚。   阮秋韵心里有些复杂。   可思虑了片刻,也并没有继续询问下去。   这个年岁的女孩子,大多已经开始有自己的小秘密了,也需要个人隐私了,大人过于探究太多不好,只要外甥女没有如同书里那样喜欢上马康年,不会重蹈覆辙就好。   见姨母没有继续问自己,赵筠松了一口气,她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又继续道,“马康年及其同伙都已经交给老师了,说是还要继续审问一番才行。”   总不至于因为一件小事,马康年就像置整个荥阳庶民于死地吧,就像老师说的,这幕后必定还有其他执棋之人。   阮秋韵眉目微敛,若有所思。   书里最后的胜利者是男主。   可若是按着如今手持兵力的局面,褚峻并没有弱势,所以即便是有定远侯十万交州军的帮助,也不应该是男主胜利才对。   ……   牢狱。   挂在架上的人身上血迹斑斑,只垂着脑一动不动,恍若死人,可若是有心人靠近了一些,必够听到,昏死过去了的人干燥的嘴上下阖动着,似在喃喃着什么。   “我要见赵筠,见赵筠……”   冰冷的凉水劈头盖脸地落下,昏死了过去的男人勉强睁开了双眼,他愣愣地看着不远处坐着的儒雅谋士,即便心头一片寒凉,嘴里也依旧不断地喃着,“我要见赵筠,我要见赵筠……”   “这怕不是受不住酷刑,得了疯病了吧?”悠哉悠哉地坐在胡椅上,寇驰看着牢房里悬挂着的人,偏过头问道,“都已经念叨这么久了,军师,要不要问问?”   牢房血腥气浓重,仲羽拧着眉,点了点头,寇驰咧着笑,很快示意一部曲上前问一问,问马康年为何执意想要见赵女郎,可是有话要说。   马康年狼狈不堪,彻底没了平日里的世家子做派,听着士兵冷声的问话,他愣了愣,嘴里喃着的也停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为什么要见赵筠。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平北王素有凶名,连带着帐下的将领也手段残忍,自己做了这样的事还被冀州士兵抓住,定然是活不下来了的。   赵筠是平北王妃最疼爱的外甥女,如今平北王北伐出征,只要赵筠能够为他向平北王妃求情,他一定会没事的。   虽然他和赵筠并没有太多交集,可不知为何在冥冥之中,他总会下意识地笃定,赵筠肯定不会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死的,肯定不会的……   马康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寇驰无趣挑眉,哂笑着,“这小子也是从盛京过来的,想来和赵女郎相识,如今恐怕是自知难保,估摸着是想要赵女郎求情呢。”   可惜啊,这救命绳不过是稻草。   他们能够查到这小子还有他那个同伙,还多亏了赵女郎机敏呢。   想起这半月来东市因为了疫疾丧命了不少的上了年岁的庶民,寇驰咂了咂嘴,眼底却是略过一阵森冷寒意,只勾着唇,又对着几个部下示意地点了点头。   ……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不过半月的时间,平北王将戎人中的北勒彻底灭族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冀州。   冀州靠近草原边域,苦戎人久矣,即便如今被灭族的不过是戎人中比较小的一个北勒部族,却也足以让冀州边域的庶民欢呼狂喜。   信都郡,程氏。   冀州居北,地域苦寒,因此多年来文风不盛,少有累世公卿的世家,多是豪强商户之流,程氏作为远近闻名的商户之家,多年来经营着各种的酒楼店铺,其下有走南闯北的商队,实在是巨富之家。   而此事,程家主宅。   程世镜在听着下仆来报的话,手里的画笔掉落,脸色霎时苍白,眼神呆滞,如同失了魂一般。   这一下可把伺候着奴仆吓傻了。   一个个地惊慌失措。   程世镜心里惶然惊惧,也彻底没了作画的心思了,他将书房里所有伺候着奴仆全部都赶了出去,一个人躲在了书房里,无论任凭屋外的奴仆怎么唤他,他也不肯吭声。   程家金尊玉贵的郎君这样反常,很快就引起了其程氏族人的注意,程家大夫人听着奴仆的话,立即赶到了小儿子的书房。   可任凭她这么唤,书房里的儿子还是一声不吭,程大夫人心里有些急,也顾不得其他,忙让下仆将书房的门砸开。   “镜儿,镜儿你怎么了?你别怕,有什么事就和娘亲说,母亲在呢。”   才一进书房,就看到了几乎呆愣愣地坐在胡椅上的儿子,正蜷着身子还用手抱着头,程大夫人忙走过去揽住了儿子,柔声安抚道。   程世镜面容发白,看着揽着自己的娘亲,就如同抓住了一根稻草一般,“母亲,我闯祸了,怎么办,我闯祸了母亲,我该怎么办啊,平北王定不会饶我的,定会让人杀了我的,母亲,救我,你救我……”   听清楚了平北王这三字,程大夫人脸色大变,也顾不得自己儿子的惊惧,立即扶着儿子的肩,疾声道,“你闯什么祸了,给我说清楚!”   母亲少有这样色厉的时候。   程世镜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还是白着一张脸,将自己所闯的祸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程世镜是程氏这一辈中年岁最小的子孙,他不像长子嫡孙那样需要继承家业,又是年岁最小的孩子,因此自小备受宠爱,因此也逐渐养出了张扬放肆的性子。   好美色,是个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人物,成日里最喜和旁的郎君在花楼给花魁大家争风吃醋,每每见到一个容色出众的女郎,还想偷偷画上几张画像收着。   冀州作为平北王戎戍的地域,去年平北迎娶了王妃一事,不过几月就已经人尽皆知了,同成婚这一消息传来的,还有平北王妃容貌艳色绝世的名声。   他是最喜好女子容色的。   不光喜欢看,还喜欢画,更喜欢藏。   冀州中,平北王妃美名最盛。   程世镜自觉自己见过的美貌女郎无数,还未见过平北王妃何等相貌,所以胆大包天暗地里花了大价钱,托人从盛京带回来了一卷画像。   一卷平北王妃的画像。   后来跟着家中商队去了草原溯水附近,他百无聊赖地远离了商队,最后画像从大氅里跌落,被一戎人捡到了,那戎人还自称是北勒的人……   “既然被旁人捡到了,那你当时为何不拿回来?”程大夫人脸色沉了下来,也顾不得眼前是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了,冷声斥道,“你可知私藏和私传平北王妃的画像,这些可都是砍头的大罪!到时候不仅是你一人死,连我们程氏一族都要死!”   程世镜面容惨白,只哆嗦着不敢说话。   他自然知道这是大罪。   只是那画像是秘密得来的,他也一直仔细地收着,即便是贴身伺候的奴仆也不曾瞧见,当时戎人虎视眈眈,他只有自己,最后还是表露出了自己是跟着商队一起过来的商人,戎人才放自己离开。   那样的情况下,谁还敢去要那一张画。   本以为仅仅是没了一幅画像,却不曾想平北王突然出兵北伐,北勒一族更是首当其中被尽屠了。   平北王会看到那幅画吗?   程世镜六神无主地想着。   下一刻,就见自己母亲面色一寒,高声唤道,“来人,进来把小郎君绑起来,绑着去老太爷老夫人院里。”   程世镜很快就知道了母亲的想法。   他面露惊恐,挣扎着起身,嘴里不断地道,“母亲,不要,祖父祖母父亲他们会打死我的,母亲,我离开,我即可就离开,绝对不拖累我们家的——”   嘴被堵住,嘴里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程大夫人狠着心撇开眼不去看小儿子的惨状,只将小儿子直接绑到老太爷老夫人的院里,还让人唤来了夫君和大儿子。   事关重大,程夫人不敢有所隐瞒,只一五一十地将方才小儿子的话尽数述出。   明明已经入春,屋里的气氛却一片冷凝,程家大老爷气地胡子发抖,只让人将自己那个孽子拖出去,狠狠地打!   打死了了事!   屋里没有一人拦着的。   屋外响起了凄厉的哀嚎,可屋内的一众人却是无暇顾及,只额角沁着冷汗,不断地去思索着能够保全之策。   程家大老爷缓过气,犹豫了片刻,才沉声道,“平北王军务繁忙,很大可能不会注意到一卷小小的图卷的。”   这个可能性极大。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程氏一族的上千人性命,又怎么可以安放在这么一个侥幸上呢? 第92章   无论是有意无意, 平北王妃画像还是经过他们程氏族人之手才落入戎人手中的,即便程世镜并非故意为之,可私藏贵人画像一事, 也是一项顶天的大罪了。   这个贵人,还是平北王妃。   已经久不管事的程老爷子眉头紧皱,良久后,才缓缓抬头,目光划过屋里一众的长辈, 最后停留在自己最为器重的孙儿身上。   与其他族人不同,其面上仅有思虑之色,而并无忧色, 程老爷子眉目松了松,让老妻和其余族人先行下去, 只让长孙一人先行留下。   “世览你说说,可是想到了好法子?”待众人一离开, 程老爷子就迫不及待地问。   程世览知道祖父的意思。   他面色露犹豫,思虑了片刻,才起身拱手道,“祖父, 无论平北王有没有见过那副画卷,纸包不住火, 我们擅自隐瞒,总归是下下策。”   这个道理, 程老爷子也清楚。   他眉头又皱起, 又看着自己孙儿。   程世览冷静地继续道,“既然擅自隐瞒是下下策,我们不如还是主动说清楚, 也可趁这个时机将功补过。”   将功补过。   程老爷子抚着须髯的手停住,他眼睛微眯,看着孙儿的目光略带迟疑,有些试探性地询道,“如何将功补过?如何补?”   程世览拱手抬眉,并未多言。   可即便他一字未出,程老爷子却是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心里那隐隐的揣测被印证了,他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屋里的气氛再次凝滞了下来。   程老爷子面色复杂。   他起身来回踱了几步,犹豫不决,遂转过头,看向自己一直器重的孙儿,“那事事关重大,不可随意施行,且我们手头上并无任何证据,若是不小心引火上身可怎么办……”   程世览面不改色,只敛眉沉声道,“孙儿无能,如今唯一能够想到的,也唯有这个办法了。”   他抬眉看着已经眉发花白了的祖父,顿了顿,又道,“若是祖父不想用这个法子,那不如就等平北王凯旋,我们带着世镜一起前去叩首请罪。”   只是若是真的到了那时,程氏一族是生是死,也真的是全在平北的王一念之间了。   程老爷子沉默了许久。   良久之后,才道,“你和你父亲明日修书一封,然后带着商队,亲自前往溯水一趟,拜见平北王。”   顿了顿,想起那个孽孙,又道,“把你那不争气的弟弟也一并带上,不管死活。”   至于最后这孽孙的性命保不保得住,他已经无暇顾及了,只求平北王能看在程氏一族献上重要消息的份上,莫要因为那个孽孙的罪过而牵连了整个程氏一族。   知道这是祖父最后的决定,程世览眉宇渐松,立即拱手应是。   ……   徐州的疫疾并非大周初次发生的疫疾,因此对于一些经验丰富游医而言,尚且有医治的法子。   四月下旬,东市连着附近的几个坊还未解开封锁,早晚地面上都会泼洒一些酒水,还会经常烧着苍术和艾叶,因此整日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香和药香。   白色布帕遮掩着口鼻,女郎伸手探了探榻上昏昏沉沉睡着的女郎的额,察觉到对方额间的热度逐渐退下后,眼底略过一丝明显地欣喜,又给对方诊过了脉后,才执起药匣出了门。   推开隔壁的房门,迎面而来的就是缭绕的烟雾,秦如萱转着身,任由苍术艾叶燃出的白色烟雾将自己团团包围,待烟雾彻底散去,才安然走了进去。   边走还边欣喜道,“各位教习好,我方才去看过了,沫姐姐身上的热都已经彻底退下了。”   “退下去就好,你们再轮流看顾着,莫要反复发热才好。”正伏案写脉案的几位医者闻言抬眉,略带着疲色面上也带上了浅浅的笑意。   几位都是原平北王府的府医   即便一开始因为要教女郎医术而有些抵触,可他们也已经教了这一群小女郎快一年了,这一年下来,这群年岁尚小的女郎俨然已经是他们的得意门生,作为师者,自是都不想看到自己的得意门生因为疫疾丢了性命。   秦如萱憨憨地抿唇应下。   想着自己刚从沫姐姐那里出来,身上恐有疫气,她也没有靠近几位教习,只是指着一食盒,笑道,“王妃又让人送来了一些点心,是让人新制的青团,味道可好了,几位教习尝一尝。”   四月里的艾草丰茂,正是食用青团的好时候,几位医者看着案上摆着的一碟的绿色艾团,染着白霜的眉目略微舒展,也笑着伸手取了几个食了起来。   王妃良善,时常有上好的吃食送来,他们几个老头子这一月来虽劳累,却也着实是胖了不少。   秦如萱见状,面上笑意更甚,也不再过多打扰,只又福身施了弟子礼,就转身离开了。   ……   荥阳的疫疾发生地不同寻常,可所幸发现地早,在封隔了整个东市以及附近的几个坊后,也算是将疫病彻底隔绝,在众多医者的悉心诊治下,也逐渐有了许多起色。   大都督府,正院。   入了春后,院子里多了许多花草,窗外蓝天白云,莺歌燕舞,给本就安谧的庭院带了几分春日勃勃的生意。   屋内奴仆大多已经退下。   十五六岁的女郎一袭利落的窄袖及腰襦裙,面容俏丽机灵,只啃着姨母亲手做的青团,边吃着还边百思不得其解,用着不可置信的语气说着。   “姨母,你说为何马康年会嚷着想要见我,莫不是觉得当初在盛京时帮过我一次,就想让我为他求情?他是不是在做梦?”   这几日每每一想到前几日老师说的话,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什么叫做马康年那厮一直说想见她一面,那来这么厚的脸皮啊。   狠狠地咬了一口青团。   赵筠心里纳闷不已。   而正坐在书案后的阮秋韵闻言,面上若有所思,她笑意微敛,抬眸望着外甥女,“筠儿去见他了?”   “我没去,也不会去。”   将最后一口青团用完,赵筠起身来到书案旁,盘腿坐下,摇着头愤愤道,“这一次疫疾造成了几十百姓亡故,若是按照老师说的,马康年及其同伙定是要被诛杀的,他肯定是想让我为他求情。”   所以她可不愿意去。   她甚至连一根救命稻草都不想给他。   除了那日在盛京东市见过一面,她自问和马康年没有任何交情,还险些背了对方递过来的锅,如今对方还对荥阳的庶民下这么大的黑手,她可没有这么宽的胸襟。   女郎说这话时脸色极认真,显然心里也的确是这么认为的,阮秋韵眸色复杂,却是缓缓安心,只轻轻一笑后,再次垂眸看着书案上的东西。   春日正好,妇人一袭单薄的湖水春衣,窄袖襦衫,轻质的罗纱下裙,提笔凝神写着字句时,柔和认真。   赵筠也不再说话,只托着下颚,怔怔地看着姨母。   她知道姨母这段时日都在忙什么。   明明姨父还未凯旋,可姨母已经做好了许多迎接姨父凯旋的准备了,征战过后必有许多伤兵老兵,若是归来后,这些失去了战力的士卒都需要一些妥善安置。   记录荥阳城中各种能够提供给卸甲军卒的一些营生;思虑着能够提供给卸甲军卒学习的各种技艺;还有要处理最近疫疾的一些琐碎的事;她还听老师说了,荥阳的疫疾能够得到这么快的控制,也是多有姨母的种种周全思虑。   姨父出征这些时日,姨母甚少提起过姨父,却总是力所能及地做一些有利于荥阳庶民,有利于冀州军卒的事……   “筠儿在想什么?”   耳旁久久没有熟悉的声音,妇人有些不习惯,她抬眉望着似在出神的外甥女,放下了手里的笔,秾丽的眉目带着宠溺柔和的笑意。   赵筠眨了眨眼,回过神。   她抿唇笑了笑,摇头不语,注意到姨母右手侧的砚台里的墨已经快干涸了,立即起身绕过了书案跪坐着,为姨母研起了新墨。   身侧是女郎乖巧明媚,不见愁苦。   阮秋韵眸色如水,只觉得来到这个世界后的那些种种忧虑正逐渐消散,只又习惯性地用手拢着外甥女的顶发,唇角笑意渐深。   ……   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一月的路程更是硬生生地被赶成了半月,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大军已渡过了溯水安营扎寨,程氏商队没有办法,只得先行在边域小镇的客栈休憩一晚,等明日一早起来再过溯水入草原。   那日的杖责丝毫没有手下留情,即便是半月过去,程世镜也依旧起不来身,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让奴仆扶着自己,来到了自己父兄的房间。   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   惨白着一张脸,哭嚎不止。   “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父亲啊兄呜呜呜,你们不要把带过去好不好,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呜呜呜。”   平日里金尊玉贵养着的小郎君此时涕泗直流,泪流满面,身上还带着伤,看起来着实有些可怜。   可屋里饮着茶汤的两人却是面不改色,甚至连瞥也不瞥一眼,只让人奴仆将人带回去,直至小儿子的哭嚎声彻底消失,程父才有些不忍地抬眉看了一眼。   程世览似并未注意,只是将茶盏置下,“若是一切顺利,我等过两日就可拜见王爷,届时父亲即可向王爷进言。”   程父回过神,犹豫道,“先进言?要不…还是先请罪再进言吧?”   那个消息是如今抱住程氏上下的希望,若是先进言,平北王翻脸不认人后再给程氏定罪,又该如何是好?   程世览看清楚了父亲的心思。   他眉目微拧,面色淡淡,话里的意思却是有些凌厉,“父亲的意思,是想要借此事要挟平北王?”   这话让程父心里一惊,手里的茶盏几乎要落下,几乎下意识地将茶盏接住,程父语气里有些气急败坏,“为父并无此意,只是如今那事是我们唯一的倚仗,若是平北王翻脸不认——”   “平北王若是执意翻脸,即便父亲自觉自己手里有倚仗,也改变不了什么。”郎君声音带上了凉意,“先进言,后认罪,这是我们程氏奉给平北王的诚意,还望父亲不要弄混了。”   这话里隐隐带着告诫的意思。   被自己儿子说教,程父神色狼狈,也觉得面子上隐隐有些挂不住,可他也听明白了大儿子的意思,最后也只能憋屈地应了下来。   又赶了几日的路。   终于在天色渐暗时,赶到了大军的军营。 第93章   营帐林立, 守卫森严。   主帐内   “王爷,程氏来人已经在营外候着了。”林轩将手里的信帖递了过去,恭声道, “来人是程氏现任家主及长幼两子。”   信帖上盖着程氏族徽。   褚峻看着信帖上的内容,眉锋挑起,遂将信帖放下,“让他们进来。”   林轩拱手应下。   很快地,几人就被带入了主营。   作为程家家主, 进来后,程观立即带着两个儿子朝着上首施礼问安,“小人程氏程观, 携二子拜见王爷。”   目光划过程氏三人,褚峻挑眉, “今日程家主携郎君前来,有何要事?”   行军打仗, 营帐简单,只随意布置着案椅,身量高大的男人披着玄色厚甲随意坐于上首的书案后,浑身气势凛冽骇人。   摸不清平北王究竟知不知道画卷一事, 程观心中七上八下,可想着大儿子的话, 还是继续俯身拱手道,   “小人此次前来, 是要向王爷汇报一事, 河间郡海氏私自倒卖铁器给北戎,此事是小人亲眼所见,定不会有假, 在下也是偶然所知,若是王爷不弃,程氏一族愿为犬马之劳……”   “此事你信帖上已经写明了,本王也已知道。”褚峻看向下首,眸色渐沉,却是温和道,“所以程家主还有其他要事吗?”   程观咬了咬牙,立即伏首跪下。   “确还有一事,孽子目无尊法,竟不知从何处得了一卷贵人的画卷,还不小心将画卷遗漏给了戎人,都是小人管教不严,还望王爷降罪。”   惊惧不安的程世镜也跟着跪下了。   身上的杖伤还没彻底养好,跪下时扯到了伤口钻心疼,可此时他也顾不得这些了,只惨白着一张脸,嘴唇不断地哆嗦着,随着父亲一起跪伏着请罪。   营帐彻底安静了下来。   表面的温和终于被彻底掀开,披着厚甲的男人面容冷峻,他看着下首跪着的三人,此时眼眸泛着幽深的寒意。   “那幅画像,本王已经见过了。”   这话沉静平和,听不出其中是何意味。   却是让跪着的程世镜心里一怵。   褚峻从上首下来,走到了跪着的三人面前,最后停住,正好立在了程世镜面前。   狭长的眼眸微眯,他语气似玩味也似好奇,询道,“画地很好,本王听闻,程小郎君平日最喜藏容色姣好女郎的画卷,若是心情好了,还会给诸多画卷按着容色列序。”   他语气放轻几分,“本王着实有些好奇,以本王王妃的容貌,在你那一堆的画卷里,会序在第几位?”   程世镜心里一凉。   这事他的确做过。   可他从没有用过贵人的画像胡闹过啊。   额间不断有冷汗冒出,他不敢抬头,只看着眼下的地面,不断地颤声道,“王爷恕罪,小人私藏贵人画卷的确是有罪,可小人也不过是一时好奇,真的并无一丝不敬之意,也从未用过贵人画卷对比列序,画卷落于戎人手中亦是无心之举——”   嘴里的话戛然而止。   程世镜眼睛霎时瞪大。   下一刻,本来还安然跪着的身影如遭重击,整个人猛地从地上飞起,而后重重地砸落在了地面上,扬起了一阵阵飞扬的尘埃。   这一踹突兀凌厉,带着十足的戾意。   躯体跌落时,甚至能听见一阵骨骼声。   鲜血不断从嘴里吐出,然后从脸颊滑落,落在了颜色艳丽的氍毹上,跌落在地的程世镜眸光涣散,只蜷着身体一动不动,时不时发出一声微弱的哀嚎。   痛苦的哀嚎声让程观猛地回过神。   他额间溢出冷汗,甚至没有回过头看一眼,只立即再次俯身叩首,将自己额头死死地抵在了自己置于地面的手背上,姿态恭敬谦卑。   明明是天气暖和的春日,可后背却有一股刺骨的寒意不断地如同羽箭袭来,让人只觉遍体生寒。   披着甲胄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不远处不远处生死不知的郎君,硬挺的面容依旧沉静平和,唯有在那双戾意未消的狭长眼眸中,才能窥见方才那一脚的狠厉森寒。   一时好奇、无意、无心之举……这些种种字眼的辩驳,都不足以平息他在北勒见到夫人画卷时的种种暴怒狂戾。   夫人是他藏在心口的明月。   无论是有意无意。   任何试图窥伺的不敬之举。   都要付出惨烈的代价。   ……   待从军营出来,后背的冷汗已经将那一片衣料彻底浸湿,程观面色发白,看着生死不知地被人背在肩上的幼子,只无力地摆了摆手,让人先将幼子放进马车里。   披着甲胄的那一脚足以没了半条命。   如今能够将幼子活着带出营帐,已经是平北王开恩了,若是医者能够治好,也是福大命大,若是治不好,也是幼子个人的造化。   草原上的凉风徐徐。   却还不足以吹走恐惧带来的阴霾。   良久后,程观心里依旧忧虑,只走到大儿子面前,惊魂未定地问,“世览,平北王就这么让我们回来了,是不是表示,这事已经过去了?”   程世界览脸色也有些白。   闻言,他思虑了片刻,然后才道,“王爷既然能让我们将世镜带回来,想来这事是过去了。”   起码不至于牵连到程氏一族。   这话让程观松了一口气,却又听见程世览凝眉道,“父亲,家中可有稀世难见的宝物奇珍?”   宝物奇珍自是有的。   程氏虽不是显赫世家,可富贾多年,这么多年走南闯北的,上好的宝物奇珍自是不少,只是……   “你是想让人奉礼给平北王?”   程观敛眉,有些不赞同。   且不说平北王什么稀世珍宝没见过,就说如今平北王正在出兵北伐,这个时候贸然献礼,也不妥当。   程世览摇摇头,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敛眉道,“并非奉予平北王,而是送去荥阳。”   ……   西北草原常年苦寒,比不上大周中原的米脂丰饶,北戎整日与牛羊马为伍,追逐野兽,也更善骑射,可即便如此,在大周和北戎前百年的碰撞中,因为大周有着较为先进的甲胄武器,也一直处于上风。   可随着戎人骑兵所用武器的变化,大周维持了百年的局面也逐渐发生了改变,戎人的劫掠也更加的肆无忌惮。   铸造甲胄和武器需要大量的铁,为了钳制住戎人南下的步伐,朝廷百年前就颁布了召令,禁止商贾倒卖铜铁等物,若是一经发现,抄家灭族。   财帛动人心,可阖家的性命至关重要,虽然关市依旧进行地如火如荼,倒卖铜铁的行商行当却是几乎彻底销声匿迹了。   只是如今,竟又有不知死活的商户如此行事了……林轩若有所思,只觉得那张针对自家主子的网,已经越来越明晰了。   即便是民间关市,也是有官司监察的,官司隶属于郡市署,一个小小的海氏能够经年累月地给北戎输送铁器,若是河间郡的郡守没有问题,他林轩的姓就左右倒过来写。   虽然倒过来也还是林就是了。   “林轩,你明日带人前往河间郡,将私自买卖铜铁一事查清楚。”   “是,主子。”   正想着,上首就传来了主子的吩咐,林轩回神,拱手领命退下。   虽然有些可惜,却并不觉得遗憾,经过北勒这一战后,他也算是有军功在身的人了,以后即便面对他那禁军统领的大哥,也是丝毫虚的。   林轩离开主帐后,天色很快暗了下去。   身上的甲胄褪下,腰侧的香囊轻晃着,昏暗烛火下,画卷上的妇人看着也有些不清晰,粗糙的大手快要覆上妇人上面容,可停顿了片刻,又收了回来。   男人凝视着画卷中的妇人,狭长的眼眸幽暗噬人,良久,才执起早已褪了绣线的香囊,轻嗅着香囊里淡淡的药香,低声笑道,“还有三月。”   当初离开夫人时曾说过一月或半年归家,如今离开夫人也有三月。   还有三月。   ……   得到了从荥阳传过来的消息,刘观舟整个人彻底暴怒,他眼睛赤红,如同野兽一样嘶吼着,也顾不得所谓的世家礼仪,只将书房里一切能砸的东西彻底砸了个遍!   书房里一地狼藉,破碎纷飞的瓷片还将郎君的脸颊划伤了,滴滴鲜血从伤口溢出,很快就挂满半张脸颊,甚是可怖。   得了下仆的话匆匆赶过来,刘楚悦看着满地的狼藉有些心惊,待注意到胞弟脸颊上的伤后,心里更是徒然一惊,却也顾不得其他,只焦躁地制住了胞弟的举动,又立即遣人去将府医唤来。   长姊的到来,让刘观舟平静了一些,刘楚悦见状,才缓缓放下心来,“一大早的,这是怎么了?”   刘观舟怒意未消,只随手将案上的信纸递了过去,刘楚悦接过了信纸看了起来,待看清楚其中的内容后,脸色也有些难看,只讥讽道,“平北王好福气,平北王妃好本事。”   刘观舟没有搭腔,只将信纸夺了过来,撕成了碎屑,恨恨骂着,“马康年这个没用的东西。”遂又顺手拿起了一个镇纸。   眼看着胞弟又想打砸东西,刘楚悦眉目拧起,只沉声斥道,“若是你生怕叔父不知道我们做的事?你不若再闹大一些。”   紧紧握着镇纸的手猛地停住。   刘观舟脸色变了几瞬。   最后还是颓然无力地将镇纸放下。   ……   已过早春,万物皆已复苏。   儒雅温润的郎君一袭宽袖青衣,面如冠玉,只垂眉望着拱桥下不断游动的湖鱼,又随手将几片鱼饵洒下,湖里的鱼争相游动,对着饵料蜂拥而上。 第94章   鱼通体玉白, 皎皎如月,名唤月鳞。   月鳞向来是暖和湿润的扬州一带的宽河中才独有的鱼,一尾之数不下百金, 如今却是被娇养在了凉州池塘里,虽说每日有无数下仆精心伺候着,却也因不适凉州气候而多了几分疲靡之色。   池边有亭,四面环风。   亭子里有几人席地而坐,茶香袅袅。   “冀州军已经彻底攻破了戎人大军的防线, 渡过溯水,灭了北勒……这般下去,想来不足半年, 即可将整个北戎尽数灭除。”留着须髯的谋士拱手说着,言语间似有忧色。   主公多年来盘踞凉、益两州, 只在暗处谋划,可经过税粮之事后, 六大边营集结各方谋逆一事便已是板上钉钉,若是此时北戎被灭,接下来下一个会被讨伐的,想必就是凉、益两州的六大边营。   思及此, 陈信心生忧虑。   即便是如今六大边营有士卒二十五万,可冀州二十万士卒多年来一直镇守西北戎狄, 最是骁勇善战,战力却并非寻常士卒可比的, 届时褚峻若是借着为朝廷平乱的由头打上门, 他们也只能迎难而上了。   “戎人上了褚峻那厮的当,这两三年失了不少的马,本就抵不住冀州军, 即便是手里多了趁手的武器,也不过是多苟延残喘一段时日而已。”亭子里另一人说着。   可言语里倒是并不担忧,北戎盘踞西北草原多年,总归是不好对付的,即便是苟延残喘几月,一整个北戎下来,也足够耗去冀州军不少的战力了,若是最后战力渐竭,也不足为惧。   几人意见不一,争论着。   上首男人并未言语,轻扣两下桌案。   亭子里很快安静了下来。   ……   一个时辰后,亭子里只余下两人。   陈信起身却并未离去,只作揖长拜,沉声道,“属下管教不严,膝下弟子擅自行事,扰了主公,望主公降罪。”   湖里的一尾月鳞浮游而上,映着阳光通体雪白,齐牧平静地望着湖面,闻言笑意不变,只是道,“你那弟子志气不小,只可惜被留在了荥阳。”   “打着主公的旗号鲁莽行事,落得如今这般下场亦是罪有应得,属下只当没有了这个弟子。”陈信道。   齐牧摇摇头,只敛眉笑道,“要说打着本君的旗号行事,这事还赖不到你那弟子身上。”   陈信脸色稍霁,只再次拱了拱手。   主公的侄儿刘观舟和他那弟子是在集贤书院就相识的友人,此番他弟子在荥阳的所作所为,明眼人都会知道是何人授意此番做为的,可他却还是是识趣地没有提及到刘郎君。   即便主公虽早已被刘氏一脉出继,可总归在血脉亲缘上,刘观舟还是主公的子侄的,加之主公如今尚未有后嗣,这个子侄的身份,也要更加贵重了一些。   起码明面上,比他这个幕僚贵重一些。   晚食过后。   得了叔父的传召,刘观舟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却还是在下仆的带领下,来到了叔父住着的府邸,进了宅院。   夕阳西下,余晖未散。   拱桥之上,踏着木屐的男人长身玉立,幽深的目光落在湖面一尾尾的月鳞上,远远看着,只觉得光风霁月,恍恍如仙。   明明不是在世家中长成的郎君,可气宇风姿却是比盛京许多世家子还要卓绝,甚至比自己父亲还要威严持重……见到这样的姿态,刘观舟有些慌,只在拱桥下站着,执礼请安。   “侄儿见过叔父。”   “你派人去了荥阳?”   没有过多的客套寒暄,只淡淡的一句,却让刘观舟心头一惊。   叔父这是知道了。   他大脑中思绪混乱,待叔父从桥上走下后,才嘴唇哆嗦着道,“是的,叔父。”   齐牧眸色平静无波,只似笑非笑,“用叔父的名号驱使旁人替你行事,侄儿聪慧。”   刘观舟回过神,猛地跪了下来,“刘氏突然逢遭难,侄儿报仇心切,一时鲁莽妄为,望叔父降罪。”   齐牧收敛了笑意,眸色沉沉地看着跪着的人,不知在想着什么,刘观舟心底越发不安,只姿态恭敬地跪着,眸光闪烁游移。   “你既姓刘,往后就不要唤我叔父了。”   刘观舟愣住。   叔父如今并无后嗣,因此他才能借着血脉子侄这一身份在陇西得到旁人的看重,若是不唤叔父,他能够唤什么?他又该唤什么?   刘观舟回过神,眼睛猛地睁大,正要说什么,眼前的叔父已经错身离开不见踪影,刘观舟急切地想起身,却又被身后的几个下仆压着再次跪在了冷硬的青石板上……   夜幕降临,月上中天。   连着跪了几个时辰,刘观舟才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住的府邸,待胞弟出门后,刘楚悦就在府里一直守着,这时见胞弟这样的惨状,只眼眶通红,忙又让人将熟睡的府医唤醒。   府医上了药后,膝上的刺痛才逐渐缓了过来,刘观舟脸色阴沉,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对着长姊说了今日叔父的话。   刘楚悦眉头皱着,抿了抿唇,“叔父定是生怒了,不如我明日去一趟,给叔父赔礼道歉。”   刘观舟面沉如水,只摇摇头,看着自己乌青的膝头,喃喃道,“叔祖父再过几日就回来了,待叔祖父回来,我们再去……”   他们是刘氏一族如今唯一的血脉后辈了,叔祖父不会不管他们的。   ……   五月中旬时,荥阳的疫疾已经算是彻底过去了,虽然东市和东市附近的街坊之间的栅栏还未彻底除去,可荥阳城门和各大主干道已经撤去了多余的兵卒,允许百姓进出城门,荥阳外城的其余几市也再次恢复成了往日的热闹。   晨时还对着阮秋韵口口声声说去马场练骑射的两个女郎此事却并没有在马场待着,只是穿着一身利落的骑服后,就带着十几部曲鬼鬼祟祟地往府外走。   临近巳时,阮秋韵挂念着还在练骑射的女郎,让人送了点心和甜汤去马场,却被告知两位女郎一大早就带着部曲出府了。   阮秋韵有些意外。   待褚峻出征的几个月里,外甥女每次出门都会过来知会自己一声的,而且明明说今天是要练骑射的,怎么就突然出府了?   妇人面上染上了疑惑。   将手里满满当当食盒放下,春彩想着在马场听到几个马师的话,迟疑了片刻,轻声道,“奴方才听见了马师说的话,说是两个恶意在荥阳传疫疾的罪人会被诛杀行刑,就在今日,兴许表姑娘和赵女郎一时好奇,就去观刑去了……”   外甥女去看马康年被行刑了。   赵筠,马康年。   阮秋韵眉目敛起,思虑了片刻,也换了一身衣物后,就离开了都督府。   ……   古方大道是荥阳的一条次干道,整条主干由青石板,一头连接着洪门,一头连接着主城门处的主干道,古方大道上有无数小道交叉相连,其中又夹杂着许多的坊市。   刑场下人潮涌动,喧哗热闹。   还未开始行刑,身着囚服的罪人已经被士兵架上了,义愤填膺的庶民手里或多或少拎着菜篮子,只边大声呵斥着,边不断地朝着刑场上的两个罪人丢着烂菜叶子等各种污秽之物。   下了马车,在部曲的护卫下,两个女郎也混在了人群里,环视着四周义愤填膺的百姓,赵筠脸上有些可惜,只喃喃道,“失策了,失策了,早知道我们出来时就在伙房拿点烂菜叶子了……”   项真看着四周,也深以为然地点头。   不带菜叶子,带点石子也可以啊。   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别人扔。   赵筠心里可惜,正想着要不要让部曲去市集里买些烂菜叶,却见一只手伸到了自己面前,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放着满满一篮的菜叶子。   赵筠怔了怔,立即循着手看了过去,映入眼帘的却是姚庭珪熟悉的脸,郎君还温和地笑了笑。   赵筠顿了顿,唇角扬起笑,感谢地颔首后,就不客气地拿过了竹篮。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   嘴里跟着百姓不断高声地喊着,两个女郎丢菜叶子丢地实在欢,多日练习骑射的本领逐渐显露,一丢一个准,直到篮子里的菜叶子彻底被丢完,才从人潮里挤出来。   “多谢姚郎君了,姚郎君今日也是过来观刑的?”赵筠抿唇笑着感激,疑惑询道。   女郎发丝已经有些散落,姚庭珪眸色复杂,却还是眉目带笑地颔首道,“我与马康年相识一场,就过来送送他。”   赵筠若有所思。   同是盛京世家子,马康年又是集贤书院的学生,姚郎君同马康年相识也并不奇怪,只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姚郎君若是为这样的人伤感,可太不应该了……赵筠有些出神,却察觉到自己衣袖传来一阵拖拽。   她回过神侧眸,却见项真正望着远处,一只手拽着自己的衣袖,一只手直直地指着,好半晌才喃道,“筠姐姐,你快看,那是不是都督府的马车啊……”   赵筠循着她指着的方向看过去。   却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下,熟悉的婢子从马车里出来,然后扶着一位头戴幕篱的矜贵妇人下了马车。   “姨母?”   赵筠眨了眨眼,却见妇人已经撩开了幕篱的白纱,只看了一眼刑场上的人就移开的目光,又朝着人潮不断张望着,似在寻着什么人。   姨母这是来寻自己了?   一时间,赵筠也顾不得眼前的姚庭珪,她笑着晗了颔首,就朝着姨母的方向走了过去。   姚庭珪看着赵筠逐渐离去的背影,面上的笑意久久不散,谢书云也不知从那个地方钻出来了,嘴里啧啧啧地意味深长。   “我说你怎么突然想来观刑了呢,还以为你真的和马康年有什么深仇大恨,想亲眼看着他死呢。”   女郎的背影隐于人潮中,姚庭珪目光缓缓离开,又落在了被架在行刑架上生死不明的罪人身上,眸光晦涩,只平静道,“你想地也没错,我的确是想亲眼看到他死。”   在刑场外见到赵筠,却是意外之喜,一想到赵筠也和自己一样也想看着马康年被诛杀,他心里就更加高兴了。   好友的话听起来不像假的。   谢书云眉目微敛,暗自思忖,却是有些不明所以。   满打满算,即便同在集贤书院读书那两年,好友和马康年的交集也并不多…即便是后来有了仇怨,也不至于到你死我活这个地步吧?   ……   刑场外人很多,上面被架着的人格外显眼,阮秋韵没有见过马康年,因此认不出哪一个是马康年,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转而专心地寻起了外甥女。   “姨母,我们在这里!”   熟悉的唤声由远至近。   阮秋韵定睛看去,就见到了两个小姑娘正朝着自己跑来,眸色柔和,眉目缓缓舒展,含笑地看着已经跑到自己面前的两个小姑娘。   瞒着姨母/王妃夫人偷偷跑出来,两个小姑娘都有些心虚,赵筠上前拉着项真向前挽住了姨母的手,讨巧地笑着,眼眸弯弯道,“姨母,我就是好奇,就过来看看,什么也没做。”   项真也在一旁不断颔首。   自诩是乖巧懂事的女郎,两人绝口不提方才还一起挤进了人潮里,并且还朝着两个罪犯丢了一篮子菜叶的事。   看着两个小姑娘手背上还残留的菜叶,阮秋韵眼眸染上了一层笑意,她也没说信没信,只接过了春彩递过来的两条帕子,递了过去,轻笑道,“嗯,你们什么也没做,擦一擦手背吧。”   这话让两小姑娘一怔,然后不约而同地垂眸看着手,待注意到手背上的确有残留的菜叶子后,脸颊逐渐绯红,只接过了帕子,慢吞吞地擦着。   阮秋韵眸里笑意更浓。   待两人将手背擦拭干净后,她也没有让她们立即回去,只是道,“好奇想观刑也无事,只是以后出来,要遣人告诉我一声。”   两个小姑娘乖乖点头。   阮秋韵也不再多说,只眸色复杂地看着远处的刑场。   阳光大了一些,已近午时。   围观的人潮也逐渐安静了下来,纷飞而上的菜叶也逐渐停下,行刑的刽子手也已经上了台,正做着准备。   等身一样长的大刀,即便是灼日烈烈的午时,刀尖也泛着森冷寒芒,在被烈酒覆盖后,更是寒光闪烁。   大刀起落,血红一片。   和梦中几乎一模一样的血红。   阮秋韵怔怔地看着,面色有些发白,一双手却是早在刀锋落下之际,下意识地捂住了身侧两个小姑娘的眼睛。 第95章   距离刑台比较远, 只能听见围观百姓此起彼伏的唏嘘声,赵筠抬手缓缓覆上了姨母捂着自己眼睛的手,却是感觉到手心些许的凉意。   “姨母……”   外甥女担忧地唤着。   阮秋韵缓缓回神, 眼睑垂下,迟疑了片刻,也放开了捂住两位女郎的手。   大刀落下不久,两具死囚已经被一卷破旧的席子卷住了,围观的百姓观完刑后也逐渐散开, 刑台之上,唯有斩首后飞溅残留的两滩鲜血才能昭示着方才所发生的一切。   赵筠随意瞥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她紧紧牵着姨母的手,似没有察觉到姨母手心的凉意一般, 只笑着轻快道,“姨母, 我们回去吧。”   阵阵暖意从女郎的手心逐渐传过来,阮秋韵的脸色也好了一些,她望着面上毫无异色的外甥女,唇角微扬, 很快就应下了。   大都督府的马车逐渐远去。   姚庭珪只将视线收回,又再次落在了刑台上, 眸色沉晦难明,眉目却是舒展, 唇角笑意也更加轻快。   谢书云虽然和马康年并无交情, 可也是在集贤书院读过几年书的学子,此时看到算得上是同门的马康年真的死在了荥阳刑台上,也不免有些唏嘘。   只是……   “你有没有觉得, 方才马康年身侧的那位死囚看起来也有点熟悉…我总觉得好像在那里见过。”谢书云掏出折扇敲了敲身侧的好友,一脸若有所思地问道。   罪囚的身份名讳告示上其实都写着的,只可惜某些人就是不爱看,姚庭珪瞥了好友一眼,才慢悠悠道,“那是郑清,也曾在书院里念过书的,你也见过几次。”   郑清?那个向来眼高于顶的家伙?   竟然是他?   谢书云挑眉,显然有些意外。   姚庭珪却不觉得意外。   先帝在时,大周本就已经是表面平静了,如今更是主少国疑,杨氏皇权旁落,六大边营拥兵自重,定远侯立场不明,平北王权势滔天……种种局面,甚是复杂。   即便是想要科考出仕一展抱负的有才学子,在面对明年的科考时,也不免会有所迟疑,各有考量。   一时考量岔了,就容易丢了性命。   谢书云也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他眉目敛起,不免也觉得有些头痛,只轻声喃道,“我可不想管这些,要让我管这些,我还不如自己逍遥自在去呢……”   只是生于世家,岂是想不管就不管的。   姚庭珪闻言,神色有些微妙。   不过要是说起来,他这好友也的确是有些气运在身的。   六大边营和平北王两败俱伤,大周最后得以在太后亲子身上延续,好友顺利考了科考,金榜题名,也一朝成了新君的近臣,成家立业。   这和自己相比,的确好太多了。   姚庭珪笑了笑,心里却并没有多少不甘,庄周梦蝶,大梦初醒,他如今还能再次见到赵筠,不也是气运加身的一种吗。   ……   北戎边防大军彻底溃败后,北伐的冀州军势如破竹,在彻底灭了北勒之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连顺利地击溃了沙驮、乌其等几个戎人部族,行进的大军再次朝北前进。   残阳如血,酡红如醉。   五月正是草原上惠风和畅的时候,可此时辽阔的草原却不见一只牛羊,一阵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更是彻底打破了草原的静谧。   十几个戎人骑着马在草原上跑着。   为首的戎人披着重甲,络腮满面,明明是强悍无比的体格相貌,此时却形色狼狈,神色匆匆,只骑着战马不断拼了命一般朝前狂奔,还时不时回过头往后瞧,神色仓皇惊惧。   “大王,看前面!小心!”   只顾着看后头,没有顾及前头,当凄厉的呐喊从身后传来后,为首被唤做大王的戎人心下一惊。   猛地回首正要往前看,却徒然感觉到自己脖颈处一凉,紧接着在一阵天旋地转间,就看到那依旧坐在马上,却已经没了头颅的躯体。   “大王!”   数十此起彼伏的凄厉喊声叫响彻草原,紧跟着大王身后的巴库眼睛瞪大,眼底赤红,可即便愤怒不断在心底咆哮肆虐,却还是勒住了还在朝前跑的战马,倏地停了下来。   其余从萨纳族地逃出来的十几将士也很快停下,他们看着挡在不远处的大周士卒,面上的怨毒忌惮毫不掩饰。   长刀闪着寒芒,刀尖将掉落在草地上的头颅随意刺起,很快就有丝丝血色沿着刀背划下,为首的男人披着厚厚的玄甲,一手握着刀,一手勒着马,姿态从容,高大的身躯在草地上投下一片阴影。   大周的平北王。   整个北戎无人不知,无人不识。   他们如今已经没了任何退路。   也没有一丝能够跑到别的部族的可能了,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巴库握着弯刀的手已经隐隐有些发白,眼底赤红似血,只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男人,蠢蠢欲动。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嘴里不断地高声喊着,声量也一声比一声高,巴库的理智在此时已经彻底崩溃了,他一把扯着缰绳,骑着战马朝着不远处的人冲了过去。   如今他们戎人所遭遇的一切不幸,都是来自平北王。只要没了平北王,他们的族群就可以顺利南下,只要没了平北王,整个大周都将成为他们戎人的囊中之物。   那些他们觊觎已久的,丰沃的土地,满仓的粮食,美丽的女人……大周所有的一切,都会属于他们族人。   只要平北王死了,只要平北王死了……不断回想着昔日在大王的带领下劫掠大周边镇时的肆意辉煌,巴库咧着嘴,脸上溢出一抹诡异的笑,眼底的赤色也越来越浓,身下的马也跑得越来越快,大有以命搏命的架势。   骑在马上的十几人见状,后退的马步停住,他们左右看了看,后咬了咬牙,也猛地抽出了腰间的弯刀,冲了上去,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高昂激烈的喊杀声再次在草原上响起,不过片刻后又立即停下,草原再次恢复成了原来的静谧,只是本来翠色草地被洒下一层猩红血色。   头颅滚落,血气弥漫。   ……   夜幕降临,主帐内点起烛火。   卸下了血气厚重的甲胄,男人面容冷肃,看着不远处的舆图,漫不经心地听着下首林轩的话。   “海氏一族俱已招认,这几年他们和河间郡守合谋,所私卖的铜铁全部都卖与了阿布尔、赤那、巴拉三族,所得的银钱更是对半而分,以得谋利……”   风尘仆仆的林轩拱手,一五一十地汇报着。   这听起来像是为了银钱小利铤而走险而为之,可想想都能察觉到其中的蹊跷,账簿上倒卖生铁的数目不低,远不是一郡之守可以调动的,他还分别派人抄了河间郡郡守和海氏一族的库房,也并没有看到账簿中倒卖铜铁所得的巨额银钱。   这笔银钱,兴许早就被转移了。   只是在他们抵达之际,河间郡郡守已经自尽而亡,只余下的海氏一族,无论是如何审讯逼供,海氏一族依旧不改供词,根本无法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大军北伐时间紧迫,林轩最后也别无他法,只得匆匆赶回,将这一切禀告给主子。   林轩禀告完就退下了。   主帐里的烛火也有些黯淡。   精致小巧的香囊被掌在手心里,肆意怜爱地把玩着,男人走近下首的舆图,在略显昏暗的烛火下,狭长的眼眸微眯,打量着舆图上无边辽阔的西北草原……   ……   冀州居北,又靠近草原,因此五月下旬的时候,荥阳的气候还是十分清爽,不见一丝暑热。   北伐频频有好消息传会冀州,妇人衣裙素净,临窗而坐,听着两个女郎喜气洋洋的话,沉静的眉目也多了几分宠溺笑意。   守在的门外的幼翠眉目带笑,进屋福身后,递上了管家今日送来正院的拜帖。   自从来了荥阳后,每日往都督府递拜帖的不计其数,大多是荥阳中的世家贵眷,阮秋韵也见了许多,她看着拜帖上写的字句,眉目微敛,有些意外。   注意着姨母的神色,赵筠眉目一拧,也探着头来带姨母身侧,看着拜帖上的内容。   “信都郡程氏……这个到是从未听说过。”赵筠小声嘀咕着,视线依旧落在拜帖上,又接着往下看,“往返西北草原的商队突逢戎人劫掠,蒙平北王帐下士卒搭救,特以此献上薄礼,以表感激……”   哦豁。   还是明晃晃送礼来的?   赵筠眉目挑起,兴味盎然。   阮秋韵好笑地看着外甥女一脸兴味的模样,摇头轻笑道,“这么高兴?”   赵筠矢口否认,“我不是高兴,只是有些惊讶。”   毕竟没有见过那家在递拜帖的时候,就明晃晃地说要送礼的,不过这般直接了当地表明了来意,倒也无需他们过多猜疑。   “你姨父信上没有提及这件事。”   阮秋韵思虑了片刻,放下拜帖,也没有说要不要回帖。   用完朝食,两人离开了。   阮秋韵再次回到了书案后,却是久久不曾执起纸笔,只是看着书案上的三封书信。   书信被一个玉匣装着,整齐交叠,每一封看起来都很厚实,匣子底部还有随着信笺而来的一些诸如玉珠玉摆饰之类的玉饰物。   都是草原上的东西,象征着战利品。   信封上吾妻亲启的几字格外地大,也格外地清晰可见,阮秋韵眼睫微垂,只抿了抿唇,又执笔写着什么,刻意不去想那信上露骨缠绵的话语。 第96章   “侯爷, 承恩侯府又来人了,如今正在前厅候着。”   才刚下朝,就听见了奴仆的话, 定远侯脚步停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只不耐烦道,“把人轰出去,以后没有本侯的准允, 不要让承恩侯爷侯府的人进府!”   下仆垂首敛眉,“是的,侯爷。”   盛京的天已经开始有些热了, 定远侯灌了一肚子的茶汤,才勉强将心里浓浓的怒意压下去。   冀州捷报频频, 本来安分下去的朝堂又再次变得不安宁了,北戎被灭固然是一件好事, 可对于大周朝堂上许多人而言,若是没有了钳制冀州二十万兵马的北戎,那大周兴许很快就不是皇族杨氏的大周了,而是平北王的大周了。   近来太皇太后和太后手段频出, 都是为了兵权,城防军指挥使也不知被传召了几次了, 想起对方这几日一直拉着的那张驴脸,定远侯暗笑着, 心里的郁气也着实消了不少。   现在想想, 又觉得太皇太后和邹氏实在天真,凉、益两州的六大边营不动声色,褚峻那厮也惯是没脸没皮, 三万禁军如今的统领还是褚峻的人,太皇太后或是太后即便手里有城防军军权又有什么用?   五万的城防军能比得上二十万冀州军?   正是多事之秋。   也幸好他早早地就将闺女送到冀州了,要不然如果真儿还在盛京,保不齐又会多出现几次所谓的天家赐婚。   定远侯爷眉目渐松,思虑散漫地想着,正要唤人传上晚食,却又听见下仆道,“侯爷,李御史求见。”   御史台新上任的御史,李迁。   定远侯挑眉,思虑了片刻,还是奴仆将下人带进来了,也没有过多寒暄,只直截了当道,“李御史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他话里有些警惕。   毕竟褚峻那厮的幕僚向来没安好心。   才下朝,李迁身上还穿着朝服,敏锐地察觉到了定远侯话里隐隐的不耐,他面上笑意不变,拱手有礼道,“下官此番前来,是为了纪景而来。”   为了纪景?   褚峻那贼子终于舍得将纪景带走了?   定远候有些意外,却又实在是松了一口气,纪景身份有异,在自己府上就宛如自己手里多了个烫手山芋,他还得整日应付着太后和承恩侯的旁敲侧击。   如果李迁能够将人带走,再好不过了。   定远侯这样想着,正想让奴仆将偏院的纪景带过来,却又听见李迁温声道,   “下官听闻承恩侯已经多次上门,想要迎子嗣归家,既然承恩侯府如此心诚,不如就全了他们的心愿。”   全了他们心愿?   将纪景送回给承恩侯?   定远侯挑眉,却还是饶有兴致地应下。   如今少帝还在龙椅上坐着。   如若纪景真的是先帝和太后的血脉,太后和承恩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一对真君假帝要是在朝堂上闹了起来,那可就热闹了。   多热闹点也好阿。   热闹起来了,就不会整日有人盯着他手里那点兵权了。   ……   西北草原接连几个北戎族群被灭,整个草原霎时风声鹤唳,七部中余下的几个部落看着那几个被灭掉的部落的凄厉惨状,也大多心有余悸,纷纷开始朝着阿布尔、赤那、巴拉这三部落,寻求庇护。   “仆固他们的头颅都被他们晒干了,倒挂在旌旗下,这是大周人对于我们戎人的侮辱轻视!我们不可以轻易放过!”   “大周的军队已经越来越逼近我们的呼诺湖了,誓死不可以退至呼诺湖后,绝不能坐以待毙!”   “……”   营帐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咆哮怒声,每一个听起来都是义愤填膺,愤恨至极。   这群戎人也的确是怒不可遏。   北戎在西北草原纵横几百年,即便是和大周交战之初也是游刃有余,一直以来,都是他们如同虐杀畜牲一样虐杀着大周边域的庶民,劫掠着大周的粮食和女人……戎人向来肆意嚣张,从来没有像如今这样狼狈过。   他们享受着厮杀屠戮大周人带来的种种残冷快意,享受着体态曼妙的大周女人,享受着每次满载而归时,族人不断高呼的英雄和各种追捧……这么多年,他们也已经习惯了将大周庶民视为自己的奴隶。   可如今他们却是被这些奴隶却是直接被攻进了大本营,有些部落被尽数屠戮,有些部落只能如同丧家之犬一样四处逃窜。   惊怒交加之下,戎人对于大周军队的恨意彻底被点燃了起来,他们眼底赤红,怒目圆睁,不断地用着各种肮脏的话谩骂着。   一时间,整个营帐喧闹无比。   看着咆哮不断的营帐,坐于右侧一粗犷汉子见状眸色微闪。   他看准了时机,赤红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对面不远处坐着的几人人,立即高声道,“泰木,我听说你们三个部落这几年从愚蠢的大周人手里得了不少上好的生铁,造了不少上好的长刀弓弩,也不知道这话是不是真的。”   这突兀的话,让营帐内霎时安静了下来。   其余几个部落的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看向说出了这句话的人,粗犷汉子正是少布的王,此时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对面的三个部落的戎人,又继续说着,   “要是真的有,能不能拿出来给大家伙用一用,我少布的勇士大多健壮骁勇,绝对不会辱没了这些上好的刀剑弓弩的……”   阿布尔、赤那、巴拉三族的人脸色不约而同地微变,巴拉族长朝鲁更是眯着眼看着对方,眼里掠过浓重的厉色,疾声问道,“阿嘎日,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又是谁告诉你的?”   这是承认了从大周得了生铁一事。   果然……要是当时有了上好的刀剑弓弩,草原边防大军也不会这样轻易就被大周击杀溃败了,阿嘎日面上隐隐闪过怒色,却还是忍着怒意解释,“不是谁告诉我的,少布将士有一日巡视溯水,亲眼看到了你们和大周人的交易。”   “告诉你的将士在哪里?你让他出来!”朝鲁却并不相信阿嘎日的话,只眉头皱起,继续咄咄逼人地厉声道。   阿嘎日也彻底怒了。   他一把将腰间的弯刀抽了出来,双手紧握猛地砍上了自己面前的桌子,桌子支离破碎,然后起身几步扯着嘴角,粗声粗气道,“我少布的将士自然还在少布,怎么,你让他出来是想杀人灭口?就因为他知道了你们和大周人的无耻交易?知道了你们三个部落的无耻私心?”   他不断地大声喘着粗气,眼睛赤红,用弯刀的刀尖指着朝鲁,像一头得了疯病的野牛一样不断地嘶吼着,咆哮着。   “我们这些年中了大周的阴谋,失了很多很多的马,根本就不可能抵挡大周的军队。如果当初要是大周人攻进草原时你们就将上好刀剑弓弩拿出来,我们草原的骑兵防线也不会被轻易就击溃,仆固巴塞他们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死了,你们都是罪人,都是我们戎狄的罪人……”   大周骑兵毫不留情,所攻打的部落近乎是全屠,作为帐里最靠近溯水的一个部落,少布危在旦夕,部落的戎人只能放弃了他们部落经营了百年的草原,日以继夜地带着族人和牛羊赶路,赶到更加远离水源的草原生活。   人总是自私的。   只要一想到自己像是丧家之犬一样带着部落的族人朝着草原深处迁移,戎人却还有其他部落在藏着掩着,他就忍不住怒火中烧。   一番嘶吼下来。   本来安静的营帐彻底很快就混乱了起来,戎人大多拔出了弯刀面面相对,阿布、赤那、巴拉三族的人脸色难看,其余部族的面面相觑,脸色也有些不好,显然对于三族的刻意隐瞒也生出了不少的芥蒂。   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丧家之犬。   阿嘎日说的是对的。   要是当初草原防线的戎人骑兵能够拥有了上好的刀剑弓弩抵抗大周,他们兴许不会落入到如今这样的地步。   ……   戎人生性凶残,喜好武斗。   每个部落都有着各自的小心思,因此各个部落之间大多时候都会发生一些碰撞嫌隙,也时常会为了占据更多更肥沃的草原而发展成你死我活的斗争。   没有统一政权的族群就宛如一团散沙,也宛如一块即将破碎的琉璃,各种的利益干系互相交杂,形成了一道道明显的裂痕,只要能够寻到合适的时机,轻易就能将这其中微弱的联盟彻底击溃。   很快地,趁着迁移混入了少布部落中的“戎人”顺理成章地被刺杀身亡,又日夜兼程地回到了冀州军大营。 第97章   大周军队步步紧逼, 即便各部落间心有芥蒂,也不得不先行共同抵御大周人,没多时, 几个部落的数万勇士被集结在了一起,将大周人挡在了呼诺湖外,借用着阿布尔三个部落所提供的甲胄刀剑弓弩等武器,再次建立起了草原的防线。   这一举动似乎是已经起到了很大的震摄作用,大周军队进攻的步伐逐渐慢了下来, 连着一月也没有再向前一步,甚至安营扎寨的地方更是朝着溯水后退了许多,几乎已经靠近了溯水河岸。   而见大周军队停下, 阿嘎日日夜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可才安下心不久, 就听到从少布赶来的士兵说的话。   啪啦!   手里的盛着酒的碗掉在地上。   黄褐色瓦片散落,酒液四散, 阿嘎日猛地起身,死死地纠着下属的衣物,怒目圆睁,只厉声斥道, “混帐东西,你在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下属心里胆寒, 却还是咬了咬牙,急声说, “禀告大王, 半月前部落里闯进了不少大周人,他们袭击了王帐,杀了大妃和几位王子, 还将部落里的许多牛羊全都放跑了……”   “你胡说!”   阿嘎日目眦俱裂。   暴怒下彻底失去了理智,他猛地将腰间的弯刀抽了出来,大手一挥,眼看着报信的士兵的颅即将被砍下,身后的安泰也迅速抽出佩刀,将阿嘎日的弯刀给拨开。   救下了士兵的一命,也不等大王怪罪,安泰猛地单膝跪下,请罪沉声道,“属下给大王请罪,请大王息怒。”   “请大王息怒!”   所有跟随的将士都跪下来。   阿嘎日眼睛血红,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将手里的弯刀放下,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着前来报信的少布士兵,一字一句阴森地说,   “部落里究竟出了什么事!究竟是什么人袭击了王帐,一五一十,你全部给本王说清楚!”   险些被暴怒的大王斩杀,士兵面色惨白,只战战兢兢将半月前那夜部落里发生的事说出来。   戎人部落间相距较远,日以继夜从一个部落赶到另一个部落也需要花上几日,少布整个部落带着牛羊连夜迁移到草原深处后,阿嘎日带走了部落里一半的兵力,只留下另一半的兵力守着。   半月前的一天夜里。   接连数日迁移的少布戎人大多沉沉睡下,上百日夜轮守的戎人士兵被杀,近千披着甲胄的骑兵手持乘着夜色闯进了他们部落,并没有屠杀少布的平民,只径直朝着王帐奔去。   他们杀了王帐里的大妃和几位王子,将整个王帐彻底烧了,更是放跑许多的牛羊马……   阿嘎日脸色阴沉地听着。   本就赤红的眼底不断有怒意在堆积,待听到王帐被烧了后,握着弯刀的手猛地高高扬起,然后重重地落在帐里的木桌上。   木桌乍然破碎,木头落了一地。   “可恶的大周人!”   “卑劣的大周人!”   “该死的大周人!”   暴怒的嘶吼声再次响起。   营帐里一片混乱。   眼看着大王即将失去了理智,安泰脸色微变,他目光凌厉地看着报信的士兵,连声质问着,“大周的士兵早已经后退至溯水河岸,无法越过草原,袭击部落真的是大周人,你确定没有看错?”   新建立的戎人防线几乎将戎人的部落彻底隔绝在身后,又怎么会有上千人的大周骑兵能够悄无声息地进入防线来到防线后方呢?   发泄过后的阿嘎日也很快冷静了下来。他听明白了安泰话里的意思,只又几步上前,又再次抓着衣物,猛地将士兵整个人提了起来,声音里充斥着让人胆寒的杀意,“你把那晚见到的人的身形,身上所穿的甲胄,所用的兵器……这些通通给本王说清楚。”   士兵只能努力回想着那夜里闯入的骑兵,只是那时候正是夜晚,的确看不清,除了人、马、甲胄、弓弩,大刀这些外,还有,还有……   “……还有弯刀!”   “那些人大部分都是用大刀的,可属下还是看见了,那个砍下二王子头颅的人,用的就是弯刀!那些人身形也都很强壮,不像是大周人……”士兵不断地说着。   而听了他的话,安泰却是沉默。   没有屠杀戎人平民、直接冲着王帐而去、放走了牛羊马、身形强壮、还用弯刀……只有戎人才会习惯用弯刀。   大周人大多用长刀。   此事是戎人所为,还是大周人所为?   他迟疑地看向大王。   却发现大王此时异常地平静。   他眸光微闪,沉声道,“大王,他的话不可尽信,还是派人回部落里探查清楚。”   握着弯刀的手指近乎发白,阿嘎日却是罕见地并没有失去理智,只沉默了许久后,就让人将营帐收拾好,再派人将日固,苏勒等几个小部落的人请了过来。   ……   又这样过了一段时日,大周军队一直没有大规模进攻的举动,可溯水河畔的冀州旌旗却是迎风招展,还是让戎人精神日夜紧绷着,时刻准备着迎战。   很快地,就有戎人受不住了。   提出了要和大周议和一事。   营帐内很快就充斥了两种声。   第一个出声的正是朝鲁。   头发略白,眉头紧紧地皱着,像个老头,明明是草原戎人出生,却长得极为瘦弱,看起来像是戎人神话中的智者,因此在大多时候,他的话在一众戎人中都颇有威严。   他看着率先提出了议和的族人,不赞同道,“大周人来势汹汹,又怎么会同意和我们议和,傲瑞,你这是在扰乱我军军心!”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去。   可这一次,却并没有人响应他的话。   戎人十部,阿布尔、赤那、巴拉三大部落占据着呼诺湖外辽阔肥沃的草地,这三个部落牛羊成群,势力强大,即便去年冬天死了不少族人,也依旧比别的部落要强大太多了。   没了许多马,没法劫掠粮食,去年冬死的人太多了,三大部落能够耗地起,他们这些小部落却是耗不起的。   很快地,营帐里就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了起来,吵地面红耳赤,全然没了一月前的表面和睦。   已经接连有三个部落被灭了,他们谁也不愿意成为下一个,谁也不想像那些从部落里勉强逃出来的人一样,如同丧家之犬四处逃窜。   阿嘎日脸色阴沉,一声不发。   他垂眼看着自己腰间的弯刀,手指缓慢地摩擦着光滑的刀柄,眼底的神色阴鸷骇人。   营帐内依旧争论不休。   最后却还是同意了下来。   近百年间,他们戎人撕毁的盟约不在少数,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张纸,根本不能代表任何东西。   营帐内一众人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本来还在反对的人也不再多言。   拟定的议和盟约很快被送出去了。   不久后,大周的军队依照盟约退出了溯水。   即便依旧心存警惕,可戎人在知道大周的军队尽数地退出了溯水后,还是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   签好了的的议和盟书就这样被随手丢进了篝火里,红色的布料被烈火灼烧着,金色的字消失,很快就随着烈烈篝火化为了灰烬。   屠达看着林轩的举动,本就凶狠的面上神色微顿,不由地有些乍舌地嘟囔着,“你们不是整天都在说君子君子吗?这些坑人的法子,究竟都是怎么想出来的?”   又是安排人去突袭少布栽赃嫁祸,又是同意议和下套……随军的两位军师看起来都是温温和和有学识的人,怎么用起手段却是一套接一套的阴险,就连这个年轻郎君,手段也是一茬接一茬的。   几月的行军下来,原本隽秀白皙的林小郎君也变地有些黝黑,闻言,他挑了挑眉,一如既往地意气风发,很有礼道,“屠将军说笑,君子那一套是对君子的,对小人也自然要用小人的办法。”   诡计多端的确是诡计多端。   可阴险却是算不上的。   大周几百年来,也是和戎人签下了几次盟约的,只是屡次都会被戎人率先翻脸不认人,边域城镇多遭屠戮……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总不至于他们反过来施了一回,就是阴险了吧。   平北王千里迢迢率大军北伐征战戎狄,攻破了戎狄的边防大军,先后接连灭了三个戎人部落,如今胜利在即,又怎么会提出想要和戎人议和这一事?   林轩看着已经化为灰烬的议和盟书,眉目舒展,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戏谑笑意。   屠达耸了耸肩。   他是个莽汉,一向更加喜欢直接领着重骑攻打的强悍作风,不喜这些弯弯绕绕的,不过要是能够保全大半的兵力将戎人彻底灭了,阴险就阴险吧。   毕竟论无耻不要脸,谁比得过戎人。 第98章   即便大周军队退出了溯水, 戎人草原的防线骑兵也并没有卸下,可除了朝鲁,各大部落的首领却是回了自己的部落。   阿嘎日也不例外。   派回部落一探究竟的士兵还未回来复命, 他急切地想知道如今自己部落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因此在大周退出了溯水之后,更是连夜地赶回了部落落脚的那片草原。   可部落里的一切都让他心寒。   最喜爱的次子被人砍断了头颅,只余下了一具冰冷腐烂的躯体;偌大的王帐被人付之一炬,只剩下一片烧焦的草原;粮食也被尽数烧没了, 牛羊马更是被放跑了……即便心中早已经隐隐有所预料,可在看到王帐里的狼狈不堪后,他还是忍不住眼底充血, 心头怒意冲天。   大王不在营帐中,能够主事的大妃和王子又接连被杀, 整个少布已经彻底乱作了一团,人心惶惶, 如今见大王回来,也大多   阿嘎日忍着怒意,又将当初留下保护部落的几个将士召过来,在得知了和那个士兵相差无几的话后, 又问了那些贼人最后的去向。   待听到士兵说贼人往呼诺湖的西北方向跑后,他面色终于忍不住一沉, 王座一侧的扶手几乎被他整个捏碎。   呼诺湖西北方。   戎人巴拉部。   “该死的朝鲁!该死的巴拉部落!”   常年茹毛饮血的戎人脾性大多暴烈,在确定了心里的猜测后, 临时建起的王帐再次响起了不间断怒不可遏的喊声。   已经快六月了, 距离草原的冬天也不远了,没了牛羊马,没了积存的粮食, 今年冬天,部落必一定会死更多的人的。   这是想让他们少布整个部落统统族灭阿,将士也是怒火中烧,一时间,对于巴拉部戎人的恨意,竟盖过了一直憎恶的大周人。   ……   荥阳的天气逐渐热了起来,草木也日渐枝叶丰茂,一场大雨下来,将接连几日烈阳炙烤所带来的热意驱散,东市连带着几个坊的栅栏也被去掉了,被安置于客栈里的一众医者医女也都已经平安地回到了都督府。   已经是六月中旬了。   距离褚峻离开也已经有四个多月了,望着屋檐下淅淅沥沥的雨,妇人若有所思,宽大艳丽的袖摆被一阵风吹过,拂出了柔和的弧度。   六月是褚峻父亲六十大寿的时候,可褚峻还没回来……阮秋韵想起了褚氏族人离开时说的话,思虑了良久,还是让人准备了一份祝寿的贺礼,送去了信都郡。   回到了屋里,却见圆案上摆着一篮子的桑葚果,竹篮子不算很大,却是被装得满满的,里头桑葚果已经成熟,紫中泛黑。   春彩上前两步,轻声解释,“果苑的桑葚果大多熟了,这是表姑娘和项女郎送过来的,都是两位女郎晨起时去果苑里摘的。”   桑葚一般是在春天成熟的,只是荥阳在地处靠北,气候相对于比较寒冷,因此桑葚果成熟的时候会晚一些,一般也是在五到六月这个时候。   阮秋韵眸里笑意潋滟。   桑葚已经清洗过了,她捻起一个桑葚果放进了嘴里,又让春彩她们几个小姑娘拿了吃。   王妃素来温柔和煦,春彩几人也时常吃着王妃赏下的吃食,此时迟疑了片刻,倒也并不拘谨,每人捧着一捧桑葚果甜滋滋地吃了起来。   “……桑葚可以直接食,桑葚还能泡酒,奴幼时家里就泡过,家中的长辈每每泡好了,就待端正节那日享用。”莲荟边吃着,还边小声地和王妃说着各种桑葚果能做的吃食。   即便是在现代社会的时候,阮秋韵也是很少喝酒的,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一喝过的也只有去年端正节那日的桂花酒,闻言,她望着说话的婢子,温和询道,“那桑葚酒好不好喝?”   被王妃问话了,莲荟脸颊有些红,她吃地急,嘴上也染上了桑葚果的汁液,她摇了摇头,小声回道,“奴没有喝过,也不知道好不好喝。”   桑葚是她们在山里采的,桑葚酒都是家中祖父大伯他们喝的,她那时候年纪还小,家里人也没让她喝过,所以也不知道这桑葚酒是什么样的滋味。   年纪还小,的确是不宜饮酒。   阮秋韵轻轻颔首。   莲蝶年岁大一些,对于这些吃食倒是没有特别喜欢,她很快就将手心的桑葚食完,见夫人似乎对那桑葚酒有兴趣,不由抿了抿唇,建议道,“果苑里桑葚果不少,夫人若是喜欢,奴明日去采些桑葚果让伙房酿成酒,等到了端正那日,夫人就可以用了。”   她是管着夫人院里花草的婢子,平日里对于府里的花草果树也甚是熟悉,大都督府果苑里不过是种了几棵的桑葚树,可结出来的鲜果却是不少的,即便是想用桑葚鲜果来酿桑葚酒,应该也是足够了的。   这个建议听起来不错。   果苑里的桑葚果也的确多。   只是……阮秋韵眉目微动,轻柔的眸光落在了还剩下不少桑葚果的竹篮上,迟疑着没有立即应下,她是不喝酒的,也不希望两个还没成年的小姑娘喝酒的。   ……   西北草原,戎人边防大营。   暴怒之下,轻易就能丢掉理智。   惊雷阵阵,整个西北草原被倾盆大雨不断地冲刷着,夜色昏暗,一片雨声,在大周士兵退出了溯水之后,即便是时刻保持着警惕的戎人防线上的士兵也不由地多了几分松懈。   可此时巴拉部落士兵营内,一片混乱。   “阿嘎日!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   “苍天不会放过你这个疯子的,我们巴拉的士兵更不会!”   被士兵保护着的朝鲁已经没了一条手臂,他满脸的痛色,只捂着不断溢血的肩膀,瞪着双眼看着已经如同疯魔一般的阿嘎日,一边怒声唾骂着,一边不断地急步朝着身后退去,躲在一众的士兵后。   卑贱该死的阿嘎日。   怎么敢、他怎么敢伤他!   阿嘎日咧着嘴笑,眼睛里全是残忍嗜血的快意,也全然不顾挡在身前的士兵,举着弯刀再次冲了过去,一把砍下了挡着的士兵的头颅,一步步朝着朝鲁逼近。   朝鲁看着心里胆寒。   也有些后悔了当初为什么还要留在边防大营,见自己的士兵守卫挡不住他,也不再唾骂,只转身就跑出了营帐,跑进了倾盆的雨幕里,嘴里不断地嘶声求救着,试图引起大营里其他人的注意……   巴拉营帐里发生的事很快就引起了其他部落士兵的注意,大雨倾盆而下,天空的雷声不断地轰鸣着,随着少布和其他几族士兵接连的暴起,整大营彻底乱作一团。   从三大部落中借出的兵器此时成了收割三大部落戎人性命的利器,本来只想给自己的部落讨回公道的阿嘎日彻底杀红了眼,这么多年在朝鲁他们那里所受轻待时的愤怒一股脑涌上心头,手里的弯刀久久不曾停下……   戎人边防大营彻底乱了。   三天三夜过后,直到三大部落的士兵将暴乱的戎人彻底除掉,戎人大营还是没有等来部落的支持,最后等来的却是冀州铁骑,等来的却是大周平北王。   “大周人攻进来了!”   “大周人攻进来了!”   “大周人攻进来——”   才反应过来的戎人眼睛瞪大,立即粗声连着大喊着,正想迅速地将狼烟点起,可下一刻,他整个脖颈却被飞射而来的箭羽径直穿过,紧接着整个人从瞭望台上栽了下来,跌落在地上。   在许多戎人士兵还没反应过来之际,无数骑兵再次如同鬼魅一样出现在营地周围不远处,握着刀剑朝着营地奔来,不断屠戮着尚有余力反抗的戎人士兵。   本就弥漫着血气的营地血腥气就更重了,在将戎人大营的戎人士兵雷厉风行解决后,冀州军长驱而入,兵分三路,继续朝着草原深处不断行进,朝着呼诺湖靠近。   已经隐隐嗅到了胜利的大军此时就如同死死追着猎物走的雄狮,斗志昂然,没有丝毫的畏惧。   没有了足够数目戎人士兵的保卫,整个西北草原上的戎人就好像是彻底被拔除了尖锐獠牙的野兽,没有任何攻击力,只能任人宰割。   ……   三大部落中又以阿布尔实力最为强盛,阿布尔虽是部落,可却和大周的城镇无甚区别,部落的首领住的地方也并非王帐,而是一座规模十分宏大的皇城。   此时整个皇城里外,已经是一片血色。   已经年过半百的阿布尔首领泰木看着逐渐走近的男人,握着弯刀的手徒然收紧,壮硕的身躯不由地往后退了几步,阴沉的眼底略过一丝狠辣,“褚峻,本王已经让人将盟书带出去了。”   男人的脚步停住。   自以为是戳到了对方的痛处,泰木脸上轻易就流露出一抹轻蔑之色,他带着浓烈的怨毒不断地讽刺道,“要是让你身后的那群大周人知道了你撕毁了盟约,攻进了草原,到时候,整个大周都会知道你褚峻是个卑劣无耻,出尔反尔的小人。”   戎人是茹毛饮血的野兽,不需要名声。   也只有大周才需要所谓的名声。   一想到褚峻会被他身后那些大周人随意唾骂辱骂,即便是濒临死亡,泰木也有些得意兴奋,只觉得前半生他看不上的哪学大周虚伪的君子道理居然也是好东西。   手里的长刀还滴着血,披着甲胄的男人面容冷峻,闻言也仅仅是眉锋挑起,随手拿出了那已经被签过了的议和盟书,“这个?”   盟书在沾满了血的指尖缓缓垂下,上面的内容清晰可见,下一刻,轻飘飘的盟书就被丢在一侧已经燃起了的火烛上,并且很快就随着烈火化为灰烬。   泰木瞳孔猛地一缩。   可还不待他反应过来,长刀的寒芒就又再次出现在了他身上,泰木反应过来后只能狼狈地躲避,却还是被锋利的刀口砍去了半个肩膀,鲜血直接迸出。   “啊啊……”   剧烈的疼痛让泰木忍不住尖锐嚎叫,无论生前是什么样的人物,在即将面对死亡的时候,他终于还是无法保持冷静,只捂着自己受伤的肩膀,像一条苟延残喘的虫一样,不断地朝前蠕动着身躯。   褚峻脸色不变。   只又上前了一步,一刀砍下了正在蠕动的戎人的头颅,头颅滚落在地,躯体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弹了,鲜血尽数洒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已经七月中旬了。   距离今年的端正,也不过只有一月了。   居高临下地看着戎人皇城的一片混乱,男人狭长眼眸微眯,唇角勾起,有些期待地想。 第99章   项真来冀州的时候, 是带着不少家里的部曲和奴仆过来的,平日里大多也是习惯用从家里带来的部曲奴仆,她接过贴身婢子递过来的书信, 脸上的神色有些兴奋。   天气逐渐热了起来,即便屋里有冰盆,两个小女郎也不喜欢在书房里做功课,果苑四周树木翠绿,林间风也十分清凉, 因此果苑里的小亭子很快就成了两人做功课时最好的去处。   驱赶蚊虫的熏香袅袅,伺候的人全部守在了亭外,项真拿着书信兴冲冲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盘腿坐下, 立即将书信拆开,一目十行将书信全部看完后, 才抿了抿唇,眉头皱起。   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情绪不对, 正努力看着老师给的书的赵筠挑了挑眉,支着下颚侧眸,问道,“怎么了?”   “也没什么, 只是信上说,我父亲上个月已经启程回交州了, 不在盛京了。”看完书信后,项真还是认真地将书信收好, 心不在焉道。   已经快到端正节了, 盛京和冀州之间的距离还近一些,如今父亲回了交州,父亲和她真的一南一北, 天隔一方了。   思及此,项真又有些失落了。   赵筠若有所思,手里的毛笔被轻轻置下,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真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啊,我能不能知道,定远侯为何把你送来冀州啊?”   这个疑惑她已经想了许久了,也一直没能想明白,明明那位定远侯看着和自己姨父交情并不算太好,在太后千秋宴上也隐隐有对立之势,怎么就这么放心将唯一的女儿送来冀州呢?   项真想了想,也没有瞒着好友,很快就将赐婚这事说了出来,赵筠边听着边了然颔首,却还是有些不解,“那为何不将你送回交州?”   交州是项真从小长大的地方,有自小看她长大的叔伯,按理来说,送回交州,也总比送来冀州要更加安心吧?   项真摇摇头,对于父亲为何将他送来冀州,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复述着父亲的话,“父亲说冀州比交州要安全。”   至于为什么说冀州比交州安全,父亲也并没有说,只是想到父亲回了交州一事,项真又有些郁郁。   交州太远了,即便捎个书信也要几月。   好友一副失落的样子,赵筠顿了顿,有心想安慰几句,可思虑了许久,又实在是口拙地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毕竟思念父亲这种情绪她从未有过,只觉得十分陌生。   也许和自己想念姨母是异曲同工的,她要是离开姨母这么长时间,心里兴许也会这么难受……赵筠暗自想着,正要说些安慰的话,却见姨母身侧的幼翠进了亭子,手里捧着一个漆盘,漆盘上放着一碟点心还有两个瓷碗。   两个女郎眼睛一亮。   姨母/王妃夫人又让人送吃食过来了。   “伙房新做的桂花糕还有桂花小吊梨甜汤,夏时天气热,奴方才过来时,王妃还特意嘱咐了女郎们这几日要多饮茶水,切勿中了暑意热。”幼翠将漆盘放在了案上,笑盈盈地说着。   两个女郎欢快应下,很快就喜滋滋地用起了桂花糕和甜汤,赵筠边喝着边小心翼翼抬眉看了眼好友,见她神色恢复了原本的欢快后,唇角微微扬起,方才想着如何宽慰的苦恼也逐渐消散……   入了八月后,严格意义上已经是入秋了,天却依旧有些暑热的,接连下着几场雨的时候,冀州军北伐大捷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了荥阳,大都督府上下一片喜色。   北伐大捷,也许姨父很快就可以回来了,赵筠心里也有些高兴,她眉开眼笑,支着下颚望着姨母,好奇地说,“姨母,北伐大军已经大捷了,姨父是不是就要回来了?”   若是时间赶得及,姨父兴许还能回来陪着姨母一起过端正节,就好像去岁时一样……赵筠捻着茶盏,有些期待地想着。   阮秋韵闻言抬眉,望着眸露期待的外甥女,思虑了片刻,才摇摇头,言语里带不确定,“姨母从来没有去过战场,也不知道。”   她没有接触过古代战场上相关的事,一场战争后后续也许会有清理战场之类的事要做也说不准……如今大捷的消息才传过来,兴许也要等上一个月左右才能回来吧。   赵筠若有所思地颔首,却是一直注意着姨母的神色,见姨母面上并无失落之色,心里才轻松了几分。   时间缓缓过去。   还有五日就是端正节了。   距离十五越来越近,天上的月亮也日趋浑圆,清寒月华倾斜而下,看起来明亮生辉,大都督府上主母和两个女郎睡下后,整个大都督府就陷入了一片沉静安谧。   大都督府守卫森严,无论是府内还是府外,都有无数部曲在巡守着,都督府居荥阳内城,远离繁华热闹的街市,并无更夫之流,因此府外也十分安静。   马蹄声由远至近,格外响亮   负责在都督府外巡守的一众部曲脸色一凛,立即停住脚步,视线冷肃地着看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将手里的佩刀握紧。   马蹄声逼近,一队人马很快就出现在眼前,为首披着的甲胄还没褪下,男人急驰而来,身后隐隐的光亮将身躯映出一道长长的暗影,气势凛然骇人。   ……   嘎吱。   正院屋门被轻轻推开。   因主人家的习惯,屋里并无守夜奴仆。   男人就如同夜里偷香窃玉的贼子一般,隐于夜色中脚步轻缓却又急促,很快就进了主屋,然后越过了烛火微弱的外间,进了里室。   里室没有点灯,唯一的光亮便是从窗牗外斜照进屋的月华,来人似对里室的一切摆设都了如指掌,只缓缓越过了室中心散着凉意的冰盆,来到了床榻侧。   香浓馥郁,纱帐轻垂。   入了夏后,床榻四周的帷帐也被尽数换成了轻薄透气的纱幔,层层叠叠垂下,此时纱幔被轻轻拨开……   “是谁?”   略带颤意的声音倏地响起。   还没全然熟睡的妇人醒了过来。   月光映入,纱幔清透,此时床榻外的高大身影就格外明显,本来还睡意朦胧的阮秋韵被这突然出现是黑影惊醒,还没起身就下意识地轻声唤了一句。   对方似乎也听见了这一声急切的唤声,那个试图伸入纱幔的大手停了一瞬,随即毫不客气地将垂落的纱幔尽数掖开,整个人都上了床榻,“夫人莫怕,是我。”   熟悉的声音让阮秋韵怔了怔,往床榻里缩的举动停下,她眼睫轻颤着,片刻后,才低声试探性地询道,“郎君?   还未反应过来,只是下一刻,却是被对方伸手搂住了腰肢,长臂一伸,紧接着整个身躯就落在了人影的怀里。   身上的甲胄实在是冰冷硌人,男人并没有将夫人搂地太紧,只习惯性地下颚埋进夫人的颈窝处,不断贪婪地吸吮着夫人身上的香甜气息,又应道。   “嗯,是我。”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阮秋韵这才确定对方真的是褚峻,她怔了怔,才觉得方才心底不断涌现的惧意才缓缓散去。   她感受着男人埋首在自己脖颈间不断游走的热意,还有臂膀自己腰间的力度……片刻后,才眉目微敛,惊魂未定地说着,“回来就回来,为何不提前谴人回来说一声,还要这样吓人?”   夫人话里带着嗔怪。   男人眸子里涌动着浓浓笑意,他唇角勾起,含笑歉意地应下,“我以为夫人睡下了,就过来看看。”   他低声说着,“夫人说得是,我不该吓着夫人,都是我的错。”   又是这样干脆利落地认错。   阮秋韵抿了抿唇,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里室昏暗,两人相拥。   床榻上浓香馥郁,男人眸色渐沉,揽着夫人的一只手缓缓上移,抬首后径直垂眸吻了下去。   目标明确,不偏不倚。   明明是昏暗的夜里,微抿着的饱满唇瓣却还是被准确无误地覆上,熟悉的热意很快就顺着唇角而下蔓延,落在了脖颈锁骨上,在这样一片幽黑的昏暗中,郎君的面容看不见,却还是能够清晰地听见两人不断交缠着的呼吸声。   狎昵的,熟悉的,强势的。   一阵阵的闷热袭来,渲染着久违的感官,男人牢牢地将夫人锢在怀里,只不知过了多久后,又缓缓抬首,将自己的额抵在夫人的额间,眸色幽深黑沉,低沉轻笑地说着,“我好想夫人。”   想得骨头都疼了。   轻声喘息着的妇人微怔,眼睫颤颤。   ……   王爷回来了。   在得知这一事后,正院的奴仆也大多醒过来了,不多时,屋外伺候的奴仆得到传唤后入内,只垂着眼小心翼翼地将屋里的烛火点上了,就立即退了下去。   褚峻实在舍不得放开夫人,在下了床榻后,又抱起夫人来到了软榻上,依旧缱绻地温存着。   有了烛火的光亮,又是像方才那样面对面地被搂着,阮秋韵只需要略微抬起眉,就能够才看清正抱着自己,已经有半年没有见过的郎君的模样。   男人身上的甲胄已经褪下,整个人看起来要比出征前要黑一些,熟悉冷峻的面上还隐约能够看见青黑色的胡茬,他此时已经将头抬起,眸色漆黑含笑,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整个人的姿态就是懒洋洋的。   褚峻任由夫人打量着,也同样将夫人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眸光里,他的视线几乎是一寸寸地划过了夫人的脸庞,像极了暗地里窥伺的饿狼一样,灼热且贪婪。 第100章   暑热未散, 衣裙单薄,感受着透过单薄衣料源源不断传过来的灼灼热意,阮秋韵眉目微敛, 想到褚峻今日深夜回家,兴许还没有用过晚食,就想起身让人去准备饭食。   可动作却又被一只手制住。   “夫人莫忧,我已经用过晚食了。”粗粝的大掌慢条斯理地抚着垂坠着的乌发,男人用眸光细细地描慕着夫人的眉眼, 眼眸略染上一层贪婪幽暗,十分真切地说着自己的想法,“只是这一路赶路, 风尘仆仆,想先行洗漱。”   天还这么热, 骑着马星夜赶路,风尘仆仆, 的确是应该好好清理一番自己……阮秋韵不疑有他,她正想从对方身上起来,却见男人唇角的笑意越盛,似得到了什么同意一样, 只径直拦腰抱着自己起了身。   阮秋韵怔了怔。   守在门外的奴仆垂眉敛眸,并没有跟上来, 待阮秋韵反应过来后,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对方抱着离开了主屋。   月色明亮, 男人步履沉稳。   夜里太过安静了, 以至于自己能够清晰地听见对方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阮秋韵眉目敛起,正要出声询问他要带自己去哪里。   却听见步履不停的男人平静地出言解释, “天气热,我身上都是汗尘,方才不小心染了夫人一身,既然要洗漱,不如就一起洗吧。”   这话说得温和有礼,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歉意,似乎刚刚一上来就又搂又抱的种种举动,不是他故意为之一样。   心思过于明了。   莫名就有了熟悉感。   阮秋韵眉目微动,抿唇不语。   ……   主屋洗漱的屋子很大,珍稀的纱帐层层叠叠,将整个洗漱室分隔成了两处,一处是圆月一样宽大的汤池,一处是狭小的浴桶,屋里时不时有水珠溅落声响起,可水雾袅袅的汤池此时却是平静无波,空无一人。   水声激荡,又一声可怜的低泣响起。   溢出的晶莹水珠四散而开,最后顺着光滑的木质桶壁缓缓滑落,透过纱幔顺着桶壁看去,依稀可见茭白指尖柔弱轻颤,难耐地蜷了蜷,最后只能无力地搭在了古铜泛着青筋的颈上。   昏暗狭小的空间里,乌黑发丝已经被尽数浸湿,此时丝丝缕缕地黏在了莹润白皙的肌肤上,轻易就能让人发狂。   唇齿交缠间,一片泪眼婆娑。   粗重炙热的呼吸几乎将一片莹润肌肤染成绯色,已经饿极了野兽双眼染着一层浓浓欲色,只叼着近在咫尺的猎物迟迟不肯松口,在幽幽地将心头爱细嚼慢咽一番后,才舍得尽数拆吃入腹。   水声不知何时停下,可沉沦却迟迟没有停下,男人眸色幽黑深沉,望着泪眼朦胧的夫人,只爱怜地垂眼亲吻着夫人绯红的眼尾,又十指交缠着地执起夫人不断推拒着的茭白柔荑,继续沉沦在他已经阔别已久的馥郁柔软里……一头已经被饿了许久的野兽,总是不会这么轻易就能被喂饱的。   ……   一早起来,就听见姨父归家了消息,赵筠心里很是高兴,立即去项真院里寻了项真,带着项真一起去正院给姨父姨母请安。   “筠儿给姨父请安,恭贺姨父北伐大捷!”赵筠笑意盈盈,福身施礼道。   “项真给王爷请安,恭贺王爷北伐大捷!”相比于赵筠的轻松欢快,项真则是有些拘谨,她规规矩矩地施了一个晚辈的礼节,然后安静地站着,小脸上是掩饰不住紧张。   “姨父,姨母还没起来吗?   见状,行完礼后,赵筠直接伸手将身侧项真的手牵起,她朝着里室张望了一下,没看到姨母,立即问道。   小孩子总是长得快的,不过是半年没见,外甥女又长高了不少,褚峻面上带着温和慈爱的笑,温声解释,“姨父昨夜回来时很晚,所以你姨母还没起来。”   说完后,目光划过两个女郎互相交握着的手,最后落在外甥女身侧的女郎身上,他眉目温和,“定远侯的书信我已经看过了,我和定远侯相识已久,项女郎若是不介意,也大可唤我一声伯父。”   不是传闻中的冷漠,平北王的态度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十分和煦,项真愣了愣,虽然面上还有些拘谨,心里却还是松了一口气,忙立即有礼地轻声应下,“是,是的,项真多谢伯父。”   褚峻笑了笑,不再多言。   又说了几句最近自己学的课后,两个小女郎就离开了,直到离开了正院后,项真的心才彻底安了下来,她不断地安抚着自己,舒缓着刚刚生出来的紧张情绪。   赵筠背着手走着,看着项真心有余悸的模样,挑着眉梢笑着说,“我就说你不要这么紧张,盛京那些传闻都是骗人的,其实我姨父脾性可好了,我还没见过姨父生气呢。”   说这话的时候,赵筠显然已经不记得了,当初她在赵府见到平北王第一面时的惊慌失措了,她已经见惯了姨父在姨母面前的温和模样,自然不会害怕。   项真不疑有他,也点头认同。   虽然平北王气势重,可方才对她的确是很和蔼的,父亲此番将自己送来冀州,定是因为信任平北王,兴许平北王真的是那种面冷心热的好人。   ……   窗牗已经被关起,将窗外的阳光尽数遮挡住,里室有些昏暗,置于最中心的冰盆正在不断地朝着四周飘散着丝丝缕缕的凉意,驱散着里室里的燥热。   守着的奴仆已经尽数退下。   头脑昏沉的妇人缓缓睁开眼眸,良久后,眼里的惺忪才逐渐褪去,映入眼帘的是依旧搂着自己的男人。   “夫人醒了。”   褚峻略微垂首,耳厮鬓磨般低语。   熟悉燥热的呼吸再次袭来,阮秋韵眼睫微动,置于轻薄被衾下的手心却不自禁地移动着,然后心有余悸地颤颤抚上了自己的小腹,在察觉一片平坦后,紧接着又落在了自己腰侧,只侧过头,抿着唇没有出声。   夫人这是生气了。   褚峻心下了然。   他思虑了片刻,将夫人抱着坐了起来,又开始为昨夜的不知节制而低声道着歉,“夫人莫恼,我只是太过想念夫人,一时没了分寸,明明夫人都已经说了不要了,我昨晚却还一直缠绵不休……”   认错认得很快,这话也说得越来越露骨,连带着盛京的那段时日,这都是他第几次因为这样的事道歉了……阮秋韵抿了抿唇,也不想搭理他。   昨夜胡闹了许久,本就饱满红润的唇此时略微红肿,褚峻眉目微敛,只又低声询道,“夫人有没有觉得那里不适?”   即便晨时已经让女医看过了,也涂了药膏,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他昨夜的确是过于孟浪了。   即便心里有气,阮秋韵也不会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她敛眉感受了片刻,只觉得除了腰肢酸痛外,其余地一切还好,只顿了顿,就低声说了一句,“我并没有不适。”   那些药膏的确好用。   柔软的嗓音带上了些许哑意,若不细听,却也听不真切,褚峻面色一顿,松开了手起身来到了软榻的案旁,倒了一杯茶汤,然后端到了夫人身前。   茶汤碧绿,捻起还带着温热。   阮秋韵接过茶汤,安静垂眉饮下。   将空了的茶盏放于一侧,褚峻伸手将夫人揽进自己怀里,将手掌覆上了夫人的腰肢,慢条斯理地揉捏着。   夫人还在生他的气。   褚峻边想着,边说着,“方才筠儿带着项女郎过来请安了,两人看起来关系十分要好。”   听到褚峻提到外甥女,阮秋韵缓缓回过神,她眉目柔和,出言解释道,“她们在盛京时就已经是好友了。”   本来就是说得上话的朋友,自项真从荥阳过来后,两个小姑娘更是形影不离了,即便出去玩耍也是一起出去的,关系看起来甚至比在盛京时还要亲密了几分。   褚峻颔首,还低声道,“这样也好,我本来还想着,到时候从荥阳里选几个郎君女郎给筠儿充当玩伴的。”   阮秋韵闻言有些惊讶,在发现褚峻的确是认真的之后,才迟疑地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地说,“朋友还是让她自己去交比较好。”   她心里明白,平北王外甥女这一身份能够给筠儿带来许多同龄人的簇拥和追捧,可毕竟只有志同道合志趣相投,两个人才有可能成为真正的朋友,赵筠这两年的性格越来越外向,有一个性格比较腼腆又同样喜欢学骑射上医女课的好友,已经算得上是很好了。   说起了日渐长成的外甥女,阮秋韵心里软乎乎,方才心里生出的怒意此时也暂且放下,她眉目沉静,也说起了褚峻北伐出征这半年来,家里发生的许多事。   定远侯托付女儿的来信,突然到访的几位褚氏族人,荥阳城里出现的疫疾,还有因为恶意传播疫病被抓住诛杀了的马康年郑清两人……   说起自己六月时让人给信都郡送去了一份贺礼时,阮秋韵还特意看了眼男人的脸色,褚峻见状轻笑,也给出了反应,“自被除了族后,我就再也没有送过礼给褚氏了。”   他眉目微垂,专注着手里的动作,有些漫不经心地含笑道,“褚氏幸运,得了夫人的赏赐。”   赏赐。   很居高临下的一个词。   信都郡褚氏全都是白身庶民,平北王妃派人送礼至褚氏,其实也是能够当得起是赏赐这两个字的,只是相对于同族的血脉亲人而言……阮秋韵眉目微敛,没有继续说褚氏,又说了一些其他事。   眸光从始至终落在夫人的面上,不曾错过夫人一丝一毫微变的情绪,待夫人话音落下后,褚峻这才笑着低声询道,“马康年死了,夫人欢喜吗?”   这话实在突然,阮秋韵怔住。   回过神后,阮秋韵只觉得方才被茶汤润泽过的喉咙再次干涩了起来,她眼睑垂下,努力保持平静道,“造成了荥阳疫疾的罪人伏法,我自然也是欢喜的。”   掌下的纤软腰肢有一瞬间的紧绷,褚峻似并未察觉,他唇角的笑多了几分寒意,只低声笑叹,“夫人不喜马康年,早知当初在盛京时,我就应该除掉他。”而不是仅仅只让他在盛京中众叛亲离,甚至还有机会来到荥阳。   男人面带笑意,眸色却极为幽暗。   十分刻意地,阮秋韵没有去问褚峻是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马康的年,她沉默了片刻,只再次将话头转移到了其他话题。   褚峻从善如流,眼底却是笑意盎然,又再次垂眉亲吻着夫人的额间。 第101章   掌心带着灼热, 腰身的酸痛随着慢条斯理的揉捏缓缓褪去,轻蹙着眉心微不可察地舒展,阮秋韵移开了视线, 拂下了男人的手,想要从榻上起来。   褚峻笑了笑,松开了手。   门外的奴仆鱼贯而入,洗漱梳妆。   窗牗已经被推开,晨时的自然光映入, 尘埃在晨光里蹁跹浮动,琉璃镜将妆奁前的妇人照地分毫毕现,妇人眉目温婉沉静, 夭桃秾李,男人的眸色逐渐幽深, 几步上前,同样出现在了光洁的琉璃镜里。   奴仆垂眉, 福身退下。   手搭在了夫人的肩颈处,指腹抚着后颈处的肌肤,后颈的软肉已经是一片绯色,甚至还隐隐带着痕迹, 那是被自己舔舐啃咬过的痕迹,远远看去, 暧昧横生。   有力的臂膀环上了腰细柔软的腰身,一个吻再次轻飘飘地落在了后颈绯色的肌肤上, 虔诚缱绻。   琉璃镜里人影交叠, 垂首低眉。   妇人眼睫轻颤。   一如成婚晨起时的那日一般。   ……   朝食过后   被编成了本的书册上的字迹齐整娟秀,将整个冀州能够提供的工作大多细细罗列了出来,还有一些可供学习的技艺营生, 褚峻翻看着书册,待放下后,眉目挑起,又将夫人揽进了怀里。   一整日下来,阮秋韵也已经习惯了对方黏糊糊的作态,只略略侧过眸,用眼神询问着身后的郎君。   “辛苦夫人了。”   郎君挑眉笑着,不复匪气。   即便是心知对方秉性,但是有时阮秋韵还是会被这样的温和给迷惑到,她眸光略过了案上的几本自己统计整理出来的书册,摇摇头,“还好,也不觉得辛苦。”   的确不辛苦。   有所空缺的营生,能够学习的技艺……这些都是有人一一呈报上来的,她只需要再将这些稍加整理,将一些不太合理的营生技艺剔除就可以了。   费不了什么功夫的。   阮秋韵这样想着,其实心里还隐隐挂念着昨日听到仲羽所说的话,她思虑了片刻,还是问道,“我听说,这一次北伐中救出了不少被掳走的大周妇孺,这些妇孺……郎君打算如何去安置?”   褚峻没有立即回复,只将夫人的手掌在手心,才不徐不缓地反问道,“那些妇孺还在军中,夫人认为,该如何安置才好?”   阮秋韵想了想,还是说出了一些想法,“若是愿意回家的,可以派人送她们回家,若是不愿意回家的,我们可以将这些妇人的户籍迁至别处,统一另行进行安置……”   这个时代对女性其实是不公平的。   一个妙龄的女郎被戎人掳走,即便是后来平安无事地被救出来回了家,背后的流言蜚语也足以将她再次杀死,更遑论在戎人部落里待了二十多年的妇人,只怕回了家乡后,一切都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与其去面对流言蜚语,还不如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安度晚年,只是迁移户籍,另行安置一事也许会过于麻烦,而且这个世道并没有表面这样盛世太平,一个弱质的妇人背井离乡独自生活也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还是要有伴才好。   有了谋生的手艺就能够养活自己,住在一起也大家可以互相关照,也会更加安全一些,阮秋韵神色认真,眉目舒展,慢条斯理地说着自己的想法。   她说地认真,却并没有留意到身后郎君面上的神色,男人唇角噙着一抹笑,认真地听着夫人的话,眼底笑意渐浓。   ……   盛京,宣政殿。   明明端正节已经临近,可盛京朝堂上却是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凝重,并无一丝属于年节的欢喜热闹。   少帝今年已临近十四,正是即将能够接触朝政的时候,可就是这般关键的时候,不过是一场普通的早朝,却是牵连出了混淆皇室血脉的奇案。   年幼的少帝第一次在朝臣面前展现出疾言厉色的一面,他面容扭曲,只望着下首的老妇,勃然大怒,“大胆贱婢胡言乱语,来人啊,给朕将这个出言不逊的贱婢拖下去,乱棍打死!”   愤怒的声音响彻整个宣政殿。   可朝堂上却是无一人敢动。   少帝见状,更是面露癫狂,怒不可遏,可事实上,整颗心早就在在那妇人将狸猫换太子一事后,就已经尽数被恐惧淹没。   他出生就是父皇亲封的太子。   是父皇唯一的儿子。   六岁登基就成了皇帝。   他长得与父皇这般相似,又怎么可能不是皇族杨氏的血脉,而是刘氏的血脉呢?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目光里是掩不住的慌乱,少帝最后还是只能看向向屏风后的太后,屏风后的太后却是久久不曾出言,他只哀哀地唤着,祈求着最疼爱自己的母后能够为自己说一句话。   “母后,母后你为儿臣说说话啊,我是母后亲生的孩儿不是吗……”   良久后,屏风后的太后还是没有出言。   朝堂上半数的朝臣跪了下来,恳请太后下旨查清混淆血脉一事,穿着龙袍的少帝这时面色惨白,只呆呆地看着下首的朝臣,脸上隐隐透露着绝望之色……   原本的少帝失了踪迹,太后亲子取代了原本少帝的位置,待十四岁生辰过后,即可正式开始了摄政。   表面看起来,一切尘埃落定。   自刘氏一族覆灭后,就已经缠绵病榻的太皇太后听闻这个消息后,目眦欲裂,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又再次陷入了昏迷之中。   ……   临近端正,金桂飘香,又恰逢北伐大捷,荥阳城中属于节日的气氛也逐渐浓厚了起来,坊市街道一片热闹祥和,并没有因为前段时日的疫疾而变得更加冷清。   冀州苦寒,比不上盛京的繁华,可若是这样的地方待久了,即便如同谢书云一样在锦绣堆里的公子也会有些习惯。   看着坊市街道里人来人往的景象,又想起如今北戎已灭的消息,谢书云挑了挑眉,心头有些复杂,喃喃自语道,“如今北戎已经被灭了,二十万大军可以随时离开冀州。”   北戎被灭于大周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于边域百姓而言,少了每年的侵扰掠杀之苦,可于大朝堂而言,没了北戎钳制的冀州二十万兵马,随时都有将大周改朝换代的可能。   大周眼看着就要乱了,即便他再怎么没心没肺的人,也不由心生慨叹,顿了顿后,他又看向好友,再次询问,“还不打算回去?”   姚庭珪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不语。   谢书云犹不死心。   他顷刻就又坐下,不断地念叨着,“都已经大半年了,我舍命陪君子也陪够了,你到是给我说说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顿了顿,声音又放低,“你不会真的想学你那四叔一样吧?你要知道,伯父伯母是定不会答应的。”   姚家最是傲气,出了一个离经叛道成为平北王幕僚的姚伯羽已经被气得够呛了,这寄予厚望的嫡长孙要是再效仿他那四叔,那姚氏老爷子可不得被气死。   即便听好见谢书云提到了自己父母,姚庭珪依旧面不改色,他只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和四叔一样成为平北王幕僚的想法,只是……“我不打算参与明年的科考,还是想先留在荥阳。”   谢书云不意外,只戏谑挑眉,“为了赵女郎?”   “嗯。”   又是一连串意味十足的啧声。   姚庭珪很淡定。   毕竟这也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即便知道马康年已死,她有平北王妃一直宠着护着,将会是整个大周过地最尊贵最欢快的女郎,也不会再落得如同午夜梦回中那一个个梦里的下场……可他还是不能够全然放心。   反正她走到那里,他就跟到那里。   ……   又是一年的端正节,圆月依旧是亘古不变的明亮,都督府湖中心并没有亭子,却还是有个赏月的好去处,在西北一角有一个高高的露台,露台四四方方的,四角点着明亮的烛火,有雕栏环绕,举首就能够看到高高的圆月。   用完晚食后,时候还不算晚。   外甥女提议要出府看花灯,阮秋韵没有思虑太久,很快就应下了,两个女郎出门后,阮秋韵正想起身,却又被人轻轻扯住了披帛。   男人懒散地坐着,半阖着眼眸。   看起来像是喝醉了一样。   可软纱的披帛被对方执起了一段,似并没有使力,因此随着妇人行走的力度,柔软绵长的披帛在粗糙的虎口处轻轻滑动,直至滑落。   阮秋韵停住了脚步,看向他。   睁开双眼,眼底清明,并无醉色。   他仰头望着夫人,夫人身后即是那一轮圆月,褚峻眸色涌动,却还是温声笑着,“夫人,今夜我们也出府吧。” 第102章   月如圆盘, 繁星点点。   浩淼的江水映着天上的明月,一阵清风拂过,江水里明月的倒影也随着层层波浪而闪烁。   正值端正, 水面上还漂浮着许多各色各样的花灯,一艘华丽高大的楼船在江河上随波逐流着,船内烛火通明,随着船的移动,立于船板上远眺, 还能将荥阳外城一侧热闹景象看在眼里。   荥阳气候多变,入了八月后也逐渐凉爽了起来,临了晚上更是凉风徐徐, 凉风吹拂起发丝,妇人脸颊映着烛火, 她看着江面上漂浮的一盏盏的花灯,眉目盈盈。   肩上被披上了一件偏薄的披风, 阮秋韵堪堪回过神,还未转过头,却被身后的男人揽在了怀里。   男人长得高大,此时下颚抵着颈窝, 双臂紧紧揽着细软是腰身,整个人几乎将夫人彻底环在身上, 竟是一副全然独占的姿态。   鼻尖涌动的尽是夫人的气息,狭长的眼眸微微阖上, 唇角勾起, “天冷,夫人莫要着凉了。”   这个时候也不算冷,而且这样被五花大绑一样地抱着, 又怎么会着凉呢……阮秋韵侧着眸子,有些无奈,却还是低声应了一声。   船继续前行着。   江面的风逐渐大了起来。   阮秋韵接过男人递过来的杯盏,没有感觉到茶汤的热意,反而还带着丝丝凉意,她不由地看向手里捻着的杯盏,杯盏里并不是绿色的茶汤,而是黑色的液体。   六月时果苑的桑葚果成熟,让伙房酿的桑葚酒,因为特意交代了伙房的人,因此酿造时用的并非烈酒,尝起来酸酸甜甜的,喝起来更像是果汁,不容易醉人。   阮秋韵迟疑着抿了一口。   和桂花酒相比,的确没有多大酒味。   桑葚酒液看着是黑色的,可实际上却是紫红色的,只不过是这么轻轻一抿,顷刻就将本就红润的唇染上了一层艳色。   褚峻眸色渐沉。   阮秋韵并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异样,想了想,又说,“昨日又收到了褚氏的拜帖。”   自从平北王北伐凯旋后,接连几日都督府都能够收到帖子,大部分都是冀州官员祝贺平北王北伐大捷的恭贺帖,其中就有信都褚氏的拜帖。   眸光尽数落在夫人的唇上,男人眉目微敛,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夫人不喜欢,只置于一侧就好。”   又是这样不搭理的态度。   阮秋韵不由抬眉。   男人喉结滑动,将夫人抱到自己的腿上,终于忍不住似地垂头轻啄夫人的唇,良久后,才低声沉笑道,“夫人可是觉得我心狠?”   阮秋韵闻言摇头,轻声解释,“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她奇怪于褚峻对待褚氏的态度,若说是怨恨,却也没有过多的刻薄刁难;若说是厚待,却也过于冷淡疏凉……看起来挺复杂的。   不愿夫人将心思放在旁的事上,褚峻端起自杯盏,将盏中的桑葚酒一饮而尽,后又覆上了夫人的唇上。   正说着话呢。   这个举动猝不及防。   唇齿交缠间,一缕缕的紫红色酒液从艳丽的唇角溢出滑落,星星点点地落在了莹润白皙的肌肤上,最后延着延颈秀项的深处蔓延而去。   夫人面色绯红,呼吸轻颤,就这样待在自己怀里,只承受着自己的模样,他怎么看也看不够。   褚峻眸色渐沉,贪婪浮现,只宽大的掌心紧紧地覆在了夫人的小腹上,又垂眉地吻了下去,缱绻缠绵。   他知夫人在疑惑什么。   褚氏是他血脉上的亲族,天然拥有着血脉上的优势,人心总是欲壑难填的,他的一切只能是属于夫人,绝对不能是旁人的。   因此褚氏永远只能是信都褚氏。   ……   同处于一片天,端正节当日,凉州的月也是又大又圆,烛火通明,厅里的丝竹管弦更是悦耳动听,根根白发的老者精神矍铄,他听着两个小辈的恭维,面带笑意,一脸的慈爱之色。   待男人进厅落座。   歌舞很快停下,嘈杂声响也渐低。   男人平静地看着老者身侧的两人,眉骨微动,对着身侧的人说了句什么,很快地,就有下仆上前将两位女郎郎君跟前,意图将两人带下去。   两人脸色都有些不好,却也脸色讪讪不知说些什么,只用求救一样的目光看着同样面色不好的老者,可即便是最后被带离了席位,老者也还是没有说出一句挽留的话,只脸色铁青,也同样挥袖离开了席位。   席面上安静了一瞬。   又很快恢复了热闹。   月上中天,厅内宴饮才散。   “如今北戎已灭,冀州二十万兵马即可挥师南下,主公,我等也还是需得多加防备才好。”   陈信拱手说着,言语里不乏忧心。   本以为北戎一事会多少消耗冀州兵马的战力,可依照冀州的探子来报,在北伐一战中,冀州所陨兵马连甚至不足一成,如今没了北戎这块绊脚石,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六大边营了。   席间饮了一些酒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齐牧漫不经心地听着下首幕僚的话,闻言眉骨微动,不置可否。   端正团圆,议事很快结束,很快书房里就余下齐牧一人,下仆从书房外进来,他听着下仆的话,笑意渐敛,面色沉下。   ……   北戎被灭这一消息,很快就传回到盛京,顿时就引起了一阵哗然,相对于大周百姓们纯粹的欣喜,朝堂的朝臣心思却是复杂许多。   先帝在时,在平北王重返冀州后,朝廷便早早就已经失了对于冀州军的掌控,这些年来,冀州兵马日渐壮大,如同一日比一日更加凶猛的猛兽一样,日渐威胁着杨氏皇权。   可因有西北草原的北戎钳制着,数年来冀州军从未有过南下之举……如今北戎已灭,便相当于这头日渐凶猛的野兽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大周杨氏皇权,岌岌可危。   百官朝臣明面上在朝堂上对着少帝恭维着,可这心底是怎么想的,也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了。   自从少帝接触了政务后,垂帘听政的太后也回到了后宫,初接触政务的少帝坐在高高在上的龙椅上,看着下首心思各异的朝臣,脸色有些难看,置于龙椅扶手上的手略微收紧。   下了早朝。   天气已经凉了下来,姚伯羽身体不大好,入了秋后走到那里都会披上一件披风御寒,他走在李迁身侧,听着那些朝堂上那些官员说着一些恭维平北王的话,唇角的笑意温和有礼,滴水不漏。   待上了马车,脸上笑意才渐淡。   他看了一眼神色不变的李迁,眉目轻挑,“方才那位脸色可不太好,相比于前面哪一位,看起来倒像是个有脑子的。”   李迁瞥了他一眼,“有脑无权,不过困兽。”   毕竟太后这段时日虽没有垂帘听政,却并不代表已经是彻底还政,依附于邹氏一族的朝臣大多以太后马首是瞻,虽是还政却也不尽然还政。   明明坐在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却无法掌权,心中难保不会生出怨气,太后和少帝这一对半道出家的母子,翻脸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姚伯羽眉目舒展,却又似想起了什么一般敛起,喃喃自语,“听闻这几日城防军指挥使入宫入得有些勤,还时常能得宫里的赏赐……”   两万十六卫若是加上五万城防军。   数目也不算多,却也不算少了。   起码是比三万的禁军要多上许多的。   李迁眉目微凝,沉吟了片刻才道,“明日让禁军去查探一番。”   姚伯羽不置可否。   大周如今局面复杂,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杨氏皇权已经是日渐衰弱,城防军指挥使并非一糊涂人,却在这个时候选择靠近少帝的母族邹氏,实在是有些可疑,也的确是需要查探清楚才好。   ……   九月时,冀州的翠树枝叶大多已经枯黄落地,光秃秃的树木看起来格外地清寒萧瑟,这个时候气候已经有些冷了,倘若衣衫再单薄一些,定是会被寒风卷地瑟瑟发抖。   已近傍晚,凉风徐徐。   马场上响起了阵阵马蹄声。   妇人独自端坐于黑色的高头大马上,夕阳下的肌肤泛红,鬓发如云,艳丽的烟罗裙裾随风飞扬,看起来恍恍如仙。   褚峻看着逐渐朝着自己奔来的黑马,唇角勾起,待黑色骏马奔至自己身前,立即翻身上马,坐到了夫人身后,一手顺势揽住了夫人的腰肢,一手覆在了夫人的手背上,将夫人的手从缰绳里解脱出来。   马顷刻跑得飞快。   身体随着跑动的加快往后仰,背脊紧紧地贴着男人炙热的胸膛,阮秋韵呼吸乱了几下后,解脱了的手下意识按在马背上。   又跑了几刻后,马才停下。   柔嫩的手心被缰绳勒出了一道道红痕,虽然看起来有些可怖,却并不觉刺痛,阮秋韵才净了手,却见褚峻已经捧起了自己的手,习以为常地用膏药涂抹着自己的掌心。   熟悉的冰凉感在手心蔓延,淡淡的药香萦绕鼻尖,守着的春彩幼翠等人垂眉敛眸,不敢多看,阮秋韵望着面前神色认真的男人,眸光缓缓下移,落在悬挂于对方腰间的香囊上。   不过一年,香囊上的彩色绣线已经脱落了不少,表面的布料也几近发白,香囊里面能够驱散蚊虫的药材气味也接近于无,看着就是老旧破败,就这么挂在男人腰间上,着实有些不相衬。   褚峻似没有注意到夫人的打量,只为夫人涂上了药膏后,才含笑询道,“夫人怎么过马场了?”   阮秋韵收敛起心思,目光却并没有移动,轻声解释着,“已经许多日没有骑马了,今日正好有空,就过来练一练。” 第103章   掌心已经被涂抹好。   阮秋韵迟疑了片刻, 指尖落在了男人腰间的那个老破旧的香囊上,将轻微摇晃的香囊捻住,“已经很破旧了, 还是不戴了。”   指尖覆于丝线脱落的香囊上更显盈白,褚峻垂随意看了眼自己腰间上悬挂着的香囊,神色不变,语气里带着些许笑意,“这些时日戴着也习惯了, 无事。”   这是要继续戴着的意思。   可看起来的确不太相衬。   阮秋韵想了想,又道,“那我再给你做一个, 这个已经老旧了,不好看。”   做一个类似的香囊很简单。   因为不用过于精致繁琐的织绣, 就像去年一样用一块布料缝补起来,再往香囊里添上一些合乎时节的药材即可。   似被夫人那句不好看给说动了, 褚峻很快就应下,他手臂覆在了妇人的腰身上,他眉骨微动,掩下眼底浓浓的笑意, 低声说着,“那就有劳夫人了。”   阮秋韵轻道了一句无事, 捻着香囊的手也并没有松开,视线更是反而落在已经略微发白的香囊布料上。   ……   项真再次收到来自于盛京的信笺, 却并不是来自于父亲的, 而是来自于徐梁叶瑜两人的,两个小姑娘凑着头将信上的内容一五一十看完,看完后, 脸上具是有震惊之色。   赵筠眼眸瞪大,看着身侧的好友,语气里有些难以置信,“这个纪景……是当初你父亲带回家中的那个纪景吗?”   项真也有些懵。   她思绪混乱,因此在面对赵筠的询问时,语气里也带着些许不确定,“好像…好像是的吧。”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   只是信上是这么说的。   被她父亲带回家的那位小郎君纪景才是太后亲子,如今已经登基为帝了……想到那位隐隐给自己一些奇怪感觉的小郎君,项真抿了抿唇,神色有些复杂。   少帝被换这一事太过有距离,赵筠也过是震惊了片刻就平静了下来,她侧眸看了眼身侧的项真,想了想,小声问着,“如果当初宫里赐婚的是和这一位陛下……真真,你会不会答应。”   毕竟当初自己和叶瑜也是猜测过项真是不是心悦那个叫做纪景的小郎君的。   项真闻言很快回神。   这位性子日渐活泼的小姑娘没好气地看了眼兴致勃勃的赵筠,只将信笺收起来,嘴里嘟囔着,“说什么呢你,即便是他我也不会应下,我父亲更不会应下的。”   她如今也并非什么都不懂的孩童了,有些事也早早就已经明白,宫里赐婚不是因为喜欢她这个人,而是喜欢她定远侯独女这个身份,更是想要她父亲手里十万交州军兵权的支持。   为了兵权而成婚,她可不会应。   赵筠眉目挑起,语气有些揶揄。   “你那时不是挺喜欢寻他玩吗?我和瑜姐姐还以为你喜欢他呢。”   “那是你们都太忙,所以我才无聊寻他玩的……我现在也还小,你这是在教坏我,要是再说这些话,我这就去和伯母说。”   项真话里罕见带上了几分急躁,脚步倏地抬起,一副要去寻平北王妃告状的架势。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说,我不说了行吧。”   赵筠立即偃旗息鼓,连声认错。   项真置若未闻,步履不停。   赵筠生怕她真的去给姨母告状了,忙着追了上去,又是接连几个道歉,两个年轻女郎一路上打打闹闹,好不热闹,这人还没进屋呢,小姑娘的嬉笑声就已经传进来了。   阮秋韵眉目柔和,唇角带笑。   两个小姑娘行完礼,很快就在阮秋韵左右两侧坐下,两人身上还穿着骑服,脸蛋红扑扑,显然是才从马上下来。   赵筠很快就注意到了姨母手上的布料丝线,不禁询道,“姨母这是在做什么?”   阮秋韵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含笑地给外甥女解释道,“想做一个香囊,你姨父那个香囊已经坏了,戴着不好看,姨母就想着重新给他做一个。”   赵筠闻言,若有所思地颔首。   后似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垂眉看了眼自己腰间的荷包,又宝贝似地摸一摸,笑起来像是舔了油的狸奴一样,眉眼弯弯,言语里带着些许得意,“姨母送我的荷包也还在。”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荷包,也是姨母亲手给自己做的,只将一些上好的布料缝制起来,荷包上头甚至并无任何织绣花样。   平日里只用来装一些散碎银钱,因是姨母亲手做的荷包,她也整天整日地悬挂于腰间戴着,平日里也多有注意不弄脏,毕竟不弄脏就不用时常清洗,因此即便已经带了一年了,还是同原来的相差无几。   她保护地可好了。   听着外甥女的话,阮秋韵很快也注意到外甥女腰间的荷包,荷包里头装着东西,正平整地垂坠着。荷包上的布料依旧是崭新齐整的,布料上甚至没有任何一处出现发白的痕迹,同前两日郎君腰间的发白脱线的香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荷包一个香囊,都是用平北王府库房里上好的布料所制,当初听褚伯说的,这样的布料若是放着,放个十几年都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只有一直连续频繁地清洗才会出现发白的现象。   可一个普通的香囊,每一两个月清洗一次保证干净即可……为什么还需要这样频繁地去清洗呢?   阮秋韵顿住,垂眉看着自己手里的黑色布料,抿了抿唇,眉目敛起。   “姨母?”   被唤的阮秋韵回过神,望着两个小姑娘疑惑的目光,只将复杂心绪放下,摇头轻笑,“抱歉,姨母刚刚走神了,没有听清你们说的话,方才说了什么,能不能再给姨母说一次?”   见姨母脸色如常,赵筠也放下心,立即重复道,“……他们说要举行一次马球赛,我和真真到时也想去比一比,姨母要不要也去看看?”   自从平北王凯旋后,上门拜见的人也不在少数,连带着两个小姑娘身侧簇拥的女郎郎君也逐渐开始多了起来,近来秋高气爽,不冷不热,正是赛马打秋猎的好时候,很快就有人提议要进行一场马球赛了。   都是参加过一次马球赛的,赵筠两人自然心里有兴趣,很快就应下了他们马球赛的帖子,却不想只有她们两人去,还想着和姨母/伯母一起去。   两个小姑娘眸里隐含期待。   阮秋韵神色柔和,也很快就应下。   ……   日渐西移,两个小姑娘也各自回了各自的院子,屋里也逐渐暗了下来,幼翠春彩几人忙将屋里的烛火点起,略有些昏暗的里屋霎时就亮堂了起来。   手里的黑色香囊已经成形,只将香囊装上药材,再绑上黑色的流苏即可,阮秋韵细细端详着手里的香囊,慢条斯理地将准备的药材放进去,然后再将流苏系上……   脚步轻缓,不动声色。   烛火摇曳着人影,阮秋韵回过神,只见男人已经坐在了自己对面的软榻上。   黑色香囊还在手心里。   褚峻看着夫人手里的香囊,眉目微挑,眸里还带着笑,“黑色的?”   眸光落在对方腰间的香囊上,阮秋韵闻言眸色微动,嗯了一声,“我觉得黑色比较适合你。”   褚峻大多的衣物都是颜色深沉的。   黑色的确适合。   褚峻接过夫人手里的香囊,随手将自己腰间的香囊替换了下来,被替换的香囊就置于案上。   即便是烛火下,也依稀可见翠色泛白的布料,阮秋韵想起今天的疑惑,她将手里的旧香囊执起,侧眸询道,“这香囊是不是时常清洗?” 第104章   香囊被托在手心, 表面泛白的布料就格外明显,褚峻眸光在香囊上停留了一瞬,后又缓缓移开, 嘴里轻描淡写地说着,“是洗了许多次。”   言语里丝毫不见心虚。   至于洗了几次?   他也有些记不清了。   毕竟那时满脑子都是夫人,又怎会记得洗过几次呢……褚峻眼睑微垂,漫不经心地想着,带着略诡笑的眸光却是尽数落在了夫人玉白的面上, 紧接着又落到夫人托着香囊的莹白手心上,唇角微扬。   他并未解释为何要洗这个香囊。   这定会吓着夫人的。   西北草原风沙大,又是你死我活的战场, 兴许是香囊沾了风沙或者鲜血也不一定,阮秋韵不疑有他, 心里淡淡的疑惑也很快就散去了。   晚食的时候,又提起了两个小姑娘提及的马球赛一事, 褚峻闻言挑眉,笑着,“荥阳城中时常会举行马球赛,夫人若喜欢, 过几日我们一起去看看。”   阮秋韵神色不变,只应了一声好。   她对于打马球这项运动说不上喜欢, 总觉得有些危险,可家里的两个孩子是要去比赛的, 无论最后的结果怎么样, 她也想去看看。   ……   大周注重马政,而因靠近着西北草原,荥阳的民风也更加彪悍, 这些年关于马的活动比之盛京也不遑多让,除了马球赛马这些以外,每每入了秋,荥阳城中一些年轻的子弟们还会在附近的一些山中举行秋猎比赛,很是热闹。   寻常的人家养不起马,所谓的马球赛赛马等诸多盛事,也不过是荥阳城中有些家底的一些子弟的普通喜好,算不得多喜欢。   被家里各种帖子弄地烦不胜烦,原家小郎君也不想继续搭理这些一次次上门的人,只憋着一股气,寻了几个还算相熟的友人,跑到了熟悉的酒楼里胡吃海喝。   几个友人见到他这样一副憋屈样,面上俱是带着揶揄的笑,纷纷起哄打趣着。   “要说这几日荥阳风头最盛的郎君是谁,只能是我们原小郎君了!”   “可不是,我听说这家里的拜帖都收到手软了,都想得到一个原家马球会的请帖。”   “……”   这些话里大多都略带酸意。   他们心里也的确有些酸。   平北王凯旋,冀州二十万兵马如今算是彻底没了压制,都是聪明人,许多人自然是看出了天下的局面了,如今也正是压宝的好时候,如今冀州的世族中,又有哪一家不抱着从龙之功,意图成为平北王拥趸家族的心思呢?   可敢递帖子是少数。   能够见到平北王的也是少数。   平北王妃更是轻易见不到的。   所以有机灵的人就将目光放在了传闻中备受平北王和平北王妃宠爱的外甥女上,只让家中同龄的子弟多多同赵女郎交好。   因此投赵女郎所好的,自从入了秋后,荥阳城内举行的马球赛多了起来,旁人邀请不来,而原家小郎君更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竟还一举邀请了大都督府的两位女郎参与。   所以可不就是酸嘛!   酸地简直是可以酿醋了。   敏锐地察觉到身边几个友人的哀怨,又想着近日来家里人突然转变的态度,饮着酒的原小郎君高高地挑了挑眉,只觉得心里的郁气也逐渐消散,对于友人的话也不置可否。   虽然那些人那些帖子有些烦,但是这种狐假虎威的感觉,真的很不错啊!   ……   又听到了两个孩子又在练习打马球了,阮秋韵笑了笑,心里有些无奈。   自从两个小姑娘在说了要去打马球后,这几日是几乎一有时间就往马场跑,就连平日的时常会去的医女课堂也暂时先搁下了,只一心只想着打马球,简直是肉眼可见的好胜心。   赵筠自然是有好胜心的,特别是知道姨母过几日会去看自己打马球后,本就不弱的好胜心更是熊熊烧了起来。   明明已经是秋日,项真却被热地脸颊红扑扑,不断咕噜咕噜地往嘴里灌着茶汤,见赵筠翻身下了马,也顺手给她也倒了一杯茶汤,递了过去。   赵筠接过了茶汤,说了声谢后,也将手里的茶汤一饮而尽,项真托着下颚看着她喝完,又示意她看桌上的帖子,“原家送来的马球会帖子。”   因为帖子的署名是两个小姑娘的名字,阮秋韵没有看,也就直接让人捎过来了。   虽然如今同住一处,可总归不是一家人,因此桌上就有两个帖子,赵筠扫了眼自己跟前的那个帖子,打开看了两眼,很快就阖上了。   项真若有所思,语气带着些许不解,“我有些想不明白,你不是一向不怎么喜欢那些人吗?为何又突然要应下参加这一次的马球会?”   自从伯父凯旋后,她们身边围着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明明是同龄的女郎郎君,可大多都是面带讨好,曲意逢迎,就连平日里在外头练个骑射都会被莫名其妙的人打扰。   虽说身侧有部曲在也碍不着事,可一次又一次总归是有些不便的,她们平日里和那些子弟也是点头之交,诸如诗会马球赛这样的事大多时候是能避就避的……怎么这一回赵筠就轻易地应下了呢?   “没什么,就是觉得无聊。”   赵筠避重就轻地回着。   她脸颊上都是热意,喝着姨母准备的小吊梨汤,汤羹清润微甜,能够滋润心肺,却还是不足以压下心头的怒意。   项真不信她的话。   毕竟赵筠的脸色实在算不得好。   她顿了顿,将四周的奴仆遣远一些,面上颇有些担忧,只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询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你可以与我说说,我绝对不会告诉伯父伯母的。”   手都举起来了,一脸保证状。   心头的怒意难消,赵筠看着姿态诚恳的项真,迟疑了片刻,还是将心头的恼怒逐渐述了出来。   赵筠在盛京时就喜欢隔三差五地逛各个饭馆酒楼,喜欢将觉得滋味好的菜肴带回来给姨父姨母吃,这个习惯即便是来了荥阳也未曾改变   那日在靖水楼新出了菜肴。   赵筠去品尝了一番,正拎着食盒打算立即归家,却在下楼时听见了某一个雅间里传出的话,待听到了平北王几字后,赵筠的脚步停下,思虑了片刻,隔着门缝往里瞧,毫不心虚地偷听着。   雅间里是几位郎君,显然都是酒囊饭袋之辈,高谈论阔大言不惭时也不知隔墙有耳,正说着这段时日在拜见平北王连连碰壁一事。   赵筠挑眉,又更加认真地听了起来。   几人显然是熟识,大多都在言说着没机会拜见平北王的苦水,却莫名有一人似乎喝醉了一样,言语猥琐奇怪,言语间屡屡提及家中养了个多么美丽多么难得的美姬。   赵筠眉头拧起,正想离开。   却又一人说,语气温和,言语里却尽是说不出的下流,“…所以,你是盘算着,用这娇养的美人赠英雄?”   美人是美姬,这英雄是谁不言而喻。   雅间里另外几人显然也被这个猜测惊到了,尽管当下这个时候,女人是能够被当做金银财物奇珍异宝一般赠送的……可要知道,平北王如今却是有王妃的,而且听闻平北王还甚是爱重王妃。   雅间更是静了许久。   良久后,才又有一声音说着,话里话外都带着奉劝,“听闻平北王爱重王妃,此举不妥,当心引火烧身。”   “诸位放心,我自会谨慎的。”   自知失言,那人酒醒,立即拱手说着,言语里却还是不愿放弃这个念头。   他自不会傻地直接将人送到大都督府。   食色信也。   都是男人,他自以为清楚男人的心思,打野食又怎好叫家里的夫人知晓,只偷着来就好。   如今平北王膝下无子,如若自己养出的人最后真的得了平北王青眼,成了平北王后院之人,那往后他就真的一步登天了。 第105章   一面让自家家眷往都督府里递帖子拜见平北王妃, 一面却是暗地意图里用家中豢养的美姬攀附笼络平北王,项真听得眉头皱起,简直是瞠目结舌。   赵筠话音已经落下, 她心里渐生恼怒的同时,还是有些疑惑,“可这和原家举办的马球会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雅间里的是原氏的人?”   “不是原氏的人,本来就没关系啊。”赵筠懒散地耸肩,挑眉看着好友, 脸上扬起一抹略显无奈的笑,只再次解释,“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应下参加马球会, 本来就是觉得无聊嘛。”   赵筠眼眸瞪大,带着控诉。   那你方才还遮遮掩掩的?   我明明是问你为何要应下参加马球会啊……所以自己这是又被戏弄了?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项真看着有些得意的好友,忍了忍, 又略显急躁地追问着,“那然后呢?”   那人不会真的就送了吧?   “没有然后了啊,我一个偷听旁人闲谈的人,已经是很失礼了, 总不能带着十几个部曲大摇大摆地闯进人家的雅间里,还将几人统统都打一顿吧?”   项真不说话了。   只用着难以言喻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着好友, 眼眸里充斥着“难道不可以吗?”“你难道还担心失礼?”“你以前没有做过这种事?”的种种深意。   不怪项真这样惊讶。   她和赵筠相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毕竟当初在盛京时,她可是亲眼看到赵筠将对平北王妃出言不逊的人丢进象姑馆的, 甚至于之后光明正大地押着林氏部曲登门拜访林氏这一事, 她也是知道不少的。   她很清楚,但凡是涉及到平北王妃的事,她的筠姐姐就不是一个可以讲道理的人。   赵筠顿住, 然后看着神色十分认真的项真,只觉得自己这位本来脾性文静羞涩的友人如今也变得有些歪了,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只笑了笑,又继续饮着手里的甜汤。   她的确也派了一些部曲前去查探了几人的身份,甚至于还获悉了对方的家资背景,可这知道归知道,却也不会肆意妄为地将那几人如何。   逢迎的伎俩层出不穷,她不想说与姨父姨母知晓的,可就像老师所教导的那样,即便是要杀鸡儆猴,也需得是姨父亲手动刀才好。   ……   即便在和赵筠相处的这些时日里成长了不少,可项真自小千宠万爱地长大,总归还是少不更事的,心里藏着时事,因此视线时常在伯父伯母间游移,心绪不宁的状态昭然若揭。   再一次察觉到小姑娘小心翼翼的眸光,阮秋韵眉目微敛,轻柔的眸光落在小姑娘身上,认真轻声地询,“真真怎么了?”   项真回过神,立即摇摇头,抿唇一笑,“我没事,只是刚刚在想其他的事。”   阮秋韵应了一声,却还是习惯性地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在感觉到手心的温度是正常的后,才放下心,将手放下。   额间还残留着抚额时柔软微凉的触感,鼻尖甚至还能嗅到妇人身上香甜绵软的气息,项真眸光游移,只呆呆地抿着唇,待回过神后,朵朵红云逐渐攀上了了脸颊,耳尖也变得通红,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羞涩的气息。   赵筠心里惊叹不已,却也实在担心她守不住嘴,只在姨父姨母跟前待了片刻,就伸手揽过了项真,边对姨父姨母说着离开的话,边往外走,可即便是如何去维持着镇定,举止里还是透露着些许慌乱。   两个小姑娘,看起来心里又藏着事了。   阮秋韵好笑地看着外甥女略显霸道的举动,只唇角微扬,星星点点的笑意从眼底逸出,眉目清浅柔和,柔情似水。   在面对两个孩子的时候,夫人总是最轻松,最愉悦的……略沉的眸光落在带着笑意的玉面上,硬挺的面容明暗难辨,褚峻搭着茶盏的手轻动,指腹缓慢地轻敲着茶盏壁,无声地勾着一抹笑。   这和在面对自己时是不同的。   夫人一切自然都是极好的。   只是成婚这近一年来,无论身体上是如何缠绵贴近,言语上又是何等的亲昵温和……夫人和他之间,总是隔着一层看不清、摸不着的东西。   一层他迫切地想要去撕碎的东西。   这样想着,又想起了归家那日提起马康年时,夫人明眸里隐隐流露出的些许真切慌乱,男人幽沉的眼睛微眯,喉结上下滚动,搭在茶盏壁的指也缓缓停下,只隐于眼底的笑意却是越来越深。   兴许朝堂上那些世家官员骂的那些话都是对的……潜藏着贪婪的眸光逐渐幽深,恍若暴风雨前的平静深海,只一动不动地粘在夫人身上,明明十分可怖,可目光是主人却是神色温和,唇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淡笑。   他或许真的是一只贪猥无厌的鬣狗也说不定,褚峻握上了夫人的手心,有些心不在焉地想。   未成婚时就日思夜想着想得到夫人,成婚后又想能够得到夫人不抗拒的亲近,得了亲近后又想要夫人的真心喜爱,想要夫人能够在欢爱时十指交缠着牵起他的手,想要夫人对着自己同样露出毫无保留的笑……他放纵着自己的私心,仗着夫人心有顾虑,一再退让,只宛如鬣狗一般,不断地在夫人身上得寸进尺着。   古铜和白皙交叠着。   手被握住,阮秋韵回过神,只用询问的目光看向突然握着自己手的男人,男人神色不变,把玩着夫人丰润的手,只看了眼案上的帖子,声音里带着笑意,“明日的马球会,夫人可要带上我。”   阮秋韵微怔,虽有些意外,却也轻笑着道了一声好。   ……   菊黄蟹肥秋正浓,天高气爽桂花香。   不冷不热,阳光正好,不过是一场普普通通的马球赛,却举行地极为热闹隆重,马球场四方宽大,观马球的地域更是处处精巧,甚至于还放着不少盛开着的秋菊,供予宾客观赏,席面上不仅拜访着各色瓜果,还摆放着已经蒸好了螃蟹。   谢书云打量着场内场外的一切,挑着眉,语气意味不明,“一个马球会,弄得像是赏菊宴、品蟹宴一样。”   隆重是隆重,却不伦不类。   这话就有些刻薄,没有说出口。   可无论如何习惯冀州的生活,世家子骨子里总归还是有些傲气的,姚庭珪只当做没听见好友的话,目光落在马球场外,似在注意着每一架来往的马车。   谢书云自讨了个没趣,也不再继续说什么,只将目光落在宴席上一些年岁相近的郎君身上,眉目微敛,若有所思。   这次马球会出席的女郎郎君都有,郎君也全是已经几乎已经及冠的岁数,大多看起来是丰神俊朗,气宇翩翩。   他眉目微动,迟疑地看了一眼好友,却没有去刻意提醒,只在心里有些不着调地想着:不仅像是赏花宴、品蟹宴,也很像是相看宴呢。   参席的人逐渐多了起来,相熟的也各自坐着,两位自盛京而来的世家郎君在荥阳城内也有一定的名声,在注意到两人后,上前攀谈的年轻郎君不在少数。   因此即便谢书云闭口不言,姚庭珪却还是很快就发现了一些异样,在接触了几个年岁相仿的郎君后,他敏锐地发现,这些大多都是一些相貌不错且未曾婚配过的郎君,他还不至于理解不了其中的深意。   一时间,芝兰玉树的姚郎君面上并未透露着异样,心却隐隐有些怪异了起来,甚至连敷衍应付旁人的心思都没有了,他眉头拧着,只若有所思地揣测着:这场马球会,会不会是平北王妃授意的……   见好友反应过来了,谢书云几乎要笑出声了,他悠哉悠哉地欣赏着对方不断变化的脸色,时不时还吃个点心,喝几口茶,竟全然都是一副作为局外人的看戏姿态。   毕竟姚家玉郎的好戏可不常有啊。   ……   马车可以直接进入马球场,下了马车后,视野辽阔的马球场更是可以一眼望尽,此时席面上已经坐了许多的人,远远看去,密密麻麻的。   注意到下马车的人后,本还带着些许窃窃私语的席面霎时安静了下来,待回过神后,也立即仓皇地移开了视线,面上的恭敬之色更加浓重。   本以为只是一个用来迎合平北王外甥女的马球会,谁能想到平北王竟会屈尊降贵出现在此处,已经迅速起身施礼的小辈们心里被掀起一大片的惊涛骇浪,只不断压下心里的激动,努力维持着周全的礼仪。 第106章   当真是平北王平北王妃。   原泽脚步猛地停下, 眼底先是充斥着一阵浓重的不可思议,待在下仆的提醒下才反应过来后,他心底突然涌现出一阵浓烈的狂喜, 忙对着身侧的一个奴仆,低声道,“你速速归家,将父亲大哥他们两人请过来,就说平北王平北王妃驾临, 让他们快快前来拜见平北王。”   下仆立即应声退下。   吩咐完后,作为主人家,本还有些许意气风发的原小郎君此时心里却是多了些许慌意, 他看向自己的母亲,最后跟在母亲的身后, 同席上的所有人一样,恭恭敬敬地执礼问安, 行完礼后又安安分分地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   无一人敢上前寒暄。   阮秋韵能够清晰感受到气氛陡然的肃穆与沉寂,这种肃穆沉寂只在两人坐下时才渐渐出现松缓的迹象,待马球场赛开始了后,席面上才有一些旁的闲聊声响起, 那些正襟危坐的宾客才逐渐多了走动的一些举动。   平北王威名赫赫,给旁人带来的压力是巨大的, 阮秋韵若有所思,看向身侧神色温和的男人。   男人泰然自若, 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给席上的年轻小辈们带来了多大的心理压力, 只挑眉挑剔地打量着桌案上的吃食,随后伸手拿过了一个螃蟹,亲手拆了起来。   阮秋韵唇角微扬, 又看向一侧的两个女郎。   两个女郎此时坐在自己的右侧,坐在同一张案前,两人此时俱已经换上了骑装,正撑着下颚看着马球场,边看着还边窃窃私语着,时不时还会扭过头在席面上巡视一番,十分旁若无人地自在。   似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外甥女回过头,先是一怔,后唇角立即高高地扬起,妍丽眉眼上自然流露着依赖亲昵,连声唤着,“姨母。”   阮秋韵神色柔和,轻应了一声,又说,“想去就去吧。”   两个人打不了马球,两个小姑娘是想要等上场的,这个时候,还是得先找好一起上场的队友才好。   赵筠眼眸弯成了一弧月牙,嗯了一声。   两个小姑娘施礼后就离开了席位。   阮秋韵收回目光,很快就注意到自己身前多了一碟剥好了的蟹肉,带着淡淡粉泽是蟹肉已经被剔地干干净净,用一个瓷白的碟子盛着,她看向正用绢帕拭着手的褚峻,含笑道了一声谢,随后才用玉箸将碟子里蟹肉用完。   席面上看似和缓,实则却心思各异。   平北王威名赫赫,平北王妃美名远播,可自平北王从盛京回到荥阳后,荥阳城一众高门大户不断地递上拜帖,还是少有人能够亲身拜见两位贵人的。   未曾亲见,自然就会心生好奇。   此次马球会来的都是荥阳大户中精挑细选的年轻人,年轻人最是藏不住事掩不住好奇,即便这时候正状似对着友人寒暄着呢,目光也忍不住往主位上看。   王爷为王妃剥蟹这一举动,许多人也都看在了眼里,心思各异。   “都说平北王极为爱重王妃……这传闻果然是真的啊。”坐于席面末尾的一年轻郎君不敢细看,只匆匆看了一眼上首后,就对着身侧的年轻郎君,意有所指地喃道。   他身侧的郎君面容俊朗,闻言目光闪烁了几下,后眸色缓缓沉了下去,面上本来还算温和有礼的笑意也逐渐变得有些勉强,才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   看起来,心情不大好。   心情不大好这就对了。   年轻郎君瞥了眼身侧的友人,眉毛高高挑起,饶有兴致,“戴昌,你马球打地最好,我听他们说,你等会也许也会上场的?”   戴昌淡淡应了一声。   他咧了咧嘴,本来还算俊秀平和的眉眼此时竟透露着似有似无的讥讽,“没准啊,你还能够和赵女郎对上呢,若是能够得到赵女郎的青眼,成了平北王最疼宠的外甥女的夫婿,你们戴家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这话说得极对。   二十万冀州军没了压制,如今平北王势如中天,眼看着潜龙在渊,整个冀州就没有哪一家是不想同大都督府攀上一丝半缕的干系的。   今日这一场看似盛大的马球会,也不过是这些高门大户一次别出心裁的逢迎伎俩而已。   他们从各家中精挑细选出诸如戴昌这样长地不错打马球也好的适龄郎君作为戏子,陪着那位身份最为尊贵的赵女郎演上一场你情我愿、你打我输的假把戏。   正是十六岁情窦初开,可以议亲的年岁,转过年就要十七了,若是对某一家的郎君看上了眼,可不就一飞冲天嘛。   戴昌脸色阴沉如水,置于膝上的手死死地攥紧,只不过须臾后,又再次收敛了一切杂乱的心思,恢复了原本的平静,仿佛对方才这位表面友人所说的话里的讽刺,并不是很在意。   不算聪明,还挺会装模作样。   年轻郎君并不意外,只又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将视线落到了表面看着竞争十分激烈的马球赛上。   ……   并没有如同姨母所说的那样寻下场打马球的队友,两个身着骑装的女郎远离了略带着喧闹的席面,眸光远远地落在席面的主位上,静静地听着两个部曲所述的,关于今日这场别出心裁的“马球会”的一些话。   “亏他们想得出来,筠姐姐,他们为了讨好伯父,也真是大费周章了。”   将目光放在表面看起来略显激烈的马球场上,项真脸上笑意顿时消散,喃喃自语。   说完后,她又想起近些日那么努力地训练,又看了看自己身上伯母为了今日的马球会特意让人裁制的骑装,眉头紧紧拧成了一团,看着垂眉不语的赵筠,语气不太好,“筠姐姐,那我们今日,还下场吗?”   这话里带着泄气,又带着犹疑。   她们这段时间这么努力地练习,自然是想赢的,却是想要得到像在盛京时那样光明正大的胜利,而非如同今日这种近乎裹满了讨好虚伪的胜利。   眼底的笑意不复柔和,赵筠神色不变,只垂眉思虑了片刻,才沉声道,“下啊,这都已经是送到手的胜利,我们为何不下?”   又不是她刻意去弄虚作假想要卖弄些什么,并非她的过错,为何要她去放下这段时日的辛勤苦练?   姨母还看着她呢。   赵筠全然不在乎。   项真拧着的眉目舒展。   ……   在收到次子派人的传话后,原家家主带着几个儿孙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连带着驱车赶过来的,还有一些荥阳城中旁的有心之人,只是这些原氏除外的有心人却被尽数挡在了马场外,作为马球会主人家的优势在此时被彰显地淋漓尽致。   原家家家主按着礼节拜见了两位贵人,见两位贵人正认真地看着下首的马球,十分恭敬地带着自己的家眷退于一侧,努力地移开了视线,将注意力放在下首的马球上。   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马球场上,阮秋韵眼睛微微发亮,眉目轻动,置于裙摆上的手还下意识地反握了一下正握着自己的手。   夫人这是在提醒他们都督府的两个女郎出来了……褚峻唇角勾起,眼底隐隐带着笑,将夫人的手再次掌在手心,十指相扣,他循着夫人的视线看了过去,果然看到了马场上正骑着挥舞着球杖的赵筠项真两个女郎。   年轻人的马球赛在他看来并没有太多的看头,只是总归是外甥女的马球赛,作为嫡亲姨父,他还是得认真对待的。   男人顺势将十指交缠着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膛上,漫不经心的眸光也落在了马球场上,手却缓缓将夫人的手心压下,紧贴着他的胸膛。   掌心被攥地紧,温热的触感自单薄的衣料传递到被交缠握着的手心上,可阮秋韵此时却是无暇顾及自己手心上的异样,她注意力几乎全部放在下首的看似你来我往的马球赛上,看着看着,眼眸里的柔和笑意逐渐消散,眉目也缓缓敛起。   有些不太对。   此时马球场上。   疾驰的戴昌眸光闪烁,只挥舞着手里的球杖,马球高高地飞起,划过一个弧度后落在了赵筠的不远处的地上,项真看着地上的那颗马球,紧紧地抿着唇,几乎要忍不住失笑了。   这样直接地送球,是觉得旁人都是看不清端倪的蠢货,还是觉得她赵筠是个看不清端倪的蠢货?   赵筠怒急反笑。   她没有继续钻牛角尖,只顺势将马球打回了给项真,任由项真中球。   一时间,马球场上再次锣鼓喧天。   已经看出端倪的众人不由看了眼上首的贵人,他们左右思量,不敢欢呼。   ……   这让马球的手段实在过于拙劣了。   如果让他让给马球夫人,定不会叫夫人与旁人看出来的,可惜夫人不喜打马球……褚峻眉目平和,这样想着。   他知晓夫人已经看出了今日这场马球会的别有用意,为了避免夫人忧心,只语气里带着安抚地说,“夫人莫忧,我们筠儿聪慧,这般拙劣的讨好,她定是已经看出来了的。”   心里的隐隐的猜测被证实。   阮秋韵眉目微凝,只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落在马球场上的眸光缓缓移开,在两侧的席面上游移着,她坐于上首,能够轻易将席面上所有人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大周的席面向来是男女分席的,马球会的席面也不意外。一侧的女席上不仅有盘着髻的妇人,还有年轻女郎、有年幼的幼儿,年轻女郎大多是十五六岁的年岁;另一侧的男席上,尽乎全是年岁相差无几的郎君,竟无一个幼儿,这些郎君看不出有无成家,可大多都是面容端正,身姿挺拔的。   “夫人看出来了?”   男人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笑意,他话里并没有带着疑惑,似乎心中早就已经知道。   阮秋韵回过神,抬眉看着距离自己又近了许多的男人,男人瞳孔漆黑如墨,一手撑着桌,一只手依旧把玩着自己的手,姿态懒散随意,眉骨间还带着一丝没有被完全压下的匪气。   从对方脸上,看不出一丝其他任何的意味,总是这么捉摸不透的。   阮秋韵眉目敛起,直接看着褚峻,话里却带着认真,“如今筠儿年岁还小,还不是成婚的时候,我还想让她在我身边多留几年。”   如果实在不可避免地要嫁人了,也最好还是要成年了之后才好,只有十八岁成年后,她才能更加放心一些。   “夫人说得极是。”   褚峻不曾放下夫人的手,只同样认真保证道,“筠儿是夫人捧在手心的女郎,夫人想留多久,就留多久。”   阮秋韵眉目舒展,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从席面上传来的哗然声给打断,她定睛看去,却见马场上的锣鼓早已经停下,其中一队一个年轻郎君正坐在马上捂住鼻口,指尖上似不断有红色的鲜血涌出。   这是…被马球砸中了?   马场上。   赵筠怔怔地看着流着血的戴昌,又看了眼围在戴昌身侧神色无辜,温文有礼地道着歉的姚庭珪,她面容有些扭曲,只觉得脸上的笑几乎要忍不住了。   项真这时来到她身侧,用手肘撞了一下,赵筠这才轻咳了一下,只能勉强忍住笑,朝着马球场外唤了一声,“快来人啊,戴郎君被马球击中了,快带他去看医者!”   就连声音也变得有些哑的。   项真最能直观地感受到她的喜色。   她怔了怔,询问的目光递了过来。   赵筠顿了顿,凑过去,小声地解释说着,“他同雅间里面的那个,是一家的。” 第107章   医者很快就过来了, 在奴仆的搀扶下,狼狈地捂住口鼻的戴郎君被带了下去。   听着下仆来报的话,原大郎君笑意渐盛, 只思虑了片刻,就随后吩咐着,“既然是在我们原氏举行的马球会上受伤的,那我们原氏也自该赔不是,让人从库房里寻一些补血回元的药材, 待马球会结束后送去戴氏,也算是我们原氏给戴郎君的赔礼。”   这话里带着意味深长。   下仆领命退下。   马球场上的事端很快平息。   换了一人后,马球继续。   兴许是看出了其中的异样, 在戴昌被换下后,对年队伍中另外几位郎君也大多停下了刚刚那些拙劣明显的所谓讨好, 开始认真地打了起来。   几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们流星飒踏,你来我往, 随着马球场上局面的紧绷,气氛也愈发热烈了起来,连带着本来因贵人在场而略显沉静的席面也多了两分的喧哗热闹。   一片喧哗间,依旧有人不经意地看向着上首的主位看去, 却发现这一次马球会的主人家庄氏主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同平北王妃搭起了话了。   “臣妇不知两位贵人驾临, 案上备着的吃食也是迎合着这群孩子,若是有招待不周之处, 还望王妃见谅。”恰逢中场休息, 原夫人行至王妃身侧,俯首告罪道。   阮秋韵微怔,很快反应过来这是马球会主人家原氏的妇人, 她抿唇一笑,“本来就是孩子们的盛会,自然是应该准备他们喜欢吃的才是,原夫人客气了。”   妇人嗓音轻柔,容貌更是极盛,置于案上的柔荑还被一个大掌紧紧包裹着……原夫人目光游移,不敢细看,闻言只带笑说,“王妃说得是。”   似只是来告罪一般,原夫人又说了两句就退下了,这时马球又继续开始,察觉到手心里泛起了一阵轻微的痒意,阮秋韵略微侧眸。   男人眉目温和,并无异色。   阮秋韵看了片刻,眉目舒展,又将眸光落回到了马球场上。   日渐西斜,这场酣畅淋漓的马球也迎来了结束的时候,两个小姑娘翻身下马后换下了身上的骑服,回到了席面上,即便脸颊红扑扑,也是眉目平静,面上也没有一丝赢下了马球的喜色。   阮秋韵明白两个小姑娘心里别扭,却没有说什么,只叮嘱她们多喝一些水,补充一下打马球失去的水分。   马球会结束了。   有平北王在,年轻郎君们竟无一人敢上前攀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位贵人带着两位女郎离开了马球场,上了马车。   ……   天色还亮着,街道两侧有琐碎声音传来,这一辆马车不算狭小,可当男人高大迫人的躯体坐入后,就让人莫名地觉得有些逼仄幽暗了。   妇人敛着眉眼,艳丽饱满的唇瓣抿着,男人眸光略沉,喉结上下滚动,伸手将沉思的妇人揽进了自己怀里,将带着青色胡茬的下颚抵在夫人的肩上,低声询着,“夫人还在想方才的事?”   他指的是刚刚提起的关于外甥女成婚的事,阮秋韵反应过来,摇了摇头,“我想的是刚刚筠儿她们的那场马球。”   褚峻闻言并不觉意外,只嗯了一声,平静地点评着,“那几个小子讨好人的功夫不到家,让我们筠儿看出来了,还得再练练。”   这话让阮秋韵有些意外。   褚峻挑眉失笑,“夫人莫不是觉得我会生气?”   阮秋韵颔首,“我以为你不会喜欢。”   “我不喜欢,也不会生气。”褚峻抚上了夫人的腰身,勾起唇角,只靠近夫人的耳畔,懒洋洋地低笑道,“筠儿身份本就比他们尊贵,他们争相讨好也理所应当。”   这话听起来有些熟悉。   好像当初他们两人成婚时,他也曾说过类似于这样的话,夫人是他心头的明月,连带着夫人疼爱入骨的外甥女,都要被旁人永远敬着畏着尊着才好。   他顿了顿,眉目舒展,没有收敛好的匪气轻佻在此时里被尽数显露,“若是让我来讨好夫人,我定不会像他们这么蠢。”   这话里还隐隐带着自傲的意思。   可这有什么可自傲的?   阮秋韵霎时无言以对。   褚峻幽沉的眸子略过沉沉笑意,眸光落在了夫人带着艳色的唇上时略带暗色,后缓缓垂眉,在辗转反侧的唇齿相依间,男人的嘴上也印上了红色的唇脂,艳丽非常。   本就是薄薄地涂了一层。   这会已经被吃没了。   ……   马球会过后。   寻常的补血培元药材大多都十分便宜,轻易就能买上许多,原泽打量了一番奴仆手里的药材,挑着眉大手一挥,“你再去药坊多买一些,买上足足一推车,给戴昌送过去,就说这一车药啊,是我们家的一点点心意。”   他顿了顿,又眉飞色舞,“送过去的时候,你多喊几声,说明缘由。”   奴仆应是。   很快地,一辆装满了各种补血培元药材的木推车一路上招摇过市,最后抵达了戴家家门前,送药的奴仆还不断地高声吆喝着,戴家的奴仆脸色难看,却碍于脸面,也不得不出门将那一整车的补血培元药带进屋。   ……   谁也没想到过平北王平北王妃会亲临小辈的马球会,不少匆匆赶来却因为没有邀帖被拦在外头的人可谓是捶胸顿足,懊恼不已。   一家欢喜一家愁。   有人愁自然也有人欢喜。   相比于喜笑颜开地准备着女儿及笄需要用的各种物件的夫人,原家家主眉头紧紧拧起,看起来有些忧愁。   原夫人见状,只能先放下手头的事,宽慰着道,“夫君又何必如此心忧,平北王又岂是这般容易攀附的,他们手段浅,你啊,只由得他去吧。”   这话里似有深意。   原家主依旧眉头不展,又来回踱了几步,闻言却还是望向了自己夫人,言语疑惑,“夫人为何这样说?”   原夫人给他倒了一盏茶。   她心知夫君心急,也不卖关子,只将在马球会上看到的一一述出,最后才低声说着,语气有些复杂,“……都说平北王爱重王妃,这话往日我不信,今日却是信的,若是戴氏真的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法子去讨好,说是自寻死路也不为过。”   寻常讨好人的法子不外乎奉上一些奇珍异宝,可有些法子却是遮遮掩掩上不得台面的,轻易也能引火上身……原家主听明白了自家夫人的意思,虽依旧有些心焦,却还是如同吃了一颗定心石一样,心有些安了下来。   原戴两族有着世怨,也常有龃龉,如今平北王如日中天,如果有朝一日让戴氏攀上了平北王,那么偌大的冀州,恐怕就再无他们原氏的立足之地了。   绝对不能让戴氏攀上了平北王。   思及此,原家家主又有些不安。   可看着认真地为女儿准备着及笄礼的夫人,他也没有继续提及这些烦心事,只轻声询道,“距离瑶儿及笄还有一月余,夫人又何必这么急着准备?”   原夫人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早早准备起来才好,到时也省得手忙脚乱了,我可不想慢待了我这唯一的女儿。”   虽不是这家中唯一的女郎,却她是膝下唯一的女郎,她向来是疼宠备至的。   原家主也向来疼爱唯一的嫡女,闻言也知晓自己夫人还在为前些年长女的正宾而生气,他有些心虚,声量也小了一些,“夫人这是什么话,瑶儿也是我唯一的嫡女,我又岂会让旁人慢待于她。”   原夫人闻言,似笑非笑,“那瑶儿的及笄也快到了,夫君打算选何人为瑶儿及笄的正宾?莫不是我们家的人情能用上两回,夫君还能将郡守夫人请来?”   人情自然是用不了两回的。   郡守夫人也自然是请不来的。   原家主并没有搭腔。   原夫人见状,神色不变,只又温和道,“瑶儿是我们捧在手心的嫡女,她的正宾自然不能比晴儿的差,莫不是夫君还能够请来身份比郡守夫人还要高贵的夫人为正宾?”   原家主脸色难看,还是没有搭话。   原夫人眸露讽意,也不再搭理他。   年少夫妻,他们恩爱是有的,可随着这些年那些妾室的接连入府,争吵不断,本就稀薄淡漠的恩爱也被接连消磨了不少,而在经过了原晴的及笄礼过后,这份恩爱也算得上是消磨殆尽,几近于无。   女郎及笄礼上正宾若是身份高贵,能给女郎议亲时带来不少的益处,往日整个荥阳中,身份最高的妇人便是郡守夫人,因着往日婆母在闺中和郡守夫人有旧,原氏才有这么一个人情。   可没曾想,这难得的人情最后还是没能落到她亲生的孩儿身上,反而是落到了庶出的孩子身上,原夫人唇角的笑越发讽刺,只转身离开了房,来到了女儿院里。   女儿还未睡下,见母亲过来,也笑着伏在母亲的膝上,原夫人抚着女儿顺滑的发丝,心不在焉地听着女儿说的话,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今日见到的平北王妃的面容。   王妃淡抹妆容,容貌极盛。   端庄,美丽,高贵,温和。   和传闻中的一模一样。   荥阳乃至于整个冀州,都不会再有一个身份比平北王妃更要高贵妇人了,即便是如今的郡守夫人,也是远远不可比拟。   若是平北王妃能够成为瑶儿及笄礼上的正宾就好了……原夫人心思不断涌动,抚着女儿发丝的动作也越发轻缓,心里的某个主意却越发清晰,越发坚决。   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无论如何,她都想给她最好的。 第108章   翌日, 原夫人就将自己昨夜想好的决定告诉了原家主,待听到自己夫人想邀平北王妃做他们女儿的及笄礼正宾时,原肃眉头猛地拧起, 下意识就冷斥了一句,“这绝无可能。”   这个念头说是疯魔也不为过了。   且不说他们家同平北王妃并无任何一丝一毫的交情,就说平北王妃身份至尊至贵,他们这些小世族的人家想要求见一面尚且是难如登天的事,这样身份尊贵的贵人又怎么可能屈尊降贵地给一个小小世族的女郎做正宾呢?原肃不假思索, 立即反对了夫人的提议。   早就猜到他不会同意,原夫人不为所动,只看着夫君, 耐心地解释着,“昨日我和王妃说过几句话, 王妃脾性是极为温柔和善的,兴许会应下也不一定。”   见原肃态度并没有松动, 原夫人顿了顿,语气更加和缓,“总归我们也是拜见过王妃的,不如就递个帖子去求一求, 若是王妃应下了,夫君这些时日所图也容易许多, 若是王妃不应,想来也定不会过多怪罪。”   虽说希望渺茫, 可若是平北王妃能够成为原氏女郎的正宾, 那平北王妃同他们原氏一族也算是有了干系了,他们这段时日的上下筹谋也的的确确算不得是白费。   这话的确是说到了原肃心坎里了。   若是他们原氏一族能够攀上平北王这颗大树,在整个冀州地届, 又何至于会如今日这般畏惧于旁人……他抚着须髯沉吟了许久,最后还是抵不住家族能够攀上平北王后何等风光的诱惑,沉声应下了。   只是应下后也还肃穆地叮嘱了几句,“王妃身份尊贵,未免王妃心里不喜,你行事断不可逾僭越,也不可过于贸然唐突。”   贵人不可慢待,即便是有所求也需得徐徐图之,所幸还有一月才是瑶儿的及笄礼,他们也还是有足够的时间去筹谋这一事。   原夫人喜不自胜,只连连应下后,立即着人备下笔墨纸砚,伏身亲手写下拜帖,待拜帖写好后,又亲自将拜帖送到了大都督府的门外。   原夫人的拜帖很快就来到了书案上,阮秋韵看着拜帖上的族徽,想到那日在马球会上见到的那位端庄夫人,她犹豫了片刻,也回了一个帖。   荥阳入了九月后就已经算是深秋了,正院里的树木落了一地的枯叶,凉风拂过,将枯叶卷起,莫名就让人觉得有些许萧条。   阮秋韵看了看天,侧身询道,“筠儿她们是不是在马场?”   回话的是莲蝶,她正给王妃披上了能够抵御凉风的披风,闻言不由含笑回道,“回王妃的话,两位姑娘今日不在马场,一早就已经跟着医女们出门了。”   按着时日在市集上给荥阳百姓们看诊,已经是大都督府医女们的惯例了,今日正好是医女们出诊的时候,两位姑娘正好撞见医女们出门,也跟了上去。   阮秋韵眉目微柔,也想出门去看一看,随即也上了马车出了门,只让刚刚从军营回来就回正院的男人扑了个空。   ……   医女行医大多抛头露脸,许多人瞧不上,因此在大都督府的医女在集市上行医时,即便是有部曲守着,不免也有许多的风言风语,而这些风言风语,在荥阳的疫疾后,也大多消失无踪。   身披甲胄的十数部曲高大健硕,目光炯炯,手握着腰间的刀鞘,浑身上下散发着凛冽的气势,只让人望而生畏。   明明是处于热闹的集市中,可被部曲们圈出来的一整片地域的人却是整整齐齐地列起了十几条的队伍,队伍不算特别上,但是无论男女看起来都安安分分的。   十几条队伍也有些不同。   其中有五个队伍只有女子可以诊治,其余的则是男女皆有,项真撑着下颚往下看了片刻,不由偏过头,有些疑惑,“为何要独自分出五个队伍专门给女子诊治?”   赵筠目光同样落在下面,闻言抿唇一笑,“姨母说了,荥阳城内医者大多是男子,除非是穷困潦倒付不起诊金之辈,若不然,寻常男子的病疾也有男医可以诊治,就别来抢医女给女子诊治的机会了。”   寻常的女子若是得了隐疾大多羞于启齿,没有女医医治她们只能苦苦地忍耐着,大都督府行医的是女医,自然是首先要保证那些女子能够有女医看诊才好。   项真若有所思,眼睛有些发亮,“伯母真的好聪慧啊。”   姨母自然是聪慧的,赵筠不置可否,又垂首抿了一口茶汤,妍丽小脸上的笑意却是渐盛,明媚生辉。   正说着,一阵喧哗声传来,平息过后,又传来了一阵哭嚎的求饶声。   项真目光再次朝下。   却见那条最靠着右侧,专门给女子看诊的队伍旁莫名出现了一个汉子,汉子粗布麻衣皮肤黝黑,看着像是庄稼汉模样,他旁边的队伍里,一小腹隆起的妇人此时脸颊红肿,正面露惊惶。   此时汉子上脖颈正被锋利的刀尖抵着,脸上一片惊惧之色,只瑟瑟发抖,涕泗横流地跪地不断地求饶着。   项真眉眼下压,语气带着些许不耐,只嘟囔着,“怎么老是有这种人啊。”   赵筠眉头同样拧着,只看着那个男子被部曲狼狈地拖着离开后,连带着队伍中那个脸颊红肿的妇人也惊慌失措地跑了过去,挺着肚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姿态看起来竟是十分地卑微。   她抿了抿唇,移开了视线。   手背猛地被拍了几下,还有些生疼,赵筠看向身侧的项真,却见项真正眸光灼灼地看着下首,手也往下指着,嘴里说着,“你看,那是不是伯母啊?”   姨母?   赵筠微怔,立即朝着她指着的方向看了过去。   女医出诊的不远处,正静静地站着几人,奴仆随侍左右,妇人披着一袭靛蓝色的披风,并没有戴着遮掩面容的幕篱,正看着医女们出诊的方向,神色柔和,唇角微扬。   这是远离内城的北市,市集上人来人往,可大多都是荥阳城中的庶民百姓,即便妇人身侧随侍的奴仆并不多,人潮却还是下意识地朝着远离妇人方向避让着。   真的是姨母。   赵筠眼睛一亮,正想起身离开雅间下楼,下一刻,在见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来到了姨母身后,迟疑了片刻,举动很快就停住了。   是姨父。   ……   医女们开诊的地方很是宽敞,看着像是专门开辟出来给医女们开诊的,整个空间足以容纳上百的百姓,十几条队伍井然有序,其中几条全是女子的队伍中有不少是已经怀了身孕的妇人。   医女们都十分认真,除了守着的部曲外,并没有人注意到不远处的平北王妃,她们穿着大都督府统一置办的衣物,面容依旧稚气,可说话把脉时神色十分认真,即便是稚态仍在,也自有一股能够让人信服的沉稳。   这些小姑娘医术虽然不足以出师,可这段时日来的接连在外面出诊锻炼,也让她们逐渐成熟了起来,在面对前来诊治的百姓们也表现地游刃有余。   阮秋韵看得有些出神,也看了很久。   直至感觉到身后出现了一片暗影后,她才回过神来,眸光落在地面上的一片暗影上,顿了顿,直接唤道,“褚峻?”   “嗯。”低沉熟悉的男声响起,带着一丝笑意,“夫人,是我。”   褚峻几步上前来到夫人身侧,牵起了夫人的手,目光也在不远处停留了一瞬,后才挑眉笑道,“她们学得很快,兴许用不了多久,就能够出师了。”   阮秋韵闻言,又看着不远处那些神色认真的小姑娘,算了算时候,才笑着摇摇头,“这才一年多,还远不到能够出师的时候。”   即便是现代这会中,一个医生的长成也所要花费的时间也不少,即便是本硕博连读也要八年的时间。大周的医者从初学到出师快则三到五年,慢则到十几二十年的都有。   她们才学了一年多,这个时候说出师,的确还有点早了,阮秋韵这样想着,目光再次落在那些医女上。   褚峻注视着夫人面上的神色,眸色莫名,却是勾起了唇角。   前来看诊的人越来越多,本来诊治的医女也轮流换了下来,阮秋韵看着逐渐多了起来的百姓,也并没有继续逗留太久,而是直接上了马车。   热闹的集市渐行渐远,喧闹声也逐渐消失,猝不及防间,阮秋韵听清楚了男人低笑说出的话。   “夫人原本也是唤这个名讳吗?” 第109章   很简单的一句话, 可其中潜藏的意味却是昭然若揭。   阮秋韵眼睫轻颤,瞳孔微缩,即便早已经隐隐有所揣测, 可当真的对方将这些放于面上说的时候,心跳却还是漏了半拍,本来面上的柔和也随着略显急促地心跳而逐渐消散。   喧闹声渐行渐远,踏在青石地面上的马蹄声也越发清晰,宽大的车厢里一片沉默, 清浅的呼吸也陡然变得有些急促。   男人似并急于得到夫人的回答,他专注地凝视着夫人略微绷紧的面庞,轻颤着的鸦黑眼睫, 也似没有察觉自己询问的突兀怪异一般,唇角的笑意依旧温和。   他知道夫人定会生惧的。   兴许还会生出远离的心思。   可没有办法。   炙热的掌心覆住了夫人微凉的手, 将夫人的带着凉意的指尖裹于掌心,试图用自己手心的温度将凉意驱散, 狎昵爱怜,男人眼眸里涌动着幽暗,唇角的笑意渐深,看着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他也不想夫人像以前那样害怕惊惧于他, 只是他和夫人之间,本就合该是亲密无间、毫无间隙的才是, 所以无论阻隔于自己和夫人之间的任何东西,都应该消失。   不知道什么时候, 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停在了大都督府门前,跟随着的奴仆部曲皆已落地,见两位主子都没从马车里出来, 他们只后退远离着马车,垂眉敛眸地候着。   车厢昏暗寂静,胸腔的心跳声也越来越急促,妇人面色微白,颤着眼睫望着对面的男人,被握着的指尖还是不可抑制地收紧,许久都没有出声。   她看不清褚峻问这个问题的用意。   阮秋韵紧紧抿着唇,沉默了良久后,才道,“没有其他名讳,如今叫阮秋韵,以前也是。”   她顿了顿,又问道,“我从未改过名字,你为何今日突然问我这个问题?”   这话里带着探究的意思。   掌心的手已经有些绷紧,褚峻脸色不变,只笑了笑,然后道,“我想知道夫人真正的名讳。”   真正的名讳。   阮秋韵怔了怔,眉目拧起。   她思绪有些乱,心也有些乱,也不再看他,就作势起身想要下马车,平素温柔清雅的身影此时看起来也多了几分冷淡。   微凉的指尖从自己的掌心逃脱,褚峻凝视着夫人离去的身影,眉梢挑起,唇角的笑意微敛,眸色翻涌,直至夫人的身影消失在大都督府的大门,才起身下了马车。   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日里,阮秋韵对待褚峻的态度不复温和,总是多上几分冷淡的,不止是身旁的奴仆们注意到了,每日过来给姨父姨母请安的赵筠也注意到了其中的异样。   秋意风凉,却还没到需要烧炭火取暖的时候,大都督府上的冬衣已经早早地制好发下,府上奴仆的衣物也厚实了许多。   书案后的姨母眉目依旧温和,不见异样,赵筠支着下颚望着姨母,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姨母身上,神色纠结,一副欲言又止的姿态。   早就注意到外甥女灼灼的目光,阮秋韵眉目微敛,望着正看着自己的外甥女,轻声问道,“筠儿怎么了?”   赵筠眉目已经纠成了一团,闻言猛地一激灵,反应过来后只连连摇着头,抿唇一笑说着,“姨母,我没事,我没事。”   这模样显然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可阮秋韵闻言,却没有继续询问下去,只掩下眼底的些许复杂,继续将眸光落在书案上账册上,账册上的字迹齐整,按照着表格的方式记录地十分清楚,可她却是一个字句也看不进去。   ……   临近着少帝即将接触政事的时候,朝中所呈递的奏章大多送至太后跟前,城防军指挥使更是接连被召见,朝堂上的气氛也越发微妙了起来。   即便是已经埋藏了十几年前的秘密,只要能够寻出一丝一毫的端倪,也能够被有心人抽丝剥茧地一一发现。   听着禁军查证出来的事,姚伯羽眉目挑起,神色间显然已经有些意外了,待禁军话音落下后,他才似笑非笑道,“如此说来,大周杨氏皇族的血脉岂不是早早就已经断绝了?”   之前的少帝是刘氏子弟,如今的少帝是也不是先帝的子嗣,先帝登基时就已经也将皇室中的手足斩杀了个遍,旁系的血脉也尽数没了子孙后代……这么想来,皇族杨氏一脉也的确算得上是断子绝孙了。   思及此,姚伯羽脸上的笑多了一丝讽意,眉目间也多了几分畅快,李迁瞥了他一眼,思虑了片刻,又对着前来的禁军道,“将当年太后宫里外放的宫侍和稳婆医女,尽数寻出来。”   禁军很快领命退下。 第110章   自得了大都督府的回帖, 原夫人仿佛是看到了一丝希望一般,之后又递了几次帖子,甚至于还带着女儿上门拜访了几次。   姨母/伯母有客, 来客中还有一个同她们年岁相仿的女郎,赵筠项真两人自然也没有忙着做自己的事,而是陪在姨母/伯母身侧招待客人,以至于短短几日,两个小姑娘和原家的女郎也多了几分熟稔, 对于原夫人的意图也多了几分明了。   姨母对于原夫人的打算一无所知,赵筠也不打算瞒着姨母,只尽将这些数说与姨母知晓。   阮秋韵曾经参加过外甥女的及笄礼, 自然对大周的及笄礼有所了解,听了外甥女的话, 很快就听明白了外甥女话里的意思了:原夫人是希望自己成为其女儿及笄礼上的正宾。   阮秋韵有些意外。   赵筠却并觉得不意外,她抿了抿唇, 开始给姨母解释着,“……原家长女是庶出,当初却依托着老一辈的情分请了郡守夫人来做正宾,原夫人想来是不想自己女儿被庶出的长女压一头, 所以就想请姨母做她女儿的正宾。”   毕竟如今整个荥阳乃至整个冀州,都不会有身份比姨母更加尊贵的妇人了。原氏虽只是一普通的世族, 可姨母性情最是温柔和善,原夫人此举虽说是胆大妄为, 却也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   思及此, 赵筠心里有些别扭。   她抬眼看向姨母,却见姨母正含笑地望着自己,似已经看透了自己心底的那些小心思一般, 赵筠脸颊一热,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眼睛,若无其事地拣起一枚点心吃了起来。   嘴里的糕点香甜,可她只觉得自己心里酸酸的,就着茶汤将嘴里的点心咽下,才慢吞吞说,“……距离原氏女郎的及笄礼也不远了,及笄礼杂且繁复,姨母从未做过旁人及笄礼上的正宾,若是累着就不好了。”   正宾不过是挂个名头,原氏自然是没有那个胆子让平北王妃累着的,赵筠只觉得自己说得这番话连自己也不信,小脸上也略过些许心虚。   不可避免的,她有私心。   当初她及笄时正宾是嫡母早早就选下了的,是亲族中一位还算有威望的妇人,后来姨母在及笄礼前赶到盛京,她想让姨母给自己戴笄,只是央求了嫡母许久也未曾让姨母改变主意,最后也未曾敢告知姨母一声。   若是姨母真的成了那位原氏嫡出女郎的正宾,为那位原氏嫡出女郎亲手戴上发笄……兴许她真的会吃味也说不定。   赵筠越想越有些心虚,正想继续说些什么,却又听到姨母说,“筠儿说的也对,姨母从未做过正宾,还是不可随意应下才好。”   赵筠怔住,又看向姨母。   姨母恍若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小心思一般,眉目认真,玉白的面上全是宠溺,恍若一湖醉人的水,其中盛满了尽是对自己的偏爱。   姨母总是偏爱于自己的。   心里的酸意不知不觉已经退散了,赵筠唇角霎时又轻快地扬起,眼眸清亮,语气却有些斯斯艾艾,声音也有些低,“姨母按着心意来即可,不用在意我的。”   自己不过是些女儿家的小脾性罢了,总不能因自己的小心思拗了姨母的意愿的。   阮秋韵知道外甥女心里想什么,她摇了摇头,手抚上了小姑娘的头顶,轻声笑道,“姨母知道,只是姨母的确不合适,本来就没想着应下。”   听说正宾一般请身份尊贵、父母长寿、兄弟姐妹俱全、儿女双全的才德福俱全的妇人,原主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膝下也无子无女,的确算不上才德福俱全的人。   ……   因着还有课,赵筠没有待太久,很快就离开了,案上的茶盏烟雾袅袅,触手温热,妇人的色彩艳丽的裙裾在软席上摊开,深秋的风拂过,带来一阵阵的凉意。   这个时候天气也有些凉了。   亭子里的奴仆早已经退下,一件抵御凉风的织绣披风却是落在了妇人身上,阮秋韵只来得及垂眉看一眼垂落的披风,紧接着就整个人被揽进了一个怀里。   “夫人在想什么?”   耳畔传来一阵热气,生出痒意。   来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和煦的笑意,仿佛这几日的刻意冷待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的影响,阮秋韵神色微变,眼睑垂下,只看着自己手里的杯盏,“……我只是在想,郎君是不是早已经把我当做鬼神了。”   阮秋韵并不知道褚峻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起自己不是原主的,亦或者说,那对于她无端端的喜欢和痴迷也来自于褚峻心里关于鬼神的一些揣测也说不定……   夫人心里所想依旧容易懂。   褚峻短促地笑了一声,随即靠近夫人,低声懒散地道,“夫人想错了,夫人的夫君多胆大妄为,倒也从来没生出过亵渎鬼神的念头。”   只不过因着是夫人,才会生出旁的心思。不过即便初时就察觉些许端倪,他想来也定是会心觊觎,夫人同自己相遇,也肯定是天定的姻缘。   褚峻褚峻眸光未曾收敛,堂而皇之地落在夫人的身上。   最后两字声量放轻了一些,可耳厮鬓磨的距离间,阮秋韵却还是能够清晰地听到了那四个字里的狎昵意味。   男人将怀里的夫人搂地更紧,深嗅着夫人脖颈间的气息,眸色深沉,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言语里的笑意也消散无踪,只似笑非笑,“我不想吓着夫人,可夫人总是和我分地那么清楚,过于生分了。”   这话里隐隐有些控诉的意思。   阮秋韵捻着杯盏的指尖缓缓收紧。   褚峻伏夫人的肩上,感受着怀里身躯的紧一瞬间绷,咧着嘴笑了笑,又转过头顺势亲在了夫人的唇上,掩下了眼底的沉色。   一侧的肩被下颚抵着,阮秋韵转不过头来注意对方的神色,只觉得男人的气息如同密密麻麻的网一样,带着侵略性从四面八方不断涌出,然后将她整个人团团围住。   ……   近水楼台先得月,荥阳城内想要讨好平北王的人家不在少数,可无论是递上拜帖登门拜访还是私底下拜访平北王帐下僚属,都是无济于事。   原氏嫡女郎的及笄礼观礼帖已经被送出了,及笄礼上的正宾赞者等人也很快为旁人所知悉,正宾是一位福禄双全的妇人,而最让人惊讶的,则是由大都督府赵女郎出席的赞者。   改换门庭只在一念之间,滔天的权势引人趋之如鹜,谁也不能免俗。 第111章   北伐大战后要处理的事务实在不少, 有一个主公每日点卯般按时回府,只苦得几位留守荥阳的谋士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有家也回不得。   荥阳各世家递上的拜帖早已堆积如山, 接连忙碌了数日的仲羽面带疲色。他随手翻看了几张拜帖,然后沉吟了片刻,还是挑挑拣拣挑出了其中十几家的拜帖,准备呈递给平北王。   毕竟无论怎么说,总归是一些冀州的大世族, 虽说这些年盘根错节弯弯绕绕,这些年在冀州也还算安分,对于北伐中也有些许功劳, 面子上的一些礼待还是要给的。   被挑拣出的十几张拜帖很快就出现在平北王的书案上,在平北王可有可无的点头下, 多月来翘首待盼的一些世家终于还是得到了一个准确的答复,自然是喜不自禁, 纷纷开始准备了起来。   金银财物,奇珍异宝,布帛丝绢……他们既然想要沾染上那滔天的权势,自然是不吝惜凭借这些身外之物, 去讨好那位高高在上的平北王。   而除了寻常的金银之外,某些别有用心的世家暗地里的一些“奇珍”也精心准备着。   俗话说, 美人乡,英雄冢。   要知道, 平北王如今可是只有一位正妃呢, 若是有那家能够攀上一个侧妃的位置,那也是一步登天的好事不是?   ……   夜幕降临,已经早早烧起了炭火的里屋暖烘烘的, 床榻上纱幔层叠垂坠着,透过纱幔还依稀能够看到榻外微弱的火光。   床榻昏暗,幽香四溢。   妇人青丝披肩,无力地倚靠在郎君的胸膛上,染了泪的眼眸半阖微阖,殷红的唇瓣紧紧抿着,柳眉微蹙。   “你让筠儿她们去军营做什么?”   迷乱的思绪已经逐渐回笼,阮秋韵眼眸略微睁开,她努力地忽略着一样,仰头看着昏暗中男人硬朗的轮廓,柔软的声线带着些许沙哑。   心知夫人挂念外甥女,褚峻边用掌心细致地为夫人舒缓着腰间,边低声心虚地给夫人解释,“筠儿最近的骑射功夫练地很不错,她说是想要去军营看看,我便让她去了。”   身上酸软渐消,沉沉的困倦正从四肢百骸袭来,阮秋韵微蹙的眉目逐渐舒展,眼皮也摇摇欲坠,却还是打起精神道,“可军营是军机重地,筠儿去军营会不会不太好……”   怀里的夫人已经是极困倦了。   欢好后带着哑意的声音也轻了一些,手上的动作缓缓停下,褚峻垂眸望着夫人汗湿的脸,眸含笑意,昏暗中的唇角却是缓缓勾勒起一抹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宽心的调侃。   “夫人不必忧心,筠儿这几日在军营中可谓是如鱼得水,你也是知道的,咱们筠儿可是想做大将军的人,去几次军营又怎么了。”   自从跟着骑射功夫后,赵筠可谓是十分放飞,从前低怯温文的模样早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对于前朝出现过的女将军的各种跃跃欲试的推崇,更是不止一次在自己姨母面前透露出向往。   想起古灵精怪的外甥女,阮秋韵眉目柔和,面上也还是多了几分笑意,她含糊地嗯了一声,终究还是抵不过席卷而来的困倦,眼眸阖起,最后抵着郎君的胸膛睡了过去。   烛火渐弱。   小心翼翼地伸手环着夫人的腰,已经接连几日受着夫人的冷脸,最后还是硬生生爬上床的男人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垂眉吻了吻夫人的眉间,后心满意足地抱着夫人沉沉地睡了过去……   平北王即将于贺宵楼设宴这一事很快就宣扬开了,被亲姨父忽悠着进军营的赵筠忙地昏天黑地,几乎是整个大都督府中最后一个知晓此事的人。   得知姨父此次宴请的宾客中更是有戴氏,赵筠眼眸微眯,回了大都督府府后连衣服也没换,径直来到了正院。   “姨母!”   人未到声音先到。   女郎扎着高髻,身量高了许多,一袭窄袖长袍看着萧萧肃肃,面上的笑容依旧欢欣,眉目却多了几分冷硬,就这么远远望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家的小郎君。   守在外间的婢子面带笑意,行礼问安后就着手去准备茶水。   赵筠则是熟门熟路地进了主屋,看到正坐在软垫上看着书姨母唇角立即上扬,眉宇的一丝冷硬霎时消散,变得娇憨明媚,又接连唤了几声姨母才到,才在姨母对面的榻上坐下,支着下颚面带好奇地问。   “姨母,我听说姨父会在贺宵楼宴请冀州的各大世家,届时宴上定是极热闹的!”   阮秋韵不疑有他,只细细地端详了赵筠几遍,见外甥女只是瘦了一些黑了一些,精神依旧是神采奕奕的,才放下心。   她习惯性将手边的点心推到外甥女面前,“你姨父也和姨母说了,这段时日冀州各大世家屡次递来拜帖,他总该是要见一见的。”   赵筠拣起一枚糕点放进嘴里,闻言点了点头,心不在焉地将点心咽下,看着姨母,又含糊不清地问,“那姨母会去吗?筠儿也想去看看呢。”   “姨母会去,你和真真想去也可以去,听说到时候也许还会有不少同龄的女郎郎君,到时候也不会觉得无聊。”   两个小姑娘年岁不大,阮秋韵还是觉得有朋友一起玩耍比较好,所以一般这样有同龄孩子聚集的公共场合,她还是挺希望家里两个小姑娘去玩的。   赵筠接过姨母递过来的茶盏,饮了一口,闻言甜滋滋笑着点了点头,眼底却是略过一抹幽光,唇角扬起的弧度也更深了一些。 第112章   在正院陪着姨母用了朝食后, 赵筠就回了自己的院子,才一进门,就看到了正坐在屋里正捣鼓着银针的女郎, 还时不时捻转起一根银针,比划着自己的手臂。   “慢着些,你这才学针灸多久啊,就想着在自己身上比划了?”赵筠看着那那指尖上银光闪闪的尖锐细针,不禁笑着出言调侃。   屋里的婢子早已经在门外候着, 一片寂静,突如其来的女声惊地屋里的项真手忍不住抖了抖,回过神后眉目微蹙, 青涩姣好的小脸上带着些许不服气。   “几位教习说我学得还不错,虽然还不至于立即出师为人救治, 却也不至于伤着自己。”嘴上这样说着,项真却也还是小心翼翼地将银针收起来, 边收着还边问道,“你是刚刚从伯母院里回来?”   赵筠快步进屋,在对面的软垫上坐下,支着腮神思不属, 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项真还在宝贝似地收拾着自己的银针,闻言好奇道, “伯母是怎么说的?那贺宵楼的宴你还去不去?”   “姨母既去,我自然也是要跟着去的。”   项真将针包卷起来, 见赵筠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忍不住有些好奇,“既然伯母也去,伯父定然不会让那些人扰了伯母的, 你还在想什么呢?”   赵筠抿了抿唇,看着面带好奇的项真,犹豫了片刻,还是道,“……我听老师说,盛京那边兴许会下旨召姨父回京。”   闻言,项真手里的动作停下,面上的神色也多几分复杂,想了想,还是道,“北伐胜了,戎狄已灭,若是此时朝廷下旨让伯父班师回朝,也是合理的。”   说是这样说,可她面上的喜色却是消散了几分,她父亲定远侯早已经回了交州,如今祖父祖母也被送回了祖籍地,如今盛京就只余下一个空荡荡的定远侯府,自然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她已经在冀州待了一年了,早已经习惯了每日里和友人一起玩闹,时不时在医女课堂上蹭课,还有和那些医女同窗们一起在外头行医的日子了。   猛然知晓又要回到那个尔虞我诈漩涡似的盛京,这心情着实好不起来,思及此,因为学得好而得了教习奖励的九针也不香了,小姑娘抿了抿唇,神色落寞。   她又有些想父亲了。   赵筠同样心情不太好。   毕竟盛京还有一个赵家,虽说她对赵家的人没什么感情,可总归是身生父亲,是她血脉和礼法上的亲眷,总不能是彻底一刀两断的。   可只要一想到回到盛京后要继续面对那些所谓血脉相连亲人的嘴脸,她就会不由得心生反感,尤其是那位总想着在自己面前充慈父的父亲……有姨父姨母护着,她倒也不会畏惧什么。   只是厌烦了这些虚以委蛇的做派,也担心赵家人会做出什么拖累姨母的事,想到这一年来从盛京捎来的嘘寒问暖的家书,赵筠眼底略过一抹浓重的讽刺,手却是抚上了腰间的碧色荷包,只闭了闭眼,不再继续去想这些让她不快的事。   ……   贺宵楼是整个荥阳城内最具盛名的酒楼,并非处于闹市街头,而是临着湖畔清幽。楼内朱阁丹楹,楼台亭阁,花木扶疏,若是立于楼上,帝阙烟霞都可尽收眼底,向来是荥阳城内世家名流的去处。   平北王设宴,偌大的酒楼四处亲兵林立,他们披着甲胄重重,刀剑寒光凛凛,一派肃穆,只让人看了一眼便疑心这是不是传说中的鸿门宴。   酒楼门前车水马龙,受邀的宾客华服锦衣,络绎不绝地从马车上下来,待他们的目光触及那些犹带一丝血腥气的亲兵时,也不由地背脊一凉,面带惊疑。   可即便额泛冷汗,却也不得不抬脚入内。   大都督府,正院。   抬手止住了正要行礼的守门小婢,一袭窄袖玄袍的男人面带笑意进了屋,待入了里间,脚步很快停住,眸光缠绵地就落在了妆奁前的妇人身上。   阮秋韵端坐在绣凳上,眉目柔和,只任由春彩在自己额间点着花样,她从来没有画过花钿,也有些好奇,因此待春彩停下后,也细细端详着铜镜里的自己。   只是铜镜模糊不清,倒也看不出花钿的模样,只依稀可见额间的一抹红。   为王妃梳妆好了的春彩两人很快就注意到了进来的王爷,她们对视了一眼,而后悄无声息地后腿两步,褚峻放轻了脚步,来到夫人身后,俯身望着铜镜里隐隐绰绰的妇人玉容。   铜镜里突然出现的人影让阮秋韵回过神,她略微侧眸,抿唇一笑,“筠儿她们应该也可以了,我们还是不要让宾客们久等了。”   “不急,让他们等着也没关系。”褚峻眸光最后停留在夫人如象牙玉般洁白的耳垂上,低声笑了笑,“夫人今日可要戴耳饰?我想为夫人戴上一枚耳饰。”   说着,手里便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盒,打开后里面赫然是一对精美的耳饰,银质的垂坠着浑圆如月的珠子,更是莹白生辉,虽看不出是何种材质,却是雅致非常。   这和自己以前的那副珍耳坠有些像,阮秋韵看着锦盒里的耳饰,点了点头。   平北王妃自是不会缺少精致的衣物首饰,无论是平北王府还是大都督府都会案季送来,可架不住平北王就是喜欢给自家夫人送各种各样自己亲手挑选的首饰,隔三差五送个几件,轻易就能将旁人准备的饰物比下去了。   白皙的耳垂坠着小巧的耳饰,随着主人家的侧眸浅笑而轻晃,很是温润好看,守在身后的春彩大着胆子抬眸看了一眼,心里倒也暗暗觉得那耳饰十分贴合和王妃今日的装扮。   铜镜朦胧,可见人影,褚峻垂眉望着怀里难得盛装的夫人,眸里笑意渐深。   夫人还是得叫所有人敬着畏着才好。   贺宵楼。   宾客满座,奴仆成群。   戴横不着痕迹地环视了一眼内里的宾客后,面上立即挂起了和煦的笑,同一些比较相熟的世家中人谈笑风生,目光却是似有似无地落在门口处,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父亲。”   戴横面上笑意不变,只又寒暄了几句便坐下,戴昌也随着父亲坐下,才小声道,“父亲,已经安排好了。”   戴横点了点头,眯着眼,并未说什么。   平北王设宴,原氏自然也是收到了拜帖的,原大郎君原河若无其事地将目光从戴昌身上移开,然后拧着眉低声,“父亲,要不要儿子派人前去……”   原肃摇了摇头,制止了长子继续往下说的话,即便再不对付,也不好在大都督府主持的宴席上动手。   平北王难得设宴,想要攀上平北王这颗大树的世家不知凡几,他们只能是各凭手段,贸然出手若是能将敌人彻底一击碾落还好,若是不能,还容易惹怒了平北王,只怕最后会得不偿失。   原河虽然心焦,却也是明白这个道理,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按纳着心绪,同胞弟低声说起了话。   原泽嘴里应着,时不时目光落在门口处,注意到自己胞弟的心不在焉,原河眼眸微眯,漫不经心,“我听母亲说,你这几日很是安分,也没怎么出去玩了?”   原泽顿了顿,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随后解释着,“没什么好玩的,就在家里温书了。”   原河笑了笑,也不说信没信,只看着自己的胞弟,似笑非笑。   原泽被自己大哥看着心里直发虚,他咽了咽,探过头,小声地转移起了话题,“我听说戴家为了今日做了不少准备,大哥,我们可不得不防啊。”   “大都督府的宴席,莫轻举妄动。”想着父亲的话,原河也顺势叮嘱了两句。   原泽应了一声,坐直了身。   不多时,平北王平北王妃携手而来,来不及细看,已经落座的众人纷纷起身垂首问安,只待再次重新坐下后,才敢分出一分心思去打量上首的贵人。   虽说是冀州的各大世家,可在平北王封王后能够面见平北王的还是少数,上首的郎君玉冠束发,身量挺拔高大,面容硬朗俊美……皮相端地是龙章凤姿,一身气势却是惊地骇人,叫人只看匆匆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瞧,只偷摸将目光落到一侧。   平北王妃的相貌早已有美名,纵然早已有了心里准备,靡颜腻理的花容却还是叫人忍不住心里一惊,眸色清亮,垂眉浅笑间如水一般柔和,却又偏偏这样美艳绝伦。   平北王妃容貌之盛,果真是名不虚传。 第113章   传闻平北王妃乃是二嫁之身, 家世不显,只不过是被平北王所喜,才从一新丧的寡妇一跃而成了今日的平北王妃, 被平北王惜之爱之,就连王妃那唯一的亲眷也成了大多数人需要奉承讨好的存在……堂下众人不敢细看,却也顾念着平北王妃在场,一些小心思便也不敢光明正大地摆在明面上来。   平北王平北王妃的莅临,昭示着这场筵席彻底开始, 大多都是谈笑风生。   席面上也不乏八面玲珑的人物,冀州与戎狄毗邻千百年,这千百年来受到戎狄的侵扰不计其数, 他们这些在冀州扎根千百年的世族中也不乏一些死在戎狄铁骑下亲族,因此对北方草原的戎狄也是恨之入骨的。   如今冀州军队打入了草原腹部的有异族皇庭, 千百年来穷凶极恶的戎狄溃不成军,即便是各怀心思的世家众人也心生澎湃, 他们纷纷举杯奉承,敬贺平北王北伐大捷的丰功伟绩,言语间尽显尊崇。   “冀州苦异族久矣,王爷驱逐戎狄, 直捣戎狄皇庭,于国于民, 可谓是千古之功。”席面靠前的一老者起身举杯朝着上首敬贺。   老者老眼含泪,苍老的面上带着几分真切的激动之色, 佝偻着身躯躬身拜下, 言辞诚恳,掷地有声。   “昔年独子亡于异族刀下,大仇久不得报, 如今蒙王爷才得以报仇雪恨……如此大恩,老朽无以为报,如今特奉上钱粮百万,田地千顷以报军需……安夏许氏一族愿为王爷马前卒,任凭王爷差遣。”   钱粮百万,田地千顷。   钱粮百万已经是足够大的手笔了,一些小世家还未免拿得出来,还要加上田地千顷?这许氏一族难不成为了投靠平北王要将整个家族倾家荡产地献给平北王?   世家盘踞多年除了一些错综复杂的姻亲同门,无论是养私兵还是养族人,所根本倚靠的本就是属于他们的累计数代的房产田地……代代相传的田地乃世家的重要根基,这田地千顷的手笔,这未免也太舍得了吧?   莫不是这许忠独子没了后,就得了失心疯不成?   许氏子孙就没有人出来拦一拦吗?就这么看着许忠将家族的根基献出去?如此地肆意妄为?   席上的奉承声霎时停下了。   有人目瞪口呆,有人面露不虞,有人眸露不解……但更多的是看着席面前头立着的那位老者,目带尖锐冷意,面色十分阴沉难看。   冀州各个世家之间大多有姻亲相连,此番投诚也是姻亲世家之间相互有所商议的,虽然各自有各自的小心思,但总的来说也算是同气连枝……许忠这样的行为,无异于是把他们架在火架上烤了。   老者依旧老神在在,对于旁人恨不得杀了自己的目光如同恍若不察,只依旧朝着上首躬着身,做出一副极为诚恳的恭敬姿态,只更让旁人恨得牙痒痒。   大庭广众下,众人无可奈何,只能将微弱的希望投注于上首的平北王上,心里只暗自希冀对方拒了许衷这个极为大方的投诚……若是平北王拒了许忠的投诚,他们即便准备的投诚礼再如何比不得,也不至于现不到眼前。   厅堂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平北王的回复。   上首的男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旁人焦躁的情绪,他眼眸微微眯起,审视般打量下首的老者片刻,后才微微角勾起,含笑微叹,“许老一番舔犊之情实在是难能可贵,既然如此,那本王就收下了……也代冀州军卒谢过许老了。”   话音落下,便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这一声许老,实在让人诚惶诚恐。   可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老者面上的神色还是肉眼可见地轻松了下来,明明是献出去了几乎八成的家财,却尽是一副安心的模样。   他只将自己酒盏里的酒水饮完,躬身又施了一礼后,便施施然地坐下,只垂着头不说话,全然无视了身侧旁人的欲言又止的神态。   也早早备下投诚礼的一众世家家主们面面相觑,咬牙切齿之余,也暗自将今日所谓的投诚这一事暂且搁置。毕竟同许忠的“钱粮百万,田地千顷”相比,他们所谓的投诚礼也只能算得上是一些华而不实的垃圾而已。   可要让他们同样献出田地?   田地可是世家的根基啊。   让他们又如何舍得啊。   心中是五味杂陈,对许忠恼恨不已。   即便是清楚这是平北王的阳谋,却也不得不挂起笑,继续推杯换盏,将一腔苦涩咽下。   坐于上首,阮秋韵几乎能够将下首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惊惧、苦涩、愤恨、犹疑……她眸光微转,侧眸看向身侧的郎君,果然见对方眼皮微垂,似笑非笑,在面对下首所有人的垂死挣扎时,眼底都带着漫不经心的危险。   于平民而言高高在上的百年世家,被一个更加高高在上的存在玩弄于股掌之间,掌控情绪与生死……阮秋韵眼睫微颤,目光下意识地落在离自己不远的赵筠身上,后才将目光缓缓收回。   心绪录起伏不定,阮秋韵有些失神,直至自己置于案上的手被覆住,她才回过神,却见身侧的郎君也望着自己,危险散去,眉目带笑。   “筠儿那桌我已经吩咐了换了果酒,不会醉人,夫人不用担忧,夫人若是忧心,不如忧心忧心你夫君我吧。”男人附耳低笑一声,浅淡的酒香弥散,语气里带有些认真,“我方才可是饮了不少的酒水。”   这话听起来有些讨巧的意思,阮秋韵不免失笑,她望着身侧郎君,眼眸清亮柔和,带着揶揄小声地道,“……所以郎君现在是醉了?”   褚峻眸光微沉地凝视着夫人,幽深的瞳孔里倒映着妇人娇柔的笑靥,熟悉的香甜萦绕鼻尖,他唇角笑意渐深,只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轻叹呢喃,“是有些醉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   他也合该醉的。   这熟悉狎昵的呢喃让阮秋韵怔了怔,后抿了抿红唇,被掌着手背的手反握住男人的掌心,带着些许脾气提醒似地用力掐了掐,语调尽量保持着平静,“没关系,回去我就给夫君煮醒酒汤。”   夫君。   这称呼可真叫人心生欢喜啊。   夫人若是能日日这样唤就好了。   手心的力度实在柔软,被哄好了的男人眉目微松,眉宇间沉冷威仪霎时消散,狭长的眼眸里不断氤氲着笑意,“好啊,那我就先多谢夫人了。”   案上的桌帔遮挡住了一切的小动作,旁人难以察觉到其中的情潮暧昧,只在堂下的众人眼里,却是平北王平北王妃相视一笑,看着只让人觉得柔情蜜意,鹣鲽情深。   这让一些还带着些许旁的意图的人有些踌躇不定,宴席已经过半,戴昌望着神色阴晴不定的父亲,犹豫了片刻,咬咬牙,还是提醒似地低声唤了一声,“父亲,我们可还要……”   戴横回过神,视线划过上首,阴沉的面容缓和了些许,后沉吟片刻,还是对着儿子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都准备了这么久了,总该试一试的,很快,戴昌离开了席位。   注意到这一幕的赵筠挑了挑眉,手轻轻拍了拍正在认真用着晚食的友人的肩,压抑着激动,“来了来了!”   项真被惊地一个激灵,玉箸上的一个丸子险些夹着不住,她匆忙地将丸子放进嘴里,抬起头左看右看,玉白的小脸一阵肃穆,严阵以待! 第114章   筵席上中总少不了用来取乐的歌舞曲乐的。宾客中亦不缺少家中养着优人名伶用以待客的世家, 若是其中有个别被相貌出众的被收用,也是寻常的事,毕竟时下文人墨客间互赠歌舞姬妾也算得上是风流韵事。   只是如今平北王妃在场, 这样的风流事倒是不好光明正大地放在明面上,可若是将人暗自放入歌舞伎町中,能在平北王面前露个脸也是好的……戴横心里这般暗自打算着,面上依旧是一派从容温和的笑意。   只是面上的从容在看到回到席面上、已经面色难看的的长子后,很快就消散了, 他拧着眉低声问道,“怎么了?”   方才被刀剑架在脖间时的恐惧犹在心间,即将面临死亡的一刻……戴昌咽了咽口水, 只将恐惧彻底压下,才哆嗦着声音说着, “儿子也不知,只还没靠近后院就被都督府的部曲拦住了, 只听,听说在后院里说抓了几个行刺的刺客。”   戴昌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划下,心底弥漫着浓浓的不安, “父亲,你说平北王抓住的刺客, 会不会就是我们安排进……”   他对于父亲的筹谋打算是一清二楚的,在知晓平北王即将在贺宵楼设宴后, 父亲就将两位花了大功夫寻来的歌姬塞进了贺宵楼后院养着的歌舞伎町中。如今出了这样的变故……那被抓住的刺客, 不会、不会就是他们前些时日派人塞进贺宵楼是舞姬吧。   “住嘴!”戴横脸色冷了下来,只低声斥责,眼底带着阴狠, “既然是在贺宵府后院捉拿的刺客,又和我们父子有何干系,你吃了酒糊涂了就回家,莫要在此胡言乱语!”   戴昌被父亲的眼神看得心里一寒,也没有再说什么,只老老实实地坐着,不发一言。   席面上觥筹交错,好不热闹,因此除了刚刚几乎将所有注意力放在这边的赵筠项真两人,也没有几人能够注意到戴氏父子的动静。   看着从头到尾脸色几乎不曾改变的戴横,赵筠轻啧了一声,无趣地收回了目光,“老而不死是为贼也……老师说得果然不错,这些老贼不动声色的功夫可真是炼地炉火纯青啊。”她还有得学呢。   项真也收回了视线,拧了拧眉,看着好友,眸露担忧,“你这么做,会不会不太好……”   赵筠微怔,后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她摇头后笑眯眯地解释道,“我可什么都没有做,就看个热闹而已,那些人都是姨父派人去捉下的。”   她只不过是将调察的消息透露给了姨父而已,至于如何去做,也只是端看姨父自己的意愿……赵筠望着上首的笑意潋滟的姨母,唇角微扬,也不再言语。   歌舞没了,演奏的是曲乐。   贺宵楼的乐人吹拉弹唱,管弦丝竹声不绝于耳,明明是上好的曲乐,堂下的宾客却无一人能够悉心欣赏的。   贺宵楼后院抓刺客的动静不算小,他们也能够接到由仆从传来的一些消息,因此即便宾客们不曾走动,也依旧知晓了贺宵楼中出现了刺客这一事,大多如坐针毡,惴惴不安,生怕此事会牵连到自家身上。   不知不觉间,席面上谈笑声倒是又低了下来,感觉到气氛变化,阮秋韵眉头略微回神,低声询道,“是不是出事了?”   “是出点事,贺宵楼里混入了两个刺客。”褚峻没有瞒着夫人,含笑地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我已经让人拿下了,夫人不要害怕。”   又是刺客。   想起他们离开盛京时赶路的那个雪夜,阮秋韵没有彻底放下心,回握了男人的手,轻声说,“时候也不早了,既然有刺客,那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好。”褚峻勾唇应下。   也并没有多说什么,揽着夫人就起身离开,堂下的一众人忙起身躬身执礼恭送平北王夫妇离去,待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一众宾客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贺宵楼四处依旧有部曲守着,有人想要朝这些部曲打听打听关于贺宵楼的刺客一事,却是实在不得章法。   原肃没有去打听这些,他带着两个儿子往外走,可走到戴横身前时却是突然停下,意有所指地看看了眼面色灰白的戴昌,才诧异道,“莫不是前些日子打马球时损的血气还未补足,今日贤侄这脸色怎地这么难看?”   戴昌神思不属,闻言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只勉强扯了扯唇角道,“伯父客气,只不过近来天寒,得了风寒罢了。”   原肃闻言拧眉,“这就是贤侄的不对了,既然已经染了风寒,何不在家中休息?”他眼中并无笑意,意味深长,“今日筵席之上的可是贵人,若是今日贵人因为贤侄的一些轻狂举止所受累了,那可真是贤侄之过了……”   这话竟是意有所指。戴昌这个时候本就有些惊惧,竟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眼底阴沉一掠而过,戴横才拱手有礼道,“贤弟所言甚是,今日本就是昌儿失仪,回家后我自会惩处于他。”   他顿了顿,面无表情,“贤弟,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就先行离开了,告辞。”遂拂袖离开。   原肃也笑眯眯地拱手说了声告辞,后才带着两个儿子上了自家的马车。   掀开窗纱,贺宵楼依旧亲兵林立,原河朝窗外看了几眼,小心翼翼地将窗纱放下,才踟蹰地拧眉道,“父亲,今日之事,似乎颇有些不同寻常。”   无论是许老的献地,还是贺宵楼的刺客,都很不寻常。   马车逐渐走动,原肃面上的笑意也缓缓消散,他看了眼脸色凝重的儿子,才轻叹了一声,“如今想要投靠平北王,又怎么会这么简单。”   平北王羽翼渐丰,身后也不乏世家大族的拥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还需要世家提供钱粮用来养兵的平北侯了……他们若是真的想得到平北王的青睐,少不得要给出一些实质的东西。   “至于今日的刺客……”   都不是蠢的,平北王本身的武力不俗,今日贺宵楼的层层部曲更是肉眼可见,又有那个不要命的敢在今日行刺?   原肃眉头皱起,沉吟了片刻,才谨慎吩咐道,“你明日派人,暗地里把戴横将美人塞进贺宵楼欲献给平北王这一事透露出去……记得需谨慎一些,只叫一些旁的世家中人知晓就好,莫要大肆宣扬。”   原河点了点头。   ……   天色已经有些晚了,街道两侧的行人并不多,阮秋韵抬眼看着闭着眼睛,似在假寐的男人,良久后,才轻声询道,“今日真的有刺客?”   同床共枕一年多,她对于褚峻还是有些了解的,若是今天的筵席上真的出现了刺客,那么今天来的那些宾客,有一个算一个,恐怕都不会这么轻易就被允许离开……也许还免不了会见血。   褚峻睁眼,臂弯收紧,将夫人柔软的身躯嵌入自己怀里,才懒洋洋地低笑道,“嗯,果然还是夫人最了解为夫啊,今日被拿下的不是刺客。”   不是刺客,那是谁?   阮秋韵疑惑,也询问出声。   马车没有点烛火,些许的光亮从窗牗折射到妇人的脸颊上,竟是触目惊心的秾丽,男人凝视着夫人清亮的眼眸,片刻后,才沉声道,“捉住的是两个舞女,两个不知被谁放入贺宵楼普通的的舞女,她们并不是刺客。”   舞女,被塞进贺宵楼的舞女。   阮秋韵微怔。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 第115章   世家耳目不少, 不消两日,“戴氏欲献美人不成反被擒”一事也在旁人耳中传开了。   无论事情真假,却还是打消了不少人送人的念头。毕竟送礼本质上是要讨人欢喜的, 若是惹得上位者生厌,那就得不偿失了。   而且许忠突然的行径打得他们措手不及,也让他们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他们也没有过多心思想这些了。   身处冀州,相比于如今的少帝, 他们是天然同平北王更加亲近的。   如今北戎已灭,皇权势微,天下割据的纷争也开始暗流涌动, 作为最大势的平北王,自然是他们这些冀州世家最好的效忠对象。   可若是让他们当真像许忠那样搭进全族家底来表现出效忠的诚意。。他们, 亦是不愿意的。   贺宵楼一宴后纷扰不断,许氏却是关门谢客, 将一众同族的愤恨和旁人的不满皆挡在了门外。   年幼的女郎文质纤纤,梳洗过后,垂询两侧的仆从,“几位堂哥们还在外面?”   “还在呢, 已经闹了一宿了。”仆从为女郎整理衣物,宽慰道, “有老爷在呢,姑娘且安心。”   许意扯了扯唇角, 眸里泛寒。   用过了朝食后, 她就去了祖父的院子。   对于如今膝下唯一的血脉,许老爷子可谓是惜之如宝。   不仅是金尊玉贵地教养着长大,还不吝于花费千金请来良师教导诸多学问, 只愿有朝一日他身故,这膝下唯一的孙女能够好好地运用,用来保全好自身。   “他们闹就让他们闹。”许忠饮了一盏茶,谆谆教导道,“不过是脸面上的事,虚地很,撕破了也不要紧的。”   许意乖巧颔首。   许忠目光落在眉眼同自家长子有几分相似的孙女身上,浑浊的老眼里多了几分惆怅。   长子长孙皆亡,唯留下这个遗腹的小孙女,他想护着这唯一的孙女周全,只是天不假年,他如今也年近古稀了,又有多少时间能够陪伴在孙女身侧?   即便他再是小心谨慎,又能护到几何?族中旁支众多,大多是薄情寡义之辈,恐怕他一离世,他的孙女恐怕也成了旁人眼中钉肉中刺的存在,少不得会受上许多磋磨。   思及此,许老爷子长长叹了一口气,目露希冀。   只盼他今日献上的钱粮田地,能够为他的孙女带来些许的庇护,平北王身份尊崇,哪怕仅仅只有那么一丝的关注,也足以保证他的孙女此生无忧了。   只是……犹豫了片刻,许老爷子思来想去,还是道,“不若,祖父还是先给你订下一门亲事吧。”   他总归还是放不下的。   这个世道待女子苛刻。   孙女这个年岁,也是可以订亲了的,若是自己去后,旁支的人上门闹事强抢家资,孙女也还有人可以护着,不至于最后落个孤立无援的下场。   许意闻言,低声浅笑道,“劳祖父为孙女费心,只是人心叵测,结亲的人还是鬼,也未可知。”   这也是许老爷子所忧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若是结亲的是有良心的人还好,即便家世低些也无所谓。可若是孙女结了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郎君,恐怕是羊入虎口,多有磋磨。   即便是招了上门婿,也难免会招来白眼狼,如此倒不如不招。   也罢,他这个孙女向来是个聪慧有主意的,只要能得到平北王的几分庇佑,以后也无需一个不知品行的郎君来桎梏。   许老爷子收了心思,不再多言。   年岁渐长,容易困倦,许意敏锐地注意到祖父面露疲色,很快就起身离开,却也并没有回自己院子,反而是来到了宅院门处,面无表情地听着门外的一切动静。   许老爷子膝下荒凉,多年来唯有一子,长子膝下也唯有一子一女,而他那几位兄弟却是枝繁叶茂,膝下子孙无数。   嫡系仅剩一个独苗苗女郎,一直以来因为早产的原因身体还不好,旁系的人早已将嫡系家资视为囊中之物,如今被许老爷子一朝献出,他们如何能够接受得了。   几个上不得台面的疯狗,被旁人言语蛊惑了几句,就宛如被剜了心肝一般失了理智,各种污言秽语喷涌而出,已经是全然不顾及脸面了的。   许意听了片刻,神色渐冷,只低声对着身后的奴仆说了两句。   奴仆面露异样,却也很快退下。   朱红色的大门略微打开,还在不断叫骂着的几人先是一懵,后便是狂喜,正要上前,却见门里有几个捧着木盆的奴仆走出,手里的木盆一抛。   哗啦。   一盆冷冰冰的水就劈头盖脸地落下,紧接着朱红色的宅门再次闭上。   已经入了冬,天气渐寒,这一盆冷水下来,只叫人骨头里都泛起了阵阵的寒意,让人直打哆嗦。   被浇了一身凉水的几人勃然大怒。   可身上已经是全湿透了,整张脸被冷地青白,只得先回去换了身上的衣物再过来。   门外的动静停下了。   许意弹了弹身上的斗篷,唇角微扬,只再次低声吩咐道,“天寒地冻的,再派几个人去,好好地给我那几个堂兄驱驱寒。”   ……   许氏小宗的几个旁系庶子在闹市失踪了。   被找到的时候,手脚皆已生生被人折断,昏迷不醒。   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在许宅门外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   “倒是位手段狠辣的女郎。”   林轩颇有些惊异地点评道。   难得是休沐,他换下了这些时日来日复一日的甲胄,华服锦衣,面容俊秀,端地是意气风发,风流潇洒。   “这样的人,仲先生真的要送到赵女郎身侧?”   这样一位脾性狠绝毒辣的人,想必不是个好相与的,若是送到赵女郎身侧,恐怕容易被左了赵女郎的性子。   “许忠已经付出了这么多的钱粮田地了,我当然要保她那个孙女平安无虞,这个年岁的女郎,同我们女郎交好再好不过。”正伏案的仲羽显然手里的笔停住,后意味不明笑道,“……而且女郎身侧也的确缺一个手段狠辣果决的。”   林轩挑眉,笑意微敛,叹一声,“仲先生这先生当得,果真是尽职尽责。”   “既然成了我的学生,为人师表我自然也该尽职尽责才是。”仲羽放下笔,擦拭着手。   林轩笑了笑,想着近来主公的一些举动,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神色多了几分复杂,只是思来想去,也没有继续钻牛角尖。   毕竟多说无益,多想无益。   他家主公向来是个肆意妄为的,若是真的已经做好了决断,又岂是旁人能够动摇的。   林轩摇了摇头,脸上再次挂上了爽朗意气的笑,转身离开。   盛京的旨意兴许很快就到了,他在荥阳也待不了多久了,北伐的事终于告一段落了,他好不容易求来的几日休沐,可不能平白浪费掉。   **   入冬至今,已经接连下了几场雪,池水结冰,华美精致的楼阁皆是被覆上了一层白茫。   “启禀王爷、王妃……医女学堂如今有学员五十一人,虽说习医不过一年,但其中亦不乏出类拔萃之悲,其中有几人已经能够独立行医问诊。”   负责管理医女堂的女教习拘谨地坐在柔软的胡椅上,垂眉敛眸,恭敬的一五一十地汇报着。   学习医术是一个长久的过程,若是想要成为一位出色优秀的医者,天赋,耐心,经验,这三者缺一不可。   短短一年就有人能够独立问诊,完全可以说得上是天赋异禀了,只是不知,这样的教习成果……王爷王妃会不会满意。   思及王妃对医女堂的种种重视,身为总教习的女教习心里难免会有些揣揣不安,连带着脸上也带上了不少。   阮秋韵并没有察觉到女教习的不安,毕竟在前世时,医药类本来就是属于最耗费时间的专业。短则四年,长则十几年,想要能够成为一名合格的医者,其中最耗费的就是时间。 第116章   女教姓任, 年逾五十,家里世代行医,她从小跟着父母习医, 丈夫亡故后就做了医女,是医女堂几位女教习中资历最老的一位。   见王妃态度始终温和,任教习揣揣的心逐渐安定了下来。   她接过婢子递过来的茶盏饮了一口后,又再次一一说起了这段时日医女课堂的教导近况。   说到最后,女教习迟疑了片刻, 咬了咬牙,还是恭敬地对王妃说,“…这些女医们一个个都勤恳好学, 只是在荥阳城内义诊了许久,她们倒是有些想去荥阳外看看。”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这句话用在医者身上最适合不过了,看得医书再多, 也不如医者亲闻亲见。   女教习负责医女学堂已经一年多了,也了解这些小医女的好学程度,所以在过来的时候,也想着在王妃面前提一提。   阮秋韵听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她们是想外出游历吗?”   这样问着,王妃却并无不悦, 任教习心松了松,也笑着为王妃解惑, “……荥阳是冀州府郡, 所诊治的大多是有余力的富户人家,所闻所见的病案也比较单一,医女们大多勤恳好学, 便想着去些偏远的地方见识一番,也好磨练磨练医术。”   阮秋韵沉吟片刻,并没有立即应下,待任教习离开,她看着名册上女孩们的名字年纪,面露沉思。   “夫人在想什么?”   空了下来的茶盏再次被满上,褚峻随手茶盏推到夫人身前,挑眉发问。   “我觉得任教习说得也有道理。”阮秋韵柳眉微舒,指尖搭在茶盏侧,看着对面的郎君说,“只是如今女医们的年岁还小,在外行走总归不安全。”   褚峻见状,认真提议,“要不然多派些扈从跟着?”   这也的确是个办法。   只是阮秋韵想了想,还是摇摇头,“还是不急,她们年岁太小了,连个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即便是要游历,也不是现在十四十五岁的时候。最好还是再长大一些,再学一些自保的能力才能出远门去游历。   “夫人若放不下心,让她们不要走远,可以先让她们到荥阳附近的一些乡县去。”褚峻起身来到榻的另一侧坐下,揽着夫人腰身,“再派上一些扈从跟着。”   大周远没有表面平静,偏远地域常有猖狂的山匪草寇出没,但是荥阳是冀州府郡,一向有重兵把守,倒是比大周其他地域要安全许多。   阮秋韵思虑了片刻,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那就等到明年开春再去吧,开春时天气暖和,也适合出行。”   烦恼的事终于有了决断,想起最近关于退伍士卒的安排,阮秋韵放松了身躯,习惯性地将背脊靠在男人的胸膛上,问了些其他的事。   胸膛的身躯柔若无骨,褚峻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夫人的询问,唇角含笑地将夫人揽进了怀里,享受着夫人难得的亲近。   “王妃。”   春彩几步上前,手捧着拜帖。   “这是戴氏的帖子?”   阮秋韵点头,接过拜帖打开看了看,解释道,“这几日已经是第二次递拜帖了。”   按常理来说,一次拜帖被拒后,短时间内是不会递上第二次的,除非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思及此,她仰头看向男人漆黑的双眼,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所以那日在贺宵楼出现的舞姬,是戴氏送来的?”   视线交错,男人眼里笑意渐浓。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夫人的询问,反而是唇角挑起,笑叹了一声,语调缱绻暧昧,“终于等到夫人问我了,我还生怕夫人不问我呢。”   阮秋韵默默地看他,片刻后,才无奈地道,“筠儿这几天在我这里旁敲侧击了好几次,我想不问都难。”   外头传言沸沸扬扬,赵筠已经连着几天过来了,每次都是面带忧虑,好像生怕自己姨母被外面的传言影响了心情一般。   所以即便是阮秋韵再怎么假装不知道,也不得不问一问了她重复问道,“所以真的是戴氏安排的?”   “的确是戴横安排的。”他扫了眼夫人手上的帖子,那是一张戴老夫人寿宴的帖子,低沉的语调意味不明,“夫人想去?”   老人家的寿宴,按照阮秋韵寻常的习惯而言,若是往家里递了帖子的,即便她不去参加也会礼貌性地备上一份礼的。   只是这一次……阮秋韵顿了顿,摇摇头,“既然生了龃龉,还是不要去了。”   “那礼备不备?”   “不备。”阮秋韵看着不动声色的郎君,无奈一笑,“你别这么阴阳怪气的,我真的没有那么大度。”   都有人给自己的伴侣送人了,她难不成还真的半点不在意地给对方送寿宴贺礼吗?   褚峻闻言,剑眉扬起,似真似假地控诉着,“那日和夫人说了此事,夫人不为所动,看起来竟是全然不在乎,倒是让为夫有些惴惴不安。”   男人这话听起来甚是委屈。   也不知道是真委屈还是假委屈。   看不清对方的脸,阮秋韵也没办法去辨别对方话里的真假,只得试图安抚,“并不是不在乎,只是那时候知道郎君已经处理好了,就没有过多询问罢了。”   她性格内敛,并不是个会说软语的人。   最初答应成婚,或迫于平北王滔天权势,或为了能够让外甥女拥有更好的依靠……可无论什么理由,他们已经成婚快两年了,褚峻都已经是她的伴侣了。   男人仿佛被夫人的话哄到了,长臂一抬,将怀里夫人抱坐在自己腿上,熟练地埋首在夫人肩颈上,轻飘飘地应了一声。   任由他抱着,阮秋韵暗暗松了一口气,却没发现“揣揣不安”的郎君此时面上并没有难过神色,反而是唇角上扬,狭长幽深的眼睛里盈满了愉悦和贪婪。   兵者,诡道也。   多年来,他不断地在各种游记中积累西北异族的诸多风俗习性,连着数年组织商队游走在西北草原上购置牛羊提高牛羊价格,诱使戎人减少战马的饲养……最后终于将擅长骑射的戎人彻底击溃。   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   在谋夺夫人的喜爱这一事上,他向来是最有耐心的。   目光再次落在案上的那张花里胡哨的拜帖上,褚峻眼底微寒,淡淡吩咐。   “将拜帖原样送回去,以后戴氏的拜帖不要递到王妃面前。”   水往高处走,那些攀附的小心思以前他不在意,可如今有了夫人,却不得不在意。   几个舞姬是被精心调教出来的,吐露出来的事不少,如今既然有人冒了头,他也不介意让对方成为杀鸡儆猴中的那只鸡,解决那些明里暗里想要给自己夫人添堵的攀附心思。   **   盛京,姚府。   “今日朝堂上,又有人提起召平北王回盛京封赏一事了。”   姚伯羽饮了一口热茶,待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了,才悠哉悠哉地开口。   北伐结束,冀州军大胜,没了草原戎人的威胁,二十余万的冀州军盘踞在大周西北,宛如一头虎视眈眈的壮年雄狮,给盛京带来巨大的威胁,让整个朝堂上下都陷入了一片焦灼。   没了北戎这个牵制,如今冀州军已经彻底成为大周的心腹大患了。   因此在收到了北伐胜利后不久,朝堂上便有人提议宣召平北王回京封赏,可大多都被姚伯羽等人用还需要清理打扫西北战场的理由搪塞过去了。   而如今北伐战场的打扫已经接近尾声,保皇一派的臣子再次蠢蠢欲动,请求陛下下旨将平北王召回盛京的奏折早已堆积如山,即便是姚伯羽也有些挡不住了。   要是不出意外的话,小皇帝的圣旨很快就下来了。   思及此,姚伯羽放下手里的茶盏,看向一侧的男子,“如今小皇帝身边是谁在授课?”   才下值不久,林樟身上还披着薄甲,他眉目沉冷,闻言思虑了片刻,回道,“如今给小皇帝授课的有三位,其中两位来自于太后母族,还有一位出自朝臣举荐。”   明面上是朝臣举荐,实际上却是太皇太后的人。   小皇帝是两位后宫之主垂帘听政的底气,谁都更想让小皇帝亲近自己,因此小皇帝身边伺候着的奴仆也大多出自两位后宫之主……只是有着血脉上的天然优势,和太后相比,太皇太后自然就落了下乘。   不过没关系啊,太皇太后想要亲近小皇帝,他完全可以出手帮一帮对方,姚伯羽笑意吟吟,再次悠哉悠哉地饮了口茶汤。   这盛京的水,还可以再浑一些。 第117章   “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儿今日怎么过来了?”   太后放下手头上的东西, 看着行礼问安的小皇帝,面露笑意。   小皇帝一袭玄色常服,原本稚嫩的脸庞也褪去了青涩, 多了几分威仪,闻言敛眉恭敬道,“近来天气渐凉,寒风萧肃,儿臣拜见母后, 还望母后天凉加衣,多加保重身体。”   “皇儿有心了,母后一切都好。倒是皇儿, 如今日渐寒凉,让太医每三日请一次平安脉, 也好让母后安心……”太后面露欣慰,同样说着了一些嘘寒问暖的话。   小皇帝敛眉认真地听着, 时不时颔首应承,这对大周至尊至贵的母子,看似温馨中又带着生疏。   小皇帝并没有待太久,很快就离开了, 太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逐渐浮现出几分复杂, 而后又很快被压下,又垂眉看着手里的名册, 直到看得双眼昏花, 才不得不放下。   恭身立于身后的嬷嬷见状,几步上前按上太后的额,边按着边宽慰道。   “都快正午了, 娘娘不如歇一歇,陛下如今年岁尚小,成婚也不急于一时,况且当初不是已经下旨,让定远侯家的女郎入主中宫……”   “怎么会不急。”   太后倚着椅背,闭上眼,打断了嬷嬷的话,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焦躁,“定远侯远走交州,他女儿也被他送走了,你看着他是想要遵旨的意思吗?”   明面上是生怕年幼的女儿叨扰了太后和太皇太后,实际上却是借着孝道推脱了将人送进宫教养一事,更是一转过头就将人送出了盛京,将所谓的赐婚嫌弃地明明白白。   可惜如今皇室势微,定远侯手里握着一部分兵权,倒不能撕破脸……至少也不能明面上撕破脸面。   太后眼睛微眯,眼底掠过一丝寒意,随后拂下嬷嬷的手,又重新看起了名册。   平北王,定远侯,太皇太后……一个个如同虎狼一般,虎视眈眈,她和她身后的邹家,还需要更多的筹码。   长生殿   自从宣平公府被抄家后,太皇太后的身子便一直都不好,平日里缠绵病榻,殿里也时常有太医守着。   天气昏沉,浓浓的药香和檀香互相交杂着,瘦骨嶙峋的老妇眼睛微阖,语调阴沉阴沉,“一群废物,本宫派了这么多人去,一无所获?”   跪在底下的黑袍身影头低了几分。   瘦削的手指死死地攥住椅侧,太皇太后猛地睁开眼睛,浑浊漆黑的眼底尽是恨意,手背的青筋如盘踞的树根分外可怖,太皇太后闭上眼,胸膛起伏不定。   眼看着就要喘不过气,守着的老嬷嬷心下一惊,立即上让人取来太医准备的药丸,给太皇太后服下。   看着日渐衰老的主子,嬷嬷心里一酸,轻声道,“太医叮嘱过,如今主子身子虚弱,不可轻易动怒。”   艰难得咽下药丸,苦涩盈满口腔,太皇太后闭了闭眼,努力平息恨意,冷声吩咐,“那就继续盯着,总可以等到合适的时机。”   转过头又问道,“近来可有自凉州来的消息?”   “回主子,还没有。”   太皇太后似不意外,只是疲惫地闭了闭眼,“到底是已经过继出去了的,还是不够亲近,那孩子总归还是怪我们的。”   老嬷嬷将茶盏恭敬地递给太皇太后,宽慰道,“齐郎君不在公府长大,待人难免生疏,这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郎君即便是姓齐,骨子里淌的依旧是刘氏的血,还是刘家的子嗣。”   似被贴身嬷嬷的话安慰到了,太皇太后脸色好看了不少,接过了对方手里的茶盏,“最近太后那边如何?”   “回主子,这几日,太后让人搜集了一些朝臣闺秀的名册。”   “定远候都被逼着离开盛京了,向来本宫这位好儿媳定是不甘心的。”太皇太后心头思绪万千,太皇太后又问,“皇帝呢?”   “回太皇太后,一切如旧。”   一切如旧。   太皇太后若有所思,不知想起了什么,向身侧一直陪伴着自己的老嬷嬷,“多日来不见动作,你说,太后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些什么?”   混淆血脉这样的一个大罪,最后还是落在了一个废妃身上,可即便她素来不喜邹月这个儿媳妇,却也不得不承认,能被她那早死的夫君认可成为先帝皇后,对方并非无脑懦弱的人。   一个被推出去顶包毫无背景的废妃,又怎么可能欺满地了对方,只是多日来不见报复,倒是让她有些摸不清头脑了。   老嬷嬷心知主子的意思,低声道,“主子位尊,太后即便心有揣测,也是不敢以下犯上。”   太皇太后沉思片刻,喃喃自语。   “当年的事,明明已经处理妥当,按理来说该无人知道才是……”可偏偏却有了个人证,还是当年皇后生产时的稳婆。   眼神逐渐泛冷,太后吩咐道,“你派人去查探一番,当年伺候在皇后宫里的宫人。”   老嬷嬷垂首应下。   殿内的奴仆早早就退下了,很是安静,上了年岁,一番筹谋下,太皇太后只觉困倦。   老嬷嬷看得心酸,边伺候着太皇太后休息,边心疼道,“太医交代过了,主子不可劳累,旁的事还是暂且放下,先调理好身子才好。”   面上的疲态越发明显,听出了老仆话里的关怀,太皇太后拍了拍老仆的手,闭上眼帘没有言语。   怎么可能放地下。   身为世家女,她这一辈子接受的教导,就是要为家族谋算的,即便如今宣平公府倒下,她也还需要为亲族多筹谋考虑。   **   “筠儿,在想什么?”   赵筠回过神,有些苍白的面上扯出一抹乖巧的笑,摇摇头,“没事啊姨母,我刚刚有些走神了。”   阮秋韵有些担忧,想了想,斟酌地询问,“最近是不是事太多了,太累了?”   眼前地牢里的血色褪去,耳畔凄厉的惨叫声也消散,赵筠抿了抿唇,迎着姨母担忧的目光,来到姨母身侧盘腿坐下,然后自顾自地将自己整个人塞进姨母的怀里。   “是有些累了,不过也还好。”深吸一口姨母身上的气息,将记忆里的血腥气驱赶,赵筠眉眼弯弯道,“姨母不用担心,我没事。”   阮秋韵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抚了抚女郎的额发。   赵筠依恋地倚着姨母,想了想,有些忐忑地问,“姨母知道筠儿最近都在学什么吗?”   没等姨母回答,又自顾自道,“筠儿最近学了好多东西,除了每日的骑射和老师布置的课业,还有军中各种的审讯手段……”   孩子这是心头存了事,阮秋韵耐心地听着,果不其然,便听见身旁的女郎停顿了一下,才又略带纠结地问,“姨母,我是不是学地有些多了?”   阮秋韵敛眉,轻声问道,“是不喜欢吗?”   女郎耷拉着脑袋,摇头,“没有,就是她们说,这些都不是闺阁女子该学的。”   这是听到别人说闲话了。   阮秋韵了然。   她没有反驳外甥女的话,只是反问,“那什么才是闺阁女郎该学的?是针织女红?还是管家中馈?难不成筠儿想要学这些?”   赵筠不假思索地摇头,她早就及笄,按照常理而言,也是时候开始学习   阮秋韵笑了笑,道,“没有人规定人必须要学什么,可学习技能无外乎就两种。一种是你需要的,一种是你喜欢的。”   这个时代的女性能拥有的选择太少了,女郎学管家中馈诗词歌赋针织女红等等,几乎是为了迎合夫家能够成为一位合格主母的要求。   阮秋韵垂眉看着怀里的女郎,眼底逐渐浮现出些许复杂,赵筠目前学习的一切,她是一清二楚的,毕竟……这也是她这段时间推波助澜的结果。   阮秋韵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做法对不对。   可她的确不希望外甥女长成如同原著里那个“赵筠一样的人物,如今靠着出褚峻而拥有的一切外物都有失去的可能,可强健的体魄,理性的思维,稳定的心性等等这些通过学习锻炼而获得的东西,都是属于自己的,能够保护自己的能力……哪怕以后她这个姨母不在了,赵筠起码也还能拥有自保的能力。   所以从一开始,在安排给筠儿的课业方面,就没有所谓针织女红这些,可想了想,又觉得自己不能过于霸道,又说,“筠儿要是也想学这些,也是可以的。”   赵筠闻言,脑袋摇地飞快,连连拒绝。   阮秋韵失笑,“那好,还在意别人的话?”   “不在意了。”将脸埋在姨母怀里,赵筠瓮声瓮气地说着,嘴角再也压抑不住般上扬,弯弯的眼眸里淬满了笑意。   其实本也没有多在意过,她只是担心姨母会不喜,她只要姨母喜欢她就好,旁人她管她们死活呢。   任由外甥女腻歪在自己怀里,阮秋韵神色柔和,赵筠略微抬头,不经意间就注意到案上的信笺,眉目微敛。   信笺已经被摊开,密密麻麻的字赵筠没有看清,只注意到信笺后落款的一个族徽。   是从信都来的信笺。   是褚氏。   阮秋韵没有注意外甥女的目光,在安慰完赵筠后,她的注意力又重新放在了信上。 第118章   凉州, 陇西郡。   天气渐寒,空中零星飘着霜雪。   被突然唤来的陈信看了眼上首主公的神色,并没有看出异样, 只得接过奴仆递过来的书信,仔细地看了起来,眉头时不时拧起。   这是一封自盛京来的书信。太皇太后字字泣血,盼着自家主公归族归宗,用刘氏一族这些年所积攒的全部人脉和底蕴恳求自家主公认主归宗。   刘氏一族累年的积攒……陈信有些乍舌, 这手笔着实不小了。   自前朝始,彭城刘氏便是赫赫有名的世家,祖辈不乏位高权重的朝堂高官, 桃李满天下的博学大儒……而在今朝出了太皇太后这么一位刘氏皇后后,所诞下的儿子先帝成了一国之君, 权势更是如日中天。   这番诚意在陈信看来,的确不亏, 只是不知道主公有何想法,陈信将书信呈回,看了眼上首的主公,又缓缓敛眸垂下, 作为幕僚,他是清楚主公的身份的……主公怕是对刘氏一族有怨的。   敛起心思, 陈信拱手,“如今皇座上的小皇帝和太皇太后并不亲近, 听闻自宣平公府灭门后, 太皇太后身子日渐不佳,想必已是到了日薄西山的境地了。”   刘氏大宗主支大宗一脉,如今除了刘观舟这姐弟俩, 也就只有主公了……想来,太皇太后是生了托付的心思。   陈信一番话的确有道理。   齐牧起身行至窗边,宽大的袖摆落在窗前被寒风吹起,他眉目淡然,端正清雅,声线里透着莫名的平静,“那你觉得本君该怎么做?”   陈信思虑了片刻,最后还是拱手坦言,“属下不敢妄图揣测主公的决定,只是……此举于主公于大业而言,的确是利大于弊。”   身为谋士,陈信理所应当是从大业的角度去斟酌的,无论主公听或不听。   利大于弊。   齐牧唇角勾起,不置可否。   **   “……近些年来,凉,益两州军营统帅照常更迭并无异样。只是龙武将军等人的嫡系家眷俱不在京中,早已不知去向。”   “凉益两州的都督形同虚设,六大边营的兵权在这五年间完全整合,也入了齐牧手中。”   大周开国便是封地异性王起兵,因此在得位后也格外注重兵权。   为了防止拥兵自重,自太祖开朝以来,中央的兵力远胜于地方的兵力,而戍守大周边域的统帅更是五年一换,在五年戍守期间,其亲眷族亲一律留在盛京,无令不得外出。   持续了近百年的情况在西北戎狄屡次大规模侵扰大周后才改变,为了更好地戍守边域,冀州的兵力增加了一倍不止,逐渐超过了盛京的驻军,可戍守统帅的更迭却从未变过,甚至还将五年改成了三年。   这么些年,唯一的例外也只有平北王,毕竟有能力戌守西北,大败戎狄的如今只有平北王一人。   “齐氏。”仲羽笑了笑,“虽说亦是世家大族,可于京中不显,以往倒也看不出他们还有这般心思。”   有名的世族大多了解,齐氏虽也是百年世族,可无论是名声还是底蕴都稍差一些……仅凭齐氏真的能撑起六大边营的军力?能够悄无声息地地转移走京中贵眷?   听着下首的禀告,褚峻面色平静,只问,“当初被送出的刘氏姐弟是不是也在凉州?”   “是的,主公。”   荥阳疫疾时曾审问过两个罪魁祸首,自然也是问出了两个刘氏子弟的下落的。昔日朝堂上的刘氏子还曾为凉州税粮一事遮掩过,如今刘氏余孽更是潜逃凉州……这刘氏和齐牧之间,又是什么联系?   什么联系才能让刘岱冒天下之大不韪吞税粮作假?什么联系才能让宣平公安心遣自己最看重的嫡长孙嫡长孙女去避祸?   无论什么联系,齐牧得到了刘氏一族多年来的照顾是毋庸置疑的,褚峻靠着背椅,眉骨下压,似笑非笑,“本王倒是疏忽,养出了祸患。”   整个堂下静了一瞬,垂眉敛目。   这话没错,这些年他们为了彻底击溃戎狄殚精竭虑,即便是放了人手压制着朝堂,却也难免有所疏忽。   待散去后,仲羽并没有离开,反而是继续端坐在椅上,悠哉悠哉地用着茶点和热茶。   褚峻瞥了他一眼,仲羽笑了笑,也没有卖关子,起身拱手直截了当道,“属下听闻褚氏又来人了,贺喜主公。”   “你贺什么喜?”   仲羽不紧不慢,“褚氏再次谴人过来,想必是挂念主公的,主公重回宗族指日可待,自是大喜。”   褚峻把玩着怀里的香囊,闻言神色不变,“本王已命人制了族谱,族谱上如今唯本王和王妃两人。”   自从被除宗,他就从来没想过归宗,以前是不在乎,如今是不愿,他不需要会压在夫人头上的长辈。   仲羽不意外,他放下茶盏,看着上首垂眉的主公,语气认真,“主公的决定,属下并无异议……只是,我等追随主公,总会盼着主公后继有人的。”   捻香囊的手并未停下,眉目冷硬的男人扯了扯嘴角,并没有顺着搭话,只是道,“赵筠近来课业如何?”   “女郎聪慧,课业大多上佳。”   “既然聪慧,那你就用心点教。”褚峻轻笑一声,起身往外走,“何患后继无人。”   他家主公,还是一如既往地任性啊,眼看着主公离开,仲羽苦笑地摇了摇头,他慢条斯理地用完了自己桌案上的那小碟子茶点,才起身缓缓离开。   还未靠近正院,就见到一串奴仆端着漆盘往正院走,褚峻扫了眼漆盘上新鲜的瓜果食材,唇角扬起,大步进屋。   热意扑面而来,平时用饭的圆桌上摆着两个水汽腾腾的陶瓷锅子,桌上放着奴仆刚刚放下的新鲜瓜果食材。   天冷,但屋里热,夫人只着一件齐胸襦裙,墨色发丝绾起,发间并无其他饰物,莹润的脸颊被氤氲地略带绯色,闻声看了过来,眸色清亮。   褚峻在夫人身侧落坐,将夫人左手拢在掌心,“今日夫人怎么想吃暖锅了?”   “筠儿她们刚刚来了一趟,说想吃暖锅,我也有点馋了。”   冬天吃火锅还是很惬意的,阮秋韵夹起一块豆腐,抿唇坦言道。   馋了。   夫人性情温和知礼,少有这样说话的时候,实在是……过于可爱了一些。   褚峻轻笑了一声,熟练地接过了奴仆手里的伙计,将暖锅里煮好的食材捞出至于夫人碗中,含笑问道,“哦?她们人呢?”   两个小姑娘不是日日在正院用饭,但是有时候也会陪着夫人用饭的。   “和她们一起来的还有许家的女郎,朋友聚在一起,我就让她们在自己筠儿院里吃。”   外甥女还好,项真和许意在平北王面前总是很拘束,阮秋韵也就顺着筠儿的意思,没有留她们在正院吃饭。   吃完火锅,身上总是有股味道,阮秋韵推了推抱着自己就想往内室去的男人,语气无奈,“先放下,我想去沐浴。”   男人脚步停住,却并没有放下,反而是转了个方向继续走,阮秋韵懵了片刻,等到整个人彻底浸入水里后,才反应过来。   汤池里水雾弥漫,单薄的衣裙被彻底浸湿,黏在了身上,阮秋韵眼睫颤颤,看向汤池外,却见衣冠楚楚的郎君同样下了水,走近揽着自己的腰肢,嘴里义正言辞着要伺候自己沐浴。   阮秋韵被对方这冠冕堂皇的话给气笑了。   墨黑莲青,已经湿透了的衣物交缠着团在一起,随着池里荡起的波涛而上下漂浮,时而被勾在紧绷的足尖上,时而又缠绵地依附着雪白上……后被一只大掌扯过肆意丢远,最后才不断盘旋地沉沉落入了玉白的池底。   柔弱的妇人被伺候地昏昏沉沉,被抱着回到内室榻上的时候,发丝濡湿,玉颜泛着红晕,整个人无力地缩在郎君宽阔的怀里,连细白的指尖都发着软。   清冽的茶汤被渡进口腔,润泽了干渴的喉管,昏沉的头脑才缓缓清醒。   餍足的男人看着怀里目光逐渐清明的夫人,低笑一声,粗糙的掌心覆在了夫人腰上,轻缓揉捏。   “夫人让人收拾了院子?”   怀里嗯了一声,阮秋韵嗓音很轻,带着沙哑,“信都不是来信了吗?听说他们会在荥阳留一段时日,我就让人收拾了几个院子。”   “不用收拾,他们不会在府里住。”褚峻眼眸微眯,将夫人湿润的发丝拢在一侧,漫不经心道。   阮秋韵闻言,想了想,还是问道,“你知道这一次过来的是谁?”要是关系亲近的,自己也好做好安排。   “是我父亲,还有一些其他长辈叔伯。”男人声线和缓,带着漫不经心。   “你父亲?”   阮秋韵愣住,看向褚峻。   “应该是被叔伯们说动了,想要劝我归宗。”平静的话里听不出情绪,揽着夫人的郎君眉目依旧懒散。“都是倚老卖老的人,夫人不必上心。”   阮秋韵知道褚峻没有归宗的意思,闻言眉眼微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天色渐深,困倦袭来,阮秋韵缓缓闭上眼帘,沉沉睡去,暖黄的烛火映在面容上,暧昧绮丽。   万籁俱寂,呼吸声绵长轻柔,褚峻垂眼望着夫人的睡颜,又想起了方才仲羽的话,轻啧了一声,伏在夫人颈侧,神色莫名。   后继有人。   他其实也并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后继有人,要不然这么多年来他也不会只压着朝堂和戎狄,多年来不愿娶妻生子。   只是如今,他也的确需要后继者了。   这个后继者,他可以不拘男女,不拘血脉,唯一要求的,便是要真情实意地维护与庇佑夫人。 第119章   戴氏女眷的帖子一再被驳回, 这让整个戴氏在荥阳中的处境多了几分微妙,连带着戴老夫人的生辰寿宴,除了实在相熟的姻亲露面, 交情浅些的人家大多是送上一份寿礼就算了,整个宴席下来,冷冷清清。   戴老夫人年岁已高,素来得人尊敬,那曾想过一个好好的寿宴会这样冷清, 来客竟还不如上一年的一半,当即就病倒了。   接连上门抱怨的族亲,病倒的母亲, 明里暗里讽刺的兄弟……整个家乱作一团。   玉石镇纸被摔下,碎了一地。   戴昌推门进来, 对满地的狼藉视而不见,只恭敬地唤了声父亲。   戴横满脸铁青, 见他进来瞥了一眼,语气阴沉,“查地如何?”   戴昌垂眉恭敬,“几个舞女还在牢狱里, 听说已经被审问了一番,一直不曾被放出。”   他眼神闪了闪, 语气带着疑惑,低声道, “……父亲, 您说,会不会是她们在审问时说了不该说的,平北王才会对我们如此不满。”   要不然, 不过是献几个美人而已,微不足道的风流韵事,即便是平北王不喜,何至于如今整个戴氏被处处针对?而几个用来笼络贵人的棋子又能说什么呢?   戴昌神色不变,只提出建议,“调教的妇人还在府中,父亲不如先将人唤过来询问一二?”   戴横应下了,派人将那几个妇人唤了过来。   不多时,书房里响起他怒不可遏的声音,紧接着就铁青着脸出了书房,直奔后院。   戴昌慢悠悠地坠在后头,常年不带笑的面上罕见地挂上了一抹笑意,讥笑讽刺。   戴氏用来送人的美人,除了是在青楼楚馆里高价买来的粉头妓子之流,就是从好人家采买而来的容颜姣好的良家子。   而请来教导这些人的无非是秦楼楚馆的人,教的更是如何伺候男子的事。戴横白日做梦,不仅妄图让舞姬博得平北王宠爱,还希望有人能够顺利诞下平北王的子嗣。   如今府里的中馈在一姨娘手里掌着,对方明了主君的心思,自然投其所好,倾囊相授。   因此那几个舞姬不仅学了伺候人的功夫,还将后宅的隐私手段学了个遍……被当作刺客审问出来这些,平北王怎么会不怒?   当天夜里,那姨娘的掌家权就被移交了出来,戴横怒气冲冲地回到前院。   却被奴仆禀告,有贵客上门。   “贵客?夜间上门,藏头露尾的贵客?”   听着下面人的来报,戴昌笑得玩味,“父亲把人迎进府了?”   “是的郎君。”底下人毕恭毕敬道,“听说已经在前院住下,还吩咐了人不许打扰。”   突然出现贵客,还被父亲欢欢喜喜地安排住在府里,戴昌眯了眯眼,俊秀的脸庞在灯火下半明半暗,莫名阴骘。   思索了片刻,交代。   “让人盯着,若有异样,立即来报。”   能让他那父亲这般举动的,无非又寻着了另外能够攀高枝的贵人,如今平北王还在荥阳,倘若戴氏和旁人勾结,全族性命恐怕都不够赔。   他可不想和他们一起死。   ***   天冷赶路舟车劳顿,事先让人安排好的宅子冷冰冰,炭火烧起,驱散了冷意,褚鹤喝着姜汤,见儿子沉着脸进屋,笑意不变。   “怎么,他们又闹起来了?”   “若非儿子拦着,恐怕叔父就带着人直接上门了。”   祁屿一屁股坐下,了无生趣地说,见父亲依旧是笑呵呵的,他顿了顿,又问,还是问出了这几日来的不解,“父亲为何还要走这一趟?”   他百思不得其解,父亲明知道大哥不会改变主意的,为何还要辛苦走这一遭?   褚鹤笑了笑,并没有回答儿子的问题,只是道,“我和你大哥,也快八年没见了。”   闻言,褚屿看着父亲,沉默地点点头,的确有八年不见了,父亲上一次和大哥见面,还是祖父去世的时候。   “这么多年了,也该见一见了。”褚鹤自言自语,“只是不知道,你大哥还怨不怨我。”   “父亲何出此言,大哥从未怨过父亲,每次临近年节,大哥也会派人送礼过来,父亲六十岁寿辰时,王妃也遣人送来了寿礼,父亲不是也很喜欢吗?”   节礼的确是周到的,可真的不怨吗?褚鹤自己也不太清楚,也不敢断定。   长子年少时脾性桀骜不驯打小就喜欢往外跑,同他这个父亲一向疏离,十几岁时就私自跑去参军,几年也不见一面。   自功成名就后,旁人就更难以猜出他的心思了,即便是他这个生身父亲,也从未看透过自己这个嫡长子。   要不是当年……长子和本家的关系何至于如此生疏,褚鹤神色有些复杂,还是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只又看向次子,笑意敛去,神色认真。   “平北王的性子你也了解,看好那些你那些兄弟,不要去肖想不该肖想的。”   这话带着敲打的意思。   “父亲,我明白了。”   褚屿心头微惊,知道这话里也有敲打自己的意思,立即应下。   褚鹤眯了眯眼,不再多言。   一大家子的心总不会都是齐的,平北王至今无子嗣,少不得会有人动些歪脑筋,亲缘最近的也是他那几个儿子了。   他优柔寡断了大半辈子,可不想临了了还要因为优柔寡断而白发人送黑发人。   翌日一早。   阮秋韵终于见着了褚峻的父亲。   老者身量中等,须发皆白,看起来慈眉善目,一举一动带着书卷气。   待人乐呵呵的,看见小辈就想给见面礼,很是慈爱。   上门的只有褚峻和褚屿两人,却只是待了半个时辰就离开了。   褚峻手里多出来的一份文书   阮秋韵看了一眼,并没打算细问,却见郎君随意将文书放下。   “这是断亲文书。”   断亲文书?   阮秋韵愣住,忍不住又看了眼案上的文书。   她是知道断亲文书的。   只能是长辈单方面写给晚辈,官署过目后就有效力,从此再无亲缘干系。   大周重血缘,重亲族,这又是被除族又是被断亲,褚峻是犯什么天条了吗?   阮秋韵看着神色不明的郎君,欲言又止。   注意着夫人面上神色,男人挑了挑眉,笑意褪去,俊美的面上多了几分恹恹。   光明正大地揽着夫人的腰将人搂进怀里,头颅下垂,带着青色胡茬的下颚抵在夫人的肩上。   看起来,似乎真的有些失魂落魄,阮秋韵不知道怎么去安慰才好,只得同样伸手环过对方的腰,无声安抚。   嗅着夫人身上的气息,男人狭长的眼底尽是笑意,他瞥了眼案上的断亲文书,唇角玩味。   在识时务这个方面,没有人能比得过他那个父亲了。   ……   直到跟着父亲愣愣地走出了大都督府,上了马车,褚屿才反应过来。   “父亲,您给大哥写了断亲书?”   似还觉得不可思议,他声音带着艰涩,声量也忍不住上扬。   褚鹤依旧是慈眉善目,他瞥了一眼大惊小怪的儿子,“有什么可惊讶的?”   “既然要断,就断干净,免得以后再起波澜。”   长子从来就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当年他爵位被废被囚困在盛京,他们褚氏族人的做法想必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情面了。   有了在乎的人,若是外人胆敢得寸进尺,那点血脉亲缘是救不了性命的。   倒不如知情识趣些,断干净了。   褚鹤敛起笑,看着窗外热闹的街道,无声地叹了叹。   褚屿见状,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苦着一张脸,想着该如何应付族里的族老。 第120章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先生闲下来的原因, 赵筠只觉自己每日的课业重了许多。   基本上是等到她完成课业,天已经暗了下来,因此连着好几日她只能匆匆地去给姨母请安, 连多待的时间都没有。   嘭!   又被一剑撂倒在地上,粉尘四起。   灰头土脸的女郎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捏了捏酸痛的手,再次握紧了手里的刀。   而对面的林轩此时却是收起了剑,笑眯眯道, “时候不早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赵筠看了看天色,点点头, 将手里的刀放下,又接过奴仆递过来的帕子擦着额汗, “那三个舞姬是不是已经审过了,可有说了什么?”   林轩看了眼神色不明的女郎, 也并没有瞒着,只将审问出来的内容一五一十说出来。   赵筠细细地听着,面上神色异常平静,等到林轩说完后点头道谢, 就转身离去。   林轩懒散地将剑架在自己肩上,看着女郎逐渐走远的高挑背影, 有些唏嘘。   那初见时还有些柔软怯懦的小女郎,如今亭亭玉立, 倒是多了几分凛然煞气。   又想起这几日人人避之不及的戴氏, 林轩轻啧了一声,只觉得有人想要自寻死路,谁也拦不住。   出了军营, 赵筠上了马车,脸色霎时冷了下来。   她生在赵家,那些后宅隐私她也是知道不少的,只是没想到竟然有人想把这些肮脏手段用在姨母身上。   眼里掠过一丝戾气,赵筠轻敲桌面,敛眉思索。   跟着上了马车的许意见状,心思一动,轻声问道,“筠儿若是不喜,不如我派个人去?”   断手断脚这样的事,她最熟悉不过了。   赵筠斜倚在榻上,指尖把玩着腰间的配饰,近来经常到军营跟着林轩他们学武,弄得灰头土脸的,因此她把自己的荷包收了起来,每日腰间只挂一些寻常配饰。   闻言,看了眼身侧一派文静温雅的女郎,嘴角微抽。   哪怕已经好几日了,她还是有些无法习惯这位,外表看起来文文静静,却张口闭口断人手足的小伙伴。   不过……她有些蠢蠢欲动。   这个做法虽然粗暴,却也足够痛快。   可仅仅只是断个手脚却是不够的。   只是老师这几日也正处理着冀州世家的事,她若是贸然出手,也不太好。   还是觉得不甘啊。   她知道姨父会给姨母出气。   可姨父归姨父,她归她。   赵筠思索着,散漫的目光不由地看向马车外,眼神微凉,心里却很快有了主意。   既然这么喜欢玩弄那些后宅阴私,那就也让他享受个够好了。   不弄死就好了。   明月高悬,寒风簌簌。   攀上了新的高枝,戴横春风得意,他本就是喜欢用美色笼络旁人的人,骨子里也自是喜好美色的。   虽如今明面的妾室只有两个,可暗地却是豢养了不少女奴,这些女奴无名无分,平日里只缩在一个小院里,专供戴氏主支取乐用。   挑了个貌美的女奴到了前院伺候,云雨过后沉沉睡去,而精疲力尽的女奴却并未睡下,反而是从衣裳的荷包里取出一小块褐色的东西,碾碎扔进了碳盆里。   浅淡的药香散开,本就熟睡的人睡得更沉了,女奴眼里划过冷光,又再次从荷包里掏出一小纸包,将纸包的药粉和茶水混着,如待猪狗一般灌进了戴横嘴里。   等做完一切,女奴才熄了灯,忍着厌恶睡在了床榻外侧。   次日晚,戴氏主支整个宅子彻底热闹了起来,后院一院落和前院书房走水烧了起来,奴仆们尚且来不及灭火,从马上跌落断了腿的主君就被狼狈地抬回了宅子。   奴仆们忙着灭火,请医者,主人家六神无主,整个宅子嘈杂一片。   ……   都督府。   项真拣起一枚点心放进嘴里,看着正赶着课业的赵筠,有些好奇道,“你问我要那些药,是给谁用的?”   赵筠头也不抬,直接道,“戴横。”   项真若有所思,却没有追问,反而笑嘻嘻,“怎么样,那药好用吧。是我师傅专门研制出来的。”   她学医学上瘾了,还专门拜了一位医术深厚的医者为师,那医者古灵精怪,诸如全身发痒,让人不举之类的稀奇古怪的药都有。   赵筠颔首,药的确蛮好用的。   效果立竿见影。   点心有些噎人,项真呷了一口热茶,随后支着下颚看着赵筠,有些出神。   利落的窄袖束腰衣,发丝束起,女郎褪去了原本的天真、稚嫩,眉目沉稳,腰背挺直,自是一派尊贵淡然,不似深闺中养出的女郎。   只是在烛火的摇曳下,熟悉的五官隐约能够和当初在盛京马场上看到的面容重合。   项真看得怔然,莫名想起近来父亲寄来的家书,眼底失落。   父亲说得没错。   人总是会变的,有往好的变,譬如筠儿,也有往坏的边,譬如交州军中那些背叛了父亲的叔父们。   为了以后的锦绣富贵,为了父亲手里的兵权……   “怎么了?”   “没什么。”项真回过神,敛眉笑了笑,“只是最近有些累了。”   赵筠已经将写好的课业收好,闻言看向好友,建议道,“你这些天总是跟着医女们游历,天越来越冷了,这几天就歇一歇吧。”   自得了王妃应允,府里的医女也开始了在荥阳郊外的一些偏远村县游历行医的生活,项真也跟着一起去了,只是天气一日比一日寒,日日在外行走也劳累。   想起了游历几日的所见所闻,项真脸上的笑逐渐消散,她环手交叠趴在桌案上,瓮声瓮气地应了下来后,又冷不丁地道,“筠儿,我如今总算知道伯母为何想要发展更多的女医了。”   赵筠侧眸,挑眉看她。   “没有女医,大多顾忌着男女大防,那些妇孺只能忍着痛着,若是生产时碰到了难产也只能靠稳婆,不能请医者,这是为天下女郎考虑,伯母可真好啊……”   一五一十地说着这几日的所见所闻,项真脸上恹恹,即便是在交州长大,她身边也是从来不缺医者女医的,从未想过平民女郎会陷入这样的困境中。   她对医术的喜爱源自于小时候,她在交州长大,见多了因医者和药材缺乏而丧命的军卒,对治病救人就有了念想。   以前还不明白平北王妃为何会如此重视女医,如今倒是彻底明白了。   世间条条框框的男女大防难以更改,可要是大周医女逐渐增多,不仅能给千千万万闺阁女郎提供多一条的出路,还能让她们不会因为男女大防而忌医,延误诊治。   赵筠安静地听着,当听到项真后面夸赞自己姨母的话后,唇角上扬,眼眸带光。   她姨母自然是最好的。   她也喜欢旁人夸赞姨母。   不过萎靡一会儿,项真又打起精神来了,而赵筠想起自己派人从戴氏主宅里救出的女奴,想了想,不禁问道,“女医那边可还缺人手?”   项真愣了愣,疑惑看她。   赵筠解释了一番这些女奴的来历,项真想了想,“缺倒是缺,不过缺的却是照料药材拾捡药材之类的人,最好还是要识字的。”   毕竟是要认得药材名字的   赵筠颔首,想着明日可以去问一问她们有谁识字的,若是实在没有,也可以去问一问姨母,当初从草原带回来的那些女子,都是姨母安排的。   她利用她们达成了目的,也应下了她们的请求,如今也要将她们平安无虞地安顿下来才好。   不过,该怎么解释这些女郎的来历?   在外头做了坏事的孩子总是不愿让敬爱的长辈知晓的,就像当初瞒着姨母将人丢进了象姑管这件事一样。   心思一转,而后看向项真。   ……   “……她们都是从里面救出来的,有十几个,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顿,只能来求求伯母了。”项真满脸苦恼地说着。   阮秋韵看着名册,都是一些十几岁,正值花季的女孩子,她很快答应了下来。   项真笑意璀璨,瞟了一眼身侧的赵筠,赵筠无奈,只示意地点了点头。   两个孩子那点眉眼官司实在明显,阮秋韵眼底沁出笑意,却并没有询问。   “伯母,这是哪家要办喜事吗?”   余光瞥见书案上有红色的帖子,项真好奇。   “原家大公子成婚。”   原大公子。   项真想了想,好不容易从记忆里扒拉出这么一个人来,后又兴致勃勃,“那伯母要去吗?”   “还没决定好,你想去?”阮秋韵含笑。   项真笑嘻嘻,没有否认,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参加过婚宴呢。   “那就去吧。”阮秋韵沉思片刻,也恍然觉得自己在府里待太久了,正好出去走走。 第121章   收到平北王妃回来观礼这一消息, 原家一众人自是喜不自胜,却是很小心地捂住消息,不让旁人知晓, 毕竟贵人身份尊贵,还是要谨慎为上。   原大郎君是原氏主脉嫡长,其婚事自是举族之力,整个宅院遍布红绸,高朋满座。   “这冀州的婚仪看起来和盛京也并无太大区别。”   赵筠看着缓缓而来的一对新人, 轻声笑道,她是见过长姊和姨母成婚时的,对于盛京的婚仪也有些了解。   长子成婚, 原家夫妇正忙着接待客人,此时被叮嘱陪在贵人身侧的是二房的夫人, 身边还跟着二房的长女。   二房夫人长相秀气温婉,因着知道身边的几位都是贵人, 举止有礼恭谨,闻言,温和解释,“女郎有所不知, 如今冀州的婚仪大多效仿皇城。”   冀州自然也是有本土婚仪的,只是高门大户大多讲究, 不爱冀州的婚仪,更是热爱追捧一切来自皇城的礼节和事物。   虽说婚事繁杂琐碎, 可待新人拜完堂后也就没有太多看头了, 见四周的一些高门妇人已经意欲上前攀谈,未免惹得贵人烦忧,原二妇人眉头微敛, 轻声请道,“礼已成,贵人不妨随我一起入席?”   阮秋韵应下,跟着原二夫人往设宴的院子里走,可还没等到行至院子,却看见院子里的宾客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走水了,快跑!”   “走水了,走水了!”   “……”   滚滚浓烟升起,场面一片混乱。   阮秋韵眉目敛起,下意识就想带着两个女郎往侧面走,可还没行至一侧,却见十数个穿着奴仆衣物的人从四面奔来,匕首从袖口划下,寒光凛凛。   贼人迎面而来,尖锐的刀尖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地划过挡在身前的人,顷刻间,血色满地,不过几步之遥外就已经躺了几具尸首。   本就嘈杂的小径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形色狼狈的宾客脸色刷白,不敢继续往前走,只战战兢兢地站在一处。   “姨母!”   赵筠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几步来到姨母身侧,而跟在身后垂眉敛眸的奴仆更是脸色一变,迅速散在了王妃和女郎周围,眼看着刺客即将来到跟前,立即迎了上去。   平日里言笑晏晏的几个婢子侍从如同彻底变了一个人一般,周身气势森寒,手无寸铁却丝毫不落下风。   紧紧攥着身旁两个女郎的手,不让她们挡在自己身前,阮秋韵面容清冷,她目光划过不远处厮杀血腥的场面,最后将目光缓缓落在了神色凛冽,出手狠绝的春彩身上,抿了抿唇,眼睫慢慢垂下。   混入的贼子近二十个,很快就被尽数拿下,待贼子被折断了手脚再也没有行刺的能力,春彩才带着一众奴仆回到王妃身侧,依旧垂眉敛眸。   不远处的院子依旧浓烟滚滚,可宾客们却已经无心顾忌了,他们敬畏地看着不远处站着的艳绝妇人,垂眉敛目,惶惑不安。   平北王妃在自己家中遭遇刺杀!   听着下仆传来的消息,原家夫妇只觉晴天霹雳,连忙带着医者赶了过来,直到见到几位贵人平安无恙后,才勉强安下心来,躬身请罪。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些刺客是冲着自己来的,还坏了原家长子的婚宴,阮秋韵心里清楚这事和原氏没有太大干系,自然也没有什么可怪罪的。   原家夫妇这才松了一口气。   贼人已经被制住,春彩也退到了王妃身后,小姑娘这两年长高了不少,脸蛋依旧是圆圆的,面上还带着青涩稚气,见夫人看着自己,还扬起俏生生的笑,天真的模样完全看不出刚刚动手扼住贼人咽喉的狠辣。   阮秋韵顿了顿,也含笑点头。   小孩子有什么错呢。   错的是包藏祸心的大人。   正准备离开原家,收到了消息的褚峻就赶了过来,高大的男人一袭黑色常服,身上披着御寒大氅,脸色冷峻,被簇拥地进了屋。   见夫人安然无恙地坐着,眼底的狠厉才稍稍褪去些许,褚峻大步来到夫人身前,攥起夫人的手,低声轻询。   眉目温和,柔情缱绻。   因为平北王莅临而跪下的一众人不敢抬头细看,可距离近些的,却还是能够听见平北王温声的安抚。   刺客一共有六个,皆是原家奴仆的打扮,被拿下时其中有四个已经要破毒囊自尽,还余下两个被春彩扼着喉咙卸掉了下颚骨,保住了性命。   跟来的亲兵已经将刺客及其尸首带了下去,扫了眼跪下请罪的原氏一众族人,褚峻和夫人上了马车。   “春彩是你安排在我身边的?”阮秋韵没有拐弯抹角,问地近乎直白。   褚峻嗯了一声,握着夫人的手,低声解释,“是养出来的暗卫,就放在了夫人身边。”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春彩是从卫家时就来到自己身边的,阮秋韵睨着面上不漏丝毫心虚之色的郎君,几乎被气笑了。   “为什么要在我身边放人?”   还是那么早的时候。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时候应该仅仅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春彩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甚至还没有彻底决定好要不要去盛京看望外甥女。   “把春彩放在夫人身边,有两个原因。”褚峻低声认真解释,“其一,是因为我担忧夫人,夫人猝然晕倒,可身边几乎没有一个得用的奴仆在身侧,我实在不放心。”   唯一一个顶用的苏嬷嬷有家有子,每过一段时日总是要回家看看的,尽管已经尽量把心思放在夫人身上,可毕竟年岁已大,精力也是有限的。   “其二……”郎君直视着夫人潋滟的眼眸,垂眉一笑,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放肆的话,“是我对夫人起了觊觎之心,更是想要乘机了解夫人,诱夫人入怀啊。”   这话已经近乎是直白了。   旖念起于初见,不过是在卫宅短短的几日,男人就已经付诸于行动,他编织了密密麻麻的网,在夫人还尚未察觉之际,这张网就将夫人包裹地密不透风。   “所以我每天做什么说什么,你是不是都知道?”   没有人会喜欢自己时刻被盯着的。   阮秋韵就更不喜欢。   “怎么会。”褚峻立即含笑摇头,“春彩既已来了夫人身边,自然是忠于夫人的。”   褚峻不愿让夫人不安,而事实上亦是如此,初时是打着想更了解夫人的念头送的人,可这两年来,他也从未试图在春彩口中获取夫人的举止言语。   夫人的厌恶喜好他可以从日常相处间得知,忠于夫人,保护夫人,是他对于那个婢子唯一的要求。   粗糙的指腹落在夫人敛着的眉眼上,褚峻顿了顿,轻声道,“夫人要是不喜春彩,我就再给夫人换几个。”   他伏低做小,却绝口不提将人撤下这一事,毕竟暗处的保护总会有鞭长莫及的时候,即便是夫人不喜,那些留在夫人身边的人他也绝不会轻忽。   “春彩很好,不用换。”   阮秋韵无意去迁怒春彩,她抬头看着身侧的郎君,似笑非笑,“只是郎君以后做这种事,还是不要瞒着我,你要让我知道。”   兴许是早有察觉,她实际上并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生气,毕竟对方的痴缠利诱她也有所体会,更是深知褚峻并不是表面那样看起来光风霁月的人。   这关应该算是过去了。   看似游刃有余的郎君暗地里终于松了口气,立即郑重应下,他交握着夫人的手,将夫人揽进怀里。   阮秋韵从善如流,耳畔贴着男人的胸膛,听着急促剧烈的心跳声,想到今天的刺杀,“……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你知道是谁吗?”   暖意消散,褚峻唇角含着凉意,“其中两个已经抓回军营了,还是要审过了才知道。”   话是这么说,可褚峻心里也是有了成算的,对夫人下手,显然是和自己有私怨的……这个范围并不算大。   扯了扯嘴角,眼底的狠厉不断蓄积,褚峻环着夫人的臂膀微微收紧,闭上了眼。   ……   原、戴两族素来不合,两家的主宅更是相隔甚远,所以即便是原家吹锣打鼓、热闹喧天,戴家也听不见一丝喧闹声。   听见前院的贵人在见了自己父亲就出门后,戴昌心有顾虑,只叫人看着父亲,然后又派人出去打听大都督府的异样。   可派出去的人没多久就跑回来了,面带慌色,说平北王妃遇刺,如今整合荥阳城内外戒严,兵卒巡视。   平北王妃遇刺!   戴昌心猛地一沉。 第122章   平北王和平北王妃遇刺, 荥阳外城的几个人城门日夜寻守,整个荥阳城全城戒严。   不过短短半日,整个戴氏主支除了长子戴昌以外, 其余所有人被尽数下了牢狱,旁人探查不到分毫消息,一时间人心惶惶,生怕一不小心就沾了上了什么罪责。   大都督府,正院。   跟着王妃进了内室, 春彩头越垂越低,眼看着夫人已经坐下了,她垂着脑袋来到王妃身前, 斯斯艾艾地轻声唤了一声,“夫人……”   竟是丝毫看不出刚刚的煞气。   阮秋韵叹为观止, 唇角却是忍不住浮出笑意,她支着下颚, 从善如流地应道,“怎么了?”   春彩咬着下唇,小脸一片紧张,“春彩欺瞒了夫人, 给夫人请罪,请夫人责罚。”   她是从卫宅始就开始服侍夫人的, 对夫人的了解也仅次于苏老嬷嬷,知晓夫人不喜旁人跪下, 因此此时她请罪也并未跪下, 只是如往常一般屈身行礼。   夫人会怎么罚她呢?   春彩抿了抿唇。   鞭刑,禁闭……她都可以受着的,只要夫人不赶自己走就好, 哪怕是一个院里的洒扫侍从,她也想待在夫人身边。   如同被最后宣判的罪人,春彩胡思乱想着,只觉得这片刻在此时已经无限拉长,焦心地等待着夫人的宣判。   “那我就罚你这个月每日多写十篇大字吧。”知道春彩这段时日在习字,阮秋韵想了想,“功过不相抵,你们刚刚挡住了刺客,也立了大功。”   正胡思乱想着的小姑娘闻言一怔,立即抬起头来看着烛火下的夫人,春彩看着看着,眼眶逐渐发红。   阮秋韵眼里泛笑意,起身像以前那般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所以请完罪,也可以请功了。”   ……   前院   才堪堪坐下,就敏锐地嗅到了一阵浓烈的血腥气,仲羽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上首脸色冷寒的主公几瞬,随后以扇掩鼻,娓娓分析。   “听闻宫里那位这段时日汤药不止,似沉疴难起。”   被捉住的刺客宁愿自杀也审问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显然是从小被训练出来的死士。   这一次刺杀的手段粗糙,行事没有章法,恐怕太皇太后也是快死了又想到被灭门的宣平公一家子亲眷,心有不甘,狗急了跳墙,才想着最后拼上一把。   仲羽心里暗忖着,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上首的主公说了话,“派人去一趟凉州。”   凉州。   仲羽微怔,后哂然。   凉州,刘氏余孽。   主公这是要给盛京的那位送一份大礼,仲羽心下了然,垂首领命。   回到正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去,褚峻站在外间往内室看,见烛火莹莹,却并未立即进去,反而是进了耳房,后才携着水汽进了内室。   内室里的奴仆皆悄然退下。   披着青丝的妇人坐在榻前,正摆弄着案上的竹筐,竹筐里放着的是一些黑色的布料,以及一个条状护套。   褚峻认得这种护套,那些新入伍的小兵时常会在习剑练武时将其缠在腕间,以避免在动刀动剑时手腕受伤。   护套已经成型,不同于旁人的粗糙随意,窄细的护套上带着颇为精致的秀丽织绣,昭示着这对护套的最终主人是谁。   夫人对后辈的照顾总是无微不至的,而对于最为疼爱外甥女的照顾更是让人眼热。   不善女工,也不喜女工,可每逢热闹的年节时或是生辰,夫人总会亲自给女郎准备一些诸如小香囊小玉佩一样的配饰,女郎每每收到都是喜爱非常,视之若宝。   烛火渐暗,眼前落下一片阴影,阮秋韵抬睫,却见郎君站在案旁的几步外,正静静地看着自己……看着自己手上的护套?   顿了顿,阮秋韵伸手朝后着软榻后侧摸索,又从身后摸出一条已经完全做好的护套,放在了桌案上。   郎君在另一侧坐下后,施施然拿起护套,慢条斯理地缠绕在自己腕间。   骨节分明,脉络清晰,行军多年的手上带着几处斑驳的伤痕,黑色金边的护套一圈一圈地缠绕在血管清晰的腕部。   “很好看。”讨要了礼物,男人唇角勾起,阮秋韵同样弯了弯唇,目光在对方筋骨结实的小臂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视线。   “盛京就要乱了,我派人将赵盼山一家送出了盛京。”   阮秋韵听到赵盼山几个字时愣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后抬眼,有些疑惑,“怎么会突然想起他们?”   自从将筠儿接到身边后,她已经很少想起这一家了,也从没有想过去主动了解过这一家子这两年的近况。   “赵盼山求到伯羽跟前了。”褚峻含笑解释,“说想带着一家老小离开盛京。”   平北王离开盛京,龙椅上的小皇帝换了一个,太皇太后和太后更是你来我往……整个朝堂都不算安稳安分,如同赵盼山这样的小官也不好过。   加之他还有个平北王妃外甥女的女儿,以往沾了光有人巴结,如今却也少不了明里暗里的针对,实在受不住了朝堂的暗潮涌动,为了保命,特意求到了姚伯羽跟前,想要一个平调出盛京的机会。   阮秋韵认真听着,待听清楚后,问道,“他想平调到那里?”   褚峻反问,“夫人想要他调到那里?”   阮秋韵敛眉,并未立即回答。   作为不受重视的女儿,自赵筠出嫁后,赵家真切地做出了嫁女如泼水的漠然,在那本书里,即便赵筠最后难产而亡,也没有丝毫提及赵家来人……因此,她其实不太愿意让赵家的人亲近筠儿的。   只是……   这也只是她个人的私心。   阮秋韵有些纠结。   褚峻看着夫人的神色,见状低声笑了笑,缠着护套的臂膀圈住夫人的腰肢,将夫人整个人抱起搂住。   夫人在意赵筠。   那赵筠便只能是夫人膝下养着的孩子。   ……   浓重的药味夹杂着袅袅檀香,整个宫室弥漫着沉沉的死气,伺候的宫侍垂眉敛眸,一动不动,嘶哑的咳嗽声再次在内室里响起,守着的太医闻声立即上前,却被挥手退下。   短短几日,躺在榻上的老妇又消瘦了不少,发丝苍白没有光泽,五指消瘦佝偻,眼睛浑浊无神地看着虚空。   伺候的老嬷嬷担忧地看着主子,眼里含着泪花,自冀州传来消息后,主子就好似被消耗了大半的生气了。   沉沉地叹了一声,老嬷嬷虽心有戚戚,却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主子大半的人手依托于刘氏而建,没了宣平公府,那些死士暗卫便也折了大半。   听闻荥阳大都督府被护地滴水不漏,又如何能够寻着机会……只是主子也等不了太久,左不过是孤注一掷罢了。   只可惜,这最后的孤注一掷还是败了。   正想着,置于榻侧的手被猛地攥住,老嬷嬷回过神,忙看向床榻里侧,却见昏昏沉沉的主子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嘴里张张合合,似要说些什么。   老嬷嬷心定了定,忙凑垂头凑了过去,只听到嘶哑不明的一句话,“……凉州…信…观舟……”   老嬷嬷心领神会,“主子的信已经遣人送走。”迟疑了片刻,又说,“……齐郎君定会明白主子的意思,也定会护着两位小主子的。”   主子如今最挂念的便是母家的两位主支郎女郎郎君了。   似被她的话宽了心,嘴巴张合的老妇终于平静了下来,老嬷嬷松了一口气,正想弯腰掖一夜被角,却见几个宫侍端着两个锦匣进了屋,眉头一拧,正要呵斥,却听为首的宫侍屈身恭敬道。   “见过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万安。”宫侍面带笑意,“这是从凉州献来的奇珍,是要献给太皇太后。”   凉州送来的,注意到主子的目光,老嬷嬷遂又看向为首的宫侍,俊秀的宫侍笑了笑,侧过身看向身后的三个宫侍。   锦匣华美,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让人忍不住对匣里的珍宝生出几分期待来,老嬷嬷让几个宫侍走近前来,又将缠绵病榻的主子扶坐了起来,就吩咐他们将锦匣打开。   锦盒顶端被打开,一股气味也随之而出,气味浓烈,让人不适,老嬷嬷屏住呼吸,下意识得想要人宫侍盖上,却不曾想随着顶端被打开,锦盒四周也随之落下,盒内的东西彻底暴露在视线下。   这是……   “啊啊,是人头,是人头……”   殿内响起哗然尖叫声,让老嬷嬷猝然回神,她目露骇然,却也顾不得其他,忙看向主子。   瘦削苍老的妇人显然已经认出了盒内的人头是谁,她鼓睛暴眼,眼球充血,嘴里不断地发着嗬嗬嗬的声音,整个身体还不断往前栽,几乎要挣着到出床榻。   尖叫声,呵斥声,杯盏破碎声……整个长生殿内殿彻底乱成了一团。   对太皇太后贴身奴仆的呵斥置若罔闻,为首的宫侍扫了眼被装在锦盒里的两颗被香料保存得面部清晰的人头,又看向上首目呲欲裂的贵人,依旧言笑晏晏。   ……   笔墨低落纸上,齐牧看着下首的人,面上多了几分意外,“死了?怎么死的?”   “据说是半夜有贼子闯入宅院,将刘郎君和刘女郎掳走了……待奴仆寻着,尸身已经在乱葬岗了。”还被人割去了头颅。   自刘氏姐弟勾结陈信的弟子于荥阳传播疫疾后,便被齐牧赶出了府,只在外头购置了一处宅院落脚,守宅的护卫除了一部分是当初护送他们离开盛京的人,还有一部分是在陇西收拢的,鱼龙混杂,稂莠不齐。   只是杀人割颅……这颅被送去了那里,扫了眼刚从盛京而来的书信,齐牧若有所思。 第123章   太皇太后薨了。   消息自宫廷传出, 朝堂大乱。   自平北王北伐离开朝堂后,幼主初亲政,太皇太后与太后两位后宫之主依旧垂帘, 世家朝臣各有拥趸。   如今太皇太后薨逝,依附于太皇太后和刘氏残余一脉的朝臣彻底没了依杖,被太后及邹氏一脉打压得苟延残喘。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看着身边一个个被以莫须有罪名抄家灭族的昔日同僚好友, 赵盼山只恨不得立即接到调任的旨意,带着家眷离开盛京。   等到调任的任书终于下来了之后,他心头的大石彻底落下, 只立即让人收拾好行囊,即刻启程赴任。   赵盼山火急火燎, 迫不及待,可家里其余人却对于离开盛京表现地有些不情不愿。   看着乱糟糟的屋子, 夏氏快步来到赵盼山面前,捻着手帕纠结道,“我们真的要举家离开盛京吗?老太太年岁大了,经不起奔波。咱们家几个姑娘也都到了议亲的年岁了……”   十六七岁议亲已经很晚了, 何况她的筱儿嫁在京中,婆家也算不得良善人家, 这让她怎么可能舍得离开。   “是啊大哥,不说冀州苦寒, 就说这千里的长途跋涉, 母亲如何受得住……”   “要不再去求一求姚尚书,吏部下的调任书,总归是还有撤回的余地的……”   其余人也七嘴八舌地说着, 盛京乃天子脚下,他们生于盛京长于盛京,早习惯了盛京繁华,哪里会愿意去那种荒凉之地生活。   整个赵家有资格上朝的只有赵盼山一人,其余人根本感觉不到近来朝堂上的风起云涌,因此也只顾着盛京的繁荣。   “调任旨意已经下了,即刻就启程。”赵盼山扫了眼他们,打断了他们的争论不休,语气冷淡,“老二老三,你们要是不愿意跟着去就留在盛京,只是山高水长,以后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也鞭长莫及。”   盛京权贵云集,四品官算不得高位,却也能够勉强看护着算个小吏闲职的兄弟。   两兄弟闻言,面面相觑。   他们既舍不得盛京的繁荣,也舍不下赵盼山的庇护,何况两人的身上的小吏差事也是靠着赵盼山得到的,若是没了赵盼山,盛京的繁荣也同他们无关。   赵家人离开得悄无声息。   等到朝堂的风雨波及到时,那些人才发现,那位备受平北王平北王妃宠溺喜爱的外甥女的母家早已经消失在盛京中。   ……   授课一直是在大都督府。   天气冷,前院的一个暖阁收拾妥帖,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穿着窄袖衣袍的女郎提笔写字,只是写着写着又莫名出了神,仲羽见状,指尖轻敲案面。   赵筠回过神,看向上首。   “女郎今日似有些心绪不宁”   “抱歉,老师。”赵筠斟酌着言语,“我只是觉得,最近的功课似乎和以前不大一样。”   仲先生作为平北王的谋士,自是学识深厚,只是在姨父还未出征前,她学的几乎是一些浅显的经史子集,名章名篇,而如今……赵筠垂睫看了眼自己案桌上的课业,握着笔的手指略微收紧。   “女郎年岁渐长,所学自然会有所不同。”仲羽望着下首身姿挺拔的女郎,唇角带笑,“女郎仰慕前朝女将,若是想要成为那样的人,除了寻常经史子集外,其余的也还是要有所涉猎的。”   老师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赵筠抿了抿唇,颔首应下,收回视线再次将注意力放在课业上。   起了风雪,赵筠也放下了要去军营的念头,待下课后就往正院赶,边走着还边想着昨天姨父说的话,脚步不由地加快。   可愿意成为姨母的孩子?   愿意吗?   自是愿意的。   赵筠脚步逐渐缓缓,看着唇角含笑望着自己的姨母,自昨日始就起伏忐忑的心绪陡然变得平静了起来。   怎么会不愿意呢?   还未记事时,母亲就去世了,没有亲生母亲护着的女孩儿在后宅里生存总是艰难的,当家主母不算磋磨,却也不会多加照看,下人们踩高捧低,每月的月例子才一进了院子就没了,小的时候,厨房送来的好饭好菜大多时候也落不到她肚子里……   姨母是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翠云外,第一个护着自己的人,她所接受到所有关怀和爱意,都是来自于姨母。   “怎么了?”   赵筠摇摇头,坐在姨母身侧,语气平静,“我听老师说,我那父亲调任来了冀州。”   阮秋韵失笑,“不乐意见他?”   “不乐意。”赵筠理直气壮,难得稚气地小声嘟囔着,“他调到哪里不好,还非得调来冀州……”   子不言父过,可她自幼对她那父亲无甚感情,这两年又一直被姨母放在心尖上上宠着爱着,因此脾性桀骜了不少,自是无所顾忌。   只可惜她不知道会被调到那里,若是被调到荥阳,少不得是要见面的,毕竟礼法上的孝还是要遵的。   思及此,赵筠抿了抿唇,莫名又想起昨日姨父说的话,除了在外头惹了有损姨母心中她乖巧形象的事,其余她向来不会瞒着姨母的。   便将昨日姨父的话复述了一遍。   阮秋韵听完敛眉,只是见外甥女面上有些忐忑,也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等到外甥女离开后,她自己一个人坐在软榻上,面上多了几分思忖。   事关筠儿,不明白她总是要问明白的,面对夫人的惊疑,褚峻却也坦然,“筠儿承欢夫人膝下,不好么?”   “她这两年一直在我身边。”   “可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褚峻笑了笑,“若是嗣于夫人膝下,以后筠儿的婚事,旁人也没有资格去插手了。”   这个旁人,指的是赵盼山夫妇。   这个时代是重礼法的,奉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一套,即便是地位尊崇,也管不到人家父母为自己的孩子择选婚事上去,可要是筠儿成了自己的孩子……阮秋韵指尖微动。   “我和夫人不会有孩子,筠儿以后就是我们的孩子。”男人声线低沉,循循善诱,“学文习武,领兵从军……我们的女儿做什么都可以。”   这是成婚两年来他们第一次直接提及有关于孩子这一事,阮秋韵微怔,眸底浮现出几分复杂,却还是轻声笑问,“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没有孩子。”   男人闻言笑了笑,粗糙的掌心抚上夫人的小腹,掌心的热意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着,“夫人想怀孕生子?”   还不待夫人回答,他又自顾自道,“可是夫人案上的那些诊籍我都看过,夫人愿意,我却不放心。”   能够拥有夫人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固然好,只是那一大沓的亡于生产的妇人名册历历在目,他记在心里,也不愿让夫人冒这个险。   阮秋韵沉默了片刻。   她只觉得自己的思绪有点乱。   前世从结婚到离婚都没有亲生的孩子,身边也有一个从小没有父母的外甥女需要照料,因此也从没有考虑过再婚生子这一件事,她也并不是很在乎自己有没有亲生的孩子。   只是……   “你没必要这样做。”   阮秋韵抿了抿唇,又想这段时间来筠儿每天学的东西,面上的笑意消散了不少,眉头敛起,再次重复着道,“筠儿是我的外甥女,你没必要这么做。”   平北王府唯一子嗣的名头,再加上这段时间来赵筠来的成长和转变……这一切,由不得她不多想。   说实话,阮秋韵只觉头痛。   这个时代对女子苛刻,时移世易,人心易变,她做不了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如今占着身份的便宜,也只能尽量地为外甥女安排好的以后。   纠正性格,读书明理,练武自保,学医自救,足够家资,还有她这些天一直在想着让筠儿独自立女户,不受别人的束缚……这是她力所能及的,能够为外甥女筹谋好的以后。   至于其他的,她从来没有想过。   平北王府的继承人并不好做,而这个继承人不是平北王的血脉,就更不好做了……而且,这对褚峻来说,其实并不公平。   将夫人的神色收入眼底,褚峻眸光略过案上有关于女户的文书,眸光微动,“世道要乱了,夫人让筠儿学文习武也是为了保全自身。”   “我已经和褚氏断亲,礼法上也再无干系,筠儿便是我与夫人唯一的小辈了。”他顿了顿,含笑道,“唯一的小辈,也合该继承我和夫人的一切。”   言语平淡,轻描淡写。   似并不觉得将一个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仅仅只是妻子的外甥女的女郎确定为自己的后继者是一件多骇人听闻的事。   阮秋韵欲言又止,却被郎君俯身含笑地堵住了红唇,唇齿交缠,气喘吁吁。   烛火莹莹,身量高大的男人将柔弱的妇人彻底笼罩在阴影下,宽大桌案中间的文书被随手拂落在地,纤细的腰肢被一手扼住抵在桌案上。   脸颊绯红,眸光潋滟。   活色生香。   狭长的眼眸微暗,粗糙的指腹游荡在妇人的颈间软肉,撩拨暧昧,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情/欲哑意,“夫人不必担心,一切我都会安排好的。”   如今和未来。   他都会为夫人安排好的。   赵筠就是困住夫人的那根线,如今能够困住,以后也能困住。   被抵住的妇人发丝散乱,泪眼婆娑,她怔怔地望着俯在上首的郎君,片刻后,才缓缓闭上眼帘,只努力压抑着声线,微不可查地轻嗯了一声。   ……   平北王妃荥阳遇刺。   刘氏余孽头颅被送往盛京。   太皇太后猝然薨逝。   视线扫过近来传回的三个消息,齐牧神色不明,最后将眸光落在第一个消息上。 第124章   “……平北王此举, 倒是让人有些看不透了。”帐下幕僚听了几个消息,也是若有所思。   世家官员盘踞朝堂已久,姻亲干系盘根错节, 如今小皇帝即将亲政,前后两代的后宫之主所属派系为了手中权利更是你争我夺,手段百出。   平北王离京,未尝没有坐山观虎斗的意思,毕竟唯有世家最懂世家, 如同照镜一般,同类相残最能一针见血……没成想,布棋的人却是把整个棋局给彻底掀了。   垂帘的太皇太后薨逝, 刘氏一脉的官员没了倚仗,兴许会被彻底压制着, 到时候余下的世家朝臣同气连枝,也见不到狗咬狗的场面了。   总不会真的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纵使平北王对其王妃的爱重早被传得人尽皆知, 可常年浸在阴谋算计里的幕僚没人会将这种所谓的爱重当真,也没人愿意相信那个逼死先帝,屠杀无数戎狄的平北王会有儿女情长的时候。   幕僚们从各种角度分析平北王此举的用意,分析着各种阴谋阳谋, 众人的注意力很快就从第一个消息上移开,唯有上首宽袖清隽的男人眸光再次落在第一个信笺上, 后又移开,漫不经心地听着底下幕僚的一言一语。   凉州的天冷地快, 白雪皑皑。   生在江南的鱼儿不耐寒凉, 被养在室内的池子里,日日用温水供养,往池子里丢下几几粒鱼食, 数十条鱼争相哄抢着,齐牧看着这一幕,接过奴仆的帕子擦拭着指尖。   “贾枯和秦天等人的叛乱虽然已经被压下去了,定远侯也已经开始腾出手来查幕后之人。”   眼看着天下大乱,定远侯那不多不少的兵马也成了香饽饽,想要拉拢不在少数,想要将兵权握在手里取而代之的更不在少数。   来人停顿了片刻,又道。   “定远侯府世代忠于大周皇室,近几十年来多为保皇一脉,只是近来项午的态度,倒是多了几分含糊不清。”   齐牧看向说话的人。   “小皇帝下了旨意册封定远候独女为皇后,太后还欲接进宫教养,只是被定远侯拒了。定远侯爷回了交州,也把唯一的独女送走了。”   “送去了冀州荥阳。”   册封定远侯独女为后本就是打着拉拢定远侯的意思,倘若项午真的如祖辈一般拥护新皇,应该是不会拒绝这门婚事的……况且,冀州还是平北王的地界。   曾经一南一北两位戍边将领,也从没有听说过有交情,可在如今这个关头,项午竟然愿意将自己唯一的独女托付给平北王,不得不说,的确耐人寻味。   “听闻在盛京时,定远侯独女同平北王妃的外甥女交好,其对平北王妃也是喜爱非常……”   这都是明面上可以查到的往来。   无论事实如何,定远侯能将独女君送去荥阳,可见同平北王之间并无表面上看地着地水火不容。   鱼米之乡的鱼儿受不得寒,春夏还好,一到入冬,即便是再仔细照料,也免不了颓靡。   有底下人往鱼池里看了两眼,看着泛着热的水池,不免有些咋舌,主公虽是世家子,向来不喜附庸风雅的事,也并无明显的喜好,可当年只不过走了一次山塘,便染上了养鱼这个爱好。   屋外扑簌下着雪,前来商议的幕僚已经离开,齐牧看完案上的文书并没有离开书房,反而似想起了什么一般,起身来到放着各种卷轴书籍的架子前,从里头抽出一卷卷轴。   烛火暖黄,卷轴被缓缓平摊在案上,卷面被映照成橙黄色,画像也在烛光的闪烁下覆上一层阴影,却依旧清晰可见。   自平北王娶妻,关于平北王妃的生平就出现在各大世家以及掌权者案头,连带着还有画像。   阮秋韵,年三十二。   会稽郡云镇人,夫亡霜居。   外甥女名赵筠,四品官之女。   在成为平北王妃前平平无奇的霜居妇人,能够搜集到的来历也微不足道,微不足道到他只听了探子禀告后就将卷轴收了起来,不再投注一丝注意。   画上的妇人身着薄纱烟罗大袖衫,抹胸束腰石榴裙,眸光落在下首热闹的马球场上,螓首蛾眉,丰腴鲜妍……的确是好颜色。   眸光并没有在画像上多做停留,只看了片刻后就移开,齐牧随手将卷轴卷起,眼含兴味。   褚峻是不是被这个妇人迷得神魂颠倒,他并不在意,却又是实在对这一位妇人生了些许好奇。   项午手里能够用治疗瘴疾的药方、冀州军中新出的养兵政策、解决了荥阳外城疫疾的种种安排……似乎种种,都有这位平北王妃的痕迹。   ……   风雪兼程,赵盼山抵达了荥阳,也顾不得其他,只在匆匆安顿了过后便递了帖进大都督府拜见。   一路穿过回廊被引着前往前院,在经过一个敞着窗户的暖阁时,依稀能够听到朗朗的读书声,听起来像是女郎的声音,而且还不止一位。   他脚步顿了顿,看向领路的奴仆,斟酌了片刻,还是试探性地小声问道,“……读书声朗朗,不知是那几位贵人。”   能够在大都督府里读书的女郎,莫不是他那这两年被养在平北王平北王妃膝下的女儿吧……赵盼山心里揣测着。   奴仆恭敬应道,“是小主子和她的一些友人。”   小主子。   大都督府有小主子了?   这两年未曾听闻过平北王妃诞育子嗣的消息,哪怕诞育了子嗣也还未到读书交友的年岁……赵盼山心里暗忖着,心有疑惑,可看了眼前面领路的奴仆,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将疑惑问出来,只随着奴仆往前走。   暖阁里的读书声渐歇。   放下手里的书,赵筠偏了偏头,视线越过窗牗和霜雪,落在逐渐远去的中年男子的背影上,扯了扯唇角。   时隔两年,她再次见到这位名义上的父亲,好像也并没有太多的感触,心中似乎那些这么多年来被亲生父亲冷待被无视经年累月的怨愤,都彻彻底底地消散了。   像姨母说的。   不重要的人,不必在意。   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赵筠眸光落在自己案上的兵书上,墨色的瞳孔仁逐渐漫一层灼灼的亮色。   姨父说了,会给他那血脉上的父亲安排一个合适的官位,也算全了这些年的生养之恩。   很快,她就是姨母礼法上的孩子了。   真好。   眼睛越来越亮,这些时日来在老师的教导下努力不形于色的女郎霎时有些破功,她有些坐不住了,只待下了课后,喜滋滋地就往正院赶去。   ……   从大都督府出来,赵盼山神色却是惶恐,匆匆地走出了大都督府,连步履都有些蹒跚,就连手里的文书都被捏地发皱。   车马疲劳,又要安顿府中上下,夏氏早早便睡下,等到起身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老爷?”   烛光昏暗,被几步外的软榻上的黑色人影吓了一跳,夏氏迟疑出声,待那个灰扑扑的人影应了一声,才松了一口气。   “老爷这是怎么了?怎么看起来失魂落魄的?”让奴仆点上烛火,伺候梳妆,夏氏扬起笑意,轻声地问道。   瞥见案上已经摊开的调任文书,隐约看到四品两字,夏氏面上的笑意多了几分真切,“老爷,调任文书下来了?是在哪里为官?”   冀州虽是苦寒之地,可郡与郡之间,也是有富庶之分的,府郡荥阳最繁荣富贵,若是能够留在荥阳,同盛京也是不差的。   赵盼山还是一声不吭。   夏氏有些急切,径直拿起文书看了起来,从三品上州刺史,官职比以往倒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这任职地……夏氏眼里的喜意并未消散。   廉江郡,毗邻着崇州,虽距离荥阳倒是有些远,却也是仅次于荥阳的繁华地域,在此地做从三品官职,想必也定是自在的。   夏氏喜不自胜,看着文书上调令的日期,又连忙问道,“这赴任时间急,休整片刻便要启程了……”   她顿了顿,再三斟酌,“筠儿已经在平北王妃身边叨扰许久了,老爷此番前去赴任,可要将筠儿带上?”   毕竟是赵家的女郎,总留在旁人家里也不妥,她身为嫡母自然有资格将人带走,只是涉及平北王妃……她倒是有些拿不住主意了。   赵盼山犹豫了片刻,还是道,“平北王有意过继筠儿。”   过继?   过继一个女郎?   夏氏愣住,先是不可置信,后又有些欣喜,“老爷说得可是真的,若是真的,那可是件喜事。”   “喜事?”赵盼山面上还残留着郁气,听着嫡妻这样说,忍不住苦笑道,“这算什么喜事?”   “怎么不算喜事。”夏氏挥退屋里的奴仆,语气恢复淡然,“平北王平北王妃身份尊贵,筠儿嗣于其下,既是机缘,也是殊荣。”   大周唯一的一位异姓王,手里掌兵二十五万,何其尊贵,倘若能得到这个机会的是她亲生的女儿,她也绝不会阻拦。   “可她是我的女儿。”赵盼山忍不住道,“我又不是养不起,还让我把女儿送给别人养?”   况且过继这种事向来是发生在同族之间了,他把女儿过继给了平北王,又升了从三品,在外人眼里,岂不是有卖女求荣之嫌?   同床共枕十数年,夏氏对自己这位枕边人的性子十分了解,她面上笑意渐淡,却还是忍耐着道。   “贵人会提出过继,想必也是事先问过筠儿的。如今世道乱了,筠儿同贵人越亲近,于我们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这说得也是。   无论如何,他总归是赵筠的生身父亲,赵盼山心底的郁气逐渐消散,眼里也逐渐浮现出笑意,面上却依旧一脸不愿。   夏氏状似不察,只又笑道,“已经到了荥阳,妾明日就递上拜帖,去拜见平北王妃。”   官眷拜见贵人本就理所应当,赵盼山抚摸须颔首,只是想了想,又道,“记得带上笙儿,她和筠儿一起长大,素来要好,两姐妹也正好说说话。”   订下婚约的郎君丁忧守孝,笙儿的婚事一拖再拖,最后实在无可奈何断了这门婚事……眼看着年岁长了,筠儿如今有个王妃姨母,身份到底是不一样了,若是能够照看个一二,兴许还能给笙儿找一个更好的夫婿。   夏氏清楚他的考量,面不改色地应下,待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后,才眸光闪了闪,让守在屋外的贴身嬷嬷进门,吩咐道,“去将筱儿给三姑娘带的书信,还有准备好的谢礼一并整理出来。” 第125章   一年多不见, 平北王妃的容貌依旧惊人,无外乎世人都道平北王爱重王妃……垂眉饮了几口茶汤,夏氏的视线划过上首贵人华贵艳丽的裙裾, 心里赞叹,姿态恭敬。   阮秋韵对于书中这位筠儿的嫡母并没有太多的恶感,毕竟在外甥女嘴里,这位嫡母也从来没有恶意去磋磨过她,所以即便知道筠儿在赵家过得不好, 也并没有对赵夫人生出迁怒的心思。   夏氏是一个心思灵巧的人,说话间,很快引到了平北王妃最疼爱的外甥女赵筠身上, 见上首的贵人面露柔色,她才道。   “时候不早了, 按理说臣妇也不该叨扰王妃,只是两年不见, 臣妇那已出嫁的小女自幼和筠儿一起长大,甚是挂念。也多亏了筠儿派去的医女诊治,她才能安然无恙地生下子嗣,因此此番前来拜见, 还带了小女准备的书信和谢礼,想着亲手交予筠儿……”   说罢, 身后的两个婢子微微上前,露出手里的书信和礼品, 夏氏面露无奈, 言语里也多了踟蹰,“只是不知,筠儿今日可在都督府中?”   说这话时, 夏氏只觉捻着帕子的掌心被汗渍浸湿。   赵筠即将过继平北王,以后定是身份尊贵、前途远大,只是被过继者大多会避讳原来的血亲,因此,她也需得摸清平北王妃对此的态度。   那淡薄到几近于无的父女母女情不值一提,可筱儿和赵筠的姐妹情谊却是实打实的……倘若平北王妃不介意赵筠同原来的姊妹来往,她在盛京的女儿兴许能够得到些许照拂。   夏氏心里生出希冀。   阮秋韵看在眼里。   可在想了想,还是让人去将外甥女请来了,筠儿快也快成年了,很多事也应该由她自己拿注意。   “给姨母请安。”侧眸见到自己的嫡母,赵筠眉目微挑,也施了一礼,“给母亲请安。”   夏氏站起了身,也并没有刻意去做出慈母姿态,只是仔细地端详几步外的女郎片刻,然后笑道,“两年不见,筠儿越发长开了,我也险些认不出来了。”   这话有恭维的意思,却也是实话,没有往日的畏畏缩缩,也无志得意满时外放的戾气,十六七岁的女郎,挺拔俊秀,意气风发。   倒真是同以往很不一样了。   赵筠笑了笑。   虽然许久不见,可这对名义上的母女也的确没有什么话可说的,夏氏敛了敛笑意,让人将书信和谢礼送上,语气郑重,“你派去的那个医女救了筱儿的命,母亲要多谢你。”   纵有万般算计,可这一刻的感激却是真切的,出嫁的女儿难产,若非最后有从平北王府派去医术了得的医女前去,她女儿恐怕真的要死在鬼门关上了。   有一对身份尊贵的姨父姨母,赵筠什么都不缺。因此过继也好,断亲也罢,倘若赵筠愿意……她也会尽力在赵盼山面前促成此事。   医女?   赵筠眸光闪了闪,看了眼上首含笑望着自己的姨母,抿唇一笑也不推辞,只道,“大姐姐平安就好。”   赵笙也跟着嫡母一起过来,此时正坐在嫡母下首,听着赵筠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忍不住抬起眼看着几步外的,陌生又熟悉的三姐姐。   出门见客,赵筠没有像以前一样身着利落的窄袖衣袍。   女郎身量高挑,此时身穿颜色鲜亮的襦裙外加披帛,随意被束起的发丝也罕见地带上了饰物,走路带风,看起来金尊玉贵,意气风发。   赵笙有些恍惚,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在赵筠看过来的时候,也连忙站了起来,有些拘谨地行礼,“三姐姐好。”   赵筠挑眉,也含笑颔首。   夏氏很快就离开了。   赵筠漫不经心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又瞥了两眼翠云手里的书信,直到几步来到姨母身侧时,唇角的笑意才逐渐真切热烈起来。   她自然是看得出她这位嫡母的小心思的,却也并不在乎,她拥有的一切都是来自于姨父姨母,在乎的也只有姨父姨母……所以过继之后,她就和赵家再无干系了。   半月后,过继和断亲文书被接连送到大都督府,赵家一家子也随着赵盼山一起赶去廉江郡赴任。   赵筠知道他们离开,却也无暇顾及。自过继一事确定后,她也更加用心地投入到每日的学习上了,除了日常完成老师的文字功课,弓马骑射也日日不辍。   短短几日下来,就瘦了一小圈。   阮秋韵看在眼里,却并没有多说什么,按照书里的节奏,翻过年后,大周割据的局面是军阀混乱的开始,赵筠想要快速地成长起来,她是不会去阻止的。   马场。   歪歪扭扭的箭矢从侧面飞过,进而落到黄泥上,阮秋韵顿了顿,又再次抽出一支箭矢,有模有样地瞄准不远处的目标。   弓片弯曲,弓弦崩紧。   下一刻,一只带着玉扳指的大掌覆上了紧紧攥箭矢的手,阮秋韵微愣,紧接着却见臂膀上移,指节微松,灰黑的箭矢离弦飞出,撕破风声。   靶子四周箭矢七零八落,也只有这一支是中了,还正中靶心,阮秋韵并不丧气,侧过头,眼里流露出笑意。   再次抽出一支箭矢随意地搭在弓上,调整了姿势,褚峻垂眸看着夫人被阳光晒地绯红的脸颊,唇角勾起,而后缓缓松开握着的手。   倏。   箭矢再次离弦而出,有了褚峻的调整,这一次的箭倒是没有脱靶,却也并没有射中靶心,而是堪堪射中靶子左边缘处。   褚峻轻笑,接过夫人手里的弓后又看了眼夫人泛着血痕的指尖,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在净了手后,接过药膏抹了上去。   “军器监新的弓弩已经制好了,明日让人送一个过来。”只是弓弩笨重粗糙,还是袖箭轻巧,褚峻打量着细嫩指尖上斑驳的红痕,心绪漂浮。   新制弓弩。   阮秋韵撑着脸听着,若有所思。   “是不是有战事了?”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个时候,大周初入风雨,已经是零星起了几次战事的。   “是有一些小打小闹,年后让林轩带兵。”北伐几战中,林轩几乎是全程参与着,领兵手段也在一次次的战役中提高了不少。   小打小闹。   阮秋韵笑了,又情不自禁地看了眼神色从容的郎君,在征战西北击溃戎狄的平北王面前,不过士卒万数的战事也的确只能算得上是小打小闹。   “翻年筠儿又大一岁,林轩领兵出征,我也想让筠儿随军。”褚峻顿了顿,看着明显怔住了的夫人,安抚道,“筠儿待在后方,我会派人照看好,不会有危险的。”   阮秋韵怔忪了片刻,却也很快点了点头,“好,我会为筠儿准备好要带的东西。”   夫人虽面有忧色,却并无反对,褚峻有些意外,挑眉,“战场上刀剑无眼,我本来以为夫人会不许。”   阮秋韵挣开被男人攥着的手,捧起茶盏饮了一口热茶,闻言敛眉一笑,“你是为她好,我也知道,我不是那种一味宠着孩子的人。”   见男人投来的含笑的目光,阮秋韵抿了抿唇,瞥过眼视而不见,只低声道,“让她去看看也好,多见识见识。”   囿于闺阁的小姑娘,多看看,多走走,才能清楚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   况且要是褚峻真的打算用之前的想法去培养筠儿,那以后筠儿肯定避免不了要接触战事、甚至于参与战事……所以,也该见识见识真正的战场。   褚峻低笑了一声,见夫人起身就走,也起身跟在夫人身后,而随着夫人过来的几个奴仆也不紧不慢地地缀在两位主子身后,低眉垂目两位主子谈笑风生。   缓步走在前头的妇人披着雪白斗篷,时不时回眸看一眼一直跟在自己身后高大俊美的郎君,芙蓉玉面上笑意潺潺。   莲荟跟在最前头,依稀能听到是主子在宽慰主母,在主母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说定会派人看顾好小主子的,绝不会让小主子受伤云云……听着听着,垂首的莲荟忍不住笑了笑。   主主母这般,倒真真是像极了平民百姓口中一家三口里的严父慈母。   自从将外甥女接到身边,她就没有离开过自己身边,这一次随军出征也不知道要走多长时间,她不可能不挂念。   赵筠,不,应该是褚明筠。   自从过继了之后,赵筠就改了姓换了名,她如今这个名字是姨母亲自取的,她很喜欢。   随军出征这一事,老师也在自己面前似有似无地提起过,褚明筠心知姨母担忧自己,在年后直至出发前的一段时间里,她都陪在姨母身边,恨不得日夜陪伴。   出发那日,天朗气清。   大军开拨,气势如虹。   褚明筠束着发,身上披着甲胄坐在黑色的马上,这些日来晒黑了些许的小脸扬起大大的笑,大幅度地朝着姨母挥手。   阮秋韵含笑望着,也举手挥了挥,眼见筠儿骑着马的背影消失在滚滚尘土中,唇角的笑意才逐渐消散,眉宇的忧虑也显露了出来。   “夫人,我们回去。”   年节过了,天气依旧寒凉,褚峻眸光落在夫人身上,声音低沉。   阮秋韵收回目光,朝着褚峻笑了笑,虽然天气还是冷的,却有阳光,褚峻眸光落在夫人脸庞上,陡然一笑,随后长臂一伸,将披着斗篷的妇人整个捞在了怀里,放上了马上,自己也翻身上了马。   风声呼啸,斗篷兜帽被吹掉了。   郎君一手握着缰绳,一手紧紧揽着怀里的夫人,一缕发丝飞扬到鼻尖,郎君唇角勾起,忍不住俯身垂首,吻在了怀里夫人的如墨发丝上。 第126章   戎狄被冀州铁骑击溃, 大周少了外患,却又平添内忧。   虎狼之师盘踞冀州,交州驻军横生内乱, 凉益两州的六大边营蠢蠢欲动,再加上各大州郡的地方守备军矛盾频发……即便是高居庙堂的臣子,也能感觉到大周的江河日下。   太皇太后已逝,昔日的煊赫灰飞烟灭,邹太后一脉收拢了其残余的权势, 也日渐庞大,在小皇帝亲政一事上频频出手,也逐渐和保皇一脉对上了。   留守盛京, 姚伯羽大多时候也是作壁上观,可即便再如何云淡风轻, 当在再次收到了自冀州来的消息后,还是忍不住心生诧异。   那赵女郎已经被过继到了主公主母膝下了, 成了主公主母的嫡亲的闺女……这位同主公毫无血缘干系的女郎,也成了如今平北王府下一代唯一的少主子。   可真是…姚伯羽摇了摇头,虽觉得有些意外,却也并没有对主公的这个决定生出异议。   主公的家事也不是他一个小小谋士能够置喙的, 况且主公也早已同信都褚氏断宗已久,所以纵使小主子并非主公血脉, 在得了主公主母认可,又改了宗入了嗣后, 也是名正言顺。   主公主母后继有人是喜事。   只可惜……姚伯羽目光划过书案上另一封书信, 眉锋再次饶有兴致地挑起,唇角笑意渐深。   只可惜,赵女郎成了自家的少主, 他那个大侄儿心心念念抱得美人归的心思恐怕是成不了了,毕竟也没见过那家会把自家少主给嫁出去的。   轻啧了一声,姚伯羽指腹摩擦着下颚,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若是他家大侄儿以后还执意怀着那点儿女情长的小心思,要如愿想必最后也只能送上门给人当上门郎婿了。   不过要真的到了那时候,他那古板守旧的大哥恐怕会被气死吧。   怀着趣味地思忖着,姚伯羽展开纸张洋洋洒洒地想给自家侄儿写信,才堪堪写完让人寄出,就等到了林樟登门,还带来了十二卫左右卫和城防军指挥使碰头的消息。   心心念念终于收到了自家叔父书信的姚庭珪愣了愣,又再次一目三行后才将书信放下,那些蠢蠢欲动小心思又再次被无情地扑灭。   思绪翻涌。   姚庭珪又看向一旁正兴致盎然地看着游记的幼弟,唇角缓缓勾勒起一抹笑意,起身几步来到幼弟身侧,夺过对方手里的游记,啪地一大沓书落在了幼弟面前。   无视着幼弟惊恐交加的神色,郎君摸了摸幼弟的头顶,笑意荏苒,“一月内,把这些书看完,记牢。”   娶不了没关系。   他可以嫁。   等到幼弟也可以撑得起姚氏的门户了,他也可以把自己嫁出去,清风霁月的郎君如是想。   正随军出征的褚明筠可不知道有个人心心念念地要嫁给她,冬日赶路并不好受,她也没有和随军的医师一般进马车,反而是骑着马走在队伍中央,身边围着一圈算得上是她个人私兵的扈从,一旁还有随军的几个将士,副将。   风声呼啸,一张脸被风刮地通红,褚明却还是略过几个将士投过来的目光,饶有兴致地听着他们说一些对方以往跟随大军从军的事。   从小卒到封侯封王,跟在褚峻麾下的将士个顶个地忠心,近来帐下将卒大多又承了王妃的恩惠,因此除了少主是个小女郎而觉得别扭之外,也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接受了。   也没什么不可接受的。   毕竟自家主公三十几年活得如同个和尚一样,本以为是被那死去的狗皇帝的做法恶心地不愿娶妻,以后会从本家中过继一个孩子养在膝下……却没曾想,却悄不然地就多了一位主母。   如今,也有了一位少主子。   少主子伯不是主子的血脉,还是位金贵是女郎,他们自然也不会忤逆王爷的意思,只是站在属下的角度,自然会去考虑这娇生惯养的女郎能不能担得起冀州少主这个身份。   在军营待过一段时日,同这些将士也有过交流,因此褚明筠能够很明显地感受到这些将士态度的转变。   如果说几月前他们对待自己只是如同对待普通子侄一般简单的温和实在的,那么如今在这些许温和之上,便多了几分恭敬和审视。   褚明筠心知肚明。   霜雪未化,握着缰绳的手被寒风刮得近乎僵硬,她自若地看着前面浩浩荡荡开拨开的队伍,脑海里浮现地却是出征前姨父姨母的话,散漫的眸光逐渐沉聚,眼眸眯了眯   姨父姨母如今已经把路给她铺好了,为了姨母,也为了自己……无论这条路有多难,她都想要走一走。   ……   正兴三年东。   蛰伏了数年后,凉州边军举兵东侵,占据凉益两州。消息传回,朝堂哗然,皇帝下诏调兵御敌,斩杀乱臣贼子。   半月后,天使抵达冀州。   “……既然平北王和王妃尚未回来,郡主不如就先代为接旨,太后近来身子不适,还等着咱家回去伺候呢。”面白无须的内侍面上干巴巴陪着笑脸,心里却懊恼急了。   他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内侍,素来得脸,就连陛下待他也是礼待三分的,在盛京时时被捧着,春风得意,却未曾想,这一次来了冀州却是处处碰壁。   明明是天家传旨的内侍,却只能在简陋的驿站歇脚,身旁连个伺候的都没有。这也罢,几次上门却屡次见不着平北王,这旨意也根本传不下去。   本来还傲气十足的姿态怎么也抬不起来了,他只能耐着性子在驿站中等着,处处陪着笑。却不曾想,一连几日,都不曾有平北王归家的消息。   耽搁了快十日,才终于见着归家的郡主,他简直是喜极而泣,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只想着能够有人代表平北王府快些将圣旨接下。   接连随军出征,在军队里历练了两年,原本还或多或少带着些许闺阁娇气的女郎带着久经沙场的锋芒,她端坐在堂上,并没有因为堂下是皇家天使而胆怯,反而是姿态从容   “按理说这是天家旨意,我等不可怠慢。”褚明筠摇摇头,面上透露出几分为难,“只是这是要给父亲的旨意,我一个小辈,又怎可越过父亲去接旨呢?”   把玩着腰间精致的平安佩,女郎眉梢轻抬,和煦建议道,“只能劳烦几位天使再多等几日了,父亲母亲兴许很快就回来。”   说完,也不顾内侍难看的脸色,便让人送客,等人一走,脸上的笑彻底淡了下来,看向从身后屏风走出来的人。   “老师,父亲不是一直都有出兵的想法吗?如今小皇帝已经下了诏令,那西南便是彻彻底底的叛军,我们冀州如今占着家国大义,为何还要推拒?”褚明筠执了弟子礼,又捧了茶,迫不及待地问道。   仲羽饮了口弟子奉的茶,不紧不慢地点拨,“这一次出征不是小打小闹,虚的有了,实的也不能缺。”   虚实……褚明筠细细想着,眸光陡然一亮,“……老师的意思是说钱粮?”   仲羽满意地点点头,又耐心解释,“今天初秋绥州一带出现了蝗灾,户部动了国库调粮,如今国库空虚,想要拿出这笔钱不容易。”   所以若是要凑足一笔军费,朝堂就得想法子了,又有姚伯羽等人运作……这笔军费的来源最后恐怕得落在某些人头上了。   思及此,仲羽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些年军饷不缺,可打仗费钱啊。   虽然这么多年,他们也不缺这么点那么点养军的钱粮,可能给那些人寻些晦气,他也是很乐意的。   褚明筠求知若渴地听着。   在老师离开后,才施施然收拾了东西和准备友人去追上父亲母亲的步伐,却不期然又被老师准备的课业挡住了脚步。   只得垂头丧气地派人前去告知母亲自己归家的消息。还捎了信说了自己不曾受伤,免了母亲忧心。又让人惯例将这一次的战利品拾掇号,挑了母亲父亲可能会喜欢的送过去。   而被褚明筠心心挂念的阮秋韵也很快收到了信,蝇头小楷的字,连着写十几页,阮秋韵慢慢看着,当看到信的开头写着没有受伤,心里的挂念才终于落入了实地。   “女郎近来进步很大,这几次的领兵做得很好,听说还被寇将军夸赞了几次。”   说话的是苏嬷嬷,在家中照看了一年孙儿,她终归还是放不下夫人,在安排妥当家里事后,也赶来了荥阳。   “之前她每次随军出征,都会受一些伤,这一次总算是平平安安的了,这么看来,也的确是进步了不少。”   阮秋韵将看完的一张放下,眉宇轻松地回了一句,又迫不及待地看起了下一张。   “夫人说得是,女郎平平安安才是好事。”苏嬷嬷望着夫人面上宠溺的笑意,含笑地点头的同时,也悄然放下了往日的种种思虑。   罢了,夫人与女郎之间的母女情谊并不比亲生的浅。如今夫人身份尊贵,又得夫君爱重,膝下女郎也出息孝顺,她又何必去替夫人念着那够不着的生身子嗣呢?   不用经历女子的鬼门关,也是好的。   注意力放在信上,阮秋韵并没有注意到苏嬷嬷的沉思,她一张接一张翻看着,等到看到整封信的末尾时,眉目敛了敛。   天使驾临荥阳。   下诏抵御叛军。   好像在那本书里,也有这么一回事,不过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场战打了很久,两军对垒死伤无数,最后被男主所在的阵营获取了最后胜利成果……那褚峻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   是战死沙场?   还是沦为阶下囚?   亦或者投降屈服,屈居人下?   阮秋韵想地出神,并没有发现屋内连带着苏嬷嬷等人都已经垂首退了下去,直至书案上有阴影投下,才若有所思地抬头。   郎君轮廓硬朗,眉目含笑。   她见过他无数种面貌。   有时装地文质彬彬讨人喜欢,有时又轻佻无赖惹人心烦,有时又阴鸷狠戾让人心生骇意,有时又庄严持重得令人安心……可无论是什么样的姿态,也总是从容自若的。   也因此,她其实有些想像不出褚峻失势失意后的样子。   迎着夫人的目光,男人唇角笑意更深,他视线掠过书案上的信笺,随意在书案前坐了下来,含笑支颐地望着自己夫人。   “我们真的不需要回去吗?”   郎君眸光灼灼,阮秋韵习以为常,又想到信上所写的才,毕竟是天家使者,就这么一直晾着,也不太好。   “有仲羽在,他会安排妥当的。”   “那郎君可会应下皇帝的诏令?”阮秋韵问出了想问的问题。   “会吧,总是会对上的。”褚峻没有瞒着夫人,凉州祸算是他疏忽之下养大的祸患,是要除掉的。   后又似想起什么一般笑意冉冉,“夫人是担心我吗?”   担心褚峻?   阮秋韵怔了片刻,后笑了笑。   或许是有的,毕竟这和必胜的北伐不同,在那本书里,平北王是败了的。   见夫人不曾否认,褚峻又让人拿来已经温好的桑葚酒,“天寒地冻,夫人可愿陪在下小酌一杯?”   阮秋韵欣然应下。   自从酿过了一次后,大都督府每年都会酿桑葚酒,酒甜津津,并不烈性,府医说喝了对身子好,也常备着。   喝了几杯后并无醉意,却容易上脸,阮秋韵只喝了两杯,便觉脸颊有些发热,她撑着脸端详着新酒盏,并没有发现对面的男人已经离开了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后。   紫红的酒液浸地唇瓣泛红。   指腹拂上轻按,褚峻揽着夫人的腰,将下颚抵在夫人的肩颈上,声音低沉含笑,“夫人安心,你夫君不会败的。”   褚峻也许会败。   但是夫人的夫君不会。 第127章   等了一月余, 终于等到回大都督府的平北王,宣旨的领头内侍近乎是喜极而泣,在接到平北王夫妇归家消息的翌日就迫不及待地登门了。   带来的不仅是皇帝下旨平北王镇压叛军的诏令, 还有一封加封平北王之女褚明筠为郡主的懿旨。   头上突然莫名其妙多了个郡主的头衔,褚明筠有些意外,却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反而是披上了保暖的斗篷,兴致盎然地陪着母亲赏景。   大都督府占地极广, 每个院落的景致都大不一样,一院一景,整个府邸内近乎是集齐了四时之景。   正是冬时, 梅花火红,暗香浮动。   藕荷色的披风将人整个裹住, 足够抵御寒气,阮秋韵眉目含笑, 坐在被软垫铺着的石椅上,宠溺地看着园子里正伸手努力掰扯着树上的梅花的女郎。   红艳艳的梅花被折下,团成一簇地抱在怀里,披着鹅黄披风的女郎喜笑颜开, 近乎小跑一般跑进亭子里。   “是不是很好看?母亲喜不喜欢?”将还带着霜雪的花枝放进素色的瓷瓶里,褚明筠满意地笑弯弯了眼眸, 捧着瓶子就迫不及待地凑到母亲身旁邀功。   冬天好看的景致并不多,开得正鲜艳的梅花, 无论怎么样都是很好看, 迎着女郎期待的眸光,阮秋韵眼里笑意潋滟,点点头, “很好看。”   又见筠儿两颊被风刮地泛红,连忙让她坐下烤火喝热茶,又将炉子上已经烤好的长生果胡桃金橘还有糕点等零嘴夹下来,放在她身前的碟子里。   刚烤好的长生果还有些烫手,褚明筠挥退想要上前帮忙的奴仆,自己拿起有些烫手的长生果剥开,然后将果肉塞进嘴里。   “真真还没回来?”   “还没有。”褚明筠摇摇头,又剥了一个胡桃放进母亲身前的瓷碟里,“不过应该也快了,三日前就她来信说已经启程了。”   这两年褚明筠忙着课业和随军,项真也并未闲下来。一年前,她回了一次交州,待了大半年后又回了荥阳,而后大半年都和医女们在外义行医问诊。   最先培养的那批医女大多已经出师,其中大部分是散落在大周各处,除了隐姓埋名行医历练外,还会将各处的消息传回荥阳;小部分则是留在了荥阳,在新设立的制坊里研制着各种新奇的药物。   虽然也有大半年没见了,每个月都有部曲送报平安的信回来,让伯母好友知道她平安无恙,临近年关,也让人带了信回来。   兴许过几日就到了。   她还能去接一接她。   褚明筠漫不经心地思忖着,又饮了一口热茶,抬眼看着眉目恬静的母亲,纠结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父亲接了旨意,待明年春时就会出征…母亲可会随父亲一起去?”   眉目微敛,显然已经纠结许久。   出征的日子还未定下,可褚明筠旁观了几年,她是知道她那以前的姨父、如今的父亲是有些粘人在身上的。   这一场战役想必耗时不会短。虽然大周的气候也不似西北草原那般苦寒,可战场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若是父亲执意带母亲去……   褚明筠眉头皱地更紧,想着要是父亲执意要带母亲去该怎么办,却冷不丁地听到,“我会跟着你父亲一起去。”   正思索着的女郎愣住,怔怔地看向姨母,反应过来后才呐呐道,“是父亲已经和母亲说了吗?可战场无眼,母亲不如就留在荥阳……”   她会好好守着荥阳的。   “不是他,是我自己也想去。”阮秋韵用手抚着女郎沾了霜雪的发丝,言语安抚,“别担心,有你父亲在呢。”   褚明筠欲言又止,可望着母亲的神色,还是将嘴里的话咽了下去,母亲说得也对,还有父亲在呢。   金橘烤好了,阮秋韵又用竹夹夹了两个烤好的金橘放在她面前,可惜褚明筠还没来得及剥开橘子,就听到有门房来报老师上门。   偷懒没有去军营的褚明筠脸色霎时变了变,只得苦着小脸匆匆离开,走的时候还不忘带走母亲给她夹的两个烤金橘。   女郎走地匆忙,身上的鹅黄披风飞扬,透着十足活力,阮秋韵含笑望着筠儿的背影消失在院外,才又将眸光收回,放在桌案上的瓷瓶处。   红梅白瓷,很是熟悉,让阮秋韵又莫名想起了初到盛时收到的那一大簇的、被塞地满满当当梅花瓶,眸光悠远,唇角微扬。   马康年早早就被处死了,书里的女主也并没有和男主定情,而本该难产去世的外甥女如今也是平平安安地留在自己身边……一切她希望改变的剧情目前都已经发生了偏移。   阮秋韵的眸光微微凝住,伸手抚摸着红梅的花瓣,瓣上的霜雪初时让指尖寒凉,后化作点点水渍依附在指尖上,神色若有所思。   这几年来,她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既然原著里的剧情不是不可更改的,那么最后平北王的落败,是不是也有转圜之地?   ……   积雪扑簌扑簌地从林间落下,冬日鸟兽绝迹,本该安谧的密林外却传来了刀剑相击的打斗声。   官道上,处于中央的马车被随行的扈从死死护着,几十个黑衣死士自四面八方袭来,随着扈从一个个倒下,刀剑的寒光直逼马车而上。   马车内,车窗紧紧闭着,披着蓝色斗篷的女郎脸色苍白,紧紧攥着身侧同样面色惊恐的贴身婢子的手,咬着唇,时刻注意着马车外的动静。   刀剑声覆盖了马踏声。   良久后,打杀声逐渐停歇,项真心有惴惴,正想打开窗牗看一看情况,却听见一道熟悉清脆的嗓音从马车外传来,“项真,没事了。”   眼睛刷地亮了亮,项真爬起身来打开窗,映入眼帘的正是披着甲胄骑在马上的好友,褚明筠。   终于回到了荥阳,项真拜见过平北王平北王妃两位前辈后,才心有余悸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派的都是死士,下手也毒辣狠绝,是冲着要你命去的。可惜没能留下一个活口,尸体上也无明显特征,要想查处幕后的人,恐怕得费上不少的功夫……”   好友方才的话犹在耳侧,项真抿了抿唇,面上掠过几分寒色,起身疾速来到桌案旁,提笔写信。片刻后,将写完的交到了扈从手上。   直到看着扈从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项真这才彻底松了口气,转身回了屋里。   如今天下将乱,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幼童了。定远侯手握十万兵力,自己是定远侯府这一代唯一的子嗣,是父亲捧在掌心的独女。   倘若自己死在了冀州境内,项真眸色一暗,父亲和平北王之间也必定会起隔阂,不复如今平和……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知会父亲一声。   快马加鞭,不过短短数日,远在交州的项午就收到了女儿的家书,待看到家书上写着女儿遇袭一事,不禁勃然大怒。   看着怒气冲冲的侯爷,底下有人试探性道,“侯爷息怒,如今还是女郎的安危最要紧,听闻陛下已经下诏平北王御敌,想必是平北王自顾不暇才疏忽了女郎,如今内乱已除,我们何不将女郎接回来?”   那人顿了顿,又含笑道,“女郎毕竟是侯爷的掌上明珠,又是我们候府如今唯一的血脉,接来放在眼皮底下也好过放在旁人身侧。”   这番话说得的确有理……项午压制着怒意,意味不明地看了眼说话的人,状似考虑道,“你说得也对,只是路途甚远又天寒地冻,我儿素来体弱,恐怕受不得舟车劳顿的苦……”   那人思虑了片刻,又拱手笑道,“倒也不急,如今已是腊月,距离开春也不过两三月,待春暖花开时将女郎接回也好。”   项午作势认真考虑了他的话,待众人散去,留下几个心腹,才面露森冷之色。   “派个人去把那个冒头的绑进暗牢里,无论什么手段,给我撬出那幕后之人。”项午眼露杀机,目光略过几个心腹,“动作隐蔽些,不要打草惊蛇了。”   几个心腹拱手应下。   项午攥着书信,面露冷笑。   前脚他女儿才在冀州遇刺,后脚就有人怂恿他将女儿接回来,这是打量他是什么蠢货不成。   果然,他军内的叛乱虽被压下去了,可已经人笼络了这么些年,也还是会有这些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在啊。   现在还不是将女儿接回来的时候。   冷冷地扫过审讯出来的口供,丝毫不意外地从对方嘴里审出一个熟悉的名字,项午心底杀意大盛,将整份口供攥地不成样子。   邹太后、邹家,通通该死!   ……   这边定远侯逮出了叛徒也审问出了幕后黑手,而荥阳这边,也凭借着蛛丝马迹查出了些许端倪。   两个女郎年岁相仿,因此被安排的院子也是毗邻而居,此时虽阳光正好,可还未清扫的院落里却是积着不少的积雪,伺候的奴仆跪了一地。   啪、啪、啪。   求饶的声音从大到小逐渐微弱,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嘴里冒出来,将干净的积雪染成一片红色,被杖打地血肉模糊的人面色逐渐青白,后又泛起灰黑,直至没了生息,那让人不寒而栗的杖声才缓缓停下。   紧接着,状如肉糜的尸体被拖走,下一个被塞着嘴的人又被拖了上前。   嘴里的布巾被扯掉,熟悉的求饶声伴随着杖声再次响起,又再次微弱……如同周而复始一般,再次血肉模糊,再次脸色青白,最后被拖下去。   跪着的奴仆战战兢兢,死死地低垂着头,甚至不敢抬眼看着不远处坐着的女郎。   看着一个个熟悉的人被杖杀,项真脸色微微泛白,却又死死地捻着茶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姑娘,日头大了,要不姑娘先进屋吧。”自小一起长大的婢子看着自家姑娘苍白的脸色,忍不住低声道。   项真扫了一眼跪地战战兢兢的奴仆,摆了摆手,又敛眉嗤笑。   父亲将自己送来了荥阳时是操碎了心的。不仅随行的一百扈从是他亲自精挑细选的忠心耿耿的心腹兵卒,就连身边伺候的也是从候府带来的奴仆……却没想到,就是这些从家里带来的奴仆里竟然出了好几个叛徒。   里通外合,引来死士,想到在这次刺杀中失去了性命的十几个扈从,项真心里最后那丝不忍也彻底消散了。   等到几个叛徒被彻底杖杀,被拖了出去,项真这才缓缓起身,又看了眼不远处跪着的一群奴仆,如往日一般带笑的声音,却又带着毫不掩饰地泛着冷意。   “看清楚,背叛主家,犹如此例。”她笑地眉眼弯弯,灿如骄阳,声音却又放轻,“多想想你们自己的性命,不要命也没关系,也可以多想想你们家眷的性命。”   一片血色,触目惊心。   奴仆战战兢兢,闻言应是。   项真笑了笑,又吩咐人煮了姜茶,还叮嘱管事的奴仆将院子里伺候的人年赏加厚三分。   这事闹地不算小,很快就传到了阮秋韵耳里,她想到那个一见到自己就眉开眼笑、天真单纯的小姑娘,心里有些复杂。   “即便性子再好啊,项女郎都是定远侯府精心教养出来的姑娘。”苏嬷嬷注意着夫人的神色,敛眉状似无意地解释道,“杀鸡儆猴,恩威并施,都是当家主母要学的手段,这也并不稀奇。”   自然,寻常这个年岁的闺中女郎兴许用不出这样狠的手段,只是项女郎这些年在外游历,见过了不少的匪徒和各种病患,也不能同一般的女郎相提并论。   “项女郎脾性素来是好的,从来不曾罚过下人,这一次杖杀了奴仆,想来是遇袭时被吓着了,如今还未缓过来呢。”   夫人自来对身边人心善温和,想来会不喜这样的骇人的行为,苏嬷嬷又忍不住宽慰了几句,总不能为了几个注定要死的叛主奴仆,让夫人和项女郎离了心,起了隔阂。   “苏姨说得对,真真年纪也还小,待会儿再让府医去给真真看看。”   阮秋韵看出了苏姨的心思,笑了笑,也照着苏姨的劝慰把话往下说,她只是对于这种做法有点不习惯而已,要说对项真的隔阂不满什么的,那却是一分都没有的。   毕竟也是在法治社会生活了三十几年的人,多年接受的教育下,她对人命的重视是毋庸置疑的,可她也知道项真从来不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姑娘,即便杖杀那几个背叛的奴仆也是因为自己性命被威胁了,在这个时代而言,是极为合理的。   她不能用自己那个时代的目光去看待这个时代的这件事,她只是还有点不习惯而已。   阮秋韵怔怔地看着两个小姑娘又一大早捧来给自己用来装饰屋子的两个梅花瓶,眸色如潭水清浅,唇角浅淡的笑意泛出了一丝无奈。   她只是还有些不习惯而已。   也很快就能够习惯了。   阮秋韵理智地想。   ……   再次接到叛军占据了几个郡城的消息,邹太后心生怒意,将手里的奏折撕扯成了两半,又忍不住将书案上的折子尽数扫在地上,厉声怒斥。   “蛮子放肆!无耻之尤!接了诏令却抗旨不遵,他是想造反吗!”   已经亲政的小皇帝捡起地上被撕成两半的奏折一目十行,后看向自己血脉上的母亲,脸色淡然道。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母后,朝廷拨给冀州军的粮草还未先行,这冀州兵马自然是不会动的。”   “粮草?那蛮子还有脸问朝廷拿粮草?”邹太后闻言,满脸嘲意,“北伐大捷,戎狄皇庭所得的一切战利品都被他褚峻收入了囊中,一分都未曾上缴过给国库。”   “这些年冀州军每季的军需都按时发放,朝廷养着冀州军,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亏待。不过是征讨叛军而已,本就是职责所在,他褚峻凭什么还敢伸手问朝廷要粮草!他那来的脸面!”   她就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邹太后满目狠色,恨地咬牙切齿。   “凭什么?”小皇帝笑了笑,饶有兴致地撑着脸看着气地几近吐血的母亲,“凭他是平北王,凭他手握二十五王的冀州军啊。”   苍白的脸上勾起笑,皇帝又懒洋洋地贴心补充,“母后,平北王可不是母后那些指哪打哪的哈巴狗,想要让平北王去镇压叛军,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么?”   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直直地戳入了心窝,邹太后整个人怒不可遏,手边的镇纸近乎是迅速地飞了出去,没有砸中人,反而是掉在光洁的地面上,碎了一地。   皇帝目光扫过碎了一地的镇纸,笑意淡了淡,然后起身走到书案的对面,几乎是同邹太后面对面,指着自己的额头,眉眼带笑地说,“还有一个真纸,母后看准些,往这砸。”   “太后息怒,太后息怒啊,陛下不是有意的……”   “陛下不要冲动,不要冲动……”   “……”   本在太后砸出第一个镇纸时跪了一地的奴仆立即反应了过来,连滚带爬地来到两位主子身前,不住地劝慰着。   邹太后死死地顶着这个面容肖似自己的儿子,被气地胸口不断地起伏着,攥着镇石的手忍不住收紧,良久后才放松。   注意着邹太后的举动,皇帝无趣地挑了挑眉,他起身踢开了跪在自己四周的宫侍,嗤笑道。   “国库最后的那点银钱都已经拨出去了,母后还是想法子去给冀州军筹军费吧。要不然,母后同你母族的打算可就要泡汤了啊。”   说完后,挥袖就想离开。   却听见身后传来的冰冷的女声。   “皇帝年岁不小了,也是时候该纳妃了。”邹太后淡淡道,“母后给你定了两位妃子,待钦天监挑一个良辰吉日,皇帝就把人纳进宫里来吧。”   皇帝脚步猛地停下,回过头,“怎么?母后不是一直心心念念让我娶定远侯家的女郎为后吗?圣旨都已经下了,母后这是要儿臣收回旨意?”   “两个妃子而已,不影响以后娶后。”邹太后面无表情,没有继续生气,“毕竟早早纳妃,早日诞下皇家子嗣才是正事。”   手紧紧地攥紧,沉默了良久后,皇帝才猛地笑出了声,抬起眼,近乎是冷笑道,“母后要是不怕结仇,便只管帮儿臣纳吧。就是不知道那两家有幸被母亲看中的臣子介不介意女儿进宫当日暴毙而亡。”   说完后,也不顾身后人的反应,径直转身离开,回了自己宫里,躺到在床上,眼眸缓缓阖上。   后又猛地从床榻上起身,来到书案除写了什么,交给了贴身伺候自己的小宫侍,让他带出了宫。   很快,这封信就来到姚伯羽的书案上,姚伯羽看着信上投诚的话,唇角勾起,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你信得过他?”林樟一目十行看完了整封信,又看向姚伯羽,忍不住问道,“这会不会是迷人眼目的做法?”   “是不是诚心投诚又有何干系?”姚伯羽笑意浅浅,毫不在意,“若是,则识时务者为俊杰,用皇帝来给邹太后造些麻烦就最好;若不是,他也不过是困兽之争罢了。”   反正无论小皇帝甘不甘心退下那个位置,待一切事了,禅位给平北王的诏书他也也是注定要写的。   倘若识时务,主公兴许还能留他这一条性命,倘若是不识时务的……姚伯羽笑了笑,那么待禅位旨意写完后,他也就该早早病逝了。   虽然优待前朝末帝的确有利于主公更快地稳定人心,可这些名声属实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 第128章   “给夫人请安。”着翠色衣物的婢子垂眉行礼, 然后迎上来为妇人褪下带着霜雪的斗篷,“夫人,两个作坊的负责人都已经到齐了, 如今正在侧屋候着,可要奴将人唤来?”   暖意驱逐了寒意,阮秋韵回过神,也记起了自己约见了器械坊制药坊两个作坊负责人的事,点了点头。   一老者一妇人很快被带了进来, 上了茶汤和茶点后,外间的奴仆很快退了出去。   “……按照主母给的方法,如今坊里炼出来的铁具也更坚硬一些, 而用这些铁具锻造出来的刀枪剑戟也比寻常的武器坚韧锋利不少,轻易不会折断, 这两年来,器械坊锻造出了数以万计的新铁武具, 如今军营中近八成的军卒已经换上了新制的武具……”   老者面上带着微微的喜意,垂首恭敬地禀报着。   “……主母昔日所提的火器的一事,属下等如今也有了眉目,火药易燃易炸, 可以将火药置于团状铁具内,中贯麻绳长一丈二尺, 外以纸与杂药,燃放时, 烧铁锥烙透, 使火球发火……”   阮秋韵认真地听着对方说着火蒺藜火箭等几种火器的用法,目光也在几种火器的图像上划过。   书里世界的科技发展的水平近乎是类似于她前世的隋唐的水平,是有火药存在的。只是直至如今, 火药的主要途基是用来作节日盛典上的烟火爆竹,还从没有人将火药用在军事上。   思及此,阮秋韵心绪有些复杂。   她没有留器械坊负责人很久,等到对方姜几种火器的用法说清楚后,笑着道,“辛苦黎先生和器械坊的匠人了,无论是铁具的改进还是火器研发,器械坊都做得很好。”   她顿了顿,将手里描写得细致的册子缓缓阖了起来,起身递给了对方,“王爷想必还在军营,黎先生可将火器呈给王爷。”   “属下惭愧,属下用的是王妃所说的方法,按理来说,这是王妃之功……”黎易愣住,并未接过王妃手里的册子,反而是迅速拱手。   “这是你的功劳,也是器械坊匠人们的功劳。”温和含笑的声音打断了黎易的话,阮秋韵将册子放在案上,神色认真,“我只是根据古籍提了几个方向罢了,仰赖的还是前人的功劳。”   阮秋韵自认是一个很纯粹的文科生,对于炼铁炼钢和火药的军用的微末知解,也不过是当初在学朝代历史的时候囫囵地去了解了一个大概,所以才能提出一个大概的改进方向。   真的能够炼制出铁钢火器,最主要的成功因素还是器械坊的上百匠人们一次又一次的试错罢了。   听着上首贵人这样肯定的话,两鬓染霜的老者显然有些激动,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册子上,随后立即起身恭敬谢恩。   他自然是激动的。   无论是铁具的改进,还是运用火药来锻造贵人所说的火器……这些对于一个匠人而言,都是能够名流千古的不世之功。   贵人肯定了他们这些匠人们的努力和功绩,不愿独占功劳,愿意将这份功劳记在他们这些匠人身上,意味着他们不仅可以凭借着这份功劳扶摇直上,还可以凭借着这份功劳在史书中留名。   听完了器械坊的一些汇报,又听了制药坊教习对于麻沸散的一些药方改进,阮秋韵才回到里屋,打算睡一会儿。   窗牗微微阖着,里屋暖意融融,带着些许昏暗。明明精神上觉得有些疲倦,可阮秋韵阖上眼眸许久,却还是怎么也睡不着。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阮秋韵敛起的眉目舒展,微微侧眸。   “夫人没睡?”   低沉的男声在床榻间蔓开。 第129章   “睡不着。”阮秋韵侧过身, “我让黎老先生去军营了,你没有看见他吗?”   毕竟要是见到了火蒺藜火炮之类的新鲜武器,肯定少不了想试验几次, 说不定一整天待在器械坊也有可能。   正是要午睡时候,夫人褪去了外衣,此时眼眸含笑,青丝披肩,莹润的脸颊贴在软枕上, 宁静安谧。   “已经见过了。”   躁动的心绪在此刻彻底安定了下来,褚峻凑到夫人身侧身躺下,想到方才见到的陡然炸开的场景, 眸色逐渐深邃,低声笑叹, “夫人真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不是我给的,火器是器械坊匠人们研究出来的。”阮秋韵顿了顿, 提醒道,“他们辛苦了,郎君记得要好好地奖励他们一番,不要寒了有功者的心。”   按理来说, 这些事轮不到阮秋韵提,可这些年她也发现了, 褚峻似乎对于她在交州军中的好名声的经营存在着不小的执念。   从军营里日渐完善的养兵用兵政策、管理军需所用到的计数方式,还有后来制药坊研制出的各种新药……这些桩桩件件她或多或少有参与过的事, 都会被记上一份功劳, 进而宣扬开来,为她这位平北王妃的名声添砖加瓦。   “夫人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啊。”男人揽着夫人,让人倚靠在自己胸膛, 才微微阖眸,懒散一笑道,“多大的功劳就多大的赏,我可没有苛待过有功之人。”   “何况器械坊本就是夫人一手建立的,就连黎易在表功时也提及了若无夫人的提点,他们也想不到要用火药来制武器。”褚峻眼睛微睁,眼底逐渐蔓延出笑意。   敏锐地注意到男人言语里的揶揄,阮秋韵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置若罔闻,依旧不厌其烦地用着那个所谓古籍的借口。   听着身旁郎君的低笑,阮秋韵抿了抿唇,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既然郎君已经见了,那火器你觉得如何,是不是真的有黎老先生所说的那样神奇?”   褚峻从善如流,“的确神奇,多用几个,兴许就能够炸毁一座城墙。若是多备一些用在战场上,想必事半功倍。”   “听起来威力的确大,在战场上杀伤力应该也不小。”阮秋韵眉头微敛,若有所思,“要是用在战场上,也要谨慎。”   毕竟热兵器的诞生,也意味着会有更多的大周士卒死于战场上,像炸弹这种杀伤力大的武器,作用就类似于现代的原子弹一样,很多时候都用来震慑旁人。   眼见夫人又陷入了沉思,褚峻笑了笑,没有出声,而是将夫人的手环在自己的腰腹间,让夫人紧紧贴着自己,微微阖眸。   熟悉的气息包围着自己,回过神的妇人眉目微缓,抬睫望了眼似睡过去了的郎君,也缓缓阖上眼眸。   浅淡的呼吸逐渐绵长,本应该熟睡的男人却是睁开眼,他垂眉柔和看了眼身侧熟睡的妇人,才小心翼翼起身。   书房里,帐下将士早早就齐聚一堂,正躁动不安地等待着,见主公进来,立即起身。   “属下见过主公。”   身披轻甲的林轩俊秀的面上犹带着一丝喜色,施了礼后又拱手回禀道。   “启禀主公,按照主公的吩咐,属下已经派兵去器械坊内外驻守,严格把控着器械坊的进出,其中坊内上下三十余匠人的家眷属下也都已经派人去守着了。”   无论是新的冶铁技艺还是火器的制备,都是不容小觑的事。器械坊里外本就有兵卒驻守,如今也不过是在原本的人手上再增派一部分的人手。   似乎又想起了方才所见堪比天崩地裂的场面,帐下的将士眼底不约而同地划过一丝炙热,他们眼巴巴地抬目望着上首神色沉静的主公,皆努力按耐着心里的躁动。   一炸就炸出十几尺深坑的神兵利器啊,他们团下兵卒若能得上那么一两个,攻城可不就是能轻而易举吗?军功可不就是手到擒来吗?   这是军功在朝着他们招手呢。   这样想着,他们眼里的炙热更甚。   只可惜,研制出来的火器只有寥寥几枚,远不到能够平均分给军中各团的数目,所以即便心里再是希冀,几个将士也只能失望离去。   他们生地五大三粗,粗犷的面上带着失落,别具喜感。   在见识过火器的威力后,如今能勉强维持冷静地也只有几个幕僚了,见状,他们纷纷忍不住笑了起来。   “凉州的探子传来消息,叛军自凉州边营出发东侵,凉、益凉州大部分郡县俱是不战而降,甚至还有的郡守亲自打开城门,主动地奉上官印……”   山匪肆虐,因此在地方上除了几大边营的边军外,各个州郡也有独属于自己的守备军,这些守备军数量上虽及不上边军,可在州郡危及存完之际也能够拼上一拼。   郡守带头投降,不费一兵一卒就近乎拿下凉、益两州大部分的郡县,见微知著,可见这些年来对方在凉益两州的经营并不一般。   对于这个消息,幕僚们并没表现出惊讶。   自大周建国以来,皇权与世家间的矛盾也变得越发明显。即便元光帝和先帝的皇后都是出身于世家,他们还是做出了不少打压世家的举措。凉、益两州偏远苦寒,因此被贬至凉、益两州为官的大多是朝中世家一派的子弟。   世家天然亲近世家,因此本就是出身世家的齐牧自是更容易得到这些人亲近和拥戴。   不日便要点兵平叛,帐下幕僚根据目前所掌握的信息,再将对叛军的所有了解进行了一系列地整合后,才陆续离去。   ……   自叛军东侵后,整个凉州便笼罩在一阵沉闷的氛围中,黔首们对于在谁的统治下并不在乎,可因着常有披甲的兵卒四处巡逻,他们也逐渐不大爱出门了。   往日还算热闹的街道上如今也只有零星几个行人,还大多是行色匆匆,全然没有了往年年关将近时的兴奋与喜悦。   西平郡。   雪已经停了,街道上空无一人。   文人打扮的中年男人从宅子里出来,正欲上马车,却突然被身后传来的呵声惊了一跳。   “杨先生,杨先生请留步。”   却是一衣着富贵的年轻郎君。   年轻郎君面带急色,正匆忙地往这边来,中年男人眉头微敛,虽神色不悦,却还是停下了脚步。   见他停下,来人脚步加快,“晚辈韩知节给杨先生问好。”   “原来是韩小郎君,小郎君有礼了。”杨必先嘴角噙了一抹笑,“小郎君突然登门,想必定是有要事,只是实在不巧,庆功宴就快到了,我同夫人得赶去赴宴,所以只能改日再招呼小郎君了。”   说罢,也顾不上面前欲言又止的人,上了马车后径直就离开了。   马车踏踏地往前走着,杨夫人倚窗看了眼气急败坏的年轻郎君,对着自己夫君,有些担忧道,“那位韩家的小郎君似乎生了气,夫君,你说韩将军他们会不会给夫君你使绊子?”   “生气?自作孽不可活,他生气就生气呗。”杨必先嗤笑,“西平郡早早就降了,在进郡城前,主公还有诸多同僚都已经再三叮嘱过了不可在城中肆意妄为。”   “不可抢夺百姓财物,不可凌辱平民女郎,不可杀害无辜百姓。他韩家那位少将军仗着手底下有些兵,却样样都犯了主公的忌讳!”   他眸露讽意,“他呢?不仅劫掠烧杀,还意图瞒而不报。如今主公正是需要一个仁义好名声的时候,他却做出这些猪狗不如的事,还被人宣扬开来了,主公岂能容他?”   “少将军又如何?当真还以为他那父亲还是原来的边营六将吗?原本的边营早已打散整合,和他韩家可没半点干系了。”   说罢,杨必先又看了眼自家夫人,敲打道,“这种不识好歹的蠢货,我们家以后还是要远着些。”   杨夫人神色一凛,立即应下,又面露忧虑“这几天天气越来越冷了,昭儿整日窝在屋子里不愿动弹,妾实在有些心忧。”   她看向杨必先,提议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听旁人说世家大族家中是养着医女的。昭儿身子弱,要不就寻个医者给昭儿调理调理。最好是寻个医术精湛的医女养在家里,这样也方便一些。”   杨昭是杨必先的嫡长女,是他第一个孩子,他向来是最疼爱的。早产出世身子极弱,以往家贫时都被他捧在手里,如今好了起来,就更是无所不应了,因此也很快就同意了。 第130章   早春三月, 冀州出兵。   高大的楼墙上,褚明筠远眺着逐渐离去的军队,不断挥舞着的手缓缓放下, 神色低落。   老师说这次平叛可能要花上一年半载的时间,自来到姨母身边后,她还从未离开过姨母这么长时间。   褚明筠身侧跟着一身披素色斗篷的女郎,见她面带怔然,并未作声。   已是早春, 荥阳郊外可见翠绿春色,可风中却依旧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意,褚明筠很快就收敛起面上的低落, 看向身侧的女郎,裹了裹斗篷, “他们都已经到了吗?”   “都已经在都督府候着了。”   褚明筠嗯了一声,待远方的军队彻底消失在视线后, 才转身下了城楼上了马。   骏马疾驰,带着凉意的寒风刮过脸颊,让人头脑清明,风声呼啸而过, 萦绕于耳旁的话却是出兵前夕老师说的话。   郡主须知,女子掌权前朝虽有先例, 却也只是寥寥少数。如今主公虽定下郡主为承业,可到底还是不能令帐下所有将士幕僚都心服口服。   少主之位若要安稳, 需要的不仅仅是主公主母的支持, 更要如同前朝女将那般,用过人的能力和威望压过所有反对的声音……   褚明筠明白老师的意思。   她不仅不是父亲的亲生血脉,更是一个世人眼中不能掌权的女郎。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寻常女郎撞了大运, 如今不仅成了平北王唯一的子嗣,身为女郎手下却还掌着兵,俨然是有着托业承继的意思。   追随平北王的将士幕僚很多,依附于平北王的家族更是不计其数,他们忠于平北王,却并不一定会认可被过继而来的女郎。   策马扬鞭,不经意间瞥见自己握着缰绳的手,几年来拉弓射箭的手黝黑粗糙,全然没了在盛京闺阁时的白皙柔嫩,却让神色淡然的女郎面上多了几分笑意。   父亲母亲都已经这样为自己筹谋了,倘若自己不能立起来,父亲母亲的苦心,就真的成了笑话了。   ***   西北有戎狄,而西南亦有羌族,因此开国之初,周太祖在冀州交州布置边军的同时也在凉,益两州布置了一定的兵力。   西北多肥沃草原,戎狄的战马膘肥体壮,而西南多是雪山戈壁,羌族擅养牛羊,因此相比于长常年侵扰大周边境的戎狄,羌族则要安分许多。   冀州军自冀州西部进入凉州,很快就占据同冀州毗邻的几个郡城。   九原郡。   郡城再次易主,百姓平民战战兢兢,他们惧怕城内日夜巡守的士卒,可为了生计,还是忍着恐惧出门谋生。短短几日,九原郡市集就恢复了原来的生气。   茶馆上,仲羽挑了个不显眼的位置临窗而坐,望着底下街道人来人往的景象,听着茶馆里的人低声细语。   “一阵叛军,一阵冀州军,一时一个样吓死人,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才是头……”   “权臣摄政,主少国疑,如今大周的眼看着就要大乱了,这种日子以后恐怕还要长长久久呢……”   “唉,之前那拨虽说是叛军,但到底是没有为难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也算仁义之师。我听说平北王在攻打戎狄时杀人如麻、屠城灭族,也不知道眼下又会如何……”   茶馆的百姓闻言,俱是面露忧色,他们都是微不足道的百姓黔首,不在乎谁当了皇帝谁又谋反,只担心自己的身家性命能不能保全。   因此听着这些话都有些心惊,看着街道上巡逻的披甲步卒,也不敢再继续闲聊下去,纷纷起身告辞离开。   仲羽看了几眼刚刚说得欢的那几个,瞥了一眼自己对面懒散的林轩,林轩眸光微闪,对着自己身后的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侍从悄无声息地退下。   茶馆里已经没了其他人,仲羽饮了盏茶,低声笑叹,“世家子向来高高在上,目下无尘,未曾想到,如今竟然已经认识到民心的用处了。”   连叛军都成仁义之师了。   仲羽眼里划过轻讽,指尖敲了敲桌案,随后吩咐道,“林轩,你派人乔装去如今攻下的几个郡城巡视一番,看一看这种将叛军宣扬成仁义之师,诋毁主公名声的声音有多少。”   顿了顿,又笑道,“那几个应该也是识文断字的文人,你将他们请过来。”   名声是好东西,于逐鹿天下的枭雄而言,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可很多时候,有总是比没有好的。   识文断字大多会纂写文稿,多写几本歌颂主公的话本子,让人编成戏剧童谣,再请上几个说书先生说上几遍,也总能揽些名声。   就和那批专门用来给盛京世家添堵的粮草一样,有没有都好,他就图一个能够膈应旁人。   “盛京的粮草到了?”   “前几天就到了,护送粮草的是禁军。王妃并未让人将粮草登记入册,而是让禁军送回了冀州。”   毕竟即便是林樟麾下的禁军,也不是全然可信,主母的思虑总是妥帖的,仲羽抚须一笑,琢磨着待话本写成了让人给主母送上几本,也好打发打发行军期间的枯燥无趣。   于是很快的,平北王妃卓案上就多了几本以平北王为主角的话本,也让星夜归来,收获了一个正在熬夜看话本的夫人。   男人显然已经洗漱过了,衣袍整洁干净,身上无一丝血腥气,见桌案上还有几册话本,眉梢挑了挑。   他拿起其中一本翻看了几页,随意曲腿在案前坐下,而后撑着头喟叹道,“忠君爱国,忧国忧民……这些文人可真会编。”   “要歌功颂德,他们当然是往好的写。”阮秋韵淡淡道,又忍不住有些好奇,“仲先生怎么突然让人写这些了?”   暗地里,平北王把持朝政,拥兵自重的坏名声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之前也没见冀州一系有过什么举措,怎么现在却突然在乎起虚无缥缈的名声了?   “近来攻下的郡城中有不少吹捧叛军的人,容易掀起其他百姓暴乱。”褚峻为夫人解惑。   百姓暴乱并不是罕见的事,郡城在几年里几次易主,城中百姓担惊受怕,冀州大军不可能一直停留在某一个郡城,为了防止有心之挑拨城内掀起暴乱,就必须采用一些措施,或压制,或安抚。   阮秋韵也曾经在史书上看过古代攻城后百姓暴乱的例子,闻言心里也明白了过来。   褚峻又拿起另外一本话本翻了翻,蓦然一笑,“夫人若是喜欢看,那就让那些文人再多写几本。”   随军无趣反正那些文人闲着也是闲着,与其在外头整日嚼舌根,还不如写些有趣的话本书册什么的,也能博夫人一笑。   “我还挺喜欢的。”眉目秾丽的妇人点点头,眉目带笑,“我已经认识了年过而立的褚先生,也想认识认识年少成名的褚小郎君。”   这话说得……捻着书页的指腹有些发烫,男人望着朝自己笑得潋滟的夫人,喉间溢出无奈轻笑,欣然当起了夫人的说书先生。   话本总是往好的写的,意图塑造一个完美无缺的人物,可字里行间总能窥地少年将军的一丝真实风采。   郎君声音低沉,娓娓而谈。   少年人意气风发,志气高远。他忤逆了家中亲长参了军,征战沙场,大败戎狄,凭着军功及冠封爵,却又功高震主,被夺军权,最后先帝驾崩,封王摄政,权倾朝野……   阮秋韵认真听着,视线细致描幕着男人低垂的眉眼,想起了偶然在对方书房里看到的那些书。   褚峻的书房里有很多书,最多的就是兵书。可在一册册的兵书里,还夹杂着基本记录着西北戎狄各种风闻的游记。   这些游记来大多自于这些年大周暗地里同戎狄往来通商的各大商队,上面细致描绘了戎狄人的各种习性,还有西北草原各个部落的分布情况……吸引了她注意的,则是游记字句旁各种各样的批注。   字迹熟悉,显然是来自于褚峻。   累累战功从来不是出自运气的。   已经很晚了,见夫人面露疲色,褚峻放下手里的书册,起身绕过桌案将夫人抱了起来,回了内室,边走还边说着话。   “夫人这几日胃口不太好。”   “是有一点,可能是赶路太累了。”   “那明日还是让医师过来请个脉吧。”   “……好。”   “……”   想起随军医师说的话,褚峻不置可否,他坐在床榻旁,眼神深邃晦涩地看着夫人陷入沉睡的面容,良久后,才伸手抚上夫人似蹙非蹙的眉间,似要抚平那一抹轻愁。   自出兵后,他能够感觉到,他的夫人似乎陷入了某种焦躁的情绪当中,忧虑,恐惧,焦心……   男人眸色沉了沉,起身燃了医师送来的安神香,上榻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妇人揽进怀里,缓缓阖上眼眸。   ……   九原郡再次易主,原本看守严密的牢房也松散了许多,牢房里只有几个,大多身着囚服,披散头发,瘦骨嶙峋。   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牢狱中极为明显,几个囚犯抬起头无精打采地看了过来,见并不是分食的衙役,又了无生趣地收回了视线。   来人快步来到最深处的牢房。   牢房里是一个衣冠齐整的中年男人,他盘腿坐着,听到动静后才缓缓抬头,待看清楚来人后,瘦削的面容上浮现诧异,进而脸色逐渐难看。   更在身后的衙役毕恭毕敬地打开了牢房,仲羽面带笑意,看起来十分温文,“杨郡守,我家主公有请。” 第131章   在进入书房前, 杨元义再次整理了一番衣冠才缓步入内,对着上首的平北王,躬身拜下, “下官见过平北王。”   “免礼,坐吧。这几日你在牢狱屡次请见本王,所为何事?”褚峻视线掠过面的人,开门见山。   被叛军关在牢狱里近一年,即便有狱卒照看着, 杨元义整个人也比往日瘦弱苍老了许多。   面对平北王的询问,他也并未绕弯子,很快就从袖口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呈了上去。   那是一把匕首,刀尖银白锋利, 泛着缕缕寒光,刀柄莹润光泽, 雕刻着精致的花纹,非铁非石非玉,看不出是那种材质材质。   把匕首握在手里,褚峻打量了几眼, “刀柄是牛角做的?”   杨元义点点头,“这短刀是从攻城叛军哪里得来的, 下官早已让匠人看过,刀柄的材质的确是牛角, 而且还是氂牛角。”   大周大多是普通的耕牛肉牛, 氂牛多存在于西部,西南以及西北的高寒地域,在大周并不常见, 可就是这么一柄不常见的氂牛角短刀却出现在了叛军兵卒身上。   他顿了顿,又道,“我曾经在游记上见过这种图纹,羊角羌笛,那是羌族常用的祭祀图纹……”   话到了这里,便不用太过挑明了。   褚峻把玩着短刀,语气玩味,“多谢杨郡守将此事告知本官,只是本王很好奇,这算是你的投诚,还是杨太傅的投诚?”   杨元义面不改色,起身拱了拱手,笑道,“平北王说笑了,下官既嫡非长,又怎能代表父亲行事。”   闻言,褚峻挑了挑眉,也并未多言,“天色不早了,这一年杨郡守受苦了,先去洗漱休憩一番,其余的明日再说。”   说着,便让人将杨元义带下去。   杨元义跟着奴仆离开书房,行至拐角时,便远远地看到正往平北王书房赶来的几个幕僚,为首的幕僚正是将自己带出牢房的仲羽,是他的师弟,也是当初一手将他坑到了九原郡这个偏远之地的罪魁祸首。   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长廊拐角处,杨元义心里复杂,面上却是陡然笑开。   以前他师兄弟两人各为其主,他棋差一招略逊一筹,无可厚非。   只是师傅去得早,从礼法而言两人都还未出师,以后若真的成了同僚,他作为师兄,还是要再教教这个师弟何为尊师重长。   愉快地决定了以后投了新主后要给自家师弟挖坑填土,杨元义只觉被贬这些年心头积攒的郁气也消散了不少,他看向引着自己往前走的仆从,语气和缓,“在下还未曾用晚食,待行至住处,还望小哥给传个膳食……”   此时书房里,气氛凝滞,十数柄兵器整齐排列地摆在地上,其余人看着两个从冀州随军的器械坊匠人一一查看地上的兵器,面色凝重。   翻看完所有兵器,两个匠人相视一眼,拱手恭敬道,“启禀王爷,这几件兵器的冶炼工艺和大周的一般无二,样式也是大周常见的样式,我等看不出不妥之处。”   褚峻点点头,将手里把玩着的短刀放在案上,示意道,“你们再看看这个。”   短刀很快到了其中一位匠人手里,匠人眯着眼端详了片刻,回禀道,“启禀王爷,这短刀上铁和地上的兵器一样,也是用同样的冶炼工艺制成。刀柄温润,不似玉石,更像是用牛角制成……”   褚峻颔首,让两个匠人退下,目光略过下首,指尖轻敲桌案,似笑非笑,“如何,有什么想说的?”   嘭、嘭、嘭。   话音才落,便连着有几人直挺挺地跪下,垂首请罪,他们均是军中负责探听消息的斥候,如今漏掉了叛军与异族勾结这一重要消息,无论如何都是他们玩忽职守。   此时却以及没有人将注意力放在请罪的几人身上了,如今只知叛军与异族勾连已经是明显事实,却不知道,他们的盟约已经到了怎样的程度。   异族是仅仅只供给叛军刀枪剑戟等兵器,还是会派出族中一定的兵力支撑谋反?   近百年羌族一直安分守己,也少与大周互通,因此谁都无法摸清这个异族兵力如何。若是前者,尚且不足为虑,可若是后者,却是有些棘手了。   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良久后,才有声音响起。   “齐牧勾联异族,的确是我们始料未及的事。”仲羽起身拱手,坦言道,“如今既然早有揣测,我们也可早做提防。”   ……   凛风萧瑟,篝火丛丛。   粗犷的大笑声在大帐中响起,正围着篝火烤着猎物的几个孩子下意识地朝着朝着王帐看去,后又敬畏地收回目光,带着垂涎看向被烤得滋滋冒油的肉食。   帐内,男人不断,衣着清凉的舞姬跳着舞,男人们大口喝酒吃肉,而铺着虎皮的王座上,粗壮高大的男人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虎目在席上绕了一圈,王座上的男人扯了扯唇角,举起酒碗,嬉闹声停了下来,左右两侧男人纷纷站起身来,恭敬高呼,“大汗。”   罕羌点点头,眼里似乎也多了几分满意,他起身看了一圈,举杯大声笑道,“羌族的勇士们,大家举杯,让我们干了这一碗。”   男人们也顺势举起酒碗,罕羌抬头将碗里的酒水一饮而尽,其他人也跟着一饮而尽,酒气弥漫中,帐内的氛围如同烈火油烹一般,更加热烈了起来。   帐帘突然被打开,凛冽寒风袭入。   如果说带着凉意的寒风让帐里醉醺醺的人酒醒了几分,那么上首王座突然响起的猖狂大笑则让他们的酒意彻底散去,所有人不自觉的往上首王座看去。   “羌族的勇士们!我们羌族恢复荣光的时候到了!”粗糙黢黑的男人咧嘴一笑,将手里的信纸蹂成一团掷在地上,高声喊道,“大周的粮食,茶叶,白盐,还有女人,我们可以统统抢过来!”   “勇士们,三日后,随我出征!”   大周的粮食,茶盐,还有那些销魂入骨的大周女人……帐里下首的羌族男人们添了添嘴唇,心潮澎湃,起身高呼。   “大汗威武!”   浓郁的贪婪不断在羌族男人们心底堆积,他们宛如一窝阴沟里见不得阳光的臭虫,在大周如日中天时,只能阴暗潜藏。在大周夕阳西下时,便开始蜂拥而出意图把这咆哮几百年的猛虎吞噬殆尽。   月光寒凉,草原上寒风萧肃,王帐中人影散去,穿着羊皮衣袍头带毡帽的少年人悄然进了王帐。   王帐里烛火黯淡,王座上高大身影被掩在阴影里,少年上前几步,迟疑,“父汗。”   “扎合,很晚了,回去吧。”   王座上的人影抬起头,看着自己的长子温和说着,面上没了方才的猖狂,多了几分萧瑟。   被唤作扎合的少年人咬了咬牙,倔强道,“父汗,我也想跟着父汗一起去,父汗你就带上我吧,我已经长大了,一定——”   “扎合。”罕羌打断了儿子的话,看着他,“你是父汗唯一一个长成了的孩子,也是未来的大汗,父汗不能带你去。”   扎合急了,“可是父汗……”   “扎合,听话。”罕羌叹了叹,看着下首的长子,语气缓缓加重,“你留在族里,父汗才能放心。”   扎合沉默了下来。   良久后,他低声应下,“是的,父汗。”   出了王帐,草原上的篝火还未熄灭,烤肉的香味飘得很远,吸引着一圈接一圈的孩童。   扎合看了眼滴油的烤肉,目光落在那群围着篝火的孩童身上,被火光映照地通红的脸稚嫩瘦削,带着对烤肉的垂涎。   羌族多牛羊,春夏秋肥草丰沃,他们不缺肉食。可一到冬日,大雪完全覆盖了整片草原,他们豢养的牛羊也大批地被冻死,打猎所得到的猎物也不多,羌族中大多家庭只能依靠冬日里存下的奶制品和一些肉干度日。   也因此,每年部落里都会有被冻死被饿死的人。被饿死的人面色发黄,眼眶深陷,皮肤紧贴着骨头;被冻死的人大多被扒干净了身上的衣物,脸色发白,面目狰狞。   这两种人在部落里很常见,十二岁前的每一年冬日,扎合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他们的尸体被抬出部落,被一簇簇的火苗烧成灰烬。   而随着从大周粮草一次又一次运入,大周样式的兵器一批又一批地运出,孩童妇孺安然过冬,冬日里族内被冷死被饿死的人数才逐渐有了减少……   天空的月亮阴沉冷寒,扎合脑海里却缓缓浮现当年父亲的面容和所说的话。   “在父汗收下那些粮食后,就意味成了大周叛军的铸铁匠和马前卒。”心目中高大多父亲无奈苦笑一声,语气低沉复杂,“可父汗没办法,父汗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饿死被冻死了,即便是铸铁匠马前卒,这也是一次机会……”   一次机会,一次什么机会?   扎合疑惑过。   可父亲没有给过他答案。   ……   羌族出兵的消息很快就出现在案上,陈信看了眼消息上的兵力,五万,不算少,已经是羌族全部兵力的三分其二了,他看了眼着上首的主公,心里暗自猜测着主公会派多少兵力同去。   毕竟要面的是常年击溃戎狄久经沙场的虎狼之师,即便他们只是投出的几粒探路的石子,也应该要发挥最大的作用。   从议事厅出来,陈信远远就看到几个娉婷身影,几个女郎衣香鬓影,容貌妩媚,正翘首待盼,顾盼生辉。   自主公举事后,就源源不断的有人献上女子,兴许要不了多久,他们就有小主子了。   他停下了脚步,换道而行。 第132章   一路而来, 并没有遇到规模比较大的叛军军队。途径的郡城明明是已经被叛军攻下,可里头守城的只有原来城郡中的守备军,防御薄弱地像一层薄纸, 轻易就被冀州军攻破。   阮秋韵掩下眼底的沉思,注意力落在一旁似乎有些失魂落魄的姑娘身上,“莲荟,你怎么了?”   向来稳重的莲荟抿了抿唇,神色有些黯淡, “回夫人,奴无事,只是奴照料的那个伤兵昨夜又发起了热, 已经去了,不免有些伤怀。”   她是会些医术的, 因此闲暇的时候也会到军医帐里同其他医者一起照料一些伤兵。   几日前的一次攻城过后,医帐被送入了几个被刀剑砍伤的伤兵。其中一个伤兵甲胄下的背部血肉模糊, 上面还带着许多细碎尖锐的沙砾,显然是被战马拖拽造成的擦伤。   她帮对方清理了伤口,抹上了伤药。本以为会没事,却没想到还是染了痈疽, 这些时日高热反反复复,昨天夜里喝了药后高热才下去, 半夜竟然开始发起了高热,最后还是熬不住去了。   即便心里清楚, 即便是上了年岁的医师在面对痈疽时也常常是束手无策的, 可毕竟她经手过唯一一例死亡的伤兵,莲荟心里总是不太好受的。   阮秋韵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见她脸色还是不太好,让她今天不用上值,先回去休息,只是等人离开后,若有所思,手里的游记久久没有翻动。   痈疽,伤口感染。   能够治疗伤口感染的只有抗生素。   自己家里一大一小的动辄用刀用枪,甚至还上了好几次战场,身上经常会有一些不大不小的刀剑划伤。这个朝代的医疗条件差,她总会担心他们身上这些伤口会出现细菌感染或者破伤风的情况,也借口说在古籍上看到一个治疗痈疽的方子,请制药坊的一些医者试图去研究抗生素。   可两年过去了,还是没有成功。   不可否认,那些匠人医者都是很有钻研精神的人,他们中任何一位在现代社会完全算得上是优秀的研究员。   只是冶炼技术进步是基于旧的冶炼手段,火器研发的也是基于现成的火药,麻药的改进更有麻沸散……抗生素在这个时代是完全没有基础的一种新事物,医师无从下手,还需要大量的时间精力去一一试验。   想要成功制作出能够治疗伤口感染的抗生素,还要再等等。   深夜,万籁俱寂。   下一刻,幄帐四周很安静,可隐隐却有刀剑碰撞的声音从远方遥遥传来,浅眠的妇人眼睫颤颤,很快转醒,伸手摸了摸,身旁床榻早已经没了热意。   似有人守在榻旁,见王妃醒来,幄帐里的烛火依次被亮起,阮秋韵恍惚回过神,立即穿好衣物出了幄帐。   几个幄帐四周被士兵重重围着,众人见主母出来,纷纷躬身施礼。   阮秋韵点点头,视线越过了他们看向前方,夜色漆黑如墨,能看到远处的星星点点的火光。   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帐,却见远处火光陡然大盛,爆开,火光冲天,紧接着便传来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   异族兵力五万,凉州兵力五万,将近十万的兵力正面对上冀州军,除了投石问路,其中更多的用意是能够削弱几分冀州兵力。   十万兵力对上二十万兵力,幕僚们预想过无数种情况,他们知道冀州军骁勇善战,却从未想过当战报从战场上传回来后,竟是如此地惨烈。   【冀州军恍如神助,有天雷降世,轰天裂地,火光冲天。众人惊惧,兵败溃散……】   子不语怪力乱神。   战报一经从九原郡传回,一众文人幕僚皱起了眉,又将几封战报全都看了个遍,待确认战报上的内容几乎相同后,心还是不约而同地沉了下去。   显而易见,按照战报显示,十万兵力冀州军击溃俘虏了七成。   短短半月而已。   莫不是真的有天降神雷?   若非其他缘由,他们想象不出短短几日冀州军是怎么能将十万兵力击溃俘虏的?众人心绪起伏,不由看向上首。   齐牧目光落在战报里天雷降世几个字上,眉目敛起,召了递回战报的士兵进来,听着对方一一说着战场上的情况。   “……雷一下子就在身边炸开了,好多人被炸飞了,还有的身上冒了火的。”似再次回想起当时的惨状,士兵面上还带着惊骇。   送战报回来的不过是一微末小兵,其余再多的也问不出来了,齐牧不再询问,只看着由士兵带回来的,稍圆带着逆刺的小半块外壳。   陶土制成的外壳,里面似被烈火灼烧过一样发黑,他唇角微扬,眼里却是没多少笑意。   下首的陈信看了主公一眼,垂下眼,三年前一纸治瘴疾的方子助了定远侯平定了交州军内乱,阻挡主公收拢交州军;如今又有天降神雷击溃了主公派出的十万军……   不得不说,平北王可真是好运道。   火器造成的影响很大,不过短短几日,凉州上下就有叛军谋逆,触怒上天以至于上天降下神罚等种种流言传出。   可很快的,就被大周生乱,异族乘机派兵侵扰边塞,最后得以天诛的消息轰轰烈烈地盖了过去。   边塞,羌族。   父汗败被俘的消息传了回来,扎合一时间六神无主,却还是第一时间将消息压了下来,在思虑了几日后,命人将从凉州而来的人马全部擒住,带着一队士兵悄然离开了羌族族地。   他来了凉州,求见了平北王。   带着意气的少年跪了下来,做出臣服的姿态,“自此往后,羌族上下族人唯贵人马首是瞻,族中一切也皆为贵人所驱使。还望贵人宽宏大度,饶我族人一命……”   “所以你答应下了?”   “应下了。”褚峻还在试图为夫人挽起那缕落下的发丝,“他们还有些用处。”   几万人,杀了就杀了,只是羌族族地理有铁矿,这些人也可以留下还能继续开采铁矿。大周这些年所发现的铁矿大多已经收归朝廷,想要私自开采铁矿并非易事,而叛军没了羌族,也算得上是断了一臂。   “筠儿来信了?”   瞥了眼书案上的信封,褚峻了然,阮秋韵犹带喜色地点头,又从案上拿起了一封信递了过去。   一人一封家书,倒也没厚此薄彼,只是褚峻瞥了眼夫人手里鼓鼓囊囊,几乎要把封函撑破的家书,再看看自己手里薄的约莫只有两三张纸的家书,挑了挑眉,心里却并无不满。   一个依赖夫人的继任者,才是他想要的继任者。   褚峻没有拆开自己的那封信,而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夫人读信,在看到夫人读完信,漂亮的眉眼染上了欢快和自豪后,才无声地笑了笑。   揣着信到了书房,褚峻拆开家书看了几眼,后直接递给了一旁喝茶的仲羽,仲羽看着信上的内容,满意地晗首。   他收起信,还没说什么,就被自家主公的话砸了个眼冒金星,“我会传讯回荥阳,让筠儿半个月赶到九原,到时候她就交给你和寇驰了。”   眼看着自家主公撂下一句话就想走,仲羽回过神,立即追问,“主公是想郡主上战场?可郡主领兵不过两年,如今上战场是不是……”揠苗助长了一些。   “两年也足够了,让寇驰领着,不会出问题的。”褚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是你的学生,该怎么教,你应该心里有数。”   仲羽沉默。   片刻后,应下了。   郡主是他的学生,他自然要为她思虑周全,一个被主公主母看重的继任者,和一个被主公主母看重且能够同将士们一起上战场的继任者,后者自然是要比前者更得人心的。   虽然有波折,平叛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盛京的局势却开始逐渐变得波涛汹涌了起来。   夜里,再一次经历了十几位死士的接连劫杀,林樟脸色发沉,他瞥了眼被卸掉了下颚被活捉的几个死士,冷声让人把他们带下去审讯,然后乘着夜色骑马出府。   自冀州军发兵平叛后,太后一脉的手段也开始急躁了起来,除了朝堂上咄咄逼人,更是私底下三番五次地派人刺杀毒杀,颇有狗急跳墙的意思。   而林樟身为禁军统领,他死了禁军统领这个位置就会空出来,他自然而然地就成了这些死士的首要目标。这些死士造不成威胁,却如朝蝇幕蚊,惹人厌烦。   叛军远在凉州,生活在盛京的百姓们无法察觉朝堂变换,宵禁过后,夜里的盛京依旧灯火繁华。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南市青楼象姑馆林立,林樟进了一家青楼。半盏茶后,他出来了,身后的两个扈从手里提溜着一个衣不蔽体的年轻郎君。   那郎君满身脂粉气,满脸通红,嘴里还不断叫嚣着,“放肆,我父亲承恩侯,我姑母是当今太后,谁给你的狗胆敢绑本公子,还不快给我放开……呜呜呜。”   林樟一个眼神,一团破布就塞了进嘴,紧接着又进了几个秦楼楚馆,出来时,身后又多了几个男人。深夜,这几个连带着前头那位郎君,最后全部进了诏狱。   事后,姚伯羽挑眉,还是出手将朝堂上那些弹劾禁军统领的折子全部压了下来。   老实人被欺负久了,总是会生出几分报复心思的。他理解,想必承恩侯也定会理解的。   看着定远侯请求回京的折子,姚伯羽微微一笑,盛京终于要热闹起来了。 第133章   褚明筠是在天气逐渐热起来的时候抵达凉州的, 还带了医师们对抗生素的研究已经有了不小的进展的好消息。   短短几个月,褚明筠似乎又高了一些,这几年来本来已经被晒地略暗的肌肤又白了一些, 此时披着银甲,头发被束成冠做郎君打扮,很有一番少年将军飒踏流星的风采。   褚明筠大步进屋,面上满带笑意,声音高昂欢快, “母亲!”   怀里猝不及防地扑进了一位“小郎君”,阮秋韵懵了懵,反应过来后, 层层笑意如碧波一般在眼底缓缓荡漾开来,“怎么把自己打扮成这样?”   以前虽然也是利落打扮, 但头上绑着发带,没有束成冠, 总能看出是个女孩子,束了冠后,就真的像一位小郎君了。   褚明筠开始向她解释说这样打扮在外行走会更方便一些,阮秋韵眉目含笑地听着, 神色宠溺,任由她窝在自己怀里痴缠撒娇。   似想起了什么, 褚明筠说道,“母亲, 定远侯派人把项真接走了, 从交州来的人还带来了许多东西,说那些都是要送给母亲的谢礼。”   谢礼?   阮秋韵敛眉,“都是些什么?”   “有很多, 除了一般的金银玉器外,还有许多盛京的田地庄子和一些交州特有的珍稀药材……好几大车呢,我都已经让人收进母亲的私库了。”   褚明筠随口回道。   阮秋韵眼里划过思索,却没有说什么,垂眼看着悠哉悠哉将头躺在自己膝上的,语气含笑,“赵盼山是不是找上你了?”   “母亲料事如神。”褚明筠皱了皱鼻子,语气不太好,“他上门了两次,两次我都让人赶出去了。”   大周官员三年一轮,如今赵盼山任期已满两年多了,他自然想在期任述职时得个好的考评,也便他能够顺利再官升一级。   可他能力平平,绩效平平,当年能够成为四品官也是因为有了个好岳家,如今能调至冀州任职从三品上州刺史,也是因为有个养在平北王妃膝下的庶女……因此在听闻平北王出征平叛后,他那点钻研的小心思立即活泛了起来。   他自认为没有亏待这个女儿,因此也理所当然地想要这个成为了郡主的女儿给他这个身生父亲讨来一些好处。   褚明筠实在不愿应付她那个曾经的父亲,也不愿这样的人物出现在母亲眼前。因此在前脚将人驱逐出荥阳后,后脚就派了人在赵家的府邸四周守着,以后但凡对方有一丝一毫想要前往荥阳的举动,都会受到打压和驱逐。   不过这也并非长久之计。   褚明筠清透的眼底染上几分狠色。   希望她那血脉上的父亲知情识趣一些。若是安分守己,她还可以让他在那一亩三分地里做个不知疾苦的富家翁;可若是真的不长眼脏了母亲的眼、污了母亲的耳……褚明筠唇角微勾,那就不能怪她心狠了。   阮秋韵没看出女儿的心思,或者说是看出了,也没有多说什么。   原著里的赵盼山就是一个看重利益的人,膝下几个女儿都被嫁给了比赵家门第更高的人,而当几个女儿再也无法给赵家提供帮助时,很自然地便被舍弃了。   原著里没有描写出那位赵家大女郎难产后赵盼山的反应,可在“赵筠”被丈夫冷落欺辱时,他从没为她出过头。被旁人算计地难产而亡的葬礼上,作为父亲这一角色的赵盼山也从没出现过,甚至于整个葬礼从头到尾,赵家人也没有一人出面吊唁。   唯利是图,虚伪凉薄,几乎和她以前的那个无耻自私的妹夫重叠。   入夜,阮秋韵说起定远侯送来礼品这件事,褚峻轻笑了一声,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夫人给的瘴疾方子很好用,帮了项午大忙,那些都是感激夫人的谢礼。”   大忙?   阮秋韵看向他。   褚峻说起了两年前交州军中叛变的事   交州军中早早就被安插了奸细,几个身居高位的将领选择了背叛。他们在定远侯回京的那几个月里,将几个忠心耿耿的将领引进了瘴气丛生的密林,意图伪造出他们不小心染瘴而亡的假象,以便他们趁机夺取更多的兵力。   只是接连几个将领突然倒下到底还是引起了旁人的注意,定远侯留在军中的心腹修书一封快马加鞭送至了盛京,恰好医者钻研了夫人给出的瘴疾方子上的药材,才将几人救了回来。   回交州后,定远侯便开始着手调查清理奸细叛徒,也因此才会事先将宝贝女儿送到冀州。若不是担心军中叛徒还未清理干净打草惊蛇,那些谢礼早在两年前就应该就送过来了。   寻常的谢礼也就罢了,可那些交州特有的珍稀药材,想必夫人是喜欢的。   ……   连日赶路,褚明筠不过休息了两日,就领兵上了战场。   如果说仲羽是他的文老师,那么林轩和寇驰便算得上是他的武老师了。前者教她刀剑骑射,后者教她兵法布局,在领兵剿匪的这两年间,褚明筠如同一块浸入水中的海绵一般,疯狂得吸收着两位武老师教给她的一切。   不过短短半月,就带着一队轻骑成功伏击了叛军先锋军的上千人马,立下了军功。   军功不大,却能平人心。   毕竟战场上永远不需要累赘。   作为武老师,寇驰对小郡主这位学生还是满意的,他虽是大老粗,却也是随着主公从尸上血海中杀出来的人物,自然是能够看出主公与军师的用意的。   扫了眼营帐内神色有些微妙的同袍,寇驰面上笑呵呵,看了眼正观察着沙盘的仲羽,张口便夸赞了起来,偏生又是个不会识文断字的大老粗,只有那么翻来覆去的那几个词儿,只叫人听了喉咙泛酸。   得得得,当谁不知道你是郡主的武师傅,当谁不知道你那嫡出小闺女如今跟在郡主身边似的,好一个奸诈狡猾的寇驰寇子显!   众人心里唾弃谩骂不断,可当看到营帐外的郡主时,却还是点了点头。虽然他们中有些人对主公选择一位女郎承业颇有些异议,可忠于主公,是以并不会将这些异议在明面上表现出来,何况郡主那围剿斩杀千人,也是实打实的军功。   褚明筠面容平静,似并没有看出他们的眉眼官司,而是有礼地对着几位将领执了个弟子礼,后转身缓步离开。   一次两次的微末军功还是无法让这些久经沙场的另眼相看的,褚明筠看了看阴沉沉的天,手缓缓抚上自己刀柄上的精致纹样,抿了抿唇。   ……   轰隆。   巨大的雷声传来,白色冷光撕裂了漆黑的天际,阮秋韵放下手里的账本揉了揉眉心,眼睛干涩,她起身来到窗前,打开了窗往外看。   六月了,雨天开始多了起来,零星雨水被风吹入落在脸颊上,妇人似没有察觉,目光先是落在雾气弥漫的雨幕中,后察觉到有人进了屋,又看了过去。   近来的是莲荟。   “夫人,荥阳来的信。”   接过信,看着信封表面那熟悉的徽记,阮秋韵心里有了猜测,她打开信看了起来,片刻后,面容上多了几分笑意。   青霉素成了。   还已经进入了伤者试用阶段。   阮秋韵眼眸微亮。   信从荥阳到凉州,即便是快马也需要大半个月,这个时候,在试用的伤者身上应该已经能够看出有没有效果了……沉思了片刻,阮秋韵疾步来到书案前坐下,然后提笔沾墨,下笔写字,写完后吩咐信使尽快送回荥阳。   药物是安全的重要保障,古代连最基本的抗炎药都没有,一个小小的伤口就可能形成破伤风……有能够抗菌消炎的药,她才能稍安心。   信送了出去,阮秋韵按着焦心,耐心地等着从荥阳递来的消息,可没想到,先一步等来的不是从而来荥阳的消息,而是从战场前线传来的消息。   【雨大山崩,郡主领兵追击,不知所踪……】这消息如晴天霹雳,陡然在脑海里轰然炸开。   密集的雨滴咂咂地落在屋檐上,敲击着阵阵声响,天色阴沉沉,而阮秋韵只觉得自己的思绪也如晦涩低沉的天际一般,被彻底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翳。   待彻底了解了情况,阮秋韵已经听不清报信士兵嘴里焦急地说着什么了。顾不上两个婢女的急切阻拦,她看了眼还在下着雨的天际,随后冷静地披上了雨具,翻身上马。   近百的扈从低眉垂首,并未阻拦,一部分在主母骑马离开前率先前行,一部分落在主母身后紧紧跟随。 第134章   天色阴沉, 雨势渐小。   在雨水的冲刷下,山上三成的树木被泥土尽数覆盖,宛如被褪去了翠绿春衣一般裸露出黄褐色的山体, 放眼望去,树根颠覆,枝叶错斜,整个山涧一片狼藉。   冲刷着山体的雨水直流而下,顺势流入了山脚下一条不宽不浅的溪河中, 雨水里携着的泥土很快就将本该清澈的溪河弄得混浊不堪。   “林廷尉,我们已经将山脚的泥土尽数掘开了,并未发现郡主的踪迹。”   士兵的话终于让林轩面上的冷凝褪去了些许, 他点点头,扫了一眼被挖开的山脚后又再次将注意力放在了混浊的溪河上。   想到主公已经带人沿着溪河去寻郡主了, 林轩眯了眯眼,又听见身后有急切的声音传来, “启禀林廷尉,要是在山林间寻人的话,属下族里的猎犬应该能够帮上忙。”   林轩回过头,认出说话之人是前些时日归顺于主公的羌族的少族主, 也注意到其手手还牵着两条毛色黑黄的狗。   以为他不信自己的话,扎合抿了抿唇, 再次用不太流利的官话解释道,“猎犬嗅觉敏锐, 只要能够让它们嗅一嗅郡主的衣物, 它们应该可以循着气味寻人……”   就像飞鸽传书一样,林轩也听说过一些被训练过的猎犬的确可以闻味寻人,他点了点头, 让人到郡主的营帐里取了沾染了郡主气息的寻常物件给狗闻,而后给他牵来了一匹马。   正欲上马,却见不远处有人脚步匆匆,林轩定睛看去,脸色变了变,立即几步上前执礼,“参见主母。”   赫然是匆匆赶来的阮秋韵。   阮秋韵视线忍不住扫向山脚下那片已经被挖开了的黄泥,指尖攥地发白,她努力保持着冷静,可声音还是不可抑制地带上了些许颤意,“……找到筠儿了吗?”   见状,林轩忙道,“启禀主母,主公已经带着人沿着溪河去寻了,想必定能很快寻回郡主。”   所以筠儿并没有被埋在这一片黄泥里,阮秋韵心松了松,又立即将视线移到了林轩所说的那条溪河上。   河水混浊,用肉眼却也能看出来不算深。不过要是雨水充沛,从山上流下湍急时也是可以将一个成人冲走的,所以筠儿躲避了山崩,被河水冲走的概率很大……阮秋韵冷静地分析着,心里更是万分庆幸当初自己坚持请了女师傅来教筠儿学潜泳。   了解了情况后,阮秋韵决定跟着他们一起去寻人,林轩想起主公交代过的话,也并未阻拦。   雨势已经转小,可还是下着,溪河边上还残留着不少山泥,被雨水浸润过后的山泥路泥泞不堪,一脚便是一个凹陷。   天色渐暗,士兵已经开始举着火把沿着河道搜寻,有最前面探查的士兵已经回来了,“主公,这河最后汇入的是禹江。”   禹江,上连雪山,下接苏湖。又正是晚春初夏,逢积雪消融的时候,江面波澜壮阔,奔流不息,即便是擅泅水的人也不敢贸然下江。   如今自山崩过后也有两日了,若是小郡主真的被山洪卷入了禹江中,恐怕是凶多吉少……思及此,众人的心不约而同地沉了沉。   褚峻伸手拨开河岸边的丰盛水草,闻言神色未变,只冷静地吩咐道,“既然汇入禹江,那就再派人乘船去禹江中找。还有河岸两边的山林,寇驰,你带人去附近的一些山林里找。”   男人垂下眼,语气冷厉,“那是本王和王妃的女儿,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   阮秋韵到的时候,河岸两面的山林也已经被搜寻了小半,天也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漆黑的山林里火光簇簇。   “夫人。”   褚峻握住妇人带着凉意的手,阮秋韵眉目清冷,看了一眼他,将手从男人掌心抽出来,后朝着前面快步走去。   褚峻脸色不变,也跟了上去。   雨下了整整两日,再多的气味也没有了,被寄托了寻人希望的两条狗此时也并没有发挥多少作用,只能每一寸每一寸山林地寻着。   自从知道溪河通着一条水势汹涌的大江后,阮秋韵的心就被不安的情绪密不透风地包裹着,生怕下一刻就有在禹江上搜寻的士兵带来让她陷入绝望的消息。   犬吠的声音突然响起。   褚峻视线掠过那一丛草丛,上前几步将草丛拨开,草丛后是一个山洞,他神色微松,唤了紧紧跟在他们身后的几位军医。   郡主找到了!   听到这个消息,猝不及防的喜悦陡然炸开,阮秋韵已经顾不上路上的泥泞,提起裙摆就往喧闹的方向跑去。   遮挡的草丛已经被彻底拨开,昏暗的山洞此时被火把照得亮堂堂,也映照在无力蜷缩在山洞深处的身影上,阮秋韵瞳孔骤缩,有些踉跄地走了过去。   身上的甲胄已经不见,深色的窄袖衣袍也被黄泥水尽数覆盖,手、教、脸上也全是泥渍。   两个女医师围在她身侧,神色凝重言简意赅,“郡主身上有伤,还发着热昏迷,我们需要尽快回去为郡主处理伤口。”   “好,好的,先带筠儿回去……”   很快,就有人将人抱出了山洞。   阮秋韵下意识地跟上,却被满是泥泞的裙摆拌住了脚,身躯一斜,下一刻,腰部又被一个结实的臂膀搂着,紧接着就是被拦腰抱起,稳稳当当地往外走。   阮秋韵眼睫微微垂下,沉默无言。   回到营帐,女医师们已经为褚明筠换下了衣物清理了伤口上了药,阮秋韵在榻前蹲下,用手背抚了抚女儿额间,感觉到滚烫的热意传来。   她看向女两位医,其中一位女医神色凝重,立即道,“郡主的后背上的伤口被水泡过又耽搁太久,现下已经起了热,属下已经让人煮了药给郡主喂下,等到热褪了下去,郡主就能醒过来了,只是伤口似有疮疡,夜里还须有人看护着……”   阮秋韵握着女郎的手,认真地听着,交代完后,医女退下。   营帐的帐帘被掀开,有人进来了,屏风映出一个挺拔的身影,阮秋筠坐在榻旁,没有抬眼。   营帐里很安静。   良久后,才有声音响起。   “筠儿是两日前出事的,郎君应该两日前就派人回去通知我,而不是等到今天。”   她这几日待后方,距离军队安营扎寨的地方并不远,整个路程骑马也不过仅仅需要十几分钟而已。   “那日山洪未退,我不可能让夫人涉险。”屏风后的男人低声坦言,似笑了笑,“夫人挂念明筠安危不惧风险,可夫人应当知道,我也同样忧心夫人的安危。”   阮秋韵没有说话。   理智上,她其实是可以理解褚峻的做法,前两天的雨的确很大,山洪一时半刻没有退去,她即便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是自己更容易出现危险。   可感情上,却是有些难以接受的。   她目光落在床榻上手上,脚上,甚至于背脊上已经被白布裹着的女郎,阮秋韵垂下眼睫,握着筠儿手的指尖微微收紧。   在明白筠儿决定走这条路时,阮秋韵对筠儿会受伤会意外这件事早已经做了心理准备,所以在知道山崩后失踪她也设想过无数种不好的情况……阮秋韵抿了抿唇,可这并不代表,她就能接受筠儿陷入危险的时候自己还被瞒在鼓里……   手里的指尖动了动,阮秋韵看了过去,就见榻上的女郎已经虚弱地看着自己,扯着笑喊着,“母亲……”   “我在呢,有没有觉得身上哪里难受?我让医师过来。”   阮秋韵心里难忍欢喜,正想起身去喊医师,就见医师从屏风后进来了。   “热已逐渐褪下,郡主已有两日粒米未进,待会可进食一些清淡的粥水裹腹,这几日还是不可碰荤腥之物……”   把完脉,医师又交代了两句就退下了。军中伙房很快就送来了一碗清粥和几碟小菜,阮秋韵看了一眼屏风处,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她捧起其中一碗喂给筠儿。   身上各种的擦伤挫伤还痛着,褚明筠精神却不错,肚子也饿得很,她垂头乖巧地喝着母亲喂的清粥,眼睛却是一瞥一撇的,带着明显的心虚。   阮秋韵恍若不察,在筠儿用下了一碗粥后又探了探她的额,确定没有再烧起来后起身转身往外走。   “母亲……”   可怜兮兮的喊声从身后传来,叫人忍不住心软,阮秋韵不为所动,只脚步停顿片刻,又冷静道,“时候还早,你好好休息。”   眼睁睁地看着向来疼爱自己的母亲不理自己的呼唤径直离开,褚明筠抿了抿唇,包裹地如同粽子一般的手艰难地扯过床头的陈旧荷包,抬着的头又怏怏不乐地趴了下来。   “参见王妃。”   出了营帐,就见到两位守在帐外的女郎,认出了是平日里跟在女儿身边的人,阮秋韵点了点头,含笑让她们进去。   见人进去了,脸上柔和的笑意才淡了淡。又想起回来路上听到的来龙去脉,阮秋韵看着漆黑的天,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头脑一抽一抽地发疼。   一个大疯子,一个小疯子。   ……   “人找到了吗?”褚明筠看了眼进来的两人,随口问道。   “找到了尸首,王爷已经命人将从冀州来的其余匠人分别关押了起来,也让人传信回了冀州,处理了他们的家眷。”宋意回禀道。   死了就好,褚明筠眼底漠然,背叛了母亲的人本就该死。   常待在母亲身旁,她自然知道母亲为建起器械制药这两个坊花费了多少心血,两个坊中匠人医者都是百里挑一选出来的,上好的吃食供养着,珍稀的书册随他们翻越……母亲不仅养着他们,还养着他们的亲眷,可偏偏就是有人贪心不足,不知死活。 第135章   自从所谓的天雷降世后, 荥阳外城中明里暗里也多了许多探子,明明那些匠人医师以及家眷们都被移入了内城,也派了人看护着, 却还是被诱骗出了几个叛徒。   学徒不算起眼,却是那些老匠人们看着长大的,颇得信任。因此他们也十分顺利偷出他们师傅的图纸,而褚明筠发现的时候,也正是其中一个学徒意图带着几份图纸离开的时候。   暴雨倾盆, 她只来得及交代几句就策马追了出去,追出了数里后把人追上夺回图纸后正想把人打晕押回营地,却不曾想遇到了山洪, 连人带马地被山洪冲走了。   褚明筠懊恼地捂住脸,这时候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愚蠢、多冲动了。   她是被这段时日大大小小的军功迷了眼, 虽然学了几年手脚功夫,可也不过只是勉强可以防身, 若是孤身一天追出去的时候碰到了同叛徒接头的其他贼人,自己恐怕是凶多吉少。   怪不得母亲这么生气。   还在帐内的宋意见状,两人相视一眼,眼里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些许笑意, 郡主此番境遇虽危险,却也并非没有收获的。   在所有人看来, 郡主无疑是极有运道的。虽出身小官之家,还是庶女, 却因着平北王妃的疼爱, 及笄之年后直接被养在了平北王妃膝下。   平北王及王妃膝下无嗣,近乎将所有的疼爱都倾注在这唯一的小辈身上,将这唯一的小辈养得金尊玉贵, 众星捧月。   后又嗣于平北王和王妃膝下,成了平北王府名副其实的小主子,紧接着又隐隐传出平北王欲以嗣女继业的传言。择了仲先生、寇将军为文武师傅,后又被封了郡主,能够独自领兵。   同辈的叔伯虽对主公择女郎继业有异议,却也碍着主公主母不会多什么,平日里在教导郡主上也尽心尽力……   不得不说,郡主这一路走地极顺。   也因为过于顺遂,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便会越发张扬,在行事上就难免会比以往少上一些思量。   就像仲先生所说的,郡主如今摔上一跤,也并不全然是坏事。   如今王妃已经动怒了,想必以后郡主行事前也更会三思后行,不会轻易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中,徒惹王妃伤心动气。   器械坊和制药坊由平北王妃一手建立,属于王妃私产,如今出了叛徒,人也应该由王妃处置。   营帐内,黎老整个人看着像是苍老了十岁,他面带愧色,伏倒请罪道,“是老夫教徒无方,辜负了王妃的信任,还望王妃恕罪。”   带着图纸离开的正是他的小徒弟。   他从小养大的徒弟。   阮秋韵看着跪伏请罪的六旬老者,并未怪罪,而是让他起来,“黎老先起来吧。”   见老人家起身后,她才又道,“黎老的心思大半都放在坊里的锻造上,所以才对旁人的小心思难免有所忽略,这怪不了黎老。”   她微微一笑,“只是麻烦黎老帮我安抚一番几位遭了无妄之灾的老师傅,待回了荥阳,我会派人送上歉礼,希望他们不要介怀。”   黎老连声应下,很快转身离开,而从始至终,他也没有询问他那不知死活的徒弟一句。   匠人低贱,他们大多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即便他这个有着几十年手艺的老匠人也不过是能够勉强养家糊口。   而自从为王妃效力后,他们的境遇一下子就变了,不仅每月的工钱待遇被提高到了一个高度,家眷还能被接到身旁优待着,膝下的孩子们也可以在私塾里念书。   这些都是作为匠人从未有过的。   而这样的生活却险些被他那个小徒弟毁掉了,一想到也许以后王妃会因为这样的事对他们有了嫌隙,若不是知道那个逆徒已经没了,黎老恨不得亲手清理门户。   他也没去关心那逆徒的亲眷会被如何处置。无论如何处置,那都是贵人的决定,不是他们可以置喙的。   黎老离开后,阮秋韵看了一眼案上的图纸,被偷去的图纸自然是假的,自从火器研制成功后,她就下令让匠人们销毁了所有图纸,火器的整个制造流程在几个老匠人的脑海里,而唯一的整个流程图纸则一直在她手里。   ……这件事筠儿不知道,所以才这么急切地想要追回图纸。   想到刚刚可怜巴巴的筠儿,阮秋韵心有些发软,可片刻后,又强迫自己狠下心来让她多反省几日,毕竟有一就有二,莽撞的性格还是要纠一纠……   知道几个学徒的家人已经被关押了起来,阮秋韵并没有处置他们,而是着手调查起了几个学徒背叛的原因。   火器事关重大,所以自从她让匠人们开始研究火器,就逐渐安排坊里匠人的家人住在了荥阳内城的同一片区域,而在火器研制成功后,也多了士兵把守……阮秋韵认真地分析着,很快就修书一封回荥阳。   ……   廉江郡,入夜。   “饶了我,饶了我……你不能杀我,不能……啊,不要!”嘴里不停地求饶,男人似陷入了梦魇当中。   “夫君,夫君你怎么了?来人,来人点灯。”这番动静惊醒了身旁沉睡的妇人,妇人唤了奴仆点灯,又安抚道。   内间烛火亮起,明亮的火光驱散了噩梦,赵盼山很快清醒了过来,他满头大汗,面对妻子的关切询问避而不言,只是扯了扯嘴角道,“为夫无事,只近来公务繁忙,睡得不太安稳。”   夏氏似信了他的话,让人端来了安神药服侍他饮下,待赵盼山再次沉沉熟睡过去后,面上向来温婉的笑意才逐渐消散,眸光沉沉地望着熟睡的男人。   她高门贵女,又是当家主母,自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寻常妇人。前段时日府里进出的陌生人、自家夫君隐秘的兴奋以及这段时日夜里梦魇不断的惊醒……她都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同床共枕二十几年,她很了解赵盼山,能让他兴奋的无非是加官晋爵、平步青云,而能让他既兴奋又惊惧……夏氏的心顿时沉了下来。   赵盼山想做什么?是不是已经动手了?会不会连累自己和几个孩子?   她六神无主,整夜不眠。   翌日一早,在赵盼山上值后,夏氏遣走了前院的人,来到了赵盼山平日里办公的书房里翻箱倒柜,终于在博古架后找到了一个暗格。暗格里只有两个信函,她顿了顿,还是伸手取出看了起来。   待看清楚信函上的内容后,夏氏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沉了下去,片刻后,她将信函放回了暗格,又细致地整理了自己翻找过的痕迹,若无其事地回了后院。   回屋后,她让屋里的奴仆统统退下,脸色逐渐难看了起来。   赵盼山他是疯了吗?   他们一大家子好不容易从盛京的尔虞我诈里脱离了出来,他竟然敢勾结旁人窃取冀州军的机密?他这是想把他们这一家子都送上绝路吗?   夏氏心焦如焚,好不容易熬到天黑,在知道赵盼山已经回了前院后立即赶了过去。   可赵盼山已经喝得烂醉,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根本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话,夏氏心焦急躁,也顾不上其他的了,一杯冷茶便泼了过去。   被冷茶泼了一个激灵,酒意散去,赵盼山猛地看过去,怒斥出声,“放肆,何人敢——”   “夫君,是我。”夏氏面无表情,语调依旧柔和,“听奴仆说夫君和友人相聚,怎地喝了这么多酒?只是妾身倒未曾听夫君提起过,夫君还有友人在廉江郡。”   赵盼山回过神,看着烛火下的妻子,眼神闪躲地扯出笑,“不过是昔日同窗,偶尔碰见就一时叙旧罢了,算不得多亲厚的友人。”   “可我这几日听门房说前段时日有人登门拜访,想来求学时对方同夫君关系不差,不若请回府里,也好招待一番。”   “不用。”赵盼山讪笑摆手,“夫人不用操心,我那友人明日就要离开了,今夜不过是为他践行,所以才喝多了一些……”   还是这般藏着掖着不肯坦白,看样子错事是已经做下了,夏氏讽刺地闭了闭眼,心里有了决断,也不再说什么,而是冷静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赵盼山为了他自己官位、前途可以什么都不顾,可她不能。她膝下还有一双儿女,身后还有娘家,她不能连自己最亲的人都不顾。   ……   查到赵盼山身上不是难事,   黎老的那个学徒家中有一远方族亲在廉江郡,这两月来也曾几次到荥阳拜访那学徒的亲眷,阮秋韵看着手里的调查结果,没有迟疑,让人送过去给筠儿。   而与此同时,主帐内。   “……郡主看完主母的调查结果后勃然大怒,已经遣人去了廉江。”   男人撑着头懒散地听着,漫不经心地转着拇指的扳指,漆黑如墨的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良久后,才道,“你把派去人给收回来,其余的就交给郡主的人去处置。”   部曲垂声应下,离开了主帐。   烛火闪烁,下首的仲羽眸光明灭。   主公派了部曲守在了器械房工匠的亲眷屋舍外,自然早早就发现了两个学徒被亲眷蛊惑了窃取图纸,也早就循着线索查到了赵盼山。可却还是选择了按兵不动,任由两个小老鼠抄录了假的图纸递出去。   郡主是主公择定的继承人,而作为继任者,主公显然并不希望对方身边还有比夫人更加名正言顺的血脉亲长……无论是从礼法上还是从血缘上。   所以赵盼山的存在就碍眼了。 第136章   廉江郡, 上州刺史府。   从三品的官员在廉江郡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平日里会有不少人登门拜访。花团锦簇,今日却是门可罗雀, 一片混乱。   近百浑身煞气的披甲部曲将整个宅子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位皮肤黢黑的年轻郎君,赵家除了老夫人外的所有人都被赶到了前院正厅,一群女眷们瑟瑟发抖地坐在一处,男人们更是脸色难看。   在一群惊惧的女眷中, 夏氏镇定自若,她眸光闪烁,侧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赵盼山。   已经隐隐猜测出是自己做的事败露才引起今天的事端, 赵盼山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却还是强撑着姿态, 一直在同为首的年轻士兵周旋着,言语中甚至还开始攀扯起了平北王。   夏氏讽刺一笑。   “这应该是几位大人想要寻的东西。”她从袖口里拿出那两封从暗格里找到的信函, 语气恭敬,“这是赵盼山和旁人勾结的两封书信,书信上有赵盼山的字迹和私印。”   赵盼山晴天霹雳,目光几乎要射穿那两封他本以为自己烧掉了的书信, 回过神后他怒目圆睁,气急败坏, “夏语琴!我是你夫君,你怎敢如此污蔑于我——”   夏氏, 夏语琴, 有多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被唤做赵大夫人或大夫人二十几年,突然听见自己的闺名,夏语琴还有些恍惚。   她瞥了眼赵盼山, 面不改色,“大人,我十日前已经修书一封给郡主说明事情缘由,如今祸事皆为赵盼山一人所为,其余家中老小一概不知,还望诸位明察。”   “夏语琴,你这个贱妇!”   眼看着信函已经被接过,赵盼山失去了理智,他顾不上狡辩,面露狰狞,径直恶狠狠地冲过去就死死地掐住了夏语琴的脖子。   厅堂哗然,很快就有人上前制住赵盼山,而夏氏的儿子也下意识地跑了过去,将母亲从父亲的手里救出来,然后护在身后。   夏语琴被掐地脸色发青,被松开后嘴里不断地咳着,她看着几近发狂的赵盼山,眼中讽意一闪而过,声音嘶哑嘲哳带着哀意,“我知道夫君怪我,可妾身却不得不这样做。”   “主君犯下滔天大罪,妾身身为主母也自是愿意陪着夫君认罪受过,可这一大家子家里老老小小的怎么办?婆母年岁大了,几个孩子也还未娶妻嫁人,家里还未分家,还有二叔和小叔这两家子……”   被提及的二房三房早已经被突如其来的阵仗吓破了胆子,他们回过神脸色陡然变得彷徨惊惧,忌惮地看着立在四周的人一眼,不断点头附和起了夏氏的话。   “是啊大哥,你做错了事惹了贵人不喜,总不能连累我们吧?大哥向来孝顺,母亲如今年岁大了,也受不起折腾。”   “母亲身边还需有人看顾,嫂嫂向来是妥帖的,若是大哥有个万一,嫂嫂也可以替大哥在母亲面前尽孝不是。”   “……”   两房的人吵吵嚷嚷,厅堂里乱作了一团,夏语琴扶着自己儿子的手站着,就这么冷眼地看着他们吵成一团,心里却是缓缓松了一口气。   亲手奉上自己丈夫的罪证纵然被人诟病,可只要能够保住她的一双儿女,她做什么都愿意。   赵盼山被堵住嘴带了下去。   落在最后的是那位年轻郎君,对方翻身上马前又扫了眼一众赵家人,脸上微微露出笑意,声音清郎,“今日我等从赵盼山书房暗格中搜出其勾结叛军的罪证,证据确凿,奉平北王之令,即刻将罪臣赵盼山押回荥阳。”   “勾结叛军,按理理应诛连全家,只是贵人心慈,念在赵家其余人等并不知情,特此网开一面,还望尔等感念贵人恩德。”说完后,驾马跟了上去。   夏氏回过神,立即跪下朝着荥阳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行了一个大礼。   威胁散去,有了喘息。   身后很快隐隐有不满的嘀咕声传来,“那些罪证明明是大嫂出卖了丈夫交出去的,怎么就成了是他们自己搜的了……”   妻为夫纲,作为妻子出卖丈夫,不仅要受世人唾弃,更会被休弃除族,所余嫁妆财物尽归夫家所有。   如今大哥已经获罪押送荥阳,只余下大房的孤儿寡母,想到大房的家资还有夏氏带来的丰厚嫁妆,有心人眼珠子转了转,心里显然冒出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   “二弟慎言。”扶着儿子的手从容起身,夏语琴似笑非笑地睨着说话的赵二爷,语气严厉泛寒,“搜寻罪证那是几位兵爷的功劳,同你嫂子我有何干系,二弟此言,莫不是想分薄几位兵爷的功劳,欺瞒贵人?”   “若是二弟当真不满,不如嫂嫂我修书一封前去荥阳,让贵人再遣这几位兵爷再走一趟,来给我们断一段家中官司?”   赵二爷脸色变了变,不再多言。   不轻不重地敲打完后,夏氏抬头看了眼赵府上方的硕大匾额,让人将匾额取了下来,这是官宦人家才能住下的府邸,如今赵盼山丢了官职成了罪犯,这府邸他们自然也是不能住了的。   她的孩子以后不再是官宦子弟了,夏氏心里有些遗憾,却还是冷静地吩咐下人收拾好东西,搬到了另一处宅子安顿下来。   对于搬离官宅一事赵家其余人略有微词,可他们这些年不过是攀附在大房这棵树上的藤蔓,如今大树挪处,二房三房自然也要跟着挪。   另一边,被关在囚车里的赵盼山几近目眦欲裂,他试着和跟在囚车四周的几个部曲搭话,甚至还不断提起了如今身为王府郡主的女儿,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气急败坏,用手不断地摇晃着囚车上的栅栏,整个人恍若癫狂。   他有错吗?   他是她赵筠的亲生父亲!   她却不愿意帮一帮他这个父亲!   男人科举出仕不就是为了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那孽女如今侥幸身居高位,却怨恨生父,不孝至极,既然她不愿帮他这个身生父亲谋得高位,他另谋出路有何错处!她难不成还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这个亲生父亲被杀了不成!   他可是她的亲生父亲!   赵盼山面容扭曲地蜷缩在囚车里,心里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般忿忿不平地想着,可无论如何压抑恐惧,从心底逐渐生出的绝望不安还是如同浓雾一般逐渐蔓延开来,逐渐占据了整个思绪。   半个月后,赵盼山被带到了凉州,被审问过后被关押在一处牢狱。   牢狱空荡荡,没有关押着其他人,昏黑寂静,褚明筠透过墙缝冷眼看着那个蜷缩着的狼狈身影,眯眼思量。   坦白说,在知道这一切都是赵盼山所为后她是很意外的。这么多年,她对自己这个父亲还是有一定了解的,最是贪生怕死不过,空有向上爬的野心,而无孤注一掷的胆量和能力,就是老师口中虚有其表的酸儒文人。   可却没想到,人也是会变的,仅仅是被旁人蛊惑了几句,就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或许就如母亲说的那般,赵盼山这些年在原本的官位上待了太久太久了。这些年无论事嫁女结姻亲还是送礼讨好上官,这些讨好媚上的手段都没能让他的官位挪上一挪。以至于在升官后生出了更多的野望,希冀着能够凭借着自己这个养在贵人膝下的女儿而再次平步青云,官位高显。   可接连两次上门被驱赶,他兴许是已经彻底意识到自己这个女儿对他是有怨的,寄予希望的青云直上登天石便成了阻碍其官运亨通的挡路石,便也怨念丛生。也因此只需要旁人稍加蛊惑那么一两句,便也就万劫不复了。   褚明筠移开了视线,低声吩咐道,“把人送过去,让扎合派人看着。”   母亲不想她背上弑父的骂名,那就依母亲所言,把人送得远远的,那羌族族地的铁矿场,就是她为赵盼山精挑细选的好去处。   既然不愿老老实实做个衣食无忧富家翁,那就废去官职远送边疆做个日晒雨淋的挖矿奴,她会让人看着他,让他永远不再踏入大周半步。   至此以后,大周就没有赵盼山这么一个人了,而保住他一条命,也算全了她这个做女儿的最后一点孝心了。   女郎眸里泛寒,转身离去。   ……   陇西郡。   几个灰头土脸的匠人脸色难看地走了进来,为首的老者手里举着几张图纸,苦笑着说,“启禀贵人,我等已经按着纸所说钻研了近一个月了,可如何也造不出贵人口中夺天造化的器物……”   “……”   很显然,这被他们黄雀在后夺来的图纸是假的,陈信瞥了眼对面脸色难看的一位幕僚,又看向上首的主公,见主公的目光停留在那沓供词上,垂眸不言。   图纸是假的,可眼线传来的消息却是真的,那所谓的天雷神器竟出自于平北王妃这么一位妇人的私产。   只可惜他们这些人从未将一普通妇人放在眼里,而其消息被遮掩地密不透风,他们这几年能够探得的消息实在太少了。   齐牧没有对匠人的话表露出多少失望,他目光掠过那几张称得上单薄的妇人生平,看着整齐平铺的舆图,最后眸光定在图上的一处。   那是临洮郡。   陈信若有所思。   主公有着世家的天然优势,他们占据整个凉州并未费多少兵力,只有寥寥几个郡城是派出城防军死守到底的,其中便有临洮九原,而这两郡的郡守也是硬骨头,在城破后也被关入了死牢,生死不明。 第137章   凉州幽僻, 虽地域广袤却植被稀少,多雨时常有山崩水洪的风险,即便冀州精锐骑术冠绝天下, 兵分三路镇压叛军,却也因为过于复杂的地形和连日的暴雨而缓下了脚步,   轰隆!   崎岖的光亮撕裂了昏暗的天际,巨大的雷声响彻云霄,阮秋韵倚窗望着窗外倾盆的大雨, 眉目微敛,思绪沉浮。   大反派摄政王平北王去世那年的夏季大周罕见地多雨,还隐约描写了因为多地洪水涝灾而引发的一系列的朝堂问题……只是整本书几乎一切剧情围绕着男女主进行, 平叛一事不过一笔带过。   摄政王下线地迅速又突然,近乎是等到男主成长起来就立即下线了。那时摄政王在外平叛压制乱党, 已经接触朝政的主角在一众保皇党的帮助下逐渐掌握朝堂,等到少帝彻底掌握朝政后, 摄政王这个角色就彻底失去了应有的作用。   没了把持朝政的权臣压制,少年君主得以顺利接过帝国权柄,开启了他灿烂辉煌的人生。而那位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匆匆离世,直到结局后来也不再有只字片语的交代。   阮秋韵心思百转, 努力地去回忆剧情,试图从那只言片语里找出褚峻的死因。   可是找不到。   不仅是因为原著作者对反派角色的着墨太少了, 还有当时她看书的时候也不算认真,能够记住的细节也少, 阮秋韵抿了抿唇, 白皙的指尖轻敲窗樘,散漫的眸光逐渐凝聚。   无从下手,那么只能尽可能地做好地多做一些防备。   阮秋韵的举动并不隐晦。   褚峻扫了眼面前俯首恭敬的医者, 从善如流地让他们分别给自己诊脉检查身体。   诊脉过后,医者们收拾好东西正准备退下,却在转身之际听到上首王爷问道,“王妃如何?”   “回王爷,王妃身子康健,只是这段时日天气炎热,近来有些苦夏。”为首的医者恭敬回道,“我等为王妃开了消暑生津的药膳,已经有所缓解。夏日多蚊虫,我等已备下驱虫防鼠的药物……”   行军辛苦,随行的医者早就得了令,每几日就要为王妃请一次平安脉,每半月就要向王爷回禀一次夫人的脉案,因此此时面对王爷的垂询,几位医者也还算淡定。   临时停驻的宅邸,书房没有多花心思装饰,书案、书格、图舆,简朴空荡,而男人随意地坐在书案后,气势骇人,他认真地听完对方的回话后,眉目微松,又支颐挑眉问道。   “是王妃让你们来给本王请脉的……那王妃是如何吩咐的?”   医者如实回禀:“王妃记挂王爷的身子,说近来暑热,担忧王爷中了暑气,因此吩咐我等每五日来给王爷请一次脉……”   不仅是请脉,还让他们备下各种各要的伤药,甚至于从冀州药坊送来的奇药也要额外多存下来几支,说是要以备不时之需。   其实王爷身强力壮,又多年行军打仗,从脉像上看,很是不惧这点暑热的……不过他们自然是不能这么说的,王妃王爷鹣鲽情深,王妃忧心王爷,这再是正常不过的事。   前面那句话显然讨了贵人欢喜,上首的男人沉冷的眉眼也露出了几分笑意,“既然是王妃的吩咐,那你们就照着去做吧。”   “需要什么药物就让人去采买,只是务必照顾好王妃,若王妃身体有异,要即可禀报,不可欺瞒。”   医者们垂首应是。   不轻不重地敲打过后,医者们离开了,唇角笑意被缓缓敛起,褚峻随意地转动着拇指的玉扳指,抬眼望着窗外的雨景,眸色沉晦。   良久,他收回目光,朝屋外唤道,“来人,去请军师和几位将军前来议事。”   入夜,烛火渐弱。   男人洗漱过后,携着水汽上了床榻,靠近夫人身侧,将夫人揽入怀中。   阮秋韵还没睡着,她转过身,正好看见褚峻将一样东西戴在自己身上,她怔了怔,低头借着帐外微弱的烛光看清楚身前的东西,是一个看着像平安扣样式的配饰。   金枝绕白玉,绿叶托玉兰,看起来就是一枚普通精致的配饰,阮秋韵一眼就喜欢上了。   “夫人喜欢吗?”   “喜欢,很漂亮。”指尖抚着平安扣上那抹栩栩如生的玉兰花枝,阮秋韵抬眸笑问,“是有其他用处吗?”   她是了解褚峻的,要是这平安扣仅仅是一般的珠宝首饰,他不会在这时候送她,因为她晚上是不会戴着首饰睡觉的。   熟练着将垂落的发丝拨弄到一侧后,褚峻指尖落在夫人置于平安扣的手上,垂眉含笑细说着这枚平安扣的用处。   摄政这些年,他常在西北抵御戎狄,为了便于获取消息,便着人组建了几支庞大的商队,来往于大周与异族之间。   后来戎狄被他灭了,明面上他将几个商队拆解,暗地里却是重新整合送至大周各地游走。经过这两年的经营,原来的商队也成了颇有名声的商会,南北行走,更是成为了他获取大周境内各种消息的耳目。   这些都是暗地里的手段,少有人知道,而这枚平安扣仅此一枚,算得上是令鉴,不仅能够联系与调动商会散落于大周各地的商队人手,还能最大程度地支取商会帐上可调用的银钱。   这是他为夫人准备的。   阮秋韵认真地听着,洗漱过后,她褪去了华丽的服饰和妆容,青丝披散,素衣简薄,玉白的脸颊如同出水的珍珠,莹润透亮。   褚峻不疾不徐地解释着,垂眉看着夫人,眉头稍缓,金枝玉兰,倒也是勉强能够与夫人相配的。   听明白了这枚平安扣的作用,阮秋韵疑惑,“怎么突然给我这个?”   “想着夫人应该会喜欢。”褚峻眼睑微垂,眸光落在夫人红润的唇瓣,笑了笑,“他们南北行商,见多了大周各地稀奇古怪的风物,夫人博古通今、见多识广,若是想要什么东西,什么人,可以尽管吩咐他们去打听寻来。”   “而且这几个商队经营多年,帐上也有些许余钱,夫人若是需要,也可从商会上取来。”   有钱,还有人脉,那的确挺好用的。   阮秋韵捻着平安扣沉思,她以前总听到一些青春期的孩子嚷嚷着那些所谓的穿越几件套,什么火器,玻璃,土豆等等都是穿越者扬名立万的法宝。   可事实上那里有那么简单?   光是从炸药变成火器这一过程她就不知道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冶铁炼钢更是要匠人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去试,其中作为试验的损耗也是一个庞大数字;而不存在的农作物种可能也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去搜寻,甚至还可能需要造船出海……   而且有时候也不是有钱有人有材料就能成功的,毕竟她只是个门外汉,知道的基本只是从书上或者视频里看到过的一些基础知识,很多时候也只能提一个大概模糊的方向,其他的都要靠匠人自行去摸索,所以也导致了有时候会有某个项目的前期大部分投资都作废的情况出现。   要不是当初褚峻从戎狄那里搜刮了大量的金银财宝,她可能坚持不下去……想起这两年来一季接一季的账本上的庞大数目,阮秋韵捻着平安扣抿唇一笑,眸色柔和,欣然收下来自丈夫的礼物。   又见他眸光灼灼,阮秋韵抿了抿唇,捻着平安扣的手缓缓松开,沿着裸露的臂膀攀附而上,主动吻上了男人的唇。   行军在外,不能胡来,可恩爱夫妻间的相处总是免不了耳斯鬓磨的,褚峻勾唇浅笑,大掌托着夫人后脑,也欣然享受着夫人难得的亲近。   夜深,褚峻并未睡下。   微弱烛光透过帷幔映入,他眸光沉沉地望着夫人熟睡的侧颜,漫不经心地抚上夫人微敛的眉。   他不是个自负的人,也从未觉得天命就一定会落在自己身上,可当敏锐地从夫人某些态度上察觉到在夫人所预知或者说知道的未来里,他败了,他还是会觉得意外。   战场上,如今叛军虽成气候,却远不及冀州铁骑骁勇善战,如今更是在三路冀州军的追击下,节节败退;朝堂上,小皇帝在他命人暗地扶持下也勉强立了起来,太后党与保皇党针锋相对,却也还是被姚伯羽等人死死压着……无论怎么看,颓势都不该是他才对。   可他偏偏就是败了。   想来不仅仅只是是败了,还不明不白地死了,所以才连累了夫人多日来忧心忡忡,坐卧不安。   褚峻将夫人拢进怀中,闭上了眼。   之前冲动下险些遇险惹得母亲生了气,褚明筠这段时日也安分了许多,也不再带着底下的人横冲直撞,沉下心来老老实实地跟在几位大人叔伯身后学习兵法。   只是近来父亲和老师对她越发严厉了,策论,骑射,兵法……她几乎整个人浸在学习的汪洋中,学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借着修整的功夫有了半日空闲,立即想去见母亲。   大雨滂沱,褚明筠上了长廊,正想要绕过前院前往后院,却在收伞间瞥见不远处雨中一前一后的两个身影,雨雾朦胧,两人的脸庞俱不甚清晰。   “那是谁?”   歇息的府邸是临时安置的,里外都有足够的私兵部曲守着,而能够来往前院的无非就是随军的几个幕僚和将士,他们褚明筠都是认识的,这一位却是从未见过。   跟在她身后的许意打量看了几眼雨幕中为首的粗布的中年男人,思忖了片刻,低声回道,“那是临洮郡郡守,周守良。”   是那位同杨师伯一样死守郡城的临洮郡守,她近来也常听老师提起。毕竟在文人堆里,铁血丹心的臣子总是备受称赞的。   褚明筠若有所思,注意到雨幕中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似已经看到了自己,遥遥地对着自己施礼作揖,她怔了怔,随后亦含笑施了一礼,才抬步离开。   雨渐渐大了,众星捧月的女郎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中年男人静静地看着对方离去,瘦削的面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古怪笑意。   权势可真是好东西,那国朝的权柄哪怕不过是上沾染半分,也足以让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蜕变成为耀武扬威的凰鸟了。   压抑的权欲如火般在胸腔四处蔓延缭绕,中年男人闭了闭眼,压抑着眼底浮现出来的几分灼热,他收起笑转身离开,架着车马来到了临洮郡郡城最西的街巷,挑起帘子看着街巷里来来往往的黔首,神色幽幽。   城西是整个临洮郡城最贫困的地域,低矮的屋舍住着的全是低微贫贱的黔首。这段时日大雨连绵,本就不通的河沟被彻底堵死,雨水携着各种脏污早早溢出河沟,甚至已经闯入了黔首家中,整片屋舍近乎是浸在脏水中,散发着浓浓恶臭。   河沟堵塞容易导致屋舍受浸,而连日浸在污水中不仅容易造成屋舍损毁,还容易让很多黔首发热生病,所以以往他每年都会派人在雨季来临前清理河沟,让黔首们免除水患的困扰。除此之外,他还关心农耕,会在每年春耕时巡视田地,有时还会同黔首们一起下地开荒……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逐渐有了爱民如子的名声,也备受临洮黔首的爱戴,乡间老者夸赞他,垂髫小儿不畏他,年轻青壮更是拥戴他。   可那又如何?   周守良闭了闭眼。   他在临洮待了太久太久了。   这个连进士都少有出现的荒凉地。   马车在角落里停留了许久,天色渐渐暗淡,细雨蒙蒙,淌着脏污雨水的街道人来人往,中年男人放下帘子,吩咐车夫离开。 第138章   “爹爹, 水又跑进来了。”   不断从门缝里涌入的积水惹得小儿惊呼,才休息没多久的父亲见状,很快披起蓑衣出了门。厅堂弥漫着恶臭, 上了年岁的老妇揽着孩子进了干燥的里屋。   里屋没点灯油,一片昏暗,老人家给孙儿喂着吃食,看着窗外的雨,混浊的眼里划过担忧。   “祖母, 我还要……”   一碗稀薄米粥显然填不抱孩子的胃口,孩子嘴里唤着饿,一旁孩子的母亲见状, 忍不住面露心疼。   连绵大雨,城外的庄稼大多都遭了灾, 又逢战祸,连日来坊间米铺的米粮大多都涨了价, 如今为了来年能够有米粮果腹,他们如今也只能省吃俭用些。   妇人思绪飘散,却也到底爱子心切,她看了眼婆母, 还是接过了婆母手里空荡荡的碗,到外头案上本就不多的木盆里再舀了半碗的米汤, 一点点地给孩子喂上。   老人家没说什么,孩子是饿不得的, 如今这种境况, 为了生计,也只有委屈一下他们这些大人了。   不多时,出去清理积水的男人回来了, 他浑身湿漉漉,黢黑憨厚的面上却带着淡淡的喜色,语气带着几分激动,“娘,我听别人说郡守大人已经被放出来了。”   老妇闻言,眼底一亮,“真的?你听谁说的?”   “真的,我听隔壁街的张罗亲口说的,娘你是知道的,张罗他那二姐夫不是在衙门当差吗?”中年男人顾不上擦拭,只激动地捶着掌心,“他说前两天朝廷大军进城,第二日他们就把郡守大人给放出来了。”   “那应该是真的了,那就好,那就好,郡守大人是好官啊……”老妇连声嘴里不停喃喃,又步履蹒跚地进了厨房,摸出了几个鸡蛋,“郡守大人被关了许久,家眷也被困在府里,家里还有这几个鸡蛋,你明日送到官衙去吧。”   “娘,那几个鸡蛋不是说留给娃娃的吗……”妇人眼巴巴地看着那最后的几个鸡蛋,欲言又止。   如今米粮金贵,家里养着的几个家禽都已经被尽数宰杀了,那最后留下的几个鸡蛋,原本是要留给孩子补身体的。   “那就留下两个给娃娃,其他的送过去吧。”看了眼年幼的孙儿,老妇咬了咬牙,到底还是心疼孩子。   见自家娃娃有得吃,妇人见状,也不再多言,而屋里其他人面面相觑,最后也也没有异议。   如今日子不像以往好过了,暴雨连绵、粮价上涨、兵荒马乱……这些都像一颗累一颗的巨石一样把他们这些人压的喘不过气。   这些年郡守大人爱民如子,是个顶顶好的好官,也多亏有郡守大人在,他们这些年才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如今郡守大人否极泰来,有了郡守大人这枚定海神针在,他们也能安心许多。   男人提起装着几个鸡蛋的竹篮披着蓑衣出了门,妇人见榻上的孩子昏昏欲睡,也接过孩子打算抱入里屋,只是当手触摸到孩子滚烫的额间后,脸色猛然一变。   “母亲,娃娃起热了……”   小儿起热最易夭折。   老妇脸色一变,忙伸手去探,掌心触及孩子的额间时只觉一片滚烫,忙拧了湿巾覆在孩子额上。   而妇人这时候已经六神无主,她也顾不得屋外倾盆的大雨,直接出门去医坊想请郎中,只是才到医坊不远处的街口,便被医坊外涌动的人潮给惊住了。   ……   临淄城内出现了瘟疫。   听到消息的阮秋韵心一沉,立即看向来报的部曲,“王爷和郡主呢?他们在不在府里?”   “禀主母,主公和郡主现下还在军中。”   临淄城小,所以在击溃了叛军后大军没有尽数进城,而是派了两成军卒进城清缴残余叛军,其余的在城郊空旷处安营扎寨,因此即便暴雨连绵停军修整,主公也会每日到军营中巡查练兵。   阮秋韵没有立即让人去通知褚峻,而是又问,“临淄郡守知道了吗?”   “周郡守已收到消息,已经派人驻守了发现疫情的几个街巷,现下正在调遣城内的医者和各种药材……”   指尖攥紧,阮秋韵思虑片刻后,冷静下令,“宅子内外关门闭户,无论何人无令不可随意进出,立即传随行的几个医者过来,让他们清点好预防瘟疫的各种药物,还有着人开始制作防护口罩……”   她停顿片刻,侧身询问,“随军的医师里面有没有当初参与过荥阳疫疾的医师?”   莲荟回道,“回夫人,奴记得医师里是有两位参与过荥阳疫疾的。”   “选出一位对瘟疫比较有经验的医者,让他做好防护去一趟,去看看这一次的瘟疫的病情情况如何。”   瘟疫始于大雪、发于冬至、生于小寒、长于大寒、盛于立春、弱于雨水、衰于惊蛰……这个时节,按道理来说不是发瘟疫的季节才对。   这场瘟疫来得有点古怪。   半月来雨一直断断续续,虽然雨势已经从原来的大雨逐渐开始转小,可天色依旧是乌云密布,不见日光,阮秋韵看了眼沉沉的天,一直以来压抑在心底的那抹不安也逐渐蔓延开来了。   果然,不过两日,瘟疫就蔓延开了,最开始遭殃的是屋子靠近沟渠并且在雨中参与了清渠的人家,最后逐渐蔓延到整个街巷,然后再到整个坊。   发热,红疹,咳嗽……不过短短几日,这场瘟疫便夺走了不少体虚的幼儿与年迈了老人的姓名,让整个临淄陷入了沉重悲痛的氛围当中。 第139章   才从牢狱中出来的郡守大人不顾病体, 竭力安排医者为受时疫影响的百姓诊治并研制药方,联系城中的药坊药商筹措购买药材,派人熬制药方分发给百姓……   于百姓眼里, 不亚于黑夜烛火。   书房烛火晦暗,男人看着下首的中年男子,眉梢轻挑,“所以周郡守的意思是,希望本王给临洮百姓筹措一批药材?”   烛火摇曳闪烁, 将人影拉长投映四周,男子瘦骨嶙峋,满脸疲倦, 赫然是几日来奔波不断的临洮郡守周守良。   周郡守垂首作揖,暗哑的请求十分恳切, “时疫来势汹汹,如今城中的药材已消耗殆尽, 听闻王爷军中辎重所携药材不计其数……还望王爷怜惜临洮百姓。”   似被对方的话逗笑,褚峻唇角扬起,似笑非笑,“你倒是敢开口。”   “你可知本王奉命领兵平叛, 所带辎重都有定数,按照军令是只能用于行军战场上, 如今周郡守却让我将辎重药材用于时疫,岂不是让本王弃军卒安危于不顾?弃军令于不顾?”   “下官也知此举为难, 只是如今时疫来势汹汹, 若任其肆意蔓延,恐怕城中百姓十不存一。”   “下官已经派人去采买各类药物,到时候所欠药材下官亦会如数奉还, 还望王爷施于援手。”   周郡守再次俯首。   他神色诚恳,言辞切切。   ……   周郡守离开的时候,已经入夜。   他没有回府邸,而是去了府衙。   府衙灯火通明,师爷文吏来来往往,见其进来,俱起身施礼,周郡守摆摆手,入了他日常处理庶物的三堂。   几个师爷见状,也跟了进去。   周郡守面色消沉,几个师爷也意识到了借药的请求平北王定是没有应下,几个师爷面面相觑,很快有人出言安抚。   “行军辎重,本就是要紧事,平北王拒了我等这个请求,也是有理可据的。”一灰袍师爷劝慰。   “话是这样说,可临洮数十万百姓性命难道不重要?如今形势危急,我等不过是借上一些,过些日子就能还上,他竟如此也不肯?”   “早听说平北王刀下亡魂无数,这心果然是狠的,如今为今之计,也只有从别处再调派药材了,只是雨天路滑,想必会耽搁一些时日啊。”   “……”   抱怨,献策,师爷们纷纷进言。   夜渐深,府衙各处烛火渐灭,唯有三堂处依旧残留些许烛光,瘦削的身躯被映地细长,被闪烁烛火笼罩的眉眼平添阴翳。   “这场雨下得已经足够久了,也到了该下手的时候,还望大人尽早行事,主子静候大人佳音。”   赫然是灰袍师爷。   周郡守沉默不语。   灰袍师爷见状,嗤笑,“怎么?你莫不是悔了?”   他随意寻了一处坐下,视线落在屋里一角处,那处放着几个粗糙的竹篮,篮子里盛着一些不值钱干菌菇干枣等山货,都是前段时日里临洮百姓送到府衙的。   临洮地处偏僻,临近山林,周围的百姓也常会进山寻摸一些诸如枣菌菇栗子野柿之类的山货给家里增添进项,只可惜山林虽大,野兽却是不少,他们往往不敢进入山林深处,只敢在外围转悠。   能捡的山货不算多,百姓们一般也是舍不得自家吃的,往往会卖给城里的山货铺子换得银钱去买粮。   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面上的讽意却是渐浓,灰袍师爷语带讥诮,“人都死了不少了,周大人即便是悔了也无济于事了。”   周郡守神色阴沉,“你不是说那些药粉不会致人死亡吗?”   “周大人说笑了。”灰袍师爷摊了摊手,语气悠悠,“我虽识得微末医术,却到底不是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   “城中男女有老有少,有强有弱。老者孱弱,幼童稚嫩,我又怎能保证他们一个都无碍呢?”   “不过是些老弱病残,于大事倒也无碍,若大人真为这些小事怨恨于我”   言语间,那一条条人命轻若鸿毛,微不足道。   枯藤似的手攥得发白,周郡守只觉脊背发凉,他胸口起伏不定,闭了闭眼,良久后,才从齿间挤出森冷两字,“出去。”   灰袍师爷耸了耸肩,“听闻大人的侄孙前几日得了弄璋之喜,主子早早派人送去了贺礼,也让卑职同周大人说一声恭喜。”   他转身向外走,“……还望大人不要太过欣喜,忘了自己要做的事。”   周郡守手攥得发白,眼神发狠。   光亮透过窗牗洒落在地面上,有经过的文吏不经意地往窗牗瞧去,却见映在窗柩桃花纸人影的背脊颓然弯下,如同一株被凛冽飓风刮弯了腰杆的胡杨。   又过了两日,能够分发给百姓的药材越来越少,百姓的情绪也愈发躁动。   派出去两位医者已经陆续回来,两人几日来一直做着防护,倒也没有染病,只是安全起见,进府时依旧防护得严严实实的,自行回自己屋里隔离。   知道了两人回来,阮秋韵也做好防护来到了两位医者的院落,她心有顾虑,还是想了解这次瘟疫的情况。   资历最老的那位医者姓杨,他依旧衣着严谨防护,手里执着一个本子,隔窗禀报。   先是汇报了这次时疫的一些症状还有伤亡和蔓延情况,最后沉思了许久,还是谨慎道,“除此之外,下官觉得此次瘟疫有些蹊跷。”   他们是和郡守寻来的几个医者一起进入疫区的,有些医者防护不当心也染上了疫疾,这就给了他一个从接触到病发症状的观察机会。   杨医者眉头紧锁,“下官亲眼见一医者进入疫区不过几个时辰就发病了,这是下官以往从未见过的。”   从接触到发病都太快了,杨医者行医三十几年,平生所碰到过的时疫不在少数,所见过从接触到发病最快的也需一到两日。   阮秋韵认真听着,听完后眉心微蹙,“那依杨医所言,这也许并不是一场瘟疫?”   杨医者没有立即给出答案,只想了想,语气带着谨慎,“这世上亦是有能够造成瘟疫的症状与脉相的药物,只是此次临洮是不是瘟疫下官也不敢妄下定论,还需要寻来药源查验一番才可确定。”   药源。   阮秋韵心思微转,“水?”   要真的是人为下药的,能够同时让这么多人着道,也只有每天必须的饮用水了。   杨医者颔首,低声道,“正是,下官于疫区所见,临洮百姓所用水源有两种,一为山泉一为井泉。”   阮秋韵了然,“我让人去取来井水,一切就麻烦杨医了。”   入夜,洗漱过后的妇人并未就寝,而是端坐于书案前看着案上的辎重账本。   看似认真,账本却久久不曾翻过。   脑海里的思绪像被揉搓成球的毛线一样混杂,她始终抓不住一根有用的线头,门外熟悉的脚步声缓缓传来,阮秋韵眸光微闪,敛起思绪起身。   男人没穿甲胄,进屋后直接进了里屋,习惯性地揽过已经行至身前的夫人坐下,“这么晚了,夫人怎么还不就寝?”   “我在等你,有些事想要和你说。”   阮秋韵眼睫缓缓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把今日医者上报的事说了出来,说完后又道,“我已经让人去取水源给医师了,究竟是不是瘟疫过两日就能出结果。”   她抬眼注视着男人的面容,语气和缓,“要是不是瘟疫,我还是想让筠儿早些回来,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军营,我不太安心。”   男人对上夫人的目光,眸光渐渐幽深,唇角却是陡然勾起笑,他俯首亲吻夫人的唇,语气有些无奈,“夫人已经知道了?不过这个时候,明筠应该已经快要回到冀州了。”   果然。   阮秋韵按住了男人再次俯过来的脸,她眉含冷意,起身想离开对方怀里,却在又被对方按着腰肢坐在了肌肉虬结的大腿上。   她闭了闭眼,没有继续起身。   男人低声安抚,“夫人放心,筠儿身边有扈从跟着,不会有危险的……”   褚峻不是蠢人,而且手下谋士众多,早在进入临洮前他就派人把临洮郡郡守周元义查了个遍。   周元义出生寒门,十年寒窗金榜题名,却因一遭谏言刘氏一族被贬,后来因为政绩优秀屡次升迁,五年前成临洮郡郡守……表面一切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妥。   可没有不妥本就是的最大不妥。   五年前刘氏一族占据半个朝堂,其中的吏部也不乏刘氏族人,一个因为谏言刘氏有外戚之嫌的而被贬的官员,如何能每三年在刘氏族人林立的吏部得到优秀的考评呢?   起了疑心,便会多思,所以在第一时间知道临洮出现瘟疫后他就起了防备,在打算将计就计的同时也顺手派人把正在军营的便宜女儿送回了冀州……   阮秋韵垂眉听着,眉宇的愠意稍减,她最看重的就筠儿的安危,对方能在意识到有危险时送走筠儿,她还是很安心的。   见夫人面上冷意稍褪,褚峻哑声失笑,他喉结滑动,将下颚抵在夫人的肩头,低声笑叹,“我还以为夫人会问我为什么不送夫人离开呢……”   阮秋韵无言。   她当然不会问。   相伴几年,她对枕边人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在外人面前运筹帷幄的男人在自己面前就如同一匹疯了的狼犬,总想咬着自己一起生一起死,说什么生同衾死同穴。   “夫人可知周元义正在筹谋的是何事?”   阮秋韵想了想,摇摇头。   她的确想不明白。   要是这药下在军营里她还能明晰目的,但是下给普通百姓的用意,她还猜不透。   褚峻没有绕关子,“是民乱。”   “民乱?”   “嗯,就是民乱。”男人嗅着萦绕鼻尖夫人的气息,语调慵懒,“接连战乱乱加上连绵大雨,临洮城内的粮价调高了不止一倍,百姓们忧心来年的粮食不够吃而每日缩减,过得缺衣少食……”   “这时又突然出现瘟疫,瘟疫导致城里死了不少人,本就惶然的百姓日夜忧心性命,也变得更加惶恐不安……”   这时周元义只需站出来尽心尽力,便可得到大半民心,而在没有足够药材的时候装模作样前来求平北王借药。   军需辎重不可乱动这是军规,只要药借不到,那么关于平北王漠视临洮百姓生死这一谣言便能顺理成章地传出去了,介时临洮百姓的怒意便会指向见死不救的那群人……   褚峻仔细地将这些弯弯绕绕分析给夫人听,见夫人在听到因为瘟疫死了不少百姓后眼睫颤颤,他顿了顿,很快将瘟疫这一部分轻描淡写地掠过。   乱世人命是不值钱的。   无论是被屠戮还是被当做棋子利用都是稀疏平常的事,褚峻自问并非慈悲之人,但他的夫人却是天生拥有一副悲悯心肠。   她从不会执意让他去救助百姓。   但她知道后总会伤怀。   褚峻揽着夫人的臂膀略微收紧,言语里含笑的语调却没变,“夫人可知周元义想用什么引起民乱?”   阮秋韵怔怔,闻言细想,随后瞳孔骤缩,“是、是……他的命?”   褚峻弯了弯唇,无不怜惜地贴近妇人白皙的脖颈,边亲边低声笑叹,“夫人猜对了,夫人果真聪慧。”   多年爱民如子的好名声加上短短几日的所作所为,周元义在临洮百姓心里恐怕早已经成了唯一能够让他们活下去的人。   他们崇敬他,爱戴他。   一旦周元义身死,就如同点燃爆竹的引线,若有丝毫矛头指向平北王,那么迎接这些百姓怒气的也只有平北王。   真是好算计。 第140章   引线被点燃是在一天夜里。   这日大雨难得停了下来。   郡守府烧了起来。   整个府邸被团团大火层层包围, 巨大的火苗舔舐着府邸里的一切,郡守周大人及其妻儿无一人逃脱,全府上下连带着奴仆二十余口人全部葬身火海。   临洮百姓含泪亲手为郡守一家收敛尸骸, 灵柩出殡之际,城中众多曾经受过郡守大人恩惠的百姓在路旁两侧设下路祭,以表百姓们对郡守大人的爱戴和对郡守大人逝去的悲痛。   悲痛笼罩了整个临洮,而在这股愈发浓烈的悲戚下,却有一些风言风语在暗地里不断地涌现, 如水草一般不断地滋长蔓延。   听闻,周郡守曾经为了临洮受难的百姓而请求平北王借药,却被平北王无情地拒绝了;听闻, 平北王欲派人插手临洮事务,曾数次表露出对周郡守的不满;听闻, 周郡守一家是平北王派人害死的……   从府衙到街巷,从街巷到门户。   一时间, 谣言漫天飞舞。   疫疾还未彻底褪去,本就隐隐绝望的疫区百姓听到了周郡守,大多陷入了更浓厚的绝望当中。   他们的情绪越发暴躁,当听到所谓“周郡守是被平北王害死的”的消息后, 濒临死亡的绝望让他们忍不住把一腔恨意尽数倾注于“罪魁祸首”平北王身上。   一时间,疫区哗然。   民乱起。   消息更是从临洮朝着四方散去。   ……   “临洮民乱, 已是内忧,若是此时再添外患, 想来即便冀州军再是如何骁勇, 也挡不住主公麾下大军。”临洮民乱的消息传来,齐牧帐下谋士欣喜若狂,立即起身拱手道。   冀州军骁勇善战, 宛如一把锋芒毕露的利刃,他们凉州虽手握重兵,却也不得不避其锋芒毕露。   几月来一直拉长战线,利用凉州广阔复杂的地形和每个郡中必有的守备军试图去不断消磨这把利刃,以期能达到疲军之效……如今冀州军疲,又逢内乱,正是他们正面对上冀州军的好时候。   因此不但是谋士欣喜若狂,就连武将也跃跃欲试。   这几个月来,冀州军打着平叛的名号不断地收复凉州各地,就连本来被他们视做掌中之物的羌族铁矿也被那群蛮子夺了去,他们咽不下这口气,此时也纷纷跪下请命。   舆图前的齐牧身着玄色甲胄,对下首谋士以及将士的请求不置可否,他目光落在舆图上临洮的位置,温和的眸色带着些许思虑。   他没有多说什么,很快众人散去,只留下几个谋士尚在帐中,他看向几位谋士,语气低沉,“临洮民乱,诸位怎么看?”   “启禀主公,如今既已有民乱的消息传来,想来周元义的确已经按照主公所言行事,若我等与其里应外合,击溃冀州军也是稳操胜券的事……”有谋士如是道。   也有谋士更为谨慎。   “此言差矣,虽有民乱的消息传来,可如今临洮城内起境况究竟如何我等一无所知,毕竟如今周元义以及其他探子都还未递来消息,我等亦可再等等……”   “这雨都快停下了,如何还能等?之前那战冀州军所用的铁疙瘩恍若天雷,让人心惊。那铁疙瘩如爆竹一般,需要用火引燃如今大雨倾盆,想来对那天雷的使用亦有所克制才是……”   “正是呢,要是无法克制那铁疙瘩,即便临洮真的起了民乱也不耽误我们被炸死的……如今天时地利,又兼人和,正是好时候啊!”   “……”   谋士们争论不休。   很快,帐内又收到了从临洮暗探那里传来的消息,齐牧看着写着“临洮民乱,周元义假死脱身”的消息,眸色沉沉,思绪再三后,还是下令大军立即开拔。   大军如今的驻扎的地方距离临洮不算太远,军队日夜兼程三日后,就可以抵达临洮了。   天上本已经有些散去的云再次积聚了起来,云层也变得愈发压抑厚重,阮秋韵抬头看了眼窗外阴沉沉的天,眉头敛起,心里只觉得这场雨下得的时间太长了。   临洮民乱的消息传出去后,临时休憩的宅邸巡逻的士卒又增添的两倍,身披玄色甲胄的士卒眼神凌厉,手握长刀,来回巡视间为宅邸增添了几分凝重。   山雨欲来,阮秋韵也没有闲着。   府邸书房里,她翻看着书案上的一个小册子,册子方正小巧,是从盛京传来的有关于周元义的生平。   虽然已经把人捉住,但后面还需用来安抚民乱,所以不能用刑审问,因此也问不出有用的信息,但派去调查周元义生平的人很快将消息传回,所以也并非一无所获。   周元义当年遭遇贬黜,不仅仅是因为弹劾当时的太后、如今的太皇太后母家弄权,还因为其多次上奏请求当时垂帘听政的太后还政于已经成人了的皇帝。   他被贬出盛京时只带了家中妻儿几位亲眷,其余父母兄长等亲眷一律留在盛京。他是家中幼子,年幼时父母兄嫂勒紧裤腰带为其省下束脩和笔墨纸砚等费用,举家供其科考。   周元义于科举一道天赋不显,却也在而立之年得中进市,在科举得官后,也一举将家中所有亲眷搬入了盛京,得以改换门庭。   因得父母兄嫂多年支持,他待父母兄嫂极孝,连带着也待几个侄儿极好,有时候甚至于一度越过自己的妻女……这般在乎,自然也是软肋。   看到这里,阮秋韵翻越的动作微顿,看向下首的扈从,“没审周元义家眷了吗?”   扈从垂首,言语恭敬,“禀主母,当日周元义妻女皆在府邸中,寝室里外都被洒了桐油,火势蔓延极快……他们还被喂了迷药,没有逃出。”   所以是真的烧死了。   阮秋韵沉默了,半晌后,才低声道,“……倒是心狠。”   一家老小都被害死自然是比独独一人被害死更让人悲愤的,只是她一直以为周元义会像为他自己准备一具尸骸替身一样为其家眷假死脱身……没想到,这个外表看起来秉性正直的周郡守却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心狠手辣。   真是人不可貌相。   阮秋韵闭了闭眼,又翻看了几页,后停下动作,再次望着下首的扈从,轻声问道,“周元义那些家眷的尸身如今在哪里?”   “禀夫人,在郊外义庄。”   认不出身份凭证的尸身一般会丢在乱葬岗,而身份明确却暂时无亲眷认领的尸身一般都会放置在郊外的义庄。   被风光抬棺大葬的只有那俱被用来替代周元义的“无名尸身”,而郡守府仆从的尸身大多已经被其亲眷认领了回去,如今也唯有周元义几个亲眷的尸身还安置在郊外义庄,只等那“周郡守”的尸身出殡下葬后再一并下葬。   她沉思了片刻后,“你帮我选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将周郡守几位家眷的尸身下葬,不要让周元义和他们葬在一处。”   穿书的经历本就是有些离奇,又是魂穿,这些年阮秋韵心里隐隐也有些相信那些所谓灵魂神鬼的说法,只觉得一个对待妻女这样薄情寡义、甚至是亲手置子女于死地的伪君子,还是别脏了别人的轮回路了。   扈从领命退下。   阮秋韵放下册子揉了揉额,又垂眉饮了口冷茶,凉丝丝的茶汤顺着喉舌滑下,才勉强将心底的情绪压下。   心烦意乱,她起身打开了窗户,虽是晚夏,空气里却是早早已经带上了秋天的凉意,一阵凉风刮过,裹挟着几粒清凉的雨水,也让人神清目明。   距离书里平北王死亡的时间段越来越近了,阮秋韵其实心底难掩焦躁,只是她无论怎么去试图回忆原著里关于平北王的一切,也没办法回忆出书里反派最后死亡的原因。   所以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所有的思绪杂糅成一团,宛如一团被揉搓地乱糟糟的毛线团,阮秋韵这几日不断地用心思去梳理捋顺,试图找出那个能够将一切线索捋成一条的线的线头。   阮秋韵努力沉下心,眸色复杂。   书册上提到,周元义的升迁和齐牧有很大关系,可阮秋韵没办法去相信周元义就是齐牧的人,毕竟凉州官员的升迁绕不开齐牧,却更绕不开的是朝堂。   吏部毕竟是掌朝中所有文官的任免升迁的部门,这么十几年,吏部的官员来来往往,其中不仅有刘氏的人,也有褚峻的人,更有……太后的人。   也就是邹氏的人。   太后。   对于这位太后,阮秋韵的印象并不算深,只是相比于那位掌权如日中天的太皇太后,这位同样垂帘听政的皇帝生母就显得有些默默无闻了。   对方在朝堂并不显眼,在太皇太后还在的时候从不直接插手政事,就连母家邹氏也十分地低调,以至于大部分的朝臣都将其当做摆设。   只是这并不代表阮秋韵就会将对方忽略过去,毕竟从那本书的结局来看,对方无论如何都称得上是应有尽有的最后赢家。   出身尊贵,十六岁及笄时成了皇后,虽然先帝那时手中无权,却也是身份尊贵,和先帝也算是夫妻恩爱;   生下了先帝唯一的孩子,后来亲生儿子男主被调换,假儿子被太皇太后养得嚣张跋扈,在农家长成的真儿子男主却被农户一家养得俊秀有礼;   在假皇帝即将能够亲政的年纪,真儿子男主被顺利换回成了皇帝,也顺利亲政,后来又结识的定远侯独女,在娶了对方做皇后后,手握兵权的定远侯也自然而然地成了保皇一脉最大的拥趸;   两大叛贼针锋相对打得你死我活,最后双双炮灰,而亲儿子男主有了定远侯的扶持,在没了能够威胁皇权的权臣后,也逐渐收拢了权柄,真正地坐稳了皇位;   皇帝对于亲生母亲很是孝顺,   对方晚年富贵一生,又惠及母家。   脑海里浮现出曾经在宫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端庄妇人,阮秋韵莹白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书案上一面本螺一本的书册,心里的思虑却是逐渐重了起来。   如果周元义一开始就是太后的人,那么十几年前他在朝堂上进言让太当时的太后还政很大可能是得了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的示意。   只是当时刘氏势大,所以他即便是引起了一些保皇党的共鸣最后也落得了一个失败被贬的下场。   阮秋韵想了想,重新坐回书案前,拿出纸笔,沿着自己的猜测一步步地往下推。   周元义要是邹太后的棋,这枚棋在奏请太皇太后还政无果后被贬凉州,并且在太后暗地里的扶持下一步步高升。   以调高粮价、伪造“时疫”等手段来引起民乱,想来等到消息传出去就能引来叛军对上冀州军,冀州军这时内忧外患……所有人都会以为这一切都是叛军的谋划。   可齐牧及帐下的谋士大多都不是蠢人,又怎么会轻易相信这些没有确切来源根据的消息呢?除非他们知道周元义的动作,甚至可以说他们对周元义的传信有几分信任。   与褚峻的年少成名相比,齐牧自幼名声不显,毕竟齐氏虽是世家,却只是二流世家。   可就偏偏就是这么“恰巧”地,周元义被贬到了凉州,又那么“恰巧”地,周元义还早早地和陇西齐牧有了联系。   阮秋韵不相信这些都是巧合。   周元义要真的是早早就安排好的棋子,这样的棋子,难道就只有一枚吗?毕竟十几年前,应该也正是褚峻崭露头角,功成名就的时候。   阮秋韵想去深究,可局势却是不等人的,斥候带来了叛军即将抵达临洮的消息   一时间,整个临洮风声鹤唳。 第141章   披上甲胄的男人身量高大, 气势骇人,阮秋韵细致地为其解开手上的臂缚,褚峻垂眉望着夫人低垂的眉眼, 勾唇轻笑,只觉似乎又回到了几年前出征西北草原前的那段时间。   见夫人眉心萦绕的愁色,男人指腹缓缓抚上,言语含笑,“夫人不用担心, 有夫人庇护,我定会平安凯旋的。”   阮秋韵眉眼抬起,淡淡瞥他, “我是神仙吗?竟然还能庇护威名赫赫的平北王?”   “嗯,夫人自然是我的神仙。”   是他的帐中仙。   知夫人内敛脾性, 后一句,褚峻识趣地没有说出口。   阮秋韵笑笑, 眉眼的愁绪也消散了不少,她再次抬眼认真端详男人的面容,依旧俊美无铸,只是因为长时间的行军而平添了几分风霜。   面对夫人的目光, 男人没有丝毫躲闪,反而是觍着脸凑了过去, 试图让自己夫人能近距离观察自己的脸,“夫人的夫君生的俊美, 夫人多看几眼, 不亏。”   不要脸。   阮秋韵心里暗啐,眉眼的笑意却愈发浓厚,她唇角下压, 顺势凑过去认真地瞧了几眼,随后语气认真,“黑了很多,看起来的确没有原来那般好看了。”   “夫人莫嫌弃,养养就好,到时候凯旋了夫人再亲手给我抹几次那些面霜,夫人的俊俏小夫君就回来了。”褚峻厚着脸皮。   还俊俏小夫君呢?   男人身量高,眼神凌厉,一身气势骇得惊人,即便是再白几个度,看起来也和那些俊俏小夫君这几个字没有丝毫关系。   阮秋韵抿唇一笑,只觉得压在心头的情绪也轻松不了少,她眉目沉静,将这两天自己的推测一一告诉褚峻,最后又道,“……这也仅仅是我的推测,如今也还没有证据,说给你听只是想让你在战场上多注意一些。”   她声量略微放低,“不仅要多注意一些对面的敌人,也要注意一些身边的人。”   拇指上扳指漫不经心地转了转,褚峻眸色渐沉。   他没有去问夫人为什么会想到朝堂上默默无闻的太后,也没有去问为何会觉得周元义是太后的人,而是问道,“夫人是不是已经有了怀疑的人?”   阮秋韵颔首,说着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我昨日已经派人去查探了,只是还没有消息传回。”   有了怀疑后,阮秋韵第一时间去查阅了褚峻此次平叛所带的谋士与副将的生平,最后圈出了两个比较可疑的人选。   褚峻爱重夫人,无论是冀州还是军中,阮秋韵几乎都是和丈夫共享权柄,所以在圈出这几个人后,就立即派人暗地里去查探了。   几个熟悉的名字落在纸上,褚峻沉冷的眸光一一划过,发现两人中,其中一个是谋士,还有一个是他的副将。   他帐下谋士很多,副将也不少,虽然不一定每个谋士或副将都能得到重视,但能够被选来随军的,基本上都是追随他十年以上且跟着他上过无数次战场的人。   纸上的谋士他有印象,机密议事他排不上,日常议事表现不算出彩,但却有些管理内务的能力,有时候也会协助军师管理军中内务。只是这次军中内务由夫人接过,军师仲羽辅之,他便也没有派上用场。   纸上的副将他也更为熟悉,他为主帅,战场杀敌之时几个副将经常也会随护左右,他们也跟随自己十多年了。   说完后,阮秋韵像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她眉目多了几分轻松,语气郑重,“这只是我个人的揣测,他们究竟是不是还要看证据,只是无论如何,我都希望平安凯旋。”   她的忧虑从未如此明显过。   征战西草原的时候,阮秋韵不担心,即便战场上变化莫测,她知道褚峻一定会平安回来。   可这次不一样。   褚峻颔首应下。   粗糙的指腹划过夫人垂下的青丝,嗅着萦绕鼻尖的熟悉暖香,男人勾唇笑了笑,低声轻语,“若无意外,这一战为夫有七成把握能胜,只是战场上瞬息万变,战死也未可知。”   眼见怀里的夫人脸色急变,甚至想用手捂住自己的嘴,褚峻神色坦然,轻轻捉住了夫人细弱的腕,含笑安抚,“也不是什么晦气的话,只是马革裹尸本就是战场常态,这些话没什么可避讳的。”   阮秋韵无言。   男人笑了笑,继续叮嘱,“这场战事不知要耗时多久,若我真的战死,到时候会有人护送夫人一路回到荥阳,这几月来荥阳已经部署了一切,其中有异心的家族已被清理,帐下残余部卒也会奉夫人为主……”   阮秋韵怔住了,“你不是说,不是说……”   “生同寝、死同穴?”褚峻凑近夫人白皙修长的脖颈,闻言勾唇闲散一笑,“若真有万一,到时候只能麻烦夫人为夫收尸了,然后待夫人百年后再一起死同穴了。”   夫人风华正茂,叫他如何舍得。   身为枕边人,褚峻早在荥阳未出征时便已察觉夫人紧绷的情绪了,也推测出此行恐怕凶险不小,因此在离开前就在荥阳做好了诸多准备。   帐下追随的家族众多,其中不乏对自己夫人只有表面恭敬的人,他在时他尚且能够压得住,可他若不在,这些人恐怕便会翻身成为噬主的豺狼。   所以早早安排了暗死士。   只要他战死的消息一经传回荥阳,从小被用手段控制的死士就会立即将这些即将噬主的狼犬送下来陪自己,也会夺过这些人手里的一切奉给他们唯一效忠的主人—他的夫人。   这是他为夫人留下的后路。   昏暗中,男人眸色狠厉。   ……   战事起那一日来得很快。   云层昏暗如硝烟弥漫,雨势滂沱,旌旗摇曳。   兵临城下,两军对垒。   漫天的箭雨从城墙落下,伴随着破空声呼啸而过,势不可挡地落在底下的叛军上。   箭雨过后,砍杀声此起彼伏,战马的嘶吼与兵器相交的金石声不断响起,自喉间喷出的温热血柱然红了黄灰的泥土,然后层层叠叠,几近黑色。   见临洮城内风平浪静,冀州军卒身强体壮,精神勃发,砍杀时眼底发红,全无因民乱而来的疲军之态后,齐牧帐下众人便知是他们中计了。   可事已至此,也容不得他们后退,毕竟如今身在临洮的冀州军人数弱于他们近几万人,也未尝没有擭取胜利的可能。   战鼓声声,士气大盛。   ……   这几日前线战事焦灼,而身在临洮城内的阮秋韵也忙忙碌碌,如流水一样的药材被送入前线后方的军帐内,被用来治疗在战场上受伤的士兵。   又一次收到盛京传来的消息,自战事起来后阮秋韵一直紧绷的面上终于多了几分浅淡笑意,她执起随着信笺一起来的小金锁,来到了府邸西南角处的私牢。   私牢昏暗,干枯瘦弱的老人蜷缩在稻草上,身上的衣袍已经脏兮兮,发白的头发如杂草杂乱,见有光亮传来,忍不住朝着里侧瑟缩了一下……浑然不像当初儒雅温和的周郡守   两个扈从打开了牢门,将蜷缩的人提着站了起来,两簇火把明亮,迎着对方的目光,阮秋韵手心的小金锁缓缓滑落,然后晃悠悠地左右摇摆。   周元义目呲欲裂。   ……   出了牢狱,阮秋韵来到了书房。   “……王妃若是想问是谁?我是真的不知道,邹氏的人近二十年来一直暗地里扶持一些科举有望的寒门子弟,待他们科举及第后就安插于朝中各处,为其所用。”   “……当年上奏失败,我便成了一枚弃子,凉州也有他们的人,早在凉州秋粮案事发前几年,太后就注意到了六大营暗地里的一些境况,后来便命令我搭上了齐牧帐下的人,如今也是让我挑起两军尽早对上,两败俱伤………”   “……我所知悉的大多都是科举的文人,兴许其中也有武将,但我只是其中的一枚棋,所能知道的并不多。”   “……”   周元义的话在脑海盘旋,阮秋韵神色冷淡,迅速地写好了一封信,封好后让人送去了前线。   ……   “……禀主公,大军北侧十里处出现敌军身影,有近五万人。”   战事正酣,眼看地已经打得有来有回了,后方的斥候突然传来坏消息,让叛军一众人只觉晴天霹雳。   探子来报冀州军令不是兵分两马的吗?这五万人军卒又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中计了!   齐牧脸色沉了下来。   当机立断鸣金收兵。   冀州军开始乘胜追击。   褚峻手握长刀,一刀砍掉了一个敌军的头颅,血注喷涌而出,朝着眼睛而去。   见状,左侧的副将眸光闪烁,眼底划过一丝狠戾,手腕翻转,手上正要挥出的长刀突然改变了轨迹,朝着身染鲜血的男人头颅而去。   长刀距离脖颈近在咫尺,副将眼底掠过一丝狂喜,可一阵白芒过后,他面上的狂喜猛得一滞。   脖间一痛,随后只觉目光上移,浑圆的头颅从躯壳上滚下,失去了头颅的躯壳前后摇晃了几下,然后得从马背上载倒……   锋芒的刀尖带着一缕缕血色,面上布满鲜血的男人面无表情,目光只淡淡地扫了眼地上落地的躯体,继续驾马上前。   两面夹击,进退不得。   齐牧目光狠戾地看向后方的冀州军,包裹着刀柄的布条已经被鲜血浸透,带着剩下的残部从冀州军中杀出了一条血路,最后突破冀州军,成功溃逃。   胜了!   胜了!!   冀州军欢呼。   回到军帐,吩咐士卒们打扫战场,褚峻没有顾及肩上的刀伤,而是从甲胄里侧取出依旧干净的信笺,慢条斯理地打开。   “……金锁是我派人按照周元义京中侄子所有的打造,虽然款式一样但做旧工艺一般,周元义这样心思缜的人,应该第一眼就能认出来才对……因此我推断他的话里有异常……”   他的夫人果真聪慧,褚峻勾唇一笑,又慢条斯理地收起信笺,才允许等候在帐外的军医进来给他包扎。   消息传回临洮,阮秋韵执笔的动作顿住,她神色怔怔,眸底积压的忧虑如同积雪化冻般逐渐散开,后唇角缓缓勾起。   ……   消息传回盛京已经是半个月后了,太后打着清君侧的旗子,联系了十六卫和城防军进行疯狂反扑,林樟带着禁军迅速镇压。   朝会暂停,朝臣闭门不出。   雍容端庄的皇太后发鬓凌乱,她眼神怨毒,不断嘶吼咒骂着眼前的乱臣贼子,试图用这样方式阻止自己的儿子写下禅位诏书。   见小皇帝脸色惨白,战战兢兢,姚伯羽有些不耐地挑眉,“陛下莫不是悔了?”   他散漫地敲了敲书案,似笑非笑,“后悔也是常理,毕竟那是皇位嘛,既然陛下不愿退位,那么微臣也只能用微臣的手段了。”   说着,看了眼钳制皇太后的人。   泛着寒光的刀尖置于脖上,濒临死亡的寒意瞬间袭上心头,原本嘶吼的皇太后如同被人扼住了喉舌,一句话也吐不出来了。   死亡威胁下,禅位圣旨来得轻易。   姚伯羽双手捧着圣旨,面上的笑意也多了几分真切,他神色郑重地走出宣政殿,抬眼正好见到厚重的云翳正在缓缓散开,他缓缓一笑。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