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白穷美想往上爬   作者:南楼北望   【简介】   25岁,孙聆雪一败涂地。   她曾凭借不错的头脑和容貌,谋来一流大学,也谋来少爷男友和漂亮履历,前途大好。   同学朋友背地骂她势利有心机,当面也只能捧着她,求她帮忙。   闲言碎语、风评不佳?孙聆雪都不在乎。   她就是想往上爬。   她想摆脱命运,想冲破一个普通人一生的天花板,想走到顶峰去看看,看看那些出生就在顶峰的人到底凭什么有力量。   为此,她竭力让“顶峰”满意。   常年严格节食和运动,因为男友说过喜欢苗条的身段。   不断学习和考证,因为未来婆婆出身书香门第,说看不上花瓶美人。   百般忍耐顽劣小叔,哪怕被他当面泼了一身剩菜也笑脸相迎,因为未来公公说一家人和气25岁,孙聆雪一败涂地。   她曾凭借不错的头脑和容貌,谋来一流大学,也谋来少爷男友和漂亮履历,前途大好。   同学朋友背地骂她势利有心机,当面也只能捧着她,求她帮忙。   闲言碎语、风评不佳?孙聆雪都不在乎。   她就是想往上爬。   她想摆脱命运,想冲破一个普通人一生的天花板,想走到顶峰去看看,看看那些出生就在顶峰的人到底凭什么有力量。   为此,她竭力让“顶峰”满意。   常年严格节食和运动,因为男友说过喜欢苗条的身段。   不断学习和考证,因为未来婆婆出身书香门第,说看不上花瓶美人。   百般忍耐顽劣小叔,哪怕被他当面泼了一身剩菜也笑脸相迎,因为未来公公说一家人和气才能生财。   奇葩亲戚的免费家教、不要钱的万能实习生、出席活动的完美花瓶……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大学到研究生七年,她就伺候了那一家七年,比条狗都忠心。   临毕业了,她忽然确诊绝症,男友还闪电般和门当户对的大小姐订婚。   男友那书香门第的母亲,拉着大小姐的手,满脸慈爱地说:“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孩子,单纯、大方、活泼,不像有的人,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心思不正。”   孙聆雪终于明白,在这些“上等人”眼里,她这种“下等人”无论付出多少,都只配跪下请安。   婚姻?拜金、捞女、痴心妄想!   ——穷人却想往上爬,就是她的原罪。   她发誓,再也不对“上等人”抱有任何幻想。   本以为生命进入倒计时,再多不甘也只能成尘。   这时候,全球开始热切播报:灵气复苏,异能诞生。   “……万物进化,物竞天择,难道异能者才是未来的赢家?”   孙聆雪脑海中出现神秘符号,还有虚幻的剑光跃跃欲试,仿佛迫不及待要斩出惊涛骇浪新世界。   所谓绝症,原是异能。   天地革新,旧日归零。   新世界里,谁能登顶?   她伸出手,握住那道崭新的剑光。   “我能。”   ——我的剑刃之上,烧着永不熄灭的怒火。    第1章 雨 “欢迎来到新时代”   《豪门联姻!杨氏地产牵手晏氏珠宝,梦幻订婚照曝光!》   《一见钟情还互为初恋?小说都不敢这么写!这对豪门CP我先磕为敬!》   《剖析杨晏联姻背后的资本布局!》   孙聆雪两周没看社交软件,今天一打开就被消息刷屏。再一看,热搜榜前十里有三条都在讲这对新晋豪门未婚夫妇。   再看订婚照,高定礼服的两人风度翩翩、容貌清秀,相依相偎站一起,谁看了不说一句金童玉女。要是其中的男方不是孙聆雪那个失联一个月的男朋友,她也得赞一句养眼。   男朋友订婚了,对象不是我。——这是何等样的惨剧?难怪对方突然不见人影,电话也打不通,一切都有迹可循,现在不过是另一只靴子落下、盖棺定论而已。   “哎……”   没等她想好作何反应,身旁陌生人的手机开始外放视频。医院大厅人来人往,十分嘈杂,但这位陌生人的外放音量也不容小觑,震得孙聆雪耳朵嗡嗡的,想听不见都不行。   【“姐妹们姐妹们,我刚吃了个新鲜出炉的豪门瓜!不点名啊,怕被封杀,就是有一对热门CP吹什么互为初恋、白月光照进现实,但其实男方有个谈了七年的女朋友,只不过这个女朋友家境贫寒,太子家人看不上,死活拆散了……”】   看评论区,已经有人迅速解码:【不就是这几天的热搜咖吗?UP你小心封号……】   又有人跟进:【明知门不当户不对还硬谈,捞女一个,懂的都懂】   再引起吵架:【懂哥又懂了,造谣s全家】   继而是爆料:【如果真是我知道的那对,只能说心机绿茶婊在真正的白富美面前什么都不是】   孙聆雪看了几眼,退出软件。她起身走到报告机前,扫了下二维码,屏幕上跳出报告已出的提示,过了会儿,检查结果就打印出来。她将检查结果和CT报告放一起,拎着回到了医生诊室。   要是两周前她知道自己被前任一家耍了,她非要大闹一场不可,可现在……   她满心只有三个字:不想死。   云亭市第一医院的心外科全国第三,但有知名大牛坐镇,这是孙聆雪两周以来跑的第四家医院,也是她决定拜访的最后一站。   医生一看报告,再抬头看她,表情就迟疑起来。孙聆雪就明白了。两周以来,她已经看了许多类似的表情,她的心情也从强烈的不可置信、不甘心乃至怨恨愤怒,变成了如今麻木的平静。   “叫你家属……”   医生才开口,孙聆雪就说:“没有家属,我一个人。”   医生没听懂,露出不赞同的表情:“直系亲属都行,或者结婚了的话就叫你老公……”   “没结婚。”孙聆雪平静依旧,“直系亲属都不在了。”   医生沉默了,又去看报告,似乎想从中看出点什么新东西。   孙聆雪开口:“是严重心衰吗?国内前三的心外科我都去过了,都说我的心电图和濒死之人差不多,还能清醒地站在这里,就是个奇迹。”   医生沉默了一下,说:“既然你也清楚情况,那我就直说了,你这情况必须住院,但……”   “但不一定治得好,运气好也就再维持两年,对吗?”孙聆雪问。   医生斟酌道:“保持良好心态是最重要的。也不是没有奇迹发生,还是该积极治疗……”   “存款不够。”孙聆雪笑笑,“我这个月拿毕业证,没了学生医保,身体这样也很难找工作,那就也没有单位给我买医保,”   她语气很平静,反而医生难受起来,踌躇道:“医院也能帮忙筹款……”   “不了,我也没什么牵挂,钱可以留给更需要的人。谢谢老师。”   孙聆雪拿回报告,离开了诊室,轻轻关上了门。   她安静地走着,神情有些恍惚,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习惯性地从包里掏出一包薄荷口味的烟,才要抽一根出来,动作又顿住。万一就是抽烟才生病的呢?其实她抽得不多,压力实在大才会悄悄吸一根,可这谁说得准,她倒霉起来自己都怕。   看着晦气,还是扔了吧。   想到这里,她走到垃圾桶边,扔掉了烟和打火机。刚扔,她又忍不住想:啧,真应该去前男友家里点一根,把他家给扬了。要是她没生病,高低要闹一场出口气——光脚的我怕你穿鞋的?——可现在她没那个心情。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什么,拿出钱包,从夹层里翻出一张照片。旧年的合照,照片上的两人有青涩的笑脸,照片背后还写了一行字,有两个人的落款。孙聆雪看一眼正面,翻过来看一眼背面,然后动手将照片细细撕碎,一把全扔进垃圾桶。   丢东西丢上了瘾,她干脆把报告单也拿出来撕碎扔掉。挽回不了的感情和治不好的病都该彻底扔掉,免得阴魂不散惹人烦恼。   好,结束。   走出医院大门,雨声和水汽迎面而来。   今年雨季反常,五月开始就没怎么见过晴天。到处都湿漉漉的,每天都能听说低地被淹的新闻。不光是云亭市,孙聆雪这两周去了三个城市,哪里都下雨,航班总延误。   她不喜欢下雨,雨水总像厄运的先兆。可此时此刻,她望着雨水,忽然生出前所未有的清爽之感,她觉得自己很喜欢这场雨,甚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她想直接走进雨里。   没错,她想走进雨里——她渴望走进雨里,渴望像一株植物扎根泥土,将枝叶伸展朝天,尽情吸收雨水,生长、生长、生长,直到将天地全部占满又冲破——   唰啦!   一声异响打断她的思绪。   她本能地看去,原来是一只老鼠。老鼠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一头扎进草丛,然后……嗯?   孙聆雪使劲眨了眨眼,再次定睛看去。   老鼠呢?   医院门口是一条宽阔的步行道,两旁都是草坪,此时雨雾蒙蒙,草丛的浓绿和雨雾的淡白交织,似有若无的神秘;草尖过于茂盛,乃至遮蔽了“花草有情、请勿践踏”的标语底部。刚才那只老鼠就是消失在这片草地里。   此刻,被她注视着的草丛一片静谧,只有草叶在风雨中的碎响。   可她明明看见……   “吱吱?”她试图模仿老鼠的声音,但什么都没发生。   她又拿出手机,搜索“什么植物能吃老鼠”,又搜“什么植物能捕捉老鼠”。两次搜索的答案都是,没有植物能做到这一点。   但她刚刚真的看见草抓老鼠了……错觉吗?错觉吧。   孙聆雪捏捏鼻梁,怀疑自己过分紧张身体,出现了幻觉。   她收回目光,不再管那片清静的草地,撑开伞,迈入雨中。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又过了片刻,一丛草叶的草尖才缓缓垂下,又略略一抖,好似一个人轻轻吐出一口气。接着,它的叶子轻微却快速地震颤起来,很快带动四周草叶共振。   随着草叶的震动,无数细密的、难以看见的粉末缓缓升起。它们悄无声息地潜入雨水,也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座医院。   但是,在无数细密的粉末里,却有一粒悄然退出。   它离开群体的范围,飞向医院大门。在雨丝中游走片刻后,它倏然抽出一段透明的茎;茎尖舒展,好似在观察、搜寻什么。很快,它锁定了一个人离去的方向,欢呼般颤抖几下,便乘着雨水,飞快地奔赴过去。   百米之外,孙聆雪猛然回头!   但她什么都没看见,唯听雨声不绝。   幻觉过后又是幻听?她还以为有什么东西呼啸着飞过来,要给她来一下呢。   孙聆雪眨眨眼,到底转过身,继续朝前走。走着走着,她抬头看向天空;透明的伞面上,无数雨水花一样绽放。   她突然想:想淋雨就淋呗,要死了就该开心点活,管那么多?   “啊啊啊啊——!”   在旁人诧异的目光里,她大叫几声,唰一下收起伞,大步朝前走去,走着走着还开始哼歌。   在她披散的长发上,一株小小的透明植物紧紧扒着她的发梢,一动不敢动。过了许久,它微微一晃,好似长舒一口气,彻底藏进她的发丝里,再也不露踪影。   ……   云亭市第一医院外,一辆车窗紧闭的加长劳斯莱斯停在路边。车内,一个男人紧盯着医院的方向,神情冷峻,又带一点疑惑。   “宝物反应消失了?”   他目光反复搜寻,渐渐皱眉。   为了确认,他再次抬起手;一只黑色的腕表亮了起来。这只腕表的表盘是一只眼睛的形状,表带呈现出哑光的、柔滑的质地,严丝合缝地缠在男人手腕上,没有任何接口。表盘的光芒向上投映,形成立体的微缩地图。   地图上显示的正是第一医院,却用黄色的圆圈将其圈出来,黄圈内影像闪烁,旁边还显示出一个英文字母:D。   除了这个,确实没别的反应了。   确认过后,男人就在“腕表”上按了一下。短暂的“滴滴”几声后,他耳朵上的蓝牙耳机亮起了白色的光点。   “坐标云亭市第一医院。”男人声音又冷又平,“此前侦察到的宝物反应消失,无法探明宝物内容,只能推测,大概率是一株植物。”   “怎么办?不怎么办。没了就是没了。虽说是等级不明的宝物反应,但根据此前的经验,D级异化区域不可能产生高出一个等级以上的宝物——也就是说,这最多是C级宝物,锦上添花很好,拿不到也不重要。”   说到这里,男人顿了顿。他心想,其实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件宝物等级太高、超过侦测范围,而又有异能等级很高的异能者抢在他之前,收服了这件宝物……   这种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就不用提了。   他继续说:“关于宝物的报告到此为止。”   “另外,第一医院异化事件已生成,异化区域覆盖全院,初步判断由植物异化导致,建议尽快封锁区域,派专业人士处理……我?”   男人脸上露出一丝疑惑,还有一丝惊讶:“你说让我顺手处理?我拒绝,这不是我的职责范围。”   “会死人?和我无关。死多少人都和我无关。这些普通人和我……”   他话音断得突兀。   不到一秒后,车窗降落,他的视线直射而出。   在视线尽头,是一名拎着长柄伞、淋雨行走的年轻女子。她头发和衣领全湿了,模样狼狈,神情却舒展自在;她旁若无人地往前走,哼着听不见的歌,身边是晦暗的城市,她却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经意地,她侧脸看来,面上淡淡的笑,像世外清凉的风吹来一息。   【“喂?飞光?晏飞光!”】   电话那头的人有点着急,终于让男人回神。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续上刚才的对话,没有任何解释,声音冷淡依旧,只右手抬起,在心口处轻轻一按。接着,他挂断通讯,摇上车窗,平静地示意司机启程。   ……   杨家豪宅。   窗外风雨晦暗,窗内灯光明亮。   水晶吊灯下,杨夫人坐在意大利空运来的白色沙发上,静静坐着,目光凝聚在对面的儿子脸上。她一袭墨绿绸缎旗袍,双手交叠于膝,颈间项链镶嵌着硕大的鸽血红宝石,保养得宜的脸白皙光洁,只有些许细纹和下垂暴露了她的年龄,却又令她的神态更多了威严。   在她对面,年轻的男人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杨夫人耐心地等着,一张张把纸巾递过去,问:“哭够没有?”   “没有!我、我已经照你们说的订婚了……你就让我哭个够行不行?”男人接过纸巾胡乱擦着,露出一张涕泪横流的脸。他哭哭啼啼:“我根本不想分手……是你们反悔!”   “你们明明说过,只要她考过那些什么证书、把我们家公司的实习做好,就允许我们相处,她那么辛苦地学习、工作,都是为了我!你们答应过让我们相处的,呜呜呜……”   儿子哭得伤心,杨夫人却露出笑意。甚至于,儿子哭得越厉害,她就笑得越开心。   “是,是我们反悔。可我反悔得很高兴——真的太高兴了。”她轻言细语,眉眼弯弯。   莫名的,杨公子打了个寒颤,哭声也中断。他抬头愣愣望着母亲,一脸茫然。   杨夫人还是笑,耐心地解释:“你想想,她十五岁就克死全家,成了个没人教养的孤儿,活脱脱一个天煞孤星,也配进我们杨家的家门?”   “这点底细,圈子里谁不知道?你们相处七年,妈妈就被嘲笑了七年、忍了七年。”   “现在终于摆脱了她,妈妈真高兴——真的好高兴啊!”   杨夫人语气轻柔,也正因为轻柔,才愈发显出话语的刻薄。   杨公子张着嘴,想要反驳,可再一想,前女友的身世确实拿不出手,他自己说出来也觉得丢脸,所以总是闭口不言。他蔫巴巴地垂头,无言以对。   看见儿子温驯的姿态,杨夫人满意一笑。她站起身,步步走到儿子面前,瘦弱的影子被灯光拉长,好似一头春风得意的母狮。   “乖。”她伸手抚摸儿子的面颊,“晏家千金有什么不好?漂亮、单纯、活泼,还有藤校的学位,更重要的是,她一见就喜欢你,你知道妈妈有多感激这件事吗?幸好她喜欢你,否则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攀上去。”   这番话让杨公子愣神。   “攀……攀上去?”他结巴了一下,“晏家做珠宝的,和我们也差不多啊……”   “从前差不多,今后却……怕是天差地别了。”杨夫人神态阴沉下去,“我们家收到消息还是太晚了。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有一件大事要发生。”   “等这事发生之后,就会是天翻地覆的新世界。在新世界里,杨家如果掉队,恐怕就再难翻身。”   杨公子还是茫然,却被母亲的神态吓得一凛。他费力地理解着,问:“那晏家有什么不同?”   “晏家……”   杨夫人沉默片刻,不禁露出羡慕的神色。她轻叹一声,喃喃自语一般,说:“晏家有你未婚妻的哥哥,晏飞光。”   杨公子还是不懂:“晏飞光怎么了?”   “那是……钦定了的,”杨夫人指了指天上,艳羡中掺杂了几许敬畏,叹息一般地说,“未来世界的领军人物啊。”   她怜爱地看着儿子,一下下拍着他的脸颊。   “听不懂?没关系。”   “你只需要记住,无论天翻地覆,无论潮起潮落,只要我们站对位置,杨家就屹立不倒。”   ……   某处高楼内。   没有开灯。落地窗前,只有昏暗的天光透来,夹杂着时不时的闪电,将窗前的人的影子映得很长。   雨下了很久,这个人也在窗前看了很久。不光看雨,也看满城灯火与流光。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了人类生存的痕迹,只是不知道,在这无数光点中,有多少能承接即将到来的风浪?   笑声响起。   一只手举起酒杯,将红酒液一晃,朝天空一敬。   “——欢迎来到新时代。”   【作者有话说:】   开文!V前日更3000-5000,V后日6到完结,有事会请假。一个可能对部分读者比较重要的通知:女主有CP,但【本章出场人物中没有CP】。前任本人不重要。48小时内发开文红包。比心!    第2章 裂缝(1) 回家   ——各位乘客朋友们,飞机即将抵达益水市……   飞机播报唤醒了孙聆雪。   她醒过来的时候还有点愣神,因为她刚做了个奇怪的梦。   她梦见了童年,梦见了妈妈,还梦见妈妈郑重其事地交给她一把西瓜刀,鼓励她勇敢地砍掉所有让她不爽的人。她在梦里很不乐意,还很委屈,说西瓜刀是神圣的、只能用来把西瓜切成小块,怎么能用来砍人?砍人应该用剑,不能用刀。她妈说“有道理,那你一起用吧”,接着就将剑和刀一起交到她手中……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孙聆雪打了个呵欠,抬起遮光帘。此时飞机已经切入云层,窗外云气滚滚,很快从白云变成了乌云。下方的益水市也在下雨,所幸雨不大,不至于影响降落。   孙聆雪漫不经心地看着地面风景:小小的山川、田野、河流、建筑组合成平面画,从飞机下方掠过,城市的建筑渐渐展开,还有……   她忽然坐直身体,盯着大地上某一点。   在地面上,贴近城市边缘的地方,有一小块地方在发光。那光芒亮了几秒钟,倏然熄灭,就在孙聆雪怀疑自己又出现幻觉的时候,那光又亮起来,过几秒钟再熄灭。与此同时,可能是飞机颠簸了几下,她的发梢在脖子上来回剐蹭了几下,痒痒的。   她下意识抓住发梢,就像抓住一条会动的蛇,不让它妨碍自己观察。   就在这一瞬,突然,地面的光芒猛一下拔高,在半空形成一个隐约的图像,好像是一棵树?孙聆雪不可思议地贴在窗户上,正当她想极力看清那图像的细节时,所有景象都消失了。   没有图案,没有闪光,只有笼在淡淡雾气中的大地图案,还有前方城市的灯光。   一直到飞机落地,孙聆雪都还在想刚才看到的画面,但问了周围的乘客,没人和她看到同样的场景。她又问了空乘,空乘看她认真,还以为她是担心航空安全,热心地说帮忙去问问机长,过一会儿回来,说一切正常。   可能还是幻觉……吧?   孙聆雪暂时放下这件事,才想起关闭手机的飞行模式。信号刚恢复,手机就疯狂震动,绿色社交软件右上角飘出99+的消息,点开一看,原来是“灰姑娘豪门梦碎”的故事终于在社交圈传开,这几年加的好友纷纷给她发消息,附带一些标题离谱的营销号链接,问她是不是真的。   甚至有人给她转发聊天记录,内容是她的某某“好友”告诉其他人,她从来都是个野心旺盛的白莲花,往年国奖都是睡出来的。   饶是心灰意懒,孙聆雪也不禁冷笑一声。这位“好友”连保研都靠她帮忙,还来说她?她也懒得费心,直接从网上复制了一段骂人的话,打开消息框就发过去,顺手又填了个举报,内容是“好友”花钱买毕业论文的聊天记录和邮件截图——对了,朋友圈也发一份。   至于她手里为什么有这些东西……当然因为她是白莲花啊,不然呢?有脑子的才叫白莲花,没脑子的都当女主去了。   一系列操作一气呵成,接着就是耐心删人。这几年工作和生活需要,加了太多没必要的人,可恨绿色社交软件无法批量删除,累得她一个绝症病人还要一直动手。   好不容易删干净,只留下品性不错的同学和同事,也方便他们截图朋友圈传播,孙聆雪这才放下手机,长出一口气。   她坐在出租车上,盯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表情渐渐从杀气腾腾变为平静,眼神里那种渴望报复的光也慢慢熄灭。   算了,命都要没了,何不想些高兴的事。过去七年,就当删除。   她移动视线,去看窗外略过的城市景色,彻底揉碎内心那一丝怒火。   生命的最后,她想好好看看益水市——她的故乡。   她十八岁出门去上大学,二十五岁回来,七年时光一晃而过。和记忆中相比,家乡变了不少,更现代、更富裕,也更陌生。   但当她拖着行李箱,穿过翻整了几次的老街,出现在眼前的还是记忆中的老小区:粗壮的榕树、黄桷兰茂盛依旧,沉稳地撑开一片片树荫,为密密麻麻的六层单元楼遮蔽雨水和阳光,也形成一个个天然适合打牌喝茶的区域。   ……回来了啊。   孙聆雪停下脚步,四下张望,不知不觉,她的心真正宁静下来。   回家了。   她往前走。   小区大致如故,但也有许多不同。居民少了很多,原来楼前的小庭院铺上水泥,平整成了地上停车场;自家种的花花草草自然也少了,抬头的时候,也喊不出小时候玩伴的名字——多半搬走了,如果是老人,那多半过世了。   淅沥淅沥。   雨水轻柔地落在高高低低的绿植上。   孙聆雪没撑伞,任由雨水飘拂在头发上、肩上、行李箱上,只感到十分舒适——尤其是头发。这么说有些奇怪,可她总觉得自己的头发在雨里呼吸、生长,并很快和四周的植物发生了联系。   联系——   她好像知道,中间那棵桑树很忧郁,因为它多年来的邻居——一棵樱桃树,在几年前被人砍掉了;这边院墙上的爬山虎正满心期待,因为不久前有人在它脚边种下了向日葵,它很喜欢向日葵;这边的石榴树思念着它曾经的主人,那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儿,非常讨厌小孩子,却很爱他的花花草草,不过他已经过世了……   一直到进了单元楼,上了三楼,站在家门口,孙聆雪才反应过来:她以前有这么喜欢想东想西吗?怎么最近思维越发活跃,还总想到植物,而且想着想着,她甚至有些开心。   说到植物,之前在飞机上看到的“幻影”,似乎也是一棵树……   “哎——你是谁啊,怎么站在别人家门口?”   这时,从楼上走下一个人,探头看见孙聆雪,吃了一惊,很快却反应过来:“是聆雪吗?”   说话的人是个中年女人,穿着黄色棉布的上衣、一条洗得发白的黑色束脚裤,手里拎着个买菜蓝。她脸色发黄,神情恹恹的,一看就知道身体不好。   孙聆雪扭头看见她,顿时认出是谁,便笑起来,开朗地招呼说:“黄阿姨。”   “呀……真是聆雪!”黄阿姨站定,看见那只大行李箱,更吃惊了,“你怎么回来了?这是要回来住?”   “嗯,毕业了,回家住着。”孙聆雪说,“我不在的时候,房子多亏阿姨照看,谢谢阿姨。”   “哪里哪里,怎么值得你道谢?”黄阿姨赶紧拒绝,局促起来,“收了钱的……”   黄阿姨是孙聆雪的老邻居,也是这里的老住户,住在顶楼。孙聆雪离家上大学后,怕屋子长期没人住、受潮受损,就请这位邻居每个月帮忙打扫,她也每个月付钱,后来经济宽裕了,就改成一次性付一整年。   黄阿姨是个踏实的人,无论按月拿钱还是按年拿钱,都认认真真做事,从来不掺水分,还让女儿教她拍视频,每个月都给孙聆雪看看屋子的情况,如果孙聆雪有哪里不满意,就再改正。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黄阿姨渐渐少了陌生的拘谨,也笑起来,还说:“我正要出去买菜,你刚回来,肯定来不及生火,就过来一起吃晚饭吧。婉云下了班也回来,你们可以说说话。”黄婉云就是黄阿姨的女儿,也是孙聆雪从小学到初中的同学,两人关系还行。   “好。”孙聆雪很自在地回答,“我就不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黄阿姨看着更高兴了些,完全没想过,既然孙聆雪回来住了,今后她就损失了一笔收入。   孙聆雪回到家里,环顾四周。家中虽然谈不上一尘不染,却也干干净净,很像个有人一直住着的模样。她定定看了一会儿,轻轻抽抽鼻子,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相框;这是她常年带在身边的。   她将相框摆在客厅边柜上,退开几步看看,又调整一下位置,这才满意。木色的相框上贴着几张早已褪色的贴纸,中间的玻璃压着一张略微泛黄的照片,照片中间是幼年的孙聆雪,她正咧嘴大笑,门牙缺了一块,像个小小的黑洞;一个清瘦的女人从背后搂着她,也笑眯眯地看着镜头。在她们背后,站着一对老人,爷爷戴着细框眼镜,一脸严肃地盯着镜头,仿佛下一刻就要开口训斥;奶奶一头整齐的短发,微笑温和亲切。   孙聆雪看着照片,双手合十,闭眼说:“妈妈,爷爷,奶奶,我回来了。”   很久没在家里住,孙聆雪收拾了很久,直到肚子咕咕叫,一抬头才发现已经是下午六点。洗个澡出来,正吹头发,手机震动几下,跳出黄阿姨的消息,说饭快好了,让她上楼吃饭。   孙聆雪回了消息,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再一想:都回家了,不在学校也不在公司,开什么静音震动?她果断切成响铃模式,想了想,还把铃声调到最大,又听了会儿,满意地吹了声口哨。   刚上六楼,门开着,孙聆雪刚推门,就听见黄阿姨打电话。   “……哦,哦,行,那把饭给你留着,快到了和我说一声,我来接你……什么不用,这儿附近晚上不安全。哎,好,挂了。”   黄阿姨叹了两口气,回头看见孙聆雪,又笑:“来啦?婉云说她今晚加班,让我们先吃。”   孙聆雪看看一桌子的菜,说:“不然我们还是等等她……”   “吃吧,吃吧。”黄阿姨边笑边叹气,利索地腾了一人份的饭菜出来,又摆好碗筷、摘了围裙,示意孙聆雪也坐下来,“她说要九点左右回来,那都什么时候了?快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行。”孙聆雪答应得爽快,坐下就挟了一块排骨,吃的时候还烫,一边呼呼一边含糊地赞美,“好吃!阿姨你这糖醋排骨做得真好,比外面的好多了——真好吃!”   黄阿姨听了高兴得很,把菜往她面前推:“那多吃点!瞧你瘦的哟,胳膊才这么一点点,是不是减肥去了?还是要健康第一。”   “嗯?”孙聆雪顿了顿,狠狠点头,“吃!”   黄阿姨愈发笑眯眯。到她这个年纪,看年轻人吃饭香甜就会心情好,心情好了她就变得唠叨,说:“婉云在就好了,她也没事老嚷嚷不吃晚饭、减肥,可她三天两头加班的,不吃饭怎么扛得住?”   孙聆雪吐了一根骨头,再吃一块,点头:“就是,黄阿姨说得对!”   黄阿姨继续念叨:“唉,其实婉云也不是非得加班,但她太想挣钱了,可惜学历差了点……聆雪,你学历那么好,怎么不留在大城市工作?你要是上班,肯定轻轻松松挣大钱!”   黄阿姨说得非常笃定,显出一种对高学历过分天真的信任和赞美。   孙聆雪一听就噗嗤笑了。   “哪儿那么容易?也分人。我就是不成器的那一个。”孙聆雪说得坦然,“有些人实习工资就能一个月一万,不像我,我实习三年,一周七天要上六天班,剩下一天写作业,平均每天睡六个小时。就这样,一分钱没有。”   “啊?”黄阿姨大吃一惊,“怎么会?!”   “这一行差距大呀,还有人倒贴钱实习……噢,我们学校招牌硬,倒贴钱倒是不至于。”孙聆雪继续啃排骨,懒洋洋地说,“我之所以这么惨,是因为我在前任介绍的公司实习,被坑了。年少无知,年少无知呀!”   读研三年,实习三年,这就是金融专业的现状。孙聆雪刚读研的时候,和前任感情还不错,前任建议她在自家集团实习,说可以跟厉害的老师、学到外面不会给实习生学的知识。她信了,也去了。   去了之后,发现同事确实待她客气,工作内容也确实又多又难,理论上学会了确实很有收获,可工资?休想。“年轻人要多吃苦,多学习,多锻炼,不急着赚钱”——前任父母是这么说的,于是工资没了。她那会儿想得开,觉得还是机会难得,就埋头苦干苦学。三年间,她生活全靠奖学金,没钱了就变卖前任送的礼物,一次被前任发现了,还以为她偷偷养小白脸,两人吵了一架,前任才恍然大悟,意识到原来实习不给工资很难为人,就给她开了三千亲密付。   三千是多是少姑且不论,可明明是她打白工,最后倒像是她白拿钱,真是没意思。可她那会儿傻,纠结了好几天,觉得要紧的是结交人脉、多开眼界,吃眼前亏、享今后福,自我安慰一番,也就继续当牛马了。   ——其实享什么福呢!都不说她一个小小实习生了,前任公司曾经倚重的中层,还不是说开除就开除?过河拆桥乃资本本性,更何况她连桥都不算。   虽然不算桥,可她干得也很不错。三年实习下来,同事都觉得她好,顶头上司也看重她,看重到跳槽走了还要邀请她一块儿走的地步,语重心长劝她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但那时,孙聆雪拿到了“严重心衰”的诊断报告,心乱如麻,婉拒了对方的要求。   “我年少无知!”孙聆雪没有说出这些细节,只是吐出骨头,再次沉痛地补上一句,表达自己的后悔。   黄阿姨还是有点不信,说:“三年都没拿到薪水呢!你那么聪明,怎么会让人家坑了?”   “黄阿姨,谁都有马失前蹄的时候,我也是个普通人嘛!”孙聆雪笑。   黄阿姨便跟着叹息几声,可还是不死心:“那也只是一次失误,你还是该留大城市,找个正经公司,总是有高薪的!”   孙聆雪被那句“正经公司”戳了笑点,哈哈笑了半天,才正色道:“黄阿姨,你说得也对。可是我不想吃那个苦了。”   “年轻人总是要吃苦……”   “那也太苦了。”孙聆雪还是笑笑,语气平静,“就这么说吧,每个月都能听说同行加班猝死的消息。”   “啊?”黄阿姨立刻瞪圆眼睛。   孙聆雪又道:“哪天凌晨前能睡觉,我都会有负罪感,觉得工作不饱和。可熬夜多了、通宵多了,我又心慌气短,感觉随时会晕过去似的。真待下去,指不定下一个猝死的就是我呢?”   “那可不行!”黄阿姨本能地说了一句,又愣愣半晌,最后摇头叹息,“那还是回来更好,回来更好……这是拿命换钱呀!还是不干的好。”   “是吧?”孙聆雪哈哈一声,继续吃饭。每一次咀嚼和吞咽,都是对过去的告别。   吃过饭,孙聆雪帮忙洗碗。黄阿姨开了电视放新闻,主持人标准的播音腔回荡在狭窄陈旧的屋子里,便显得不那么寂寞。   【“截至今天下午6:37,云亭市第一医院的火灾事故造成137人受伤,起火原因还在调查中……”】   “云亭市第一医院?”孙聆雪关上水龙头,还在擦手,听见这段播报就往外走,“这是怎么回事?”   电视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她前天去过的医院,此时拉着封锁线,门诊大厅的侧面一片黢黑。   【“……据悉,起火地点位于门诊大楼,并未波及住院部,受伤的137人中多为医护人员……”】   望着那片黑色残痕,孙聆雪不觉看住了。怎么会?她想起那天在医院感受到的细微异样,那种怪异的感觉……   真是她的错觉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裂缝(2) 扫墓   “聆雪你不知道?这件事闹挺大的。”   黄阿姨擦着手走出来,也看着电视新闻,啧啧几声,说:“凌晨失火,吓人得很,还有些奇怪的传闻……”   “传闻?”孙聆雪回过头。   “网上流传的一些短视频,拍到那火是黑色的,我给你看……”黄阿姨拿起手机翻找,忽然露出讶色,“咦,怎么给删了?噢,道歉说造谣,原来是假的。”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孙聆雪却若有所思。最近的怪事是不是太多了?   她没有说出自己的看法,免得吓着黄阿姨。   “黄阿姨,我回去了。”她告辞道,“等婉云回来了,帮我向她问好。”   “慢走。”黄阿姨笑着送她到门口,“等她周末休假,你们好好聊聊,都是老同学。”   “哎。”孙聆雪答应了,关门离开。   她走之后,黄阿姨继续在屋子里收拾。其实家里很干净整洁,但黄阿姨性格使然,总觉得手头没事做就不自在。过了会儿新闻也播完了,女儿还没回家,她关了电视,整个屋子里静得慌。   ——咚咚。   这时,有人敲门。   “婉云?”   黄阿姨下意识喊了一句,正要去开门,手机却响起消息推送的声音。她一看,正是黄婉云发来的消息。   【婉云:妈,我没带伞,还在下雨,真得麻烦你来接我了[哭哭]】   ——咚咚咚。   黄阿姨愣了下,抬头看门。不是婉云,那是谁?   “谁啊?”她走到门口,“聆雪吗?是忘了拿东西吗?”   其实开门看一眼就知道了,说不准是哪个邻居或者物业。但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不知为什么,迟迟地不想开门。   ——咚咚咚咚……   门外的存在仿佛感受到了她的犹豫和退却,敲门声突然狂暴起来,一声更比一声急切凶狠,最后变得暴风雨一般,整个屋子都好像跟着敲门声一同震响!   ——咚咚咚咚咚咚咚……!!!   暴风骤雨一般的敲门声。   黄阿姨吓得往后直退几步,一把抓住门口的擀面杖和辣椒水喷雾。这是她女儿准备的,说母女两个人住要小心安全,黄阿姨也赞成,但此时此刻她盯着狂震的大门,却只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恐惧,就像动物看见天敌时无论如何也不想靠近时的恐惧。   她慢慢后退……   就在这时,突然——   “黄阿姨!”   孙聆雪的声音响起了。   她的声音很不小,语气轻快却又稳重,有着奇妙的穿透力,一下就来到了黄阿姨耳边。就在她的声音响起时,那恐怖的敲门声也突兀停下。   “黄阿姨?我还有件事想拜托你。”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礼貌温和,和刚才狂暴的捶门声截然不同。   黄阿姨盯着大门,心有余悸,一时不敢开门——谁知道门后是不是孙聆雪?她升起了这个古怪的念头。   “黄阿姨,我明天要出门,可能也来不及做饭,我想着,之后我还是每个月交一笔钱,你做饭的时候连带我那份一起,可以吗?一周两次糖醋排骨,买菜钱我给。”   听到这里,黄阿姨才猛然吐出一口气。噢,知道糖醋排骨,必然是聆雪了……   她重新走到门口,壮着胆子先看了一眼猫眼,确认门后的人是谁,这才将门打开。先开一条缝,又把门彻底打开,手里紧紧抓着门边,勉强笑道:“好啊,好……好孩子,你怎么给两次钱?其实阿姨以前受你家照顾,论理是不该收钱的……”   黄阿姨以为自己还算镇定,其实外人眼里,她脸色煞白、额头挂满冷汗,一看情况就不对劲。   “说什么呢,亲兄弟也明算账,何况我还要点菜。”孙聆雪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黄阿姨你怎么满头大汗的?不舒服吗?要不我送你去医院?”   “不,不用……没事。”穷人听到医院就怕,这大约是某种天性,黄阿姨想也没想就拒绝了,目光又往门外扫一圈。她家住顶楼,一层就两户,门对着门,没有视线死角,此时门外景象和从前一模一样,自家门口一个鞋柜,对面门口放两盆话、一块脏兮兮的地垫,再就是门口站着的孙聆雪。   不会是自己的错觉吧?难道更年期的影响?黄阿姨思忖着,心慢慢定了下来。她想了想,还是问:“聆雪,你上来的时候看见谁在敲门吗?”   “敲门?没有,没有人。”孙聆雪也看看四周,“你听见敲门声了?”   “嗯……”黄阿姨心想,必定是错觉了,倒有些赧然起来,遮遮掩掩地说,“兴许是我听错了……哎呀,八点四十五了,我得去接婉云!”   她突然想起这事,,连忙扔掉手里的擀面杖和辣椒水喷雾,边去够挂着的雨伞、边忙着穿鞋。   孙聆雪看了眼擀面杖,心想这是听错了能有的反应?但见黄阿姨坚决不想说,她也不为难,只说:“那我陪你去接婉云。”   “这怎么好意思……”黄阿姨瞧见外面天黑,立刻心动,但嘴上犹豫。   孙聆雪瞧她一眼,噗嗤就笑出来了:“哎,走吧,也给我一把伞。”   黄阿姨被她笑得不好意思,这才答应了,又道谢。   孙聆雪让她先下楼,自己走在后面,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下了半层时,顶楼的灯熄灭了。这种老居民宅装的都是声控灯泡,要使劲叫一声或者跺跺脚才能让光亮起,亮一次大约一分钟。孙聆雪抬头看看灯。   她刚才上楼的时候,灯是熄灭的,直到她出声才亮起灯光。也就是说,除了她之外,刚才门口绝对没人。   那黄阿姨说的敲门声……   她沉思着。   她之所以再次上楼,当然不是仅仅商量个吃饭的事。她本来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突然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闻到那股味道的一瞬间,她脑海中就出现了气味的轨迹——这个说法很奇怪,但确实,她真的知道气味是从哪里、如何飘来的。   那股腥臭味让她不太舒服,脖颈皮肤也再次刺挠起来。她当即决定去探一探气味的来源,安全起见,她还拿了把西瓜刀别在腰后,顺着气味往上走,一直走到六楼。   不过,一转过最后的拐角,气味就迅速消失,她脑海中的轨迹图也消失了。   ……嗯,西瓜刀?   想到这里,孙聆雪突然停下脚步:“啊。”   “聆雪?”黄阿姨问。   “……没什么,我们走。”孙聆雪神情淡定,手从后腰放下来。问题不大,只不过是西瓜刀没放回去罢了。   之后一路顺利,再没发生什么怪事。西瓜刀没用上。   等重新回家,已经九点半了,孙聆雪和那母女俩道别,叮嘱她们锁好门,才算告别。   她回到家里,把灯打开,看了一会儿空荡荡的屋子。当年也是精心装修过的,壁纸有精细的花纹,黑色的皮沙发靠着做了装饰框的墙,对面是当年觉得很先进的液晶电视,她记得妈妈买的时候还有点心疼,但质量真的很好,现在用起来也不错。   发了一会儿呆,孙聆雪走进卧室,从书柜里拿出一只白色绒毛兔子玩偶。这是二十年前买的。她走到边柜那里,抱着兔子,对着相片露出个笑脸,用开朗的声音说:“我要睡了,晚安。”   这天夜里,她在睡梦中听见了不住呼啸的风声。   第二天,孙聆雪醒得早,起来就把电视打开,刷着牙看新闻。   【“云亭市第一医院火灾事故的所有伤员确定脱离危险,医院将在消防部门排查隐患后尽快复工……”】   没死人就好。她松了口气,又在视频网站和社交平台上搜索,找到不少对这件事的讨论。   【“我高中同学的亲戚就住那儿附近,说那火真是黑色的,还拍了视频,但第二天视频自己就不见了,特别诡异!”】   【“你们没看见占卜大师说吗,这是天火,要烧作恶未报的人……”】   【“去你的,医护人员怎么你了你说人家作恶未报?”】   在一众渐渐演变为网络互喷的讨论里,有一条评论写道:   【“听我一句劝,今后没事少出门,进化要开始了,这次‘异化’比预期的严重,没死人是因为有人处理及时……”】   可能因为有点神叨叨的,这条评论没什么赞,也没什么回复。但孙聆雪盯着“异化”和“进化”两个词,想起那天在医院看到的“幻觉”:一株草拖走了一只老鼠。   她上网查过,有些地方确实存在“食人植物”的传言,但这些都被证实是当地人的误会,尽管世上存在食虫植物,但通过计算,一株植物想要捕食并消耗老鼠这样大小的哺乳动物,所花费的能量会得不偿失,因此植物并没有往这个方向进化。   但……   她点击那条回复,想要和对方讨论一下,但屏幕上跳出提示:该评论已删除。   她一愣,点开对方主页,想要发信息私聊,却发现这个人连账号都注销了。刚刚的评论也就是十分钟前发的,怎么一瞬间就没了?   孙聆雪想了想,又去厨房把西瓜刀拿上了。这刀很有年纪,多年前奶奶用的,还给缝了个很结实的皮套子,现在用着也很好。孙聆雪昨晚起夜,一时睡不着,闲着没事过来把刀磨了磨,刀刃锋利不少。   别上刀,她心里稳当了。地铁有安检,坐不了,公交和打车没问题。   她背上收拾好的包,拿上手机和充电宝,迎着清晨的阳光出了门。   今天难得是个晴天,似乎昨夜真刮了一场大风,将云吹散许多,露出湛蓝的天空。她抬头远望,一瞬间看见了细密的银线在天空闪烁,好似一张巨大的罗网,但再定睛一看,天空还是天空。   一回生二回熟,到现在,孙聆雪差不多习惯“幻觉”了。她收回目光,往前走去。怕什么,反正得了绝症,大不了来个老娘除三害,应该别人怕她,不该她怕别人。   黄桷兰、榕树、桑树、爬山虎、向日葵的种子……   雨后晴空,茂盛的植物格外活跃,都借了风声在她耳边絮絮叨叨。   城市在快速发展,中心区域的老旧小区在衰落凋零。曾经一出大门,两旁就都是早餐摊,卖炸糕的、卖锅盔的、卖面的、卖包子的……只锅盔就有四种口味和三种做法。学生、学生家长和上班族都围着各自喜欢的摊位,急切地等着早餐出锅,老板们都忙得满头大汗,如果是冬天,还能看见他们的汗水变成白气,不停地蒸出来。   现在这些都没了。倒是前面不远开了一家连锁品牌的包子铺,但客人也不多。今天可是周四,这会儿七点过,本该正忙。   孙聆雪买了一个包子、一个鸡蛋和一杯豆浆。等待的时候,店里出来一个男人,大约三十岁,穿着有油渍的短袖T、脱线的牛仔裤,踩着一双发黄的白色板鞋,弓腰驼背,正低头从店里走出来。   走到孙聆雪身边的时候,男人突然身体一歪,眼看就要撞到身上,千钧一发之际,孙聆雪往斜后方一让。男人没撞上她,反而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脚崴了一下,不好意思……”   男人还是低着头,含混地说了一句,加快脚步走开了。   孙聆雪盯着他的背影,一直看他消失在自家小区门口。她鼻尖无意识抽了抽。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哎……”包子铺的店员看她一直盯着那边看,犹豫着开口,小声说,“你别理那个人。他这里……有点问题,大家都绕着他走。”   店员指了指脑袋。   “嗯?谢谢。”孙聆雪回过头,对店员妹妹笑笑,很自然地接话,“他这样,家里人不管吗?”   “不知道……没看见他有家里人。”店员腼腆地笑一下。   孙聆雪做出郁闷的样子,拿着包子边吃边抱怨说:“那就没办法了。我看他是故意撞的我,他是不是也这么欺负其他人?”   店里没生意,店员也不介意和同龄人说说话,就跟着叹了口气,说:“是呀,他是有点针对女生……盯着人看,或者撞人一下,别的没什么。你也是来打工租房住的吗?以前没见过你。”   “没,我家在这儿,我搬回来住。”孙聆雪说。   “噢……那你以后多来吃包子啊。”店员眼睛一亮。   “嗯嗯。”   孙聆雪喝着豆浆走开了。她小时候经常这么吃着早餐去上学,大家都这样,后来去了云亭市、谈了恋爱,在街上买了鲷鱼烧边吃边逛,被那个圈子的人嘲笑土、没教养,她为了融入圈子,也就不这么做了。但她从没真的觉得边走边吃就是“没家教”,有一次在前任家里吃饭,说到这事,她不小心说了真心话,被前任家人阴阳怪气了一顿……   想到这里,孙聆雪摸摸后腰上的刀,有点遗憾地想:好想知道他们怎么看待别着把西瓜刀边走边吃这事儿啊。   坐公交一直往东北走,就到了公墓所在的山。这里接近城市边缘,少了高楼大厦,多了植物和农田。雨后山路难走,又是工作日,墓园冷冷清清,空气里都没有香火纸钱的味道,全是湿润的草木和泥土味。   孙聆雪很快找到了墓地。两块墓地连着,左边是爷爷奶奶的合葬墓,右边是单独的妈妈的墓。她专门带了折叠拖把和小水桶,好好忙活了一阵,把四周的落叶、泥土、死掉的昆虫……全给清理干净,这才按照流程摆供品、上香、烧纸,又对着两座墓碑嘀嘀咕咕了很久,才道别离开。   她又背着包下山,走着走着停下来,往四周看了看。接着,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app,对照着看了一下。   没记错的话,她从云亭市飞回来、靠近益水市边缘的时候,看见的闪光和巨树幻影,就在距离这儿不远的地方……要不要去看看?   去吧。反正也没事做。作为将死之人,最重要的就是让自己开心,让自己开心就是让九泉下的家人开心。   孙聆雪果断调整目的地,朝印象中的方位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裂缝(3) 试炼地   按照地图显示,前面是一片森林公园,有山有水。但到了大门前,孙聆雪才发现四周没有一个工作人员,门口石头上刻着的“白鹤山森林公园”几个字都脱漆了。   她上软件一搜才发现,这个公园开发到一半就被搁置了,后来就算废弃了。因为本身地方不大,风景一般,也没什么人过来。   孙聆雪往里头走了几步,又看了看手机,确定信号满格,这才继续往里走。   啾啾……   嗡嗡……   呱呱……   鸟雀和昆虫在无人的自然中狂欢。孙聆雪不时挥挥手,赶走垂涎她血液的蚊子,又庆幸自己今天穿了防晒用的长袖长裤,不然就遭大罪了。   窸窸窣窣……好像是蛇游过的声音。   不过,虽然这里绿化好,又是夏天,可是不是有点太吵了?孙聆雪一边用目光搜寻四周,一边想,这都像是动物开派对了。   半小时后,孙聆雪走了完整的一圈,又回到了公园入口处。   “什么都没有……嗯?”   她注意到旁边的树。那棵树在“白鹤山森林公园”石头的背后,很高、很直,树干粗壮,比两人合抱都要粗。黄绿色的藤蔓缠绕在树干上,又从枝干上垂下,仿佛细密的流苏。   在树干上,有一个大约一人高的树洞,被藤蔓掩映了一些,却还是露出来大半。今天天气虽然好,阳光很强烈,但这里树木茂密,孙聆雪一眼看去,看不见树洞里有什么,只觉得那里黑黝黝的,像一张嘴。   刚才进来的时候,有看见这个树洞吗?   越是盯着树洞看,越觉得很想靠近去看看,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吸引力。脖颈上也传来细微的刺挠感。风从背后吹来,兜住她的身体,像轻柔的推搡。   孙聆雪决定去看一眼。   她很快来到树洞边,打开手机电筒,照进树洞里。   出乎意料,树洞下方竟然晃动着光斑,原来是一汪水。水很清,水面映出孙聆雪的脸,手机灯光照在上头,好像一圈太阳。   这水有点怪。这种积水都会有落叶、灰尘、昆虫的尸体和卵,怎么可能这么干净?要不用瓶子灌一点回去,找人检验分析……   忽然,水面泛出涟漪。   原来是她的头发披散下去,发梢点上水面。   可问题是……   她的头发根本没这么长。   孙聆雪瞳孔猛缩,正要后退,但一股强韧的力量顷刻裹住她,猛一下将她整个拉了下去!   ——哗啦。   她跌进树洞,身影彻底消失。   水面消失。   树洞消失。   草木在阳光和风中窸窣招摇。   ……   不久之后,有人踏足此地,手腕上佩戴着一只黑色腕表。腕表屏幕上正不断闪烁着什么图标。   “报告,益水市白鹤山森林公园并未检测出‘试炼地’入口反应……”   【“收到。现在离开,继续检查下一坐标。”】   *   ……呼!!   像被按进水中的人猛一下接触空气,孙聆雪一个翻身爬起来,大口喘气。她第一时间看向四周,手也按上了腰后的西瓜刀。   ……没人。   她慢慢站起来,一边警戒四周环境,一边检查身体。没有受伤的感觉——可能有点擦伤,问题不大。背包也在。   再看手机……没有信号。   她此时身处一个巨大的洞穴中。地面是泥土,四周是峭立的岩壁,顶上有一圈天光。这里植物极其茂盛,大量的蕨类植物铺陈在地面和岩壁上,此外还有许多不认识的花草。   一条细长的瀑布从天而落,化为地面小溪,蜿蜒流向前方,直到没入天光照不到的黑暗之中。   还有……   孙聆雪抬起头。   一棵巨大的树木拔地而起,向上生长。天光眩目,她看不见树木顶端,但只从看得见的部分来说,这棵树也很奇怪。树皮湿润龟裂,被大量苔藓染成绿色;茂密的藤蔓缠绕在枝干上,和硕大的叶片一同随风摇晃。   巨木的枝干全都向上生长,并不横生,所以才没遮蔽天光。   更奇怪的是,有一条向上的木栈道,围绕树干、螺旋上升,外侧还搭着简易的绳索,作为扶手。   要往上走,还是顺着溪流往外走?   孙聆雪抽出西瓜刀握在手里。她先是试着接近溪流流向的黑暗,但很快停下了脚步,因为前方黑暗里飘出了似有若无的难闻气味,就像变质的海鲜的气味。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她顿时感到汗毛竖起,连忙后退。   一直退回到巨木边,那种心有余悸的感觉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安心感。   孙聆雪踌躇片刻,决定相信自己的生物本能。都遇到这么奇怪的事了,除了相信直觉,也没有其他办法。   她来到木栈道前,想了想,先蹲下来,用西瓜刀的刀柄用力戳了戳木板。木板纹丝不动。接着,她用手敲了敲树干,确定不是空心树,又试着用刀砍了几下木板和树干连接的部分——很好,很结实。   最后,她走上最低一阶木栈道,铆足力气在上面跳了三分钟……好,确实很结实。   孙聆雪拿出矿泉水,抿了两口,抬头看着不知道尽头的木栈道,眼神坚毅起来:开爬。   ……   两小时后。   “呼、呼、呼……”   失误了,没想到最大的挑战不是木栈道腐朽坍塌,而是爬树太累、体力难以为继……虽然仔细一想这好像是一目了然的,但总之……   “都怪前男友……!”   孙聆雪停下来,扶着树干喘气,表情狰狞。过去几年里,为了迎合主流白瘦幼审美,她一直控制饮食,运动也以有氧、小重量为主,BMI保持在健康下限,体脂率只有19%。平时还不觉得,现在到了危急时刻,她只恨自己吃得太少、练得太轻。   去他的白瘦幼,去他的纤细孱弱,回去之后她一定狂吃狂练狂吃狂练狂吃狂练——!   她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打气,喝了两口水,又从背包里摸出一包百醇,恶狠狠地啃咬起来。这种细长的饼干热量不低,能够补充体力。她原本是买来替代抽烟、好度过戒断时期烟瘾的,现在竟成了珍贵的物资。   一边吃,她一边往下瞥了一眼,地面的溪流因为太远而变成了一条细线,这要是体力不支、摔下去,真就十死无生了。   不过……   她按住心口。   爬了这么久、这么高,她的心脏咚咚跳个不停。按照医生的说法,严重心衰患者根本不能剧烈运动,这是纯粹找死。可现在,除了正常运动带来的喘息,她没觉得有任何不适。这几天睡得很饱,以前熬夜后的胸闷气短都没了。   她心中不禁升起一个疑问:自己的心脏真有问题吗?医院的拍片当然不作假,可自身的感受更不作假吧……   但当务之急,还是找到出口。   她抬头仰望,目之所及,是一片圆形的平顶。那里应该就是大树的最高处,只希望那里能找到通往外界的道路。   略作休息之后,她继续向上,决定一鼓作气爬上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她眼前出现了一段新的阶梯。不是木栈道,而是一段银灰色的……金属阶梯?   金属?   孙聆雪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擦去眼睫毛上的汗水,又往上看,这才确定,她真的看见了一段金属阶梯,而上面的圆形平台也是金属做的,难怪圆得这么规整。   她有点茫然,试探着踏上金属层板。   ——“试炼通过,检测受试者数量……成功通过者,1人。”   ——“即将根据受试者情况发放奖励,开始扫描……”   ——“开始发放奖励……”   柔和但机械的声音突然响起,回荡在四面八方。孙聆雪原本就准备好了发生意外的可能性,闻言只是轻轻一抖,就稳住心神。   这时,前方亮起一片蓝色的线条光,没等孙聆雪反应过来,那光就迎面而来,整个掠过她。她只感觉一阵幽凉,像盛夏里跳进冷冷的泉水,但下一刻,这种感觉就消失了。   ——“扫描已完成。”   ——“奖励已发放,请受试者登台领取奖品。”   随着这句话的响起,顶部圆台上传来轻微异响。孙聆雪不再犹豫,大步登上台阶,走到圆台上。   圆台四周用栏杆围住,像个观景台,中央立着一尊青铜像,大约两人高,雕刻的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鸟,线条流畅美丽,鸟身的羽毛一根根细致入微。   青铜鸟面部覆盖有一张黄金面具,面具轻薄,刻着镂空的花纹。即便是远望,也能看出整尊雕像气韵生动,仿佛下一刻就会振翅而飞。   好漂亮……孙聆雪对历史人文没什么研究,只觉得这尊青铜像雕刻得非常好,戴的面具也很漂亮,和她在博物馆中见过的有些像,却更精致。这么大一尊青铜像,再加完整的黄金面具,拿出去的话肯定又是一件国宝。   而且,一定特别特别值钱……孙聆雪的思绪稍稍发散了一下。   这时,青铜鸟旋转起来。它原本是侧面对着孙聆雪,现在转过来,正对着她。对上目光的刹那,孙聆雪顿时感到自己正被注视着,莫名心虚了一瞬。   哎哎,没想真搬出去卖,主要没搬运工具……不是,是真没这么打算。拿出去也太显眼了,肯定还是上缴国家,什么十位数她想都没想的……   ——“奖励已发放,请受试者登台领取奖品。”   这句话再次响起,正是从青铜鸟口中传来。   孙聆雪稍微松了口气。   她这才注意到,在青铜鸟像的正前方,立着一个正方形的台面,台面中央裂开,从中升起一道平台。平台上有三处凹槽,其中两处凹槽里各自摆放着一个匣子,第三处凹槽破损发黑,只躺着一些碎片,似乎是遭到了损毁。   看来这就是奖励。   “来了来了。”   孙聆雪走上前,对着平台稍作思考后,再次掏出百醇,取下包装盒,用包装盒去碰了碰匣子。匣子看着像是石头做的,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乳白色,像汉白玉。当包装盒触碰上去的时候,匣子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纹路。   包装盒安然无恙,看来没有陷阱。   她深吸一口气。是骡子是马溜溜就知道,是机缘还是危险头铁一把就知道,她怕什么,要是赚个包治百病的神药,她就赚大了。   打定主意,她把包装盒塞回背包,伸手抓住中间的匣子。触手微温,没有冰冷的感觉。匣子中间有个明显的凹陷,戳一下后,匣子打开了。   一条项链,正安静地躺在匣中。   【作者有话说:】   我看了一下,试炼地的剧情在 第六章结束,可以养几天的hhhh反正稳定日更,我自己都感觉有些剧情连起来看更舒服()所以支持连载的小天使们可太天使了,比心!!!    第5章 裂缝(4) 异能者也套磁   银色的细链,吊坠是一个立体镂空的正三棱锥,中央镶嵌着一只翠绿的圆球,球面分布着云雾状的金色纹路,看不出是什么质地。   孙聆雪拿起项链,自言自语:“这是什么?”   ——“D级能量装备,辅助型,空间项链,未知套装的一部分,可成长。根据受试者个人情况生成。”   没想到,她得到了回应,青铜鸟再次开口,解答了她的疑惑。   空间项链?是她想的那种空间项链吗?还有“等级”和“可成长”……孙聆雪小时候跟着妈妈看各类漫画和小说,后来也做过相关的文娱项目,对这些词语并不陌生,只是没想到自己会在现实中遭遇。   如果这是真的……哇哦。她眼睛亮起来。   “空间项链怎么用?”她按捺住兴奋,问。   ——“空间项链,压缩一定空间用于储物的项链,佩戴后启动,只需用身体任意部分触碰收纳目标,默念口令‘收起’,即可完成收纳。”   佩戴,触碰,口令……好。孙聆雪套上项链。项链很长,吊坠一直垂到了胃的位置,但神奇的是,她没感觉到任何重量。   唯一的问题是,这造型是不是有点太高调?——这个念头刚一产生,项链就在一阵闪光之后,变成了一条普通的银色链子,正好落在孙聆雪锁骨前,吊坠也不见了。   “哇哦!”孙聆雪克制不住了,吹了声口哨。   她立即举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兴致勃勃地想:一直戴着项链太显眼了,不如隐形。   立刻,颈间的项链就消失了。她抬手去摸,还能摸到微凉的金属质感。   D级的……那叫什么,能量装备?D级的能量装备就这么厉害,那升级后会变成什么样?还有套装的其他部分在哪里……也是通过试炼后获得奖励吗?   孙聆雪问出了这个疑问,但鸟姐回答:   ——“无法解答。”   好吧,未知的谜题也很有意思。孙聆雪又摸了摸项链,这才去看右手边的匣子。这一回她毫不犹豫按下开关。   匣子打开后,是整整齐齐摆放着的……她数了一下,数出20枚果子。   果子?她拿起其中一枚,对着光观察。这是一枚圆溜溜的、油桃大小的果子,淡黄色,中央有一团金黄的线条相互纠缠、不断闪烁,电光一样,但没有噼里啪啦的声音。   “这是什么?”孙聆雪熟练提问。   ——“D级能量果实电光果,单位能量100,纯净度100%。食用一单位可即时补充100能量,适合D级异能者食用。”   青铜鸟仍旧用那柔和又机械的声音回答。   陌生概念有点多,不过连蒙带猜也听得懂,比如她听明白了自己是D级异能者,和项链等级相同。孙聆雪挑重要的问:“D级是什么等级?”   ——“异能共分为五个等级,D、C、B、A、S,每个等级所释放的能量值不同。D级是最低等级的异能,释放能量值范围在1—100。”   呃,原来是最低等级,听上去有点菜……孙聆雪自幼争强好胜,闻言眉头一皱:“可以提高等级吗?”   ——“根据受试者个人情况……抱歉,无法判断。”   “好吧,判断不出就是潜力很大。”其中逻辑约等于没写就是零卡,总之问题不大。孙聆雪不以为意,又兴致勃勃地问:“这么说,我是D级异能者,所以要吃这个,嗯,D级能量果实?”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电光果,忽然冒出一个猜测:“鸟姐,刚才你扫描了我的身体状况,那你能否判断出……我得了什么绝症?”   鸟姐?青铜鸟的眼睛闪烁了两下,仿佛在思考这个称谓。但孙聆雪正低着头,没发现这个细节。   ——“‘绝症’概念检测中……不治之症,将导致无可避免的死亡。”   ——“回答,受试者并未患有任何不治之症。受试者处于轻度亚健康状态,身体状况总体良好。由于受试者异能初步解锁,如感不适,可能因缺乏能量导致,建议服用一单位能量果实。”   不是绝症……   不是绝症!   孙聆雪听懂了。她默默站在原地,突然背过身去,举起双手,“啊啊啊”大叫了一分钟。接着,她转过身,眼睛变得很亮,整个人神采飞扬。   她举起手里的果实,狠狠咬了一口!   入口的一瞬间,电光果化开了;一股暖流顺着咽喉流下,味道清甜,又混着些许麻意,在体内弹射蹦跳。   孙聆雪缓缓地、慢慢地呼吸。   下一个瞬间,她陡然弯下腰,睁大眼,双手捂住心脏!   她眼前展现出一片无垠的漆黑,而漆黑中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符号,是……一朵简易的花?花有五瓣,出现的刹那极其明亮,紧接着,其中三瓣黯淡下去,只剩其中两瓣还亮着桃粉色的光。   花瓣内部有叶片脉络一样的纹路,还散布着一颗颗凹陷的圆点,像一粒粒星星。   接着,这两片明亮的花瓣上,有翠绿色的液体出现,沿着脉络纹路迅速流淌。这些液体从接近花蕊的一端开始,快速增长,很快来到了第一颗星星附近,并迅速填满它。   两片花瓣上,两粒圆点亮起,恰似天上双星乍然明亮,翠绿光芒相互呼应。   一段信息从翠色中浮起:   【“协同进化”开启,获得一阶技能“洞察”】   【“鱼龙剑”开启,获得一阶技能“剑气一”】   怦怦、怦怦、怦怦……   孙聆雪听见自己的心跳。强健有力的心跳声,回荡在这片虚幻的黑暗中,也回荡在她全身的血液中。她感受到身体轻盈而强健,之前攀登的疲惫一扫而空,甚至思维更加迅捷。   她真是健康的。   她真的是健康的!   就在忍不住激动时,她脑海中翠色闪烁,又有新的信息浮现出来。   【“洞察”成功,能量-5,当前能量值15/100】   【获得成长型生物“菟丝子”】   菟丝子?   孙聆雪这才注意到,在那片代表“协同进化”的花瓣上,缠着一截透明的外来植物,光秃秃的没叶子,正微微颤抖。虽然是透明的,但在光的映照下,仔细看还是不难发现它,可她之前竟然完全没注意到。   这就是菟丝子?   【“菟丝子”选择栖息部位:头发。是否允许?】   孙聆雪一愣,抬手摸摸头发。这几天总觉得头发刺脖子,难道……   她脸一沉:“不许!”   菟丝子又抖了抖,可怜巴巴、失望至极的模样。   这东西是什么时候黏上来的?孙聆雪突然想到了云亭市第一医院。她倒抽一口气,盯着那段透明的植物,问:“云亭市火灾是不是你干的?!”   菟丝子的顶部轻轻侧弯,好像一个人在歪头沉思。接着,它抬起身体,用尖端部分对着孙聆雪左右晃了晃,又画了几个圆圈,最后笔直地指着孙聆雪,又左右晃晃。   孙聆雪竟然看懂了:“你说你就跟上了我,其他什么都没做?”   菟丝子上下晃动尖端,如同点头。   孙聆雪审视着这东西,又抬头看着青铜鸟,问:“鸟姐,你知道什么是成长型生物菟丝子吗?”   青铜鸟的眼睛闪烁两下。   ——“菟丝子,寄生草本植物,单株可寄生多株植物。”   ——“成长型生物,成功解锁异能、开始大进化的生物。”   ——“成长型菟丝子,检索中……抱歉,未检索到对应结果。推测这是一株具备成长潜能、拥有异能的植物。”   “植物也能拥有异能?”孙聆雪吃了一惊,立刻联想,“难道所有生物都可以拥有异能?”   ——“理论上,的确如此。”   拥有异能的寄生植物,选择她难道是选定了宿主?听着就很不妙啊。   孙聆雪再次注视那朵黑暗中的花,她已经开始掌握技巧,就像调整视线焦距一样,只要集中注意力去看,就能看见代表异能的花朵。   总觉得还是不太放心,要是能把它挑下来就好了……   就像呼应她的想法一样,另一片花瓣上,忽然飞出一道白色的影子。那是一把袖珍的剑,剑柄上雕刻鱼鳞纹,剑身雪白轻薄,呼啸时隐有龙吟。   【鱼龙剑一阶技能,“剑气一”,解放】   小剑“唰”一下来到菟丝子面前,在孙聆雪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小剑对准菟丝子就一剑斩了下去!   菟丝子连忙躲闪,可那小剑速度极快,菟丝子躲起来十分费力,转眼已经被划破了透明的茎。   可就在这个时候,被菟丝子缠绕着的花瓣作出了反应:这片花瓣迅速蜷曲起来,把菟丝子包裹其中。   没记错的话,这是代表“协同进化”的花瓣?它竟然想要保护菟丝子?   鱼龙剑不甘示弱,更没有因为对手同属一脉而放过,相反,它竟更兴奋起来,再次向着花瓣斩了过去!   小剑斩!   花瓣避!   小剑再斩!   花瓣再避!   再斩!   再避!   再……   孙聆雪:……   “行了,不要内斗了。”她扶额道。她已经懂得花瓣的意思了,这株菟丝子对“协同进化”而言有大用,有利无弊,花瓣希望留下菟丝子。   明明是她的异能,但总有种它们具备自我意识的感觉……   她一开口,小剑和花瓣就同时停下。小剑慢吞吞回到自己的花瓣上,保护菟丝子的花瓣也慢慢舒展开。   ——“你的异能很独特。”   这时,青铜鸟主动开口了。   孙聆雪有些意外:“鸟姐,你看得见我的异能?”   ——“S级以下的受试者,无法在试炼地遮蔽自身情况。”   意思就是确实能看见。孙聆雪记住这一点,又问:“为什么说我的异能很独特?”   ——“有两个原因。第一,因为你点亮了两片花瓣。一片花瓣对应一类异能。根据大进化预测模型,80%的异能者只能发展一类异能。”   ——“只有20%的异能者,才能点亮两片花瓣。”   “点亮两片花瓣的异能者这么少?”孙聆雪若有所思,“那最多能点亮几种异能?”   ——“异能一共分为五种,但根据记载,从没有异能者同时点亮五片花瓣。”   可是,孙聆雪想,她的花出现的时候,五片花瓣都亮着,之后才暗下三瓣。她真的只能点亮两片花瓣吗?   但青铜鸟看上去也不甚清楚,孙聆雪就按下疑问。   ——“第二个原因,理论上,任何异能的启动都需要耗费能量,但你的鱼龙剑并未耗费能量。无需问我原因,我也非常疑惑。”   孙聆雪一回想,发现果然如此。她虽不解,可抬头看见鸟姐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她便挺胸抬头,自豪道:“不用疑惑,这肯定也是我大有潜力的体现。”   青铜鸟:……   ——“本次试炼已完成。解开封锁,开启出口……”   突然,青铜鸟眼中的白色光芒连续闪烁起来,变成金色,几乎和它脸上的黄金面具连成一体,光彩夺目。   鸟姐的声音一直柔和而机械,没有任何情感起伏,但孙聆雪总觉得,鸟姐是有点嫌弃她,开始赶客了。可转念一想,她如此坚韧勇毅、天赋异禀、聪明可爱,怎么会讨嫌呢?必定是错觉。   这时,四周响起低沉的“轰隆”声。   孙聆雪扭头一看,见天光、崖壁、茂盛的花草……全都迅速黯淡。黑暗落下,吞噬所有景象,只剩圆台上还明亮。   之前发放奖励的石台消失了,原地出现了一道地门。两扇门扉紧闭,缝隙里散发出白光。   ——“出口已开启,请受试者自行离开。”   孙聆雪眨巴一下眼睛,不死心:“鸟姐,能不能再多聊聊?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我该怎么运用异能、怎么提高……”   ——“抱歉,为节省能量,试炼地即将再次进入休眠。”   真不是赶客吗……   孙聆雪沉思片刻,去看青铜鸟。青铜鸟像高大华丽,可它身躯边缘却覆盖着薄薄的锈迹,还长着苔藓。它脚下原本有个底座,但边缘破损殆尽,要很仔细看才能注意到它脚边残余的边缘。   “鸟姐,你要节省能量,是因为你在这里待了很久了吗?”她问。   ——“是的。我不能离开试炼地,只能依靠最初的能量补给。”   青铜鸟注视着她,眼中金光缓缓闪烁。   ——“根据能量消耗,我在这里已经站立一万年……”   青铜鸟的语气始终是机械的冰冷平静。所以,此时孙聆雪感到它声音里有一丝伤感,必定是她个人的错觉。   一万年,它就这么孤零零地待在圆台上,没有其他可以交流的生物,背负着跨越漫长时光的职责……   孙聆雪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她用意念开启空间项链,数出十枚果实,放在青铜鸟面前。   “我先说啊,我不是个大方的人,我做什么都只是因为我想做,你千万不要误会……我是说,喏,我的电光果分你一半。”   孙聆雪拍拍手,然后叉腰,一副很潇洒的样子,掩饰着内心的心痛。   ——“分我一半……?”   青铜鸟盯着她。它是一尊雕像,注定没有表情,谁也看不出它在想什么,甚至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存在“想法”这件事。   它明显地沉默了片刻。   “是不是能量不够?”孙聆雪略微犹豫了一下,就连连摇头,“我自己还是要留一部分的!对不起啊鸟姐,我只是个D级异能者,你需要的能量应该很多吧?就算我把果子都给你,也是杯水车薪。”   她想了想,一拍手:“不如这样,你给我个信物,方便我能再来找你。今后我找到更多的能量食物,就继续送来给你,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裂缝(5) 试炼地归来   拿出信物?面对她的提议,青铜鸟没说话。   孙聆雪继续劝说:“你是不是不能出去?怪无聊的,我要是能来的话还可以给你带点你娱乐设施,像书啊,手机啊……”   她举起手机,打开单机游戏:“虽然这儿没信号,但我能下点单机游戏给你玩。”   ——“原则上,我不能使用给予受试者的奖励,也不能接受受试者的贿赂。”   青铜鸟说话了。   孙聆雪一脸正气凛然:“这怎么能说是贿赂呢……”别拆穿嘛。   ——“但是,结合当前情况,我确实需要补充能量。那么……”   青铜鸟脚边地面开裂,其中升起一个小小的圆台。圆台上放着一片青铜羽毛,上面还残留着几许金色。羽毛有孙聆雪小手指那么长,花纹细腻至极,完全是青铜鸟身上羽毛的缩小版。   ——“向羽毛中注入100能量,就能抵达此处。使用间隔为100天整。”   青铜鸟顿了顿,又说:   ——“没事不用来。”   孙聆雪假装没听见后面那句,欣喜地捧起羽毛,收进空间项链,热情地说:“鸟姐你人怪好的,我记住了,有空就来看你啊!”   青铜鸟:……   “那我先回去了,下次见!”   孙聆雪看出青铜鸟完全不想吭声了,也见好就收,乖乖站上地门,放任白光将她淹没。   她离去后,圆台上的光也一寸寸地熄灭。最后,青铜鸟的眼睛也黯淡下去;它即将进入休眠。   ——“违背命令……不该给……”   ——“但是,能量将尽,紧急预案……”   它脚边的能量果实化为一滩金色液体,流进它身躯的缝隙之中。   它注视着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能量条。过去这么多年,能量条只剩最后一丝绿色,代表着它的“生命”倒计时。   10枚D级能量果实,只能补充1000能量,对它来说,甚至连回复能量条的0.01%都够呛。只是这么一点能量,根本起不了作用,而那名D级受试者,真的能活过将要到来的大进化时代,并且遵守诺言,带回更多的能量食物吗?   概率渺小。   它本来不该为了这么渺小的概率,违背设定的命令。更何况,它并不是生命,即便停止运行,也有备选方案接替它的职责。但是……   但是……它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受试者,只拥有20枚能量果实,却毫不在意地分它一半。   这代表什么?它不明白,它的数据库里没有记载这样的情况。只是,如果让它自己猜测,那也许……   不是生命的它,也许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也沾染了一丝生命渴望活下去的欲望……   青铜鸟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试炼地也陷入彻底的黑暗。   *   孙聆雪只感觉面前白光一闪,她就重新回到白鹤山森林公园中。手机也恢复了信号,显示出当前时间:16:27。   距离她进入试炼地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她却不觉得累,反而浑身用不完的力气。   异能万岁!健康万岁!万岁!万岁!万岁!   孙聆雪举起双手,在原地蹦跶了好几下,脸上的笑根本停不下来。   收获太大了,不仅知道了异能的信息,还获得了信物。别看她刚才一副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样子,其实心里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提出这种要求实在有点想当然。   但——怕什么呢!想当然就想当然,大不了被拒绝呗,又不会少块肉。而假如对方同意了……   那就是现在的结果!Bravo,amazing,斯巴拉西!勇敢的人先加上鸟姐好友!   持有青铜羽毛这个信物,虽然她每隔100天才能进入一次试炼地,但这就意味着,她能不断从鸟姐那里获取关于“大进化”的消息,说不定关键的时候还能用来保命。   想到这里,孙聆雪的兴奋之情消散不少。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想:鸟姐提到了“大进化”,社交平台也有人语焉不详地提到了“进化”,而且这类言论很快就被管控起来,结合最近的怪事,她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   “有人很早就在准备了。”她自言自语。   再说得通俗一点,如果“进化”是一条全新的起跑线,那很明显,已经有一部分人抢跑,而她甚至不知道韦​𝒬​莱𝙰​郑𝕫​礼他们提前多久抢跑。   不过,有资源的人抢先布局,这在任何时代都很常见。可抢跑就真能确保成功?这可不一定。   如果真的有一个全新的大进化时代来临,而她手里掌握着向上爬的密码,那么……   孙聆雪停下脚步,抬头看天。解锁异能后,她的五感都突飞猛进,包括视觉。现在她能毫不犹豫地说,天上的确闪着一张巨大的、银色的细网,将她所在的世界全部笼罩。   【“洞察”成功,能量-5,当前能量值10/100】   【发现未知能量设施,等级差距过大,无法进一步检测】   果然!   虽然现在还无法检测,但这就是证据,证明有人抢先布局的证据,也是证明新时代将要到来、未来无限广阔的证据!   孙聆雪止不住地溢出笑容。此时此刻,她就像童年时期和家人旅游,第一次看见辽阔大海时那样兴奋,那是一个广阔的、未知的世界,只要有能力去探索、去攀登,谁能抵抗诱惑?她不能!   她伸出拳头,举向天空。   “我要爬上去。”她目光晶亮,语气异常坚定,“我再也不会指望别人,今后我只为自己努力。”   “这一次,谁也别想把我中途丢下。”   话音刚落。   咕——   孙聆雪一愣,放下手,下意识捂住肚子。   咕——   ……好饿。对了,她没吃午饭,虽然吃了能量果实,但看起来全部用于开启异能了。   咕咕咕——   她不是第一次饿肚子,但还是头一回在瞬间被饥饿感淹没,简直饿得两眼发直、脚下发飘,恨不能吃下一头牛。   【当前能量值:10/100,过低,过低,过低……】   脑海中,一段信息跃出。   孙聆雪面色一变。   赶快回去吃饭,快快快……   好饿,要不吃个能量果实?不行不行,这东西还不知道有多珍贵,她送了十个、吃了一个,手头只有九个,应该留在更关键的时候吃。   百醇吃完了,回去再买点……   孙聆雪一下蔫下去,没了刚才的气势,满脑子只想着吃吃吃。她摸出手机打车,只恨自己没有任意门,不能一瞬间回到那栋单元楼里,冲上六楼吃饭。   ……   当晚,黄家。   孙聆雪吃得风卷云残,豪爽的气势把另两人惊得目瞪口呆。   “我再去添碗饭!”孙聆雪第三次蹭地站起来,眼中燃烧着对碳水的热爱。   “没有饭了……”黄阿姨用微弱的声音说。面对孙聆雪陡然投来的不可置信的目光,黄阿姨干笑两声,继续小声说:“没想到你今天这么饿,以后阿姨多煮一些……”   “好的,谢谢黄阿姨。”孙聆雪坐回来,有些可怜巴巴地答应了一声, “我再吃点菜……啊,已经吃完了。”她后知后觉,看看只剩盐粒和花生衣的盘子,再看其他光光的菜盘,遗憾地放下筷子。   “聆雪今天一定累坏了。”黄阿姨感叹,开始收拾杯盘。   “我都怕她吃撑了……”黄婉云笑,也站起来收拾,又忙着说,“妈,你去休息,我来收就好。”   “这怎么行,你上班多累……”   “我来,你休息。你身体不好,不能累。”黄婉云柔和又坚定地说。   孙聆雪伸了个懒腰:“对,我跟婉云收就好,黄阿姨去休息吧,看会儿电视什么的……别提钱啊,别提,我们说好了,我每个月就给2000,也就是个菜钱。”   “哪就只是菜钱了……”   黄阿姨抗议,但到底拗不过她们,只好妥协,去客厅坐着。她一边不好意思,一边却又眉眼带笑,显然觉得被人体贴是很幸福的事。   孙聆雪心想,要是她自己的妈妈还在,一定也会这样吧……她笑着侧头,把碗碟都端进去。   她和黄婉云分工合作,她擦桌子、收厨余垃圾,黄婉云洗碗。   厨房狭窄,塞得却满,还放了置物架。两个人挤在厨房里,顶着惨白的白炽灯灯泡,默默地做着手里的活。   “聆雪……”   黄婉云开口了,眼里还是盯着水槽和碗盘。她轻声说:“谢谢你,一直照顾我家。”   “哪有?相互便利而已。”孙聆雪不以为意,“我的房子照顾得很好,阿姨做饭又好吃,你们人品又让人放心,我才是赚了。”她是真心实意的。   黄婉云却只笑笑,没有反驳,也没有同意。她像母亲,纤瘦、清秀,因为工作劳累,她刘海有些油腻,神情也免不了疲惫,但她眼神里有种格外坚毅的神态,昭示出外柔内刚的本质。她转而问:“聆雪,你要不要吃点健胃消食片?你今晚真吃太多了,别一会儿胃疼。”   孙聆雪看她一眼,慢吞吞说:“你要听实话吗?”   “嗯?”黄婉云看她一眼,不明所以。   孙聆雪擦擦手,按了按自己的胃,说:“我觉得我顶多吃了六分饱。”   “六分……?!”黄婉云动作一顿,脸上闪过震惊、质疑、犹豫……最后定格为敬佩。   孙聆雪注意到了这分敬佩,有点骄傲地挺起胸膛:“厉害吧?我打算开始增重增肌。”   “厉害,厉害。祝你成功。”黄婉云笑出了声。她笑了会儿,看着孙聆雪,说:“感觉你恢复了。”   “呃?”孙聆雪一愣。   “变回以前的样子了,爱说爱笑,什么时候都高高兴兴的,精力旺盛,什么都想做,也什么都能做成功。”黄婉云看回手里的碗,却没动作,像在出神回忆, “昨天见你,你虽然也笑,却淡淡的,看上去很累、很灰心的样子……听我妈说,你在那边实习比我上班都累,我还以为你终于变了。”   孙聆雪回过神,半开玩笑道:“什么叫‘终于’啊?听上去就像你一直在等我变一样。”   “也许是吧。像我们这样的人,累才是常态,只有你不一样。但其实你最该觉得累了,不是吗?”黄婉云轻声说。   孙聆雪沉默了。   过了会儿,她看了眼时间,若无其事道:“八点了,我该回去了。对了,昨天晚上你妈妈听见的敲门声,你知道吧?你们小心一些,有需要就告诉我。”   “嗯,我知道,我妈说过了。”黄婉云叹了口气,“你别担心,大概是我妈太紧张,出现了幻听。她有时候就这样,身体不好,压力又大……”   孙聆雪想起自己嗅到的气味,皱了皱眉,说:“还是小心为上。我看你们门口放了擀面杖,那没什么用的,不如放把菜刀。”   “刀?”黄婉云一愣,也没抗拒,认真想了想,“我也想过,但我怕歹徒抢了刀,反而更危险。”   “几个人能空手夺白刃啊?别被键盘侠忽悠了。”孙聆雪嗤笑一声,撩起外套后摆,指了指后腰上斜斜别着的西瓜刀,“你看,我就随身带了把西瓜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敲门(1) 初次试剑   “咳咳咳……”   黄婉云突然呛咳起来,好一会儿才不可思议地问:“你一直带着?一把西瓜刀?”   “对啊。”孙聆雪说得理所当然。   “你怎么过的安检?!”   “我不去有安检的地方。”孙聆雪不无自豪地介绍经验。   “……不愧是你。”黄婉云扶额。她想起多年前的一件往事,那时她们刚上高中,孙聆雪家里只剩她一个人。因为“那件事”很有名,附近的人都知道她一个人住,年幼貌美又瘦弱,看起来就很好欺负。   有人起了歹心,深夜来撬孙聆雪的门。结果,门开之后,迎接歹徒的是一盆滚烫的白糖水。惨叫惊动了整栋楼。   后来再没出过事,孙聆雪也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考上大学,离开了这里。   想起往事,黄婉云又觉得,是该听她的话,放一把刀在门口。她不能再承受亲人出事的悲剧了。   她们离开厨房,关上灯。一个放刀,一个穿鞋。   孙聆雪打招呼:“那我就回去了,还没洗澡。黄阿姨,我走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好,你也早点休息。”黄阿姨忙起身,还恋恋不舍地又看几眼电视屏幕,“想吃什么都跟阿姨说,也别只是晚饭,早饭、中饭,你想来就来。”   “哎。”孙聆雪笑眯眯地应了。   下了楼,开门回家,再把门反锁好,门挡也放好,再检查窗户,最后拉好所有窗帘。孙聆雪这才深吸一口气,转换视野,观察起自己的花瓣。   黑暗中,粉色花朵静静悬浮,其中两片花瓣流光溢彩,透明的菟丝子缠绕在其中一瓣上,乖巧不动。花瓣内部的脉络里,翠绿能量流淌,连带那两颗被点亮的星星一起,明明灭灭,呼吸一般。   孙聆雪想知道自己目前的能量值,于是尝试默念:洞察。   【“洞察”成功,当前能量值55/100】   成功了!而且单纯查看自己的能量值,不需要扣除能量,这让她松了口气。   尽管不是第一次成功使用异能,她却还是感到不可思议,仿佛儿时看的动画片在多年后照进现实,甚至让她想尝试高举双手,大喊一句“变身”。   不过,现在只有55点能量?也就是说,一顿晚饭只恢复了45点能量。可晚上她起码吃了两个成年男性的饭菜量……看来,普通食物的效率比较低。   那高热量食物如何?   孙聆雪翻出出一根花生酱巧克力棒,这是她白天买的,可谓能量炸/弹,以前维持身材、每周测体脂率的时候,她是绝不敢碰这种食物,但现在嘛……   她撕开包装,想了想还专门跑到镜子面前,整理了一下仪表,并对着镜子中的人邪魅一笑:再见了,那个会用“不瘦就死”PUA自己的小孙,从今往后,她就是大口吃肉大口啃甜食的钮钴禄孙!   高举花生酱巧克力棒,让棕色的、充满油脂和糖的外壳折射出迷人的光彩,继而再放在唇边,“啊呜”就是一大口,令甜蜜而香气扑鼻的花生酱在唇齿间黏糊糊地滚动,带挈着巧克力的香甜,化为满溢的热量……   好吃。   上一次吃这个,还是十年前的暑假,妈妈给她买了一大盒这种零食,她趴在窗户边看楼下混混打架,攥着一根花生酱巧克力棒啃,吃得津津有味,看得也津津有味。那时她不觉得打架有什么不对,也不觉得吃零食有什么不对;一切都理所应当,正常得像夏季炎热、冬季寒冷。   后来她蹲在宿舍或者公司办公室里啃沙拉,一盒55块,尽管心疼钱,也一直嘀咕为什么一碗草要卖这么贵,可他们说那才是健康,也是时髦,更是长大,于是她选择温驯地给钱、温驯地啃草。   现在回想,真是去他的。   【“洞察”成功,当前能量值65/100】   一根巧克力棒可以恢复10点能量,也就是说,五根巧克力棒就比今晚一大桌子饭要恢复更多。今后如果手头没有能量食物,高热量食品也能勉强顶一顶。   当然,最好还是有充足的能量食物储备,像她空间项链里的电光果,一颗就能恢复100能量。   规划好食物储备方案后,孙聆雪又在屋子里试验了好一会儿异能,这才恋恋不舍去洗澡。   再收拾一下白天用过的东西,稍微做做家务,时间就到了晚上十一点。   该休息了。   正要关灯睡觉,孙聆雪的手机响了。   ——我用青春赌明天,你用真情换此生……   上个世纪的经典老歌回荡在老房子里,悠扬的女声莫名多了一丝凄婉的味道。孙聆雪看了一眼,是黄婉云的电话。   “喂,婉云……”   嘟、嘟、嘟……   刚一接起,电话就断了。   断了?正要拨回去,孙聆雪忽然皱眉,鼻尖抽动一下。她再次嗅到了那股腥臭的味道,但这一次味道更浓,更令人作呕。   这是……   要上去看看吗?   上去!孙聆雪迅速决定,这一次的味道虽然臭,但没有给她危险的感觉。再说,如果做什么都畏首畏尾,要异能干什么,报警等黄花菜凉好了。   孙聆雪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气味来自楼上。她快步往上走,越往上,那股腥臭的气味越来越浓。   她轻轻呼吸着,除此之外再没有弄出别的声响。脚步声几近于无,连衣服的摩擦声都没有。   没有声音,也就没有光。老旧的居民楼里一片呆滞的黑。   这样的黑,只有外面微弱的路灯灯光穿过通风口,带来些许光明。人类的眼睛本来无法看透这样的黑暗,但现在,孙聆雪瞳孔放大,像猫一样汇聚光线,将眼前的景象看了个一清二楚。   越过五楼,转过最后一道拐角,她清楚地看见了——   有一道黑色的人影趴在黄家家门前,抡起手臂,正疯狂地捶打着大门!   说是“人影”,其实它根本只有个人形的轮廓,整个是漆黑的,像一团颤巍巍站立的软泥。它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只硕大的眼球,那只眼球正紧贴着黄家的猫眼,死死往里瞪着。   它趴在门上,一边往里瞪着,一边不断锤击大门,随着它的动作,丝丝缕缕的黑气不停钻入缝隙,进入到门后的空间。   与这副疯狂的景象形成对比的,是楼道中的死寂。黄家家门后也一片死寂,主人好像根本没有发现异常。   孙聆雪停下脚步,屏息凝神,紧盯着那道人影。   也许是因为她手脚轻巧,对方又专心于面前的猎物,便没有发现她。   【“洞察”成功,能量-5,当前能量值60/100】   【发现D级异能者精神体】   果然是异能者。孙聆雪露出一丝微笑,尽管无人看见,但这丝微笑狰狞异常。   在得知大进化时代来临、人类拥有异能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感到的不止兴奋,还有一种极度的警惕。她的人生经验告诉她,如果人人都掌握力量,那么先动手的一定是那些心怀恶念之人。   对于这种人嘛……   她轻盈地、一步步走上前,逼近那道人影。人影全无所觉,仍旧趴在门上,硕大眼球紧贴猫眼,流露出无尽的贪婪和恶念。   孙聆雪举起西瓜刀,瞄准眼球。她学过一些格斗,知道发力的技巧,要专注,要使用核心力量,还要——   她挥出刀。   刀刃带起了轻柔的风,也是危险的风。   这个时候,那道黑影终于意识到什么,猛然转了过来!   那张脸上,硕大的、黄色的眼球竟忽然裂开,像一张大嘴,露出森森尖牙来!   这幅景象是有些可怖的。   孙聆雪心中却一片平静。她不是怕黑怕鬼的类型。   再说,刀光落在她眼里,是如此明亮。   【鱼龙剑一阶技能,“剑气一”,解放】   白色小剑自意识深处冲天而起,落入现实,附着在朴素的刀刃上。   西瓜刀刺破了无形的屏障,柔柔地切入玻璃体,轻盈地带挈着神经、瞳孔、视网膜……   切西瓜的时候,如果没切到底,用手用力地掰开西瓜,往往会溅起瓜皮和瓜瓤的碎末。   现在换成切割眼球,也是同样的场景。   孙聆雪想起了切西瓜的往事,不仅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   有段时间,她养成了切西瓜的癖好,每当觉得压力很大、很劳累或是心烦的时候,除了抽烟,她还会找个西瓜来切一切。她喜欢听切割的声音,也喜欢仔细将瓜瓤切成整齐的一小块和一小块,最后得到被治愈的平静感。   就像这样,横着一刀,竖着一道,斜着一刀……   啊……不小心切碎了。   可惜,应该更轻柔一些。   孙聆雪望着眼球,感到些许遗憾:忘了这是眼球,质地与西瓜不同了。   人影发出无声的尖叫,从它疯狂捂住眼睛的举动来看,它应该是疼得非常厉害。它的轮廓迅速消融,变成一滩黑影,倏然往外窜逃。   ——“啊啊啊啊啊……!!”   从隔壁楼里,隐约也传出了一阵惨叫。   是邻居干的?孙聆雪眼睛一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但追上去似乎有些来不及——   正是这时,白色剑气再次冲天而起。它抛下西瓜刀,追着那道黑影,气势汹汹、呼啸而去!   孙聆雪的视野陡然发生变化:   她的目光也像乘上了剑气,随之一起掠过灰暗陈旧的居民楼外立面、掠过电线杆、掠过无人打理而长得太高的树木,从装着防盗栏的窗户里刺进去。   地面上晒着灯光,映出栏杆的影子。在光影之间,一个男人捂着脸,正满地打滚,发出凄厉的惨叫。   男人有些眼熟……孙聆雪忽然认出来,这就是在早餐店里试图撞她的男人!   是他?那为什么早上遇见的时候,她没有闻到特别的臭味?难道是因为他当时没有发动异能?   有这个可能。但现在不是猜测的时候。   孙聆雪目光锁定对方胸膛,只犹豫了一瞬,就扬起剑气,对准目标狠狠斩下。   ——嗤。   剑气刺入血肉。   但是,偏离了她设想的轨道。   同一时刻,孙聆雪忽然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这是一种馥郁的、带着木头气息的味道,让人想起清冷的佛寺、低眉的菩萨,从而感到一种安心和沉静。   然而,孙聆雪却只感到了一种汗毛倒竖的惊悚之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敲门(2) 神秘   有人注意到……有人看过来了!   在异能的提示下,孙聆雪一瞬间明白了。   她当机立断,不顾地上半死不活的男人,用最快的速度召回剑气,手里也快速收回西瓜刀,并且转身就跑。   她狂奔下楼,回到家中又锁好门,又在原地站了片刻。她大口呼吸,呼入空气,也呼入那淡淡的、驱之不散的檀香味。   大口的喘气渐渐平静。   她这才抬起手,慢慢地、一下下地揩着额头冷汗。可冷汗还是不停流下,她恍若不觉,只紧抿着嘴唇、不发出一声,却在心里喊:她的“洞察”技能甚至没有发动,没有侦测到对方的存在!   一定是个高阶异能者!   平静,要平静。不能惊慌。想一些轻松的、好玩的事,平静,平静。   她在心里给自己讲一些不怎么好笑的笑话,又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真正平静下来。   接着,她去洗手池边刷了牙,又洗了把脸,擦擦脖子和四肢,除掉汗味,作出刚洗完澡的样子。   最后,她拿出手机,给黄婉云打电话。   片刻后,电话接通了。   “婉云,你刚给我打电话吗?”孙聆雪一边擦着混合汗水的水珠,一边语气轻快,若无其事,“我刚洗完澡,才看见,出什么事了……什么?敲门声?已经消失了?我还是来看一眼!”   挂了电话,孙聆雪又深呼吸两次,这才重新走出家门,上了六楼。   “婉云!黄阿姨!”   她出声喊道,声音震动,令楼道灯亮起。这时,那股檀香味倏然浓郁,仿佛一道目光投来;她神经悄然绷紧,面上却不露分毫。   房间隔音不是很好,很快,门那边传来拖鞋的哒哒声,下一刻门开了,先一条缝,看清是孙聆雪,这才彻底把门打开。黄婉云在前,黄阿姨在后,两人都一脸惊魂未定,黄婉云手里还捏着刀。   “你们没事吧?”孙聆雪明知故问,“是不是又听见那种敲门声了?”   母女俩点头,都露出愁容。黄婉云更是用一种梦游一样的语气,说:“我看了猫眼,好、好大的一只眼睛,贴在那儿,直愣愣地朝我们看……我不敢开门,打电话,可什么电话都打不通……”   孙聆雪安慰了几句,又问:“报警了吗?该报警!”   “我也这么说。”黄婉云看了一眼母亲,“但我妈说,没有证据,也不知道是谁,警察来了也没用……”   “管他有用没用,报了再说!”孙聆雪斩钉截铁。   那两人这才下定决心,打电话报了警,说了情况。对门的邻居听见外头动静,也开了门,问了问怎么回事,一脸惊讶地说自己没听见什么敲门声,但好像听到了外面有人在惨叫。   黄婉云忙说她也听见了,黄阿姨也点头,几人又看孙聆雪,孙聆雪也说听见了,仿佛是隔壁楼传来的。   又过一会儿,警察来了,是个老警察带着新人,对这片辖区很熟悉,开口问了情况,又敲开其他住户的门问了一圈,得知不止一个人听见惨叫声,也都说:“好像就是隔壁那栋单元。”   警察就要去看,孙聆雪一听,说:“我也跟着去。”   “你去干嘛?”新人警察一瞪眼,拿出气势。   孙聆雪平静道:“如果小区发生什么恶性事件,我们也得有个准备。”   “轮不到你们准备……”   新人还想训几句,老警察拦住他。他看了孙聆雪一眼,温声问:“还有没有半夜熬糖水的习惯?”   孙聆雪其实认出了他,笑笑,说:“有啊。”   老警察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拍拍新人的背,说:“走,莫多说了。人家群众不是嫌犯,看看就看看嘛。”   三个人来到隔壁楼里。凌晨了,楼里不少人家还亮灯,一楼的狗也在叫。老警察敲开一楼的门,问了问情况,对方说自己是被楼上传来的叫声吓醒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没敢上去看。   一直走到五楼的时候,三人背后已经跟了一小串人,都是好奇跟来的邻居。不少人穿着睡衣,相互窃窃私语,脸上全是看热闹的好奇和兴奋。   “就是502吧?”老警察回头问。   一名戴眼镜的老大爷连连点头:“就是这儿!就在我头顶,妈呀,叫得好惨,吓得我心脏突突跳,根本……”   在大爷碎碎的念叨里,老警察开始敲门,大声喊:“里面的人还好吗?警察!”   敲了几下,门竟然开了。   出乎意料,门后竟然站着一名年轻女郎。她个子很高,穿一件轻薄的白色立领衫,外罩一件朱红宝相花纹马甲,袖口配同色护臂;下穿一条黑色长裤,蹬一双中筒靴。一头华丽的栗色大波浪卷发束在一侧,自然垂落,衬出她圆钝柔和的脸庞、极具风情的五官,这风情一多半又来自那双眼睛,烟波迷离,横生乱溅的妩媚。   她看起来就像什么网红汉元素穿搭博主,和灰暗的住宅楼格格不入。   女人用那双妩媚的眼睛定定看着警察,又慢慢滑向边上的孙聆雪。她面上的笑容加深,终于问:“有什么事?”   声音带着点沙哑,轻轻的,像雨珠一粒粒碾着梧桐叶,越出声越清静。   孙聆雪却再次感到汗毛竖起。她又闻到了那股檀香,这次檀香馥郁至极,包围着她,而源头就在这个女人身上。   老警察的表情也有些凝重,因为女人右手拿着一把手术刀。那是一把很明亮的银色手术刀,在昏黄的灯光里也冷冷地闪光,看上去十分锋利。   更重要的是,刀刃上沾着血。   片刻的沉寂后,却是女人再次开口,这回声音懒洋洋的:“算了,瞧你们的表情。吓人也没什么意思。”   说完,她摸出一本黑色的证件。证件上没字,只烫了一枚银色的图案,线条飘逸抽象,仿佛是一柄被火焰包围的刀。她打开证件,给老警察看了一眼,又收回。   “这里我们接管了。”女人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孙聆雪注意到,新人警察看起来一头雾水,但老警察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奇怪起来。他好像有些放松,又有些紧张,还有些说不出的忧虑甚至茫然。很快,他整理好神情,沉声说:“了解,辛苦了。”   说完,他拉着新人转身,催促邻居们赶紧回家,别打听了。   是官方的人?孙聆雪心里跳了几下,心想,难道天上那张网也是官方的布置?这样的话,也许不用太紧张……   这时,女人的目光却又对准她。   “看你的表情,你有什么话想说吗?”女人问。   孙聆雪睫毛微微一颤。她抬起眼,迎上女人的目光,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一般地说:“我朋友家刚刚遇到怪事,不是第一回了,我想知道和这儿发生的事有没有联系,不然我们都没办法安心。”   女人盯着她,猫儿似地轻轻一眯眼,思考片刻,轻轻说:“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嗯……这样吧,明天或后天,你们看看新闻。”   她回头看了一眼,再度微笑:“我想,你朋友应该不用担心了。”   孙聆雪露出将信将疑的样子,踌躇着,到底答应下来,最后跟着旁人离开了。她的心跳一声一声,慢慢平稳下来。   她下了楼,告别两位警察并表示感谢,回到自己家中,在手机上简单和黄婉云说了几句。   洗漱,上床,躺平,闭上眼。   呼吸。   终于,那股萦绕不去的檀香味慢慢散去了。那个女人对她的关注终于远离了。   孙聆雪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脸上又慢慢露出一个笑容。她成功了。她见到了檀香味的主人,非常直观地感受到了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但她完全没有害怕的情绪,反而更加振奋。   有朝一日,她也能达到那样的高度吗?又或者,她能不能变得更厉害?   真是……   太让她期待了。   ……   女人关上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一根烟后,她笑了一声,自言自语:“没有能量波动,应该就是个普通姑娘……嗯,还挺大胆,也挺仗义。我喜欢她。”   接着,女人将手里的手术刀轻轻一转,转出跳跃的冷光。她朝内走,走过客厅,来到厨房,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男人,忽地叹了口气。   “嗯,对你这种人,我是更喜欢补刀的。可惜照流程来说,牵涉到了身份不明的异能者,还是能够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的异能者,我就必须带你回去问话了……”   她蹲下来,轻言细语地说。   “真拿你没办法,就先做一些小小的惩处吧。你更喜欢物理的,还是化学的?”   *   第二天是周六,接近中午的时候,小区已经被一桩新闻炸开了锅。   黄阿姨从她的朋友那里听来了许许多多内幕消息,吓得菜都忘了买,匆匆忙忙跑回家,拉着屋里的两个女孩儿,颠三倒四地讲了半天。   “昨晚上那个人——那个人!就是隔壁惨叫、被带走的那个人,是王其其啊!婉云,你记得他吧?”   黄婉云一脸诧异:“王其其?我记得啊,他总说自己小时候有个妹妹,丢了,他来这边是为了找妹妹的。那次他敲门来要饭吃,妈你还给了他一口饭。”   “是,就是他!”黄阿姨却更激动了,还露出愤恨的神色,“你知不知道,他根本是个禽兽、人渣!丧心病狂……”   她喘了几口气,终于把事情说出来。   “他那屋子里,有个小女孩的尸骨——就是去年我们小区失踪的刘家的孩子啊!造孽啊,造孽!那孩子才十岁,在小区里见了谁都招呼,居然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准备 ——向着新时代   黄阿姨不忍心说了,眼睛都有点红。   黄婉云倒抽一口气。孙聆雪面无表情,心想她果然不该犹豫那一瞬,要是不犹豫,说不定能抢先杀了那种东西。   黄阿姨又喘了几口气,说:“说是,警察还从他屋子里搜出一本笔记,上面写满了他的犯罪过程,据说他还计划对邻居下手,跟踪、偷窥了很久,这几天就要下手……”   她的声音忽然落下,神情也陡然惊恐。   她瞪大眼,望着女儿,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才颤声说:“我、我看见过好几次,我去接你下班的时候,看见过他好几次,难道,难道……”   黄阿姨整个人直发抖,话都说不出了。黄婉云赶忙去抱住她,却也止不住瑟缩。母女俩抱在一起,后怕至极。   “……说不定敲门声也是他在搞鬼!”黄婉云抖着声音骂了一句,无意说出真相。   孙聆雪沉着。她安慰她们好一会儿,哄着一起吃了饭,这才离开。   她去小区里转了一圈,听到的消息和黄阿姨讲的差不多,还碰到了那户姓刘的人家,就是小女孩尸骨的家人。为了这件事,小女孩的父母都离婚了,只有当妈的还在坚持找孩子,孙聆雪见到那位母亲的时候,对方正嘶吼着要去警局找犯人,喊着要跟那人渣同归于尽。   孙聆雪感到了一丝不舒服:她要是更强就好了,强到能抢先杀了那种混账……不,强到能不顾旁人的存在,想杀就杀。   她只能安慰自己:官方出手,又选择公开了男人的罪行,他应该没有好下场吧?孙聆雪这么一想,总算暂时放下这件事。   现在她要关注的是,怎么才能锻炼异能、尽快提升实力。   接下来,孙聆雪去了一趟有名的平价运动装备商场,订购了一套全身综合训练的器械,约好尽快送货和安装,又买了一些泡面、巧克力、蛋白棒、增肌粉……   还有绝对不能少的红酒巧克力口味百醇。   她还精心查找攻略,成功发现平替户外装备的购买链接,只需要商场三分之一的价格,她愉快地下单了好几套。   再吃一顿高热量快餐当午饭,掐指一算,三个小时就轻轻松松花出去几千块。花完了,孙聆雪才想起来去看卡上余额,卡上还有……   【……可用余额:8907.2元。】   多少……不到一万?   啊……咦?原来快没钱了吗?   孙聆雪倒抽一口气,这才想起来,自己以为得了绝症,下定决心摆脱金钱桎梏、坐吃山空快乐等死,压根儿没考虑赚钱的事。   她在云亭市实习三年,给前任家打了三年白工。恋爱期间,前任虽然送了不少奢侈品礼物,但她走的时候心灰意懒,手头东西全扔给朋友,让对方随便处理,也就没管了。   早知道的话,卖个二手也行啊!不不,早知道自己什么事都没有,她就该抱着证据上门大吵大闹,让前任家里给出厚厚的封口费。   体面?体面值几个钱。可惜……   孙聆雪越想越后悔,嘴里的双层吉士堡都不香了。   可后悔无益,她只能重重在备忘清单上加上一条:尽快找个合适的工作。   可恶……她总要找个机会去前任家里扔鞭炮,小出一口气才行!   扛着一大袋零食回到家,孙聆雪又做了八组标准俯卧撑、六组开合跳、六组卷腹。   放以前,这差不多是她自重力量训练的极限,但现在她只是微微出汗。   她又加了一轮。   短短几天时间,她的肌肉线条就变得更加清晰,虽然暂时不够强壮,但她能感觉到身体里仿佛源源不绝的力量。不仅如此,她的皮肤也变得极其光滑、细腻,以前熬夜长的背部痘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小时候贪玩摔出的陈年旧疤都没了。   再看镜子,她整张脸气血充盈、头发乌黑油亮,完全是个月经准时充足还完全不疼的健康大人。   孙聆雪摆出架势挥了几下拳,深感满意:这样下去,就算不用异能,面对普通的不法分子,她也能一拳放倒。   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过,孙聆雪刚拿出电脑,就收到黄婉云的消息。   【黄婉云:吃不吃泡椒凤爪?我和我妈去买零食】   【黄婉云:吃吧,就当压压惊!】   感觉她们振作起来了。也对,这个小区的居民都有类似的坚韧精神,无论遭遇什么,日子能过就要过。   孙聆雪笑眯眯,回了个点头如捣蒜的表情包:【有多少都吃!】   【黄婉云:收到.gif】   现在干点什么好呢……干脆吃吃零食、看看视频,找找网上有没有新的和异能相关的消息。如果能找到教人升级的办法,那就最好了,找不到就当休息一下,劳逸结合嘛。   孙聆雪冲了个澡,换上很旧但很舒服的睡裙,冲一杯增肌粉,再拆一包百醇,拿出平板电脑,舒舒服服地往桌边一坐,点开熟悉的视频网站。   按照她过去的浏览习惯,网站的首页推荐大多是金融专业、时政、宠物,但在所有这些视频里,又悄然冒出了不少新鲜的内容。   《住在云亭市医院附近的我,最近碰见了不少奇怪的事……》   《钓鱼佬又又又发现shi体了!等等,这shi体怎么这么奇怪?!》   《震惊了家人们,我家狗突然会说话了!》   标题各异,发布的up也来自全国不同地区,但无一例外地在诉说最近知道的怪事。   孙聆雪嚼着细长的红酒巧克力口味饼干,原本懒洋洋的神情越来越认真。   最后,她的目光聚焦到某一个视频上。   ——《我直面了它》   孙聆雪反复看了几遍标题,又看发布的up主。   出乎意料,这竟然是她关注的up主,是个户外大佬,在全国乃至世界上都挺有名气。孙聆雪关注他多年,知道这人风格很实在,不是那种故作玄虚、引流恰饭的人。   他怎么会发布这种题目的视频?他遇到什么了吗?   孙聆雪点开视频,下一秒,一名装备齐全、戴着护目镜的男人,举着自拍杆,出现在画面中。   他身后远处是绵延的雪山,连接着起伏的森林、草甸,视频里传来呼呼的风声,还有up主喘气的声音。   【“朋友们,我身后这片山脉就是著名的天泉山脉,但今天……我不是要带大家领略这片风景。”   up主咽了下口水,似乎在平缓自己的情绪。   “老粉都知道,我每年都会来一趟天泉山脉,对这儿很熟悉,而正因熟悉,我才能意识到天泉山脉也没有逃过那种……”   他顿了顿,语气中有一丝恐惧。   “……那种,奇怪的变化。”   “你们现在肯定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其实头脑也很乱,不知道该怎么有条理地跟你们说,只能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一年365天,我大概有300天都待在户外,和大自然打交道。大概两个月前开始,我听说很多地方出现了一些无法理解的怪事,但那时候我没当回事,还嘲笑这个圈子鱼龙混杂,很多人知识储备太少,不懂用科学解释自然现象,才会惊慌失措。”   “直到我自己遇到了这种事……”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解释,所以现在我带你们去看看……”】   视频里,up主不断深呼吸,加快了步伐。   弹幕里飘过很多评论,有沉浸其中、跟着好奇的,也有骂up主初心不在、也开始玩玄学的,更多还是嘻嘻哈哈、全没当一回事的。少数一些弹幕则说:【看完二刷,只想说你们都想得太简单了……】   孙聆雪关了弹幕,专心看画面。屏幕里的up主沉默地走着,显得心神不宁,镜头晃来晃去,拍到了远远近近的景色。   沉默了足足五分钟后,up主再次开口。   【“我们到了,就是这儿……这里是一条瀑布,往年夏天,这里早就化冻了,今年雨水虽然多,但气温不高,按理我们现在应该听到很大的瀑布声。”   “但……”   Up主深吸一口气,调转镜头,对准他说的瀑布。一条雪白的瀑布出现在镜头中,折射着五彩的光点,清澈晶莹,像一条华美的绸带,唯一的问题是——它整个是冰冻的。   没错,这是一条冰冻的瀑布。   “看见了吧,瀑布冻得很结实,活像还是隆冬。但如果只是这样,我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我想给你们看的东西在那儿,我要放大了,你们仔细看……做好心理准备。”   焦距更改,瀑布不断放大。随着镜头越来越近,瀑布的细节也越来越清晰,终于,冰冻瀑布内部的细节展现在镜头中——   在那悬挂的、贴着崖壁的瀑布内部,竟然冻着一条鱼。   不仅如此,那条鱼的头部,赫然是一张表情狰狞的惨白人脸!】   什么鬼东西……!   孙聆雪按下暂停键,打开弹幕,也定了定心神。   弹幕也都被吓了一跳。   【卧槽!】   【我靠这什么鬼东西!】   【无意点开退退退退退退!】   过了一会儿,孙聆雪继续播放视频。   Up的镜头依然对准那条人面鱼,他本人的声音在镜头外,和猎猎风声一起回荡。   【“我不知道你们看见那东西是什么心情,是在搜索‘人面鱼’这样的关键词,试图用科学解释吗?”   up主的声音平静又疲惫。   “那我可以告诉你们,我问过很多专家,世界上没有长成这样的鱼。而且,更重要的是……”   他突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甚至显出一丝诡异。   “我认识那张脸。你们知道吗?我认识……老子他**的认识那张脸!!!”   他突然失控了,爆发式地吼叫起来。   “那是老子昨天住店遇到的驴友,他**的昨晚上还一起吃饭啊!!!”   “你们知不知道我认出他时候的心情……啊!!!”】   突然,屏幕中的画面发生了连续的颠倒,像是镜头被外力猛撞出去,up主那不知是怒吼还是惨叫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弹幕顿时混乱。   一瞬间,孙聆雪的心脏也控制不住地狂跳了几下。   她按住心口,一时分不清是自己也感到害怕,还是异能在警示她。   她呼出一口气,去看评论区。这是一小时前发布的视频,但评论区数量已经达到了数千条,而热评第一的想法和她一模一样:   【这是录制的视频,肯定是有人上传的。可问题是,up在这个视频里明显遇到了什么……所以,上传视频的人,真的是up主吗?】   【up你要是人没事就出来说一下!】——还有不少类似这样的评论,但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孙聆雪使劲喝了一口增肌粉,定定神,退出去后又草草看了些其他视频。   那些视频都不如冰瀑人面鱼这个诡异,但也有不少推敲下来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的细节。   大约一小时后,她又回来看冰瀑人面鱼的视频,做好了视频被删除、评论被清空的心理准备。   但是,视频和评论区依旧好端端地留着,热度还以爆/炸般的速度上升。这样下去,热搜登顶都不奇怪。   竟然没清理?之前那么不起眼的评论都给删了,现在这么多超越常识的内容却放任不管,难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徒步(1) 偶遇,或者不是偶遇   孙聆雪继续在各个平台搜索类似的内容。   又过一个小时,她放下平板,神情平静下来,甚至若有所思。   她得出一个结论:官方准备公开异能——甚至是整个世界变化的事了。   也对,既然有成熟的异能者存在,基层警察都知情,官方肯定是下了决心,要在异能时代维持好秩序的。   还有天上那张网,怎么看都不像是临时拿出来的设施。   孙聆雪换了个姿势,双手托住下巴,继续思考。   维持秩序……当然是好的,这意味着她存银行里的钱还是钱,每天能正常吃饭,不必像末世电影里那样挣扎于最基础的生存需求之中,也不用太悬心朋友的安危。   在一个比较稳定的秩序中,弱小者是相对安全的,类似隔壁那个变态罪犯会被制约,不至于为所欲为。   但相应的,她的行动也得一直小心,避免被人发现她的特殊之处,比如那个神秘强大的女人都看不出她的异能,比如她手里的空间项链,还有鸟姐给的信物。   俗话说得好,打不过就加入……要是她也能进入异能者组织,会不会方便很多?   不错的出路,今后有机会可以看看。   现在,她还是考虑点更现实的吧。   她打开平板上的画图软件,信手在上面写写画画,整理刚才看视频得到的信息。最后,她写出一个关键词,并且将之圈出来:   野外。   “野外。大部分怪事都是在野外发生的。”孙聆雪思考着,“难道野外的环境和城市里不一样?不好说,云亭市第一医院的火灾也很诡异。可是,鸟姐说过,所有生物都可能拥有异能,野外植物和动物的数量……嘶。”   她打开搜索引擎,搜索:全世界植物占比。   搜索结果:80%以上。   嗯……   孙聆雪脑海中出现了一个画面:她自己被重重叠叠、各种各样的植物包围,挣扎无果,很快被吞吃殆尽。   她晃晃头,甩开这个稍显恐怖的联想。应该没这么夸张,目前来看,拥有异能的应该还是少数,高阶异能应该更少,否则世界早就沦为地狱了。   思来想去,她还是想去野外看看。为了资源,也为了满足好奇心。   孙聆雪点开手机地图,开始查看益水市周边的地形。   益水市地处内陆,是盆地中的平原,出城不久就能看见草木葱茏、山川秀美。天气好的时候,在高楼楼顶就能望见雪山。   身在这样一个地方,想探索野外实在不难。   孙聆雪以前没玩过户外,没有经验,看来看去,决定还是图个方便,找个徒步团捎上自己。   她很快找到一个本地户外组织的公众号,点进他们最新一期活动报名。   “七月二号益水市徒步活动,清凉沟徒步……好,就你了。”   孙聆雪迅速报名,并在30分钟后收到确认报名成功的短信,还有领队的联系方式。领队很快通过,把孙聆雪拉到一个名为“7.2清凉沟徒步”的群里。   【领队古小丽:明天早上9:00,在城西百花地铁站E口集合哦,大家别忘了】   不一会儿,群里弹出回复。   【啊,要跑那么远集合?】   【就是啊,百花地铁站都出绕城了,放小时候那儿都不算益水】   【哇我不想去了……】   【领队古小丽:抱歉抱歉,这是为了节省路上的时间,大家见谅[哭]】   群里又抱怨了一会儿,倒是没人真的说要退出。孙聆雪见他们没聊别的,就没再看群,去收东西了。   收着收着,她突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于是搜索:现在坐大巴车出城需要过安检吗?   答曰:不需要。   于是孙聆雪心安理得地拿出西瓜刀,放在明天要穿的衣服边。   齐活!   又想了一下,孙聆雪给黄婉云发消息:【婉云,我报名了明天的清凉沟徒步活动,晚上不回来吃饭了,你们不用准备我的份】   【黄婉云:啊,你要在那边过夜吗?】   孙聆雪:【不过,但可能回来晚一些,我自己在外面吃】   【黄婉云:好,你小心一点,遇到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孙聆雪笑起来:【你们也是,遇到事了记得电话我】   【黄婉云:嗯!晚饭要好了,你上来吧,还有一大包泡椒凤爪等着你】   孙聆雪回了个飞吻的动态表情。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分明窗外只有树影和夜色,还有他人窗里的灯光,都是儿时看惯的景色,可现下心境不同,熟悉的旧景也显出点崭新的气象。   孙聆雪就这么看了一会儿,才伸了个懒腰,关上平板,踩着拖鞋,轻快地往六楼走去。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明天说不定会遇到什么怪事,她得把能量充满才行。   *   第二天一早,孙聆雪正要出门,却接到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宋燃。   宋燃是她的校友,也是大一时期的室友。两人专业不同,孙聆雪是金融狗,宋燃是生物狗,还要继续读博。   孙聆雪接了:“宋燃?”   【“聆雪,你在家对吗?”】   宋燃是个冷静踏实的姑娘,说话总是不紧不慢,慢悠悠的。孙聆雪曾经开她玩笑,说她应该改名叫“宋燃不起来”。   但现在,宋燃的语速很快,像压着股急切,却又不愿被看出来。   “在呢,毕业就滚回来了。”孙聆雪一边说,一边锁门,“找我什么事?”   【“两件事。第一件,你走之前扔给我的东西,有二手奢商要了,一共87092元,你觉得怎么样?”】   扔给宋燃的东西……前任送的奢侈品礼物?!   孙聆雪反应过来,整张脸都亮了:“宋燃宝贝,原来你没扔啊!好好好,我正要用钱!宋燃muamuamua,谢谢你我的宝贝!”   卡上余额即将从8000多变成九万块,孙聆雪喜出望外。   【“……我才是应该说谢谢的人。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想扔。我查了一下,原价三十多万,东西又没怎么用,二手八万块我都觉得……”】   宋燃的声音里,心痛都快溢出来了,险些维持不住冷静淡然。   孙聆雪哈哈笑:“八万多挺好啦!奢侈品能保值的本来就不多。再说,你以为这些都是我前任买的吗?大部分都是他家里收到的礼物,他妈不要,他拿来给我,我说不要还不行。就是那种只有个logo的入门款,配不上他高贵的家人,配我刚刚好咯。”   她语气轻松,一点儿不伤心。   八万多,抵个三年实习的工资,再加恋爱期间各种忍忍忍最后成了一场笑话的精神损失费……啧,感觉还是有点亏,将来有机会还得扔鞭炮。   那头宋燃嘀咕了几句,显出对那家人的厌恶。接着,她略清清嗓子,语气忽然严肃起来。   【“好。那第二件事……”】   宋燃才开口,又没声了,只有呼吸起伏,似乎在迟疑着什么。   终于,她快速说:【“聆雪,你知道我读博导师是大佬,而且不是一般的大佬,我最近一直在实验室打工,我听说,我……”】   她深吸一口气。   【“我不能多说。总之,聆雪,你最近千万不要出城,就在城市里待着,记得每天看新闻!”】   宋燃的语气斩钉截铁。   在城里待着、千万不要出城?孙聆雪立即收了笑,问:“和最近网上视频说的野外怪事有关?”   【“……”】   孙聆雪懂了,再次微微一笑:“好,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我。宋燃,你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不用担心我。”   她在隐晦地告诉对方,不需要为了自己而违规。   电话那头,宋燃呼出一口气。【“聆雪,你保重。之后我得闭关一段时间,不知道什么才能联系你,你千万要听我的话,不要随便出城啊。”】   她千叮万嘱。   挂断电话,孙聆雪揣上手机,摸摸后腰的西瓜刀。很好,别得很稳。   宋燃的电话让她更加确定,野外一定有东西。   高收益高风险,可反过来,高风险背后也藏着难得的机遇。龟缩不前固然安全,可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安全。   孙聆雪整整背包,下楼,大步向前。   她哼着上个世纪的经典老歌,走着走着,突然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老剧台词:   “可是,我太想进步啦!”   ……   百花地铁站是真的有些偏远,孙聆雪打车被拒绝了三次,总算上了车。   四十分钟后,她来到了约定地点,这时是8:50。   领队站在车前,挥舞着一个黄色的小旗子,旗子上写着“益水周周行”几个字,就是孙聆雪报名的徒步组织的名称。   “是清凉沟徒步的朋友吗?快上车吧。”领队笑道。   孙聆雪点点头,又忍不住多看了领队两眼。她记得领队叫古小丽。   “怎么了?”古小丽见她迟迟不上车,露出疑惑的表情。   “没什么,我就是有点吃惊。”孙聆雪说,“我还以为徒步活动的领队会很强壮,没想到……”   古小丽一下子笑了,露出两排细细的白牙,很爽朗地回答:“没想到我个子矮,人还特别瘦对吧?没事儿,不止你一个人这么想,但别担心,我体力很好,小小清凉沟、轻松拿捏!”   她比了个手势,配上漂染成浅粉色的长发,性格很活泼的样子。   孙聆雪笑着点点头,这才上车。一转头,她的笑容就淡了,心想:她确实没有想到。   她确实没想到,一来就嗅到了腐烂的木头的气味,不光是从领队身上,还有司机身上。   【“洞察”成功,发现D级能量生物傀儡x2】   【当前能量值90/100】   她的异能发动了两次。   傀儡?   要不是异能提醒,孙聆雪是真感觉不到这两个人有问题。他们看上去都很正常,古小丽就不说了,司机甚至还在给家人打电话,叮嘱妻子记得买排骨、给孩子熬绿豆排骨汤。   也不知道有救没救……   孙聆雪按下那一丝震惊和同情,挑了个靠前排的窗边的位置,安静地坐下来。她目前也无能为力,只能静观其变。   除她之外,车上已经坐了六个人,一对老夫妻、一对中年夫妻、两个年轻女孩儿,过了一会儿,又上来两个男生,一个文弱清秀,一个强壮俊朗,两个人往后排去坐了。   古小丽跑上车,张望了一下,又低头看手里的名单,说:“还有两个小伙伴没来,大家稍微等等啊,我给他们打电话……”   正说着,最后那两人来了。是一男一女。   那两人一上车,很快和孙聆雪对上目光,彼此都吃了一惊。   “孙聆雪……是孙聆雪吧?”   起初还有点迟疑,马上就转换成肯定的语调;说话的人是那名男性。   另一名女性跟在他身后,吃惊地瞪着孙聆雪,紧接着立刻扭开脸,再之后却又转回来,脸上绽开一个笑容,眼神里充满审视。   “哎哟,真是孙聆雪,好多年没见了。”她轻飘飘地说。   她一说话,刚才的男性忽然有些尴尬起来。他本来在笑,这会儿也收敛了笑容,轻咳一声,说:“颖颖,我们坐那儿吧。”   他指着和孙聆雪同一排的两个位置。   两人坐了下来,女生靠窗,男的靠过道。   孙聆雪一直看着他们。她只吃惊了短短的一瞬,然后就若有所思。   等那两人坐好了,她才开口:“你们……”   “……叫什么来着?”   那两人的表情一下变得极为精彩。   孙聆雪很诚恳地加了一句:“有点印象,但真想不起来了。”   他们的脸更好看了。   这时,大巴车发动了。领队古小丽拿着话筒“喂喂”几声,开始和大家打招呼,介绍起这一行的目的地清凉沟。   ——“清凉沟最高海拔2671米,最低海拔1152米,风景优美、空气含氧量很高。大家都知道今年雨水特别多,那么在这个难得的晴天,我们一起去户外吸氧,就是一个非常棒的选择……”   孙聆雪也就顺理成章收回目光,把椅子背一放,拉上遮光帘,闭目养神,也遮住眼里那一丝恶作剧的笑意。   她当然记得这两个人。这两个人是她的高中同学,女的叫张颖,男的叫刘耀丰。   要说起来,他们三个人的交集也不多,无非是高中的时候,陷入了一场“三角恋”风波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徒步(2) 怪异的徒步   高一的时候,刘耀丰宣称对孙聆雪一见钟情,从此开始死缠烂打的模式。   孙聆雪拒绝了很多次,但刘耀丰坚持不懈。   从客观角度,刘耀丰长得不错、个子够高、家里有钱,平时还爱耍帅,在学校还有不少暗恋者,所以他可能以为孙聆雪只是矜持。   但事实上,孙聆雪特别烦他,觉得他很无赖,怎么都甩不掉。   那会儿她和张颖是朋友,她就跟张颖抱怨了几次,说刘耀丰是不是听不懂人话,一直打扰她学习……诸如这样的小姑娘式的烦恼。   张颖和孙聆雪有些像,都是普通家庭出身,在贵族中学里通常被划分为赤贫阶层。不过,张颖不是靠成绩进来的,而是父母找了校方管理层的关系,想方设法给塞进来的。   高一下学期,寒假回来,孙聆雪发现自己有些被孤立了。很多人在背后窃窃私语,一些不好的词汇也会有意无意飘进她耳朵。   她调查了一下,惊讶地发现,竟然是张颖背着她造谣,说什么她初中男朋友一长串,就是个绿茶婊、心机girl,表面拒绝刘耀丰、其实暗搓搓吊着他,因为她想要找更高配的高富帅,却舍不得眼前这条鱼……   调查清楚之后,孙聆雪没有马上发怒,而是把谣言一一记录下来。   她挑了一个午休的日子,走到讲台上,面无表情,挨着把谣言内容、传播的人名念出来,让他们拿出证据。   他们当然是拿不出证据的。有人试图和稀泥、打哈哈,全被孙聆雪骂回去了。   最后,她指着源头张颖,冷静地骂了她三分钟。   从此绝交。   孙聆雪一战成名,不仅谣言平息了,刘耀丰也没来找她了,据说被她的剽悍吓着了。   后来,学校里还是有人背后说她,说她家庭变故、精神有问题、性格狂躁,所以杀人都不犯法,最好不要惹她。   没想到,时隔多年,她竟然在这儿撞上了这两人?看上去,他们还是一对。   这样说来,当年张颖不会是因为暗恋刘耀丰,才造谣她吧?还挺好笑的,过了好几年,她才恍然明白朋友背叛的缘由。   孙聆雪闭幕沉思,眉毛忽然一皱。有点不对劲。   让她想想……这次活动的报名费是多少来着,138元?包大巴车的来回费用,矿泉水,还有领队的旅途服务。   可刘耀丰是个富家子弟,高中时就热衷于奢侈品,高考结束的时候还曾经开跑车来炫耀,这样的人会转了性,来受大巴车的罪?   难道他和自己一样?孙聆雪冒出了这个想法,又瞥了那边一眼。   虽然没有察觉到异能的气味,但小心无大错。   ……   孙聆雪在思索的时候,刘耀丰和张颖也在通过手机聊天。   【张颖:你什么意思,你还忘不了她是吗?】   【刘耀丰:你想哪儿去了……】   【张颖:你就是还没忘了她!别以为我不知道,大学之后你还在关注她的消息!】   【张颖:我就说,你怎么突然要来参加这个破活动,多半是你打听到了她要参加,千方百计来“偶遇”的吧!】   【刘耀丰:都说了没有了,行了行了,别闹了乖】   【张颖:刘耀丰你不是人!】   【张颖:现在就走,我不参加这狗屁活动了!】   【刘耀丰:你有完没完】   还说她有完没完?“我看你才有完没完!”张颖猛地放下手机,牙齿紧咬、怒目圆睁,抬手就想来打刘耀丰。   “你闹够了没有!”刘耀丰低吼一声,一把抓住张颖的手,骂道,“张颖我给你脸给多了是不是!”   男性的力气本来就比女性大,更何况张颖刻意保持了比常人更瘦弱的身材,而刘耀丰有健身的习惯。   张颖猛一下被他攥住手,顿觉一阵剧痛,可见刘耀丰死死盯着她,俊秀的面容因为怒火而狰狞扭曲,她一瞬间产生了被猛兽盯上的错觉,整个人因为恐惧而一动不动,连呼痛都说不出。   车上所有的目光都汇聚过来。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刘耀丰慢慢松了手,阴沉着脸,回过头却又挤出一个笑,打着哈哈说:“不好意思,我跟我女朋友开玩笑呢。”   没人搭腔,片刻后,那对老夫妻开口了:“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太过分了,人家小姑娘是可以报警的。”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都指责了他几句。   刘耀丰的脸色更加阴沉。他用厌憎的目光看了一眼四周,一言不发。   大巴车悠悠地晃动着,车内重归安静。   刘耀丰看回手机,点开另一个人的消息框。这是他帮家里跑生意认识的大城市的公子,阶层比他高多了,很有人脉、知道很多消息,要不是因为对方的指点,他也不会跑来受这个罪。   【刘耀丰:你确定消息准确?清凉沟有猎物?】   【刘耀丰:不会有危险吧?】   很快,对方回复了:【放心,只要你跟我展示的本领是真的,清凉沟的猎物就是给你送宝贝的】   【到手分我一半,下回消息还有你的份】   刘耀丰回了个“应该的”。他收起手机,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隔壁的孙聆雪。多年过去,她更漂亮,却还是对他爱答不理。   可再过一会儿,她怕不是得抱着他的腿苦苦哀求,梨花带雨地祈求他保护她。到那个时候,哼……   刘耀丰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左手手腕上的黑色手表,尤其抚摸着那眼睛形状的表盘,动作深情如抚摸爱人的肌肤。   他想象着这趟旅途即将发生什么,唇边的笑容越来越大,眼中亢奋的光也越来越明亮。   新的时代将要到来,以前所有看不起他的人……他全都要踩在脚下!   *   两个半小时后,大巴车抵达了目的地。   清凉沟位于益水市以西,是一片植被茂盛、物种多样的山林,以高含氧量而著称。   这是一片老景区,曾经也游人如织,但近年新开发的景点不少,这个只能走走路、吸吸氧,风景也不上不下的景区,就没落了许多。   像今天,来这里的大巴只有他们一辆,游客一共九名,再加一个领队古小丽,偌大的景区门口就没别的人了。   孙聆雪跳下车,想起小时候跟家人来过,那会儿可热闹了,与如今真是两个样子。   【“洞察”成功,进入较高能量汇聚地,当前能量浓度50%】   【当前能量值85/100】   【能量值不满,是否吸取四周能量?】   一连跳出三条信息,吹散了她的惘然,孙聆雪看着提示,产生了一种意料之中的喜悦:竟然能直接从外界吸取能量?就冲这一点,这趟来得就不亏!   【是!】她作出选择。   【能量+1】   【能量+1】   ……   每一次能量增加1点,间隔大约是5秒钟。   孙聆雪观察片刻,从惊喜中回神,暗自摇头:这种慢悠悠的恢复速度,平时也就算了,要是到紧急时刻,还得依靠能量食物。   可是,为什么野外的环境是“较高能量汇聚地”,而在城市里她没有得到任何提示?难道……   孙聆雪抬头看天。   雨后的晴天总是格外明澈,蓝天高远,大朵大朵的云纯白明亮,像动画片里的场景。在蓝天中,一丝丝银线闪着光,织成了巨大的网。   城市中也能看见这张天空之网,但网眼密集得多,不像这里,一个个网眼大得能养一头鲸鱼。   网眼稀疏,能量就密集?   孙聆雪琢磨着。   ——“大家跟上了,我们现在进景区!”   前面不远,古小丽挥舞着黄色的领队小旗,招呼队员们跟上。   孙聆雪也整整双肩包,走了上去。   清凉沟空气很清爽,连那股挥之不散的腐朽气味也淡了一些,让孙聆雪舒了口气。车程两小时,她就被迫吸了两小时臭味,恨不得申请去坐车顶。   前方,古小丽正用开朗的语气为大家介绍:“大家听着啊,因为我们今天时间有限,没办法走完清凉沟全程,所以要坐摆渡车上山,再从山上走下来,或者也可以选择爬上山,坐摆渡车下来,大家想选哪一种?”   “爬上去吧!”   刘耀丰的声音立即响起,甚至显出点迫不及待。他也注意到自己过于激动,立刻调整情绪,笑着说:“爬山锻炼身体,下山伤膝盖,我看咱们队里还有老年人,那更要注意关节健康。”   他笑容热情,但那老夫妇瞧他一眼,表情颇为冷淡,一看就不买账。   其中的老妇人还淡淡说了句:“谢谢你,小伙子,但比起关心我们,还是对你女朋友好一些,起码别大吼大叫,更别动手!”   刘耀丰的表情僵在脸上。   张颖看他下不来台,反而心疼了,脸一拉,阴阳怪气地说:“别人的家事,你们管什么,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老妇人顿时愕然,她丈夫登时生气了,斥责道:“该你被打!”   张颖嗤笑一声,高傲地抬着下巴,又问一句:“关你们什么事?”   说着,她状似不经意地抚了抚耳环,又露出腕上手链,再拉一拉自己的单肩背包,显出上头的知名logo。   “呃……好了好了,我们赶紧出发,山上空气可好了!”古小丽看尴尬了,赶紧打圆场,挥着小旗往前走,“往这边!”   一行人这才继续走。   景区门口装了一排检票机,但根本没开,也没看见检票的工作人员。前面停了一排摆渡车,也是空空荡荡。   “怎么没人?”大家准备好了身份证,还以为要刷卡进入,这下都有些挠头。   还有人担心起来:“领队,怎么都没人?别是景区不营业了吧?那待会儿我们爬上山之后,要是没有摆渡车该怎么办?”   “不会的,没事,这里我经常来,摆渡车都是按时发车。”古小丽还是那么开朗,笑容满面,“来,我们从这儿进去。”   轮到孙聆雪的时候,她往旁边看了一眼,旁边就是给工作人员休息的工作亭,窗户紧闭着,门也掩着,但没关死,还留了一条缝。里头没开灯,黑黢黢的,只有天光照亮了近处。   一股腐朽的气味,从门缝中飘来。   她忍不住朝里面看了两眼。   天光挤过门缝,在地面投射出一截短短的亮光,亮光散射出去,隐约照出屋内的情形。   地上的板凳,跌落的书本,歪倒的双肩包……然后是纤细的白色丝线。丝线往里延伸,通向一大块白色的物体,那东西是个竖着的椭圆形,很大,像一只巨大的白茧。   【“洞察”成功,发现D级能量生物傀儡(濒死)】   【当前能量值95/100】   【将持续从环境中吸取能量】   【能量+1】   “你在看什么?”突然,一只手搭在孙聆雪肩上。   孙聆雪一瞬间头皮发紧。她扭过脸,看见司机大叔站得离她很近,正死死盯着他。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上下来的,悄无声息到了她身边,那张脸上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微笑,眼球不断轻微地往上翻动,更显怪异。   那股腐朽的气味倏然浓郁。   【作者有话说:】   女主被造谣的那段,是用的我闺蜜的真实经历。校园重生那篇还会写到这些,等我去学学高中理科再开那篇,文科生落泪……可以先收藏一下?专栏里《重生2009,成了大魔王》那个    第12章 徒步(3) 博物馆   孙聆雪沉默片刻,突然露出一个笑容。她一抬手,反过来抓住司机的手臂,大声喊:“领队!古领队!”   “怎么了?”前面古小丽回头。   “干脆让司机大哥一起去吧!”孙聆雪热情地说,死死抓住司机不放手,“不然让人家白白等我们几小时,多无聊。”   “呃?”其他人都一阵愕然,还有人轻声嘀咕“多事”。   司机那张僵硬怪异的脸,也露出错愕之情。   “走吧走吧。”孙聆雪拽着司机往前走,擅自决定,“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多个人多份快乐啦,走你!”   有一瞬间,古小丽的脸变得面无表情,两只眼睛只剩下眼白,却还直勾勾地盯着孙聆雪。但下一刻,她就展露笑容,又是那副开朗模样,说:“也行!”   近到景区里,孙聆雪才放开手。   她之所以要把司机拽进来,一方面是觉得把他单独留在外面,算个不稳定因素,另一方面却是因为一条提示。   就在司机的手搭上她的肩的时候,她脑海中浮现出这么一条消息:   【从D级能量生物傀儡身上获得2能量】   【当前能量值98/100】   原来不仅能从环境里摄取能量,还可以从能量生物身上得到能量!   她不禁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要是能一直保持和能量生物的接触,岂不是能把对方能量吸收光,不战而胜?   可惜,司机沉默地走在他们背后,她没办法再自然而然地挨上去。   孙聆雪扭头好几次,都没找到机会,只得暂时放弃那个诱人的念头。   徒步正式开始。说是徒步,其实清凉沟的步道修建得比较平缓,慢慢走的话,和在公园散步区别不大。   刘耀丰兴冲冲走在最前面,张颖紧跟着他,不时抱怨山路不好走,两个年轻姑娘紧随其后,正指着张颖的坡跟凉鞋窃窃私语,中年夫妻专注拍照,两名年轻男性并肩走着,说说笑笑。   孙聆雪走在后面,前方不远处就是那对老夫妇,那老妇人一开始还气哼哼的,老爷爷在小声安慰她,又逗她,不一会儿,老太太也笑出声,还拿胳膊肘碰碰丈夫,两人的背影又轻快起来。   这两位老人穿得朴素,但衣着整洁干净,色彩和样式的搭配都很有品味,两人都戴着一顶雅致的渔夫帽,谈吐文雅、气质很好,像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孙聆雪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了自己的爷爷奶奶,不觉露出一缕微笑,有意无意挡住了背后司机阴恻恻的目光。   清凉沟景色清幽,天气也凉快,不像城里雨后闷热。   大家一开始颇有兴致,这里拍拍、那里站站,但很快,人们就觉得景色重复,步道也只是乏味的高低起伏,开始闷头走了起来。   孙聆雪一边走,一边不时抬头看着天空。天上的网眼越来越稀疏,她的“洞察”也提示她,四周的能量浓度提升到了70%。   【当前能量浓度已达标】   【是否吸取能量注入花瓣?】   这时,她的异能忽然传来提示。   孙聆雪脚步一顿。   注入花瓣?   她凝神去看,只见两片花瓣明亮如故,代表“协同进化”的花瓣上,翠绿能量液体轻轻晃动,似乎开始增加。   过了一会儿,她辨别出,液体的高度确实增加了,原本它只刚好点亮第一颗星星,现在它越过了节点,缓慢地爬向第二颗星星。   原来能量浓度达到70%之后,可以直接吸取能量帮助花瓣升级?   意外之喜!   孙聆雪不由有些期待:好想快点点亮所有星星,看看会发生什么。   她还注意到,当“协同进化”的花瓣缓慢吸收着能量的时候,鱼龙剑的花瓣却毫无动静。这样的话……想要升级鱼龙剑的话,应该需要其他方式吧?   因为想得太专注,孙聆雪不知不觉慢下脚步,却正好,带队的古小丽也停了下来。   前方是一个岔路口,一条路向前,另一条指向一条蜿蜒向上的石梯。   “朋友们注意一下!”   古小丽走了许久,没有半点疲累的影子,声音还是那么开朗、气息也还是那么平稳。   “我们原本的行程计划是往前走,不过这里走上去有一座博物馆,是清凉沟考古发掘的汉代陵墓展览,大家要不要去看一看?”   “——走!就去看看!”   还是刘耀丰率先回答,他的迫不及待愈发明显,声音也很激动,甚至已经站上了楼梯。   孙聆雪听出他的激动,心思微动,不禁想:难道刘耀丰知道山上有什么东西,所以才这么急切?他这副样子,简直像是急着去盗墓,怕人抢先了。   不过……   她鼻尖轻轻一抽,脑海中出现气味的轨迹图。   那股臭味越发明显,而且就指向山上。   她轻声说“借过”,越过旁人,走到岔路口前,抬头看去。一看之下,她的眉毛就轻轻跳动起来。   在那窄窄的山道上,一缕缕白色丝线铺满了台阶。它们蜿蜒而上,由稀疏到浓密,挂在地面上、草叶上、树木的枝丫上。   在台阶尽头,隐约能看见一栋建筑,那建筑被白色丝线密密地缠绕着,只剩个轮廓,还有窗户和大门。两个窗户像两只眼睛,大门像一张黑洞洞的嘴,三点组合成一张无神的面孔,木然地看着前方。   “聆雪?你想去吗?”   孙聆雪扭过头,看见古小丽的笑脸。她朝她咧嘴笑着,眼神却一片木然。   “大家都说要去。”古小丽轻柔地说,“走吧,你也别被落下啦!”   片刻后,孙聆雪微微一笑。   “走啊。”她若无其事地说,手从后腰放下。   【当前能量浓度20%,能量吸取已停止】   踏上山路的那一刻,异能提示她,环境中的能量浓度骤然下降,无法继续吸收能量。   孙聆雪猜测,应该是前方那只能量生物攫取了大部分能量。   看来,吸取能量并不是她的独家能力……得更小心一些。   爬山很考验体力,不一会儿,大家就轻重不一地喘气起来。   孙聆雪倒是呼吸平稳,还有空回头看司机:司机还是好端端跟在她后面,身体直挺挺立着,头也高抬着,两条腿机械地轮番迈动,脸上的表情愈发诡异。   见孙聆雪看来,司机面部抽动,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眼珠快速颤动起来。   既然都回头看了,要不做点什么吧……孙聆雪沉吟片刻,忽然伸出手,食指往司机额头一点。   【从D级能量生物傀儡身上获得2能量】   【当前能量值已满,多余能量注入花瓣】   很好,验证成功,环境不行了,敌人还有库存嘛。   孙聆雪满意点头,收回手,不顾神态怪异的司机,继续从容登山。   司机盯着她的背影,脸上闪过一丝迷茫。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累。   这个女人是不是有点邪性啊……他僵滞的思维里冒出这个念头。要不,还是离远一点?   离远一点吧。司机默默放慢脚步。   大约十五分钟后,一行人到达了博物馆前。   面对裹满白丝的建筑,除了孙聆雪以外,所有人都毫无异色,那对老夫妻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历史啊考古啊,似乎对这方面有专业研究。   “博物馆不用买票,是免费参观的,我们现在就进去吧!”古小丽站在门口,笑容可掬,示意大家一一进入。   轮到孙聆雪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司机单独站在大门口没动,就关切道:“怎么司机大哥不一起呢?”   好好的能量来源,不跟上不太好吧。   古小丽盯着她,笑容忽然淡了几分。“司机要休息。”她皮笑肉不笑,“我会带着大家参观。”   “真的?”孙聆雪一听,立即一把抓住古小丽的手,使劲上下晃了晃,“领队你太负责了,那就拜托你了。”   【从D级能量生物傀儡身上获得2能量】   【当前能量值已满,多余能量注入花瓣】   果然,吸古小丽也行!   古小丽的神情忽然迷茫一瞬,轻微地晃了晃头。   接着,她用力抽出手,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孙聆雪,语气带上催促:“好了,快进去吧!”   说罢,竟是抢先挤了进去。   急什么,诱捕猎物就装到底嘛,怎么到自己地盘就不装了呢,还是不够敬业……   她本来想试试看,如果使劲吸啊吸啊吸,能不能把司机和领队捞回来的。她还记得司机对家人的关切,也挺喜欢领队这种活泼开朗又负责的人。   孙聆雪叹了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司机。她看见司机往边上走去,消失在拐角,只剩被太阳照出的影子还映在地面。   下一刻,那人影突然坍塌,好像融化一般,眨眼就消失了。   见到这一幕,孙聆雪抿抿唇,收起笑意,抬腿跟上其余队员。   博物馆的入口有咨询台,但也没人在。往里是展厅,几盏黯淡的射灯照亮展品,构成为数不多的光线来源,空间更显幽暗。   “这地方好阴森啊,干嘛非要来这儿!”张颖嘟嘟哝哝的抱怨响起,又跟男友撒娇,“耀丰,我脚疼!”   “谁让你穿凉鞋来的?”刘耀丰抬头四望,似乎在寻找什么,很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你背我嘛。”张颖仿佛没察觉他的不耐烦,甜腻腻地撒娇。她背后那两个年轻姑娘轻声笑起来,透出种看戏的快乐。   “少来。”刘耀丰毫不客气地说,“害怕你就跟紧我,不然出了事我可不管你。”   “好吧。”张颖也不以为意,只紧紧贴上去,还有意无意看了孙聆雪一眼。   ——“神金哦……”   那两个姑娘继续笑。   大家往右走,进入第一个展厅。   “这里展出的主要是汉代的石棺、石像,大家可以打开语音导览听听介绍。”古小丽的声音响起,漂浮在展厅幽暗的空气里,似乎也多了一份幽凉。   众人一无所觉,各自看起展品。   孙聆雪选择跟在那对老夫妇身后。他们径直走向展厅中央的石棺,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起了石棺的来历。   “这具画像石棺最值得看。”   “石棺壁上这幅‘仙人启门’图很特别,仙人的手是鸟爪状,腿上有鳞片,有人推测这象征掌管生死的朱雀,但你看,仙人头上又有鹿角,显然不会是朱雀……”   “当年发掘的时候,是老余主持的吧?他说的那件怪事是不是真的,我怎么一点看不出痕迹……”   孙聆雪听着,忍不住插话问:“打扰您二位,这具石棺发掘时出过什么怪事吗?”   她之所以跟着老夫妇,不仅是因为他们让她想起了家人,更重要的是,他们选择来看的石棺上,传出了一股不同于腐木味道的气息;那像是一股沉闷的、带着点腥气的泥土味。这让孙聆雪有些在意。   她的出声让二老有些惊讶,但接着,他们就笑起来,招手示意她站近一些,亲切地说:“怪事呢,就是这石棺里的东西。这是一具仿木石棺,画像雕工栩栩如生,制作成本很高,在当时的年代无疑说明着下葬者的阶级较高、经济实力较为雄厚。”   他们讲的时候,其余队员也不觉凑过来,一起听着。   老人接着道:“但奇怪就在于,这具石棺开棺后,既没有主人的尸骨,也不见陪葬品,反而有一整个棺材的蘑菇。”   “蘑菇?”孙聆雪很感意外。   “对,就是真菌。很奇怪吧?”老人换了个词,“一开始,考古工作者以为是盗墓者破坏了陵墓、盗走了随葬品,真菌趁机侵入,但陵墓内室并未被破坏。”   “更何况,真菌再怎么说也是生物,得长在土里,可你瞧,石棺并没有损坏,好端端地埋着,真菌是怎么生存的?”   “最奇怪的是,在发现这件事的第二天,石棺中的真菌就不翼而飞。主持发掘工作的考古人员写了一份报告,但因为太诡异,没有被重视,后来也有人来调查过,都没有新发现。这件事就只成了圈子里一件谈资,不了了之。”   “哦——”   大家齐齐感叹出声,发出一种听了奇妙小故事的满足喟叹。   只有孙聆雪抱臂沉思:那蘑菇不会也是能量生物吧?她问:“请问,您说的是多久之前的事?”   “发掘?也没多早。”两位老人想了想,相互提醒一下,“也就三十六年前吧,还是三十七年前?”   那还是挺早之前了……孙聆雪哭笑不得,表示感谢。   两位老人叫她不必客气,还笑说:“年轻人好学是好事呀。姑娘,你叫什么,多大了,还在上学吗?”   “我叫孙聆雪,25,今年刚毕业。”孙聆雪挺耐心地回答。她跟着他们,继续走向下一件展品,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古小丽那边的动静。   二老一下反应过来:“呀,读研了?什么专业?找工作了吗?”   “金融的。”孙聆雪笑笑,“不想找金融工作了,回家当无业游民,正琢磨干什么呢。”   “金融啊……”两位老人露出点敬佩的表情,“没点脑子可不敢读这个。”   这时候,不知谁忽然喊了一声:“咦,领队呢?领队怎么不见了?”   孙聆雪心中一突,立即去看。她明明才确认了古小丽的位置,人怎么会不见?   放眼望去,只有一片幽暗。   大约是为了迎合展品主题,展厅内刻意竖起不少围挡,做成红色宫墙的样式,也起到引导参观的作用。   但现在,这一座座围挡沉默伫立,莫名多出一股森冷气息,好像一只只窥视的鬼影。   “领队?”   “小丽?古小丽?”   大家纷纷喊起来。   孙聆雪四下一看,连她自己在内,九名徒步队成员都在厅内,唯独古小丽不见踪影。人们呼喊的声音跌跌撞撞地传出去,在不大的展厅里竟传出一丝回音。   “——你们在找我吗?”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带笑的答应。   【作者有话说:】   注:“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多个人多份快乐啦,走你!”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是女主那个用法哈,但是考虑到现实里很多人口语都是用错的,反而制造了这么一个使用的情景,这里使用错误的用法反而更生活化一点,所以将错就错。如果有学生,请记住正确用法    第13章 徒步(4) 同根的命运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前面拐角处,古小丽正朝大家招手。   她身边正好是一堵红色宫墙式样的围挡,又有一尊汉代石雕的辟邪兽。   古小丽半个身子正好从那漫漶的石雕边探出,一张脸白惨惨的,笑容也多了几分阴森的意味。   她招着手,还用那开朗的语气,招呼说:“大家都看好了吗?看好的话,从这儿上楼,我们去下一个展厅。”   古小丽背后是楼梯口。   孙聆雪几人距离最近,一听她招呼,两位老人答应了一声,抬腿就想过去。   孙聆雪拉住了他们。   “小姑娘?”二老有些奇怪。   孙聆雪不及作答,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就在古小丽露面的一瞬间,那股腐木的气味变得异常浓郁,几乎像针一般刺着她的皮肤。   “不要过去。”几秒钟后,她才说出这么一句。   “快来呀,注意时间……”古小丽还在呼喊,但那张笑面隐隐变得僵硬,声音也更机械。她的目光转向孙聆雪,两只眼睛都黑洞洞的。   这时,“哒哒”的鞋跟敲地声响起,是张颖快步走来。她刚刚似乎和刘耀丰又吵了几句,拉着脸,对诡异的气氛浑然不觉。   她从孙聆雪身后走来,经过时竟突然用肩膀撞了过来。   孙聆雪专注四周,没有注意,被撞得往边上一晃,她飞快盯了张颖一眼,皱起眉头。   “你干嘛挡路?”张颖声音娇滴滴的,又带了一丝趾高气扬的意味,“怎么,你摆一张臭脸给谁看?你以为还是以前吗,人人都捧着你?”   孙聆雪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那目光冷森森、黑洞洞,看得张颖心中一突,但她不愿意示弱,便又哼了一声,踩着小高跟凉鞋快步往前走去。   “刘耀丰,你不走我可走了……啊!”   她走到拐角处,转头看向古小丽,声音陡然僵住。   下一刻,她尖叫起来,扭身就想跑。   然而,一根尖刺陡然刺出,擦过了张颖的肩,好悬没把她刺个对穿。   饶是如此,鲜血也在灯光下迸射而出,配合着张颖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将所有人都震在原地。   “怪物……怪物!!”   张颖捂着伤口,跌跌撞撞地跑,带着哭腔:“刘耀丰救我——!”   这时,古小丽走了出来……   不,真正走出来的,是长着古小丽上半身、拥有蜘蛛下半身的怪物。   它挪动着毛茸茸的八条腿,另有两根前肢挥舞着,其中一根还滴着鲜血。   它似乎没注意自己已经暴露原型,那人形的一半还在笑着,口中还发出那开朗又僵硬的呼唤:   “大家快来啊,现在才来了一个人,你们怎么都站着不动?我们一起出来,可不能走散了……”   说着,它的上半身缓缓转动,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去。   “大家……”   直到这时,众人终于悚然惊醒,尖叫着四处逃窜。   然而,从出口的位置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灯光在墙上映出一道巨大的蜘蛛影子,上面却也有一颗人形的头颅,看帽子的形状,正是大巴车司机。   “这是什么东西啊……!”   “救命……救命!”   “报警啊!快报警!”   “妈妈呜呜呜……”   一片混乱中,孙聆雪后退了几步,仍旧保持着冷静。   这只怪物突然出手,是因为到了它的老巢,没必要再遮掩了?但它看似可怖,面对张颖都捕猎失手,看来也没那么厉害。   更重要的是,她虽然被腐木的味道熏得头晕,但并未察觉到真正的危险。相比起卷发女人给她的毛骨悚然之感,这只蜘蛛怪物要差多了。   仅此而已了吗?   就在孙聆雪升起这一丝疑惑的时候,她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两个人的影子,那是刘耀丰和张颖!   在突发的混乱中中,刘耀丰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找到目标一般,朝着某个方向快速跑去。   在他身边,是跌跌撞撞跟着的张颖,现在她不抱怨脚痛了,只伸手拽着刘耀丰的衣服,不停惊恐地重复说“不要丢下我”。   灯光扫过男人的脸,照出他兴奋的表情。   他果然知道什么!   而且,刘耀丰跑过去的位置,正是腐木味最淡的方向。   那边比这里安全?并且有宝物?   孙聆雪当机立断:“往那边!”   一句“往那边”没说完,孙聆雪已经弹射般奔跑出去,经过两位慌张的老人的时候,她两只手各拽上一个,拉着一起飞奔。   在混乱中,人类就像羊群,会唤醒跟随的本能。   孙聆雪声音果决,其他人听了,立即跟上,根本没有思考为什么的空间。   前方是消防通道,刘耀丰一直往下跑,孙聆雪也跟着往下跑。背后是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密密麻麻的窸窣声响——蜘蛛也跟过来了!   老人家的反应要慢很多,孙聆雪都把他们拽着跑了半层楼了,他们才反应过来,但也只是忍着惊慌、不断喘气,咬牙跟上,顾不得其他。   【情感联系程度5%,协同进化开启共享,收获正面情感10点……】   她的异能提示了什么,但孙聆雪没来得及仔细看。   她发力狂奔,一点不觉得累,只感到源源不绝的力量,这也让她心中更有底气了一些。而让她欣慰的是,两位老人家竟也健步如飞,比她预想的情况好。   一路跑到地下,撞开一扇门后,眼前竟然出现了一片广阔的地下空间。   空间宽阔又高大,还亮着大功率的白炽灯,像个秘密仓库。   在空间上方,密密麻麻结着一张巨大的蛛网,上面到处结着大小不一的白色茧,形状如同木乃伊的棺材。   网的中心,倒挂着一只庞大如小型飞机的蜘蛛。它呈金棕色,浑身交织着黑色花纹,间隔又有大小不一的白色斑点纹。   从它的腹部吐出一根丝线,连接蛛网,它自己则缓慢下沉。   【“洞察”成功,发现D级能量生物流浪汉蜘蛛(被寄生)】   【当前能量值95/100】   那股腐木气息的源头,就在这只巨型蜘蛛身上!   可是……明明是跟着气味最淡的方向走,怎么反而撞进了这种地方?这只蜘蛛体型比外面的大多了,一看就是蜘蛛老大。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它也是被寄生的状态?   孙聆雪疑窦丛生,不禁停下脚步,紧盯着前方。   她身后也陆续传来不同的脚步声,再使劲把门盖上。   那些恐怖的窸窣声响都止于门外,似乎并没有闯进来的打算。   人们好不容易敢多喘口气,然而,在看清前面的场景之后,他们的腿再次吓软了。   “woc这……”   “你把我们带哪儿来了?!”   “妈妈呜呜呜……”   “嘘。”孙聆雪只说。   这时,一个人忽然指着前方,抖着声音说:“那、那不是家暴男和他女朋友吗?他,他在干什么?”   不错,在那只倒挂的蜘蛛正前方,站着刘耀丰和张颖。   此时,刘耀丰正把张颖锢在怀中,任凭她如何喊叫、挣扎,他都没有松手。   如果是平时,对张颖而言,他那强壮的身躯或许是安全感的来源,也是上网大秀情侣身材反差的得意素材。   可现在,这只是她无法挣脱的枷锁。   更别提她才受了伤,鲜血染红了她的衣服,也浸湿了刘耀丰的衣服;血液一滴滴落在地上,在寂静的空间里发出缓慢的“滴答”声。   “刘耀丰你放开我……你疯了吗!你要干什么!”张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已经叫破了嗓音,透出极致的恐惧。她不由软了声音,从呵斥变成哀求:“耀丰,耀丰你放开我,你,你到底……”   蛛丝闪亮;上方的蜘蛛缓缓降落。   “就是这东西……”   刘耀丰面对那巨大的、反常的怪物,声音里不是没有恐惧,但更多的是狂热的兴奋。   “颖颖,你说过爱我,现在……到你证明的时候了!”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发力,手臂上那在高级健身房、雇佣高价私教而锻炼出的肌肉一块块鼓起,连同他绷紧的躯干核心一起,紧紧抓住怀里小鸡仔一样瘦弱的女友。   “颖颖,为了我——苦了你了!”   刘耀丰大喝一声,将他曾经无比赞赏的纤美柔弱的躯体,整个扔向了蜘蛛!   “不不不要……啊——!”   张颖尖叫,四肢在半空仓皇地舞动。   下一刻,蜘蛛抬起鳌肢,精准无误地钳住了张颖,继而突出白色蛛丝,开始包裹张颖。原来蛛网上那些白色巨茧,都是它的储备粮。   张颖的惨呼瞬间变得断断续续,口中、身上……到处都是涌出的鲜血。鲜血不断流淌,染红了包裹她的白色蛛丝。   在蜘蛛动作的时候,刘耀丰先是愣愣片刻,继而发出一长串怪异的笑声。他好像也被自己的举动吓着了,却更多是感到兴奋,才能从喉咙中挤出公鸡打鸣似的、发抖的笑声。   他一边笑,一边面向蜘蛛展开双臂,双手竟凭空燃起金红色的火焰。   在那火焰燃起的同时,上方,已经被蜘蛛丝包裹得只剩一个头的张颖,也突然燃烧起来!   ——用张颖点火,这才是他的目的!   【“洞察”成功,发现D级异能者】   【当前能量值90/100】   火焰发动的刹那,孙聆雪也收到了“洞察”的提示,果然,只有正在使用异能的异能者,才能被她感知。   火焰迅猛,一瞬间传到了蜘蛛身上,并顺着蛛网蔓延;密密麻麻的蛛丝,一转眼化为火海,那些白色巨茧也染上火焰,空气里顿时传来蛋白质烤焦的气味。   蜘蛛挣扎。   张颖竟也在挣扎。   她重伤至此,又被火焰灼烧,可生命的顽强恰恰在濒死之际体现,她挣扎着、发出模糊的尖叫,那张完全失去本来模样的脸,转向刘耀丰的方向,嘴一开一合,仿佛在说着什么。   孙聆雪不喜欢张颖,否则也不会冷眼看她送死,但在这一刻,她忽然有点恨自己视力太好、听力太好,将这一幕看得太清楚、听得太清楚。   ——她清楚地听见,在这一刻,从张颖口里断断续续说出的,是无限凄凉的三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要问为什么?为什么要问为什么!   这一刻,孙聆雪感受到了一种冰冷的愤怒。   这愤怒层层燃起,凝固如冰,冰里禁锢着沉默又爆裂的呐喊:原因有什么意义?他害了你,他亲手害了你,只需要知道这一点,你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应该用尽一切力气诅咒他!   她愤怒,不是为了张颖,而是为了自己:她也曾为了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而将自己饿得头晕眼花,还自欺欺人说不要钱的工作的每一天是在锻炼自己。   她想起来多年前的一幕:她刚刚踏入高中,第一个同桌就是张颖。第一节课,张颖一直在盯着她看,下课后细声细气地说:你好漂亮,我们能不能做朋友。   那是无关紧要的往事,如今想来,并不会让她原谅当初张颖的造谣,也不会让她多一分后悔——后悔没有尽力救张颖。   这件无关紧要的往事,只是让她更加清楚地看见了张颖的无能为力。   因为无能为力,15岁的张颖不敢正面追求刘耀丰,只敢背地里用谣言捅向孙聆雪。   因为无能为力,25岁的张颖柔柔地依附男友,死到临头才惊觉无力反抗。   有人说这是愚蠢。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怎么会想着靠男人?   但在最开始,那只是一点动物般的念头:“想要有自己独立的房间”、“想不用爸妈求人塞钱才能念好学校”、“想有新衣服而不是捡亲戚孩子的旧衣服”、“想一家人和和睦睦而不是为了没买到晚市打折的菜而吵架”……   但凭自己很难做到。平庸的头脑,平庸的体能;父母毫无助力,当他们抬起那被生活刻下风霜的沧桑的脸,眼中唯一的期望,是指着孩子出人头地、让自己晚年有靠。   凭自己做不到,可就是想要——怎么办?   拿美貌和柔顺换取,为什么不行?犯了哪条法律,伤了哪个人的心?   就是这样一点点走上依附的道路。要往上依附,要尽量往上,要让咬牙低下的头颅换来橱窗里闪闪发光的包包,要让深夜的泪水落在豪宅的地毯上。   是这样的念头,这样的逻辑,这样的行动轨迹,勾勒出平庸的花瓶的庸俗的人生。   多么愚蠢……   因为顺利过,因为成功过,因为确实凭借自己的“魅力”让富二代折腰,于是忘记了:真正的力量只有一种,是我想、我要、我能办到。   取决于他人的力量,不是真正的力量。   以为的“换取”,只是拿年华打了水漂。   其实也不是忘了,只是自欺欺人。   若真能凭自己上青云,谁想要伏低做小?   一直自欺欺人,渐渐也就真信了。骗了自己,真信美貌为王。   多么愚蠢……的确愚蠢。   张颖的确是个愚蠢的女人。   而孙聆雪自己?也不遑多让。   她也曾拥有过这样愚蠢的时光,骗自己爱情与面包可以兼得,为了抓住那一根通往“更好生活”的绳子而不断塑造自己,最后却被无情抛弃。   她和张颖的区别很大吗?一点都不!也许她更早地迎来失败,也许她更早醒悟和蜕变,也许她更幸运、拥有了新时代存活的本领,也许她们已经走向截然相反的道路,但——   她们的命运,依旧同根。   她们是愚蠢。   但也只是愚蠢。   而有的人,是该死。   孙聆雪看向刘耀丰,目光倏然归于宁静——刀光出鞘前一般的宁静。   她的心情也一片宁静,如无波的湖面。   湖水不动,心念不动,唯独诉说着一个念头:   ——张颖既然死了,这个男人又有什么活着的必要?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入v,1w5更新,谢谢支持w    第14章 (三合一)徒步(5) 变化的敌人   此时, 那只巨型蜘蛛已经被火海包围。   在它发现无法灭火之后,它发出愤怒的尖叫,身体忽然一缩、一弹, 竟是抛弃了蛛网和储备粮,整个朝刘耀丰扑去!   刘耀丰不闪不避,大喝一声,往前方一个直拳出击;熊熊火焰化为火龙,顺势出击, 迎向蜘蛛。   砰……!   那巨型蜘蛛被击打后退,重重落地;火焰烧得更猛,蜘蛛毛绒绒的八条腿剧烈扑腾起来。   “哈哈……哈哈哈……”   面对这一情景, 刘耀丰大笑起来, 那笑声中有一丝恐惧、一丝对自己力量的惊异,继而便是强烈的满足。   他胸膛起伏,喘着气, 朝蜘蛛嘶声道:“被毒火灼烧的感觉怎么样?不枉我牺牲了我心爱的女朋友!畜生,你要记住,她是因为你才不得不牺牲的, 我要杀了你,为她报仇!!”   活像蜘蛛听得懂似的。   “呕……”   有人发出了干呕的声音,不知道是被血腥场面刺激的,还是被冠冕堂皇的畜生给刺激的。   蜘蛛躺倒在地, 肚皮朝天, 挣扎的力道渐弱。   刘耀丰再次发出狂笑,大步走上前,自如地踏进火海,准备收割猎物。   就在这时。   孙聆雪动了。   她用出最快的速度, 将几声模糊的惊呼甩在身后,几乎一眨眼就来到了刘耀丰的背后。   刘耀丰察觉到了,堪堪回头,面上还来不及切换成惊愕。   孙聆雪已经一个转身,一个迅猛的回旋踢,狠狠将刘耀丰踢了出去!   一声痛呼,一声骨骼断裂的声响;刘耀丰直接被踢飞了一小段距离,然后重重扑倒,正好扑在蜘蛛肚皮上;冲击的力道裹挟着蜘蛛,一人一怪在地上翻滚一圈,蜘蛛竟重新八足落地,还将刘耀丰压在身下。   蜘蛛已经受了重伤,却抓住这一时机,两只鳌肢狠狠刺出,顷刻贯穿了刘耀丰的双肩!   “啊啊啊啊啊……!”   刘耀丰吃痛,发出狂叫;求生本能下,火焰再次加剧,烧得蜘蛛浑身焦黑,满场飘满了蛋白质烧焦的气味。   趁他病要他命,落水渣就该痛打——孙聆雪正要上前补刀,心中却忽然一凛。   一种奇妙的直觉攫住了她,让她硬生生停下动作。   就在此刻,从火海里、从蜘蛛渐渐不动的躯体里,一簇白色的丝线生长出来,裹住了蜘蛛,也裹住了不断扭动的刘耀丰。   那是……蛛丝?   不对,那东西游丝无定、纤细异常,虽然是白色,却呈现出一种干枯的质地,不同于蛛丝的闪光坚韧。   孙聆雪紧盯着前方,右手搭上刀柄。   此时,被蜘蛛压制的刘耀丰总算反应过来,咳出几口血沫,怨毒地盯着孙聆雪。   此时他还没有察觉异样,还在喊着:“臭表子,老子马上烧死你……?!”   那簇白丝缠上了他的腰;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声音忽然变得惊恐:“这是什么?!不不不……离我远点!滚开!滚开!”   丝线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他开始剧烈挣扎,试图摆脱那东西,试图从蜘蛛身下离开。可他的动作渐渐变得软弱无力,连声音也渐渐低落。   他开始发出“呃呃啊啊”这样破碎的呐喊,用尽力气挣扎,却徒劳无功。   ——就像不久前的张颖一样。   最终,那白色丝线裹满了蜘蛛,也裹满了刘耀丰。他们都不动了。   孙聆雪注视了整个过程,心中那口气也平复下来。   但与此同时,那种警惕感也愈发强盛。   忽而,那些白色丝线又动了。   它们纷纷抬头、向外舒展,凡是被它们触碰到的火焰,都悄无声息地熄灭。   几乎是一眨眼,它们就顺着火焰蔓延到大半个空间;原本灼热的火焰尽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白色,将整个地下室装扮成了雪洞。   忽然,地上的蜘蛛站了起来。刘耀丰也站了起来。   他们身上满是白色,像裹了一层冰雪的铠甲,看不出原本的特征,只剩个轮廓。他们伫立原地,肢体还有些不协调,像操控不熟练的木偶,僵硬地做了几个动作。   片刻后,他们齐刷刷转向孙聆雪的方向。   【“洞察”成功,发现C级能量生物未知真菌(寄生状态)】   【当前能量值85/100】   C级……?   居然比她的等级高出一级!   孙聆雪瞳孔紧缩,短暂的错愕后,她感到轻微的荒谬:搞什么,她是被自己的异能坑了?因为过于相信“洞察”的判断,她轻率地进入猎物巢穴,结果现在自己也要变成猎物了吗?   C级……比她高出一个等级,必定也强不少。她应该感到恐惧或者后悔。   她心中也确实燃烧着一股浓郁的情绪。一定要描述的话,她感到,这真是,真是太……   真是太……   太令人兴奋了……   令人兴奋?   她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念头?她应该不是什么战斗狂吧?小时候打架她可从没闹出过人命,她是很有分寸的……   “哈……”   算了,兴奋就兴奋。   孙聆雪紧握住刀柄,目光愈发锐利。   国人有一句名言,堪称万试万灵的咒语,那就是: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大不了拼一把!   她的心脏鼓动着热烈的情绪,但她的头脑依旧保持冷静,谨慎地注意着四周的环境。   她望着对面怪异的敌人,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比如……气味?   没错,气味。她轻轻抽动鼻翼。既然敌人……嗯,敌生物拥有异能,就应该有特别的气味。   此前那股腐朽的气味已经淡得几近于无,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闷的泥土腥气。   随着白色丝线的扩张,那腥气越来越浓、越来越浓,已经浓郁到令人作呕的地步。   并且……这味道有些熟悉。   孙聆雪突然意识到,她知道这气味是什么!   这股腥气完全就是……   也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大叫了一声,是那对老夫妇。老人喊道:“我想起来了!那副样子,那只蜘蛛……那是被真菌寄生感染了!!”   果然……就是石棺上传来的那股腥气!这么说,她现在面对的可能是一株巨型蘑菇?   就在这时,新的信息浮现在她脑海。   【菟丝子吸收正面情感完毕】   【菟丝子成长为D级能量生物】   【菟丝子请求协战,是否允许?】   菟丝子……?   孙聆雪略略一怔,才想起来自己确实拥有这么一株植物,是在云亭市第一医院获得的。之前菟丝子想要栖息在她头发里,她直接拒绝了,菟丝子就再没动静,她都快把它忘了。   这种关键时刻,它竟然成长了,还请求协战?   至于正面情感,好像是刚才拉着两位老人跑的时候获得的东西。   菟丝子是成长型生物,难道它的养料就是正面情感?虽然不知道菟丝子到底要干嘛,D级面对C级究竟有多少胜算,但在既然它兴奋地跃跃欲试……   【允许】   头皮一阵清凉,像初雪落下;透明的植物缠绕发间,悄无声息,却传递着兴奋和激动。   孙聆雪忽然意识到,她刚才感受到的兴奋,其实源于菟丝子。   菟丝子在兴奋?它一株D级植物面对C级的对手,竟然会兴奋?   实际上,菟丝子不仅兴奋,还迫不及待。它曾被拒绝出现,现在终于重见天日,便是迫不及待的舒展与生长。   透明的茎条倏然分裂成三条,向着不远处的雪白怪物直冲而去。   蜘蛛退了一步,刘耀丰也退了一步;作为真菌的寄生体,它们似乎同时感受到了某种不安,竟然作出退让的姿态。   然而,那只是徒劳的后退。   菟丝子飞快缠上蜘蛛,也缠上了刘耀丰;它们攀附、环绕,像绵绵情意丝丝不绝,又不断收紧如蟒蛇捕猎。   【“洞察”成功,发现C级异能“真菌寄生”】   【“洞察”成功,发现D级异能“纵火”(被寄生)】   【当前能量值75/100】   有了菟丝子,她不仅能探查到能量生物的存在,还能直接探索到敌人的具体异能!   孙聆雪还来不及高兴,就被下一条提示吸引了注意力:   【当前能量值不满,是否通过菟丝子,从能量生物身上获得能量?】   通过菟丝子从敌人身上取得能量?也就是说,无需她自己上手接触,也可以获得能量?   【是!】她毫不犹豫。   【从C级能量生物身上获得5能量】   【从D级能量生物身上获得2能量】   【能量+5】   【能量+2】   ……   一连串提示飞快闪过,很快,孙聆雪的能量就回满到100。接下来,难道……   她突然紧张起来,屏息凝神,然后——   【当前能量值已满,多余能量将注入花瓣】   她等到了期待的提示。   从敌人身上获得的能量,果然可以直接注入花瓣!   孙聆雪受到鼓舞,不禁露出一丝笑容。   前方,蜘蛛和刘耀丰作为真菌寄生体,已经倒在地上,不断挣扎。   四周白色菌丝扭动着,朝着孙聆雪的方向移动,似乎想把她也变成寄生体,但它们每一次扭动、分裂,都带动了菟丝子的分裂;透明的茎条越来越多、越来越茁壮,粗暴地将菌丝一把把地卷起,硬是给塞回去。   孙聆雪分明看见,菟丝子茎条上长出了无数朵淡白色的花蕾,那些花蕾尖端生着小小的尖刺,尖刺对准菌丝狠狠扎下,刺破表面,继而有液体从菌丝身上流入菟丝子内部。   伴随着这一过程,孙聆雪也不断收到能量增长的提示。   对了……真菌可以寄生,她的菟丝子也是寄生植物!   难道真菌被菟丝子反寄生了?   孙聆雪有所醒悟。她盯着前方,也盯着那一连串能量增长的提示,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既然要吸收能量,为什么不干脆更高效?   念头一起,她就动作起来。   只见她发足狂奔,一转眼跑到雪白的蜘蛛面前,接着右手一扬、寒光一闪,一柄西瓜刀赫然出现。   她将西瓜刀插/入蜘蛛的身体,借力一跳,下一刻便出现在蜘蛛背上。她左手死死抓住一把白色菌丝,右手抽/出西瓜刀,重新狠狠捅向蜘蛛!   【能量+5】   【能量+5】   【能量+5】   ……   果然,能量增长的提示出现得更多!菟丝子和她本人,可以同时吸收能量!   孙聆雪全神贯注,牢牢抓住蜘蛛,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抽死你!   被寄生的蜘蛛已经死亡,没有痛觉,但背后的真菌却能明显感受到能量的衰竭。   这株真菌其实也是倒霉,它最初只是一株普通而弱小的真菌,偶然吸取了石棺内的特殊能量,开启异变、有了思维能力,躲开人类,藏在地下偷偷发育,花了三十多年,才勉强成为C级生物。   尽管是C级生物,但它能量值上限太低,又缺乏御敌的手段,实力很差,又遇到了一只强悍的D级蜘蛛,险些被对方吃掉。它不得不藏匿起来,缓慢侵蚀蜘蛛,冷眼旁观蜘蛛诱捕猎物,打算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谁知道,蜘蛛这回翻车了,直接被诱捕回来的食物杀死。   真菌怕蜘蛛尸体被毁,干脆彻底寄生,又捎带寄生了刘耀丰,想将剩下的猎物一口气都吞掉。   反正杀死蜘蛛的人类异能者也死了,剩下的不都是小菜一碟?   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个更加厉害的!   真菌感受到了灭顶之灾的气息,用出所有力气挣扎。它本能地知道,至少要把背上的人类甩掉!   蜘蛛拼命摇晃,旁边的刘耀丰也再次烧起了火焰。这个雪白的人形傀儡一跃而起,捧着两朵熊熊燃烧的金红色火焰,恶狠狠地袭向孙聆雪!   孙聆雪听见风声,也感受到了灼灼的热浪!   她不假思索,反手拿刀,狠命一戳!   【鱼龙剑一阶技能,“剑气一”,解放】   白色小剑呼啸而起,附着在黯淡的西瓜刀上;刀刃沉闷无光,破风时却有龙吟厉啸。   呼——   刀风逼退火浪,进而斜斜划破了刘耀丰身上的菌丝,露出他一线真容。   【能量+2】   不仅如此,鱼龙剑触碰到他的身体时,也传来了吸取能量的提示!   又来了一个想被抽死的!孙聆雪精神一振,立即在心中喊:菟丝子!   心念一动,菟丝子立刻明白,当即分出更多茎条,裹住刘耀丰、将他狠狠一拉,干脆把他整个捆在了蜘蛛身上。   孙聆雪调转刀尖,手起刀落,西瓜刀穿透刘耀丰的手掌,将他牢牢钉住。   “啊……!”   刘耀丰竟然还有意识,模糊地发出痛叫。   孙聆雪没有半点同情或犹豫,目光冷静而冷清,只注视着一串串能量增加的提示,以及花瓣里翠绿液体的增长。   快了,她就快要点亮第二颗星星了……!   慢慢地,刘耀丰失却了动静。被菌丝寄生的他,似乎已经彻底死亡。   就在这时,孙聆雪感觉到,菟丝子动了动,从刘耀丰身上挖出了什么东西……红色的小珠子?   菟丝子居然直接探入刘耀丰的心脏,卷住那颗红珠,并且传回了孙聆雪的精神世界!   【菟丝子一阶技能,“挖掘”,解放】   【挖取D级异能凝结核“纵火”】   孙聆雪目瞪口呆,差点被剧烈摇晃的蜘蛛甩出去,幸好最终稳住了自己。   所以那是刘耀丰的异能?菟丝子竟然能夺取别人的异能……菟丝子自己也有异能?   第一时间,她感到的不是高兴,而是警惕:太危险了,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菟丝子有这种能力,否则她肯定会成为众矢之的!换位思考,如果她知道有谁可以夺取她的异能,她也得先下手为强啊!   不过,为什么叫“挖取”而不是“掠夺”之类的?夺得的异能她能用吗?   另外,为什么只有刘耀丰的异能,没有蜘蛛和真菌的异能?难道是因为真菌还没死?那么,菟丝子夺取异能的条件可能是“对方已死亡”?   疑问太多。   但现在不是思考的好时候。   因为,就在此刻,空气中飘来一缕柠檬的清香。   忽然出现的香气,不同于檀香的幽微清冷,那柠檬的香气清爽又亲切,令人想起夏日安静的午后,风里响着渐渐远去的自行车铃声。   但……   它们也有相似之处。   那就是孙聆雪忽然感受到的危险气息。   在面对蜘蛛的时候,她没有这种危险临头的感受;发现对面是C级能量生物时,她也不曾如此毛骨悚然。   可在这缕柠檬香飘来的刹那,她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夜晚,她用鱼龙剑对准人渣的心脏,却在下一刻因为一缕香气而心脏狂跳,仓皇逃走。   而今,柠檬香又给了她这样的感受。   只一瞬间,孙聆雪就作出决定。   鱼龙剑收回,菟丝子收回!   所有关于能量增长的提示都一瞬消失。   收回力量后,孙聆雪顿时成为一个攀在怪物身上、靠一柄西瓜刀苦苦支撑的普通人。她全神贯注,勉力稳住身形。   而真菌毫无察觉。   它只感到一直禁锢自己、让自己变得虚弱的力量突然消失,心下狂喜,本能地昂起头,想狠狠杀死背上那个讨厌的人类。   下一刻。   轰——!   头顶传来一声尖啸,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声响;爆/炸声与热浪同时来袭,构筑成这一瞬间的世界的全部。   孙聆雪感受到一股强横的冲击力,她不得不横起手臂、挡在身前,接着却发现,自己被人抓住后心,拖离了爆/炸中心。   当她放下手臂,目之所及是一片燃烧的火海,还有火海中的烟尘,耳边被巨响震得嗡嗡的,但还能听见人们不断的咳嗽声。   等烟尘散去,出现在她眼前的,赫然是一个巨大的坑洞。   坑中倒着一具无头的蜘蛛尸体,还有勉强看出人形的刘耀丰;无数菌丝被灼烧成碳,杂乱无章地涂抹着地面和墙壁。   白色的灯光晃了许多下,最终险险稳住光明。   这时,孙聆雪头顶响起了一道清冷柔和的女声:“没事吧?”   她抬起头,略眯着眼,看见一张俯视她的女人的面容。   那是一张纤秀的面容,黑色的及肩长发垂落,衬出一双清冷的眼睛。她穿白衬衣、黑西装,看起来就像普通的都市白领。   与这份素雅沉静形成对比的,是她肩上扛着的重型武器。那好像是……火箭筒?   孙聆雪使劲眨了眨眼,不确定地盯着那暗绿色的长筒武器,又发现女子只用单手就轻轻松松扛着这东西……   “那是火箭筒?”她忍不住问。这种东西应该出现在城市周边吗?   “这个?”女子瞄了一眼肩上的武器,神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沉静依旧,“你想叫它榴弹发射器也行。”   ……不管是火箭筒还是榴弹发射器,好像都不该出现在城市周边啊。孙聆雪明明白白地用表情传达出这一讯息。   “放心,我不会将炮口对准自己人的。”女子淡定依旧,只放下了扛着武器的手,在同一时刻,那只火箭筒也凭空消失了。   【“洞察”成功,发现C级异能“我思故我有”】   【“我思故我有”,用思维构筑特定物品,并将之现实化】   【当前能量值95/100】   孙聆雪转了转视线。   之前面对那个卷发女人,“洞察”技能悄没声息,根本不敢查看,现在却轻松给出反馈。   是她进步了,还是面前的女人不如上次那人强?   话说回来,这个人居然也是C级异能者?   孙聆雪忍不住看向蜘蛛。那株真菌也是C级能量生物啊……原来同级之间,差距也能这么大?   “你还好吗?”女人问她,又伸出手,将她拉起来。   “嗯……谢谢你救我。”孙聆雪回过神,顺势爬起,注意到对方左手手腕戴了一只黑色腕表,表盘是眼睛的形状。   “你在看这个?”女人注意到她的视线。   “我在刘耀丰手上看到过类似的。”孙聆雪指着旁边的巨坑,“就是那个人。”   “嗯……?”女人看过去,似乎想到什么,眉毛拧在一起,“奇怪,怎么会流出……”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微变,但保持了沉默。   这时,其余幸存者都跑了过来。他们也被爆/炸波及,灰头土脸,但看起来都没受伤,只是满脸惊魂未定。   “刚刚发生了什么?”   “你是谁?”   “我们安全了吗?”   七嘴八舌,空气一下吵起来。女人的眉毛又拧了拧。   接着,她从怀里掏出一本蓝色的小本子,用手指夹着,缓缓向众人展示,接着又翻开本子,向人们展示内页。   孙聆雪看清了,那蓝色的本子封面烙着一行烫金的大字,是“异能管理与发展协会”,内页简称“异管会”,姓名一栏写的是“梅绛莹”三个字,页尾盖了红色公章。   梅绛莹……没犟硬?这名字还挺有个性。   “异管会C级执行员,梅绛莹。”女人语气平淡依旧,“我理解你们的疑惑,但现在需要你们先放下疑惑,回答我的问题。首先,告诉我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   “其次……”   她的目光转向孙聆雪。   “你开发异能了?”   平地惊雷。   孙聆雪看着她,又看看那本蓝色的证件,短暂惊愕后,她立即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   她作出发愣的神情,而后摸摸鼻子,苦笑一声:“呃,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异能,但如果是你那种随便变出个榴弹发射器,还能一炮轰了怪物的能力……我倒是挺希望我有的。”   梅绛莹注视着她,还想说什么,边上其他人却激动起来。   “领导……!”他们热切地喊道。   梅绛莹看向他们,微微摇头:“我不是领导,我们是个民间协会……我姓梅,你们叫我梅小姐就行。”   大家连连点头,乖巧又激动地倾诉起来:   “梅老师,这姑娘刚刚救了我们!”   “是啊!老师你不知道,刚刚那怪物可吓人了,一口就吃了两个人!”   “那怪物要朝我们冲过来,是这姑娘勇敢地冲上去,死死抱住怪物,才拖到了现在!”   “要不是她,我们都没命了!”   “她舍己为人,救了我们!”   他们非常自然地换了个尊称。   人们七嘴八舌,还有人试图解释之前看到的恐怖场景,又有人想要叙述“家暴男杀掉女朋友”这等令人愤慨的事。   场上一时嗡嗡不停,说什么的都有,梅绛莹听着听着,那平淡的神情渐渐出现裂痕。好吵,头好大……   孙聆雪也在旁边挠头:等等,舍己为人说的是谁?是她吗?她没有啊,她只是在为自己捞好处而已啊?   她于是也加入尝试解释的行列,但又不能全说实话,就挑能说的说:“我没那么高尚,我只是热血上头,觉得不拼命就要死了……”   “那也是舍己为人!”老人率先反驳,口吻不容置疑。   “就是就是,多吓人啊,我看到那东西我动都不敢动了,你竟然还能朝它冲过去……”年轻姑娘立即接话。   孙聆雪再次挠头。   她注意到,怎么其他人就跟失忆了一样,没有一个人提到她先把刘耀丰踹了过去,让他当肉盾、被真菌吃掉?是忘记说了吗?   正挠头,却收到了一连串提示:   【协同进化开启共享】   【情感联系程度25%,收获正面情感25点】   【情感联系程度35%,收获正面情感35点】   【情感联系程度33%,收获……】   ……咦?   孙聆雪怔住。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可能。   难道……   她望着那一张张激动的人脸,她甚至不知道这些人的名字,也并没有刻意想要救他们。最多最多,她只是在那对老人身上看见了亲人的影子,顺手拉了一把而已。   可是,难道……   他们在感谢她吗?   他们是在试图包庇她,不要泄露她间接杀死刘耀丰的事吗?   咦,为什么要为陌生人做这种事?他们误会了,她不是为了他们在拼命……   她早已懂得,不要高估人性。   很早之前她就知道,“人之初性本善”是谎言,未成年的同学会在背后嘲笑她家的变故、恶意造谣,表面可靠的成年人也会在半夜敲响她的大门、试图欺负她一个孤儿。   最近她更多明白,不是所有付出都能换来回报,得到的很可能只是一句“活该”。   她已经习惯了,也能应付得不错。   可这一刻,眼前的场景令她回忆起亲人还在的时候,回忆起那些理所当然的相互关怀、照顾。   “——我还拍了视频!”   突然,年轻的女孩儿激动地举起手机:“老师你看,我刚刚拍了,她真的是为了保护我们,主动冲上去挡住怪物的!”   ……好家伙,生死关头你还记得拍视频?梅绛莹表情微妙,形象化地表达出了内心的想法。   孙聆雪有些无奈,用无奈压住内心那一丝震动。哎,这么着急地为她说话,其实是很不自然的,刚刚经历过生死大难,怎么可能所有人都在关注一个人?她要是梅绛莹,只会更怀疑自己。   不过……也没有太大关系。她本来也没打算一直伪装成普通人,只是不想暴露底牌而已。   她对上梅绛莹若有所思的目光,就大大方方回视。   梅绛莹盯着她,忽然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有些无奈。   “要相信异管会嘛……”她轻轻嘟哝了一声,神情回归平淡,“我知道了。待会儿会有人来,带领你们出去。最近这段时间,请每天关注新闻,再过不久,官方就会发布解释,所以也请不要乱传谣言。”   “最后,请不要再随意离开城市。今早新闻已经发布了通知,但你们在路上,或许错过了。”   人们都睁大眼,露出一种疑惑又不安、又有点兴奋的神色。   通过这次事件,他们多少都有自己的猜测,而梅绛莹的暗示,让他们明白自己不会没人管,因此安心不少。   果然,过了一会儿,一队全副武装的黑衣小队就破门而入,部分人来盘问他们的身份,另一部分人在梅绛莹的指挥下,开始清理现场。   孙聆雪也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正见到梅绛莹站在坑边,指着坑底的尸体,让人剖开,似乎要寻找什么。   “那个,”孙聆雪开口,“古小丽……就是我们领队,还有司机,他们之前变成了半人半蜘蛛的样子,他们还有救吗?”   “外面那两个?”   梅绛莹愣了一下,又低声问了同事几句,这才说:“抱歉,他们已经没救了。”   “他们是怎么了?”孙聆雪凝视着梅绛莹,“今后还会发生这种事吗?”   “他们……今后……”梅绛莹抿了抿嘴唇,有些难以回答的模样。   “我明白了。”就是还会发生,所以个人实力非常重要的意思。孙聆雪点点头,认真说:“再次谢谢你救了我们。”   她正要走,梅绛莹却似乎想起什么,“哎”了一声,快步走来。她已经收拾好了那无言以对的神情,再次冷静下来。   “你等一下。”梅绛莹一边走来,一边低头摁几下手机,然后将屏幕转过来,露出一串号码。   那是座机号,从区号来看,竟然是云亭市的座机号码。   “你记一下。”梅绛莹说,“不久后会有一场测试,如果测试出来你有异能,并且你也想找个合适的去处,可以打这个号码。”   孙聆雪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笑笑,重复:“如果我有异能?”   “如果你有异能。”梅绛莹直视着她,语气平淡,却又莫名笃定。   “这是异管会的号码?”孙聆雪又问。   “对。”梅绛莹说。   “嗯……我会考虑的。”孙聆雪想起什么,迟疑片刻,但觉得那也不是需要隐瞒的经历,就说,“你知道另一个标志是什么吗?他们的证件是黑色的,表面烫银花纹,像是火里的刀。”   梅绛莹面色微变:“你见过捉刀人了?”   “小区出过事。”孙聆雪简单解释一句,有些好奇,“所以你们是不同的组织?”   “……当然不同,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们完全比不上我们!”梅绛莹拧起眉毛,突然有点孩子气,目光锐利起来,“比如,我们都是合同工,他们还要用劳动派遣!”   梅绛莹的口气里透出不容忽视的自豪。   孙聆雪:……   怎么说呢,完全没想过的角度,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有种魔幻现实的合理感?   梅绛莹再次强调:“你要记得给我们打电话,不要理他们——呵,一旦误入劳务派遣的深渊,你这辈子就毁了!”   孙聆雪:……   那啥,她之前连劳务派遣都不是,打了三年白工呢……   “真的,你一定要记住!”   梅绛莹一脸严肃,语重心长地说了几句,再次叮嘱孙聆雪“如果有异能一定要打异管会电话”,这才返回过去,继续指挥清理。   孙聆雪也向外走去,心中有一丝好笑:看梅绛莹的样子,倒像有点忌惮捉刀人……也对,卷发女人给她的感觉,确实要更厉害。   异管会,捉刀人……果然是让人期待的新世界。   她走出博物馆,抬头看着斜照的阳光,深深呼吸了一口清爽的、再也没有臭味的空气。   已是傍晚,晚风吹着草木低唱,飞鸟振翅的声音令人想起昨日与昨日之前的世界,那是过去在同她告别。   说不出来为什么,但总觉得……   “那个……”   有人叫她。是同队的队员。   “我们一起回去吧?”   “对,一起走吧,我还惊魂未定呢!”   “也算同生共死,我们交换个联系方式吧……”   “哎呀,那个什么异能……不会是真的吧?”   “唉,你们心理素质可真好,我一想到我们一起来的,回去却少了四个,就……”   又七嘴八舌起来。   孙聆雪听着,神情渐渐舒展。她跟上其他人的步伐,心想:总觉得,这个崭新的世界变得更真实、更有趣一些了。   走在人群里的感觉……   哪怕是脆弱的、倏忽即逝的合群时光,好像也不赖。   *   博物馆地下空间。   “……蛮厉害的小姑娘。”   梅绛莹望着那一行人离去的方向,自言自语一句,才看向坑洞方向,问:“怎么样了?”   背着特殊装置的属下立即站定行礼,说:“报告,异能核回收完毕。回收D级异能核‘蜘蛛傀儡’一枚,C级异能核‘真菌寄生’一枚。”   梅绛莹等着第三条报告,却没有等到。   诧异之下,她跳进坑底,走到不成人形的尸体边,足尖轻踢一下,踢中了那只戴着腕表的手;黑色的腕表已经被炸成碎片,眼睛形状的表盘还坚固,有一半完好。   她一眼看出这是个异能者,也大概能猜到他的死因。   最近天地异变、能量波动,觉醒的人很多,每一个都觉得自己是小说主角,想方设法打听了消息、跑到野外寻宝。   这人大概也是那种洋洋得意、自以为是的富家子弟,殊不知花钱买来的不是机遇,而是送命。   自己送命也就算了,居然还杀了女友……想到刚才群众诉说的经过,梅绛莹冷了神色,深感鄙夷。   她不是没察觉其中的微妙,甚至猜到男人的死亡和某人有关,但她愿意装不知道。   只不过,一想到之后还要向死者家属解释缘由,并且处理在场这么多倒霉死者的后事……梅绛莹多少有些头疼。   唉,打工人可真倒霉啊。为什么不是领导来干这些呢?   她抑制着内心的哀叹,保持冷静,淡淡问:“这个异能者的异能核呢?他死去不到48小时,异能核不该消散。”   “是!但我们检索了三遍,的确没有发现其他异能核。”   属下如此报告。   梅绛莹拧紧眉头,环顾四周,喃喃道:“应该是火焰异能,这类异能输出都很强劲,哪怕是D级异能凝结核,也能制作出威力不错的能量武器。说没就没,我的报告可不好写。”   “难道……”   她又想起了刚才的小姑娘,沉吟不语。   “刚刚那个人,叫什么?”她问,“那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报告,她的身份证姓名是孙聆雪,益水本地人,25岁。”属下一口气说出所有信息。   “孙聆雪……她挺有意思。普通人靠着一把西瓜刀,可没法和异化生物缠斗那么久。不,普通人根本不会出来徒步还带一把西瓜刀。”   梅绛莹语气笃定,却又藏了一丝困惑:“不过,没有检查到能量波动……她还没有觉醒?”   她点了点手表,表盘向上投映出立体图像,展示着对现场的分析结果。   在蜘蛛和男人的尸体旁,显示着一行字:【有被真菌与未知植物同时寄生的痕迹】   真菌,梅绛莹知道是什么。   可未知植物?完全没影子。   难道说,孙聆雪的异能……和植物相关?   梅绛莹想起一个说法:特别强大的异能者,哪怕觉醒之前,也会展露神异。古代有很多神仙鬼怪的传说,背后都是未完全觉醒的异能者。   假如是这样……   “植物相关的异能非常珍稀,也非常重要。哪怕是D级,也必须招募。”梅绛莹做出决定,有点后悔,“我不该只给她一个总部电话,应该私人联系……算了,我先打个报告。”   她走到一边,戴上黑色的单边耳机,拨通某个号码。   三秒之后,对面接通了。   “报告队长……”   梅绛莹简单描述了来龙去脉,最后说:“我认为,为了避免错过稀有人才,应该即刻招募。”   【“即刻招募?她是什么等级的异能?”】   “……尚未开发。”梅绛莹刚才其实刻意避开了这一点,现在却被正面指出,深知队长性格的她不由略显焦躁,“队长,我保证,她大概率可以觉醒异能,而且大概率和植物相关,这对我们探索世界……”   【“大概率?梅执行员,我不需要大概率。我需要肯定。”】   梅绛莹沉默片刻,决定再尝试一把。   她快速点击几下表盘,将刚才拍下留存的身份证件照发过去,说:“但是,队长,捉刀人也对孙聆雪感兴趣!要是被他们抢先,实在……”   【“是她?”】   电话那头,队长的声音忽然出现波动,扬起一点诧异的尾音。   梅绛莹一愣:队长认识孙聆雪?她升起了一线希望。   但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冷淡回应,抹去了她的希冀。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梅执行员,我们人力有限,请不要浪费精力在普通人身上。”】   说罢,电话就挂了。   梅绛莹听着“嘟嘟嘟”的声响,脸色一点点黑了。   人力有限?是啊,她也知道啊,所以她天天加班啊!人力有限怪她吗,要不是协会招了不少关系户,至于干活的就这几个人吗!还“浪费在普通人身上”——懂不懂什么叫不忘初心啊,啊?她当初进异管会可不是为了当人上人的!   而且你怎么知道普通人觉醒异能后有多强?   队长就很了不起吗?队长……队长确实了不起。   谁让队长是全国第一的异能者晏飞光呢。   梅绛莹突然萎靡了。   但她到底不痛快,干脆拿出手机,登录自己的社交小号,发表新的动态。   【老板同事在天堂:等竞争对手干掉我们的那一天,我一定开香槟庆祝哦[微笑]】   发泄完,她获得了阿Q式的安慰,又成了那个勤勤恳恳的打工人。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人才要紧,便给总部的同事打了一个电话,叮嘱他们说,如果之后有一个叫孙聆雪的人打电话希望应聘,务必要通过。   哎,工作虐我千百遍,我待工作如初恋。这份工作……毕竟还是很有意义的。   梅绛莹安慰了自己一会儿,收拾好心情,继续投入工作。   *   孙聆雪等人已经被护送回城,也告别了那一队全副武装的神秘人员。   天色已晚,大家又一起吃了个饭。   在冰凉的空调里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还喝了些饮料,耳边滚着红尘烟火的热闹,才算真正回到繁华的人世。   吃饭的时候,孙聆雪右手边是那对老夫妇,左手边是那两个年轻姑娘。姑娘一直拉着她兴奋地说话,说想要剪辑过后、把视频发上网,央求她同意,她无可无不可,只装作苦恼地说:“完啦,我肯定狼狈死了。”   “明明是帅翻了!”姑娘拍桌,她闺蜜猛猛点头。   接着,对方又叹了口气:“唉,可惜之前的血腥画面……我没敢拍。太吓人了。要是拍下来,我肯定也要发出来,治一治恋爱脑。”   她闺蜜摇头:“想什么呢,拍了也发不出,过不了审的。”   虽说死的是陌生人,还是不讨喜的陌生人,可同为女性,她们多少都心怀戚戚。   这时,右手边的老妇人轻轻碰了碰孙聆雪的手臂。   “小孙……”   “哎?”   老人的面上显露出一种迟疑和矛盾,但终究压低声音,问:“之前,在博物馆那会儿……你叫我们不要过去,是不是已经知道,小古她……”   小古就是古小丽,老人家们都这么称呼她。   孙聆雪想了想该怎么说,最后决定照实说:“觉得不对劲,但不清楚具体怎么回事儿。梁婆婆,怎么了?”   姓梁的老妇人沉默片刻,叹道:“总觉得,当时还是该拦着那小姑娘,如果她没受伤,或许……”   她说的是张颖。   “咳咳——”她丈夫在旁边清清嗓子,挟一筷子菜到她碗里,打哈哈说,“吃饭,吃饭。小孙啊,你饮料喝完了,再来点?”   “好啊。”孙聆雪笑,从善如流。   葡萄汁落进酒杯,足以伪装成葡萄酒。暗紫色的汁液挂在杯壁,紫水晶一样让人迷醉。她慢慢喝下半杯果汁,放下玻璃杯。   “梁婆婆,你是好人。”她侧头微笑,“我奶奶也是这样的好人,我妈也是。我爷爷要比胡爷爷严肃许多,但也是好人。我们一家都是好人,所以……”   她顿了顿,愈发弯起眉眼,笑眯眯地说:“我就是个任性的利己主义者,爱管谁就管谁,不乐意管谁就不管。您别见怪啊。”   听话的人愣住了。这两句话前后有任何因果关系吗?——家人都是好人,所以自己要当利己主义者?怎么听怎么让人迷惑。   面对对方茫然又有些不赞同的表情,孙聆雪只是转过脸,一口喝尽剩下半杯果汁,对其他人朗声笑道:“说好请我吃饭,还算数吧?还算数的话,我可要再加两个肉菜了。”   “加!随便加!”大家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里,并未注意到刚才对话的细节,也没有注意到老夫妇有些奇异的神情。   饭局结束,人们相互叮嘱着“下次联系”,道别归家。   孙聆雪也坐上最后一班公交,顺利回到家中。   昏黄的路灯一盏一盏,点缀在草木繁盛的小区里,像一团团模糊的月光。   十多年前就存在于此的路灯,如今因为陈旧,光线愈发黯淡;被水泥填平的地面上,不知何时被绿草拱出道道裂痕,是倔强顽强的生机。   寂静的、潮湿的、幽暗的夜晚,与多年前晚自习后归家的道路也并无不同,楼上也照样有打骂孩子的声音,远远也还是传来一两声狗吠。   她想起,很久之前她曾经急切地渴望摆脱这一切,摆脱清冷孤独的家,摆脱闲言碎语,摆脱贫瘠滋生出的恶意。   但现在,也许是年岁渐长,也许是刚直面过生死,她发现四周的一切不再让她厌倦,反而令她怀念又感到平静,如同被美化过后的记忆。   属于她的那一栋单元在小区最里面,被层层林木拱卫。小时候她曾幻想这是荆棘中的城堡,要有人披荆斩棘而来,后来却是她披荆斩棘地出去,又两手空空地归来。   她抬头去看,见顶楼的灯光还亮着,就给黄婉云发了个消息:【我到家啦!】   黄婉云很快回复:【好!那我去睡了,明天上班[哭]】   不一会儿,顶楼的灯光熄灭了。   孙聆雪笑笑,这才上楼,开门时习惯性地说一声“我回来了”,也习惯性地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空的房间里翻滚、跌落,最终消失。   窗外起风,那棵占据了她家大半窗景的树木不断摇曳,沙沙声也算有人回答。   这一晚,孙聆雪做了个梦。   她梦见亲人还在的时候,爷爷在厨房里不紧不慢地处理一块五花肉,奶奶戴着老花镜、仔细准备着教案,因为晚上有小孩子来补课。   妈妈坐在窗边,拥着一条毛毯,一头裹着妈妈,另一头裹着她。   妈妈轻轻咳嗽着,又用细瘦的手臂指着窗外,苍白的脸上是温柔不变的笑容。“瞧,阿絮,这么静静地看一看夏天的雨,也是很有意思的。”   她的小名叫阿絮。妈妈说,大雪纷纷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风起。聆雪之声,就该叫阿絮。中间那一句太差劲,弃之不看。   妈妈让她看,于是她也看向窗外。   一整院的冷雨,浇出一整院的雾气;水雾濛濛,模糊了一丛丛的绿意。冷冷的雨从天上来,冷冷的绿自下而生;天地在此交织,绿意遮蔽人类灰色的建筑,将一切还原为自然。   她听见无数的草木在风中刷啦啦清唱,听见花开和花落的声音。   “很有意思吧?”妈妈仍在笑,语气藏着一丝神秘,“要好好去听,阿絮。”   于是她认真去听——   所有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最终形成一句话。   那不是她知道的任何一种语言,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加清楚地传递出来。那句话的意思是……   【“请帮帮我们,我们也会帮助您。”】   她应该点头吗?她乐意点头吗?   濛濛的雨雾连接着遮天蔽日的绿意,陈旧的小区给人以野外的错觉。绿意和花朵都被雨水滋润得发亮,一粒粒滚落的水珠正如一道道期盼的目光。   她忽然笑了,不再迟疑。妈妈说得对,夏天的雨是很有意思的。她喜欢有意思的场景,喜欢有意思的事物。   “好啊。”她说。   【检测到D级异能凝结核“纵火”】   【是否转化为能量并吸收?】   吸收……?   不要,她就不能自己用吗?抬起手变成火人,看起来还挺唬人的。   因为是梦,她没有思考太多,而是理所当然地面对这段提示,并且表达了不满:不要吸收,要取得!   【是否转化为能量并吸收?】   提示不为所动。   她有点不高兴。   梦里的她好像回到了童年,指着提示生气,就像小孩子不小心撞到桌角,会一边哭一边骂说“都怪你不好”一样。   她不死心,又嚷嚷了好几次“我要使用”,但提示总是不变。   好吧,好吧,她悻悻地想,是你赢了,那么……   【吸收】   她作出选择。   【开始吸收D级异能凝结核“纵火”,折合能量67点】   噫……区区67点的D级异能,比她这个100点的双异能选手差远了。刘耀丰就是不行,一直都不行,果然还得是她。   对于吸收他人的异能这件事,她完全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在她看来,这是她的战利品。   如果刘耀丰不想被吸收的话,一开始别惹她不就好?非要在她眼前那么讨人厌,真是叫人不得不收拾他。   所以说嘛,还得是她呀。   她在梦里得意,身后隐隐是妈妈的笑声。妈妈是个温柔的人,但很多时候也很促狭,有点坏心眼。   【凝结核吸收完毕】   这一提示过后,有透明的丝线从她耳畔长出。   那是透明的植物,飞掠时变化成无数细细的茎条,好像许多透明的琴弦——啊,儿时母亲曾无数次弹起古琴,可惜她缺乏音乐天赋,不曾学会。   一道道“琴弦”投入雨水的世界,也投入草木和花朵的世界。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那是藤蔓攀爬、花朵开放、新芽冒出……   它们都竭力伸出枝条,搭上了那透明的“琴弦”。   【菟丝子吸收正面情感完毕,成长为C级能量生物】   又一提示传来。   世界共振如琴曲。   【能量+1】   【能量+1】   ……   无数翠绿的、发着微光的能量,通过透明的琴弦涌来,汇聚如溪流、如江河。   她感到自己像漂浮在凉爽的水面,水面越来越高,她也越来越高;每一次水流的冲刷,都带走了一些疲惫无力,而带来了清爽与力量。   她抬起头,看见花朵浮在夜空,叶脉中能量涌动,终于点亮了第二颗星星。   【“协同进化”等级提升,解放二阶技能“结盟”】   【“结盟”成功,开启回馈】   【能量-400】   【当前能量值0/400】   她原本舒舒服服地漂浮在能量之海上。   突然,能量之海全都消失,她猛地往下坠落,坠入无边的黑暗。   然后……   “……-400是个什么鬼东西!!”   孙聆雪猛一下睁开眼,发现自己大声喊出了一句梦话,声音之大,直接把自己震醒了。   她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用力喘了好几口气,才意识到刚才不过是个梦,现在才是现实。   刚才是梦……   她慢慢吁了口气,坐起来,擦擦头上的冷汗,又去拿枕边的手机。   就是说嘛,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能量-400”,她能量值上限也就100,-400是要她命吗……   “嗯?”她摁亮手机屏幕,眯眼过滤掉光线,懵懵懂懂地盯着时间,“17:35……我手机出问题了?”   孙聆雪甩了甩头,按着太阳穴,觉得身体异样的疲惫,头脑也有点转不动。   她从床上爬起来,找拖鞋的时候还踉跄了两步,接着肚子就开始咕咕叫。她按着胃,呆呆站了几秒,终于察觉了某种可能性,跌跌撞撞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夕阳的光迎面而来,刺得转过脸去。   居然真的下午了?   她又感到口中干涩,懵懵地走出去,到了一大杯水“咕嘟嘟”喝下,又打开冰箱拿出一罐花生酱,动作机械地擓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咀嚼……   【当前能量值6/400】   “咳咳……咳咳咳……!”   孙聆雪一不小心岔了气,弯腰咳得满脸通红。等她好不容易顺过气,也才能“嗷”地叫一声,原地蹦起来。   400??   6点??   所以……不是梦?   孙聆雪一巴掌拍上额头,帮助自己冷静下来,却又忍不住在心里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同回应她的困惑,一条提示浮现出来:   【“洞察”成功】   【检测本人身体状况……】   【C级异能者,点亮花瓣数量x2】   【花瓣1:协同进化   ·等级:C   ·解放技能:   一阶技能,洞察   二阶技能,结盟】   【花瓣2:鱼龙剑   ·等级:D   ·解放技能:   一阶技能,剑气一】   ……真不是梦。   她居然升级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发48小时红包,谢谢支持!    第15章 收获与社交 徒步余波   新的提示继续传来。   【当前盟友:   成长型能量生物菟丝子(C级)x1   D级能量生物x400】   【当前能量值6/400】   【当前能量值过低, 需要尽快补充能量】   孙聆雪眼前一阵发黑,像是低血糖的症状,她赶紧抱起花生酱, 重新大口往嘴里塞,又找出牛奶、水果、巧克力、蛋白棒……埋头一通苦吃。   好不容易能量回到了50点,她摆脱了乏力感,这才松口气,开始思考身上发生的状况。   她是怎么升级的, 能量为什么消耗了这么多?还有,盟友是什么?   她想起梦里的情形,大致有多猜测, 但还需进一步了解。   孙聆雪换了身衣服, 走出家门。   今天该是下了一场细雨,在楼道里都吹了满身凉爽的风。   一出单元门,抬头是横生的榕树枝条, 它们相互交错,将阴云流动的天空细细切割,从而巧妙地隔绝在外。   没错……隔绝。   满目绿意, 满目苍翠。每一片树叶都饱满浓郁,每一片草叶都舒展自如;院墙上的爬山虎覆盖了每一寸红砖,肥大的叶片垂下,为地面娇嫩的月季撑起一片片天然的伞。   那棵被虫害困扰的桃树, 忽然健康起来;那棵伤心樱桃树老友走了的桑树, 再次青春焕发。   院子深处的荨麻耀武扬威,又被精精神神的石榴树抽了一枝条,叫它收敛一些、别成天想着侵占别植的地盘……   呃。   孙聆雪开始揉太阳穴。   无数信息朝她涌来,四面八方都是笑声和闹声;可那些声响分明来自植物, 于是仔细一听,又只觉唯有风声。   “你们都怎么回事?”她还是被吵得不行,不禁孩子气地抱怨出来,“我现在累死了,别吵了。”   刷啦啦——   竟忽然都安静下来。   接着,它们开始轻轻摇曳,像无数细小的、欣喜的、激动的欢呼。   【能量+1】   【能量+1】   【能量+1】   ……   密密麻麻的提示一瞬间飘满整个世界,像瀑布一样,不断在她眼前流淌。   只过去三秒钟,孙聆雪就感到整个人神清气爽、容光焕发,再也不是刚才蔫巴巴、提不起劲的感觉。   【当前能量值400/400】   短短三秒,能量回满。   就在她瞪圆了眼睛、惊讶不已的时候,耳边传来轻微的痒意,原来是菟丝子伸出一点尖端,轻轻蹭她耳朵。   她清晰地接收到了菟丝子的感情,那是喜悦和自豪,就像表功的小孩子一样。   ——今后……每隔一段时间……盟友都会……   她从那稚嫩的表达里,分辨出了菟丝子想传达的含义:这满院子的植物,都是托了她的福,才进化成为D级能量生物,因此它们都是她的盟友,今后会定期给她注入能量,作为回报。   还有这种好事?   孙聆雪反复确认,终于相信,她今后不需要再付出多余的能量,只要这满院子的盟友还存在,它们就愿意定期回馈能量。   那,这……   回想起自己一通苦吃也不过回复50点能量,空间项链里的D级能量果实也不过一颗100能量,可刚才,不过3秒钟……她就得到了400点能量的回馈!   更重要的是,这都是可再生的资源。   换句话说,从今往后,小区就是她的充电站!   孙聆雪揉着太阳穴,抑制不住地升起一股眩晕感的幸福感。   激动了好一会儿,她才平静下来,快速复盘。   这次徒步虽然遭遇了危险,但收获也不小:   第一,“协同进化”从D级升为C级,拥有了新技能“结盟”,且效果拔群。   第二,菟丝子升级为C级能量生物,开发一阶异能“挖掘”,不仅可以吸取能量生物的能量,还能挖掘异能者的凝结核。   第三,知道了野外的“天网”更稀疏,能量浓度更高,有利于升级。   可以说,仅仅是一次冒险,她的实力就有了全方位提升,成了C级异能者。而仅仅三天之前,她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不过,孙聆雪思忖着,不知道自己和其他异能者相比,实力如何?   肯定比不上梅绛莹——她还记得那充满威慑力的一炮,应该也比不上那个神秘的卷发女人。   俗话说见微知著,既然她随便一想,都能想到两个比自己厉害很多的异能者,就足以说明,现在远不是她得意的时候。   升级路长,还需努力。   这么一想,孙聆雪就彻底冷静下来。   一冷静,她就又想到:自己还有很大的不足,就是缺乏爆发性的输出手段。   尽管“协同进化”进化了,用处还不少,但总结而言,它大致就两种用途:   其一,查探异能波动。   其二,通过各种手段吸取能量。   要是能一瞬间大量吸取敌人能量,还能看作杀手锏,但通过这次徒步实战,她已经明白了,这一手段只契合持久战,不适合爆发性的战斗。   绝大部分时候,敌人都不可能当个木头桩子,伫在那儿让她缓慢抽取能量至死。   她需要的,是梅绛莹那种毁灭性也决定性的炮击。   也就是……   她将目光转向精神世界,望向鱼龙剑。   到目前为止,她用过鱼龙剑两次,一次是击伤眼球变态,一次是斩击蜘蛛和刘耀丰。   鱼龙剑威力非凡,发动剑气还不消耗能量,但与此相对,“协同进化”抽取的能量,鱼龙剑也不肯要。   因此,明明是同时觉醒的异能,“协同进化”已经升级了,鱼龙剑还是D级……   咦?   孙聆雪神色一动,仔细查看鱼龙剑所在的花瓣。这片花瓣和“协同进化”很相似,但内部脉络走向不同,最大的区别是可点亮的星星更多。   “协同进化”只有四颗星星,现在点亮了两颗,分别代表一阶技能“洞察”,二阶技能“结盟”。   但“鱼龙剑”足足有九颗星星。   徒步前,鱼龙剑只点亮了第一颗星星,对应技能“剑气一”。   但现在,翠绿的能量液体却高涨不少,越过了“剑气一”,很接近第二颗星星,眼看就快点亮了。   鱼龙剑的二阶技能快开放了!   但为什么?她明明记得,每一次抽取能量的时候,鱼龙剑都岿然不动,俨然不屑一顾的模样。   难道……   孙聆雪若有所悟:是因为战斗?   这个念头刚一起,精神世界里的白色小剑就一动。它跳出花瓣,绕着整朵花飞舞了两圈,划出闪耀的剑气。   它昂然而立,好似孩童雀跃,在对孙聆雪的猜测表示肯定。   还真是个战斗狂剑!   孙聆雪哭笑不得,却又对鱼龙剑更多了几分喜爱。或许是过去几年太隐忍的缘故,她反而更爱鱼龙剑这嚣张好斗、得意洋洋的模样,看起来谁惹了它,它都会戳死对方。   那这样一来,她就彻底了解自己的异能了:“协同进化”的升级需求能量,“鱼龙剑”的升级需求战斗,总结下来,她若想成为一等一的异能者,需要的就是:   能量!能量!能量!   战斗!战斗!战斗!   一旦明确了方法,眼前的道路就越发清晰,再想起那些神秘的“野外奇遇”视频,孙聆雪就有些迫不及待,恨不得立马再去哪里冒险。   但……   她记得,宋燃专门打电话提醒她,要她记得看新闻。   异管会的梅绛莹也叮嘱,要每天看新闻。   还是先看看官方怎么说吧?手头信息还是太少。至少,先搞清楚哪些地方可以冒险、那些地方先别去找死,这一点很重要。   孙聆雪按捺住激动,决心听劝,好好等官方消息出来,再具体规划日程。   刷啦啦、刷啦啦……   四周草木拂动,带来比以往更加清爽的空气,也带来了某种提醒。   ——有人来了。   孙聆雪若有所悟,抬起头来。   “嗳,聆雪?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小区道路尽头,出现一道熟悉的影子。是黄婉云。看来她今天没加班,脚步轻捷不少,语气也愉快。   “是不是专门等我下班?”黄婉云走近了,笑着举起手里的塑料袋,“我买了陈皮兔丁回来,晚上加餐。”   陈皮兔丁是孙聆雪很喜欢的凉拌菜,极具本地特色,别说出去了吃不到,现在本地也不好买了。   “太好了!”她欢呼一声,厚着脸皮认了黄婉云的话,蹭过去,亲亲热热地笑道,“婉云你最好了!”   黄婉云笑眯眯:“你也好,你吃饭真香,跟你一起吃饭特别幸福。”   孙聆雪更笑。婉云一直是个温柔的人,这么多年了都没变。   走了两步,她状似不经意道:“婉云,今天开始,我们一起看新闻吧?”   “新闻?”黄婉云有些讶异,“你什么时候跟我妈一个爱好了?”   “听说有重要的消息会宣布。看嘛,一起看嘛,指不定官方宣布天下大同,今后老板再让加班还不给加班费,就直接投入大牢判无期呢?”   黄婉云被她逗得哈哈笑,终究禁不住磨,妥协了:“好好好,看看看。”   “好耶!”   两人的谈笑回荡在灰扑扑的楼道里,唤醒了一盏又一盏暖色的灯。   *   晚上九点,孙聆雪正在训练。   白天睡了太久,不狠狠练一练的话,骨头都要软了。   这是她前天订购的多功能综合训练器,晚上才送货、安装好,她买的时候心痛,但用起来又觉得挺值。   “……四十九、五十!”   二十组训练做完,孙聆雪下来,擦了擦流个不停的汗水。   和徒步前比,她感觉体能又有了质的飞跃,应该是因为升级?这么推测的话,异能还真能反哺肉/体,就是不知道上限在哪里,能不能变成传说里一剑劈开山海的修仙者?   咦,这么一想,野史里传说的某某侠客、某某真仙,是不是也是异能者?   孙聆雪一边喝奶茶味的蛋白粉,一边发散思维,一个人倒也自得其乐。   房间里,电视开着,客厅和卧室的灯也开着,二十岁高龄的白色绒毛玩具兔坐在茶几上,用乌黑温润的眼睛注视着她。如果是外人站在楼下,仰望这一户的热闹,会以为这也是正常的四口之家。   喝完蛋白粉,孙聆雪要去洗澡,不经意瞥了一眼电脑屏幕,发现社交软件上跳了99+的消息。   居然是死了很久的高中同学群。   孙聆雪的高中是本地一家外国语学校,在她念书的那会儿,学校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名校,近年才被反超。学生的构成是80%的富家子弟+20%的考试人才,孙聆雪是后者。   她绝大多数同学都出国了,很多定居海外,大家背景、人生轨迹都相差很大,群死了也正常。   现在活跃才不正常。   好奇之下,孙聆雪也不忙去洗澡,而是点开群消息,还不辞辛苦地往上划了半天,从头开始看他们在说什么。   一看才发现,说话的其实只有四个人。   鉴于孙聆雪已经把他们的名字忘了个七七八八,更不可能把昵称和本人相对应,干脆以ABCD来代指。   【A:谁能联系上吕文华?】   【B:她不是在纽泽兰定居吗,我有她朋友圈,怎么了?】   【A:我也有,但是她联系不上了】   【C:吕文华也联系不上了?】   【A:也?】   【C:江海潮也失联了】   【D:江海潮?我记得他毕业后一直在纽州?上个月还看他更新动态说去海岛他度假啊】   【A:天呐】   【B:咱们群里有不少在海外的吧?都出来报个平安@xxx @yyy……】   没一个人出来回话。   【C:我觉得没用,你们没发现吗?】   【D:我发现了】   【A&B:发现什么?】   【C:外网都登不上了】   【C:我朋友圈所有海外ip全部失联了,家里海外的业务也一样】   【D:我发现了……我导师年初去海外访学,本来该上个月月底回来,但是人失踪了】   【A&B:!!!】   他们在群里说了不少猜测,就聊到了99+。   嚯,海外的人都失联了?   孙聆雪愣了一下,突然冒出一个猜想:如果野外的蜘蛛、蘑菇都能变异,天上和海底的生物,为什么不能变异?指不定还十分厉害。   再有,天地能量波动,卫星、海底通信电缆……这些设施受到影响,也并不奇怪。   难怪网上只看到了国内的神秘现象讨论,没人提到海外,难怪她关注的海外up都没更新……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海里如果有异化生物,会是什么样的?变异的鲸鱼,变异的水母,变异的鮟鱇鱼?   她没有和水相关的异能,不太好打啊……   孙聆雪越想越期待,简直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即打飞的去海边一探究竟。   ……不对!   她忽然醒神:自己现在还是个C级的小菜鸟,连地上的事都没搞明白,怎么就想到跟海洋变异生物对战了?   再看精神世界,白色小剑不断扭动,传递出兴奋的气息。   又是你这个战斗狂剑……   孙聆雪哭笑不得,安抚了鱼龙剑一会儿,才继续看群消息。   正好,A发了条新消息。   【A:我刚去查了,咱们班上还有几个同学留在国内,也都来报个平安吧】   【A:@孙聆雪 @刘耀丰 @张颖】   【A:大家千万要好好的[流泪]】   孙聆雪努力回忆了一下A是谁,是学习委员吗?她记得学习委员是个女生,不仅成绩好,性格也很好,是个温柔正直的人。当初孙聆雪被人造谣,她还帮制止过别人,说没有凭据的话不能乱说。   孙聆雪对她印象不错,打算回消息报个平安。   但群里又跳出来新消息。   【B:张颖……出事了】   【B:她爸妈用她的号发了朋友圈,说她徒步出了意外,人已经没了】   【A:……天!怎么会这样!】   【C:等等,我记得张颖是@刘耀丰女朋友吧?哥们儿你呢?怎么回事啊?出来说句话,别让大家担心】   【D:呃,那个,我亲戚有在公安的……】   【D:我亲戚说,昨天是有周边徒步出事,而且有点内情,都不归他们管,是上面的人接手的】   【D:听说是死了一对年轻的情侣】   【D:如果张颖是昨天出事的话,那……】   【A&B&C:!!!】   【A:@孙聆雪聆雪你还好吗?】   【A:我们都还年轻,怎么会有人出意外呀[流泪]】   看着屏幕,孙聆雪的手一时顿住。   张颖和刘耀丰出事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也对,迟早的事。   既然如此,只要有心调查,也不难发现她孙聆雪也在徒步队伍里。   那死者家属会不会迁怒她?难说。   印象里,刘家人很不讲理。   高一的时候,在刘耀丰停止死缠烂打前,一次家长会,他妈妈来单独找过她。那是个香水味很浓、口红的颜色也很浓的女人,跟老师说话时殷勤有礼,看她时眼神冷淡,开口就让她别勾引自家孩子。   “有人生没人教,真是没家教的东西。”刘妈妈是这么说的。   她记得一清二楚。   那会儿她家里刚出事,一听这句话,她整个人就失去了理智,拿起水杯泼了对方满头满脸的热水。要不是被同学拼命拉着,她还得冲上去殴打对方。   后来同学们说她“性格狂躁”,也有这件事的缘故。   虽只见过那一次,但足够她了解对方的本性。   不过,假如他们要迁怒她,会怎么做呢?孙聆雪有点想不出来。   总不能找杀手杀了她吧?杀手可没那么好找,而且她也不是那么好杀的。   再说,还有神秘的官方异能者维持秩序。   最坏的情况,假使对方真的昏了头还撞大运,找到了很有本领的杀手来对付她,那她也没办法,硬刚就完事了。   要是连这点后果都承担不了,她早该唯唯诺诺捧着刘耀丰,生怕耀祖找她麻烦。毕竟,她背后又没人可找。   这个世界上,一个没有背景的人想站着活,还想活得硬气,是要有一些头铁在身上的。   孙聆雪不为所动,只摸了摸自己的西瓜刀,才在群里回了一条消息。   【孙聆雪:我没事,谢谢关心】   【A:哇!真的吗?太好了!】   【B:总算有个好消息了……】   【C:哟,高冷校花也看群呢?】   【C:校花这几年干嘛呢,回益水了?有空出来一起聚聚呗[无聊]】   D没在群里回复,却私聊了孙聆雪。孙聆雪也这才发现,她居然和D加了好友,但没备注,只有对方的昵称“双子恒星”。   谁啊……   孙聆雪沉默片刻,跳过这个问题,去看对方发送的消息。   【双子恒星:你别管李珏,他一直喜欢你,但说话总伤人】   李珏?   孙聆雪又沉默片刻。   【孙聆雪:谁啊?】   【双子恒星:……呃呃,你不记得了?】   【双子恒星:他刚还在群里约你啊】   【孙聆雪:哦】   【双子恒星:[汗]】   【双子恒星:你也不记得我了吧?】   【孙聆雪:是的】   【双子恒星:……】   【双子恒星:好家伙,我以为你至少会假装记得,或者犹豫一下的!】   【孙聆雪:懒得】   【双子恒星:……好吧】   【双子恒星:也对】   【双子恒星:当初跟他们一起说你坏话,对不起,我一直很懊悔,但一直无法鼓起勇气向你道歉】   【双子恒星:对不起,我想我当初也充当了霸凌者】   孙聆雪愣了一下,忽然又想起张颖。   她没有回复任何消息,只是关了电脑,起身去洗澡。   *   “——我的孩子不在了,别人的孩子也别想活!”   益水市某别墅区内,灯亮了一整夜。   这是本地老资格的富人区,据说还是第一批别墅区,虽然有不少年头,但当初修得很好,每一栋都是独栋别墅,外观设计也各有不同。在如今独栋别墅已经基本不能审批通过、大量所谓别墅都只是联排的背景下,住在这里,还是颇有派头的一件事。   不过,也因为小区年龄较长,一直住在这里、没有挪去更加气派的湖区别墅的业主,都心知肚明,自家已经掉队,不过占个富得早的便宜,混个小富即安罢了。   当然了,他们所谓的“小富”,也是寻常人眼里的大富。但寻常人怎么想,管他们什么事?他们又不指望一个月几千小万的工资过活。   这种稳如老狗的思维作用下,业主们的作息都很好,普遍十一点前就熄灯睡觉。   是以,像刘家人这样灯亮了一整夜、间歇哭闹一整夜的事,十分罕见,也很不体面。   可刘太太已经顾不上体面了。   自从得到独生子刘耀丰死亡的消息,她就陷入了疯狂的状态,一开始是抓着来通知的人不放,要看尸体,否则绝不相信死的是自家孩子。   等真看见尸体了,就是天塌地陷,昏过去无数次,而后就开始疯狂追查原因。   意外?绝不可能是意外!必要有人为此负责!   儿子的女朋友也死了,张家人上门哭闹过,非说是儿子害死了张颖——瞎说!不要脸!这穷酸的一家子,费尽心机攀附他们刘家,竟还成功了,却不知满足、不知好歹,竟然还要泼儿子脏水!   什么害死张颖,她的耀丰是那样的人吗?   ——就算是,又怎么了?   张颖吃他们的、用他们的,满心打着算盘想嫁进来继承现成的富贵,难道就毫无付出?古代大户人家豢养的狗,都知道该拼命的时候得拼命!   更何况,他们的儿子也死了啊,还要怎么样?张颖那条命,也配要儿子用命来偿吗?真是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刘太太翻来覆去地想,也翻来覆去地哭,每一滴眼泪都哭世道不公,哭苍天不仁,哭她本该大有前途的儿子,却死得不明不白。   一定有人害了儿子!   怀着这般念头,刘太太一边抹泪,一边悄悄到处塞钱。   之前儿子私底下联系上的人,她也去问了,且问得恭恭敬敬,生怕别人不搭理他们。   唉,跟那样的人家相比,刘家实在不算什么,而儿子之所以死,必定与对方无关,只能是旁的人在搞鬼,坏了儿子的前途乃至一条命!   一天之内,刘太太先是找到了徒步活动的人员清单,联系了一个幸存者,用十万块换来一个消息,说,是孙聆雪冷不丁推了儿子一把,才让儿子落入野兽口中!   孙聆雪,孙聆雪……刘太太记得这个名字!她更加清楚地记得,那是个一无所有、无人庇护的孤女,很久以前她想攀附耀丰,但失败了,也不想想她连张颖都不如,怎么敢起这个心思?!   可怜他的耀丰,竟然被这个怀恨在心的女人报复了!   啊,她也有可能是贪生怕死,推了她的耀丰去挡那怪物……   贱人,真是贱人……   多么可怜的耀丰,才立志要给他亲爱的妈妈一个辉煌的未来,就这么惨死在了那恶毒的贱人手中!   对……对对,没错,都怪孙聆雪,这个恶毒的贱人!   短暂的惊愕后,刘太太的恨意与愤怒熊熊燃烧,肆无忌惮地扑向了那个名字。   她要孙聆雪偿命!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零点过一点点放出,再下一更是9号晚上十一点过一点点~PS:宝贝们!晏飞光是个重要配角,但他不是CP哇!    第16章 他人之心 从别墅区到   刘太太解决不了怪物, 解决不了那些影影绰绰的大人物,还解决不了一个无名小卒吗?   她便拉着丈夫,逼着他, 花钱找杀手,做掉孙聆雪,而且必须是凄惨痛苦至极的死法,才能略偿她心头之恨。   “我要她付出代价!”刘太太嘶吼着,宛如心头住着恶鬼, “无论付出什么,我都要为耀丰报仇,我要那个姓孙的女人偿命!”   “冷静……!”   丈夫仍是不同意。丈夫比她更清楚一些内情, 儿子之前的种种行为, 就是丈夫推动的。促使儿子去野外徒步的那人,也来自丈夫的人脉。   她的丈夫——刘先生,严肃地说:“现在不是好时候。”   “为什么!”刘太太无法接受, 声嘶力竭,“你难道不心疼儿子?”   “我当然心疼!”刘先生面部肌肉抽搐几下,神色却更凝重, “可我说了,耀丰的事被‘那些人’接手,而且据说,孙聆雪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他们, 什么他们……他们?!”   “不可能!”刘太太嚷道, 愈发狂怒,“她也配?她也配!我们耀丰才是一等一的人才,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引起异管会注意!”   “嘘——嘘!不要这么嚷嚷他们的名号!现在还没有解密!”刘先生赶紧抓住妻子, 紧张一闪而逝。   “我不管。”   刘太太盯着丈夫,片刻后,她忽然平静下来。   “哪怕她孙聆雪真有什么才能,就像当年她能考上云亭大学的才能,现在她也只是个无名小卒。你明白吗?老刘,所谓无名小卒,就是狠狠心杀掉,也没人会为她说话的人。”   刘先生愣了愣,略有犹豫,却还是缓缓摇头:“不行,如果她真和‘那些人’有联系,想要做掉她,就只能联系另一群人,他们收费的价格太高,我……”   “——孩子都没了,家里几百万、几千万,又有什么用!”   刘太太猛然扬起手,竟是重重抽了丈夫一耳光!   刘先生猝不及防,捂住脸,片刻后才回神,愕然而愤怒,眼看就要拍案而起。   可在他发作之前,刘太太就指着他的鼻子,恶狠狠地说:“老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留着家里的钱是想做什么!外头那几个,嗯?一个不要脸的狐狸精,还有一个私生子,一个私生女!”   “这么多年,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想着要把家留给耀丰,现在耀丰没了……没了!你别想把财产留给那些野种!”   刘太太原本是愤怒,说到这里,却莫名心酸,险些流下眼泪。   “你……你说谁是野种!”刘先生半是心虚,半是恼怒,站起来也是劈手一个耳光。   夫妻俩扭打起来,东西从客厅砸到卧室,险些连灯都给砸了。   最后,终究是刘先生妥协了。   他自认还是个爱老婆、负责任的好男人,谁让本地盛产耙耳朵?实在没办法。   “……问问看吧。”他捂着红肿的脸、挠伤的手臂,看着同样脸颊红肿、手臂青紫的妻子,大度地放过这件事。说到底,他也是心疼儿子的呀!   “问问看……?”刘太太坐在地上,只有眼珠向上转一转,像个油尽灯枯的人偶,只剩一点执念驱动。   “那个组织……千万不要让异管会知道,我们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刘先生似乎想起什么,打了个寒颤。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只纯黑的手表,表盘是眼睛的形状,看久了怪渗人的。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那号码看起来像一串乱码。   五声响后,接通了。传来的是一个刺耳的声音,根本不像人类在说话,也许是用了什么变声的机器,或者ai。   在刘太太定定的注视下,刘先生深吸一口气。   “我要你们杀一个人,一个没有背景的普通女人……杀了她,用最残忍的方法!”   他阴沉地说道。   【“收到。”】   面对刘先生说出的请求,对面反应相当平淡,似乎谈论的不是杀人,而是一次普通的工作,譬如采购签字笔。   接下来,对方仔细问清了名字如何写、目标相貌描述、大致的地点。   最后,对方说,应该没有问题。   【“不过,要一周后才能动手。”】   夫妻俩刚松弛的神情,骤然又紧张起来。刘先生忙忙地问:“为什么?”   【“这是我们的判断。如果不相信,可以找别人。”】   对方的语气非常冷淡,也非常随意。   刘先生赶紧道歉。   【“决定好了?那先付定金,全款的一半。三百万。不成也不退。”】   “三百万……才是一半?!”刘先生倒抽一口凉气,刘太太也发出了低低的尖叫。不成也不退?这是不是太霸道,太不讲理了!   对面发出一串阴恻恻的笑声,像在嘲笑什么。   【“还是那句话,不接受可以找别人。三百万而已,很便宜了,要知道,很快,钱就不是……”】   对方又笑了几声,叫人瘆得慌。   夫妻俩面面相觑。   刘太太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一跃而起,她枯瘦的面容焕发出某种异样的神采,两只眼睛亮得惊人,她伸出手,狠狠抓住丈夫的手臂,宛如绝望的母兽的最后一击。   她什么都没说,刘先生却打了个寒颤,声音不觉柔顺下去。   “我……我接受!”他咬牙,竭力不要让心疼太明显。   交易谈妥,钱也按对方的指使转了出去。   刘先生看着银行发来的提示,忽然像是被抽了主心骨,跌跌撞撞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神情颓然。   满屋狼藉里,夫妻俩沉默地坐着,一直到黎明将近。   当破晓的光照来,刘太太才像被唤醒似的。她蠕动嘴唇,干哑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响,终于想起问一句:“你联系的……到底是什么人?”   刘先生原已陷入浅浅的睡眠,这时他倏然惊醒,像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愣愣片刻,他才用同样干哑的声音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组织的代号是……”   “蜜蜂。”   *   益水市某高档住宅区,某大平层。   这里是梁婆婆和胡爷爷的家。这两位老人虽然与孙聆雪的爷爷奶奶气质相似,经济条件却完全不同。   此时,他们正坐在沙发上。   客厅里五位数的设计师款吊灯亮着柔和的光,大落地窗外的湖景和公园映在路灯与月色里,别有一番朦胧之美。   假如刘耀丰和张颖还活着,早看见这两位被他们看不起的“朴素老人”住在这个地方,大约会收敛不少。最起码,张颖必定不会炫耀那些入门级别的奢侈品。   因为这是本地较新的富人区,湖区别墅甚至能卖到九位数高价,外观设计还在国际上拿了个什么奖。这奖究竟有多少含金量,大部分人也不清楚,但这不妨碍居民们拿这事津津乐道,捧高这里的房价。   梁婆婆和胡爷爷就住在这里。   二老都念过大学,是那个年代堪比大熊猫一般珍惜的大学生,有知识有文化有地位,顺理成章搭上发展的春风,不怎么费力就积累了不错的财富。他们曾经的同学、同事,很多人更是成了名副其实的大人物,有这些人对照,二老也并不以为自己的人生有多么成功。   “中产而已。”他们总是谦逊地自称,也从不追捧资本主义的奢侈品,顶多去熟识的裁缝那里定制几套均价远超普通商场的服装,这只是体面,算不得阶级。   又譬如,他们是负担不起湖区别墅的,只不过占个时机便宜,以开盘价买入一套大平层,又为独生女置了一套同小区的大平层,手里的存款就所剩无几,靠着每个月合计超过三万的一点退休金过活罢了。   后来房价翻了近两倍,他们认为对自己并无影响,朋友和晚辈表示羡慕时,他们都只云淡风轻摆摆手,表示房价的增减毫不重要、全无影响——自住房嘛!便继续优哉游哉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只不过花钱时更加爽快一些,对女儿、女婿、孙女也更加大方罢了。   今夜难得晴朗,室外上弦月楚楚动人,室内的黑胡桃木家具被暖光照耀,折射出温润如人类肌肤般的光泽。   这样宁馨的天气,这样宁馨的环境,合该静下心来,好好享受生活。   尤其,考虑到梁婆婆和胡爷爷前天才死里逃生,他们本该愈发享受这安宁祥和的氛围,在家里听听音乐、看看戏,说一说过去和现在,安享晚年之乐。   可实际上,家里没有安宁祥和,只有一声更比一声高的争吵。   女儿、女婿、孙女都聚在二老家中,除了孙女关在卧室里打游戏,其余人在客厅里吵成了一团。   而他们争吵的话题中心,却是围绕和这里八竿子打不着的孙聆雪。   “……我不同意,不同意!”   胡婆婆向来活泼快乐,现在却实在气坏了,一拍桌子站起来,脸和脖子一起涨得通红。   “你们怎么能够这样去羞辱人!你,你们……”   “怎么能想着,拿钱去买断我们救命恩人的恩情?!”   “文馨,妈妈和爸爸就是这么教你的吗?!”胡婆婆呵斥道。   “这……这怎么就是羞辱了!妈,你说得太过分了!”他们的独生女,梁文馨,也是满脸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五万块很少么?五万块够她挣一年了!”   这场争吵的核心是:胡婆婆觉得应该上门拜访救命恩人,今后常来常往,一辈子将恩情记在心里,如果恩人有什么需要,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可她的女儿和女婿却说,送恩人五块钱表示感谢,就实打实地足够了。   “五万块一年?”胡婆婆更生气了,“人家要是好大学的金融研究生,一年才挣五万?你埋汰谁呢!”   梁文馨一听,脸就拉得老长。   虽然是两名大学教授的女儿,也称得上是书香世家出身,可梁文馨当年只考了个二本,还是后来被父母塞去国外镀了一层金,说出来才好听一些。而今她虽已为人母,女儿都快高考了,可她一听妈妈这话,心里还是那么不痛快。   “妈——你就知道人家学校好了?真学校好,早就定了工作,怎么能当个无业游民,混着你们退休老年人乱跑!”梁文馨心里有气,话里那刺就带了出来,“我看,她顶多就是个三本!”   胡婆婆一噎,觉得女儿说得也有道理,她自己其实也想过,于是她的气势不禁弱了三分,却还是不服输,硬邦邦地回击:“这是人家一年挣多少的事吗?你别管人家什么学校、挣多少,人家救了我和你爸,你们不想着如何感谢别人,就想着花钱赶紧撇清关系?丢人!”   “这怎么叫买断?这叫理所当然。”   眼见吵个没完没了,女婿开口了,语气稳重许多,甚至还能带声笑,劝架似的。   他说:“妈——人情不好欠,又何必欠?一码归一码,她顺手帮您和爸一次,咱们也雪中送炭,送些她必然需要的钱,这有什么不好?您何必说些话,让文馨伤心……”   “你别在这儿拱火!我看,文馨就是给你撺掇的!”   胡婆婆一拍桌子,指着女婿的鼻子,毫不留情地骂道。   “我一开始跟她说这事的时候,她也满口的感激,还说要亲自上门,结果转头就说什么‘一码归一码’,我的女儿我知道,必然是被你教唆的!”   这时,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梁爷爷也开口了,脸色也很黑,开口就一句:“我听了半天,就想问你们一句话:在你们心里,我们这两条老命,是不是也就值五万块?”   这话音调不高、嗓门不亮,内容却极厉害,杀人诛心。一句话说得胡婆婆眼圈红了,女儿脸色变了。   不错,这才是要害,为外人辨别多少句,动怒的核心其实都在这一件事上:人家救了老两口的命,是实打实的救命恩人,这恩情只值五万?   哪怕真要称斤论两……光这一套大平层就多少钱!他们给女儿一家的,又何止一套大平层的数!   结果,轮到他们?五万——五万!   老两口一个不言不语,一个脸红脖子粗,其实大半的伤心都放在这一件事上,再往后排,才真的是为了救命恩人而不忿。   胡婆婆越想越伤心,转过脸去抹泪:“你们啊,看着我这样生气,都不担心我的身体……我两个老同学,都是气上头了心梗或脑梗……我看,你们巴不得我们快点死,这样什么都是你们的了!”   “妈你说什么呢……!”   “你闭嘴!”梁爷爷喝道。   女婿晓得厉害,立马住口,表情也顿时精彩,全然是一副动了气却也努力遏制的样子,接着他苦笑起来,满脸委屈,也不说话,只拿眼睛去看老婆。   虽然人到中年,可他长得实在不错,一双桃花眼勾魂摄魄,否则当年也不会引得大小姐折腰。   这一看,梁文馨原本有所反思,现在却只顾心疼。   她是宝爱老公至极的,当年哭着闹着、死活要嫁给一穷二白的老公,带着一大笔嫁妆嫁了,婚后乐滋滋地当家庭主妇,又热心地动用父母的关系、为老公的事业铺路搭桥,最终也算折腾得人模狗样,每年两次出国旅游,奢侈品专柜刷卡不眨眼。   老公疼她,从来没什么花边新闻,也从不干涉她买东西、做医美,还鼓励她多和小姐妹去玩。虽说公司里有些风言风语,可她从来信任老公,绝不会让外人的挑拨动摇她坚固美满的婚姻。   老公在外从来杀伐果断、潇洒迷人,现在却一番好心反而受了父母的气,这么委屈隐忍,还不是为她?梁文馨心疼得心口都抽抽了,连忙一握老公的手,用行动表示支持和安慰。   “妈——爸!”   转了脸,她拖长了声音、拉下了神情,以捍卫者的姿态,面对娇宠自己的父母,义正辞严:“五万要是不够,你们好好说,有什么不好商量的?七万,八万……十万!这总行了吧?”   说出这个数,实在让她有些心疼。唉,十万呢!都够一家人去海南玩一趟了,却要这么白白送人。   爸妈也真是的,说什么救了他们的命,她仔细听了经过,其实那小姑娘也不过就是拉着他们跑了一截路,后来真正救人的是不知来历的官方的人……可惜!父母太清高,怎么就没搭上官方的人呢?   梁文馨认定了,那些人是官方背景的。   虽然不知首尾,但丈夫给她分析过了,必定有大事发生,要是能托上公家的关系,才是最稳妥的。如果是那些人,十万算什么?百万都舍得、也划算!还只是见面礼,买一个人家今后愿意常来常往。   想到这里,梁文馨不禁有些责怪父母,说:“你们可别说什么自己的命只值多少钱——这样的话了!听了多伤人心?你们非要说少,那我要反过来问问你们,妈,爸,你们别和我们置气,你们就摸着良心、平心而论,你们真觉得,那小姑娘值得交往?”   她拿出一副柔和又客观的态度,反而叫父母平息了怒火和隐隐的委屈。说到底,他们只有这一个女儿,实在宠得不得了,也宠成了习惯,无论女儿如何犯倔,他们都得接着,甚至能说乐在其中。   女儿这么一说,他们对视一眼,也不禁真的思考起来。   那个小姑娘……那个叫孙聆雪的小姑娘,真的值得常来常往吗?   梁爷爷沉默片刻,才说:“我记得……当时我们先走,小孙落在后面,单独和那女杀神说了几句话。说不定,那些人是看重她的。”   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胡婆婆面露愕然,可梁文馨一听就知道,原来父亲猜中了自己和丈夫的心思……或说,老人心里隐隐也有些想法。   毕竟,谁瞎?看见了那种景象,傻子都知道要变天,只不过是上哪条船而已。   既然至少有一个老人明白,话就好说了。   梁文馨看丈夫一眼,目光中含着鼓励。夫妻多年,丈夫闻弦歌而知雅意,再次微笑,和颜悦色道:“爸,妈,话说明白了,咱们家也不是什么有钱人——”   两位老人理所当然地点头。   “——还得顾虑孩子的前途,家里这么些财产,必定要用在刀刃上,是不能够胡乱花了。人的精力也是一样,得有规划。”女婿继续款款而谈。   不吵了,开始讲道理、条分缕析、好生商量。   “其实,我这边也收到了一些消息。”女婿觑着家人的神色,终于露出了盘算,“是我合伙人的消息……”   他慢慢将人脉说来,也慢慢将猜测和打算说来。   说的时候,两位老人神色变幻,梁文馨则用崇拜和饱含爱意的目光凝视着丈夫。   窗外的夜愈发浓了,窗内的灯光稳定依旧,甚至在夜色的衬托下更显明亮。是啊,光明与幸福从来要靠衬托,正如幸运总是依靠不幸而生,有时候,想要力争上游,就意味着不得不将另一些人踩去下游。   老人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可他们相互看着,还是从对方脸上看见了犹豫。   “可小孙……”胡婆婆小声说,“我先前听着,她好像家里就一个人。或许,我们要是报答她,可以拉她一把,一起……”   “妈,说什么呢!”   “这可不能鲁莽!”   女儿和女婿赶忙阻止,甚至老伴也立刻制止,这让胡婆婆再次惊愕起来。她的目光划过女儿和女婿紧张的面容,又看向相伴相知多年的丈夫,喃喃道:“文馨他们也就算了,怎么老梁你也……”   老伴忽然有些尴尬。   他咳了两声,握紧妻子的手,语重心长:“其实孩子们考虑得对,家里资源就这么多,我们不为自己打算,也得为孩子打算。珊珊今年才十七。”   珊珊是二老的孙女,也是梁文馨的大女儿。   “何况,你不记得了?”梁爷爷苦笑着,提醒妻子,“小孙她可是眼睁睁看着别人送死,后来提起的时候,也毫无愧疚之心。这样的人……怎么敢信啊?这一次她救了我们,下一次谁敢保证?”   胡婆婆想起那件事,心里的天平顷刻就倒了大半。还剩一小半负隅顽抗,她低声说:“怎么能这么说!小孙她显然认识那两人,指不定从前被欺负呢?再说,害死那姑娘的是那个男人,怎么能算在小孙头上?”   “而且,而且,再说,再说……”   胡婆婆说不出来了。   她抬起眼,看见家人们期盼的目光,再转头,看见卧室的门歇开一线,原来是孙女在偷偷观察他们。这孩子明年高考,和她妈妈一样,头脑不太灵光,必定是要家里更多照拂的。   唉,确实是资源有限……   胡婆婆反复叹息,终究回握丈夫的手,再开口时声音虽低,却也是斩钉截铁;她不是个没有决断的人。   “听你们的!”   心爱的亲人们都露出放松的神情,这让胡婆婆也多了一丝高兴。   她注视着女儿,后者正紧紧握着女婿的手,两人头挨头,亲密地说着什么。   这样相亲相爱的一幕本该令老人欣慰,可也许是老眼昏花,胡婆婆看着看着,恍惚那一幕又重现眼前:年轻强壮的男人抓着瘦弱的女朋友,奋力将她扔向怪物的方向;那曾经能被称赞为小鸟依人的风情,在那一刻只象征着无力反抗。   望着结婚多年、坚持不吃晚饭从而维持着苗条身段的女儿,还有高大英俊、多年来始终体贴而忠诚的女婿,胡婆婆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不一样!她立即劝慰自己,坚决地劝慰:这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他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该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和那种轻浮浅薄的关系决然不同。   决然不同。   胡婆婆一时恐惧、一时振奋,一时愧疚、一时冷酷,就这么恍恍惚惚地坐着,也没太听清家人后续的讨论。   只有只言片语,从女婿那翻飞如蝶的嘴唇里飘飞而出,又给女儿噙住,继而传递到她的丈夫口中。他们谈论着,商榷着,谋划着,也憧憬着。   她没有听得太明白,翻来覆去,也只记住了一个意思。   他们说:   “实在不行,还能找那些人想想办法……”   “风险高,但为了孩子的前途……”   “你说的是,哪些人?”   女婿更加微笑,他的嘴唇弯弯地翘起,在灯光下异常润泽。   “叫‘蜜蜂’的那些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暗涌 西瓜刀战神   第二天, 周二的傍晚。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这个声音持续响了起码十五分钟,黄家母女频频回头、欲言又止,最后黄婉云清清嗓子, 到底说出那句心里话:“聆雪,饭后吃这么多零食……不太好吧?”   “唔?”   孙聆雪正抱着ipad看视频,闻言抬起头,嘴里叼着半截百醇,手上还拿着半截。之所以是半截, 是因为散装百醇基本都是碎的,很少有完整的一根。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表情无辜, 有点含混地说:“可我没吃饱啊。”   “没吃饱……?!”黄家母女齐齐倒吸一口气。   要知道, 晚饭的时候,黄阿姨煮了五杯米的米饭,孙聆雪一个人就吃了四杯出头, 更别提道道空盘的菜了。   吃完饭,她马不停蹄,开始啃细长的夹心饼干, 目前已经啃了小半包,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孙聆雪按了按肚子,沉思片刻,摆出一副不好意思、羞涩垂首的模样:“没办法, 毕竟我在长身体。”   黄婉云:……   黄阿姨:……   长异能也是长身体嘛。孙聆雪没说出这句话, 只笑一笑,这时候她手机震动,拿出一看,是新好友申请。   好友申请的介绍栏里, 写的是“胡婆婆和梁爷爷的女儿,梁文馨”。   孙聆雪记得那两个老人,她在他们身上看到了爷爷奶奶的影子,于是她点击通过,也有点好奇对方想做什么。   按照常理来说,也许是表示感谢?   果然,通过之后,对方迅速发来一段言辞恳切、彬彬有礼的致谢,紧接着,就提出:【我们准备了十万,想表达一点心意,请孙小姐千万收下!】   的确是感谢。   但是……   孙聆雪原本轻快的神情,渐渐消失。   她沉默地望着屏幕。   假如她没谈那七年的恋爱,假如她没经历过那个圈子的往来,她或许会以为,这是真正的感激,是诚恳的道谢。   网上有笑话,说“十万的车不算车,八万八的彩礼你要我命”,这话固然是嘲讽,但也从侧面说明,对普通家庭来说,八万已经是一个要慎重对待的数额。   何况十万。   对她这样的家庭来说,十万是一笔不小的钱。他们拿捏得很恰当,很精准。   也太精准了。   她凝睇那“十万”二字,脑海中浮现出当日二老的模样;曾经看出的那一丝与亲人的相似,忽而烟消云散。   下一刻,她甚至有些诧异,自己怎么会错认亲人。   于是她重新笑起来。   【孙聆雪:好啊,我就不客气了】   她发去了银行卡号。   一分钟后,十万到账的提示传来,对方也同时发了一张转账电子回执过来。   孙聆雪没回。   她刻意等了一会儿,才给对面回了个“OK”。消息发出就自带一个红色叹号,下方小字提示:梁文馨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果然删了。   孙聆雪的推测被证实。她面不改色,将对方也删除后,顺手把胡婆婆也一起删掉。   接着,她又看了看自己的银行余额。本来只有八千多,宋燃帮她卖了二手,转过来八万多,再加上现在的十万,她竟然也成了存款逼近二十万的有钱人了。   孙聆雪哼起了轻快的小曲。   “婉云!黄阿姨!”   她抬起头,豪气万千地说:“今后我的伙食费涨为一个月三千,毕竟我吃得多,不能让你吃亏,现在我就把钱补上。”   黄婉云最先反应过来,调侃道:“孙老板发财了?”   “嗯嗯!”孙聆雪笑眯眯,连连点头,“算是发了一笔小财!”   黄家母女也没有多问,成年人知道界限在哪里,只笑着恭喜,也接受了伙食费涨价的提议——确实,孙聆雪的饭量是有点惊人了。   孙聆雪又看向手机,翻到另一个徒步队员的消息框。   今天白天的时候,对方告诉她,有人花大价钱来买消息,想知道家暴男到底怎么死的。这个队员发誓说她没说,并且给孙聆雪看了聊天记录截图,但她知道另一个朋友拿了钱、卖了消息。   她怕孙聆雪吃亏,就来告诉她一声。   孙聆雪向她道了谢,之后删了其他队员的好友。   现在,无非再多删一个人而已。   孙聆雪放下手机,再取一根百醇,塞到口中慢慢咀嚼。   咔嚓咔嚓咔嚓……   她不高估人性。   孙聆雪想:她不高估人性。   为了钱卖出她的消息也好,试图塞钱买断她施与的恩情也好,都是人之常情。   愿意花钱已经是很有良心的做法了。那些站得更高、纸醉金迷的人,甚至能一个子不给,还要人倒贴呢。   掺了水的救命之恩,至多也就值这点分量。她早有这样的觉悟,因此她的一切行动,都绝不会纯然为他人利益而做。   她只为自己的利益而行动,其余种种,都是顺带。顺带之事,偶然惊喜就是足够。   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在突然到来的梅绛莹面前,一群人自觉受了她的恩惠,因感激而为她说话、帮她遮掩,这就是“偶然惊喜”,就是足够。   何况,不是还有人专程为她通风报信吗?这就够了。   孙聆雪继续抱着ipad,专心刷视频。   在新闻开始之前,她打算再看看关于野外的消息。   最近这些消息越来越多,每个都看太浪费时间,她都是看标题和播放量来随机决定看不看的,啊~奢侈的烦恼。   “24小时便利店的半夜鬼影,这个一看就是蹭热度的老套灵异题材吧……”   “走不出去的高速公路,看看AI介绍……故事线也太完整了,鉴定为假。”   “求助人类的熊,这个有点意思……”   “高地牛?嗯嗯,动物都挺有意思……”   “蜜蜂……”   孙聆雪的手指顿住,眼里漫不经心的光也停驻片刻。总有些事物会唤醒回忆,而回忆袭来总是避无可避。   ——阿絮,答应爷爷,远离蜜蜂!答应爷爷!   每当这句话再次回荡,她就会想起那个周六的下午。   她会想起那个周六的下午,晚秋风凉,她走出医院,两侧都是高楼,一圈夕阳贴在天边,像只独眼,恻恻地看她。她便也抬起头,去看那夕阳的方向,恍惚之中,两道人影接连坠落,划过夕阳的边缘,落在地面时发出连续的、沉闷的“砰”声;像殉情的飞鸟。   接着手机响起,是医院的通知,说ICU里的病人情况突然恶化,已经没有生命体征。   每当她看见“蜜蜂”二字,就想起那一幕,想起那些声音,想起晚秋的夕阳如何像一只巨人的独眼,向世界窥探时烧死了两只殉情的鸟。   她想起家人。   她的家人都是好人。   好人没有好报。   所以她不是好人,她只是个任性冷漠的利己主义者。   只是,她还愿意当家人的好孩子。   她会听爷爷奶奶的话。   没头没尾也好,完全听不懂也好,至今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好……那也是爷爷奶奶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阿絮,不要问,不要查,不要看,不要靠近,不要,什么都不要做……答应我们!   好的爷爷。好的奶奶。   孙聆雪划走了那个播放量很高的视频,甚至没有点进去看一眼评论区。   “我最讨厌蜜蜂了。”   她微笑着说道。   *   这周的新闻,孙聆雪每天都认真看。   不仅看晚上的直播,还看第二天的重播,还有早间新闻、午间新闻,还有各大媒体的官方账号发的碎片新闻。   她甚至连“某某村子收获了巨型南瓜”这样的新闻都认真看了,还留下评论:我是学生,送我。   尽管如此,每一天的新闻都没什么特别的。   晚上的新闻,孙聆雪都是在黄婉云家里看的。   这周黄婉云不加班,每天六点准时到家,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上来了,黄阿姨也非常高兴,饭桌上的气氛都好了不少。   “老板好像也要赶回去看新闻,都不在乎我们加不加班了。”黄婉云说着,有点好奇,“怎么人人都要看新闻?到底为什么要每天看新闻?”   孙聆雪埋头苦吃,在咀嚼的间隙里回答:“新闻好看。”   “……你敷衍我。”黄婉云瞪她一眼,“你念书的时候最讨厌看新闻。”   “咦,有吗?”孙聆雪装傻。   “我记得清清楚楚。”黄婉云轻声细语,语气却斩钉截铁。   也难怪她记得清楚。初中的时候,学校要求走读生回家都得看新闻、写观后感,第二天当作业交。   初中离家不远,每天早上,孙聆雪都和黄婉云一起,步行去学校。在那短短十五分钟的路途上,孙聆雪总是借黄婉云的观后感草草看两遍,到教室后花十分钟的时间写出内容一样但角度、措辞完全不同的作业,从没被发现,时不时还会被作为优秀范例而宣读。   那时候,黄婉云总会感到轻微的羡慕,甚至起过“再也不要借她”这样的念头,但每每看见那张无论如何也笑嘻嘻的脸,她又会心软,继续心甘情愿借出作业,放学回家时嘻嘻哈哈地分享同一包炸鸡柳。   孙聆雪也想起来往事,嘿嘿一笑,说:“相信我,要好好看新闻。”   时间到了周五。   孙聆雪照例帮忙洗了碗、收拾了厨房,坐在沙发上边刷视频边啃百醇,顺手又下单了五箱。   伴随着熟悉的开头音乐,晚间新闻主持人出现在屏幕上,神情庄重,终于说出了她等待已久的话:   【“由于特殊原因,今天的新闻时长一小时。”】   开始了。   孙聆雪立即坐正身体,顺手拉一拉黄婉云,示意她认真看。   屏幕上,主持人凝视着镜头,那双深邃有神的眼睛仿佛能直直看到屏幕前的观众。   【“在这里,我们向……观众……宣布重大消息……”】   主持人在正常说话。   但屏幕出现了轻微的摇晃,还有“滋滋”的声音。   图像被扭曲,色彩被剪碎,主持人那端庄严肃的形象也频频破碎,直到扭曲成完全不成人型的模样。   “咦,电视坏了?”黄阿姨下意识站起身,想去捶电视几下。   这是用过显像管电视的人们的通病。在显像管电视的时代,如果电视出现雪花画面,那最简单直接的“修理”办法,就是捶电视几下。尽管现在面对的是等离子电视,黄阿姨也还是保留了年轻时的思维习惯。   “等等!”孙聆雪抓住黄阿姨。   “聆雪?”   孙聆雪没有回答。她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盯着那忽闪忽闪的图像,听着音响中传出的断断续续却仍在坚持传递的话语。   【“异化时代……异化现象……异化生物……”】   空气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缕难闻的气味,像是焦油味。   很淡,但的确存在,而且来源于……   “啊——!”   黄阿姨尖叫一声,猛地往后跌倒,陷进沙发里。黄婉云也尖叫一声,却是反而站了起来。   不仅是这间屋子,门外、窗外……远远近近都乍然响起尖叫,似乎眼前发生的一幕,也同时在不同人家家里发生了。   眼前的一幕——   电视屏幕上,图像不断扭曲,形成一大团盘踞的、棕黄色的东西,像树木的根茎,也像虬结蠕动的长虫;这些东西在画面中缓缓蠕动,继而调转方向、拍打屏幕,拍出一块块涟漪似的图样。   接着,第一根触须击碎屏幕,从中探了出来,直直伸来。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眨眼间,大团扭动的长须就铺满了屏幕前方的地面;那无数长须交织、扭动,形成无数漆黑的缝隙,从那缝隙中,隐约闪过一张张惨白的鬼脸。   滴滴答、滴滴答……   不知哪里传来这样的声音,仿佛粘稠的液体缓缓低落,空气里也漂浮着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刚才还温馨的家里,忽然变得一片森然。   “这、这究竟……”黄婉云虽然下意识去维护母亲,却也忍不住微微发抖,她咬紧牙,从颤抖的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别动。”   孙聆雪站起身,横起左臂,挡住黄婉云,同时右手按上腰后刀柄,反手拔/出西瓜刀,熟练一转,就将刀尖朝前。   ——“……你,你怎么还带着西瓜刀?”   饶是恐惧,黄婉云也不免分神一愣,继而骤然受到鼓励似的,竟也再次站直了身体,还顺手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抡在头顶,像准备好鱼死网破。   孙聆雪余光看见她的动作,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看,武器在手就有安全感。”她声音平稳,目光却有些凝重。   她盯着那蠕动而来的触须,不时也捕捉到暗处窥视的鬼脸;空气中那股焦油味依旧盘旋,也依旧那么淡,并没有加重的迹象。   ——嘻嘻嘻……   耳边传来诡异的轻笑,忽远忽近。   窗外,已经有人发出一连串惨叫,楼上楼下都是“乒乒乓乓”的声音,好像已经被吓得屁滚尿流、满屋子乱窜了。   看上去很危险,但是……   孙聆雪皱紧眉毛,干脆闭上眼,好让气味的轨迹图更加清晰。   没有了视觉,意识的世界就放大,宛如月光映在黑暗的水面上,波纹的细节渐渐清晰。气味的轨迹图……不,这称不上轨迹,她脑海中浮现的是密密麻麻的点,这里一点、那里一点……   她只“看见了”一副黑白的噪点图,没有任何能够追溯的轨迹。   难道……   孙聆雪原本都要唤醒鱼龙剑了,但忽然,她睁开眼,按捺住这个念头。甚至于,她连刀也收了起来。   西瓜刀重新滑入皮革刀鞘里,稳妥地贴合进旧日的形状,收敛起一切锋芒。   也在同一时刻,那扭曲蠕动的触须、闪烁的鬼脸、粘稠的水滴声、阴恻恻的笑声……   一切都消失了。   电视画面也突然恢复了正常。   衣冠楚楚的主持人坐在台前,神情还是那么庄重,且好整以暇地说:   【“好,那么,相信刚才短短的一分钟,给观众朋友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主持人口齿清晰,语气平稳,但无论怎么看,对方的眉眼间都藏着一丝忍耐的笑意。   孙聆雪捏了捏鼻梁,不是吧,不会真的是……   这么严肃的新闻频道,真的会干这种事吗?她不禁瞪着屏幕。   【“再一次,我们怀着郑重的心情,向全体观众朋友们宣布,全球异化的时代,已经来临!”】   【“民间有人称之为‘灵气复苏’,所谓灵气,正是导致全球异化的神秘能量。”】   【“我们尚不清楚这种神秘能量的本质,但能确定,这种能量会引起许多类似刚才的现象。”】   【“刚才我们所亲身经历的,就是今后人类世界将共同面临的现象——异化现象。”】   “啊?刚刚……”   “不、不是闹鬼……?”   【“不是闹鬼,提请观众朋友们注意,这绝不是闹鬼,近期一系列超自然现象,都源于异化。”】   【“受异化影响的生物,会拥有特殊的能力,称为异能。”】   【“拥有异能的人类,被称为异能者。”】   【“拥有异能的非人类,统称为异化生物。”】   【“异能者和异化生物所引起的不正常现象,就是异化现象。”】   【“刚才我们向大家展示的异化现象,是专门请异能者利用自身异能,复制出曾经的经历,方便观众朋友们直观感受新时代的特征……”】   ……还真是新闻台自己搞的!   刚才的景象,根本就是异能作用下令人产生的幻觉!   官方也学会整活了?不会是00后接手设计的吧,万一把人吓出毛病怎么办……   不过话说回来,被这么吓一吓就出毛病的话,似乎也很难面对即将到来的生活。   毕竟,像这种东西……未来说不定有多少呢。   孙聆雪继续捏鼻梁,半是放松,半是思索。   幸好她刚才忍住了,没有暴露鱼龙剑,不过……好厉害的异能者,要不是她能嗅到异能发动的气味,她根本察觉不了对方的存在。   而且,针对全国的异能?所有看新闻的人都看见了同样的景象?这作用范围也太恐怖了,难道是传说中S级的异能者吗?说不定能抬抬手就杀掉她。   异能这种东西真恐怖,也真是……   她感到心脏被轻轻捏紧,收缩得有了一丝疼痛感,痛得她忍不住笑起来。   ……异能真是令人期待的、很有趣东西。   这一次她很清楚,这是她自己的想法,而非鱼龙剑的影响。   新闻还在继续。   主持人刻意放慢了语速,也多停顿了一会儿,像是给众人反应时间。   【“接下来,我们将展示一个经典视频,视频中同时展示了异化生物、异化现象与异能者……”】   “这……这都是什么啊!”像黄阿姨这样的中老年人,已经完全被搞糊涂了。   直到现在,黄阿姨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刚才发生在眼前的一切,似乎并不是闹鬼,而是电视台有意为之。可这要如何做到?她还是不明白。那些陌生的词语,异化啊,异能啊……她是一点都搞不明白。   “妈——你别急,好好看!”黄婉云抱着烟灰缸,急急出声阻止母亲的念叨。到底是年轻人,她已经猜测到了什么,睁大眼睛,心脏怦怦直跳,说不好是因为恐惧未褪,还是莫名的激动。   【“这一视频近日在互联网上十分流行,相信有不少观众朋友已经有所了解……”】   孙聆雪听着听着,来了兴趣:什么流行视频这么厉害?最近她天天认真上网,堪比当年认真上学,她怎么不知道?   很快,新闻开始播放那条视频。   首先出现在屏幕里的,是一只雪白的蜘蛛,和一个雪白的人形。   它们位于布满白色丝线和烧焦痕迹的空间里,躯体扭动,头部一寸寸转移,直到对上镜头。   拍摄者的手在微微颤抖,镜头也在微微颤抖;在那东西看过来的瞬间,拍摄者大声地喘了一口气,镜头外更是传来杂乱的尖叫,混合着几声抽泣。   拍摄者的恐惧和绝望,明明白白地透过镜头传达过来。   这时,一个人声响起,是个处理过的年轻女声,显然是后期加上去的。   ——“我很绝望。这时,我真的很绝望。我今年21岁,只是想在大三的暑假赶一赶户外的风潮,才和朋友约好徒步,怎么也没想到会碰上这种事。”   ——“我从没想过,世界上真的有怪物,而且离我这么近。我以为我死定了,浑身都在打颤,几乎记不起来自己怎么拿出手机、又是为什么要打开摄像头。大概是想给世界留下我生前最后的影像吧?我朋友在我身后不停哭泣,不停拨打根本打不出去的电话。”   ——“就在我觉得一切都完了的时候,她冲了上去。”   镜头放大,对准前方一道人影。   那人影显然是个年轻女性,穿着平平无奇的防晒外套、修身户外长裤,扎在脑后的长发已经变得凌乱,看起来没有任何过人的力量。   她头部打了马赛克,背对镜头,面朝那两只雪白的怪物,毫无退缩之意。   忽然,她右手在腰上一摸,竟然抽/出一线寒光——是一把刀!   ——“她冲了上去。”   画外音再次说道。   果然,那道手持砍刀的人影已经动起来。   她往前跑,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一道残影。   镜头放慢、焦距拉长,人影也放慢、变大,于是屏幕上清晰地呈现出,那人影是如何奔至蜘蛛面前,一刀刺进蜘蛛身体,借力跳跃、翻身,趴在蜘蛛身上死死不放。   而后,她抽/出西瓜刀,开始……   一刀,一刀,一刀,一刀……   刀刀刺入蜘蛛的身体,没有任何迟滞。那暗色的刀刃在半空反复滑动,连成一片暗色的虚影,在雪白的背景里异常显眼。   蜘蛛在挣扎,暴怒似地晃动身体;那道人影被甩得晃来晃去,却始终没有放弃,依旧执著地反复用刀刺着怪物。   镜头外传来现场的抽气声,隐约有人小声喊“加油”,还有人喃喃不停地重复“让她赢让她赢让她赢”……   突然,所有人都尖叫了一声;画面里,蜘蛛旁边的雪白人形一跃而起,直直扑向那个抓住蜘蛛的女人。   在尖叫声里,女人没有回头,却猛然抬起右臂、刀尖猛然一转,正好迎上人形!   紧接着,突如其来的爆/炸填充了整个画面;火光伴随着烟尘,吞没了镜头中的景象。   ——“如果不是她拖住怪物,我们肯定撑不到救援赶来。她让我相信,世界上真的存在舍己为人的英雄。”   画外音深吸一口气,用极其庄严的语气,动情地说:   ——“她不希望暴露自己,可我认为,世人应该知道她的事迹!这个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明知危险,还要挡在他人身前!”   ——“如果一定要起一个代号,我愿称她为……西瓜刀战神!”   【作者有话说:】   之后更新是正常的每晚十一点哦!谢谢大家支持,本章发24小时留言红包~    第18章 杀鸡儆猴 新闻整活   视频播放结束。   屏幕画面切回新闻。   主持人含笑注视着镜头, 继续用标准的播音腔播报:   【“好的,那么刚才看到的就是近期热议的‘西瓜刀战神’视频!”】   【“视频中的女子毫无疑问是一名刚觉醒的异能者,而她面对的就是异化生物, 被异化生物盘踞的空间景象,就是异化现象……”】   孙聆雪:……   孙聆雪:???   等等,什么西瓜刀战神,她为什么没看见过?   更重要的是,如果是为了表达感激而起一个代号, 就不能想个更优雅更厉害的吗,比如,呃……比如, 玄天霜刃超音速战神之类的?   对吧, 玄天霜刃超音速战神比较帅吧?   她满脑子问号。   反而是黄婉云和黄阿姨“啊”的一声,用一种恍然大悟的声音说:“原来西瓜刀战神就是异能者!”   孙聆雪猛然扭头:“什么?你们知道这个?”   黄婉云依然望着屏幕,似乎沉浸在某种情绪中。   她带着一种惊奇的表情, 迟钝了片刻,才看向孙聆雪,说:“你不知道吗?短视频都传疯了, 好多二创……哦对,你不看短视频。”   “对我只看长视频……短视频?还有二创?”   孙聆雪突然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   黄婉云摸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又将手机递给她, 而自己的目光还停在新闻上:“就是这些, 第一个是原版,后面都是二创。”   孙聆雪接过手机,视频已经开始自动播放。   还是她刚才在电视上看过的画面,但是从人影冲出去开始, 人影脑袋就被贴了个卡通西瓜图像,手里的刀被特效圈出,配了个“wow”的音效。   接着,视频加快速度,人影“咻”一下就来到了蜘蛛背上,扬刀开刺。   一刀一刀一刀一刀……   视频维持着五倍速,反复播放这个镜头,并接入了经典的鬼畜音乐,还配上刀进刀出的“噗噗”声。   一刀一刀一刀一刀……   啊噗噗噗、啊噗噗噗、啊噗噗噗……   差不多是这样的效果。   原本凝重肃杀的视频,被解构成了奇怪的搞笑片段。   成群结队的弹幕飘来,显然是前几天留下的,还都以为这是哪个剧组的特效画面,全在“哈哈哈哈哈”。   鬼畜版本放完,又自动播放起了其他二创视频:   【“呵,不过是区区蜘蛛罢了……吃我西瓜刀战神一刀!”】   【“用小小的西瓜刀,在怪物的背上,挖呀挖呀挖……”】   【“就你叫蜘蛛怪是吧?好悬你一个大劈叉,给我西瓜刀劈开刃了!”】   不同风格的背景乐,还有不同的配音,甚至有不同方言版本,这种种声音在孙聆雪耳边嗡嗡嗡。   她瞪着屏幕,只觉上面那个西瓜脑袋的人影越来越陌生,最后变成了完全不认识的样子,最后忍无可忍,退出了视频网站。   ……根本火得莫名其妙嘛!   当孙聆雪再次抬头,新闻主持人已经完成了针对视频的解说。   这时候,黄阿姨也渐渐明白过来,只是还不大能接受,就念叨:“这不就是年轻人拍的短剧吗?我还以为是短剧!怎么新闻说是真的?哎呀,这真是……是不是要变天了?”   她总算反应过来。   “西瓜刀……”   这时,黄婉云喃喃着某个词语,猛一下扭过头。她睁大眼睛:“聆雪!西瓜刀!徒步!”   孙聆雪望着她。   她望着孙聆雪。   孙聆雪还沉浸在“不仅火得莫名其妙,甚至上了电视”的震撼中,脸上只能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也缓缓挠了挠脸颊,声音有些发虚。   “该怎么说呢……虽然我要求她给我打码,但如果早知道会火成这样,我是不会答应她上传的……”   当时她只是秉着“就算说不行多半也没用,不如让对方打个码就随意处置得了”的态度,才会答应的。   这谁能知道会上新闻,还成了梗?   “啊啊啊啊啊啊……!”   黄婉云发出一串尖叫,扑过来抓住孙聆雪的肩,但因为过于激动而无法组织语言,只能继续“啊啊啊啊”。   “看新闻,看新闻……”孙聆雪安抚地拍着她的脊背,用哄孩子的语言说,也算哄自己。   黄阿姨也终于反应过来,慌乱地站起身:“啊,这,难道……”   “看新闻,继续看新闻。”   孙聆雪保持微笑,伸出双手,一手按一个,把她俩的脸推向屏幕。   “这么重要的新闻,可不能错过,其他事不重要,呵呵,不重要……”   她们还想说什么,但都被孙聆雪微笑镇压了,于是也就安静看起了电视。   【“……面对异化时代,异能者的存在至关重要。因此,明日起,将进行一场全国范围内的异能测试,请观众朋友们注意社区通知。”】   【“而在今晚,面对我们播放的异化现象,已经展露出异能的观众朋友,请安心等待工作人员联系。”】   【“更多关于异化时代与异能的消息,将通过官方异能者网站公布。”】   【“网站将于明晚8:00上线,网址稍后会通过短信发送。”】   孙聆雪仔细听完了每句话。   她本希望从新闻中得到更多详细的信息,比如异能的等级、分类,还有对异化现象的更多解读,但这次新闻只是详细介绍了她已经了解过的消息。   她有点失望,转念一想也正常,毕竟新闻面对的是一无所知的大多数,缓缓道来才是对的。   看来只能等到网站上线,再自己查看消息了。   【“……今天的新闻就到此为止……”】   电视屏幕上,主持人低下头,开始收拾文稿。代表节目结束的音乐也响了起来。   突然。   【“啊——!”】   屏幕背后,响起了恐惧的尖叫。   冰雪,从主持人背后的演播室里生出。   “刺拉拉”的结冰声中,透明微蓝的晶体一瞬间布满了室内;它们还在不断延伸,生长出尖锐的棱角,狠狠击破玻璃墙体。   主持人反应很快,顾不得形象,站起来就开始跑。   可又一声尖叫后,只见巨大的冰柱横生而出,狠狠将主持人掼到一边!   “啊呀……!”   “怎么回事啊!”   不仅是黄家母女惊呼,窗外也连绵地响起惊呼。   千里之外发生的事,通过直播画面,将惊恐与紧张传递到了千家万户眼前。   屏幕里人影晃动,音响中传出无数脚步声,还有人在大吼:   【“你疯了,住手!不要以为自己是异能者就可以为非作歹……呃啊!”】   说话的人仿佛被击中,发出垂死的悲鸣。   有人大笑:   【“哈哈哈哈……从今往后是异能者的天下,你们这些凡人,还敢命令老子?都跪下来给老子磕头,看心情饶你们不死!”】   耳边响起紧张的抽气声。   孙聆雪望着屏幕,没有说话,只轻轻偏过头。一番仔细的观察之后,她发出轻微的一声“嗤”。   这演技是否有点太浮夸了?别演了吧,演越多露馅越多,她这种不懂表演的人都能察觉到哎……   下一刻,屏幕中闪烁起了光芒。   那是一片粼粼的波光,明灭不定,承载着金红的暖光,令人想起夕阳下被风吹皱的湖面。那波光闪烁在满室冰柱上,又宛如一声声轻微的叹息,接着——   咔嚓。   孙聆雪也同时咬碎了一根新的百醇。   她在呼吸,但她当然嗅不到千里之外的异能的气味,只能在头脑中模拟那异能该有的气息:应该是什么样的?   无论是什么样,她直觉将出手的人很强。   咔嚓——   在那一声响起的时候,冰碎了。所有的冰都碎了;它们原本坚固、相互守望,几乎要冻结整个演播室,现在它们碎落成无数晶屑,掀起一场轻飘飘的雪,轻盈无害,甚至有些好看。   噌啷。   是冷兵器被收回鞘内的声音。孙聆雪听出来了。   接着响起的,是一道男性的声线。   【“拿下犯人,带走审讯。”】   说话的人没有露面,只有声音清晰传达。那声音很是悦耳,可那不紧不慢的态度,在孙聆雪听来,竟骤然引起了一种轻微的、莫名的反感。   【“是,队长!”】   画外又响起几声应和,有男有女,一听就知道训练有素、专业熟练。   之后就是一片交错的杂音。   很快,在“呼呼”喘气声里,主持人踉跄着回到了镜头前。   她身上的套装多了不少褶皱,向来整齐得宛如假发的发型也乱了,好在妆还没花,面对镜头时不至于惹人发笑。   【“观、观众朋友们,刚才的突发事件,是由实习生引发的……好像是因为突然觉醒异能,他认为自己有了为所欲为的能力。”】   主持人开始总结事件,并引出道理:   【“在此,我们不得不再次提示,我们仍然是法制社会,是有规矩的社会,哪怕异化时代来临,国家也会不惜一切代价维护秩序、维护稳定。”】   【“任何仗着自身异能,想要为非作歹、谋取私利的行为,必将得到制裁!”】   最后一句已然是铿锵有力。   “太好了!”   “漂亮!”   不仅是黄阿姨和黄婉云,外头此起彼落,都响起了激动的叫好声,人们自发鼓掌、欢呼,释放着心中的不安和欣慰。   孙聆雪也轻轻叹了口气,露出微笑。   虽然演技浮夸,但有用才是最重要的,也不知道谁想出来的主意,先吓人们一跳,再演这么一出戏、震慑潜在犯罪分子。   哪怕猜到是演戏,眼见官方有如此强力的手段制约犯罪,那些心怀歹意的人也该夹起尾巴。   简单又有效的策略,令人敬佩。她感觉自己也上了一课,便跟着鼓起掌来,表达对不知名幕后者的敬佩。   不知道演刚刚那一出戏,表演的人能拿到多少好处……应该有好处吧?那股腔调不像打工人,但说不准也只是演技好?   孙聆雪心中嘀咕一番。   不过……   官方准备得好全,比她之前想象的更周全,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孙聆雪窝回沙发,继续啃百醇。   她在“咔嚓”声里琢磨着:这么齐全的准备,官方手中到底掌握了多少异能者、多少消息?肯定不少。他们甚至敢整个活,用幻象吓人一跳呢!   也对,要不是这么出其不意,很多人可能不会当回事,或者干脆听不懂。   异能测试要开始了,还要上线官方网站,真恨不得马上就知道全部消息……   “……聆雪?”   一道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孙聆雪抬起头,看见黄婉云炯炯有神的目光。   向来温和而过于有边界感的老同学,此时用一种执著的目光看着她。   “现在能说说吗?你徒步遇到的事。”   对着那样的目光,孙聆雪实在难以拒绝,只好乖乖说:“知道啦,我会说的……不过先说一句,异能测试一起去吗?”   黄婉云注视她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说话的真假,然后才露出笑容:“嗯,一起!”   孙聆雪正要起身,手机却震动几下,低头一看,是高中群的新消息。   死了多年的高中群,借由上回祈祷老同学平安的契机,大有复活之势。   【A:你们看新闻了吗!!】   【B:看了!!!】   【C:哈,有什么好激动的?危险得要死】   【D:我也好想有异能[举手]】   【A:呜呜,谁不想呢】   【B:你们看西瓜刀战神了吗?是个女生!好帅啊,我也想那样……】   【C:切,哪里帅了?】   【D:我也好想有异能,我服从调剂[举手]】   见状,孙聆雪忍不住回了一句。   【孙聆雪:不是西瓜刀战神,是玄天霜刃超音速战神】   【孙聆雪:这样才帅】   【A:……呃?】   【B:哈哈哈哈哈哈救命哦你啥时候变这么中二了】   【C:她一直挺中二的,当年还学火影跑[无语]】   【D:李珏你真是……】   【A:李珏你真是……】   【B:李珏你真是……】   孙聆雪嫌他们吵,屏蔽了群消息,退出群聊界面。   她正要收起手机、准备和黄婉云好好说话,手机却又震动一下。   这一回,是通讯录弹出一个红色的未读消息。   新的好友申请?   点开后是好友申请,居然是已经互删的梁文馨。   咦?   哦,是看到新闻放了西瓜刀战神……不对,是看到新闻放了她玄天霜刃超音速战神的视频,反应过来了?   再看好友验证消息,是这么写的:   【“孙小姐,你怎么把我删了呢?我们一家还想登门拜访,当面感谢你在危难之时挺身而出,麻烦加回来一下吧”】   有意思。   要不要加回来?孙聆雪想了想,通过了好友申请。   对话框头顶立即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而且过了十秒钟都还是这个显示,似乎对面编辑了很长的一段话。   孙聆雪抬抬手指。   【孙聆雪:手滑了】   发完这一句,她迅速拉黑对方,再删除。   好耶,愉快!   ……   益水市某高档住宅区里。   梁文馨终于把一段措辞恳切、不卑不亢、真诚可亲的话编辑好并发送出去,正想欣赏一番自己高情商的措辞,就看见屏幕上亮起了红色感叹号。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盯着那句“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的提示,反复看了三遍,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梁文馨错愕。   有生以来,只有她拉黑别人,从来没人拉黑她。   就算是她先删的对面,也没什么吧?   她不是还转了十万块出去吗!   怎么这么小气……   怎么这么小气呢!   这么小气,心眼这么小,肚量这么小,就算是异能者,肯定也成不了大器!   肯定……   那,他们自己呢?   “文馨,怎么样了?她怎么说?”   梁文馨慢慢抬起头,面向丈夫期待的目光,还有父母那期盼又混合了羞愧的脸;他们都在等自己的消息。   边上的女儿捧着手机,好像已经迫不及待地跟同学朋友炫耀,说“我们家和西瓜刀战神关系很好”。   “我、我……”   梁文馨结巴着,忽然感觉极其无力,一时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徒劳地回望过去。   属于这家人的今夜,注定漫长。   ……   新闻演播室。   “大家辛苦了!辛苦小王,辛苦小李,小李你还好吗,刚才晏队长没有真的伤到你吧?”   被好几个人压在身下的小李动了动,艰难地抬起一条手臂,龇牙咧嘴地说:“领导,能不能先放我出去,再问我好不好……”   室内响起一片笑声。   轻松愉快的氛围里,人们散开,小李也才爬上来,心有余悸地搓着脸,嘴唇还有些发抖。他打了两个喷嚏,哆嗦着说:“冷死我了!”   小李,异能者,拥有冰的力量,也正是刚才在全国观众面前“袭击”演播室的嚣张实习生。   “你的异能不就是冰吗,怎么你还觉得冷?”主持人小王笑起来,用手指梳笼乱糟糟的头发,神情闲适,哪有半点刚才的惊慌失措。   “我就是个D级异能者,那冰雪也就是看个花头,别笑我啦,王姐。”小李做了个苦脸,卖乖。   他确实是实习生,也确实有异能,但还没失心疯到在国家心脏地区作死的地步。   “主要是,刚才晏队长那一剑不仅震碎了我结的冰,还把冷气儿震了回来,反过来给我冻住了,这要不是我自己的异能,指不定就得进医院了!”   小李瞟了一眼边上的休息室,赶紧收回目光,也不敢将抱怨之意流露得太明显。   “这么厉害?”   小王吃了一惊,领导吃了一惊,其他工作人员也吃了一惊。   大家围绕过来关心小李。   “没事儿,没事儿,休息休息就好了。”小李适可而止,又笑起来,继续搓脸,“不过,晏队长可真厉害,有异管会在,肯定能太太平平的。”   “是啊!”   “没错!”   大家纷纷附和。   “不过……”   不知道是谁开头,用貌似不经意的语气谈起:“异管会,好像只是个民间组织吧?”   “捉刀人也是民间组织啊!就是现在到处维护治安的那些异能者。”   “这两个组织到底什么关系?”   “你们不知道?”有人接话,用一种熟知八卦的笃定语气,说:“异管会是十年前从捉刀人里筛选出来的精英,比捉刀人更加厉害,堪称捉刀人PLUS!”   “要不,今天节目怎么是请异管会,而不是捉刀人呢?”   “哦——”   大家再次齐齐应声,发出八卦之心被满足的喟叹。   “哎,那看来,要是之后的测试里,我家孩子也能测出异能,还是最好能加入异管会啊……”   “那你家孩子得多厉害?我就没那么大野心,就希望全家平平安安,其他都随缘,随缘!”   人们从散漫的八卦聊到孩子的前程,语气里全是对未来的忐忑和憧憬。   *   新闻电视台的休息室内。   “队长,队长辛苦了!才下战场,又要帮这群人做戏,队长实在承担了太多!”   一名身穿黑西装、内搭白T恤的年轻男子,站在沙发边,一脸仰慕地看着沙发上的青年。   接着,他又扭头,凶巴巴地说:“梅绛莹,你只有C级的能量条?你就拿这东西给队长用?”   他晃着手里一条类似蛋白棒的零食,一脸不满。   男子约莫23岁,一头反复烫染而显得营养不良的黄毛,容貌还算清秀,但眼神浮躁狠戾。他哪怕穿着正装,也更像个混迹街头的小流氓。   梅绛莹如此鄙夷一句,移开目光。   她只看着沙发上的青年,神情冷静,语气也冷漠,只说:“抱歉,队长,我只有这个。”   沙发青年未作答,年轻男子便指着梅绛莹的鼻子,骂道:“C级能量条,总能量只有300,纯净度还只有60%,也就是只能补充180能量——这种次等货拿来给队长用,梅绛莹你什么意思?”   他越说越火大,使劲甩着手上的能量条,差点打到梅绛莹的脸。   梅绛莹后退半步,咬紧牙关,好不容易按捺住火气。   她仍不看年轻人,只看着沙发上的青年,说:“队长,这是协会发放给C级执行员的标准补给。如果廖海威有不满,应该先解释他自己手上的B级能量条为什么用光了。”   “梅绛莹你找茬是吧?我不信你手头没存货。还有别忘了我等级比你高……”   名叫廖海威的年轻人气急败坏,眼看就要口吐芬芳。   “好了,海威。”   沙发青年抬起手,淡淡一句话就阻止了年轻人的动作,后者立即原地立正,一脸乖巧,仿佛突然从狂吠的恶犬变成了宠物店里讨巧卖乖的小可爱。   沙发青年大约二十六七,穿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衣,一条卡其色西装裤。他正双手搭在沙发背上,仰头闭目,明明是翘着腿的坐法,但由于他长了一张过分清俊庄重的脸,这种礼仪上的随意反而为他增添了一丝不羁的魅力。   他刚才用出那花里胡哨的一剑,现在正是需要补充能量的时候。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朝着天花板吐了一口气,向廖海威伸出手,说:“把能量条给我。”   廖海威立即上前一步,双手将能量条递上,毕恭毕敬,嘴里却还念叨:“让队长使用这种东西,实在是委屈……队长,我昨天才出任务回来,还没来得及去拿新补给,不是我不想献给队长!”   他说着说着,还有点委屈。   *的,这么嫌弃你俩别用啊?   梅绛莹看在眼里,心里呕了两声,觉得这一幕实在恶心,果然耽美只能磕纸片的,面对现实中的男人她何止无欲无求,简直恨不能将对方埋葬,甭管脸如何——这句话指沙发上那个,不指狂吠的那个。   面对一脸媚色的下属,队长竟能面不改色,还能温声说一句“知道了”,仅凭这点来看,他就确非常人。   他接过能量条,撕开后大口吃起来,三下五除二就将食物吞吃干净。明明是有些粗鲁的动作,他做起来却显得优雅,透出一种自幼经受礼仪训练的漫不经心的富贵劲。   作为A级异能者,释放剑技本该是小菜一碟。但他近日连续奔波,能量消耗不少,还没来得及好好恢复。另外,他新晋A级不久,能量使用还不稳,却急于坐稳队长的位置,最近做任务非常拼。   种种因素加起来,造就了他现在的疲惫。   “180能量足够了,我之后回家,不外出。不要苛责梅执行员。”队长抽了张纸,擦干净嘴角的渣滓,又信手扔开,这才略吐出一口气。   接着,他抬手解开两颗衬衫扣子透气,再换了个坐姿,目光直视梅绛莹。   “梅执行员,我还有另外的事要问你。”他声音温和,目光却极具压迫感,“我记得我已经明确拒绝过你,不准提前招募……”   他声音微妙地顿了顿,然后跳过那个名字,仿佛不记得了一样。   “……但你为什么公权私用,私下给HR打招呼,要他们给她开后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全民异能测试(1) 前奏   什么, 队长知道了?   队长知道她给人事打招呼,要照顾孙聆雪了?   梅绛莹神色一僵,心里大叫了一声“什么我被出卖了”, 大脑同时高速运转,开口时语气依旧冷静:“队长,我认为孙聆雪有招募价值。实际上,根据我的消息,捉刀人已经再次和她接触……”   队长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打断道:“捉刀人要招她?”   “……还不确定。”   面对那逼人的目光,梅绛莹终究打消了说谎的念头,有些挫败地说出实话:“只是我个人的猜测。如果不是为了招揽她, 捉刀人为什么要反复和她接触?而且, 今晚新闻播放的那段视频,西瓜刀战神……”   “是她?”队长目光闪了闪,声音放轻了些许, 更接近呢喃。   梅绛莹以为终于引起了领导一点重视,不禁有点激动,加快语速:“异能可以反哺躯体、加强肉/体力量, 孙聆雪是植物相关的异能,却能暂时抵抗C级真菌控制的生物,她的异能等级至少也有C级,甚至更高!”   队长的神色却没有变化, 依旧波澜不惊。   “梅执行员, 你并未证明她的异能与植物有关。至于等级……全球80亿人口,目前查证的C级异能者也不过一千万,你轻易夸口,万一说错, 你要怎么负责?”   他语气冷静,也浇灭了梅绛莹的激动。   数据……不错,她也回想起了数据,不由气馁,嘴唇动了几下,还是低声争辩:“可是,哪怕是D级,毕竟是稀有的类型,也……”   “D级异能对我们毫无用处,无论是什么类型。我们可不是捉刀人那群……”队长唇角勾起,泄露一丝嘲讽,“寒酸又不懂事的废物。”   就是,就是!边上廖海威不停点头,一脸敬慕,就差鼓个掌了。   梅绛莹烦死廖海威了,又只能忍,语气上多少带出点郁闷:“队长,要是真等异能测试出来,那就晚了!不止是捉刀人,肯定有别的组织来抢……”   “可谁能抢过我们?”队长略有诧异,而诧异的背后是傲慢,“梅执行员,稍安勿躁。”   梅绛莹不说话了。   其实,她想,队长说得也有道理,异管会的待遇是一等一的,假如真的伸出橄榄枝,她想不出有谁会拒绝。   只是……   大概只是直觉上,觉得再不赶快就晚了吧。但领导问你原因,你说是直觉?简直想被炒鱿鱼啊。   梅绛莹只得低眉顺眼,怏怏说:“是,队长,是我处理不当。”   队长颔首,显出几分满意。   也许是因为他确信了自己作为上级的判断和威严,在短暂的微笑过后,他忽然貌似不经意地说:“既然你这么在意,就多关注一些。等她异能测试结果出来之后,告诉我一声。”   “假如果真能达到C级甚至更高……我会亲自给她打个电话。”   呃……?队长要自己打电话?   梅绛莹一愣,之前那细微的违和感又浮现出来。   她抬起眼,飞快扫过那青年的脸,看见他脸上落着光影,神情分明幽深,却又好似略微出神。   梅绛莹想了片刻,依然没搞懂,她所感到的违和感到底是什么。   她只是立正敬礼,说:“是!”   转身时,她在心中泄气,并幻想了一个廖海威的沙包,任由自己狂捶乱踢——啊打打打打打!   明明她是一片公心,为什么反而成了被教训的对象!!这职场有毒吧!!今后还是摸鱼算了!!   唉,要不是捉刀人日渐式微,还有“那个人”在那儿,她也不是没考虑过跳槽……   咔哒。   梅绛莹关上房门,也关上内心这个离奇的念头。离开的时候,她掏出手机,打开社交小号,面无表情且非常用力地摁摁摁摁摁——   【老板同事在天堂: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   ……   依旧是休息室内。   队长出神片刻,忽然说:“海威,你去查查……”   话没说完,他自己又停下,抬手揉着眉心,也将那细微的情绪揉平。   “不,没事。”他说。   *   周六。   【孙聆雪,你好。   桦树林街道社区通知你,请于今日14:00-19:00期间前往第三测试点,完成异能测试。   (测试点具体地址请见:网址)】   早上八点整,孙聆雪已经完成晨练,洗了澡出来,看见手机上收到了这样一条消息。   她把短信截图,发给黄婉云。   孙聆雪:【我收到通知短信了】   【黄婉云:我也收到了,但我是明天上午测试】   孙聆雪:【哦!】   她想起黄婉云之前说一起去,就等了一会儿,但并没有等到新消息。她这才回复:【那我先去了?】   【黄婉云:嗯[笑]】   这次倒是回得快。   还以为婉云会陪她一起去呢……可能是有事吧。   孙聆雪也没在意,忙着点开短信附着的网址。   网址里拉了一张表格,“第三测试点”对应的具体地点,就在隔壁的隔壁的那条街上。她熟悉那儿,那是她小学所在的位置,后来那一带拆迁、改造,建筑被推平,成了个漂亮的大公园。   记住地址后,她打开平板,想继续刷野外的视频。   昨晚新闻播放之后,关于异能的视频就急速增长,从前说云里有龙、有UFO,或者讨论闪电狂风是有道友飞升的帖子,全都有志一同,换成了讨论“哪个异能者在准备成为小白爽文主角”。   但这样的帖子一多,反而不太能看见精品了。唰唰唰地翻过去,要么是玄学大师改行异能占卜,要么是“我朋友遇到的事”,没什么实锤。   ……看来还是自己去野外探索更靠谱。   孙聆雪收起平板,走到窗边,先双手合十、对着家人照片念叨了一会儿没有营养的废话,再朝向外面的森森翠色,大大伸了个懒腰。   【盟友察觉成功,D级能量生物x400,能量值已满,开启回馈】   提示传来。   嗯?要回馈了?这才过去……算一下,差不多112个小时吧?好快!   可她现在的能量值是满格啊。   孙聆雪怀着疑虑,仍是推开了窗。   迎面一阵微风,温柔地拂过她的面颊,带来清新愉悦的气息。   孙聆雪倚着窗台,忽然见到栏杆上停了两只蝴蝶、三只小鸟。窗户的震动声丝毫没有惊动它们,它们照旧栖息,望着翠色一片。蝴蝶双翅轻颤,鸟雀啁啾不已。   没了纱窗阻隔,风更大了一些。雨季的空气常常潮湿粘稠,扑来皮肤上就像长满了霉菌,但现在,她深吸一口气,只觉浑身都轻盈干净不少。   她心想:能量槽无需补足,那回馈得来的能量,应该会像在清凉沟时一样,直接注入花瓣?   孙聆雪的猜测在下一刻落空。   【当前能量值已满】   【回馈能量将凝结为能量果实】   【凝结开始】   嗯……嗯?能量果实?!是她想的那个能量果实吗?   是她想的那个,她一直刷野外视频就是为了找点相关线索、渴望囤积起来、答应过给鸟姐上贡的能量食物的一种吗?   这种珍稀的果实……她可以自己生产?   哗——!   刹那间的错愕过后,孙聆雪猛一下关上窗,并拉上窗帘。   微光已经在她面前凝聚,并且飞快成型。   【能量果实凝结完毕】   【获得D级能量果实,怀玉果x4】   【D级能量果实怀玉果,单位能量100,纯净度100%】   四颗浅绿色、约有乒乓球大小的果实,静静躺在她手里。果实色如春草,凑近了还能嗅到清甜的味道,有点像西瓜。   还真是能量果实……   还真是!   原来她的盟友们不止是充电站,更是果园?   看着果子,孙聆雪颇有点蠢蠢欲动,很想吃一颗看看,能不能让“协同进化”继续升级。   但终究,她忍住了这种冲动。   她默念“收起”,手里的果实就被送进了空间项链里。   空间项链不仅能收纳,还能统计物品,比如现在,孙聆雪动动念头,眼前就出现了几行信息:   【当前物品:   古代鸟羽x1(0天后可进入古老的试炼地)   D级能量果实电光果x9(单位能量100,纯净度100%)   D级能量果实怀玉果x4(单位能量100,纯净度100%)】   盘点库存,令人心旷神怡。   虽然现在她的库存还不多,但她素来乐观,已经开始想象今后满坑满谷能量果实的丰饶场景了。   说起古代鸟羽……对了,她拿了鸟姐的信物之后还一直没用。   说好要搜集能量果实给鸟姐送过去,但现在她手里的东西还太少,当作见面礼也太寒酸了。   她还想着要打包一份大礼,这样才好厚着脸皮,从鸟姐那儿再蹭点好处呢……   咳。   总之,这是一个好消息。   孙聆雪重新拉开窗帘,温柔而深情地凝望着满院绿植。   现在,她的盟友只是一群D级能量生物,只能为她凝结D级能量果实,如果它们能进化成C级呢?如果她能与更多能量生物结盟呢?   更多的回馈,更多的果实,到时候何愁能量不足,指不定还能操纵大宗交易,晋升为新时代的巨头!   哪个金融狗没有梦想过摇身一变成为资本巨鳄?   虽然她对金融这个专业的感情,实在被不愉快的经历消磨得差不多,但她也不介意成为新时代巨鳄嘛。   孙聆雪放任自己,美滋滋地想象了好一会儿。心理学说,展望美好未来是实现美好未来的良好方法。   接着,她又看向一旁的合照。   照片上,年轻的妈妈、严肃的爷爷、笑眯眯的奶奶,都一如既往地看着她,仿佛会支持、鼓励她的所有决定。   “我觉得自己又成长了一些。”孙聆雪双手合十,虔诚地说,“妈妈,奶奶,爷爷,保佑我继续进步吧!”   直到……为止。   “不过现在,我要出门吃午饭了!”   *   距离测试点不远的地方,有一家很有名的铺盖面。   虽然比不上本地最有名、大排长队的那家,但这里也是实惠又方便的选择,在周围居民里口碑很好,还经常有学生偷溜出学校来吃。   铺盖是方言,含义是被子。所谓铺盖面,就是“像被子一样又大又薄的面片”,对小鸟胃来说,两三块面片就能吃撑。要扯好这种面,是很需要技术的,因而这么多年下来,生意长盛不衰的也就两三家。   今天是周末,虽还没到饭点,客人已经坐满了,店家不得不在门外架起塑料棚,里头放上桌椅和风扇,供客人使用。   看来,哪怕是新闻宣布新时代降临,也不耽误好吃客们赶赴一碗心心念念的好面。   不过,人这么多,也可能是因为面馆门口写的黑板,上头纵横几个大字:老板一家周天做测试,要关门,要吃赶紧。   “老板,四两酸菜肉丝的,四两杂酱的,四两牛肉的。”   孙聆雪吸着一杯冰西瓜汁,站在门口喊。   今天是个艳阳天,太阳热辣辣地晒着,不喝杯冰饮实在过不去。今年雨水多,水果涨价涨疯了,要不是她前段时间小赚一笔,还真有点舍不得买西瓜汁。   “四两酸菜四两杂酱四两牛肉……嚯,小姑娘你一个人啊?这哪儿吃得完!”   老板娘刚拿着小本子记,抬头看见孙聆雪一个人,不禁讶然出声。刚说完,她突然“啊”一声,大步走过来,细细瞧着孙聆雪。   “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呢……这不是孙老师家的姑娘吗!”老板娘笑起来,原本有点烦躁的神情陡然开朗,语气也亲切起来,“回来啦?啥时候回来的呀,你点这么多,是还有朋友要来?”   “不是……我一个人吃。”孙聆雪有点意外,愣了愣才笑,“我还以为老板娘忘了我了。”   “这哪能!孙老师以前最爱吃我们家的面,你才这么点大的时候,就总跟着孙老师来……”老板娘比划了一下,略有唏嘘,很快又收住,“行啦,瞧你瘦的,二两面最多了!”   “是吧?我也觉得自己太瘦了,决定多吃点。”孙聆雪认真点头。   “那,那还是太多了……”老板娘不情愿。   “别别,我真能吃这么多,我就坐这儿吃,不吃完不走,好吧?”孙聆雪笑得有点无奈。和老板熟识就是这点不好,老板总想来帮你做做主。   “你……”   老板娘正狐疑,后厨就喊起来,其他客人也在催,她再没空多说几句,忙应了,转身旋风一样刮过去,顾不上和孙聆雪掰扯,顺手也将那张单子拍过去了。   孙聆雪这才松口气,正要去坐下,就听旁边传来个声音。   “老板,四两酸菜肉丝的,四两杂酱的,四两牛肉的。”   和她点单的内容一模一样。   “又要?”老板娘忙里探头,啧啧几声,倒是没多说,只算了钱,让人扫墙上的付款码,便继续去忙了。   点单的人掏出手机扫码,在强光里略眯着眼,嘴里的香烟缓缓明灭。那烟只剩半截,烟灰攒了一长条还没抖落,掩一点暧昧不清的光。   他付完款,手指拈出烟,最后深深吞吐一次,将烟头扔在地上,在地上反复踩了踩,就算丢过。   这是个青年人,约莫二十七八岁,个子很高,不会低于一米八五,伫在那儿又瘦又高,像成了精的灯塔。   之所以会想到“灯塔”,也因为他外貌扎眼。他留着略长的、染成冷灰色的碎发,发梢扫过清瘦的下颌线,落在苍白的脖颈上,露出一截漆黑的铁链——大概是项链?   他手腕上也有差不多的装饰,手指上还叠着好几个银色的镣铐形状的戒指。像个朋克乐队的乐手。   天气炎热,他却穿着珍珠灰的长袖衬衫,黑色长裤配黑色中筒靴,皮肤上一滴汗水都无,连头发丝都清清爽爽。   忽然,那青年也转过眼来,直勾勾盯着她,一双眼睛凝着冷而锐的光,仿佛猛兽择人欲噬。   孙聆雪心中一跳,面上却平静,甚至冲对方微微一笑,开口道:“你是照着我点单?”   “嗯?”灯塔青年神情毫无变化,只略略一眯眼,神情显得更加凶煞。旁边走过一对母子,孩子看他一眼,竟吓得“哇”一声,躲进母亲怀里,又被不安的母亲拉着快步走开了。   孙聆雪神情不变,重复道:“你为什么照着我点单?”   灯塔男仿佛才恍然,开口说:“我听说这家店很有名,但不知道什么口味好。看你认识老板,像是吃惯了的本地人,就跟着你点。”   他声音说不上很好听,有明显的烟嗓,应该是个老烟客。口音像北方人,但听不出更明显的地域特征。   “那你可赚了,我点的都是最好吃的口味。”孙聆雪笑状似路人闲聊,半开玩笑道,“那你欠我一声谢谢。”   “嗯……”对方皱起了眉毛。一皱眉,那张脸便更显凶恶,好像下一秒就会暴起发难。可出乎意料,下一秒,他却说:“也是,谢谢了。”   语气还挺认真,和那凶神恶煞的表情很不搭。   孙聆雪有点意外,说一句“不客气”,这才转开目光。   余光里,那人又看她几眼。   孙聆雪拂开一旁的门帘,走到一张空置的桌边坐下。她垂下眼,慢慢吸着西瓜汁,唇边笑意未退,手指轻轻拂过后腰的西瓜刀。   她想起了刘家人,那些人出了十万买她的消息,确定她害死刘耀丰。   这个人……会是他们来报复的人吗?   会不会是杀手?这个想法很离奇,但异能岂非更离奇。   不确定,再看看。   孙聆雪一面思索着,一面假装玩手机,实则注意力一直在门口。   片刻后,那灯塔男也走了进来,选择另一张桌子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三米,是一个微妙的说不上危险也说不上安全的距离。   她轻轻呼吸,捕捉空气中的气味,试图寻找异能的痕迹。   但没有,没有多余的味道。   只被暑气熏得变形的面食和浇头的香味,混合着轻微的塑料气味,还有那人身上似有若无的烟草味,一同闷在空气里。   烟味……   啧,尼古丁会勾起那点瘾头,可她不想戒烟失败。   孙聆雪皱了皱眉,往边上挪了挪。   她始终保持着警戒、直到两份一模一样的铺盖面先后上齐,她掰一双筷子开始吃,余光也不离那人。   吃面。“吸呼吸呼”的声音里,其他客人陆续进入、陆续坐下,四周渐渐喧嚣。   孙聆雪吃完了两碗面,仿佛不经意扭头,看了一眼灯塔男。那人也握着一双一次性筷子,埋首吃面,还在吃第二碗。   他吃得专心,每次都咀嚼十下才吞咽,又去挑一筷子送入口中,如此重复。那动作机械又精准,令人疑心他不是个活人,而是一台机器。   除此之外,没有异常。   是她想多了吗?   虽然这么想,她到底加快了吃面的速度。   吃完面,她起身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径自离开。   灯塔男依旧坐在原位,没有跟上。   孙聆雪故意往反方向走了一截,又回过头,只看见烈日下轻微扭曲的空气,行道树簌簌地摇着叶子。   穿着校服的中学生从她身边经过,抱怨着偷偷摸摸的补习,又用充满憧憬的口吻说起昨晚的新闻,说起异化、怪物、异能者,最后埋怨说还学个屁,学校应该教教怎么当异能者。   ……好像真是她想多了。   异能测试在即,多出许多怪人也不足为奇。她自己不也是隐藏实力的异能者?   孙聆雪还是决定保持小心。   她选了另一条路往回走,又走回测试点所在的街道。   仍然无事发生。   她终于放松了一些。   正好经过一家便利店,她往门口看了几眼,突然觉得心里痒痒,停下来一想,发现是有一点点想抽烟。   果然被勾起了烟瘾,都怪灯塔男。   去买盒百醇好了。   她走进便利店。   便利店是连锁品牌,海外开过来的,专门有个货架放进口零食,她记得是有百醇的。但走到货架前一看,百醇都卖空了,连pocky都只剩一盒。   pocky,也叫百奇。百醇和百奇是非常类似的零食,区别在于:前者是注心饼干,重在口感醇厚,后者是涂层饼干,妙在层次分明。这两者各有粉丝,通常相互鄙视对方品味不佳。   孙聆雪是百醇忠实的支持者,素来不看pocky一眼,但现在只剩这个……而且,仔细一看,这包pocky是薄荷巧克力的涂层。   没记错的话,这个口味是海外限定,本地的店里很少见。   她以前抽烟就是薄荷口味的。她喜欢薄荷。   嗯……看来是天意注定,要她今天不得不背叛百醇一次,选择百奇了。   孙聆雪迅速完成自我说服,心安理得伸出手,抓向那盒青绿色的饼干。   抓住了。   但是,不止她一个人抓住。   两只手同时捏住百奇的纸盒,各自往相反方向用力,令纸盒发出了轻微的“咔吱”声。   孙聆雪扭头去看,对方也同时看过来。   便利店的灯光明亮又柔和,与那张又冷又凶的脸形成强烈对比。   是灯塔男。   又是他。   【作者有话说:】   1、晏飞光不是大领导,他的头衔是队长,是梅绛莹的直属领导,所以她会在心里说领导or老板。异管会的大领导还没出场。2、国家还没正式下场,后面会说为什么没有正儿八经的官方异能者(比如异能警察)。3、硬性规定是不能有关于特权的负面描写,所以我专门强调异管会和捉刀人都是民间组织……骂我随便,但国家真没出场,所有傻叉都和国家无关,保证和谐。    第20章 全民异能测试(2) “不是血压   竟然又遇到了?这也太巧了。   他会动手吗?   孙聆雪抓住百奇不放, 直直盯着对方,警戒对方的出手。   三秒。   五秒。   十秒。   二十秒。   两人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动作,和原来的姿态, 甚至原来的相互凝视的目光。   边上有其他顾客经过,本来想走过来,见状赶紧退后,嘟哝着“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而迅速退场。   孙聆雪认为那可能是灯塔男的同伙,想分散她的注意力, 为灯塔男创造攻击的机会——前提是,他确实是杀手。   但没有,什么都没发生。   灯塔男没有出手, 那名顾客也去前台刷脸结账, 并且走出了便利店的大门。   这时,两人已经维持同一动作,超过了一分钟的时间。   “呃, 这位小姐……”   灯塔男清了清嗓子,但驱不散嗓音中的沙哑。他皱着眉,还是那副生冷的表情, 和礼貌的语气。   “这盒百奇能让给我吗?你要买什么其他的零食,都我来结账。”   居然真的是为了百奇?   孙聆雪缓缓眨了眨眼。   她目光转动,飞快瞥了一眼手下的薄荷绿纸盒,又飞快地看回灯塔男, 心中依旧树着一丝警惕, 防止他作妖。   但他还是没有作妖。   他只是拧眉瞧着她,手下还牢牢抓住她也看中的百奇。   只是巧合,只是为了百奇而来——这样的可能性又增加了。孙聆雪严谨分析完毕,同时调动视线, 增加了目光中的火力。   她紧抓住百奇不放,目光不避不让。   “不。”她说。   哪怕这就是个路人,但她之所以被勾起烟瘾,全因这个人在面馆前抽烟。凭什么她让?   灯塔男愣了一下,皱眉瞪眼,一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的模样。   两个人再次相顾无言,沉默片刻。   这样的沉默,总得有人来打破。   “先生,你看,是这样的。”孙聆雪想出破局之计,开口时也露出一个虚假的微笑,“你没发现这也太巧了吗?”   “……巧?”灯塔男盯着她。   “先是和我点同样的单,现在跟我抢同一盒饼干,”孙聆雪保持笑容,一字一句,“先生,你不会是暗恋我已久,相思成狂,当变态跟踪狂,想引起我的注意吧?”   破局之计:先下手为强。   先下手为强,意思是:只要先发出惊人之语,就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说不定能看出什么破绽。   没错,孙聆雪依旧没放弃“对方可能是杀手”的猜测,希望用惊人之语让对方露出马脚。   然而,灯塔男没有露出马脚。   他只是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张嘴看着她,表情从凶煞变成了略呆。   “……啊?!”   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眉毛狠狠抽动几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继而才黑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小姐你误会了,我只是来买个东西……”   孙聆雪微笑:“一直跟我买一样的东西,是吧,变态跟踪狂?”   “我……”   灯塔男脸色更黑,手指动了动,捏得百奇盒子又“咔咔”两声。他看向零食,犹豫了一下,松开手指,却又马上捏紧。   孙聆雪微笑提示:“变态跟踪狂,你忘记松手了。”   “……我不是变态跟踪狂。”   灯塔男的脸又黑又冷。他看看百奇,再看看孙聆雪,再开口时语气更多烦躁:“我现在真的很需要,我真的不是……”   “啧,算了,让给你。”   在孙聆雪的凝视下,他终究放弃了。   他松了手,还又看了一眼,有点不情不愿似的。   但接着,他狠狠一扭头,大步流星,背影决绝,迅速移动到了便利店门外。   到门口后,他站定,掏出一包烟,从中拈出一根凑到嘴边,头略低着,打了好几下打火机。那只打火机似乎有点毛病,好几下都没点燃,他烦躁地甩了几下,终于点燃香烟。   他迫不及待地深吸一大口。只看那夸张的胸膛起伏,都能想象出他的陶醉。   袅袅烟雾吐出后,他的神态和动作终于松弛下来,有了从容的余裕。一旦少了那股凶煞,他的脸就显出了种过分清瘦的、阴郁的漂亮。   哦……   原来他也是烟瘾犯了。   透过便利店的大扇玻璃窗,孙聆雪将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同是烟瘾发作者,她微妙地升起了一丝丝同病相怜。   她去前台买了单,拆开饼干包装,走出便利店大门。   她走到男人身边,在对方略有诧异的目光中,拿出其中一袋,撕开一角,递过去。   “给你。”孙聆雪顶出一根薄荷绿的细长饼干,似笑非笑,“虽然你是变态跟踪狂,我也愿意忍痛分你一根。”   “……”   薄薄的烟雾后,灯塔男望着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他缓缓开口:“真是忍痛的话,好歹分我一包吧?”   “那你就想多了。”孙聆雪说。   “……”   “算了,现在不用了。反正都破戒了,干脆抽个过瘾得了。”   男人转过脸,往另一侧吐出一口烟雾,有些含糊地说:“自己吃着玩吧。小姐。”   “你也在戒烟?”孙聆雪有点意外。   “‘也’?”男人飞快瞟来一眼,又扭头朝着另一侧吞吐烟雾,“小姑娘少碰这些。”   “我还没有缺爱到需要陌生路人来教训的地步。”孙聆雪迅速收回饼干,也收回了礼貌的笑容,“不谢谢你,爷爷。”   对方看起来没比她大多少,却如此理所当然地称呼她为“小姑娘”,只能解释为:他巴不得自己很老。   “……”男人突然呛住,连连咳了几声。   也是侧了头去咳的,没把烟雾吐孙聆雪这边。   如果他真是杀手,未免伪装得太好,也太有礼貌了……   孙聆雪思忖着。虽然还不能完全排除对方的嫌疑,但至少,对方的嫌疑程度下降不少。太关注这个人的话,可能会忽略真正危险。   试探就到此为止。   孙聆雪扭过头,顺势抽/出一根pocky塞进嘴里。是用抽烟的姿势,这样会让那股瘾头更平静一些。   嚼了两下,她有点惊讶。   虽然身为百醇派,她也不得不承认,薄荷巧克力口味的pocky出乎意料的好吃。   浅绿色的涂层比预期更厚实,薄荷味道很浓,是非常适合盛夏的口味。似乎可以买来囤着……唉,当年她和妈妈激情辩论,说自己要当一辈子的百醇粉丝,妈妈还嘲笑她,现在如此轻率地改弦易辙,岂不是会被天上的妈妈嘲笑?   孙聆雪细细品味着饼干,也陷入了细巧的纠结。   这时候,灯塔男忽然再次出声。   “这位小姐,你是来排队做异能测试的吧?”   “唔?”孙聆雪嘴里塞着饼干,含糊应一声,瞟了他一眼,咽下后才说,“你也是?”   灯塔男挟着烟,又往边上吐了一口雾气,才往街对面扬了扬下巴,示意道:“是的话,你还不去排队?队伍已经排很长了,再不去的话,还不如等到晚上再来。”   “哪有排队?”孙聆雪叼着pocky,漫不经心地看向街对面,“刚刚我才看过,明明没多少……?”   她所在的地方距离之前的面馆不远,斜对面就是测试点,是临时搭建的亭子,就在公园入口附近。   吃饭的时候她还看过,那儿就没人,现在才刚过下午一点,怎么可能大排长队?   ——这样的念头,终止于她看清那蜿蜒回旋的队伍的刹那。   “我靠?”她没忍住这一声,差点让嘴里的pocky掉下来。   为什么对面这么多人?!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   孙聆雪眨眨眼再看。   错不了,对面人群黑压压的,蜿蜒来回,俨然排了好几圈,都快排到马路中央了。   孙聆雪下意识看手机。没错啊,才13:07,距离开始测试还有将近一小时。   桦树林街道有住这么多人吗?今天是周六,不是说这两天从早到晚都有测试?她以为不该有这么多人啊……   身旁响起了几声沙哑的笑,是灯塔男叼着烟,没忍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声。那种隐隐的幸灾乐祸,就像他身上的烟味一样明显。   他一笑,孙聆雪反而冷静下来。   她原本下意识走了两步,想赶着去排队,现在忽然停下,还抽了一根新的pocky出来,重新开始“咔嚓咔嚓”地啃。   那清脆细微的声响,止住了男人的笑声。   “你不去排队?”他有些诧异。   “没什么好排的,那些排队的人里,多半有不少不在通知名单内。”孙聆雪继续啃饼干,语气轻松,“我猜猜,可能有上午测试后、对结果不满意的人,或者要明天才测试,但迫不及待的人?”   话音刚落,就见对面冒出几个戴着红袖标的工作人员,都拿着大喇叭,喊:没收到通知的别排队——没收到通知的别排队!不能重复测试,不能提前测试,再说一遍,不能重复测试也不能提前测试!   烈日下,工作人员顶着一脑门的汗,跑来跑去地喊,又有人大声训斥,并说了一些如“明知故犯要计入档案,影响前途”之类不知真假的威胁言语。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群不情不愿、甚至哭天喊地的人总算离开,还剩下几十人,才是真的下午要测试,心急提前来排队的。   孙聆雪也正好吃完一小包pocky。她回头看向灯塔男,那人也正好看着她。   隔着炎热的、轻微扭曲的夏日空气,她迎着那含有审视意味的目光,口齿清晰地说:“看,年轻人的脑子就是更好用,爷爷。”   “你……!”男人作出个恼火的神情,可接着,他“嗤”一声,傲然道:“我不跟小姑娘计较。”   “没事,我也不跟老人家计较。”孙聆雪云淡风轻。   男人再次眉毛扭动,那种很想发怒却又竭力忍耐的模样,和盛夏里的冰西瓜汁有异曲同工之妙,都令人心旷神怡。   他不舒服了,孙聆雪就舒服了。   她扭过头,正想过街去排队,免得太晚人多,那真不如等晚上卡着收尾来了。   可刚走几步,对面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   就在测试点附近,不同人的尖叫交织成一片;人群宛如沸水,惊慌失措地四溅开去。   只是抬起目光的刹那,她的视野中就绽开一蓬血花。   夏日午后的炎热,植物叶片上蒸腾的水汽,扭曲变形的空气;空间凝固,时间放慢,新鲜的血液缓慢飞跃,露出那张狰狞扭曲又陌生的人脸。   他双手抓着一把电锯,电锯高速转动,带得他身体痉挛似地抖动。他脚边有倒下的人类,人类身下是蔓延的鲜血。   “凭什么老子没有异能——杀了你们,杀光你们,凭什么老子一直过得这么惨!”   “凭什么老子要一直当草民!”   “异能者?异能者也给老子死!”   他嘶声吼叫,再次扬起电锯,整张脸都在抖动。   人群的尖叫更加刺耳,有人慌不择路冲向马路,于是响起了汽车声嘶力竭的喇叭声。   孙聆雪忽然回头。   灯塔男也正盯着街对面,他的面无表情是一种森冷的煞气,目光追随着电锯狂,显得尤其凶狠;但他没有动作,只是又摸出一根烟,凑在嘴边,缓缓点燃。   “别去凑热闹。那可是电锯,不是开玩笑的。”他注意到她的目光,侧头吐出一口烟,用沙哑的嗓音告诫道。   不是杀手,也不是捉刀人……?   就在这时,前方响起了一道冰冷的声音。   “——根据《异化时代治安法》,当众使用暴力、造成一人及以上伤亡者,当场击毙!”   距离电锯狂不远的位置,有一只监控摄像头。   摄像头突然自行转动方向,宛如一只眼睛,“看”向了电锯狂。   当那道声音宣布完毕之后,从摄像头中,倏然发射出一道红色的激光!   激光精准地落在电锯狂的眉心,下一秒——   滋。   非常轻微的声音,在炸开的人群里,这道异响微不足道。   但落在孙聆雪耳朵里,却像一声响亮的提示。   【“洞察”成功,发现C级异能“激光之眼”】   【“激光之眼”,将一定范围内的电子摄像头改造为激光发射器,并实现远程操控】   【当前能量值395/400】   街对面,刚才还状若疯狗、甚至想去追杀路人的电锯狂,倏然整个往后倒去。   他眉心出现一个明显的血洞,倒下之时又激起一片尖叫。   一动不动;他死了。   不知从哪儿冒出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白色带盘扣的半袖上衣、黑色长裤,背心上有看不清楚的银色暗纹,在太阳底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们跟在两名警察后面,一路分开人群,迅速感到电锯狂的尸体边,其中两人拿出黑色的袋子装殓尸体,另一人迅速察看受伤者的情况,还拿出一个绿色的箱子,好像在治疗。   【“洞察”成功,发现D级异能“快速止血”】   【“快速止血”,无论多严重的创伤,也能快速止血】   【当前能量值390/400】   “喂喂——”   又有一个中年女人走出来。   她打扮和那三人类似,但多罩了一件墨绿色的马甲。   她手里拿着个大喇叭,用一种板正的语气,朝四周吼:   “闹事者已经击毙!别跑了,要是酿成踩踏事件那就都进去蹲几天!”   “都听好了,我不管你是异能者还是想报复社会的极端分子,只要敢在城市闹事,一律当众击毙!”   “重复一遍,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高于一切!谁敢搞破坏,这——”   她指着那具尸体,语气森森。   “——就是前车之鉴!”   满街寂静。   忽然,零零星星响起了掌声。继而,掌声越来越大,还有人狂热地欢呼起来。   “说得好!”   “做得对!”   “不欢迎极端分子!”   “我也没有异能,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这时,救护车也“嘀呜嘀呜”地开过来。人群自发让开道路,好让医护人员用担架运走无辜受伤的人。   刚才惊慌绝望的气氛,慢慢被庆幸和议论驱散。   人们一团团地站着,都下意识避开地上的鲜血,也一起目送着那一队威风凛凛的人离开。还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拍视频,忙着给不在现场的亲朋好友传递一手新闻。   孙聆雪眼也不眨地看过全程,尤其盯着那群惩戒犯罪者的人。   他们……   他们身上的装扮,和那天夜里的卷发女人非常相似。区别在于,卷发女人是红色马甲,这边带头的女人是绿色马甲。   是等级不同?   ——“C级捉刀人领队?还是缺人啊……”   一句沙哑的、低低的感叹,悄然擦过孙聆雪的耳朵。   灯塔男的声音……他也知道捉刀人?   孙聆雪猛然回头   然而,当她回头时,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只地上留着半截香烟,尚未抽完,火光已熄。   怪人……而且是个高手。   不过,孙聆雪反而放心了。能悄无声息消失的高手,如果要杀她,直接出手就行。   大约就是碰巧,她遇到了类似卷发女人的人。   孙聆雪记住刚才那句话透露的信息,又看了眼时间。已经一点半过了,真该去排队了。   她穿过交通堵塞的马路,在铁锈味的空气里,又打开一包pocky,“咔嚓咔嚓”地吃起来,补充消耗的能量。   她轻巧地避开好几个当街呕吐的人,穿过还沉浸在震撼中的人群,站上了队伍最开头的位置。   强烈的阳光下,夏日的色彩分外明丽。   树叶和草坪的绿,鲜花的红和粉,飞舞的蜜蜂和类似蜜蜂的苍蝇,道边爬行的昆虫,还有人们身上轻薄汗湿的浅色衣物;所有色彩在阳光里条块分明。   自从觉醒异能,她对周遭的自然环境就更加在意,所有的花草树木也像格外回应她,会为她制造出清爽的风,还有舒缓的沙沙声。   身处植物的包围里,她会感到身心愉悦。   如果不是天上那张大网过于细密,笼罩在城市的头顶,阻拦了能量的降落,她应该已经开始吸收能量,填充花瓣了。   这种时候就会怀念野外……   孙聆雪优哉游哉地啃零食,放任思绪漫漫,等着测试开始。   *   “来,测试开始了啊。”   戴着红袖标的工作人员,提着一个大箱子,匆匆忙忙地赶过来。她将箱子往桌上一放,打开后拿出几样装置,分别是血压计、身份证读卡器、笔记本电脑。   “一号测试者,身份证。”工作人员摊开手。   孙聆雪把身份证递出去。   工作人员看着信息,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拿起血压计的绑带,示意道:“坐下来,把这个戴上。”   孙聆雪坐下来,看了那工具好几眼,还是忍不住说:“这是血压计吧?”   “嗯?不是,这是测异能的,叫异能测试仪。”工作人员说。   “……我觉得它和血压计长得一模一样。”   “都说了,这是异能测试仪,上午那轮都这么测过来的。快,戴上。”   工作人员斩钉截铁,几乎要令孙聆雪怀疑自己对血压计的记忆是不是出错了。   她依言戴上绑带,很快,压着大臂的气囊开始收紧。   “……这明明就是血压计。”孙聆雪面无表情。   工作人员沉默片刻,缓缓道:“其实我也觉得,但领导这么说,我们也这么说。多半就是血压计改的,哈哈。”   “……哈哈。”   工作人员轻咳一声,看向屏幕。电脑和血压计之间用一根线连接起来。   “好,结果出来了,我看看……有反应!今天的第三个!”   工作人员有点激动,伸出手,抓住孙聆雪的手使劲一握,郑重道:“孙聆雪女士,恭喜你,你是已经觉醒的异能者。”   工作人员的声音大了点,引得附近也一阵轻微的骚动。   “安静,安静——”   她赶紧对着喇叭吼了两句,又示意同事去维持秩序。   当她她再次看向孙聆雪,表情亲切了许多。   “你是C级异能,草木之友,能够与植物进行沟通,并在一定程度上操控植物。你自己之前有没有感觉?”   她看一眼电脑屏幕,念出孙聆雪的异能描述。   孙聆雪点点头,也没说什么。   工作人员没在乎,继续查看屏幕,说:“然后,看看你的异能提升潜力……哦,也是C级。”   工作人员咂咂嘴,显出轻微的遗憾,又安慰孙聆雪:“已经很好了!我们今天就见到了两个D级异能者,潜力也只有C级……”   “老师。”孙聆雪打断这位略有激动的工作人员,“请问,能不能解释一下异能等级和潜力等级?”   “噢噢!”工作人员一拍脑门,“异能等级,就是你现在拥有的异能属于哪一个级别。异能按照D、C、B、A、S分为五个等级,你是C级。”   “潜力等级,就是异能的发展空间。”   “有些人目前虽然没有表现出异能,但拥有D级异能潜力,将来就有可能成为D级异能者。”   “还有些人目前虽然是D级异能者,但拥有A级的潜力,那这种人通过锻炼异能,就有可能成为A级异能者。”   她解释完,又说:“晚上官网上线,能查到更多更详细的资料。孙女士,您先稍等,我去拿个东西。”   工作人员站起来,小跑着去了后面。   后面停着一辆黑色的押运车,车漆是半哑光的,很有质感。   车门紧闭着,工作人员去敲了几下,门才歇开一条缝,出来个全副武装的人。   “什么等级的异能?”   “C级。”   “个人信息登记好了吗?”   “登记好了。”   车里的人便递出一个盒子,像是电子产品的包装,还有层塑封膜。   那人用一个金属的长条,在盒子上划拉了一下,就见水波纹一晃,那层膜自行消融。   工作人员拿了盒子,又小步跑回来。   当着孙聆雪的面,她将盒子拆开。   盒子里是一只黑色的手表,沉沉无光,表盘是眼睛的形状。   她见过这个……孙聆雪盯着这东西。梅绛莹有,刘耀丰也有,没记错的话,那夜的卷发女人手上也有。   这到底是什么?   “这是玄武手环,免费发给异能者的。”工作人员笑着解释,“今后的时代,异能者人手一个,反过来,凭它就能分辨异能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全民异能测试(3) 测试结果   工作人员拿着孙聆雪的身份证, 往玄武手环上一拍。   表盘亮起,像一只眼眸缓缓睁开。   玄武手环——终于知道名字了。孙聆雪心想。   “滴滴”两声后,光熄灭了。   “给, 自己戴上就好。”工作人员将手环装回去,连盒子一起递给孙聆雪,“里面记录了你的个人信息,你可以用它查看自己的具体异能、等级、释放一次技能需要消耗的能量数值,还有能量上限。”   “如果周围有异化生物, 也能用手环扫描出信息……前提是有人登记过。”   “如果你碰到了未知生物,记得扫描记录,信息会自动上传, 认证入库之后, 会为你这个发现者发放积分。”   “积分?”孙聆雪问。   “你可以理解为异能者的货币。”   工作人员很是耐心。   “异能者有特别的本领,也就需要用到特别的物资,比如食物、装备, 甚至情报,将来都要用积分交易。”   孙聆雪立即意识到积分的重要性。   古语有云,有钱能使鬼推磨, 将来让鬼推磨的恐怕就不是钱,而是这种积分了!   而她现在拥有的积分是:0。   ……这不就是穷光蛋吗?!   她突然反应过来。   她前不久才为了存款逼近二十万而豪气干云,如今秒变穷光蛋?   孙聆雪动了动嘴角,平平露出一个笑, 问:“请问老师, 还有其他赚积分的途径吗?用钱能不能换积分?”   “……很遗憾,不能。”   工作人员瞧她两眼,看出了她的心思,不禁安慰:“别担心, 大家都一样,都得从头赚积分。途径也不少的,除了登记未知异化生物,还可以做任务。”   “任务?”   “今晚网站上线后,你就知道了。”工作人员说完,对后面的人招手,“下一个!”   孙聆雪拿上手环,离开了。   她思考检测结果:   她的异能是“协同进化”和“鱼龙剑”,为什么检测结果是“草木之友”?“鱼龙剑”甚至没测出来。   她想起鸟姐说过,她的异能很特殊……还真是挺神秘的。   还有,工作人员说,可以用玄武手环查看自己的异能和能量值?   那么反过来考虑,不借助玄武手环的话,就无法了解自己和别人的异能吗?   这样看来,她只用“洞察”就能将这些信息查看得清清楚楚,还能直接嗅到异能的气味,还挺厉害的。   嗯,不愧是她。   再进一步考虑,将来如果遇到敌人,她能探清别人的异能,别人却无法了解她的异能,这就是一个天然的巨大优势。   有意思……   孙聆雪做出决定:无论如何,都不能透露自己真正的异能。   毕竟,她不光能洞察异能,甚至能用菟丝子挖走别人的异能、给她自己当肥料……   想想还怪邪恶的咧。这就是邪恶又迷人的反派角色吧?   孙聆雪往家的方向走,还没走出100米,忽然听见身后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惊呼。   她险些以为电锯狂二号上线,回头时才发现那惊呼更多是兴奋、不可思议。   “A级潜力!是A级潜力的异能者!”   “A级是什么,最厉害的吗?”   “不是,听说是第二厉害的,但已经特别稀少、特别珍贵了!”   “是谁,谁啊,谁是A级潜力的异能者?”   “不知道啊!没看清!就知道做测试的人激动得大喊大叫,测试都不做了,忙着打电话呢。”   A级……?   她都没见过!   哪怕只是A级潜力,还没真正成为A级异能者,也足以引起一场风波了。   孙聆雪立即站住了,甚至往回走了一小段,伸长脖子看热闹。   过了大约十分钟,一阵急躁的喇叭声响起。   街道尽头,竟然出现了一辆迈巴赫s680,风驰电掣而来。   一转眼,车开到了测试点路边,从中下来四名黑西装,为首的那一个人是孙聆雪认识的——梅绛莹。   梅绛莹身后还跟着两名大个子黑西装,都戴着墨镜,很有威慑力。那两人一左一右,为梅绛莹开辟出通往目标的道路。最后一名黑西装扛着个摄像机,架势很专业。   “让一让,都让一让!”   梅绛莹冷着脸,下巴微抬,每一步都踏出万千气势。尤其在背后豪车的衬托下,她整个人都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A级潜力的异能者是谁?异管会要了!待遇好说,先上车!”   她走到目标面前,忽然莞尔一笑,如霜雪化冻。   谁要是正面面对这一幕,难免生出受宠若惊、晕晕乎乎的感觉,多半就无法抗拒地跟着对方走了。   果不其然,那名A级潜力的年轻人虚弱地应了一声,仿佛自己也还没明白,怎么天上掉了一大块馅饼,就这么砸在她头上。   摄像头趁机给她来了个特写,还伸出话筒,让她讲两句。年轻人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些话,不知所云,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很快,年轻人跟着梅绛莹坐上那辆迈巴赫。轿车掉了个头,再次绝尘而去,不过这一回优雅不少,隐约有种得意在里头。   “嚯——”   人们望着那一骑绝尘的车影,这才纷纷感叹出声,好像之前都屏息凝神、不敢打扰似的。   “刚那是啥人?那个啥,异管会是啥?”   “管他啥,那可是迈巴赫s680,晓得不!”   “不晓得!”   “嗨呀,你简直不懂!”   “那你晓得那个A级是哪个?老王家的闺女!”   “哪个?”   “老王嘛,缺了条腿的那个!他女儿今年高考,说是成绩太差,只能上专科,嘿,这下好了,癞疙宝变天鹅!”   “安?这运气也好过头了嘛……”   “嚯哟,要不是异能,还坐奔驰,鬼驰哦……”   “啥子奔驰?那是高端奔驰,迈巴赫!”   “迈巴赫,鬼巴赫哦!”   人们议论纷纷。   孙聆雪看完了全程,也听完了八卦,站在原地沉思了一会儿。   然后,她继续往回走,神情高傲,步伐坚定。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拿出手机,给黄婉云发消息。   【孙聆雪:婉云!】   【黄婉云:嗯嗯?我刚醒】   【孙聆雪:我们这儿出了个A级潜力的异能者!】   【黄婉云:哇!A级,听起来就很厉害!】   【黄婉云:一共多少个等级啊?】   【孙聆雪:DCBAS,五个】   【孙聆雪:前脚刚测出来是A级,就有大人物派了一辆迈巴赫s680来招揽,还全程摄影,大概回头还会出个酷炫的宣传片,十分威风!】   【黄婉云:哇……原来A级这么罕见啊】   【孙聆雪:对啊】   【孙聆雪:刚刚真的超拉风,我也想要,呜呜】   【黄婉云:摸摸你】   【黄婉云:你测完了?】   【孙聆雪:测完了,C级异能,说是叫草木之友,能跟植物沟通】   【黄婉云:哇……有什么用?】   【孙聆雪:当德鲁伊?】   【黄婉云:呃呃】   【孙聆雪:感觉用处不大,你看,都没有人开着迈巴赫s680、扛着摄影机来招揽我】   【孙聆雪:他们都看低我!】   【孙聆雪:总有一天,我要归来,让全城的人都高看我!】   【黄婉云:[哈哈哈]】   【黄婉云:我高看你我高看你!】   【孙聆雪:[爱你]】   【黄婉云:哎,我明天测试,心悬得很,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孙聆雪:要不戴个转运珠?】   【黄婉云:有道理,我去找找】   聊的都是没营养的天,但孙聆雪感到自己唇角上扬,心情好多了。   哼,不就是高调一些么,她才不羡慕!   ……其实还是有点羡慕。   她承认,她争强好胜惯了,还挺虚荣。   虽然早就想好了要低调,也基本能确定自己的异能大有来头,可一旦真的面对类似“我表面废柴实际天才”的局面,她还是因为被轻视而有点不爽。   她可是那种看漫画都要看天才流,绝不看逆袭流的类型,和妈妈正好相反。   更重要的是……   孙聆雪熄灭屏幕,捏着手机,安静地呼吸着。   刚才,在知道附近出了个A级异能者的时候,她出现了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倏然一过就彻底熄灭,但实实在在的,她出现过这个念头:   ——如果是A级异能核,可以转化为多少能量,又能不能帮她进一步突破?   她的菟丝子,可是能从死人身上收取异能凝结核啊。   一本刑法典,半部致富经。——这当然是不对的。   杀人夺宝乃致富捷径。——这也是不对的。   不行,绝对不行,这完全是大反派的思路。   她当然不会这么做,她只是想想,而且只想了这么一下下。她才不当大反派。   她早就答应过妈妈,要当个大节无亏的人,实在要违法也不能违背刑法。   孙聆雪突然举起左手,“啊”了一声,声线平直、毫无情感,除了将周围人吓一跳之外再没什么用。   通过这一声喊叫,她把自己从思维的漩涡里拽出来,回到阳光分明的现实里。   “回家午睡了。”   得养精蓄锐,等着看晚上上线的网站能给她什么样的惊喜。   *   晚上7:55。   孙聆雪将网址粘贴到浏览器里,又将玄武手环戴在左手腕。   根据官方短信通知,异能者登录网站时,必须佩戴玄武手环,否则无法解锁对应权限。   考虑到血压计……异能测试仪都没有检查出她的真正能力,玄武手环应该也没有问题。   否则,之前遇到捉刀人和梅绛莹的时候,她就应该暴露了。   尽管这么想,孙聆雪还是放出“洞察”,把玄武手环来回扫了好几遍,确定手环毫无反应,她才肯戴上手环。   手环是个整体,戴的时候是像手镯一样撸进去,然后它会自动调整形状,贴合人的手腕,却又轻盈无感。   戴上之后,表盘亮起,向上投映出一片虚拟屏幕,屏幕上有功能按键。   孙聆雪扫了一眼,点击【查询本人异能】。   【姓名:孙聆雪】   【异能:草木之友,C级】   【当前能量值400/400】   【异能潜力:C级,提升概率极小】   【异能描述:能够与植物进行沟通,并在一定程度上操控植物】   【异能评价:缺乏杀伤力,不建议向战斗方向发展。但植物无处不在,拥有“活地图”和“能量补给站”潜质,是探索团队不可或缺的成员】   【发展建议:多尝试,多沟通。期待你为全人类作出了不起的贡献】   “活地图”和“能量补给站”……   孙聆雪心中一动。   官方出品的设备还是有点东西。虽然没测出她的具体异能,但给出的评价仍然说对了很重要的一点——能量补给。   她能通过“洞察”直接吸收能量,通过“结盟”持续收获怀玉果,可不就是能量补给站吗?   原来这一点是植物类异能者的共性?   也好,这样一来,就算她在别人面前使用了“结盟”技能,也能忽悠过去。   滴滴、滴滴——   她设置的7:59的闹钟响了。   孙聆雪醒过神来,打开浏览器,再次刷新网页。   耐心地刷了一分钟,八点一到,再次刷新,网页全然不同。   来了!   她陡然坐直身体,因为激动,心跳也有点加快。   异能者官方网站——网页上显示的名称非常朴素,也非常直白。   【检测登录……】   【玄武手环已验证】   【公民姓名:孙聆雪】   【公民编号:0003101】   【检测拥有D级及以上异能,发放信用点数:1】   【检测异能类型符合“稀缺”“探索需求”,发放信用点数:50】   【当前信用点数:51】   【信用点数已达1,恭喜您升级为“黑铁会员”】   【为您解锁以下权限:   ·浏览《特殊资源官方指导价清单》   ·浏览任务榜   ·论坛功能(灌水-只读)】   【信用点数已达51,恭喜您升级为“青铜会员”】   【为您解锁以下权限:   ·浏览排名榜   ·线下活动报名   ·查看异化地图:《全国城镇异化区域一览(实时)》】   【您已登录】   一下跳出好几行文字,信息量不小。   黑铁?青铜?孙聆雪率先注意到这两行提示。   官方网站原来有会员体系?   看来梅绛莹没说谎,只要证实了她的异能和植物相关,官方就会重视她。   虽然还不清楚50点信用点数价值几何,但能直接升级会员权限,应该还算不错?   其他信息她还不太看得明白。   孙聆雪把所有信息截了个图,保存起来,又云同步到手机上,这才关闭提示,开始浏览网站。   网站设计得很不错,UI简洁不失优美,配色高级,整体带了点国风,却又很现代。用起来也很丝滑,没有她之前担心的因为人数太多、挤爆服务器,导致网站瘫痪的现象发生。   和她以前用过的某小说APP形成鲜明对比。   大致浏览一遍,搞懂了板块结构,孙聆雪就优先奔着自己最关心的信息去了,还动手整理了电子笔记。   她关心的第一个问题:异能等级划分的依据是什么?   【异能等级划分依据:最大能量释放】   【D级:1-100】   【C级:100-1000】   【B级:1000-10,000】   【A级:10,000-100,000】   【S级(无记录,仅理论模拟):>100,000】   最大能量释放往前取,也就是D级异能者最大释放量是100,C级是1000,以此类推。   孙聆雪D级的时候上限100,现在C级,却只有400,距离1000还有许多进步空间。   低情商悲观主义:差了很多。   高情商乐观主义:还有不少进步空间。   孙聆雪向来是后者。她两周前是个普通人,周一就晋升为C级异能者,今天才周六,她已经天才得要把自己迷倒了。   像刘耀丰,他也是D级异能,但只有67点能量。   不过,不同等级的异能者,甚至同级之间的异能者,释放能量竟然差这么大?   她想起徒步遇到的C级异化生物,那株拥有寄生类型异能的真菌。它的能量释放值是多少?能被100上限的她按着打,应该很弱吧,可能也就是100出头的能量值……?   孙聆雪突然有点遗憾:她的“洞察”技能还是有限,要是能查看得更全面,一眼看出对方有没有异能、能量上限是多少就好了。   不知道今后有没有进步的可能。   她再往后看,目光久久停留在高阶异能者的能量释放值上。   A级异能者可以释放一万,乃至十万能量值,S级异能者更是夸张……   相比之下,她的400算什么呢!   孙聆雪呼出一口气。   她早知自己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但现在有了直观的数字对比,她才发现,自己恐怕连茅庐都没出。   她此前太顺遂,心中免不了有得意浮躁之情,现在知道天外有天,立刻重新沉稳下来。   还得好好规划一番,如何获得更多能量,也参与更多战斗。   她关心的第二个问题:下午的时候,工作人员提醒她,将来异能者要用到的资源,都要用积分换。   那么,官方都有哪些资源,有哪些是她能用的,又定价多少?   她看了眼截图,发现“黑铁会员”解锁了《特殊资源官方指导价清单》,应该是她要找的内容。   她找到对应板块,下载了附件的PDF文件。   文件很大,打开后足足有四百多页。   官方手里有这么多种资源?   孙聆雪吃了一惊,仔细看去。   【《特殊资源官方指导价清单》】   【交易货币:积分】   【一类:能量食物,按等级区分定价。】   【D级:1-50分】   【C级:50-100分】   【B级:100-1000分】   【A级(管制):1000-50,000分】   【S级(暂无):暂无定价】   孙聆雪是金融狗出身,看惯了数字,但这会儿一瞧屏幕上有许多个0,她沉默片刻,点击右上角x。   文件关闭。   纯黑的电脑壁纸映出她的影子,她跟自己大眼瞪大眼。   C级能量食物最低50分,最高100分,单看不多,但多买几个呢?   这还只是刚需资源,甚至刚需资源的其中一种而已!   她一个兜里1积分都没有的赤贫人士,看什么看?   虽然空间项链里装着一些能量果实,每隔112个小时她还能收获4枚怀玉果,应该能卖了赚积分,但——她怎么舍得?   就目前这点库存,她自己用都舍不得,还记着要养鸟姐,卖不了一点。   辛辛苦苦许多年,一朝回到解放前……说的就是她。   孙聆雪不得不停下来,去倒杯水,喝了两口,平复一下“为什么我刚赚了十多万就要秒变赤贫”的怨念。   平静之后,她还是重新打开了文件。   现在买不起,今后说不定。   她快速翻了一遍《清单》,注意到几个重要的地方,在电子笔记中记录下来。   接着,孙聆雪又看了眼截图,发现“青铜会员”解锁了任务榜和排名榜。   她找到板块,但点进去之后,跳出“内容正在维护”一行字。   再看《全国城镇异化区域一览(实时)》,也显示在维护。   “线下活动报名”,这个她也很感兴趣,但网站压根儿没这版块,不知道后续会怎么安排。   孙聆雪猜测,可能要等全民测试全部完成,网站才会开放全部内容。   她将目光投向最后一项解锁的权限:论坛功能(灌水-只读)。   她对这项功能也颇有兴趣。   1点信用的“黑铁会员”就能解锁论坛只读,但是51点的“青铜会员”依然是论坛只读?   她刚拉出网站会员体系看过,要到下一阶段的会员等级,“白银”,才能解锁在论坛灌水板块发帖的权限。   “白银会员”要求201点点数,是她现有点数的四倍。   一个论坛的灌水板块,按照常理来说,是最热闹但含金量也最低的板块,通常不会设置太高的发言门槛。   但官方论坛偏偏这么干了。   也许,有资格在论坛发言的都是高阶会员——是成熟的、富有经验异能者,让他们说话,才能降低胡言乱语、误人子弟的可能。   不愧是官方,就是严谨。   这些高阶会员有什么见解,会透露什么消息,孙聆雪很想知道。   她点进论坛。   【检测权限……】   【为您自动跳转板块“灌水”】   一点进论坛,满屏都是帖,足有十多页。看回帖数和最后更新时间,论坛活跃的人竟然不少。   首页置顶高亮一条公告:《请内测人员自行锁定违规灌水帖》。   内测?违规?   孙聆雪点进去。   【版主:各位内测人员请注意,网站上线在即,论坛也将对外公开。   请各位自行对照版规,锁定或删除涉及违规内容的灌水帖。   最后期限前未进行相应操作的账号,将被全论坛封禁三个月,罚500积分,并禁止参与任何特殊资源交易。】   【作者有话说:】   我看有人关注CP问题,是这样的,这本主要还是写女主冒险、成长,探索探索野外,打打异化副本,讲讲友情亲情,配角戏份都不算少,但到结局女主才会确认恋爱。在此之前随便理解,怎么都可以,啥也不磕OK,乱磕CP也OK,我个人雷点不多,身为作者更加不想限制读者,读者爱咋想都行,只要不人身攻击就都好好好~爱你们!    第22章 论坛上线的夜(1) “你的外卖   下面有回复。   【1楼:wok!500分!我一个月工资都没500分!】   【2楼:楼上注意, 你擦边违规了,透露自己的具体工资也是违规】   【3楼:害怕,我得再检查一遍, 真被罚了我还要倒欠……】   【4楼:@3楼,说了让你少买点高纯能量食物吧……你囤那么多干啥,任务也带不了那么多啊】   【版主:@4楼 请注意,具体透露任务也是违规】   【4楼:对不起版主对不起我不敢了我什么都没说TAT】   版主封楼,回复只有这么几条, 但也透露出了一点信息。   比如,500积分就很值钱了。   孙聆雪一下来了精神,又去看其他帖子。   她先往后翻了翻, 但大部分帖子都被锁了, 只看得见发帖人的ID,看不见题目,更看不见内容。   她只能回到首页。   这时, 她看见了一个新的帖子,看时间是刚发的。   《求助大佬,手头有一些能量食物, 是吃了升级,还是攒着备不时之需?》   孙聆雪想起自己的存货,来了兴趣,点进去。   她先看了眼楼主, 楼主叫“疯一般的自由”, ID旁挂了小小的银色角标,显示“白银”二字,意为白银会员。   看提问,楼主应该也是新人, 但上来就是白银会员,难道是因为异能等级很高?   孙聆雪莫名想起了今天白天,被异管会带走的年轻女孩儿。如果是她,A级潜力直接提成白银会员,也说得过去。   不过论坛不显示ip,不至于这么巧吧。   孙聆雪思维发散一瞬,继续看1楼。   1楼ID叫“豚门永存”,也是白银会员,口吻老练,像是所谓的内测人员。   【豚门永存:当然是先吃了升级啊!】   【新人听我一句劝,就你们现在这趴菜样儿,先用尽一切办法升级,别想着省!】   【鼓吹新人囤货的,要么菜鸡,要么煞笔,非蠢即坏!】   孙聆雪感到心窝中了一箭。   这说的根本就是她吧?   【楼主回复:谢谢大佬指点,大佬能不能说说原因[卖萌]】   【豚门永存:你是新人,但有白银权限,说明你潜力很高,能提升的空间很大】   【那等你等级提上来,经验够丰富,你可以把消耗的资源加倍赚回来】   【我猜你肯定有人招揽,不缺资源,但,有潜力不代表一定能变现,不趁现在赶紧升级,将来资源转移给其他人,你哭都没地方哭】   它的语气正经起来。   【楼主:谢谢,谢谢大佬!我确实有老师,老师也这么说,但我就是有点舍不得[叹气]】   【楼主:大佬能不能透露一下,高级异能者能赚多少啊?】   【豚门永存:……这是违规内容!要问去对应版块问!】   【版主:@疯一般的自由禁止诱导式提问,禁言一周】   【豚门永存:哈哈,还是我这个老人机警!】   楼主违规被禁言,但帖子还在。   孙聆雪刷新了一下,刷出了其他人的回复。   【天咕无双:@豚门永存我不同意你说的】   【你说的“尽情使用资源”,只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下:新人是天才,被招揽,有人给TA提供大量初期资源】   【天咕无双:但很多新人不是天才,他们也想升级,手头可能攒了一些能量食物,都是要关键时候备用的】   【好,你撺掇他们都用了,万一遇到危险、能量耗尽,怎么办?等死?】   【不是每个人都有天才那样的条件】   【豚门永存:你这也太悲观了!异化区域也好,普通野外也好,虽然危险,但也有不少资源,只要学会搜索,完全可以就地补给】   【豚门永存:如果队友里有植物类型的异能者,补给就更稳了,术业有专攻,没必要什么都自己扛,那样只会故步自封】   【天咕无双:植物类型的异能者稀少得像大熊猫,又抢手得要命,你让新人配这种队友?想桃子啊】   【天咕无双:我还想配一个固定大熊猫呢[撇嘴]】   【天咕无双:新人听我一句话,如果你手里攒了一些能量食物,那在你的储备能量≥你的能量值上限*10之前,都先存着,非紧急不动用】   【豚门永存:@天咕无双你错了,非天才更要赶紧升级,虽然风险更大,但将来的世界——不升级,就是死!】   【天咕无双:@豚门永存哦,那现在是死人在跟你说话,biubiu,幽灵攻击,你也变成幽灵了,好耶!】   【豚门永存:@天咕无双不服气是吧?来来来,我们线下PK,用实力说话】   【版主:@豚门永存禁止发布挑衅言论,禁止私斗,禁言一月,扣除50积分】   【天咕无双:哈!哈!哈!】   孙聆雪又刷新了几遍,见只有零星一些回复,要么是豚派,要么是咕派,没有第三种建议,这才退出帖子。   储备能量≥能量值上限*10……她往电子笔记里记了一笔。   她目前能量上限400,十倍就是4000。   空间项链中有9枚电光果,4枚怀玉果,都是单位能量100、纯净度100%的食物,加起来有1300能量,比4000少了2700点。   她决定听从“天咕无双”的建议,等存货能量点上4000再说。   虽然按照他们的说法,她这个植物类型的异能者很稀缺、很有用,是移动的补给站,绝不缺人合作……   但她还是觉得,多囤货才能安心。   她又不是真的要当一辈子补给站。   解决资源的疑问后,她又浏览了一些其他帖子。   比如加精帖《异能新人成长攻略》,其中建议新人多上论坛,等任务榜解锁之后多接任务,还建议新人最好能组成相互配合的固定队。   【楼主:多上论坛找信息!多接任务赚信用点数和积分!组一支全面的固定队,提高成功率和生存率!】   【楼主:你们前期就当成在玩地球online大型全息网游就完事!】   看浏览量,应该有很多新人都看了这篇帖子,但没法回复。   只有零星挂着“白银会员”标识的新人,代表所有人提问:【老师,请问怎么组固定队?我身边也没有其他异能者】   【楼主:你是白银,你看看你的会员权限,是不是有个“线下活动报名”?我记得青铜就解锁了】   【新人:对的老师】   【楼主:等全民异能测试正式完成,也就是周一开始,各地都会经常发布线下活动的通知,这些通知会在论坛的“线下活动”版块汇总】   【楼主:你们可以挑自己感兴趣的活动报名】   【楼主:哦对了,网站还会筛出活动重点需求的异能者,发送站内私信】   【楼主:如果你们收到了这样的私信,邀请你们参加,那非常建议去参加活动,会有额外奖励】   【楼主:新人一定要记住,你们将来最重要的资源就是积分!有了积分,你们才能购买高纯净度的能量食物,才能购买能量装备,也才能在自己需要的时候,换取别人的帮助】   【楼主:切记!】   呼——   孙聆雪看完了,很感到满足,觉得收获颇丰。   想了想,她拿出平板,在白纸背景上写了几行字:   【三大目标:   能量!能量!能量!   战斗!战斗!战斗!   积分!积分!积分!】   然后导出图片格式,传到手机上,设定为手机锁屏和屏幕,以便自我激励。   看一眼时间,已经晚上十点过了。   孙聆雪退出网站,摘下手环,正准备关上电脑,外面却突然响起敲门声。   “你好,你的外卖到了。”   外卖?   她没点过外卖。   直觉悄然绷紧,发出无声的警告。   孙聆雪眼睛一抬,凝视着门口的方向,没出声。   门口的人又喊了一次,孙聆雪始终没有回答。   这时候,忽然,她眼前一黑。   不是她身体出问题,而是四周的确黑了。   灯灭了,电视关上了,早就不太顶用的空调也停了。   电脑切换成续航模式,幽幽地照着她。   停电了?   不对。   老小区确实经常停电。   电力不足的时候,总是老小区的居民们牺牲用电,保障高档社区的水晶吊灯和中央空调稳定。   每当老小区陡然断电,窗外总会响起一片惊呼,继而是抱怨与喝骂。骂是没用的,但总不能连骂也给禁了。   孙聆雪熟悉这样的事。   正因为熟悉,她才非常淡定,仍是一言不发,只扭头看了眼窗外:其他人家的灯火还在,根本没停电。   跳闸?   她再次看向大门。   电闸在外面,如果遇到跳闸,只能开门去修理。   孙聆雪会修。   但现在,她只是轻盈地站起,立于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大门方向。   砰砰砰——   敲门声还在继续。   “你好,你的外卖到了!”还是那个普通的男声,一边敲门一边说,“301你外卖到了!”   真执着啊,孙聆雪想。   她一边想,一边迈开腿,悄没声息地移向门口,如一只漂浮的幽灵。   “301你外卖!有没有人啊?”   黑暗里,声音被放得很大,气味也被放得很大。   伴随一声声的“外卖”的呼唤,她明确地嗅到了一股腐臭味,就像肉类在盛夏放了一整天的味道。   门外是异能者。   而且,不怀好意。   全民异能测试还没结束,附近有捉刀人看着,竟然还有人敢搞事?   孙聆雪眯着眼,忽然想起灯塔男抱怨一般的话:捉刀人人手不够。   她站在门口。   【“洞察”成功,发现C级异能“我叫你一声你敢应吗”】   【当前能量值395/400】   【“我叫你一声你敢应吗”:无论通过什么方式,无论是否知道对方姓名,只要明确向对方发出召唤,而对方答应,那么有概率自己获得增益状态“力量+100%”、“防御+100%”、“敏捷+100%”,对方获得减益状态“力量-100%”、“防御-100%”、“敏捷-100%”】   【成功概率:   对低级成功概率:99%   对同级成功概率:   ·相差能量不超过1.5倍时,80%   ·相差能量超过1.5倍时,50%】   拥有异能以来,这是她看过的最长的异能描述。   难怪敌人执著敲门说外卖,原来是等着她应声。制造停电也是……如果她下意识惊呼“怎么回事”,也可以启动敌人的异能。   果然小心无大错,也幸好她有“洞察”技能。   再看“成功概率”这个概念,孙聆雪有点吃惊。   虽然不清楚对方的能量值上限是多少,但按照描述,假设敌人的上限是500,而他瞄准的对手上限是750,那他也有80%的成功概率。   80%,很不低了。这可是足足250点能量的差距。   甚至于,哪怕对手是1000上限,只要不超过C级,敌人也有50%的成功率。   很犀利的异能啊!   晚上研究“等级能量值差距”的时候,孙聆雪还下意识觉得,能量高的一定更加厉害,但眼前的异能刷新了她的认知。   看来,只要拥有强力的异能,想杀掉比自己更厉害的异能者,似乎也不是做梦。   孙聆雪的上限是400,门外敌人的上限大概率比她高,也就是说,只要她出声回应,就有80%概率中招。   “301你的外卖到了!”   敌人的执著,真是超乎想象。   孙聆雪一言不发,左手轻轻搭上门把手。   “外卖……”   当这句话再次响起时,她猛一下开了门!   门朝外开,沉重的铁门呼起风声,重重砸向外头的人。   一道明黄的人影忽然弯折,好似柔软的橡皮泥,适时躲过了铁门攻击。   但也正因为他下意识躲门,才没躲过孙聆雪的手。   她左手拉门,右手伸出,如眼镜王蛇陡然探头,牢牢抓住对方的头发。她再用力一薅,就拽着对方整个跌进来。   她一手将敌人拽进来,另一手拉着铁门关上。在短暂的门开间隙里,她匆匆往外一瞥,只见楼道漆黑,顶上的声控灯泡不为所动。   楼上楼下也没有传来任何抱怨,比如“老是喊喊喊你不晓得把外卖放了就走啊”这样的怒斥。   声音被隔绝了……是敌人动了手脚?   【“洞察”成功,发现C级能量道具“都给我静一静”】   【“都给我静一静”:一定范围内,隔绝所有声音】   【当前能量值390/400】   【能量不满,将通过菟丝子,捕获手头C级能量生物能量】   【能量+5】   “……嗷!”   敌人猝不及防,被孙聆雪薅着头发,重重栽进室内。   被扯头发是很疼的,对男人而言,这似乎还涉及到了某种奇怪的尊严,因而对方十分恼怒。   他如此恼怒,甚至没在意身后关门的声音,也没细想猎物为何精准绕过自己的异能,还拥有将一个成熟异能者一把拽过来的力气。   他只是很恼怒,非常恼怒。   恼怒与疼痛的支配下,他的本能反应就是反击。   “日你……”   脏话脱口而出,枪口也陡然抬出。   他不顾头皮疼痛,用力昂头,冲开敌人的手也为自己冲出一个施展空间;与此同时,他袖子里划出一把漆黑的枪。   那枪在黑暗里上行,准确地指向猎物的脸,然后——   然后,在枪口就位之前,一把刀的刀尖,抵上了他的额头。   第一个刹那,他心惊了一瞬,扣动扳机的动作不由停滞。   第二个刹那,他放松下来,甚至分神一秒,嘲笑自己怯懦。   刀抵上眉心,但这只是一把普通的刀。不是能量装备,没有任何特殊,甚至刺不破他被异能反哺、强化过的皮肤,遑论肉与骨。   他想扣动扳机,尽管他终于想起来好奇,好奇猎物为何没有应。面对深夜外卖,正常人的下意识反应,不都是回一句,说自己没点过吗?   这招屡试不爽,为什么今天却……   他没来得及想完这个念头。   因为一道白光,在他眉眼极近处,透过那把他本以为普通的刀,倏然爆发。   【鱼龙剑一阶技能,“剑气一”,真实解放】   【消耗能量:100】   他当然看不见这两行提示。   他所能做的,只有感受;感受光的爆裂,感受疼痛的爆裂。   他感受那耀眼得令人恐惧的白光,是如何流畅地侵入他的皮肉筋骨,流遍他全身也炸响他全身。   “呃……啊……!”   他也听不见自己本能的痛呼,因为那声音实在微弱。   不对,不对,有什么不对……   他全部的心神,一瞬间只收束为一个念头:逃!   逃!   这根本不是猎物,根本不是什么毫无杀伤力的C级菜鸟,这女人是个怪物——她是个爆裂的怪物!   逃!   他是战绩不菲、浑身浴血的杀手,他有足够的经验和判断,他的能量值上限是700,他能判断出,尽管那白色的攻击令他浑身疼痛欲裂,但没有给他造成致命伤!   没有造成致命伤的攻击,却施与了他极大的恐惧。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只感到那是宛如刻在基因里、通过血脉代代传承下来的恐惧,是生来娇惯的家犬在面临野兽时也会感受到的窒息一般的、本能的恐惧!   他现在要做的是逃,迅速逃走,他得上报组织,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柔弱无害的C级植物异能,她很可能是,她绝对是双重……   【鱼龙剑一阶技能,“剑气一”,真实解放】   【消耗能量:100】   【鱼龙剑一阶技能,“剑气一”,真实解放】   【消耗能量:100】   【鱼龙剑一阶技能,“剑气一”,真实解放】   【消耗能量:100】   他看不见提示,只看得见白光。   白光亮了三次,像太阳升起三次。   他开始感到身体不属于自己,感到自己在四分五裂;从念头到躯体,处处都在四分五裂。   疼痛让他五感模糊,浑身的力气也以不合理的速度在流失,活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阴恻恻地抽走他的力量。   怪物……   怪物……   这个女人到底是哪儿冒出来的怪物!   必须呼叫支援,必须……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响起了人声。一听就是提前录好,拿着大喇叭公放出来的声音,到处巡逻着,向居民们告知注意事项。   ——“注意注意,注意注意!”   ——“捉刀人巡逻!捉刀人巡逻!”   ——“任何不法分子,仗着异能或者不仗着异能,侵害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的,将就地击毙!”   ——“重复一遍啊,任何不法分子……”   那声音渐渐近了。   捉刀人……   是捉刀人!!!   有生以来……不,加入组织以来,他第一次听见捉刀人的名号,感受到的不是不屑或恐惧,而是深深的激动、深深的期待、深深的盼望和热爱!   “救……!”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他拼了命地在心里喊,也拼了命地想将这呐喊挤出喉咙,乘着夜色,飞进那光明的捉刀人的耳里,叫他们成为自己的救世主。   ——救救我,这女人是个怪物啊!   他努力地抬起手,伸向眼里那光明的存在。   “……你自己放的‘都给我静一静’,你忘了?”   女人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好笑。而除此之外,她再没有别的情绪,那声音冷静得让人害怕,与爆裂的白光截然不同,可她们又分明一体。   他呆住了。   他终于想起来,没错,为了确保暗杀不会引起捉刀人的注意,他使用了C级能量道具“都给我静一静”。哪怕是B级捉刀人,也探查不到此间动静。   他都忘了。   他都忘了……   所以,为什么她会知道?是玄武手环吗?   但他刚刚明明注意过,她没戴玄武手环啊,那东西好端端放在那头的桌上!   再说,他使用的能量道具很特殊,能够绕开官方手环的检测。   所以,她不应该知道——她不可能知道啊!   她果然是怪物……   模糊的视野里,黑暗中的女怪物只有一点轮廓。   她在他面前,整个俯视着他,于是他才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倒在地上,像一条砧板上的死鱼。   她瞧着他,一手用刀抵着他的额头,另一手摸出个发着微光的果子,凑到嘴边,咬了下去。那果子倏然就消失了。   他知道,那是能量果实,他也见过、也吃过。   但……他从没感受过那么纯净的气息。   那难道是……   但明明说,现在还不存在……   但那似乎真的是……   “100%纯净度……”   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有100%纯净度的能量食物?他在心中惨淡地笑。   这头女怪物究竟有多少秘密?要是他早知道,若是他早知道,无论如何也不会为了区区几百万……   【鱼龙剑升级,解放二阶技能“剑气二”】   【鱼龙剑二阶技能,“剑气二”,真实解放】   【消耗能量:400】   他看不见这些提示,因为这些提示属于他的“猎物”。   他只知道,他本该杀死这个“猎物”,但现在,“猎物”活着,将死的是他自己。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因为时间放慢了。   不是真的放慢,而是临死之前,属于他自己的时间放慢了。   他的大脑为自己默哀,并唱响了死亡的摇篮曲,唱响了过去某一时刻听说的故事。   听说……   朦胧中,他想起了一件无意义的信息。   听说,太阳系可能是双星系统,也就是说,可能存在不止一颗太阳。   另一颗传说中的太阳,有人称为涅墨西斯,希腊神话中的复仇女神,也有人称之为尼比鲁,源自苏美尔文明中记载的古代神秘行星。   真的有两颗太阳吗?他曾经思索过,然后忘记。   可现在,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在他濒死前的大脑中,那宛如两颗太阳同时爆发的景象。   他想闭眼躲避那光芒,却缺少那样的力气。   太阳,太阳啊……   他死死地睁大眼,凝望那光芒,然后……   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论坛上线的夜(2) 失败的刘家   【“洞察”成功, 发现C级异能“飞魂传信”】   【“飞魂传信”,你将第一时间得知特定对象的死讯】   【当前能量值-305/400】   那是什么……   哦……敌人会第一时间知道这个人死了?果然是有组织的杀手……   好累……   她努力眨了眨眼,只看见重影的异能提示, 还有炸开的血雾。   血雾……哦,是杀手炸了。   孙聆雪喘着气。   此时,杀手眼中“爆裂的怪物一般的女人”,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从容。   孙聆雪感到筋疲力尽。刚才的战斗只耗费了两分钟不到的时间,她看似处处压制杀手, 实则每一秒都承担着巨大的压力。   好在胜利属于她。   现在,她前所未有地劳累,甚至没有力气抬手抹去脸上粘稠的触感。   她撑着一口气, 费力地想:完了,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毁尸难,这滩血雾太难收拾了……   这时, 一株透明植物掠过她耳际,迅速在半空分裂为一张柔韧细密的“网”,轻柔又迅捷地网住所有血肉, 甚至没有放过孙聆雪脸上那一滴残留。   原本透明的茎条吸收血雾,变为一团嫣红,如少女晕红的双颊。   【菟丝子一阶技能,“挖掘”, 解放】   【挖取C级异能凝结核“我叫你一声你敢应吗”】   【是否转化为能量并吸收?】   【是……】   孙聆雪作出选择。   【将凝结核转化为能量并吸收, 折合能量700点】   【开始吸收……】   几秒钟后,温暖纯粹的力量注入身体。   孙聆雪站直了,不喘气了,眼睛也不花了。   她散乱的精神重归秩序, 她也终于看清此前的异能提示。   【“洞察”成功,当前能量值-305/400】   【倒计时1分钟,若能量值无法回正,将造成未知损害】   【倒计时开始:59,58……】   【能量已回正,倒计时终止】   【继续吸收凝结核……】   负、负数……?   孙聆雪总算注意到了某个异常。   她使劲眨了一下眼,才确定自己没看错,那确实是个“-”,是-305?   她的能量值直接掉成了负数?   要不是菟丝子挖了敌人的凝结核开吃,她还得顶着一个危险的倒计时。   怎么会有负数能量值?   刚才的战斗……   她回忆着。   刚才,对了……刚才她先出了四剑,只觉心神凝注、全力以赴,没想到鱼龙剑开启了没见过的状态,“真实解放”。   一剑真实解放就是100能量。   威力也不同凡响。   但鱼龙剑毕竟只有D级,面对C级的敌人,她连斩四剑“真实解放”,敌人顷刻血肉模糊,但没有受到致命伤害。   她能量消耗光了,就吃了一颗怀玉果,补充了100能量,准备再给敌人一剑。   她本想把他打个半死不活,再审问一番,问问到底是不是刘家人的委托,他这杀手的来历又是什么,最好能再问出点其它情报,那真是美滋滋。   万万没想到,就在她出剑的那一刹那,鱼龙剑陡然暴起,剑光大盛,照得她精神世界一片光明。   紧接着,鱼龙剑就升级成为C级异能。   她剑已出,收不回来。   于是她斩出了二阶技能“剑气二”的真实解放,一口气消耗了她400能量!   可她只有100能量!   鱼龙剑硬是凭着赊账,令她能量值掉成-300。   好家伙……还能赊账的!   想通之后,孙聆雪倒吸一口气:原来鱼龙剑的大招,是要抽光对应等级的能量值?   她D级的时候上限100,D级鱼龙剑真实解放就抽100。   C级的时候上限400,C级鱼龙剑真实解放就要抽400,根本不管她能量值只有100。   照这个逻辑,岂不是她无论上限多少,鱼龙剑但凡开大,就要抽干她?   现在它“剑气二”真实解放只抽400,恐怕是因为她上限只有400。如果她努努力,把自己提升成1000,它恐怕就要抽1000了。   再敢想一些的话,到B级、A级……   嘶……   难不成开山劈海的修仙者竟是她自己?   倒是……   还怪让人期待的。   就是有被扣成负数的风险。孙聆雪一点都不想知道,倒计时结束会发生什么。   那恐怕试试就逝世。   而且,鱼龙剑果然是通过战斗成长的异能,不需要额外收集能量!   这么一想,又觉得大招消耗能量值上限是应当的——都不需要养了,还不许孩子多花点么。   果然有得必有失,风险越高、收益越高。   不久前她还感叹,自己缺乏爆发性的输出手段,现在却觉得,倒也不用那么爆发……   【C级能量凝结核“我叫你一声你敢应吗”吸收完毕】   【能量值已恢复,当前能量值395/400】   菟丝子传回提示。   孙聆雪回神。   菟丝子也收拾完现场,恢复为透明的一丝,缩回孙聆雪耳畔,又成了那副柔弱无害的模样。   她摸了摸菟丝子,菟丝子也亲昵地蹭蹭她,还突然开了一朵白色小花,探过来亲一亲她的脸,又让小花凋谢、消失。   孙聆雪被它逗笑:“你还挺浪漫。”   此时灯没亮,屋里依旧黑暗,电闸应该被拉了。   孙聆雪没有急着开门拉电,而是凭着窗外余光,仔细查看现场,看菟丝子收拾得如何。万一漏了什么碎骨头、血肉渣之类的,可能会引起麻烦。她刚才也听到了外头捉刀人的巡逻警告。   地面、墙上、家具……   的确干干净净,宛如从没有人出现过。   唯独一些东西散在地上,是敌人遗物,菟丝子不要的。   孙聆雪蹲下来,凝神去看。   地面上躺着一个巴掌大的纸板,纸板上配着一根带橡皮的笔,上面还写了“榆树林街道7号院9栋301”一行字。这是孙聆雪的住址。   孙聆雪拿起纸板。   【“洞察”成功,发现C级能量道具“都给我静一静”】   【“都给我静一静”,用笔写下准确地址或范围,能获得一定时间的绝对静音。范围越大,静音时间越短】   【当前静音剩余时间:5分钟】   【剩余使用次数:5】   这就是之前那件隔音装备?   看来,如果她自己触碰到实物,“洞察”得到的信息会更准确。   这是孙聆雪得到的第一件能量道具,虽然只剩下5次使用次数,但依旧很实用,她愉快地将之收入项链。   地上还有一个布袋,孙聆雪用刀尖小心地戳了一下,没见异常,这才上手将布袋打开。   布袋里装着一些糖果,塑料包装,包装纸是金属银色,没有任何标识。   【“洞察”成功,发现C级能量食物花生糖x10(单位能量500,纯净度60%)】   原来是十份能量食物!   孙聆雪眼前一亮。虽然60%的纯净度偏低,但这可是C级能量食物,单位能量足足500。   按照论坛上的说法,纯净度是“能有效补充的能量指标”,也就是说,一颗这样的花生糖,能补充500*60%=300的能量。   敌人身上是真有好东西啊!果然,一本刑法典,半部……   不对,她这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么感叹着,孙聆雪将花生糖也尽数笑纳。   空间项链为她自动整理好所有物资。   当前物品:   【特殊物品:   ·古代鸟羽x1(0天后可进入古老的试炼地)】   【能量食物:   ··C级能量食物花生糖x10(单位能量500,纯净度60%)   ·D级能量果实电光果x9(单位能量100,纯净度100%)   ·D级能量果实怀玉果x3(单位能量100,纯净度100%)】   【能量道具:   ·C级能量道具“都给我静一静”(剩余使用次数:5)】   掐指一算,她囤的总能量就有4200了。   不久前她才决定,听从前人建议,定下了让存货≥4000的小目标,结果一转眼就达到了……   不过,她囤的果子有鸟姐一份,按八折来算,她还得继续囤货。   孙聆雪收好东西,站起身,又对自己使用了一次“洞察”。   【“洞察”成功】   【检测本人身体状况……】   【C级异能者,点亮花瓣数量x2】   【花瓣1:协同进化   ·等级:C   ·解放技能:   一阶技能,洞察   二阶技能,结盟】   【花瓣2:鱼龙剑   ·等级:C   ·解放技能:   一阶技能,剑气一(真实解放已解锁)   二阶技能,剑气二(真实解放已解锁)】   果然,鱼龙剑升级为C,还多了二阶技能“剑气二”,并且两个技能都解锁了“真实解放”。   补上了输出的短板,她就更有信心去野外闯一闯了。   不过,鱼龙剑的技能也太朴实无华了吧?它后续的技能,不会都叫剑气三、剑气四、剑气五……一直到剑气九吧?   孙聆雪暗暗摇头,觉得幸好没有什么“必须大声喊出技能才能释放”的设定,否则她是不好意思喊出这么朴素的名字的。   假如一定要喊,她还是更喜欢玄天霜刃超音速战神秘技之类的很酷帅的称呼……   好,接下来要怎么做?   不小心把杀手给反杀了,但还什么情报都没问出来,总觉得自己有点亏。   孙聆雪站定片刻,想起什么。   她回到桌边,拿起手机。屏幕绽放光芒,于幽幽的黑夜里,照亮她的面容。   她找到高中群。   【孙聆雪:@全体成员请问谁有刘耀丰父母的联系方式?】   有人立即回复。   【C:你问这个干嘛?】   他回得很快,但说的是废话,所以孙聆雪当没看见。   【B:我有她妈妈的电话。你也是要打电话慰问他父母吗?不过他父母精神状态不太好,说话有点……】   【孙聆雪:没事,发我一下吧,谢谢】   B就私聊了她。原来她们也加过好友,孙聆雪完全不记得这回事了。   【B:1910812647X】   【B:他妈妈现在情绪很脆弱,跟她说话小心一点哦,别刺激到她了】   【孙聆雪:好的,放心,我会注意说话语气】   退出聊天界面,孙聆雪打开键盘,输入刚刚得到的电话号码。   嘟——嘟——   电话拨出。   她握着手机,耐心等待。   其实她并不肯定,但诈一诈也无妨,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事。   “喂,你好……请问哪位?”   电话接通了。一个喑哑的女人的声音,死气沉沉,勉强钩住一点体面不掉。   “你好,请问是刘耀丰的妈妈吗?”   “我是。”对面的女人勉力笑了一下,“你也是来慰问的……”   不待她说完,孙聆雪开口了:“你们找的人死了,我还活着。”   她含着笑,声音温和,确实是很注意语气了。   “现在,你们想好怎么办了吗?”   *   同一时间,某别墅小区,刘家。   【“……你们想好怎么办了吗?”】   那个女人的声音,低柔清润、温和平稳。   但她说出的话,却像一道惊雷炸响。   ……孙聆雪!刘太太一瞬间就明白了电话那头是谁。   然后,她才慢慢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   孙聆雪说,他们找的人死了……   死了?谁死了?   死的人……不该是她吗?   【“喂?怎么不说话了。有胆子杀人,没胆子承认?”】   刘太太终于反应过来:孙聆雪还活着!   死的是“蜜蜂”派去的杀手!   怎么可能?她老公不是说那些人很厉害?   【“怎么啦,刘耀丰的妈妈,你是不是很遗憾……我还活着?”】   【“先死一个,再死一个,要不要猜猜看,接下来死的人……是谁?”】   接下来死的……   刘太太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竟忍不住将手机扔了出去,仿佛这样就能摆脱那个恶鬼般的声音。   嘭——!   手机重重砸在地上,屏幕碎裂。   但它还顽强地亮着,显示出通话界面,竟然还没挂断。   【“哈哈哈,吓破胆了吗……”】   那个女人竟然在笑……   她竟然在笑!   刘太太突然尖叫一声,胡乱拿起手边的花瓶,跌跌撞撞冲过去,举起花瓶用力砸向手机!   砰——!   花瓶碎了,手机也碎了。那恐怖的通话,也终于挂断了。   碎片飞溅,擦过刘太太的眼角、脸颊、手臂、小腿……切割出细小的伤口。伤口流血,但她若无所觉,只大口喘着气,愣愣在原地。   “发生什么事了!”   这时候,刘先生才匆匆下楼。   他奔下旋转的楼梯,绕过仿希腊式样的梁柱,才看见狼藉的大厅地面,还有一动不动的刘太太。   “老婆!你没事吧!”刘先生惊呼一声。   刘太太立即回过头,大大地睁着眼,活像个死不瞑目的人。她喘着气,梦呓般地问:“你找的人……不太对吧?”   “什么不太对?”刘先生摸不着头脑。   “我说,”刘太太还是那么瞪着眼,甚至发出两声干笑,好像要竭力说服自己一切只是误会似的,“你找的那群‘蜜蜂’……是假的吧?”   “他们不可能……他们总不可能,会被一个柔弱的普通人杀掉吧?”   这句话才说出。   刘先生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铃声响起的刹那,刘太太浑身一颤,几乎在原地跳起来。   刘先生狐疑地看了妻子一眼,这才接起电话。   【“是我。”】   那道怪异的、不辨男女的声音一响,刘先生就陡然一个激灵,神情立即变得恭敬起来,并且对妻子示意“安静。”   【“我来通知你,任务失败,任务终止。”】   刘先生突然发现,自己有点听不懂对方的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任务失败?”他顺从心意,茫然发问。   【“任务失败,任务终止。”】   对面平淡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却莫名瘆人。   “可,可可,可可可……”   刘先生结巴了半天,也终于醒神,声音蓦然提高:“可你们收了三百万……定金不退的三百万啊!”   【“收了,怎么?”】   刘先生忽然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说。   【“行了,别联系了……”】   对面准备挂电话。   “……等等!”   这时,刘太太陡然醒过神来。   她猛地大喊一声,劈手夺过丈夫的手机,朝着那头喊:   “失败了就再杀一次!我们有的是钱,可她孙聆雪只有一条命!”   “哪怕取了那贱人的胳膊和腿,也算数!我还可以再送你三百万!”   刘太太狠声地喊,又像竭力地求。   “老婆?!什么再送三百万……”   刘先生听见了关键词,心疼得整个人都哆嗦起来。他想要阻止,可老婆猛然扭头,恶狠狠地着他。   她盯着他,眼睛亮得近乎神经质;那对纹过好几次、一根根精修过的细眉,在她布满细纹的脸上恶狠狠地绞在一起,牵动两颊下垂的皮肉。   这狰狞的模样,哪里还有平日悠闲贵妇的半点影子?同记忆中大方含笑的妻子相比,更是相去甚远。   被这样一副神情紧盯着,刘先生忽觉觉寒气阵阵,原本要说的话,也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不行。”】   面对三百万的巨款,对面却一口回绝,没有半点犹豫。   虽然拒绝,但大概觉得他们提出加钱是很乖巧的,对方的语气放缓了,也愿意多说几句了。   【“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我们的人折在了里头,那个女人有问题。”】   【“我们的人会失手,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她本人实力强横——但不可能,这一点我们很确定。”】   【“所以只剩第二种可能:她身边有实力强劲的高阶异能者看护,可能是捉刀人,也可能是异管会。”】   【“无论哪一个,对她出手都是不划算的。”】   什么……高阶异能者?   捉刀人?   异管会?   夫妻俩一齐愣住。   刘先生更是呆呆地站着,连呼吸都快停了。   他知道这几个词。   他听说过捉刀人,也听说过异管会。早在周五新闻之前,他就听说过。   传说那是当今最强悍的两大异能者组织,都颇有背景,荟萃了一批最顶尖的异能者。哪怕是“蜜蜂”,也会尽量避免和他们正面冲突。   可……孙聆雪为什么会和他们扯上关系?   她的家世,他很清楚啊!住在贫民区的破落户,模样漂亮阳光,心机却很深,看不上自家耀丰,非要到大城市去对豪门谄媚不可,最后又灰溜溜地被赶回来——他可是调查过的!   这么个穷酸的女人,到底哪儿来的资本,让顶尖组织保护她?   难道……难道是哪个高阶异能者看上她了?   对对,必定是这样,她毕竟是很漂亮的,以前能向豪门献媚,现在抓住机会、向捉刀人献媚,也是可能的。   刘先生拒绝思考某个可能性。他的潜意识在竭力回避某个可能性。   他几乎要回避成功了,可身侧的刘太太却忽然抽搐一下,跟全身过电似的。   “她……!”刘太太哑声喊道,“她难不成还会是个异能者吗!”   并且——她难道还会是个拥有珍稀异能,珍稀到要动用高阶异能者来保护她……这样的程度吗!   怎么会?   怎么能?   凭什么?   他们耀丰都,他们耀丰才,他们耀丰已经……   刘太太双手抓着手机,全然忘我地对着那头狂喊:“她是什么异能?说啊,她有什么异能——小贱人配有什么异能!”   “她能有什么真正的本事,肯定是睡男人睡出来……!”   手机和人之间,原本只存在空气。   但这一瞬,正是这无害的空气,忽然波动起来。   它波动又集结,形成一个结实的拳头;这拳头重重往前,猛地砸在刘太太脸上!   刘太太狂怒的喊叫,戛然而止。   她往后倒去,甚至连痛呼都发不出,唯有鲜血从鼻孔里溅出,在水晶灯下闪烁,宛如细小的红宝石。   这还没完,那拳头还没出够气,陡然转向刘先生,以更重的力道在他脸上一砸!   于是刘先生也仰面倒下,栽倒在地,发出更重的“嘭”一声,木地板都给砸出条缝隙来。   【“不识好歹的东西!两个连异能都没有的贱人,敢冲我颐指气使?”】   手机那一头,那声音幽幽地说着,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   【“再有下次,就将你们扒了皮扔去喂狗!”】   话音刚落,“嘭”一声,手机自行炸毁。   刘先生与刘太太倒在地上,过了许久,才有力气挣扎爬起。   两人捂着脸,看着对方,俱是鼻歪嘴斜、满眼惊惧,张口欲言,却是舌头打结,一个字也迸不出。   刚才发生了什么……对方为什么能打人?   这就是,这就是……   “蜜蜂”……   两人直面了异能的莫测力量,宛如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透心凉。   他们终于胆寒,也终于懵懵懂懂地意识到,异能究竟意味着什么。   给出去的三百万,打了水漂。   孩子的仇……似乎也没希望报了。   儿子……她的儿子……   刘太太呆呆地坐着,也呆呆地想着。   啊,为什么她没有亲手复仇的力量?   今早她也参加了测试,她多么希望自己能毁天灭地,亲手杀了那个贱人,可事实是:她没有任何异能。   她没有任何力量。   反而是那个贱人,拥有不一般的力量……   刚才“蜜蜂”说贱人是被人保护……不对,给她打电话的明明是贱人本人。   但……   但,如果她不仅有大人物保护,自身还有强悍的异能,她除了更绝望,还有什么可说的?   有什么说的必要……   还能向谁说……   刘太太坐在地上,慢慢放下手,撑着自己莫要倒下。   满脸的血不停淌下,染红了她香云纱的衣裳、红木的地板,这些都是她过往多年珍视的,此时此刻,她却都看不见它们了。   她的两眼渐渐空洞,好似生命气息瞬间枯萎,坐在这里的只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在她身旁不远,刘先生也直愣愣地看着地面。   他想着儿子,想着钱,想着两个私生的孩子……   对了,他还有孩子!他跟老婆不一样,他是还有后的人!   他从怀里摸出另一只手机,打开自己的社交小号。   正好,外头心爱的女人也发来好几条消息,于是他更加想起,他的两个私生子女,也该测完异能了!   会是什么异能?厉不厉害?今早他和太太都测过了,他们都没有异能。可在两个孩子里,哪怕一个有异能……刘家就还有希望!   刘先生满怀期待,颤抖的手指点开消息框。   【“亲爱的,宝宝们都没有异能[呜呜]”】   【“肯定是测错了!宝宝们聪明可爱,一定有的!”】   【“但是,如果真的没有……亲爱的,你答应过会养我们一辈子[羞涩]”】   【“我们带宝宝们去吃那家fine dining吧?四人套餐只要9999,我已经预约好了,得好好安慰宝宝们[羞涩]”】   盯着这一串消息,刘先生先是不可置信,不死心地反复看过好几遍,可屏幕上的字迹如此清晰、如此不可否认。   屏幕的光熄灭了,他眼里的光也熄灭了。   他那布满汗水、鲜血和泪水的油腻腻的脸,终于也整个灰败下去。   他呆呆坐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无数念头沉浮,忽然,不知怎么地,他想起今早听说的一个消息:张家,张颖家,死去的儿子那同样死去的女友家。   他想起不久前,张家人找上门,激动地控诉,说他的儿子杀死了他们的女儿。   他们哭,他们喊,他们要伸手打人,他们还要坐在刘家门口、用上不了台面的姿态撒泼打滚。   那时,刘先生心中一阵厌恶,觉得这些破落户的崩溃都是演的,只是为了讹钱。   可现在,刘先生终于懂了:崩溃,是“无能为力”的另一种表达。   他想着那一天的张家,想着想着,不知怎么地,记忆中的张家人面容波动,忽而换成了他自己的脸,换成了刘太太的脸。   绝望地流着泪的老人,不再是张家的父母,而是他们自己。   他模糊地看见,一个时代——一个属于他的时代,已然离他远去;滚滚浪潮推来全新的时代,可他甚至没能掌握哪怕一张入场券。   出局了……   出局了啊!   “啊……”   “啊……!”   刘先生张开嘴,带着满嘴铁锈味的血沫,发出一声声微弱的、乌鸦般怪异凄凉的啼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论坛上线的夜(3) 捉刀人的邀   同一个夜里, 稍晚一些时候。   榆树林街道,7号院,孙聆雪家楼下。   高瘦的男人站在树影里, 摆弄着玄武手环。深灰色的碎发落在他肩颈,也遮住了那阴影版的锁链。   手环散发出人眼看不见也听不见的波,不断收集四周信息。   【当前能量浓度:33%】   【高于益水市均值,偏高,未超出上限】   【未检测出能量生物】   无论再扫描几次, 玄武手环反馈的结果都是一样。   此处能量偏高,但没有超出正常值。也就是说,暂时没有形成异化区域的风险。   终于, 他接受了这一结果, 放下手,也抬起头,仰望那华美的树冠。   树冠头顶着昏暗的路灯, 向四周延伸,连接着其他邻居肥大的叶片,也允许藤蔓攀附;夏天的果实挂在枝头, 哪怕被鸟雀啄得残缺,也流淌着丰饶甜美的气息。   他看得仔细,没有放过每一处细节。   “……真是生机勃勃。”   良久,他喃喃一句, 紧绷的躯体放松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事物, 叼在嘴里,含糊道:“要不是玄武手环反复确认,我真要以为这是一大群能量植物……但‘星幕’在上,这是不可能的。”   “这就是植物类型异能者的厉害之处吧?明明才是C级, 还没掌握使用的技巧,就能唤醒自然的生机。”   “要是让她成长起来,一定会成为非常优秀的补给者。”   男人感叹着,摘下嘴里那根细长的东西,挟在指间。   他漫不经心地偏了偏头,看向某个方向,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你觉得呢?你怎么看?”   “……原来你早就发现我了。”   树荫里,一双平跟女式皮鞋踏出,踩进灯光的范围。   继而,她整个人走出来,露出一张纤秀白皙的面容、柔顺的黑色及肩发,还有一双清冷异常的眼睛。   如果孙聆雪也在,会一眼认出,这个女人就是一炮轰杀C级真菌的异管会执行员——梅绛莹。   “白天的时候,听说这里的测试点出了个无差别杀人狂,造成九人受伤。”   梅绛莹穿着质地精良、剪裁合身的宝蓝色正装,站在昏黄的灯光下,面无表情地看着男人。   “我还以为是捉刀人漏了这里的治安,没想到你也在这里。堂堂原神,现在已经连普通的杀人犯都管不了了?”   “别那么叫我。”   男人发出一个不满的音节。   “正因为是‘普通的杀人犯’,我才没办法。异能者干坏事,尚且有能量波动提醒,普通人掏出一把电锯,谁能预料?”   “我有时候会想,最后毁灭这个世界的,说不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而不是你我这样自以为是的异能者。”   “我从不自以为是。”梅绛莹这么说道。   “你们那个新队长呢?”男人扬了扬下巴,用指间细长的事物点了点某个方向。   梅绛莹觉得自己应该否认,但她想到最近发生的事,一时沉默。她脸皮还是不够厚,做不到睁眼说瞎话。   她垂下眼,无声地叹了口气,再抬起目光时,已经神情凝重。   “你为什么在这里?”她问。   “你来干什么,我就来干什么。”男人说。   梅绛莹飞快瞥了一眼楼上的灯光,脸色微变:“果然……捉刀人也想招揽孙聆雪?”   “这话说得奇怪。天地能量爆发,新一批异能者正式觉醒,正是能量奇缺的时候,而且今后会越来越缺,谁不希望自家拥有一名珍贵的补给者?”   男人还是笑,笑声背后却是异常的认真。   梅绛莹沉默片刻,认真了一些,说:“是我们先招募她的。”   “人家又没答应。”男人不以为然,“就算答应了,没签合同就能反悔。”   梅绛莹冷了脸:“反不反悔都不会上你们的贼船!捉刀人江河日下,能给她多少好处?”   “凡事不要只想着好处嘛……虽然好处也很重要。”男人顿了顿,“我们能给她的,你们给不了。”   梅绛莹神色更沉。   她明白,这个人之所以站在这里,和她讲这么多的废话,只有一个目的:阻止她上楼找孙聆雪,招揽她加入异管会。   要动手吗?   不。她立即否定了这个念头。   她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并不想和他动手。   还是晚了一步……梅绛莹心里生出一股烦躁。   她一直关注着孙聆雪,下午结果一出,她当然马上知道了。   她立马叫上人,开着迈巴赫s680风驰电掣地跑过来,心想“我都这么捧场了你不好意思不答应加入我们吧”。   结果,刚出门,她接到队长电话,说益水这儿出了个A级潜力的异能者,上头发话说必须拿下。   还正好和孙聆雪是同一个测试点。   队长指示:“优先执行上面的命令,你去接那个A级潜力,至于她……我明天会亲自打电话。”   当时梅绛莹就觉得不放心:明天?别黄花菜都凉了。测试点的工作人员不清楚内情,可多的是人了解“C级植物异能者”的含金量。   但队长固执,非要明天再打电话,梅绛莹劝不动。   其实她觉得队长很奇怪。他虽然自以为是了一点、偏袒马屁精了一点,但总体还算个好队长,每次任务都亲力亲为,能自己上就不会让手下人送死,平时也会给足手下人福利,上头有事他也能抗就抗。队员们看在眼里,对他还是比较服气的。   怎么偏偏在孙聆雪的事情上,队长就刚愎自用起来?   太怪了!   抱怨归抱怨,梅绛莹还是决定按自己的来。   她一处理完A级潜力者的入职手续,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想先和孙聆雪谈一谈。   本以为,最坏的设想成了现实:捉刀人明晃晃地要跟她抢人。   更糟糕的是……还是这个人。   梅绛莹阴沉着脸,定定注视着前方的男人。   在她无声的注视下,男人神态自若,甚至对她很客气地笑笑,又将指间的事物叼回嘴里,“咔嚓”地咬了起来。   她这才注意到,原来男人叼着的不是烟,而是一根……饼干?   这个人……和她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   梅绛莹暗自思忖:他的气质凶煞依旧,眼神也依旧冷锐慑人,但他会笑,会打呵欠,甚至会抱怨……所有细节,都松弛不少。   不像以前,对上他的目光,会感到他根本是个非人的异类,而作为人类的自己即将被杀掉,而唯一能约束他的,不过是组织的纪律。   如果是面对以前的他,她恐怕不敢再争。   可现在……她真的很想要大熊猫,呜呜。   梅绛莹决定再争取一下。   她向前迈了一步。   但她的第一步甚至没有完全落地,男人就侧了侧身。   他叼的那根饼干完全对准了他,像一杆迷你的狙击枪。   “别动。”男人唇角上扬,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看家的恶犬苏醒。   梅绛莹没有再前进,但也没有缩回脚。   她维持着迈步的姿态,语气沉稳冷静:“你这是违规的,原先生。”   她说:“《条例》禁止恶性竞争,禁止通过直接或间接的手段,限制异能者选择组织的自由。”   “也就是说,你通过威胁异管会,来减少孙聆雪的选择机会,这样的行为是违规的。”   “我违规?说错了,梅执行员。”   男人又“咔嚓”咬了一口饼干,沙哑的声音始终带一丝笑意。   “我是B级捉刀人,你是C级执行员,我之所以能够‘威胁’你,是因为你们异管会不够重视,没派出足够分量的人。”   “那就怪不了我们抢人了。”   梅绛莹无言以对。   确实,如果要对标这个人,应该队长亲自来。   话已至此,梅绛莹明白,自己今晚是不可能踏上居民楼,敲响孙聆雪的门了。   没办法,只能寄望于明天队长的电话管用了……   临走前,她到底不甘心,回头扔下一句:“原先生,你好歹也曾经是异管会的王牌A级执行员,现在却拿着B级捉刀人的头衔压人,还洋洋得意?”   “堕落成这个样子,真是令人不耻。”   说完,梅绛莹赶紧离开了。有的话,说出来爽一爽就该赶紧溜。   原无相没动。   他只是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又站了一会儿,想了一会儿往事。   过了会儿,他又捏出一根pocky,放在嘴里“咔嚓咔嚓”一点点地咀嚼。   白天的时候,因为没能抢到最后一盒pocky,害他破了“一天只抽三根烟”的戒,导致他烟瘾加重,不得不随时嚼着这个才能平息点瘾头。   异管会曾经的王牌A级执行员吗……   他略抬起头。   刷啦啦……   植物在他头顶和四周不断摇动。那些生机明晃晃地存在于此,存在于那叶片的鲜亮上,存在于滴落的露水上,存在于爬山虎用于攀爬的强健的吸盘上……   它们不断摇动,恍然给人一种错觉,就像它们要将那些充盈的生机摇落,分他一丝好处似的。   但是……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影子,他的影子融在植物们联合的影子里,在风吹的间隙里才露出些人类的轮廓。   “令人不耻……”   他挟着饼干,用抽烟的姿态,忽然嗤笑一声。   “我还活着,这才是最大的耻辱。”   他晃晃头,摆脱那一丝恍惚神色,摸出手机,给同事发了一条消息。   他用的是内部工作系统,各自都是真名+本人头像。如果孙聆雪能看见他的屏幕,会发现,他正在发送消息的对象,是一个棕色卷发、容貌妩媚、眼波迷离的年轻女人,也就是那天晚上阻止她杀死眼球怪的神秘女人。   她的名字是萧崖芝。   【原无相:萧崖芝,你关注的那个小姑娘,并没有查出刀或剑相关的异能】   【萧崖芝:唔……那天晚上的神秘异能高手,果然不是她?有发现其他类似的异能者吗?】   【原无相:没有,可能是路过。能量爆发,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萧崖芝:也是】   【萧崖芝:所以那小姑娘只是普通人?】   【原无相:不,她有异能。她是C级植物异能者,异能名称“草木之友”】   【萧崖芝:……我去】   【萧崖芝:招募!赶紧招募!】   【萧崖芝:啊啊啊啊啊啊】   【萧崖芝:该我运气好碰见她!该我运气好注意到她!我注定是她的队友!】   【萧崖芝:大熊猫我来啦,你的强来啦!!】   【萧崖芝:新同事快去!别逼我跪下来求你!】   【原无相:……别发疯,好好关你的禁闭】   【原无相:都这个点了,我一个男的,这么晚去敲人家门,不合适】   【原无相:你放心,我会守在这里。明天一早,我就拜访她】   【萧崖芝:嘻嘻,想不到传说中的原神,竟还是个绅士呢!】   【原无相:别那么叫我】   他皱了皱眉,收起手机,找了棵不远处的黄桷兰树,倚靠了上去。   咔嚓、咔嚓、咔嚓……   深夜啃噬饼干的声音,很像老鼠。他产生这个联想,笑了一笑。   他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   301室内。   灯已熄。   孙聆雪躺在床上,静静听完了全过程。   没错,是“听”。   梅绛莹和原无相说的话,都经由植物,准确无误地传达到了她的耳中。   谁让他们非要在她盟友地盘上讲话?   她有400位盟友,想听不清楚都难。   梅绛莹身后是异管会,原无相身后是捉刀人,这两个组织都想招她?   植物类异能……比她想象的更受重视啊。   要加入吗?   先来捋一捋利弊。   加入的话,她就得分出一部分收集的能量,来立住自己“补给站”的人设。   更重要的是,有人在身边,她不好施展鱼龙剑。   这是坏处。   好处则有两个。   第一,她已经确认,神秘杀手就是刘耀丰父母派来的。可他们是怎么联系上异能者杀手的?   不清楚。   更重要的是,杀手被她反杀,而且消息已经传出去,会不会有人为杀手报仇?   也不清楚。   最直接的办法是干掉刘家人……但是,孙聆雪既然知道自己正被关注,就不愿轻举妄动。   因此,如果选择加入大型组织,她可以获得一个实力不错的后台、震慑潜在的敌人,还能顺便甩锅给后台——问就是后台杀的人,和她一个柔弱无害的植物异能者有什么关系。   第二个好处是,有高阶异能者长期合作,互通有无、相互照应,可以提高探索野外的效率,也能提高自己的生存率——这是论坛前辈的说法。   有些难以抉择。   那就不着急。事缓则圆。   明天先把楼下那个捉刀人应付过去再说。   孙聆雪举起右手,手里握着西瓜刀。外头的灯光照映在窗帘上,透出微弱的光,也将刀身映亮。   刀的影子落在她眼里,刀身上的裂痕也落在她眼里。   ——她的刀裂了。   就在今晚,承担了数次鱼龙剑的爆发,最终杀死敌人后,她的刀裂了。   这把刀陪着她,切过西瓜,切过眼球;捅过蜘蛛,捅过人类。   她有多少战绩,这把刀就有多少战绩。   她习惯了它的陪伴,以至于她居然忘了……这把刀只是一把普通的刀,没有特别的力量。   刀裂了。   微光照在刀上,也照出龟裂的纹路。细密的裂痕遍布刀身,好像轻轻一戳,它就会碎成数十片,再也回不到从前。   孙聆雪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她轻轻放下刀,又拿皮套子轻轻套上。   这把刀是好多年前奶奶买的,一直放在厨房里。爷爷时不时会磨一磨刀,再用这把刀切水果、切熟食。   她早就知道,一直用刀的话,迟早会让刀损坏。   但她就是想随身带着这把刀,这样一来,就好像多留了一丝和家人的联系,就像他们能随时看见她,看见她现在多厉害。   可她没想到,刀会坏得这么快。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孙聆雪拉上被子,蒙住头。   她闭上眼,抱紧二十岁的高龄玩偶兔,安静地进入睡眠。   *   第二天清晨,孙聆雪睁开眼。   通过“盟友”传来的消息,她知道,那个捉刀人依然守在楼下。   她照例晨练、洗澡,又喝了一杯增肌粉,再称了一下体重,满意地发现自己成功增重4kg。   然后,她才换上背心和长裤,拿上手机,出门买早饭。   “孙聆雪小姐。”   单元楼下的黄桷兰欣喜轻动,摇出清幽的芬芳。男人从树荫里站直了身体,身上的铁链发出轻响,清瘦的下颌线加重了他脸上那一丝疲色,却又增强了那份阴郁的精致感。   “我……”   “不买保险,不买理财,不买保健品。”孙聆雪先是怪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   百分百一无所知、还有点警惕的模样。她擅长演戏。   “嗯?我不是……”男人也自知形象不妙,赶紧追上,快速解释,“我们昨天见过,你忘了?我是……”   “不接受搭讪。”孙聆雪继续往前走。   “你先让我把话说完,我是……”   “也不接受暗恋。”   “……西瓜刀战神!”   孙聆雪终于停下脚步,扭头看他。   见她终于有了反应,男人才吐出一口气,把最后一根饼干叼进嘴里,咂摸了几下味道,跟抽烟似的。尽管只有个动作,但他的神情也舒缓下来。   “你好,西瓜刀战神,我叫原无相。”他伸出另一只手,表示友好。   “现在,可以请你听我说两句了吗?”   孙聆雪仔细看了他一眼,恰如其分地惊讶了一瞬,再看看那只手,没有要回握的意思,反而后退两步,面露敌意。   “我没有恶意。”原无相叼着饼干,收回手,还摆个投降的姿势,反复展示空荡荡的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武器,“我是B级捉刀人,是萧崖芝的同事,她托我来看看你。”   “萧崖芝?那是谁?”孙聆雪这回是真的愣了一下,发自真心的迷惑,“我不认识。”   “不认识……?”原无相不小心被饼干渣呛了一下,“懂了……她没和你说?她之前在这边处理了一个犯事的异能者,那头畜生害了个小女孩儿,还打算害你朋友,没成。”   他说着,把饼干一口气全塞嘴里,再摸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翻过来一张照片给孙聆雪看。   “喏,就她。”   屏幕上是张证件照,棕色大波浪的女人一本正经地看着镜头,眉眼却总带点眼波迷离的笑。   哦……是她。   孙聆雪恍然:是那一夜见过的女人,那个差点逮住她的女人。原来她叫萧崖芝。   她看向原无相,眉目放松了一些,但依旧充满审视,问他:“证件?”   “这儿。”原无相手一翻,手机忽然就换成了一本黑色小本,封面烫银的火焰与刀的图案,翻开后,内页写着“原无相”、“B级捉刀人”等字,页尾盖了公章。   “小姑娘还挺警惕。”   他笑了笑,而后想起什么,脸色微变,说:“别叫我爷爷。”   孙聆雪歪头瞧他片刻,才让神色略微放松:“行,我暂时信你。不过,萧崖芝为什么要你来看我?”   “因为我们听说你是C级植物异能者,想要邀请你,加入我们小队,成为新的捉刀人。”   原无相正色说道。   应该演得差不多了,孙聆雪想。   于是她调整表情,淡淡说:“容我拒绝。”   说罢,她转身就走。她还要去包子店买早饭吃。   原无相愕然片刻,立即追上,不死心道:“孙小姐,捉刀人是最顶尖的异能者组织,加入我们,不仅有良好待遇,还会有更多锻炼异能的机会!”   “好的,我再考虑一下。”孙聆雪的语气是一听就懂的敷衍。   “孙小姐……”   “死缠烂打的男人魅力会下降。”孙聆雪说。   原无相:……   他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   就在孙聆雪以为他放弃了的时候,他开口说:   “西瓜刀战神,如果我没猜错,你的刀,应该坏了吧?”   “如果你愿意赏脸,给我们一个机会,或许我们能帮你修好……甚至升级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叮——有人发来组队申请”(1) 捉刀人vs   孙聆雪脚步一滞。   他为什么知道她的刀坏了?难道……   这一瞬间, 她心中闪过一丝细微的杀意,但她很好地按捺住了,没有表现出来。   她只是缓缓回头, 一言不发地盯着原无相。   原无相也盯着她,并冲她露出一个笑容。很难形容那个笑容,非要说的话,这更接近于恶犬咧开了一嘴尖牙。   “小姐,你的杀意可以藏得更好一些。”他调侃一般地说, “不过,你大可以放心,这不是什么秘密。”   “只要不是太差劲的异能者, 看到你那热搜视频之后都能猜到, 你的刀必定损坏。”   “毕竟那就是一把普通的刀,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原来是以为,她的刀是杀蜘蛛坏的?孙聆雪又审视他片刻, 才将悬起的心放下。   “所以呢?继续。”她说。   原无相笑笑:“普通的刀,坏了就扔了。我看你一直随身携带,应该非常重视吧?”   孙聆雪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可以帮你修好它。”   原无相直言。   “甚至, 我可以帮你把它改造成能量武器,让它更加坚固,威力更强,想捅几个C级就捅几个C级——当然我不推荐这么做, 珍贵的植物异能者不是战斗人员, 还是待在被保护的后方更好。”   他更加咧咧嘴,像是极力表达友善,但一说到“战斗”,他眼睛里总有种暗色的、略带神经质的光亮。   但, 不得不说,他的提议让孙聆雪心动了。   B级捉刀人,还是有两把刷子……不光指异能。孙聆雪暗中失笑,心道,看来他们重视她,比她想象的更甚。   将一把普通的刀改造成能量装备?这花费很高,甚至比直接买一把能量装备更贵。   她之前看过《特殊资源官方指导价清单》,非常清楚,能量装备的价格远远高于同级的能量食物。   比如,同样是D级,D级能量食物的售价在1-50分不等,D级能量装备却要100-500分。   这还只是指导价。实际的市场交易,往往都有溢价,而能量装备的溢价程度,堪称惊人。   比如,C级能量食物百味果,单位能量500,纯净度50%,官方指导价65分,实际交易价格在70-80分之间,溢价在20%左右,已经很高了。   而C级能量装备‘百纳包’,可以收容5立方米的物资,附带保鲜功能,官方指导价1888分,已经是百味果的约30倍。   而根据孙聆雪在论坛收集到的信息,实际交易市场中,因为空间装备的稀缺性,‘百纳包’的成交价格最低是3659分,最高5200分,哪怕取中间值4000分,溢价也接近120%。   是典型的惹人感叹“有钱人这么多为什么不能多我一个”的异能奢侈品代表。   而“百纳包”还算是标准化生产的能量装备。   如果想将一把普通的刀,改造成为能量武器,只能寻找工匠类型的异能者,称为“研发师”,让他们帮忙。   这种个人定制,根据孙聆雪的搜索结果,哪怕是把西瓜刀改造成D级能量武器,也至少需要5000分。   要到C级,那一万分起步,根据具体品质再定价格。   昨夜她发现刀坏之后,立刻就在论坛搜索了解决方案,可搜到的价格……起码不是现在的她能负担的。   她本来暂时死心,想着等多攒点积分,再考虑修复和改造西瓜刀的事,没想到这个捉刀人眼光敏锐,一下就戳中了她的隐秘心思。   “……原先生,如果你是个HR,一定能拿优秀年度员工奖。”   孙聆雪考虑片刻,   “不过,我现在要去吃个早饭。等我吃完回来,再告诉你我的决定。”   “好。”原无相一口应下,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孙小姐好好考虑,我就在这里,等孙小姐回来。”   *   半小时后,孙聆雪回来了,还带着额外的两只包子、一杯豆浆。   原无相遵循诺言,好好待在那棵黄桷兰树下,背倚树干,头垂着,一动不动,似乎闭目养神,只发梢被风拂动,不定地起伏着,露出他脖颈上漆黑的铁链。   她刚走过去,他就抬起头,起先脸上还带一丝睡意和倦色,而后那神色冰消雪融,迅速化为清醒。   “孙小姐。”他说。   孙聆雪走过去,却是先问:“你吃早饭了吗?”   原无相一愣:“还没,不过我不吃也……”   她将手里的东西塞过去,说:“不吃早饭哪儿行。喏,拿着吃,也别站这儿,我们上去谈。”   说罢就往楼上走了。   这份早餐是店员小姑娘送的。她回家后,几乎每天早上都在那家店吃饭,一来二去,跟店员也混熟了。   那姑娘才二十岁,还有点天真和轻信,今天早上,她乐呵呵地说,这是自己最后一天上班,因为她检测出了D级异能,叫“只要开门就一定有生意”,所以她决定回家,和父母、姐姐一起开个小餐馆。   她还说,要是生意能红火,就请孙聆雪吃饭。   孙聆雪当然是很捧场的,热情夸奖,并且祝福。   没想到,店员听了却大受感动,于是捡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硬要送她,说自己现在也没什么好东西,只能请她多吃一份早饭,将来要是生意好了,欢迎孙聆雪去她家的餐馆,那时再好好请她吃一顿。   说真的,孙聆雪有一点点惭愧。   她真的什么都没做,只是多吃了两顿包子,笑着和店员聊聊天,所谓“开朗热情”,只不过是她的习惯,对方却努力想回报她。尽管只是一顿早饭,可眼神的真诚不骗人。   受之有愧……   所以送人好了。   她顺手就给了原无相,如同摆脱了某种细微的烦恼,轻快地上了楼。   可她身后,捧着早饭的原无相却愣住了。他看看手里还烫的包子,又看看她的背影,面上那种客套的笑容消失,只剩一点怔然。   “……都说了我不吃也行。”   他嘀咕一声,举起包子,皱眉盯了片刻,活像盯着个什么小怪物。   终于,他下定决心,张嘴咬了一口。   “……没有百奇好吃。”   他含混地评价一句,接着,却三两口地吃完了,又把豆浆一饮而尽,将包装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原先生?”   她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来了。”   他应了一声,抹抹嘴,终于走进楼道,神情也重归平淡。   不过是一顿早饭……   他边走边想,边想又边皱了皱眉。   ……算了,吃人嘴短。以后总得还了这个人情才行。   *   “请坐,我给你倒杯水。”   孙聆雪将两个水杯放在茶几上,自己坐了沙发主位,让原无相坐边上的单人位。   “现在我们可以详细谈谈了。”   孙聆雪率先开口,并且举起手一压,示意原无相别开口,先听自己说。   她说:“我必须说明,我非常清楚,我的异能非常珍贵,是很多人都希望组队的类型。”   言下之意:想捡漏免谈。   原无相立即说:“当然,所以我也展示出了我们的诚意。”   孙聆雪挑了挑眉:“算不算诚意,还得看看。”   “嗯?”原无相眉头微动,“孙小姐或许不知道改造能量武器的价格……”   “我知道。”孙聆雪打断,“就是知道,才说要看。原先生,你说帮我改造我的刀,那具体改成什么等级?如果是D级,我们就不必谈了。”   “C级。”原无相说。   孙聆雪眼神闪了闪,瞧着他,慢慢一笑,却不说话。   原无相嘴角一抽,咬咬牙,说:“最多就是B级了!”   孙聆雪还是不说话,只笑意又扩大了一些,眼睛也更亮。   “……孙小姐,普通的武器,是无法改造成为A级能量装备的,能量差距实在太大了。”   原无相顿时无奈,只能解释:“改造的上限就是B级,而且只有很少的研发师才能做到。”   孙聆雪又看了他一会儿,见他不像说谎,这才在心里点头。A级距离她还太遥远,她也没有奢望自己的西瓜刀能成为A级武器,原无相松口说出B级,已经是意外之喜。   她本来只是想,要个C级顶尖而已……   这话就没必要说了。   “我知道捉刀人的诚意了。”   她这才开口,语气温和还略带笑意,好似春风徐来,跟起初的警戒截然不同。   这样的态度反差,令原无相心里泛出一丝欣喜,暗道一声“有戏”。   可接下来,却听孙聆雪说:   “我也就直说了。”   “根据我所了解的信息,把一把普通的刀改造成B级装备,至少需要五万积分,还不一定有研发师接单。”   “但是五万分,已经可以买到还不错的A级装备了。”   “所以,我为什么不直接要一把A级能量武器呢?”   原无相呆呆地看着她,因为过于震惊,他一直微张着嘴,那表情都有点傻。   “可……”他终于回过神,难以置信道,“那把刀对你来说不是很重要吗?!”   “是很重要,所以我会找人修好。”孙聆雪有点奇怪地看着他,“修好之后就放回厨房啊,我又不是强迫症,还非得用它防身?要是再损毁,我才真要哭了。”   原无相:……   草,一种植物,她说得好有道理。   可就是为什么……让他显得像个智障?   所以他为什么在这儿费劲唇舌地表示,自己可以找人改造她的刀?!   大家直接谈待遇不就好了吗?   说不定还谈不了五万分这么高……   靠,等等,这么说,难道他中计了?他上了一个新人菜鸟的套?   他越想越脸绿,脸上皮肉都有点抽抽了。   “……你,”他勉强维持住冷静,开口道,“你用不了A级武器。能量消耗太高,你支撑不住。”   “没关系,我已经想好了。五万分的武器用不了,折算成其他待遇,我也不亏。”   与他相反,孙聆雪的表情越发明媚。她微微笑着,带着点促狭之意。   饶是原无相心里郁闷,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个非常漂亮的微笑……漂亮到了可恶的地步。   孙聆雪说:   “如果捉刀人希望我加入,要答应以下几个条件。”   “第一,包揽我所有的能量装备,还要给我最好的。并且,损坏就换新,升级也换新。也就是说,我现在C级,就要给我最好的C级装备,等我B级,那装备也要升级。”   原无相想了想,忽然抽了口气:“所有能量装备?不光是武器?”   “对,不光是武器。”孙聆雪做了个无辜的表情,“像我这么柔弱又珍贵的植物异能者,难道不需要一点空间装备、防御装备的吗?”   原无相:……   他苦笑:“那你说升级换新,可你是……”   孙聆雪微笑:“我知道我是C级潜力,但将来的事,谁说的好?如果我真永远C级,不还是你们赚嘛,不亏的,不亏。”   “我还没说完呢,原先生。”   “第二,我可以选择是否接受分派的工作,如果我觉得没有意义,我不会做,不能因此扣我工资和其他福利。”   “第三,保证双休和公休,还有至少一个月的带薪年假。”   “第四,不限制我的兼职自由。除了捉刀人的工作之外,我想干嘛就干嘛,捉刀人不得干涉。”   “第五,我可以随时退出,捉刀人不能反对,也不能收回已经发给我的资源。”   孙聆雪不紧不慢地说完。   原无相听得脸色越发奇异。   等她说完,他终于忍不住,幽幽说了句:“这比我的待遇都好。”   孙聆雪笑笑:“所以呢?你们认为,我值不值?”   原无相认真想了一下,苦笑道:“你别说,要我来判断的话,还是值的。”   “不过……我也和你说实话,这个待遇规格,超出了我的权限,我必须和总队沟通,才能告诉你结果。”   他苦笑两声,心想:明明自己是来招人的,怎么现在看起来,他更像是来面试的?   “没关系,原先生,那你也尽力了嘛。”孙聆雪安慰道。   原无相听懂了:这是一点不接受待遇打折的意思。   他正想再谈一谈,看能不能劝这位小姐让一步。   这时,孙聆雪的手机响了。   [“我用青春赌明天,你用真情换此生……”]   “抱歉,我接个电话。”   孙聆雪说着,拿起手机,发现来电显示是一串保密的星号。   难道是境外诈骗电话?   这么想着,她接通了电话。   “你好。”她说。   【“孙聆雪……小姐,对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声,听着年纪不大,叫她名字时略拖出一点鼻音,显出点玩味之意。   “哪位?”孙聆雪问,并注意到,在男声响起的同时,原无相倏然眯起眼睛,透出几分戾气。   那样的神色,好似他知道来电者的身份。   难道……孙聆雪心思一动。   电话那头,男声低低一笑,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是异能管理与发展协会的执行队队长,晏飞光。”】   【“这次来电,是邀请孙小姐加入异管会。我是指……”】   他声音顿了顿,语气出现一丝变化,仿佛郑重了一些。   【“……加入由我亲自带领的,异管会执行队。”】   晏飞光是谁?不认识。   不过,异管会执行队……孙聆雪略一回忆,明白过来:“你是梅绛莹的老板?”   【“她是我手下的C级执行员。”】   他还是那么悠然,问:【“孙小姐,你意下如何?”】   孙聆雪手里拿着电话,目光注视着一旁的原无相。她看出原无相神色中的忌惮,忽然想起“鲶鱼效应”四个字,不禁微微一笑。   她点开手机扬声器,把手机仰天放在茶几上。   私人电话变成了公放。   “晏先生,正好,我们也来谈一谈条件。”孙聆雪说。   【“条件?也?”】他声音里出现了明明白白的诧异。   孙聆雪温声说:“很巧,现在有一位B级捉刀人正在我家中拜访,也提出了同样的请求。我刚才对他说完我的条件,现在也再与晏先生说一遍。”   她重复了一遍诉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第一句话却是:【“所以,现在有捉刀人在你家里?”】   孙聆雪察觉到了对方情绪的波动,但她将之理解为:发现竞争者,很不爽。   她悠然说:“对。”   【“……孙小姐,我不得不提醒你,捉刀人是明日黄花,选择他们,并不是明智之举。”】对方的口吻恢复了冷静。   一旁,原无相的神色本来就越发不对,这话一出,他干脆嗤笑一声,笑声大得足以让对面听清。   “说谁明日黄花呢?晏飞光,你歇着吧,人,我们已经要了。”原无相笑笑,语气却锋锐。   【“……是你?”】   晏飞光的声音出现明显的惊愕,忽而他嗓音一紧,沉声道:【“这个时间,你为什么在她家里?!”】   “关你什么事?”   原无相轻飘飘地回了一句,又看向孙聆雪。   “孙小姐,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我马上找总队申请,给我一周……不,给我五天时间,如何?”   这话一说,电话那头就有了反应。   【“孙小姐……”】   可晏飞光才说了个开头,原无相却已经伸出手,狠狠一点红色按钮——把电话给挂了。   挂完电话,原无相施施然收回手,忽然装作惊讶:“对不起孙小姐,一不小心帮你挂了电话,不过那种人的话多听无益,挂了也没关系。”   孙聆雪没急着说话,也没动,只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   两秒过后,电话重新响起,还是那一串保密的星号。   原无相也瞧见了,登时脸一垮。   当着他的黑脸,孙聆雪接起电话,还是那么心平气和:“你好,晏先生。”   【“孙小姐,公放可不是好习惯。”】   低沉清润的男声,彬彬有礼而又藏了一丝愠怒。   孙聆雪也彬彬有礼:“总比爹味说教好。”   对面一噎。   【“……没关系,等你加入执行队,我会一一告知孙小姐队内规则。至于你提的要求,好,我会原样转达上面,最快时间给你答复。”】   【“但我想知道,假如捉刀人和我们都答应了你的条件,你要选哪边?”】   如果这样……   孙聆雪略一沉吟,随后说:“那就要看,在我的条件的基础上,哪一边能额外给我更多好处了。”   【“……我明白了。”】   【“孙小姐,我欣赏你谈判的能力和坚定的意志,但我更希望你是一个聪明人。”】   【“异管会能给你的待遇,本来就不是捉刀人能比的,这一点你大可放心。而我带领的执行队,必然胜过……原无相很多。”】   【“孙小姐,你应该为了自己的前途,仔细考虑去向,而不是计较眼前的、一时的得失。”】   孙聆雪眉头皱了皱,觉得这个人废话有点多。   正想着,原无相一拍桌子,皮笑肉不笑地说:“屁事不做废话一堆!办得到就办,办不到就别瞎哔哔,老子听着都烦!”   【“原无相你……!”】   “行了,懒得和你掰扯,老子办事去了。”   说罢,原无相又一伸指头,在红色按钮上一按。   电话再次挂断。   他“啧”了一声,在原地缓了缓,这才看向孙聆雪,说:“抱歉,我有点失态。”   孙聆雪摊摊手:“没关系,我只看实惠。”   原无相点点头,拿出自己的手机,问:“加个好友?一有结果,我就通知你。”   “行。”孙聆雪说。   两人加上联系方式。   原无相握着手机,顺手把她的昵称改成了“精明大熊猫”,还设了个置顶,以表重视。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放在茶几上。   “你现在没有趁手的防身武器,身边也每个人看着,还挺让人不放心的。这刀先借你用。”   “这个?”孙聆雪有些意外,拿起小刀。   原无相说:“这是我以前用的能量装备,叫‘黑炎之刃’,以前是A级,但用得太久,又受过几次重创,现在只是C级装备。”   “等级越高的装备,消耗能量越多,这把匕首在同级装备里,算是消耗偏少、威力偏大的,用起来也很简单……我想正合适你。”   “我把它借你,随你怎么折腾,再捅两只C级生物都行。”   他大概想到了西瓜刀战神的视频,又笑了笑。   孙聆雪摩挲着小刀,又缓缓将它抽出刀/鞘。   刀柄一圈圈缠着黑色的防滑设计,摸不出是什么材质,刀身弯出轻盈的弧度,好似一个轻轻的微笑。刀身清亮如寒泉,刀刃细细,却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   【“洞察”成功,发现C级能量匕首“黑炎之刃”】   【“黑炎之刃”,曾经的顶级A级武器,刀身中依旧沉睡着一丝神秘力量,或许来自它的使用者,或许来自无数亡魂的诅咒。关键时刻,也许你能发挥这一丝神秘之力】   【消耗能量值:1-10(?)/次】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开启:关于路人角色·包子店小姑娘的异能“只要开门就一定有生意”:“只要开门就一定有生意”,仔细想想,这其实是很厉害的规则类异能吧?跟基友描述的时候,她说,“被关到陌生的地方还能用这个技能召唤一下,破解危机”——基友难道真是天才?这样设想下去,因为要融入大背景,于是关押她的反派陆续沦陷,于是副本名:《卷X:在魔王城也能做生意》!可以用出花的异能,但属于路人小姑娘!要是她当主角,大概会是《做什么生意都能火的我顺便拯救了地球》的梗哈哈哈~    第26章 “叮——有人发来组队申请”(2) 黄婉云的异   这是她的异能的提示。   孙聆雪多看了那个问号一眼, 猜测这把匕首和鱼龙剑类似,如果开大,会爆发式地消耗能量。   说不定跟她的鱼龙剑挺搭……   她抬头看了眼原无相, 见他神情安然,并未发现自己的异能启动。   他只示意说:“你可以用玄武手环扫描看看。”   孙聆雪从善如流,再戴上玄武手环,启动扫描。   【扫描探测中……】   【发现C级能量匕首“黑炎之刃”(已登记)】   【消耗能量值:1-10/次】   玄武手环给出的信息要简略不少。   “‘已登记’的意思是?”孙聆雪问。   “每个异能者,都可以使用玄武手环, 登记自己拥有的特殊资源。”原无相解释,“主要是为了交易方便,打击黑市。”   孙聆雪点点头, 也不客气, 将匕首别在腰后。   “多谢。”她说,顿了顿,半开玩笑道, “如果这是捉刀人邀买人心的手段,我必须承认,是有一点用的。”   “真的?那就是意外之喜了。”原无相眉毛一扬, 也半真半假地回答,“要是你答应加入我们,我就给它再记一功。”   他正要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就这两天, 你看看论坛, 你应该会收到第一次线下活动的邀请,叫‘新人讲座’还是什么差不多的名字。”   “那不是强制要求参加的,但能去就去,那算是新手福利, 错过可惜。”   “好,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孙聆雪记下。   原无相“嗯”了一声,又问:“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我可以回答了再走。”   孙聆雪就想了想,还真想出一个问题。   她问:“如果我最后既没加入捉刀人,也没加入异管会,还能不能找你帮忙?”   “……嗯?”   原无相的声音陡然扬起。   他看着她,眉毛跳了跳,那冷灰色的、略长的头发也跟着跳了跳,显出一种有点睥睨、有点好气,又有点好笑的神情。   “你倒精明。”他看她片刻,喉咙里攀出一声被香烟熏得微哑的笑,“如果报酬合适,也不是不行。”   他又想起什么,追加一句:“除了报酬合适,再加一盒百奇,我答应的概率会更高。”   两人对视片刻。   孙聆雪微微一笑,说:“原先生,你好像有些小气,还有些记仇。”   “做人嘛,要是连仇都不记,就没多大意思了。”原无相含着那点沙哑的笑意,“但如果孙小姐加入捉刀人,队友互帮互助就是分内之事,用不着报酬。”   “是吗……那百奇呢?”   “百奇……还是要的。”   原无相斩钉截铁回了一句,离开时挥挥手:“走了,帮小姑娘跑腿去了。”   “跑腿顺利,爷爷。”孙聆雪送出祝福。   “……啧。”   他发出了一个不爽的音节,这才走下单元楼,在一众茂盛的植物的目视下,消失在道路尽头。   孙聆雪靠在窗台边,看了一会儿,又拿出那把黑炎之刃。   这把匕首有着薄薄的、雕刻镂空花纹的鞘,鞘比刀华丽,看着像后来才配上的。   她尝试正手握,又尝试反手握,对着空气划了几下,觉得很趁手。   意识世界中,白色小剑探了个头出来,而后飞了几圈,像是也很满意这件新的载体。   “……不知能能不能买过来。”孙聆雪颇为满意,又叹息,“还是得赶紧赚钱。”   这时,电话响起。是黄婉云。   “婉云?”孙聆雪接起电话。   【“聆雪,我要出门去排队测试了,我好紧张……你能不能陪我一起?”】   孙聆雪有点意外,然后笑了:“可以啊,我还以为,你不想让我陪你去。昨天你都没陪我。”   她声音里有一丝轻微的撒娇。   【“哎呀,我那是,那也是紧张……你肯定有异能的,新闻都拿你举例子呢,我就不一定了。”】   黄婉云很不好意思地解释。   “这样……好啦,我知道了。”孙聆雪说,“走吧,我陪你去。”   【“嗯!”】   *   还是老地方,也还是排队,和同样的名为“异能测试仪”的血压计。   甚至是同一个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还记得孙聆雪,见了她就“哎哎”几声,说:“昨天回去问了一下才知道,原来你那个类型的异能特别稀少,很吃香,最近要是有组织想捡漏你,你可得好好甄别。”   工作人员怪热心的。   “好,谢谢老师提醒。”   孙聆雪礼貌道谢,同时感觉身边的黄婉云更紧张了。   “来,测试了。”工作人员拿出血压计,又照例给黄婉云缠上,还宽慰她,“别怕,不疼。”   “我不是因为疼才……”黄婉云露出一个哭一样的笑。   她是紧张。   孙聆雪知道,不过她不太明白黄婉云为什么紧张。只不过黄婉云不多说,她也不多问。   气囊收紧,仪器发出“滴滴”声;电脑屏幕照亮工作人员的眼睛,其中折射着细小的文字和图案。   “我看看……嚯!”   工作人员张着嘴,顾自惊讶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看黄婉云。   “双异能,我还是第一次见!”工作人员啧啧感叹。   黄婉云瞪圆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仍呆呆地看着工作人员。   她一副傻乎乎的模样,工作人员自然把目光投向孙聆雪,仿佛后者是个靠谱的监护人。   工作人员对孙聆雪说:“你朋友还没觉醒,但确定是双异能潜力者,一个D级潜力,一个C级潜力。”   “D级的叫‘全体目光向我看齐’,C级叫‘总能有用的骰子’。”   “这两个能力介绍都有点复杂,我也看不太懂,回去可以自己研究一下玄武手环的分析。”   “我去给你朋友拿玄武手环。”   说完,工作人员将检测单递给孙聆雪,就往后面那辆武装车去了。   黄婉云也终于反应过来。   “啊!”她小声尖叫了一声,猛地站起来,但手上的气囊还没取,带得桌面一阵动荡,差点把仪器给摔下来。   她又连忙去拦,才想起先把气囊给解了。   “啊啊啊啊!”她又发出一连串尖叫,双手抓住孙聆雪,“聆雪!啊啊啊啊!”   “嗯嗯嗯嗯!”孙聆雪回握住她的手,顺便撑住她因太过激动而发抖的身体,“冷静,先冷静。”   “我冷静不下来啊啊啊啊!”   黄婉云一直是温和安静的性格,现在却像只沸腾的蝴蝶,使劲闪着翅膀想扇出一场暴风雨。   “聆雪!我有异能!我终于,我终于……”她激动着激动着,突然有点哽咽,“我终于能带我妈过上好日子了……对吧?”   “我终于,更能……了吧?”   她抽泣了一声,把那本来就含糊的语句吞了回去。   孙聆雪没听清:“什么?”   黄婉云又抽抽鼻子,红着眼睛看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你看我,真失态……”   这时候,工作人员拿着玄武手环来了,还是一样,登记黄婉云的个人信息,告诉她回去注意看论坛。   “……下一个!”   在其他人艳羡的目光里,工作人员招手叫来下一个人,孙聆雪也抓着黄婉云,把这个腿软的姑娘带出人群,往家里走去。   “天啊!我有异能!”   “可是我只是潜力者,怎么办,我会不会一辈子无法觉醒?”   “天啊!我有两种异能!”   “完了,我会不会一种都觉醒不了?”   “我会不会两种异能都没什么用?”   一路上,黄婉云都沉浸在这样忽上忽下的情绪里,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伤心。孙聆雪负责看红绿灯,还要在路遇狗屎和台阶的时候提醒她,免得她昏头昏脑踩上去或者绊一跤。   等回到家里,黄婉云才终于清醒过来,忙不迭去跟她妈妈报喜。   于是,癫狂状态的就变成了黄阿姨。   最后,又变成母女俩抱头痛哭、相拥而泣,又一起去看逝去的男主人的照片,一起碎碎念。   孙聆雪在旁边看得好笑,又感到了一丝轻微的落寞。   “……聆雪!”   黄婉云哭够了,擦着眼睛,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开朗神情。   “聆雪,你看,我也有异能。”黄婉云吸了一口气,仿佛有点紧张,又有些期待,“等我的异能觉醒后,今后……”   “我们可以一起去探索异化时代吗?”   “不用每一次,也不用经常……就是在合适的时候,如果你觉得用得上我的地方,觉得我也能帮上忙,那时,可以叫我一起吗?”   “聆雪,偶尔,真的,我是说偶尔……当你想去冒险的时候,也可以带上我吗?”   带上……婉云?   面对这份郑重其事,孙聆雪怔住了。   她的目光飞快一闪,然后习惯性扬起嘴角,用开朗的语气说:“说什么呢婉云,只要机会合适,当然可以。”   她希望结束这个话题。   但黄婉云抿了抿唇,没有笑,反而更加认真地看着她。   过了会儿,她又问:“真的吗,真的会喊我?”   孙聆雪忽然有点不自在。   她不久前才感受过这种不自在,就是在包子铺里,面对那个眼神真诚、坚持要送她早餐的店员的时候。   现在,黄婉云的目光也带给了她同样的感受。   她不太明白这种感受究竟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下意识错开了目光。   她仍然维持着笑容,说:“当然是真的。”   黄婉云又看了她一会儿,最后点点头。   “好,我会努力觉醒异能,一定不会给你拖后腿。”她说着,微笑起来,眼神也重新柔软——她重新变成了那个温和安静、绝不与人为难的女孩子。   “聆雪,你比我早觉醒,能不能拜托你教教我,怎么用玄武手环?还有其他的经验,如果可以,我也想知道。”   孙聆雪悄然松了口气,笑容也轻松不少。   “好,包在我身上!”   “我教你,玄武手环先这么戴上,然后……”   折腾了一会儿,黄婉云明白了手环用法。   当着孙聆雪的面,她按下“查询本人异能”的按键,笑道:“聆雪,能不能帮我看看我的异能?”   不等她说话,黄婉云已经投映出了玄武手环上的信息。   关于黄婉云的个人异能信息,登时出现在孙聆雪面前,密密麻麻,一览无余。   孙聆雪一愣,下意识扭头:“我还是不看了,这些信息最好保密……”   “我跟你保什么密呢?我都不太看得懂这些话的意思。你知道的,我玩个手游都玩不明白。”   黄婉云一下笑出来,很坚持地拉着孙聆雪。   孙聆雪推辞不过,略一迟疑,才说:“那我也给你看我的……”反正手环上的信息也不准确。   “哎,不用啦!”   黄婉云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臂,嗔怪又笑:“我又不是为了和你交换秘密,聆雪,你是小学生么?我是让你帮忙呢。”   望着她真诚的目光,孙聆雪又感受到了那轻微的别扭。   “知道啦……”   她轻轻应一声,匆匆移开视线,忙忙地去看玄武手环的信息。   【查询本人异能】。   【姓名:黄婉云】   【异能(尚未觉醒):   1、全体目光向我看齐,D级(潜力)   2、总能有用的骰子,C级(潜力)】   【异能描述:   1、全体目光向我看齐:一定范围内,你将成为所有人瞩目的中心。   2、总能有用的骰子:面对当前危机,召唤并扔出这只八面骰吧!扔出任何数字,你都将获得一次性的临时道具,帮助你渡过危机。   ·八面骰:它记载了数字1-7,还有唯一的99。数字越大,你获得的临时道具越强力。1-7都将受限于你的当前等级,但扔出99,你将获得比自己高出一个等级的强力临时道具。祝自己好运吧!】   【异能评价:   1、全体目光向我看齐:也许你可以成为明星?   2、总能有用的骰子:非常优秀的异能,运用得宜再加上一点运气,哪怕你缺乏战斗能力,也将是最受欢迎的备选队员】   【发展建议:别管“全体目光向我看齐”了,好好发展“总能有用的骰子”,你永远不会缺少强力的队友!】   孙聆雪仔仔细细、反反复复看了两遍,最后捏捏鼻梁,吐出一句:“救命,好厉害。”   “很厉害吗?”黄婉云看得似懂非懂,正迷糊着,一下竖起耳朵。   “很厉害啊!”孙聆雪捂住心口,“我都羡慕了……你别笑啊,我说真的。”   她是真的羡慕。   “全体目光向我看齐”,这个异能确实普通,也只是D级潜力。   但“总能有用的骰子”就不一样了。这个异能厉害在两点:   第一,它限定了针对“帮助渡过眼前危机”,也就是说,通过扔骰子得到的临时道具,是百分百用得上的,不会出现“敌人是合金怪兽而我得到了一根狗尾巴草”这样搞笑又惊悚的结果。   第二,它有八分之一的概率摇出“99”,得到高一级的临时道具。黄婉云的异能潜力是C,也就是说,她有八分之一的概率摇出B级道具。   B级高吗?当然高!   孙聆雪目前遇到过的几个高阶异能者里,C级的梅绛莹就能让她心中一凛,B级的萧崖芝、原无相,更是透出一股高深莫测的感觉。   当然,她知道,等级越高,内部差距越大。比如她遇到的C级杀手,异能描述花里胡哨,实战能力远不如梅绛莹。   又比如,同样是B级异能者,1001的上限和10000的上限,差距肯定惊人。   但至少,这八分之一的概率大大提升了黄婉云的上限。   孙聆雪详细地说出自己的看法,也直率地表达了自己的羡慕。   “真的?这么厉害呢!”黄婉云眸光闪亮,“真好,那我肯定有能帮上你的时候,对吧聆雪?”   孙聆雪又愣了一下。   她有点不明白,为什么黄婉云一测出异能,就忽然执著于要帮自己。   为什么啊?她们只是小学和初中的同学,是邻居,不是多么深厚的关系。   但她没多问,只是笑笑,顺水推舟地应下:“对,一定能帮上忙!”   黄婉云重重点头,眼睛忽然亮成了天上的星星。   “太好了!”   星期天这整整一天,黄婉云都非常高兴。   孙聆雪陪她研究玄武手环,又陪她看官网、论坛。   她还把自己之前收藏的帖子,连同整理的电子笔记,一起发给了黄婉云。   黄婉云看得眼花缭乱,但还是努力看,有不明白的就问孙聆雪。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到了傍晚。   窗外的艳阳转为夕色,照在窗外晾晒的棉絮上,别有一番温馨气息。   “……你看,这几个帖子都讲了新人觉醒的方法,不过说法不太一样,既要结合起来看,又要把握住,自己的感受才是核心。”   孙聆雪说了大半天的话,口干舌燥,又拿起杯子喝水,才发现水已经第不知道多少次被喝干了。   黄婉云给她倒水,倒完了就看着她笑,眉眼弯弯。   孙聆雪下意识问:“你笑什么?”   “我想起了初中的时候。”黄婉云更笑,笑意柔和如窗外夕晖。   “初中?”   “你忘了?那时候也是这样,每次我找你讲题,你就会从这个点引向那个点,把一整套知识讲出来,再塞给我你自己做的框架总结。”   黄婉云露出回忆之色,声音也愈发柔和。   “讲过这些还不算,你甚至要找其他题给我做,说这叫举一反三……一副恨不得把你的脑子全塞给我的模样。”   “可惜,最后我中考分数还是不够,去不了益水外国语高中,只能去十七中。”黄婉云说着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咦,有吗……”   孙聆雪努力回想了一下,发现好像真是这样,她嘴上不想认,就抵赖:“也没有这么夸张吧。”   “不是夸张,是你对人好的时候,是真的掏心贴肺。”黄婉云抬起眼,还是笑,神情却认真了一些,“是到后来,你才不这样的。”   孙聆雪一怔,接着就是一阵沉默。   片刻后,她笑了笑。   “婉云,你真温柔。”她这么夸赞着,但没有顺着黄婉云的话说,而是推一推电脑,“我们继续看吧。”   黄婉云凝视她片刻,也点点头,没再多说。   不久后,黄阿姨打电话回来,叫她们出去吃饭。   为了庆祝黄婉云和孙聆雪双双拥有异能,兴高采烈的黄阿姨在饭店订了位置,说今晚吃大餐,还特别叮嘱孙聆雪,让她千万别客气,务必敞开吃、吃饱也吃好。   到饭店后,果然是一桌子菜,光是糖醋脆皮鱼就上了三条。   孙聆雪吃得高高兴兴,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打饱嗝,被黄婉云笑了一路。   回去后,她们又登录了官网,黄阿姨给她们切了一盒西瓜,自己看电视去了。她原本就有看新闻的习惯,宣布异化时代到来后,她更是养成了随时关注新闻的习惯。用她的话说,“我没本事帮年轻人的忙,那多注意点消息,也算发挥作用”。   外头电视放着,两个女孩儿挤在黄婉云的卧室里,各自对着笔记本电脑研究。   “……之前任务榜和排名榜都没解锁,据说今天晚上解锁。”   孙聆雪一边敲电脑,一边跟黄婉云说。   1点信用点数的“黑铁会员”就能解锁任务榜功能,黄婉云虽然还没觉醒,但因为确定拥有异能潜力,也被论坛发放1点点数,拥有了浏览任务榜的资格。   “任务榜是赚积分的主要途径之一,今后要随时注意看……有了!刷出来了!”   【检测登录……】   【玄武手环已验证】   【公民姓名:孙聆雪】   【公民编号:0003101】   【检测权限……】   【为您跳转板块“任务榜”】   【正在同步数据……】   【同步成功】   【今后可通过玄武手环浏览并决定任务状态】   看见最后几行字,孙聆雪“咦”了一声,扭头问:“婉云,你任务榜同步了吗?”   “有的!”黄婉云很是惊奇,“这是什么功能?”   “我也是第一次见,我来试试。”   孙聆雪抬起手腕,投映出表盘界面。果然,多了一个“任务榜”的选项。   她点击打开,眼前屏幕一闪,跳出一个窗口:   【是否为您自动筛选当前可接受的任务?】   孙聆雪想了想,点了“否”。   接着,玄武手环投映出四个选项:   【A级任务】   【B级任务】   【C级任务】   【D级任务】   孙聆雪点击“A级任务”。   又跳出两个选项:   【探索任务】   【委托任务】   孙聆雪先点击“探索任务”。   界面跳转,出现一片类似古代张榜公告栏的背景,上面“贴”着几张带图案的宣传单,右下角有一个刷新按钮,左上角有筛选按钮,右上角还有搜索栏。   【探索!昆仑山,有目击巨大冰雪覆盖的异兽的传闻!】   【探索!南部近海,疑似深海人鱼登陆!】   【探索!西北沙漠,只在十五月圆夜出现入口的神秘陵墓!】   【作者有话说:】   虽然文里说“别管‘全体目光向我看齐’”,但我钦点它为MCN最想要的异能没有之一()我觉得后面的剧情会更好看,但是我一边写一边算数值,有时候删改前面还要检查数值是不是忘记改了(并且时不时漏掉),感觉好头秃啊啊啊啊啊啊啊!实在写不快,加更目前莫得可能,以后努努力!    第27章 任务榜、排名榜与线下活动 新版块开放   宣传单下方, 展示了“当前应征人数”,而眼前这三份任务,应征人数都是0。   也对, 一看就是难度很高、有去无回的神秘任务……   不过,很令人好奇啊!   孙聆雪憧憬片刻,选择刷新任务。   再次跳出的任务都是差不多的类型,都是探索调查人烟稀少地带的神秘景观或者神秘生物。   而且,绝大部分A级探索任务的应征人数都是0。   这么难吗?   她吃惊片刻, 再暗自摩拳擦掌一会儿,又按照“已完成”的条件,筛选出对应任务, 又使劲按刷新。   她想知道, 目前已经完成的A级探索任务有多少。   一通操作过后,她得出结论:只有25个A级探索任务标注了“已完成”状态,而未完成的任务起码有两百个。   她想起自己的异能评价, 说她的“草木之友”是“探索团队不可或缺的成员”,还有“期待你为全人类作出了不起的贡献”……   孙聆雪有些明白自己被看重的缘故了。   如果她测出来不是C级潜力,而是更高, 受到的关注将远不止“被两大组织争相邀请”这种程度。   这么一想,就好像是她的异能先一步预料到类似情景,所以隐藏起来,只泄露一点信息, 刚好够她被重视又不会过于被重视啊?   异能是这么智能的东西吗……又或者是她想多了?   孙聆雪疑惑着, 不禁瞥了一眼精神世界。   微亮的花朵浮在黑暗里,小剑正在绕着花朵飞翔,忽快忽慢,那样子和她日常跑圈练体能很像。   这场景有些可爱, 她不觉笑了一下。   接着,她退出“A级任务”的界面,分别查看了“D级任务”和“C级任务”。   D级任务里只有“委托任务”一种类型,C级任务开始才有“探索任务”的分类。   孙聆雪浏览了一遍,标记了一些她觉得还不错的任务,也差不多熟悉了用玄武手环查看、收藏、接受任务的操作。   她抬头看了眼黄婉云,发现后者还在津津有味地浏览任务榜。   孙聆雪就先退出任务榜界面,去看了眼论坛。   一进去,正好刷新出一个热帖。   《怎么回事???我探索任务坐牢一年多,一回来排名榜变天了???》   嗯?排名榜?   孙聆雪才想起来,自己“青铜会员”权限能查看排名榜,她还没看,但这个帖子引起了她的好奇,她就先点开了。   惯例先看一眼楼主,楼主ID“羽毛乱飞”,ID旁边挂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小标,标着“黄金”二字。   居然是黄金会员!她记得黄金会员需要301点点数呢。   孙聆雪感叹一句,才看主楼内容。   【羽毛乱飞:第一名!为什么!不是!原神!了!】   【晏飞光!是谁!啊!】   【前一百名!为什么!都没有!原神!了!】   【别告诉我!原神!居然!也出事了!】   这个楼主酷爱感叹号,主楼末尾跟了整整三排的感叹号。   【1楼:你才知道啊……】   【2楼:原神是谁?呃,启动?】   【3楼:楼上新人别掺和】   【4楼:楼主你野外坐牢坐傻了?现在已经不是内测时候了,全民异能测试今天刚结束,你确定你的发言不违规?】   【5楼:啊?为啥讨论原神也违规?以前不是都能说的吗,而且今天排名榜刚维护更新,我刚才去看了一眼,我也和楼主有同样的疑问】   前面5楼都在吹水,6楼才好好回答了楼主的问题。   【6楼:原神退休了。晏飞光是新上任的异管会执行队队长,也是A级异能者,听说异能很强】   【楼主回复:比原神还强?我不信!】   【楼主回复:原神为什么退休啊!为什么啊!我还没有抱上原神的大腿,怎么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6楼:受伤了吧……我们这些人,除了受伤退休,还能因为什么?你真要听见原神死了才高兴?】   【楼主回复:……】   【楼主回复:好吧,唉……】   本来这个帖子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忽然又冒出一个“海神之力”,疯狂攻击楼主,同时吹捧晏飞光、拉踩原神,引得大片ID纷纷下场。   有些ID维护原神,有些ID维护晏飞光,双方各不相让。   【哈哈,我去看了一眼,晏飞光一次A级探索任务都没达成,就这也吹?】   【原神可是有8次A级探索任务的记录!】   【呵呵,区区8次,晏队一转眼就能超越你信不信?】   【懂不懂什么叫上升期啊,你们这些原神的遗老遗少?】   一时混战,放眼望去不是喷子,就是阴阳怪气。   最后还是版主出马,直接封贴,并且把所有下场的ID全部禁言一月、扣除50积分,才结束了这场大战。   孙聆雪津津有味看了好半天,才退出去看排行榜。   【检测权限……】   【为您跳转板块“排名榜”】   《全国异能者千人排名榜》——这是排名榜的全名。   根据首页介绍,这个排行榜的排名依据,其实就是论坛的任务点数。   而任务点数的计算,是根据异能等级、完成任务的等级和数量来决定的。   换言之,排名越靠前,就证明这个人异能越强、完成的任务越厉害。   上了这个排名榜的人,都是实名,而且点击就能查看他们的战绩。   孙聆雪先看第一名,果然显示的是晏飞光。   她点击这个名字,就跳出来详细信息:   【公民姓名:晏飞光】   【公民异能等级:A】   【论坛会员等级:翡翠】   【当前信用点数:52201点】   【当前战绩:   ·D级委托任务:20次   ·C级委托任务:20次   ·B级委托任务:1次   ·B级探索任务:19次   ·A级委托任务:5次】   果然……一次A级探索任务也没完成。   她又往后看了几个人,也都没完成过A级探索任务。   再点击右上角的搜索按钮,搜了一下“原无相”三个字,但一无所获。   看来,曾经排名第一的原神,现在连前一千名都进不去。   孙聆雪又搜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很遗憾,同样没有。   她思考片刻,拿出手机,给今天新加的好友发消息。   【孙聆雪:探索任务更难,那报酬怎么样?】   【孙聆雪:原神?】   对面秒回。   【原无相:别这么叫我】   【原无相:我就知道,你肯定也看那个帖子了是不是???】   【原无相:*的,我要宰了那个楼主,居然重复了这么多遍,生怕别人记不住是吧】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的暴躁。   孙聆雪一脸淡定,很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孙聆雪:所以探索任务?】   【原无相:确实更难,报酬也更多】   【原无相:同级的探索任务,积分门槛是委托任务的两倍】   【孙聆雪:积分门槛?】   【原无相:就是发布一个任务,最低要提供多少分的报酬】   【原无相:比如,C级委托任务最低报酬100分,而C级探索任务的最低报酬是200分】   【孙聆雪:那A级呢?】   【原无相:很难,你别想】   【原无相:我现在也不敢接】   【孙聆雪:说说吧】   【原无相:……都说了你别想】   【原无相:A级探索任务十万分起步】   十万……   还只是起步。   【孙聆雪:那你岂不是有钱人???】   【孙聆雪:而我,只不过要了区区五万分,都要被说‘再考虑考虑’】   【孙聆雪: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原无相:……别别,我手头没多少积分了】   【原无相:而且你要的哪儿才止五万???】   孙聆雪轻轻呼出一口气,熄灭手机屏幕。   黑色的屏幕照映着她,还有她脸上止不住的兴奋神色。   A级探索任务,一次最少十万分,想想都心动……哪怕现在她还接不了,至少也看了一眼高处的风景。   而且,现在做不了A级,还可以做C级嘛,一步步地往上走,也是脚踏实地的乐趣。   她正准备退出排行榜,忽然看见下方有一行小字:   【《新晋异能者千人排名榜》将于一个月后上线,敬请期待】   这是要上新人榜的意思?   孙聆雪一下来了兴趣,又给原无相发消息。   【孙聆雪:上排行榜有额外奖励吗?】   【原无相:……有,怎么了】   【孙聆雪:新人榜有吗?】   【原无相:应该有】   【原无相:不过排行榜更偏向单人输出强力的异能者,团队型的异能者比较吃亏】   【原无相:不过,加入我们捉刀人就不一样了,如果你想刷榜,我们小队全力推你】   他还发了个土味表情包,是闪烁的红玫瑰,上面配了五彩缤纷的四个大字“相亲相爱”。   孙聆雪:……   你们捉刀人卖安利还怪用心的?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回了个“哈哈”,结束对话。   “聆雪……你看!”   这时候,旁边的黄婉云一声惊呼,语气颇为激动。   “我收到了站内私信,邀请我们参加第一次线下活动!你快看看,你有没有收到?”   孙聆雪一看,果然右上方邮件的图标上,弹出一个提示的红点。   点开一看:   【尊敬的论坛会员“玄天霜刃超音速阿絮”:   第一次线下活动“新人讲座”即将举行,本次活动不限制会员等级。   我们邀请您于7月12日,周三,上午9:30,于[益水市银杏区彩灯大剧院]参加活动。   线下活动非强制参加。   如您接受邀请,我们将为您提供20积分的参与奖励。   如您完成活动任务,我们还将额外提供20%~100%的任务奖励。】   【请选择是否参加:是/否】   落款是“异化管理委员会组织部”。   异化管理委员会……一个没听过的名称,应该是官方的部门?还不错啊,最高能拿到两倍的任务完成奖励。   孙聆雪怦然心动。   正心动着,就听黄婉云叫她。   “聆雪!我们去不去?”黄婉云又高兴又忐忑,“可我还没觉醒,去了会不会被赶出来?”   孙聆雪噗嗤笑了,觉得黄婉云可爱,说:“都邀请你了,再把你赶出来,费那么大劲干嘛?”   “走,想去就去,我们一起去看看。”   说着,她点了一下“是”。   【您已确定参加】   【参与奖励[20积分]已发放】   【期待与您会面】   *   一转眼到了7月12日,也就是周三。   孙聆雪清晨醒来,一睁眼就收到了异能提示。   【盟友察觉成功,D级能量生物x400,能量值已满,开启回馈】   【当前能量值已满】   【回馈能量将凝结为能量果实】   【凝结开始】   【能量果实凝结完毕】   【获得D级能量果实,怀玉果x4】   【D级能量果实怀玉果,单位能量100,纯净度100%】   四枚清香四溢的绿色果实,出现在她面前。   她对着果子欣赏片刻,将怀玉果收进空间项链,又看了一眼空间项链里的物资清单。   怀玉果只有D级,可惜,要是C级就好了……她不禁冒出这个念头,又笑自己贪心,她这才第二次拿到怀玉果,就开始得陇望蜀,想要更高级的资源了。   可谁不想?好日子谁不想过,好的资源谁不想拿?正是因为贪心不足,才有源源不断的奋斗动力嘛。   孙聆雪又点开玄武手环的【账户余额】功能。   【当前积分:20】   这是确认参加线下活动“新人讲座”后即时发放的奖励。仅仅是点击“是”,就拿到了20分,虽然不多,但也足见官方的诚意。   还是官方大气!   孙聆雪哼着歌,照例晨练、冲澡。   正准备出门吃早饭,她接到了黄婉云的消息。   【黄婉云:聆雪好了吗?上来吃早饭啦!】   黄婉云以前不吃早饭,要么直接去上班,要么一觉睡到中午。星期天测出异能后,她第一时间辞了工作,发誓从今往后早睡早起、好好吃饭、好好锻炼。“论坛的高人说,良好的生活习惯也可能提高觉醒概率!”她是这么说的。   到今天为止,黄婉云已经坚持了三天。   透过屏幕,都能感觉到她那股欣欣向荣的精气神。果然,一旦不上班,所有不快乐都一扫而空。   孙聆雪就收回了想去包子店的心。反正那个店员小姑娘也回家去了。   【孙聆雪:今天也是坚持早起吃早饭的婉云!】   【黄婉云:是的!还跟跳了20分钟的有氧操!】   【黄婉云:[开心]】   【孙聆雪:婉云真棒!】   她奔上六楼,而门已经为她打开了。   黄阿姨在厨房煎蛋,黄婉云正端着两碟蒸米糕,侧头朝她笑。   “聆雪,来啦?”   孙聆雪忽然觉得心头一暖,扬声说:“来了!”   早餐丰富。   一边吃,黄阿姨一边聊天。   “……今天的早间新闻,你俩看了吗?”   “还没呢。”   “还没有,黄阿姨。”   黄阿姨精神一振,说:“那我给你们说说。今天早上的新闻,可是说了件大事。”   “新闻说,因为异化的影响,国际通讯和物流都基本暂停,所以啊,要是最近发现海外的亲朋好友联系不上了,也别太慌张。”   孙聆雪抬起头,敏锐地联想到了什么。“不用慌张?也就是说,除了我们之外,其他国家也早早做了准备,应对异化时代?”   “啊……是吗?这么一说,很有道理。”   黄阿姨愣了一下,喃喃道:“还能这样想呢?我没反应过来……哎哟,聆雪,还是你聪明。”   黄婉云也抬头,认真赞同:“对的,聆雪一直聪明。”   “你们干嘛忽然夸我……不过你们说得对,我就是聪明可爱。”孙聆雪得意地笑笑,继续啃米糕,还有黄阿姨专门给她煎的整整三个太阳蛋。   其他国家也有应对……   还有,新闻说的是“基本暂停”,不是全面暂停?   难道说,全球各国其实早有商量,应该怎么应对异化时代的到来?   一旁,黄阿姨还在聊。   “……昨天我去了同学聚会,苏荷,婉云你苏阿姨,还记得吧?她女儿就在荷国读博,上个月开始联系不上,机票也买不到,苏荷跟她老公急得哦,一个月瘦了二十斤。”   “早上新闻一播,我就给她打电话,她精神听着好多了,还是担心,但起码有了底,知道不是人出事。”   “她跟我说,还有政府的人联系他们,说最近会想办法让海内外的亲人联系一次,也好让人安心。还说会尽快修复交通,海外也有使馆帮忙照顾同胞,让他们稳住心态。”   “哎呀,每次到这种时候,我就觉得,不管怎么样,幸好我们还有个强大的国家作后盾……”   在黄阿姨絮絮的声音里,孙聆雪飞快吃完了早饭。   她最后举起碗,将牛奶一饮而尽,再豪迈地抹抹嘴,说:“婉云,走,我们去彩灯大剧院参加线下活动了!”   “哦!”黄婉云也跟着豪饮牛奶,积极响应。   黄阿姨看得一个劲儿笑,怜爱地说:“去吧去吧,我来收拾东西。”   “午饭回不回来吃啊?不回来,那晚饭总要吃吧,想吃什么?都跟我说……”   *   益水市银杏区,彩灯大剧院。   这座大剧院是前几年才修好的,立在旧的城市中心里,别有一番现代风格的气派。   坐公交到了之后,孙聆雪第一眼注意到的,是现场拉了警戒线,不少警察在维持秩序。   ——“今日举办异能者活动,实行管制,请广大市民朋友绕行,给您造成不便,还请谅解……”   各角落的公共喇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通知。   孙聆雪站在炙热的空气里,深深呼吸了一口火热的空气,又望向广场对面那栋气派的建筑。   第一次线下活动,终于要开始了。   “哇,感觉自己突然成了什么重要人物……”   黄婉云走在孙聆雪身边,有点发怯,又有点兴奋,不禁反复抚摸手腕上的漆黑手环。   两个人一起走到警戒线边,出示了玄武手环。   对方用仪器扫了一下,确定过真伪,才放她们进去,还叮嘱说:“到剧院门口先签到。”   “好,谢谢提醒。”   两个人穿过广场,踏过被艳阳晒得发烫的地面,来到了大剧院门口。一到门口,迎面就吹来一股冷气,缓解了暑热。   “来机器这儿扫描签到啊……”   佩戴袖标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尽职尽责地招呼着。   两人走过去,将玄武手环对准亮着红光的小窗口。   “滴滴”两声后,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说:“可以了,在文件上签个字,就能进去。”   “文件?”   孙聆雪接过一份文件,只有两页纸,核心内容的意思是:今日活动可能存在风险,一应后果,由签字者自行承担。   是一份要求风险自担的免责书。   黄婉云一下就犹豫了,问:“不是说举办新人讲座?会有危险吗?”   工作人员笑笑,说:“异能者是人类在新时代的开拓者,也是普通人和异化事件之间的最重要防线。要是异能者都缺乏面对危险的勇气,其他人要怎么办?”   “不过,活动都是自愿的,不想签也行。”   黄婉云抿抿唇,看向孙聆雪。   孙聆雪已经在文件上签字了,边写边说:“婉云,要么等你觉醒之后再参加?”   “不,我也要一起。”黄婉云忽然倔强起来,也唰唰几笔签了字。   孙聆雪失笑。她暗暗看了一眼工作人员,发现对方也笑盈盈的,面上露出欣赏之色。   这一位会是异化管理委员会的人吗?说不定,让签文件,也是某种考验呢。   这种大型活动,就算有危险,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她多看顾婉云一下就好。   正要往前走,忽然听见后面一声。   “呃……孙聆雪?”   迟疑的声音,充满不确定,但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孙聆雪回头一看,登时一震。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那个正从台阶走上来、还朝她挥手、还喊她名字的人,是个cos成动漫角色的……coser?   这是个男青年,戴着金色假发,穿着无袖黑色上衣、黑色长裤,戴着蓝色美瞳,脸上化着妆,尤其眼影画得比较重,但还是看得出他原本清秀端正的五官。   “真是你啊!”coser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声音里有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和惊喜,“怎么样,你还认识我吗?”   【作者有话说:】   头顶锅盖的声明:话说我不玩原神,不过某个梗太有名了,实在无法忽视,我随便玩玩,大家随便笑笑~    第28章 第一次线下活动(1) 首先真的是   他飞快扫描手环、签文件, 估计根本没仔细看内容,也没管工作人员在说什么,兴冲冲就跑过来。   “孙聆雪你也测出异能了?你旁边是你朋友?你怎么没在群里说一声?现在群里就我们几个人, 许亭远没异能,正在家里哭呢,陈双馨倒是有异能,不过她在深市定居,也没法聚……”   他就这么自顾自地说起来了。   黄婉云看看他, 又看看孙聆雪,小声问:“聆雪,他是谁啊?”   孙聆雪沉默片刻, 缓缓道:“我也不知道。”   “嗯?!”黄婉云震惊。   “……嗯?!”同样震惊的, 还有正在滔滔不绝的coser。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张着嘴,半晌再缓缓抬起手、指着自己, 蹦出一句:“你不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旁边的工作人员优哉游哉地说,“你是克劳德。”   “哦!老师你也知道吗!”coser精神一振。   “最近活动多, 还文艺复兴,三天两头地铁上都能碰到,想不知道都难……你要不还是再看一眼文件吧?”工作人员把他已经签好的文件递了递。   “不用不用,我看了, 生死自负嘛。唉, 老师你都知道我是玩cos,刚过来的时候,帽子叔叔就不知道,还非要没收我的‘武器’……”coser又滔滔不绝起来。   “没办法, 太显眼了。”工作人员用沉稳的语气打断他。   “也是,是有点显眼,那道具比我人都高了,挺贵的呢……!”   他正唠叨,一扭头发现孙聆雪和黄婉云已经走了,连忙冲上去。   “哎——不是吧!孙聆雪,你真不知道我是谁?我是李珏!”   “不认识。”孙聆雪说。   “……这几天不还在高中群里说过话吗!”青年无奈又郁闷。   “哦……”孙聆雪停下脚步,想起了被自己屏蔽消息的群,“你是C!”   李珏:……   在他沉默瞪眼的时候,黄婉云轻轻皱了皱眉,又拉一拉孙聆雪,说:“聆雪,我们进去吧。”   “好。”孙聆雪抬腿就走。   “等等……等等等等!我也一起,我也进去!”   剧院门口,工作人员目送他们三人消失在入口处,摇了摇头,感慨一句:“真轻松啊,也就新人能这么轻松了。”   “加油,菜鸟们。”   ……   彩灯大剧院内部。   三人跟着指引前进。   “……哎,所以你俩都测出异能了?要不要猜猜我的异能是什么?我先透露个线索,挺厉害的,你们可以先佩服我了!”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不想猜吗?唉,拿你们没办法,那我再给你们一个提示,和力量有关!”   “还不猜啊?好吧好吧,我直接说,我是C级异能,已经觉醒了,不过还不太会用,我的异能叫‘纯粹力量’,最高可以将肉体力量强化100倍!厉害吧!”   李珏骄傲叉腰,滔滔不绝。   “你们也可以透露一些自己的异能线索,让我猜猜……”   这时候,黄婉云突然提高声音:“啊,聆雪,我们到会场了,我们一起去坐着吧!”   说着,就拉上孙聆雪小跑过去。   门口有工作人员,又拿着一个扫描仪一样的东西,对着进场人员挨个扫手环。   “参加‘新人讲座’的都先在门口扫码啊,按照号数依次入座……”   黄婉云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这会儿却相当灵活,她拽着孙聆雪,瞅准时机往前一钻,正好越过前头几个人,抢先到了工作人员面前。   滴滴——   “10排24号、26号,进去往右边走,看清几排啊。下一个……”   后头李珏有点着急,蹦起来说:“我我我,扫我!”   但他前面的队伍已经排好了,别人就瞪他一眼:“这有什么好插队的?别闹!”   李珏蔫了,只好乖乖被拉下。   孙聆雪看在眼里,觉得好笑,又有点奇怪。   落座后,她就问:“婉云,你好像有点讨厌李珏?巴不得甩掉他的样子。”   “呃……被你发现啦。”黄婉云有点羞赧。   “可为什么?”孙聆雪好奇,“你见过他吗?”   “没见过,但……”   会场观众席暗着,只有舞台上的光亮。在幽暗的灯光下,黄婉云侧头瞧着她,面上表情并不分明,只一双眼睛折射着两点光。   “我记得……你上高中之后,变得很不开心。你因为他们不开心,所以我讨厌你的高中同学。”   孙聆雪彻底愣住。   她望着黄婉云,竭力回想自己高中时期的模样——她有不开心吗?可无论开不开心,黄婉云和她不是一个高中,为什么会知道?   黄婉云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是轻笑,说:“你就当我在这件事上任性吧。”   “……任性?什么任性?”   后方,一道声音幽幽传来。   回头一看,是李珏顶着那颗带着金色假发、化着妆的脑袋,坐在她们身后的座位上,神情中隐隐有一丝哀怨。   “我也想任性,你们带带我……”   黄婉云脸一下就黑了。   孙聆雪揉了揉眉心,问:“你为什么在我们后面?”   按照号数来算,李珏应该在她们同一排里隔了好几个人的位置。   她一开口,李珏就精神一振,兴高采烈说:“因为我找人换了位置!我聪明吧?我想我们三个人熟一些,这样方便说话,等会儿要是活动……”   他还没念完,就有戴袖标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毫不留情地抓住他。   “都按号数坐,不准随便换位置!你,回去你该在的地方。”   就这么强行拖走了,还引来不少瞩目和窃笑。   “啊!我自己会走……”李珏不甘心地挣扎。   孙聆雪挥挥手,云淡风轻:“走好。”   黄婉云望着这一幕,轻轻撇了撇嘴,心想:不仅讨厌,还有点傻。   ……   大约半小时后,会场门关上了,观众席上的灯光也彻底暗下,舞台的灯光更亮。   舞台上,四人陆续入座,还剩一把椅子,不知道是给谁的。   “喂喂——好,那我们第一次线下活动,‘新人讲座’现在开始。”   “今天来参加活动的,都是异化时代第一批觉醒者,可以说肩负了全人类的未来。”   “我们特意给大家留了几天时间,相信大家也都通过官网、论坛等渠道,对新时代的各方面有了一定了解。”   “基础的知识就不说了,我们先从这个夏天的雨水说起,五月开始的雨水,其实是一场能量雨,也是因为这场雨,地球大量生物觉醒了异能……”   “再来说一下,可能有的朋友能够看到,天上是有一张网的,那个是一项全球性质的工程,我们国家叫作‘星幕’。”   “‘星幕’的主要作用,是隔绝宇宙中垂落的能量,避免人口密集的城镇地区,爆发大量异化事件,引起重大人员财产伤亡。”   “但野外的‘星幕’密度较低,还有一些地方,是‘星幕’照顾不了的区域,这些地方都很危险,但也是我们要探索的主要目标。”   “我们目前认为,如果人类能完成对地球的全面探索,尤其是对野外未知异化区域的探索,就能破解异能的秘密,实现全人类的进化!”   全人类的进化?   这句话可就大了。   四周都是一片抽气声,有的是兴奋,有的是不满,念叨着“异能就该是少数人的特权”。   “这里要提醒大家一下,异能不是特权,而是一份责任,异能者是人类文明的保护者,也是开拓者……”   主讲人似乎听到了这样的不满,开始回应,语气严肃而诚恳。   大概就是说,异能者应该“先异能带动后异能”,而不是沾沾自喜。   道理是很动听,但……   孙聆雪有些出神,想:但,除了家人和好友之外,谁又保护过她?她为什么要保护全人类?要是一不小心保护了刘耀丰那种人,她还不如现在就气死。   她立誓不当大反派,已经是很有道德的决定了。   好人不长命,英雄更短命,英雌指不定还没出头就被摁死了。   无论在什么时候,能爬上去的就三种人:   第一种,绝世天才,别人摁不住。   第二种,关系户,人人捧。   第三种,自私冷酷的利己主义者,比如她。   所以喽,什么“人类文明的保护者和开拓者”,还是让那些A级的去当吧。   她只想顶着C级的名头,为自己多捞点好处,惠及自身也惠及身边人,将来看看顶峰的景色,当个随心所欲的自由人。   孙聆雪是这么想的。   四周应该也不乏和她观点类似的人,大家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只有少数人被调动了热血,在主讲人讲话的间隙里拼命鼓掌。   一个是黄婉云——她现在就鼓掌呢,舞台那边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激动的神情和闪闪发光的眼睛,一看就是竭力才能忍住欢呼。   还有一个是……   “好!说得好!!我们一定尽力!!为了拯救人类世界,为了拯救地球!!!”   金色假发、黑色修身服的青年忘乎所以,一下站了起来,一边鼓掌一边欢呼,一米八的个子完全挡住了后排的视线,招来了轻微的不满声,他也置若罔闻,只顾激情澎湃。   孙聆雪是个不折不扣的E人,曾经顶着四方奇异的目光,在豪门宴会上言笑晏晏,大有“只要对我有利、唾面自干又如何”的风范。   但现在,她望着不远处的coser,到底冒出一个念头:不是,哥,你这也太E了吧?   E到身边有人已经捂住了脸,开始犯替人尴尬的毛病。   幸好,工作人员及时赶来,制止了那个显眼包。   台上讲话继续,并未受这点小小风波的影响。   “……希望我们的异能者,能多接任务、互帮互助,也时刻约束自己,担任起栋梁的职责。”   主讲人结束了讲话,旁边另一个人拿过话筒,说:“那我们的第一个环节就结束了。”   “接下来进入第二个环节:模拟探索任务。”   此言一出,席间就起了轻微的骚动。人们不知道什么是“模拟探索任务”,但经过几天的交流,也都知道了异化时代“任务”的重要性。   论坛点数要通过任务积累,积分要通过任务换取,想了解世界的秘密?那更得做任务,才可能拥有了解秘密的权限。   如果说积分是异能者的货币,那么任务就是异能者的日常,无论怀抱何种目标,都得通过各种各样的任务,才能达成。   “静一静——”   “相信大家已经知道什么是‘探索任务’,但我还是再简单说明一下。”   “探索任务,就是由官方汇总线索、悬赏发布的任务。我听说有人把异化时代比作一个大型网游,叫地球online,这个说法很有意思,也很贴切。”   “那沿用‘地球online’这个说法的话,我们官方的探索任务就是主线。它更难,报酬更丰厚,对人类文明的意义也更加重要。”   “不得不强调一句,‘更难’的意思,就是‘更容易遇到生命危险’。”   “我们并不强制大家冒着生命危险,做我们的‘主线任务’。这注定是属于少数人的责任。”   “因此,为了帮助大家更好地了解这一类任务,也更了解自己的异能,我们设计了这次‘模拟探索任务’。”   “待会儿任务开始后,会根据每个人的情况,匹配模拟探索的场景,并发布合适的任务。”   “你们要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去完成这个任务。”   “如果感到力有不逮,就喊一句‘退出任务’,会立刻脱离模拟场景。”   “如果在任务中‘死亡’,也会脱离场景,但是,可能会出现精神损害。”   “大家来到剧院的时候,都签署了责任书,这份协议在普通人的法律里是无效的,但在异能者的法律中是有效的,所以也不要想着钻空子。”   主讲人语气儒雅稳重,轻易压下了观众席上的骚动。   “老师……!”突然有人站起来,语气不无惊慌,“能,能不能退出?我签字的时候没认真看,我……”   “……我想退出!”   退出?   年轻人的声音,回荡在剧院里。   台上的主讲人眯起眼,认真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小朋友,你多大了?”   “我,我23了……”   “23,那也成年了嘛。”主讲人笑了笑,温和地说,“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如果你以前不懂,那这就是给你的第一课。”   “我,我……不要!”   那年轻人大喊一声,周身出现了一股能量波动,也爆发出了一股尖锐的噪音。   【“洞察”成功,发现D级异能“爆裂音符”】   还没等孙聆雪仔细查看“爆裂音符”的详细内容,工作人员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出来,拿了个什么东西,往闹事者身上一套,把他拖走了。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不多费一丁点力气。   【“洞察”成功,发现C级道具“一套一个准的麻袋”】   【“一套一个准的麻袋”:有异能者闹事?套TA,走你!对B级异能者也有80%成功概率!】   好强力的道具,好东西。不知道交易价格多少?肯定不比“百纳包”低……   孙聆雪有点垂涎,再想想自己余额“20”的账户,又怏怏不乐地垂下脑袋。   路漫漫其修远兮,赚钱之路还没正式开启。   台上,主讲人看着观众席里或惊愕或慌张或淡然的异能者们,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这也是给你们的第一课。”   “在异能者的世界里,言出必信,不要因为贪图利益,就轻易答应自己做不到的事,否则,一定会付出代价。”   “先对自己负责,才能为旁人负责。大家都记住了。”   说罢,主讲人朝旁边抬起手臂。   “那现在,就请B级捉刀人,萧崖芝萧老师,使用特殊道具,开启这场模拟探索任务。”   B级捉刀人,萧崖芝……!   她知道这是谁!   孙聆雪一下坐直了。   踏、踏……   一双长靴踩上舞台,往上是黑色长裤,然后是朱红宝相花纹马甲、白色立领大袖衬衣,手腕上各一只黑色护臂,露出一双修长的手。   她一手撩拨棕色长卷发,一手拎着一只白色多面球体,站在舞台灯光下,先四下一望,再嫣然一笑,此等风采,不亚于音乐剧明星主角。   观众席上也有人小声惊呼:哇!美女姐姐!   她含着笑,由着众人看,待安静了,她才拎起手上那只球形多面体,朝面前展示一圈。   “我是萧崖芝,南梁萧,崖上芝兰的崖芝。今天,益水市‘模拟探索任务’由我负责。”   她容貌神情如此妩媚,合该慵懒随意,但在这个场合里,她语气却格外庄重,令人下意识也跟着严肃起来。   她说:“我手上拿着的,是A级能量道具‘空间模拟仪’,你们目前还不懂,只需要知道这是非常珍贵的道具。”   “大致的流畅,刚才程老师也说过了。”   “等会儿我会倒数十声,数到一之后,模拟仪就会启动,你们会发现自己身处完全不同的空间,同时,玄武手环会提示你们各自的任务。”   “你们需要在一分钟内,阅读并了解任务内容,点击‘确认接受’。”   “超时不点击‘确认接受’,将直接视为任务中死亡,强制退出,并自担可能发生的损害。”   “任务限时3小时。时间结束时,如果任务未完成,视为任务失败,自然退出任务,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孙聆雪已经收起再见萧崖芝的震惊,仔细听完了这些规则。   规则其实很简单,说穿了,主办方就是要逼一逼这些异能者,让他们无论如何也要硬着头皮,在模拟任务空间里待够三个小时。只要做到了,哪怕没有奖励,至少也没有惩罚。   正想到这里,台上的萧崖芝就宣布奖励了。   “当然,成功完成任务的话,我们也会提供奖励。”   “对于待够3个小时的参加者,哪怕任务失败,也会发放50积分。”   “对于任务完成的参加者,会根据具体完成情况,发放100~1000积分。”   “最后,我们还会评选出前三名,颁发特别奖品。”   “第一名,奖金10万元,发放D级能量装备‘坚韧腰包’。”   “第二名,奖金5万元,发放D级能量道具‘护心甲’。”   “第三名,奖金1万元,发放10份C级能量食物‘龙井酥’或者20份D级能量食物‘香辣蚕豆’,可自选,总价值约800分。”   奖金不少,但更诱人的是能量装备。   D级能量装备坚韧腰包——孙聆雪知道这个名字。   这也是一件空间装备,能装下2立方米左右的物资,附带微弱保鲜功能。   作为C级“百纳包”的平替,坚韧腰包的市场交易价格在1200~1500分这个区间,价格亲民很多。   孙聆雪本来打算,挣够积分之后优先买一件坚韧腰包。她迫切需要一样空间道具,来掩饰自己的空间项链。   哪怕不加入任何组织,她也迟早迎来不得不在别人面前拿取物资的时刻。   没想到,好事从天而降,现在就摆在她面前!   四周也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显然,不止孙聆雪一个人知道这些奖品的价值。   和这些奖品相比,“模拟探索任务”的风险一下子就变得完全能接受,甚至不值一提了。   胡萝卜一吊,士气自然就生了出来。   萧崖芝环顾四周,再次微微一笑,扬声问:“任务开始前,我还能接受一个问题,谁要问?”   “我……”   刚有人举手。   孙聆雪已经“噌”一下站起来,举着手大声说:“请问能不能一个人包揽前三名的奖励?”   一个人包揽?   此言既出,满场一震,连台上几位老师都伸长脖子,想看是谁敢发出如此狂言,而且是不假思索地发出如此狂言。   萧崖芝也露出讶色,但当她仔细看来,那惊讶的神色就化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个嘛……”   她拖长了声音,半晌,忽然回头问:“程老师,您说呢?”   程老师就是刚才的主讲人。   他推了推眼镜,认真往孙聆雪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是个圆脸的中年人,白衬衣黑长裤,细框圆眼镜配打理干净的圆脸,样貌普通,但有着明显区别与他人的儒雅气质。   孙聆雪没有收到任何关于异能的提示,但她总觉得,那位老师看清楚了她的样子,并且若有所思。   程老师将话筒凑近,温声说:“按照我们预先设定的评定标准,是有非常微小的概率,由一个人包揽前三名的。”   “但概率实在太小,风险增加了无数倍,总体来说,我们还是不推荐参加者尝试。”   “也因此,我们不会透露任何相关的线索。”   孙聆雪立即接话:“也就是说,如果自己找到线索,并且做到了,主办方是认的?”   程老师又仔细看她一眼,笑了起来,似乎带着欣赏和鼓励之意。   “年轻人有心气,如果也有相应的本事,这才是人类之幸。”   含蓄的说法,但做出了肯定的回应。   孙聆雪露出笑容:“谢谢程老师!谢谢萧老师!”   “不客气。”程老师温和地回答。   萧崖芝则悠悠说了一句:“也不用道谢,就是我个人希望,如果在场的人,有谁收到了我们捉刀人的招揽邀请,能更加重视一些、更加积极一些,我就很欣慰了。”   意有所指。   但孙聆雪觉得这不关自己的事。   所谓“弦外之音”,就是只要你满不在乎就影响不了你一点的无用之物。   她只是重新坐下来,扭头对黄婉云说:“婉云,你进去之后尽量撑一撑,我一定想办法尽快做完任务,然后来帮你。”   “……帮我?”黄婉云正忐忑,一听就愕然,随后断然拒绝,“不,聆雪,你也会面对危险,你先顾好自己!”   孙聆雪眨眨眼,从善如流:“好,那我顾好自己之后,就来找你玩!”   黄婉云:……   “聆雪,你真是……我也被激发斗志了!好,我要努力靠自己通关!”   “耶!”孙聆雪抬手,黄婉云会意。   两人击了个掌。   这时候,孙聆雪手机震动了几下。她拿起一看,是新的好友申请。   【我是群聊“益水外国语高2017-2班的和平物语群”的月照银山】   申请栏里写:   【我是李珏!校花你是不是很厉害,你也带我一个呗TvT】   孙聆雪侧头一看,正见不远处一个黄毛朝她拼命招手。   她淡然地回过脸,退出界面,当没看到。   这时,萧崖芝摁亮了手上的仪器。那白色的多面球体上,亮起了一阵朦胧柔和的翠绿光芒,又透出些许金色。   “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七……”   【作者有话说:】   呃呃,看了下评论,是这样的:1、节奏我会尽量加快一些,这个没有问题,从“第一次线下活动”这块剧情开始,基本后面就是不同的任务连任务,如果有日常章节我会注明。2、婉云不算主要角色,但在第一卷戏份会比较多,第一卷之后会作为日常角色偶尔出现。她和聆雪之间的“情感错位”是我有意为之……我不喜欢剧透,所以就说这么多。虽然我主观肯定希望读者支持连载,但看得烦躁不订就不订,还是谢谢至今为止的支持。    第29章 第一次线下活动(2) 璞玉是藏不   不知不觉, 整个剧院鸦雀无声。   人人都紧盯着台上的光芒,咽下口水,按捺住不觉加快的心跳。   “……二, 一!”   孙聆雪保证,自己没有眨眼。   但下一刻,剧院就消失了。   灯光消失了,观众席消失了,舞台消失了, 身边的黄婉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的旷野。   头顶是清澈的蓝天,大朵童话一样的白云停在远方的山坡上, 近处的草原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 远一些的森林是浓绿的点缀,再往后是戴雪的山脉。   身旁不远,一条河潺湲而过, 顺着山坡向下,汇入大片湛蓝的湖泊里。那湖泊的颜色甚至比天空更浓郁,它巨大而平静, 像天神遗落人间的宝石。   阳光强烈得好似从地里长出,才能照出这片浓烈明丽的色彩。   风扑面而来,吹得她脸上皮肤都有些干。   一切景象,一切感观, 都真实得可怕。   【“洞察”成功, 发现未知能量道具,等级差距过大,无法进一步检测】   这个“未知能量道具”,应该就是萧崖芝手上的A级道具空间模拟仪?   孙聆雪现在大致摸清了“洞察”的能力, 她可以探查比自己高一级的异能者、能量道具,再高就不行了。   就是不知道,这个规则是否适用于能量食物……   念及此,玄武手环“滴滴”发出提示。   抬起手腕,虚拟屏幕自动投映,现出文字内容。   【模拟探索任务匹配完成】   【C级探索任务:请于3小时内,至少收集80份D级能量食物,10份C级食物】   三小时内收集一定量的能量资源……这个任务确实跟“草木之友”的异能描述非常匹配。   她还真被当成辅助了。也好。   孙聆雪朝四周看了一圈,仅仅心念一动,她的“洞察”技能就成功发动。   【“洞察”成功,发现D级能量食物“浆浆果”】   【发现C级能量食物“雪莲根”】   【发现C级能量食物……】   一连串的发现通知,数不清有多少条,但孙聆雪能肯定,一定多于任务要求的80份D级食物+10份C级食物,还多出不少。   可是,她要怎么携带这些资源?总不能直接暴露空间项链吧。   啪嗒——   正想着,一个腰包掉了下来,正好落在她脚边。   【“洞察”成功,发现D级能量装备“坚韧腰包”(已登记)】   这不是本来给第一名的奖品吗?是借她用的意思?   孙聆雪一下明白过来,立刻将腰包戴上。   腰包轻若无物,总体黑色,又嵌了一条荧光绿的反光带,设计说不上好看,也不丑。   有了收纳的道具,她就准备完成了。   玄武手环似乎检测到她穿戴好了装备,弹出新的提示:   【任务说明完成】   【是否确认接受?】   【一分钟倒计时开始】   【59,58……】   孙聆雪看了眼一分钟倒计时,正要点击“确认接受”,忽然心思一动,抬头看向天空。   她的目光飞快转了一圈,最后定于某个点。   其实她什么都看不到,但“洞察”技能提醒她,那边的能量波动有些异常。   孙聆雪是那种心里有五分猜测,面上就能演出百分之二百自信的类型,现在她就顶着一张淡然自若的面容,还挂着浅浅微笑,朝着那边,朗声说:   “假如,我是说假如,这个空间是真实的,我找到的能量食物也是真实的,我能不能自己留下?”   “你们要是不吭声,我就当你们答应了?”   “我数三声……一,好,那我就自己留下了。”   说完,她点击“确认接受”。屏幕上光华一闪,跳出四个大字:   【任务开始】   孙聆雪起先没动,而是在原地伸伸手臂、拉拉腿,高抬腿二十个,完成热身。   然后她直起身,手搭凉棚看一圈,目光精准锁定一处“发现提示”最多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   “预备——跑!”   从半山腰出发,一路往山上跑,顺手摘掉路边三个柿子。   【获得D级能量果实“晶柿果”x3,单位能量80,纯净度35%】   跳过一条溪流,顺手捞起一段水草。   【获得D级能量食物“摇曳海带”x1,单位能量85,纯净度30%】   跨过一段倒下的枯木,顺走一片水淋淋的菌子。   【获得C级能量食物“天鹅蛋菌”x7,单位能量330,纯净度33%】   孙聆雪的目标是山上的森林。在她的视野中,那里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提示,甚至有一些是B级的能量食物!   她肯定不会待满3小时,她还得去找黄婉云。   更重要的是,如果她看得没错,这片空间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广袤。   在看似空旷的地方,有一些能量相互纠结,构成了“门”的形状,透过那道“门”,她能察觉到其他异能者的气息。   如果没猜错,只要穿过“门”,就能抵达其他参加者的所在空间。   至于现在……   她要尽快把“洞察”出的能量食物,全部收入囊中!   阳光照耀着她额头的汗珠,也照耀着她脸上的笑容。她在无垠的天地间奔跑,朝着既定的目标,一往无前。   ……   彩灯大剧院,舞台上。   原本满座的观众席,现今空空荡荡。这次天地能量大爆发,出现了不少新的异能者,不像之前,连D级异能者都难寻。   台上放置的A级能量道具“探索空间模拟仪”,已经向四周张开,露出镂空的结构。它放射出光芒,每一缕光芒都投映出一小片屏幕,屏幕里映出各式各样的情景。   最上方,还投映出一行倒计时:3:49:27。   倒计时还在不断计数,距离任务开始也不过十分钟出头。   无数的屏幕,无数的场景,无数的参加者,和他们无数的言行……   景象繁杂,令人眼花缭乱。   然而,台上的几位,却不约而同地将某一景象放大,又一起仔细观察。   ——“你们要是不吭声,我就当你们答应了!”   屏幕里的年轻女郎,欢欣又理所当然地宣布,然后就开始一系列的掠夺。   没错,看着她那灵活的身手、蝗虫过境一般片甲不留的气势,说“收集能量食物”实在委屈了她,必须说“掠夺”才行。   屏幕里,女郎兴致高昂。   屏幕外,几位老师一同沉默。   只有萧崖芝笑容满面,神色轻松,看戏似的。   半晌,那位程老师苦笑起来,推了推眼镜,叹道:“失策了。”   他一开口,其他人也跟着苦笑,相互看看。   “是啊,真没想到……”   “她就是那个植物类型的异能者吧?”   “她匹配的空间里,一共放置了179份D级能量食物,37份C级能量食物,看她这架势,很快就会将东西搬空了。”   “程老师,要不要阻止她?”   有人出声询问。   “虽然都是些低纯度的资源,单算不值钱,如果真的所有能量食物都被她搬空,那我们的损失还是有些……”   “哎,不能这样。”   闻言,程老师神色一正,温和却不失严肃:“刚才她出声询问时,我们既然没有回应,那便是默许了她可以随拿随用,事后可不能反悔。”   “况且,给植物异能者匹配这个任务,本来也是要多送他们一些资源。周公吐哺才能天下归心,要是我们连这点东西都舍不得,还怎么要人归心?”   说话的人有些讪讪:“可她只是个新人……”   “如果对新人就能言而无信,这是仗势欺人。我们才教导他们要保护普通人,转眼自己就欺负人,那今后我们说的话,还有什么公信力?”   程老师皱起眉头,声音有些冷。   对方一凛,立即低头说:“是我想错了!”   程老师这才点点头,又认真看了会儿屏幕,若有所思道:“我记得,益水市就出了这一个植物异能者吧?”   “我看过她的资料,她是C级异能、C级潜力,可我看她这样子,体力、力量、反应速度都很惊人,不像C级啊。”   “我在玉京也见过几个植物异能者,还是B级的同志,他们对植物的利用更得心应手,可身体素质方面,好像还要差这孩子一些。”   “依我看,至少要A级潜力的异能,才能反哺出这样的身体素质。但她的测试结果明明是C级潜力……”   程老师说着说着,陷入沉思。   其余几人看着屏幕,看着那在高山森林上如履平地的年轻女郎,也各自不解。   忽然,有人开口,声音略带迟疑:“我记得,研发部提出过一个假设。”   “现在我们测试异能的技术已经非常完善,在全球都能排第一,但最近发现,我们在测试潜力方面,还有一个盲点。”   “盲点……噢!我想起来了。”程老师也跟着反应过来,却露出震惊之色,“难道……可,可这太难以置信了!”   两人面面相觑,边上看戏的萧崖芝就忍不住百爪挠心。   “程老师,您就别卖关子了,也让我们听一听研发部的最新高见吧。”她半真半假地抱怨一句。   程老师醒过神来,说:“别急。这个盲点指的是,我们在测试潜力的时候,唯独有一种人的潜力,是测不出来的。”   众人都竖起耳朵。   “我们无法测试出S级异能者的潜力,因为全世界都没出过S级潜力的异能者。”   “难道……”   偌大的剧院,此刻鸦雀无声。   只有程老师那情绪复杂的尾音句,在空荡的屋子里飘荡、飘荡,渐至于无。   突然,不知道是谁倒抽了一口气,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这人说:“哪怕只是一点可能性,这样的人才也不该流落在外,应该加入我们异管会……”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POLO衫、双下巴、肚子微凸,略显浮肿的小眼睛闪着精明的光。   萧崖芝目光一凛,顷刻回神,立即说:“不好意思宋老师,我们捉刀人已经和她达成初步协议,不久后,她就是一名光荣的捉刀人了!”   双下巴的宋老师一愣,忍不住懊恼地“啊”了一声,脑筋飞快一转,说:“初步协议,就是还没签正式协议,那就约等于没有协议嘛!”   这回轮到萧崖芝一噎。   这时,程老师开口了。   “都别急,S级潜力只是一种可能性,尚未确定。大家都是一片公心,别为了抢人急赤白脸的。”   程老师恢复了淡定,轻轻斥责一句。   然后他话锋一转:   “无论是否S级潜力,我看这个小姑娘都很有前途,性格也很积极、外向、上进。”   “要我说,让她来我们委员会搞搞研究,也不错嘛!”   其余人:……   合着您自己也想抢人啊!   程老师这话一出,沉默再次降临。   众人神色各异,这一回,也包括萧崖芝。   “程老师,您要给她委员会的位置?”萧崖芝率先反应过来,忍不住惊色,“但委员会不是不准……”   “《条约》约定,各国不得主动培养、持有异化武装力量,但搞搞研究,还是可以的。”   “人家小孙是个植物异能者,哪怕身手好一些,也跟武装沾不上边嘛。”   程老师摆摆手,说得云淡风轻。   在场的人都听得懂这话。   四十年前,全球出现第一次能量异常,各地都出现了异化现象,当然也包括异能者。   各国政府迅速注意到了这一点,开始研究这种超自然力量。   之后三年,世界局势忽然陷入了不自然的动荡之中,许多国家的高层上一秒还在开会讲话,下一秒就倒地暴毙。   一些小国甚至在一个月内换了三次领袖。   华国国内虽然安然无恙,却损失了好一些重要科学家、企业家,这些人都是在海外访学时离奇失踪、死亡的。   这么折腾了三年,华国忍不了了,带头召开国际会议,第一次把“异化”概念摆在台前。   之后,为了防止在异化时代全面降临前,人类就毁于第三次世界大战,各国签署了《不主动发展异化能力条约》。   《条约》约定,各国不得以官方名义主动培养、持有异化武装力量,但由于异化无法阻止,各国可以进行科学研究。   这就是程老师所说的《条约》。   华国这边,负责研究异化相关的机构,就是异化管理委员会。通常说的“研发部”,就是委员会的核心部门。   至于捉刀人和异管会……   这些可都是民间组织,是民间自发成立的异能者力量,有武装力量也是人家自己发展出来的,属于“被动发展”,关我异化管理委员会什么事?   什么,你说研发部给他们提供武器?那都是正常交易,是市场经济,懂不懂什么叫自由交易啊。   什么,你说它们还需要接受异化管理委员的监督管理?   很正常啊,本土哪个民间组织不需要接受官方监督管理吗?你举个例子,我们立刻把它纳入管理范畴。   不足为奇,通通不足为奇。   正经来说,这套逻辑有点玩文字游戏。   可话又说回来,哪个国际条约不玩文字游戏?   当初各国愿意签署《条约》,也只是为了平息国际纷争,没指望靠一纸合约就让各国放弃对异化力量的追求。   非要比较的话,华国的做法已经很文雅、很要脸了,比多次带头要签署国际条约,最后谈成了,却觉得不符合自己利益于是第一个跑路不签的米国要有尊严得多。   也是因此,程老师作为委员会的副委员长,虽然名义上和萧崖芝等人不存在上下级关系,但大家心里都有杆秤,对待程老师都很恭敬。   程老师都开口要人了,难道他们还敢抢?   萧崖芝暗叹一声:那天晚上第一次见到孙聆雪,她心里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当时就该不管不顾把人招过来。   这下好了,这条蓝鳍金枪鱼要溜啦!   可萧崖芝到底心有不甘,略一思忖,便笑道:“程老师,我听说,不久后可能要选拔国家探索队……”   “小萧听谁说的?”程老师眼睛一眯,镜片上反光闪动。   “之前论坛上有人提了一句,被判违规禁言了,但我给记住了。”萧崖芝回想起那个帖子,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翘起嘴角。   “……这些人,嘴把不住门。”程老师脸色稍缓,无奈摇头,“是有这么一回事。”   他一承认,其他人都竖起耳朵。其实他们也多少听说了这事,可副委员长亲口承认,还是在他们心中掀起波澜。   程老师其实也知道,再机密的消息也会在小范围内流传,便也假装没察觉,只说:“是有这个打算。”   “这次天地能量爆发,正式标记异化时代来临,世界已经彻底改变,和过去几十年的小打小闹不同。否则,咱们也没必要么开这事,还惹得人心浮动。”   “既然瞒不住,也公开了,探索的事干脆提到台前。上头的想法呢,就是搞一个国家探索队,从民间选拔出最优秀的人才,好肩负起新时代最重要的任务。”   “什么任务?这不是现在该说的,你们也不要打听,否则后果……”   程老师眼神凛冽,其他人也只有点头的份。   只有萧崖芝欢快依旧,笑道:“那就对了。程老师,我是这么想的。”   “小孙虽然是难得的人才,但s级潜力还只是猜测,更重要的是,她现在是个新人,急需大量异化任务、探索任务来增长经验。”   “那,何不让她来我们捉刀人这儿磨砺一段时间?”   “再是璞玉,雕琢才能成器。等小孙真正成长起来,大可以直接参与国家探索队的选拔,届时,有多大本事就承担多大荣耀。”   “如果现在因为一点s级的可能性,就急急忙忙将她捧高,或许反而剥夺了她历练的机会,浪费她的才能。”   “这只是我的一点浅见,还请程老师批评指正。”   萧崖芝一番话说得谦恭柔顺,不疾不徐,有条有理,听着就很顺耳,一顺耳就觉得很有道理。   程老师果然沉吟,说:“有理,小萧考虑得很周到啊!对于人才,我们也不能太大家长作风,还是该放手让她自己成长。”   “不过,也得多保护、多照顾,不能让重要的人才白白夭折!”   程老师重重一咬最后几个字,意有所指。   萧崖芝面色一肃,说:“当然!我们会进一步加强巡逻!”   他俩谈得愉快,边上的宋老师立刻急了,喊道:“到我们这儿也可以!我们异管会也愿意帮忙锻炼她!我们可以让她去晏队长带的执行队,给她最好的历练,也是最好的保护!”   “宋老师,您怎么学人呢。”萧崖芝扭头,幽幽说道。   “教导英才的事,怎么叫‘学’?”宋老师义正辞严。   “咳咳。”   程老师看得好笑,清清嗓子,抬手一压,说:“不管是异管会还是捉刀人,都是自己人,要团结一心、众志成城才好。”   “小萧说得很有道理。这样吧,那等这场任务结束后,你们尽管去招揽小孙。”   “但先说好,不管谁招到了人,第一不许记恨另一方,第二要在锻炼小孙的同时,确保她的人身安全。”   “等国家探索队选拔开始,就要好好把人送过来,不许藏私。”   宋老师一听,连忙笑道:“好的程老师,咱们和捉刀人公平竞争,最后怎么决定,还是看小孙同志自己的想法!”   “是啊程老师,我们绝不藏私。不瞒您说,我自己对国家探索队,也很有想法呢。”   萧崖芝笑盈盈的,心里却暗道不妙。   她和宋老师嘴上说“历练”,可心里都清楚,想要招人,最后还是拼待遇。   可以捉刀人现下的情况,哪怕求援总队,他们也很难拼过重视起来的异管会。   更别说,晏飞光那里已经知道孙聆雪的存在,听说还打过电话……虽说态度太傲,没让孙聆雪心动,可也是答应要商议待遇了。   唉……   实在不行,让原神试试美男计?也别浪费了那脸和身材……   就在萧崖芝渐渐陷入深思时,忽听程老师“咦”了一声。   他原本端正地坐着,忽然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恨不得将脸贴在屏幕上的样子。   “小孙同志这是做什么?我看她已经把能量食物一掠而空……她在抓鱼?”   屏幕里,孙聆雪蹲在湖边,握着一把迷你弯刀。她聚精会神地看着湖水,在某一个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   刀尖刺破湖水,在阳光下溅出晶莹的水花。   下一刻,一条拼命挣扎的鱼就出现在她的刀尖。   如果仔细听的话,还能听见她略带兴奋的声音:   “就决定是你了,生鱼片!”   程老师:……   其他人:……   萧崖芝一拍手,恍然大悟:“原来她是想自制能量食物!真聪明,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咳咳。”   程老师轻咳两声,这回是忍住笑意。   “这个,看来,小孙同志很善于发挥思维的作用,发挥主观能动性啊!不过,能量生物不经过特殊处理,是无法直接作为能量食物食用的。”   “更重要的是,我记得,她匹配的空间里,只有能量食物是真实的,其他都只是影像投射吧?”   话音未落,屏幕中,那条活蹦乱跳的鱼就化为一道白光,消失在了孙聆雪面前。   “啊……”   屏幕里的孙聆雪难掩失望,片刻后叹了口气,嘀咕一句:“小气。”   屏幕这头,程老师哑然失笑,摇头说一句“这孩子”。   然后,他看向萧崖芝。   “小萧啊,要是我没看错,小孙同志手上的能量武器,是‘黑炎之刃’吧?虽然退化成了C级,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   “这个……是原无相的随身武器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一次线下活动(3) 她的通关方   这话一出, 旁边几人的脸色就微微变了。大多数人听到那个人的名字,总是会露出如此忌惮的神情。   唯有程老师神色自若,还露出几分关怀之色:“我听说小原现在当捉刀人了, 他还好吗?”   萧崖芝扫一眼旁人神色,微微一笑,道:   “是,还是您眼力好。不瞒您,我前段时间犯了些错, 被原来的小队除名了。上头给我新排了个去处,队员之一,碰巧就是原无相。”   “我们还差一个人, 正好遇到了小孙, 就想着招揽她,是原无相负责对接的。大概是怕她一个人在外头晃,容易出事, 他就把武器借了出去。”   说着,她又笑笑,有意无意看了一眼异管会的宋老师。   “毕竟我们达成了初步意向协议, 是要照顾小孙一些。”   “原来你们有这样的渊源。”程老师恍然,也笑道,“看得出你们诚心想招人,才花了这么多功夫, 也难怪你不想放手。”   边上宋老师的脸色, 又变得过分好看起来。   萧崖芝趁势给自己这一方刷了点好感,也见好就收,微笑道:“就是这样了。”   “啊……!”   这时,另一人发出低低的惊呼。   “程老师您看!这个孙聆雪好厉害, 居然真的找到了‘空间之门’,眼看还要穿过去了!”   “哦?”   程老师眼睛一亮,看向屏幕。   果然,屏幕里,孙聆雪站在山坡上,对准空气,用匕首缓缓划出一道裂缝。   看似清爽透明的景色,随着她的动作缓缓裂开;一道紫红色的裂痕凭空出现,其中隐隐有一道门的存在。   屏幕这一头,白色的“探索空间模拟仪”也闪烁了几下红光。   【“提示,提示——”】   【“编号032空间已开放,即将联通编号057空间”】   【“是否终止联通?”】   “程老师,要阻止吗?”有人问,“孙聆雪是植物异能者,身体素质再好也有限,编号057空间的参与者被划分为战斗人员,正在和敌人作战。”   “放任孙聆雪跨过空间,万一她被敌人的幻象打伤,甚至死亡……”   那就很可能造成精神损伤。   别人也就算了,一个很可能拥有S级潜力的植物异能者?全球没有哪个国家愿意承受这样的损失,哪怕是一丁点风险。   程老师也面露为难。   他沉吟片刻,却也很快有了决意。   “让她去!小萧说得对,玉不琢不成器。”他一锤定音,“我们注意看着点,要是情况不妙,就动用管理者权限,把人捞出来,也不能放任她受伤。”   他发话了,其他人自然说好。   萧崖芝含笑看着这一局面,又看看屏幕,心想: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包揽前三名的奖品了。哎呀,是个很争强好胜,还挺贪心的小姑娘呢。   不过,她就是喜欢这样的人。   她现在这个小队,也恰恰需要这样一个人。   她有预感,假如他们能够顺利迎来孙聆雪,她的人生,她的队友们的人生,将迎来一些奇妙的、根本的、难以预测的变化。   而她非常期待。   *   【您已收集:   D级能量食物x179   C级能量食物x37】   【任务已完成】   【您已超额完成任务】   【是否退出任务?】   孙聆雪选了“否”。   两百多件东西,胡乱塞到腰包里,把空间填充得满满当当。这件装备不如她的空间项链只能,不能自动排序、整理,也不能列出清单,全靠自己收拾。   孙聆雪掐指一算:   物资全收集的话,这应该能拿到顶格通关奖励的1000积分吧?再按200%算,她最多能到手2000积分。   还有这一大包能量食物,虽然纯度太低,但算下来也该值个三四千分,比奖励还多。无论自己用,还是带去投喂鸟姐,又或者卖掉,都很划算——白得的怎么都划算。   要是还能顺利拿到前三名的奖品,嘿嘿,嘿嘿嘿……   囤货让人神清气爽!   估算完进账,孙聆雪就找到能量纠缠不定的地方,用“黑炎之刃”刺进去,划破了那团障眼法。   一道紫红色的裂痕出现,其中藏着一道门。   她没有收到“洞察”技能的提示,显然这依旧属于那什么模拟仪的功能范畴。   她稍等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危险气息,就伸出刀鞘,用它来推开门。   门开了。   景色流窜而入。   真是“流窜”,门后的景色如有生命,条缕地飞出来,一瞬间填满了她背后的空间,用自己的色彩、纹路,取代了原本的雪山、森林、草原和湖泊。   当她再次抬头,只看见漫天阴云。   天空是灰色的,地面也是灰色的。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光秃秃的石山。灰黑色的岩石组成了这个空间的主体,只在缝隙里长着些绿色的野草。   不远处,立着一个高大的岩石巨人,它宛如这片石山的化身,缓慢而威武地动作着,两只巨大的拳头依次抡下,每一次都扬起大片尘埃。   山都被它砸平了一小片,变得坑坑洼洼。   在那片坑洼中,有一道人影正在疯狂奔跑。   每当岩石巨人砸出一片碎石,总有一部分是朝人影飞去,而人影就赶紧回头,拼命挥出一拳,将石头全部击碎,又继续逃窜。   “你不要过来啊——!!!”   他发出凄厉惨叫。   但其实每一次都能精准击碎飞向他的石头。   【“洞察”成功,发现D级异能“纯粹力量”】   【“纯粹力量”,将肉体力量增强10~100倍】   孙聆雪看着这一幕,再看看对方的异能描述,不知不觉叹了口气。   她想找的是黄婉云。婉云还没觉醒,理论上不会匹配到太难的场景,但她还是有点担心。   可怎么确定找到黄婉云?她没法确定。   所以,她的办法是:就一个个空间找过去。   运气最差,不过是把所有空间打通。   办法笨,但是唯一的办法。只要速度够快,就没有问题。   现在倒是巧,头一个就碰见熟人,但是李珏,不是黄婉云。   孙聆雪站在岩石高地上,观察了片刻岩石巨人。   然后她伸出手。   “菟丝子。”   透明的茎条自她耳畔飞出。   她知道外头有人看着她,但经过思考,她还是决定暴露菟丝子。她认为问题不大。   首先,她整合过官网上的所有信息,发现“特殊资源”里有一类特殊的分类,叫“宝物”。   “宝物”是受到天地能量波动影响,形成的天然道具。它们接近能量生物,但缺乏能量生物的自我意识。   常见的宝物包括植物,花草树木藤蔓……都有作为宝物被发现的记载。   因此,说菟丝子是她机缘巧合得到的宝物,很说得过去。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她的“协同进化”要通过菟丝子,才能最大程度发挥作用。如果一直藏着掖着,她连一半的实力都发挥不出。   那么现在……   水分饱满的空气里,菟丝子自由穿梭,倏然裂为上百条细丝。   细丝四处奔流,精准无误地识别出那些仅有的绿草。它们缠绕上去,刺破绿草的表皮,将一块块青绿相互连接。   有一些绿草化为流光消散,那是空间的虚影。   但也有一些绿草,传回真实的呼唤;它们是真实存在的。   这个空间之所以如此真实,就是因为它将虚实紧密结合。   而现在,那些真实的部分,成为了孙聆雪的助力。   【“协同进化”二阶技能,“结盟”,解放】   【“结盟”x菟丝子,协同技能,“寄生”,解放】   【当前“寄生”范围:半径30米】   【“寄生”,范围内合格植物将化为菟丝子的一部分】   【“寄生”将消耗能量:1/秒】   在获得“结盟”技能后,菟丝子就向孙聆雪传达了可以开放协同技能的信息,但直到今天,孙聆雪才有尝试的机会。   其实,如果岩石巨人是生物,菟丝子可以直接尝试寄生敌人,但对方本质只是一堆石头的组合,只能曲线救国。   刹那之间,被菟丝子寄生的野草暴长!   半径30米,正好堪堪抵达岩石巨人的边缘。   巨人周围的野草拔地而出,顷刻形成绿色的海洋。   这片“海洋”伸出修长柔韧的草尖,又组合成柔韧的囚笼,将巨人整个包裹住。   孙聆雪跳下岩石,往那边跑去。   “寄生”范围随之移动,将巨人也包括在内。   岩石巨人身上也生长着一些野草,这些绿意顷刻也都被纳入“寄生”范围。   它们借助菟丝子,疯狂吮吸孙聆雪的能量,原本柔弱的躯体在生命力的驱驰下,转眼获得了能碎裂岩石的力量!   咔啦——   许许多多这样的开裂声,遍布了岩石巨人的身体。   片刻后,绿潮褪去,留在原地的,不过是一堆大大小小的碎石块,还有几丛生机茂盛的野草。   【“寄生”结束,能量-32】   【当前能量值368/400】   孙聆雪略等了一等,没等来“可以从周围吸取能量”的提示,看来模拟的野外终究不是真正的野外。   她取出两份D级食物,都是在上一个空间获得的。   吃掉后,能量回满。   再抬头,她看见李珏在看她。   李珏正站在一个坑里,仰着头。那顶金色的假发掉了一半,挂在他脑袋上,被灰尘和汗水揉得像一团黄色的咸菜。   他正张着嘴,傻乎乎地看着她,还“呼哧呼哧”喘气,好像一条流浪狗。   孙聆雪看了他一眼,找到这个空间里能量纠结的地方,朝那边走过去。   她还要赶去下一个空间。   “啊……校、校花!孙聆雪!”   李珏如梦初醒,这才手脚并用地从坑底爬起来,追着她跑去,同时开启了叨叨模式。   “刚才是你的异能?我去太牛了!你们植物异能者这么厉害吗?”   “你刚刚吃的是什么,是不是传说中的能量食物?我靠我连见都没见过,你居然一口气吃了两个!”   “哎你哪儿来的腰包啊,之前没见你用啊!”   “你是不是用了一段什么丝线,嗖嗖嗖飞来飞去的那种?好武侠啊,哎特别像我小时候玩过的一款武侠游戏,我跟你说那个角色贼厉害……”   孙聆雪划开空间门,扭头问:“你任务完成了吧?”   李珏一愣,声音戛然而止。   “对对!”他点头如捣蒜,欣喜异常,“说我完成了!好耶,我至少能拿到100分,加上20%的额外奖励,我至少能拿到120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多亏了你啊校花!干脆我把积分分你一半,反正没有你我也不可能这么快通关,出去后我就研究怎么转账……”   “转我一半?行啊。”   孙聆雪从不在利益上客气,闻言眼睛微亮,觉得思路打开了。   之后的每个空间,她都可以和参加者谈一谈,是否需要她帮忙,帮忙的话就把任务奖励分她一部分?   很可行,双赢。   “李珏,多年不见,你变聪明了。”她不吝夸奖,“那就任务后见了。”   说罢,她就推开门。   新的景色再次流窜,覆盖了原本的阴天和石山,化为一片雪色。   一条大河横亘在眼前,河岸覆雪,河面漂浮着零星的冰块。   河水湍急,拍打在岸边,不时也击碎一块浮冰。   有人站在浮冰上,正艰难地维持平衡。看她的样子,应该是要不断在河面上凝结浮冰,顺利渡河。   【“洞察”成功,发现C级异能“何不凝霜雪”】   【“何不凝霜雪”,集结水汽,凝为霜雪】   介绍很简单,也很直白。   孙聆雪用“洞察”扫了一圈,在积雪下找到了不少植物,正准备故技重施——她知道这是贬义词但她喜欢乱用——没想到背后传来一声大大的喷嚏声。   “啊啊啊啊……阿嚏!!!”   她回头一看,看见李珏缩着肩,拼命搓着两条胳膊,还对她露出一个逞强的表情。   “是、是有点冷哈,不过还好,嘿嘿……”   孙聆雪动作一顿,不可思议地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李珏一愣:“我看你往前走,我也往前走啊。”   孙聆雪拧眉:“你任务都做完了为什么不退出?”   要是李珏出事了,岂不是不能给她转那一半积分了?蚊子再小也是肉,应收账款也已经是她的收入。   李珏挠挠头:“对哦,我为什么不退出?”   孙聆雪:……   确认了,是个傻子。   但已经到了新的空间,除非完成这个参与者的任务,否则李珏无法退出。   “算了……正好,你的异能是‘纯粹力量’对吧?帮我个忙。”   孙聆雪看向河心的参与者,估了估距离,在原地拉了拉腿。   “我数一二三,你把我朝那个人的地方扔过去,扔不准也没事,我会自己调整位置。只要给我个初始力就行。”   她打算去到那个人身边,打造一座植物桥,把人接过来。   “噢噢!”   李珏连忙点头,一点都不质疑,就是他刚比划了一下,就面露难色:“那个,孙聆雪你能不能给我点能量食物?算我借你的。我之前把能量用得差不多了……”   “行。”孙聆雪正要取出食物,忽然念头一动,“哎,你要不一直跟着我,把所有任务做完?这样的话,能量食物算我送你。”   李珏的异能很单纯,但就因为单纯,反而好用。   “行吗?好!”李珏眼睛一亮,一口答应。   孙聆雪问:“你能量上限多少?”   李珏连忙说:“500!还行吧?应该不会拖你后腿?”   他说着,有点不确定,略露惭色。   孙聆雪:……   500,比她还高100……   她心里郁闷,面上淡定,说:“嗯,还不错,比我也就差那么一些吧。来,东西给你。”   她拿出20份D级能量食物,塞给李珏,看他快速吃完,才转向河面。   “好了就扔我。”她说。   李珏应了一声,刚抬起手,但看看她的背影,忽然有点脸红。他自己又使劲甩甩头,在心里骂了自己两句“怂货”,努力扫清心思,这才沉心静气,将力量集中。   【“纯粹之力”,解放】   李珏大喊一声。   孙聆雪飞了起来。   李珏的异能确实好用——她听着四周的风声,低头看看下方耀眼的冰河,生出一丝感叹:凭她自己,是不可能跳这么高的。   她伸出手,菟丝子也伸出茎条;茎条延长,连接地面。   它们钻进或真或假的冰雪,找到那些真实的种子和草芽,然后——   【“结盟”x菟丝子,协同技能,“寄生”,解放】   无数绿植钻出冰雪,生机焕发。   它们向上伸展、相互集结,转眼形成一座绿色的植物之桥,一头落于岸边,另一头托住孙聆雪,又向下而去,最终准确地落在某块浮冰上。   孙聆雪也轻盈地落于冰面。   参与者瞪圆了眼睛,傻傻地看着她。   草木之桥,在冰天雪地中浓绿,浓绿中又绽放星星点点的花朵。   孙聆雪立于这片雪国生机之上,微微一笑,朝参与者伸出手。她的笑容映在天光里,是雪风吹不散的明光熠熠。   她说:   “亲,要帮忙吗?通关奖励分一半,本人助你即刻通关。”   参与者:……   屏幕外的几位观众:……   只有岸边李珏一无所知,还在兴奋大喊:“太厉害了校花——”   ……   模拟空间外,彩灯大剧院。   “小孙用的那东西,是宝物吧?”   程老师取下眼镜,用布擦了擦,戴回去又仔细看。   “嗯,应该是宝物,没有能量道具的波动。好啊,这孩子明明是个新人,从哪儿弄来的宝物?还是植物类型,特别适合她。”   程老师自言自语,又感叹:“据说新时代的弄潮儿,都多少有点运气在身上。我本来将信将疑,现在是疑更少,信更多喽。”   双下巴的宋老师坐在一旁,面露异色,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   萧崖芝一直注意着这个竞争对手,见状就说:“宋老师好像有什么高见?”   宋老师愣了一下,本来不想说,可看程老师也投来感兴趣的目光,他就犹豫一下,心想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还能在程老师面前凑个趣。   他就笑道:“要说起来,还和我们晏队长有关。”   “六月份的时候,晏队长经过云亭市第一医院,遇到了宝物反应,而且是植物类型的宝物。”   “晏队长正说要看看,结果宝物反应消失,应该是被其他人拿走了。”   “我看了看资料,小孙是云亭大学的高材生,今年才毕业。那个时间,她应该也在云亭市。呵呵,说不定小孙的宝物,就是晏队长跟丢的那一株。”   “这样说,小孙和我们晏队长,还是很有缘分的嘛,呵呵,呵呵……”   管这株宝物和云亭市有没有关系呢?双下巴的宋老师,此时心铁如他那顽固的双下巴,决定没缘分也得说成有缘分。   果然程老师笑起来,点点头,说:“确实,要是最后小孙选了异管会,那还真是兜兜转转,大家都是一家人了!”   萧崖芝一听,差点把眉毛竖起来,再看宋老师那张快笑烂的脸,忍不住暗骂一句“诡计多端的双下巴”。   她面上还是笑,赶紧提醒:“呀,小孙又施展她的植物操纵异能了,真漂亮!没想到她不光收集资源有一手,也很会取长补短,在战斗中发挥奇效。”   “我看,这次前三名,说不定真要被她一个人包揽了……”   大家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屏幕里。   宋老师瞥了萧崖芝一眼,心道“我可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但他想定了主意,回去就跟会长报告,无论如何要压过捉刀人的待遇。   哼,嘴上功夫算什么,真金白银砸出去,他不信听不见响!   没什么是砸钱搞不定的,如果有,那就加倍砸!   这么想着,他也就自若起来,也去看屏幕中的影象。   不知不觉,原本密密麻麻的小屏幕,大多退去后方,也变得黯淡。   只有孙聆雪所在的屏幕,放大、提亮,明光熠熠地悬在半空,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下章结束这一段剧情    第31章 第一次线下活动(4) 模拟探索任   孙聆雪正在按照自己的节奏, 稳定推进任务。   任务——别人的任务,但她来了,现在这就是她的任务。   刚才的冰河横渡任务已经通关。她让李珏把她丢出去, 李珏丢得很准,她都不需要借助植物调整自己的方位,就落到了参加者所在的浮冰上。   提出“有偿帮忙”的条件后,参加者也很痛快,堪称喜出望外, 立刻同意分她一半奖励。   任务完成后,参加者退出了任务。   现在是第三个空间,参加者依然不是黄婉云。   一进去, 孙聆雪就捂住了耳朵。   这是一个很大、很高, 却也封闭的空间,四面八方都是大大小小的编钟;每只编钟都摇荡不休,撞出高低错落的声音。   无数声音在空间里你追我赶、跌来撞去, 混合成了让人脑袋嗡嗡的噪音。   “woc耳朵要聋了……”李珏已经在她身后蹲了下来。   孙聆雪死死摁住耳朵,勉力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房间中央, 也是双手捂着耳朵,却也张着嘴,在努力说话。   仔细一听,她不是在说话, 而是在唱歌。   ——“红藕香残……玉簟秋……”   她很努力地调整声高, 而随着她的努力,四周的编钟声也隐隐震荡,似乎要跟着她的歌声发生变化,变得和谐、统一、顺耳。   但“似乎”一直是“似乎”, 无论她怎么唱,都无法驾驭编钟的声音。   【“洞察”成功,发现D级异能“和谐之声”】   【“和谐之声”,语言的尽头是音乐,让声音为你所用,用声音创造和谐】   不太看得明白到底有什么用……也许就是唱歌好听?   孙聆雪没什么音乐细胞,兼之耳边噪音不绝,她只能勉强一想,就深吸一口气,朝着那个人影大喊:   “喂——要帮忙吗——”   “通关奖励分我一半——我就帮你通关——”   喊了好几遍,又朝那头走了一截,那人才听见,很惊讶地看过来。   这是一名接近老年的女性,看着快六十了,可她那亮晶晶的眼神闪烁着兴奋,显然并不以当前场景为苦,反而觉得很激动、很喜欢。   她看着孙聆雪,摇摇头,也大声喊:   “谢谢你——但是不用了——”   “我想靠自己的歌声——通关——”   孙聆雪被她声音里的快乐感染,也笑起来,用力挥挥手。   “行——祝你成功——”   “谢——谢——”   对方继续尝试唱歌。   孙聆雪也走回去,拉上满脸恍惚的李珏,走到能量纠缠处,划开空间、打开门,去往了下一个空间。   ……   一个空间接一个空间,有的参与者迫不及待答应了她的帮助,有的回绝。   还有几个人提出,想和李珏一样,跟着孙聆雪一起,见识见识其他人的任务,也见识见识其他人的异能。   他们说会帮忙,还不需要孙聆雪提供能量食物,假如确有需要,事后都折成积分一起给她。   孙聆雪答应了。   “不需要提供能量食物”,这个提议似乎刺激到了李珏的自尊心。接下来的任务里,他更加卖力,恨不得对着地上的蚂蚁也展示一番自己的“纯粹之力”。   时间一点一滴经过,最后,只剩下半个小时。   孙聆雪已经走过了三十六个空间,也消耗了不少能量食物。   不会真的找不到婉云吧?   这个疑问才冒头,下一瞬,新的景色迎面袭来。   上有蓝天,下为白云。   孙聆雪一行人踩在棉花糖一样的云朵上,在金色的眼光下眯起眼睛。   这是一个童话般的天空场景,蓝天蓝得纯粹,白云白得通透,阳光照在正中心,照得那一座巨大的雕像熠熠生辉。   那是一座石雕,雕刻成一位背生双翼的天使形象。她一手捧心,一手向上伸展,从某个角度看去,她掌心正好托住那一轮太阳。   天使的面容有些模糊,只看得出嘴唇微张,似乎在呼唤什么,又像在歌咏什么。   雕像下方,有一张石桌。石桌一端,正坐着黄婉云。   孙聆雪示意其他人不要动作,自己走过去。   走得近了,她看清桌上铺陈着沙盘一样的事物,有微缩的森林、山川、河流……   还有迷宫一般的道路,铺陈在沙盘上。道路上,有一个微缩的小人,虽然是可爱的卡通画风,却能看出正是黄婉云本人。   这是个什么桌游RPG游戏?孙聆雪轻轻一抽鼻子,没嗅到危险气味,又看黄婉云全神贯注,她干脆选择不打扰,就站在边上观战。   黄婉云凝眉沉思,甚至没注意她的到来。   “该怎么选……”   她一手托腮,一手扬起,手里抓着个什么东西,但迟迟没有动作。   她的对面空无一人,只有那座巨大的天使雕像,但她的视野里,似乎对面存在着什么,因此她不时会开口交流。   “这个岔路口……往左是巨石阵,往右是密林。”   “巨石阵有随即落雷,密林有高概率碰见毒蛇,两个都是三星难度,但我现在的血量和蓝条都比较危险,硬碰硬不明智……”   黄婉云喃喃自语,不时看一眼对面,像在确认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   很快,她下定决心,沉声说:“我选择使用最后一次‘奇遇’机会,额外获得一次扔骰子的机会!”   她丢出了手里的东西,原来那是一枚骰子。   一只八面骰,白色,其中七面都刻有一个黑色的数字,分别对应数字1-7。   最后一面是一个红色的数字,刻着99。   “——奇遇!”黄婉云很紧张地喊出一声。   随着她的声音,沙盘上方冒出一个黄色的三角形图标,三角形中有一枚圆润的感叹号。   图标如烟花炸开,散落五彩细芒;细芒落在黄婉云丢出的骰子上。   骰子光芒一闪,忽然变成了两枚。   两枚骰子落在沙盘上,一个投出了“1”,另一个投出了朱红的“99”!   霎时,沙盘上出现一道彩虹桥。彩虹桥一端落在代表黄婉云的小人脚边,另一端横跨出去,落在终点上。   “太好了!”黄婉云松了口气,振奋道,“直接冲向终点!”   小人回应她的意志,踏上虹桥,轻快地跑向终点。每一步都踏出水波纹,也响起清脆的音节,令这段彩虹之路更加如梦似幻。   哒——   小人跳下虹桥,落在终点处。   彩带球炸开,四周放起了微型烟花,还有音乐喷泉和灯光特效。   “我赢了……完成任务了!”   黄婉云欢呼一声,这才看见身边的孙聆雪。   她没有惊讶,没有询问为什么孙聆雪会出现在这里,她只是双眼晶亮,语气按捺不住激动。   “聆雪!你看见了吗,我赢了……我也能赢!”   她说着说着,不知道为什么又带出点鼻音,于是拂了拂耳发,用小动作掩饰这点心思。   “嗯……我看见了,恭喜你,婉云!”孙聆雪回过神,真诚地送上祝福。   黄婉云望着她,更笑起来。   “聆雪……现在,我真的能够帮上一些忙了,对吧?”   【“洞察”成功,发现D级异能“全体目光向我看齐”】   【“洞察”成功,发现C级异能“总能有用的骰子”】   孙聆雪愣了一下。   “说得这么郑重其事的……”她挠挠脸颊,到底也灿烂一笑,“好!我知道了,一定办到!”   这时,在场所有人的手环都同时“滴滴”两声。   【任务时限已满】   【即将退出任务】   【开始结算各参与者任务表现……】   【退出倒计时】   【10,9,8……】   【您已退出】   ……   孙聆雪轻轻眨眼。   她正坐在彩灯大剧院的观众席中。软包的靠背椅被空调吹得冰凉,显然,刚才她确确实实离开了这里,去往了另一个未知空间。   她先看看黄婉云,又去看看不远处的李珏,确定两人都没事。李珏也算帮了她不少忙,孙聆雪就多挂念一点。   确定两人都没事,她又起身四望,发现原本接近坐满的剧场,现在只剩一半不到的人。   其他人……   旁边的工作人员来来回回,十分忙碌,相互问一些“倒下的都送治疗队了吗”这样的话。   由此推测,超过一半的人都在模拟任务中受伤,被带走治疗了。   这是彩灯大剧院的歌剧厅,座位数约1600。   也就是说,通关的人有六七百人——足足六七百人呢!   而她,只走了三十多个空间,又只分了不到三十个人的通关奖励……   Sad.   时间太短,不够她把六百人的空间都走一遍……她好亏。   孙聆雪一算损失,顿生遗憾,正想哀叹几声,就听见一阵掌声。   掌声是从舞台方向传来的,原来是萧崖芝在鼓掌。   她很用力,掌声经由麦克风放大,就更明显。   观众席安静下来。   “恭喜大家通关——”   “本次益水市‘探索空间模拟任务’,参加者1487人,顺利通关者652人。”   “其中,超额完成任务者2人,百分百通关者42人,任务完成率90%以上者76人,80%以上者104人……”   萧崖芝大致说了说任务结果。   说完后,她就坐回边上的椅子。   接着,发言的是中央的程老师,他在说一些主办方必说的话,孙聆雪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她忽然注意到,之前那台A级道具不见了,是收起来了?说起来那台道具很好用,如果自己有一台,就能随时模拟训练了吧?   她心血来潮,用手机登录论坛,搜了一下“模拟空间探索仪”——还真搜出来了,也是最近的帖子。看起来,全国各地最近都举办了类似的活动,也都用上了这一台仪器。   孙聆雪仔细看去。   可惜都没什么干货,就是在感叹这件新道具666,而且受到管制,不可能出现在交易市场上,当然哪怕出现也是天价,个人基本买不起。   ……算了,这就是个大玩具。能量浓度不达标,无法高效补充能量,她才不需要呢,哼。   孙聆雪发挥阿Q精神,凛然抬头,熄灭手机。   不久后,台上的讲话结束了。   “那么,这次活动就到此结束……”   咦?颁奖呢?她最关心的颁奖呢?   孙聆雪略略瞪大眼睛,身边也不少人发出疑问的声音,甚至有人夸张地叫出来。   台上的人笑了,好像刚才只是故意逗孩子玩。   现在他才说:“这次任务承诺的积分,会在24小时内发到各位的账户中,通过玄武手环就能查看。”   “至于前三名的奖励,会在72小时内,由专人上门送达,请注意签收。”   “为了防止有心人抢夺奖励,甚至出现恶性案件,前三名的具体信息,予以保密。”   “也再次提醒一句,任何仗着异能就想挑战法律的人,都必定受到制裁。”   孙聆雪听着,心中暗自点头。   她之前其实也在担心,如果公开领奖,会不会引来一些麻烦。经历过神秘杀手一事,她对自己的实力有些信心,可更知道天外有天,作为一棵新晋小趴菜,她还是喜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主办方的做法正合她心意。   当然,从始至终,孙聆雪从没考虑过自己拿不到奖励的可能。前三名是下限,拿不到是不可能的。   “对了……”   程老师说着,状似不经意地加上一句:   “如果有参与者在模拟空间中做出了什么承诺,那请一定遵守。这些承诺已经记录在了你们的档案中,如果接到了言而无信的投诉,会扣除个人征信分数。”   嗯……?   孙聆雪心中一动。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接受帮助的参与者所做出的“分出一半奖励积分”的承诺。   她确实也考虑过对方不守信用的可能性,结论是没什么办法,能挣多少就是多少,大不了把对方加入记仇小本本,以后再算账。   但现在,程老师这么一提醒,她所担心的事就基本不会发生了。   难道是专门帮她……?   孙聆雪不确定,凝视着台上,却没有看出什么异常。   “好,活动结束,祝愿各位在新时代茁壮成长。”   程老师说完,就开始收拾台面的文件,很快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   孙聆雪也收回目光,站起身,和黄婉云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随着人潮往外走。   “校花校花校花!!!”   人群里,还有个人在拼命挥手,声音十分欢快。他紧紧贴在作为边缘,专门等孙聆雪两人走过来,才跟着一起往外走。   “……这人怎么这么厚脸皮。”黄婉云没忍住,轻声抱怨了一句。   孙聆雪噗嗤一笑,对李珏说:“行了,别叫我校花,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噢噢……聆雪。”李珏忽然有点羞涩。   孙聆雪:……   “叫全名。”她冷冷地说,笑意全无。   “哦……孙聆雪。”李珏登时蔫了。   黄婉云趁人不注意,瞪了他一眼,后者摸不着头脑,还回了个友好又傻乎乎的笑。   “哎孙聆雪,还有那个,黄婉云?也该吃晚饭了,我请你们?这儿附近有家不错的日料,东西都挺新鲜的……”   “不用了,我们回家吃饭。”黄婉云抢先说,眉毛皱起,“对吧聆雪?我妈做好了晚饭,有你最喜欢的糖醋排骨,炒了一大锅。”   她强调似地念出“糖醋排骨”四个字。   “好耶!”孙聆雪条件反射。   这是她最爱的菜,恋爱七年愣是只吃过三回,现在报复性一样每周吃三次。   李珏跟在她们身后,不死心:“那明天一起吃个饭?大家都是异能者,可以互通有无嘛……”   这时,忽然有其他人挤过来,都是一张张笑脸。   “你好,刚才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任务估计没法完成。”   “是啊是啊,我也是!你的异能好厉害!”   “咱们加个好友?之后方便给你转积分。”   “哎,大家有缘,要不拉个群,明天约个饭?吃火锅吧?”   每走一步,围在她身边的人就越多。等到了大剧院门口,俨然已是众星捧月了。   李珏被落在后面,伸长脖子望着人群,有心无力,只能自己郁闷。   “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啊……”   他挠挠头,重新振作起来,努力往前挤,同时高高举手:“我我我!我也去!”   ……   大剧院后台。   “程老师,您不找小孙聊两句吗?”   萧崖芝问。   其他人脸上也有同样的疑问。   程老师笑着摇头,说:“不了。她这回够显眼了,要是我们再凑上去,搞得人家心态失衡,那就不好。”   “程老师高见!”萧崖芝说。   “还是程老师考虑周到!”宋老师不甘示弱。   其他人都暗暗憋笑,看这两人斗法。   程老师又摇摇头,说:“好了,还得赶去下一场新人活动,哎哟,要不是这探索模拟仪数量太少,也不用我们这么折腾。”   “唯一的乐趣,就是多多发现这样有前途的新人了。”   “我们得多看顾一些,可别让人走歪了路……”   “对了,小萧,小原正好在跟小孙对接,对吧?正好,这次的三样奖品,就麻烦小原跑一趟,给送去吧。是他的话,我也放心。”   萧崖芝立刻眼睛大亮,喜滋滋地应下:“明白,程老师!”   宋老师一愕,想说什么,又努力忍住,只能满脸赔笑,再抓住机会,偷偷用手机发消息。   【“晏队长,我的好晏队长,咱们得认真起来,抢人啊!”】   *   第二天一早。   【“罗淼”已向您转账198积分[备注:一半奖励+能量食物折算]】   【“苏和平”已向您转账211积分[备注:一半奖励+借的能量果实]】   【“陈云云”已向您转账……】   【第一次线下活动“模拟探索任务”发放积分:1000】   【邀请者额外奖励(+100%):1000】   【当前积分:6388】   孙聆雪还没起。   她对着玄武手环,把“账户余额”反复看了五遍,最后大笑三声,在床上打了个滚。   果然拿到了顶格的奖励!而且欠她积分的人都乖乖按约转账,这回是绝对大丰收。   她要飘了,她真的要飘了,她马上就要觉得赚积分其实很简单,什么五万十万洒洒水,无需组队也能自己单干了!   ——虽然她理智上知道,这次任务之所以奖励丰厚,只是给新人们吊根胡萝卜,鞭策他们奋勇向前。这招她熟,金融业都这样,实际最后能站上顶峰的只有最少数人。   但,只要山在那里,她就有信心!   这时候,手机也震起来,是银行的短信,提醒她到账16万元,对方账户显示的名称是“异能者官方网站”。   模拟任务第一名奖金10万,第二名5万,第三名1万,加起来16万。也就是说,前三名果然都是她!   现在,她账户余额有将近35万元。孙聆雪自己的账户上,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多钱。   这还不算,她还有从“模拟空间”薅的能量食物。除开任务过程中消耗的部分,她还剩29份D级能量果实,37份C级果实。   还有即将到来的前三名奖励……   “是谁一天暴富!是我是我就是我!”   “不愧是我,我就是全家最天才的崽!”   “哈!哈!哈!”   孙聆雪又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嘿嘿好一会儿,才算平静下来。   为了庆祝,她决定今天不晨练,好好休息。肌肉也需要休息才能好好生长。   要不要干脆再多奖励自己一点,大吃一顿、疯狂消费?   反正今后的日子里,对异能者而言,钱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因为钱买不到积分。   这是孙聆雪的新发现。   昨天下午结束后,她和其他参加者聊了聊,回来后也问了一下原无相,基本确定,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会实行货币与积分双轨制。   也就是说,法定货币照发照用,积分只限用于特殊资源兑换。   但这也不绝对。   据说银行新开了业务,按200:1的比率,支持将积分兑换为法定货币,只不过为了物价稳定,个人用户每个月可兑换的积分是有限的。   要这么算下来,孙聆雪的身家就有150万,只要不买房不结婚不生娃,那完全可以过上不上班,理理财,躺平等死的快乐生活。   实际上,昨天的参加者里,就有不少人表示,模拟任务都这么难、这么危险,异能者的生活不适合他们,他们打算把积分兑换成钱,以后还是过普通人的生活。   D级异能者几乎都这么想,部分C级异能者也这么想。   孙聆雪举起手机,点开群聊“星辰大海远洋舰”。   这是昨天活动结束后有人拉的群,昨晚还有四百多人,现在一看,群里不少人发了“再见大家,我就不远航了”,然后退群,现在只剩三百人出头。   大部分人乐于阅读冒险故事,但真要轮到自己,还是更愿意安稳度日。   孙聆雪觉得这样也很好,冒险不是唯一的答案,向上爬也不是唯一获得幸福的途径。   ——只不过对她而言,这就是唯一获得幸福的途径。   她收起手机,抱着白兔玩偶滚一圈,换了个躺的姿势。   积分可以换钱,异能者可以自由选择普通人的生活。但反过来,钱买不到积分,普通人也无法买到异能者的资源。   异能者本就是少数,而能够一直作为异能者生活下去的,注定是更少数的一撮人。   所以,现在问题来了——   今天这钱,到底怎么花?   【作者有话说:】   下章主日常    第32章 日常与日常中的隐忧 如题   花钱嘛, 要花得够奢侈,够爽,才对得起这段时间的努力!   首先, 肯定要买点东西,再去扫墓,也跟家人汇报一下自己最近的成果……嗯,今天买了东西,明天一早去!   那今天……   孙聆雪冥思苦想片刻, 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她拿起手机,给黄婉云发消息。   【孙聆雪:婉云!】   【黄婉云:我起来了!我在锻炼了!我没有偷懒!】   【孙聆雪:没说你偷懒哈哈哈】   【孙聆雪:我们今天带你妈妈去商场买东西吧】   【黄婉云:昂?】   【孙聆雪:黄阿姨一直对我很好,我想给她买点东西, 表示感谢】   【黄婉云:你太客气啦……】   【孙聆雪:婉云不答应我才是客气!】   【孙聆雪:嘤嘤嘤】   【孙聆雪:我哭了, 我真的哭了,我真的哭给你看了!】   【黄婉云:好好好】   【黄婉云:那我跟我妈说一声】   【孙聆雪:就是嘛!】   【孙聆雪:也当庆祝婉云觉醒!】   【黄婉云:嘿嘿】   【黄婉云:那我今天请你们吃豪华自助!】   【黄婉云:我这次也拿了不少积分,我打算今天去银行换一万块给我妈拿着】   【孙聆雪:哇!好!】   【孙聆雪:婉云最能干了!】   孙聆雪趴在床上, 看着手机屏幕,笑容渐渐落了下来。她把兔子抱过来,抵在下巴上, 良久,又把脸埋进去。   她也挺想把钱给妈妈拿着的……   不想了不想了,高兴的日子就要高兴!   想点别的,比如……她确实想起了一个问题。她一个翻身爬起来, 盘腿坐在床上, 陷入沉思。   还挺奇怪的,婉云和黄阿姨应该挺喜欢她吧?   那,为什么她们没有送她“正面情感”?   之前徒步的时候,她顺手帮了队员们一把, 那些陌生人就给她贡献了不少正面情感,也才促使菟丝子从D级晋升为C级。   再怎么说,黄婉云她们也比陌生人对她更友好啊。   还有,像昨天,她一口气帮助那么多人通关,虽说是有偿的吧……但一点正面情感没拿到,也很奇怪。   孙聆雪之前没注意这一点,现在想起,就越想越心痒。这可都是菟丝子升级的经验值!菟丝子强大也是她强大,她关心得很。   “菟丝子!”她干脆召唤对方。   透明的茎条立即出现,好似她头发的一根幽灵。它晃悠悠地探过来,好像知道现在没有危险,只是悠然的闲聊时间。   啪嗒——它甚至对着孙聆雪开了一朵小白花,来表达自己的开心。   “好菟丝子。”孙聆雪摸摸它的花朵,脑海中又忍不住飘过了“花朵是植物的生殖器”这种无用又诡异的冷知识。她情不自禁收回了手。   菟丝子没察觉,还高高兴兴用花朵来蹭她。   孙聆雪轻咳一声,说:“来我们说正事。你最近怎么没吸收‘正面情感’?”   菟丝子竖立起来,顶端缓缓歪向一旁,好像一个人疑惑地歪头。   接着,它在原地晃了晃。   孙聆雪看懂了:“你说是我不吸收?”   菟丝子点头。   “我?不吸收?”孙聆雪指着自己的鼻尖,不可思议道,“本来也不是我吸收啊……不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吸收。”   这明明是你的工作!——她用谴责的眼神,强烈地表达出了这一抗议。   但菟丝子摇头晃脑,也固执地、反复地表达出了同一意思:就是你自己不吸收。   孙聆雪觉得和这株植物完全说不通,甚至得出了“唉毕竟也只是植物”的结论,接着就收起菟丝子,决定今后找到头绪再来思考这个问题。   正好,黄婉云还发消息让她上去吃早饭。   孙聆雪回了个表情包,迅速换了身衣服,带好手环、手机、钱包,别上“黑炎之刃”,飞快蹿上了六楼。   早饭比平时更丰盛。   黄阿姨看见她就笑,又高兴又不好意思:“聆雪,我是觉得不该让你破费的……”   “说这些干嘛呢!”孙聆雪蹭过去,接过黄阿姨手里的一盘烧麦,“高兴才是最重要的!”   “就是——妈,我们已经说好了啊!”黄婉云看了她妈妈一眼,似乎两人之前约好了什么。   “好好好……”   黄阿姨只能笑,笑着笑着,又偷偷背过身,看着丈夫的遗照,抹了抹红红的眼睛。   吃过早饭,又一起收拾了餐桌和厨房,三个人就出门了。   坐地铁,去了市中心的商场。其实近年益水市扩展很多,这里已经算不上“市中心”,但大家还是习惯性地这么叫。   黄阿姨本来想去一家老牌百货商场,到了才发现,那家店在两个月前已经关门了。孙聆雪搜了一下新闻,说:“好像是因为租约到期,这边业绩不太好,业主又坚持高房租,对方就不租了,新店明年在南边开店。”   “哎呀,开了二十多年呢,我还记得当年刚开的时候,工作日人都很多,现在周末都客人少了?哎,哎,真是时代不同了,当年我和婉云她爸爸,还咬咬牙,花了一个月工资在这儿买了件皮衣,方便他在外头跑生意,现在那件皮衣还好好的,人却……”   黄阿姨唏嘘不已,还把自己说伤感了。   “妈!今天我们不说这些,啊。”黄婉云赶紧拉一拉她妈妈,神色有点阴郁。   孙聆雪能体会黄婉云不愿多提的心情。   黄婉云的父亲,也就是黄阿姨的丈夫,是个勤勤恳恳的好人,却没什么运气。黄婉云念小学的时候,她爸爸下岗了,就开始在外面跑跑小生意。很辛苦,经常半夜才回来,但赚得不错,所以那会儿黄家经济条件还不错。   孙聆雪还记得,有一阵子,黄婉云说家里可能会搬家,“搬去有电梯的房子”。   那是她们读五年级的暑假的事。   就在黄婉云说要搬家后不久,忽然一天夜里,她爸爸出事了。   半夜回家,骑着电瓶车,好好地开在非机动车道上,却倒霉碰上一辆逆行的跑车,将他撞飞出去,送到医院抢救。   肇事者说是失恋了心情不好,喝了酒,半夜出来飙车,稀里糊涂就开成了这样,稀里糊涂就把人撞飞了。   出事后,对方家里捧着钱,鬼哭狼嚎求黄家人谅解。黄阿姨不想谅解,但她丈夫躺在ICU里。还有快上初中的女儿,还有因为身体不好而失业多年的自己。   每分每秒都要钱,她终于签了谅解书。   从那以后,黄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黄婉云没能搬去有电梯的房子,而是一直住在孙聆雪楼上。起初,她还很乐观地说,爸爸一定会醒,一定不会当一辈子的植物人,“他舍不得妈妈也舍不得我”。又过了两年,黄阿姨选择拔管,黄父去世,黄婉云就再也不这么说了。   她只说,“以后我要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后来孙聆雪家里也出了事,她很快离开去了远方,与黄家的联系只剩每年的委托清扫,有时跟黄婉云说说话,也只是浮于表面的闲聊。她忙于自己的生活,只偶尔想起,那个曾经的朋友实现自己的愿望了吗?她曾想接过父亲的责任,让她妈妈过上好日子,但现实是,她甚至不能把自己从一个月五千块还要加班的破工作里拯救出来,而四周是日渐攀升的房价、物价,好日子不仅没来,反而像越来越远。   她只这么一想,这么轻轻一感叹,继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在这个时代,想往上走,若非天才,就只剩汲汲营营。   孙聆雪一直是个大步朝前走的人,很少回头,有时她甚至觉得自己早就把大部分过去都扔掉。   直到现在,她和黄家母女站在繁华又有点没落的旧市中心,站在天桥上,她看着黄婉云和她妈妈,才发现往事从未离去。自己的事,别人的事,她一直记得很清楚。   孙聆雪抬头看向天空,看见今日也是万里无云的晴天。新闻说之前漫长的雨季其实是能量的溢出,现在能量重新稳定,雨季也就过去;雨过天晴。   “要不我们还是不去商场了……”   黄阿姨在和婉云念叨。   “干嘛不去?去!”孙聆雪接话。她收回目光,向四周一看,指向不远处的大楼,说:“去那儿!”   那是近几年的网红商场,一楼招揽了不少奢侈品专柜,负一楼和高楼层才有常见的商场品牌——价格也偏高,四位数常态的那种。普通的珠宝、金店,都只能开在这座商场的负一楼。   黄家母女都犹豫,但架不住孙聆雪坚持。   她左手拉黄阿姨,右手拉黄婉云,说:“正好那儿旁边有家不错的自助,海鲜挺新鲜,牛肉也特别好,买完了我们就去吃饭!”   就去了。   进了商场,直奔二楼。先还拘谨,多试了几件衣服,销售又热情嘴甜,几人都有点上头。   最后,黄阿姨买了一件连衣裙、一套漂亮舒适的夏装,还有一双凉鞋。   她拎着东西,终于放开了多年的节俭习惯,兴致勃勃,还反过来非要给黄婉云和孙聆雪买点东西,说:“好久没买了,你们俩最近这么努力、这么辛苦,是该奖励一下!”   于是,黄婉云又买了一件衣服、一双鞋,孙聆雪要了两双新的户外鞋。   看看时间,正好十二点,可以去吃饭了。   “我去趟洗手间。”黄婉云突然说,还朝她妈妈使了个眼色。   黄阿姨立即说:“我也去。聆雪,你去不去?”   孙聆雪摇头。   “那辛苦你帮忙看下东西,我们很快回来。”   黄阿姨和黄婉云一起离开。   孙聆雪看出她俩神色有秘密,却想不出她们要干嘛,难道是要去悄悄订一顿大餐?那她也不会客气,耶!   一等就等了将近半小时,她都开始怀疑那两人至少有一个掉厕所里去了,终于,那母女俩回来了。   她们不光自己回来了,还拎着一只暗紫色的小包装袋。   孙聆雪起先没反应过来,只是想“原来她们绕路去买东西了”,直到那两人兴冲冲奔过来,献宝似地将东西给她,她才惊讶起来。   “给我的……?”她看看东西又看看她们,一时没想起来接。   “对,送你的。”婉云有点羞涩,“快拿着吧,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我和我妈。”   孙聆雪眨眨眼,还是没接。   “聆雪,快拿着呀!”黄阿姨也催,也有点不好意思,母女俩的神情十分相似,“是个小礼物,不怎么值钱,就是想表示一下心意……”   孙聆雪迟疑一下,这才接过来。   一看就是珠宝店的包装,拆开后是个礼物盒模样的小盒子,很有仪式感。再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编织手链,手链上串了三颗黄金转运珠,分别是小福袋、小鲤鱼、小苹果。   她拿起手链,看向母女俩,平时能说会道的人,现在只吐出一句:“你们……”   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黄婉云愈发笑得眉眼弯弯,从她手里拿过手链,戴在她手腕上。   “聆雪,我们一直知道,你是有大志向的人,所以我和妈妈想祝你,鱼跃龙门、招财纳福,同时也平平安安!”   孙聆雪垂下眼,看着手链。红色的手链编织细腻,中间三个金色的转运珠有点俗气,却又那么可爱。   她看了一会儿,眨了几下眼。   再抬头,已经是笑容满面。   “谢谢婉云……谢谢黄阿姨!我会一直戴着它的。”她说得很认真,“我一定会让你们的祝福会变成现实!”   黄阿姨笑。   黄婉云也笑,却又嗔怪:“聆雪你傻呀,祝福不是压力,不是让你去变现的,是我们的希望——你也太卷了!”   孙聆雪把头靠过去,蹭蹭她:“没错,我就是宇宙无敌卷王!今后异能也要使劲卷!”   “好好好,卷卷卷。”黄婉云摸摸她的头发,又去拎上东西,“走,去吃饭,我都饿了。”   “我也饿了!”孙聆雪立刻跟上。   “那家自助多少钱,贵不贵啊?太贵的话,我们还是不吃了……”黄阿姨跟着她们,念着念着,又习惯性地回归省钱思维。   “这个嘛,嘿嘿……”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默契一笑,都不说话。人均400出头的自助,当然是贵的,一说出来,黄阿姨肯定说什么都不吃了,所以干嘛说出来?人生这么长,好日子这样少,能快快活活吃一顿奢侈自助的时光,二十多年来也就这一次。   吃就好了!   ……   自助餐厅的午市比晚市便宜,食材也没有晚市丰富,近年来这家人均400+的餐厅还时常被诟病“品质下滑”,但——   这并不影响几个人站在取餐区“哇哇哇”。   孙聆雪:“三文鱼刺身!”   黄婉云:“鹅肝!”   黄阿姨:“嚯,好大的螃蟹和虾……哎呀你们不要拿那么多水果,占肚子不划算!”说着还有点急上了。   虽然两个姑娘挤眉弄眼不肯说价格,但餐厅门口的价格可是标得明明白白,黄阿姨果然一看就心痛,只是没办法才被拖进来。   饶是如此,当真的被冰鲜的大量食材包围,人类还是忍不住眉开眼笑、喜气洋洋。   “哦哟,还有好多榴莲!”黄阿姨左手一盘鳌虾,右手一盘鲜切牛肉,都拿得满满当当了,可经过水果区的时候还忍不住伸脖子。   孙聆雪觉得那样子很好玩,就笑,还一直笑,笑到来回取了三次食材,坐下来开吃,她还在笑。其实也不算多好笑的事,但在这冷气充足、食材丰裕的餐厅里,一切欢乐就应该无限放大。   她们开始吃,过不久又有服务员来派送新鲜的梭子蟹、晴王葡萄、杨梅,还有现片的北京烤鸭,以及限定一人一只的波龙。   黄阿姨起初还记得心疼钱,很快就只顾上这里吃一口、那里吃一口,抬头时眼睛也亮晶晶的,像一瞬间从五十来岁变回了十五岁。   黄婉云也开心,一个劲地吃鹅肝,吃着吃着突然脸色一变,半晌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腻着了,有点吞不下……”   孙聆雪大笑:“这玩意儿叫肥肝,全是脂肪,也亏你能一口气吃六片!”   “呃呃呃……”黄婉云苦了脸,拼命灌鲜榨西瓜汁才把满口油脂咽下去。   吃饭是最能让人放松的活动,没有之一。   不知不觉,三个人聊起了天,又不知不觉,说到了孙聆雪过去几年的生活。   黄婉云忽然好奇起来:“聆雪,云亭市经济那么发达,自助餐是不是也比我们这儿更高级?”   她从没去过云亭市,只从电视和小说里了解那个地方,最大印象是“纸醉金迷”,而这恐怕是绝大多数普通人对那里的朦胧印象。   “嗯?”孙聆雪正在吃第四盘牛肉,闻言停下筷子,回忆了一下,“是吧,我记得是。”   “多贵?”黄婉云追问。黄阿姨也竖起了耳朵。   “我想想……我自助吃得不多,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前任带我去的。”   孙聆雪向来对过去闭口不谈,有意无意地假装那七年不存在,可现在,也许是食物和饮料太让人放松,可能是一直没停的笑容让她神经舒缓,也许是手腕上的礼物不仅让她的运气转动,也让她的心情转动……   总之,忽然之间,那让她感到挫败、沮丧,因而不愿提起的过去,变得很轻很轻,成为了再普通不过的回忆。   无需多费一丁点力,她就能张口谈论,还能笑出声。   “对,我想起来了,那是我刚恋爱不久的事……”   “我以前和你们说过,我前任比较有钱嘛,是那种自己会有一个小圈子的有钱程度。”   孙聆雪大大方方说起了过去,边说边吃一个焦糖布丁。   “那会儿我们刚谈三个月,他说想带我认识他的朋友,大家一起吃个晚饭。”   “选的餐厅就是一家自助餐,他把店名发给我,我偷偷搜了一下,你们猜人均多少?”   “多少?”母女俩一起问。   “800!”孙聆雪挥了挥布丁勺。   “呀……”母女俩一起咋舌。   孙聆雪生出一股“看吧很厉害吧”的奇怪骄傲,挺了挺胸,又换了一杯新的焦糖布丁,边吃边继续说:“我那会儿也挺strong的,明明觉得价格很高,但是努力装得云淡风轻,其实偷偷穿上了我最好的衣服,还化了个所谓的‘白开水妆’,才敢跟前任去。”   “他的朋友都是些同龄人,但一看就和我不一样,主要是他们太熟悉那种环境了……那种细致又恭敬的服务。对各种高级食材也如数家珍。”   “那家店的自助形式不太一样,是自取+点单的模式,他们每个人都能轻松又准确地说出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而我?”   孙聆雪又挥挥布丁的,小木勺,作出痛心疾首的模样,说:“我当时连鳌虾和基围虾的区别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生蚝的品种了!”   “……我现在也不知道生蚝的品种。”黄婉云凝重道。   黄阿姨更懵了:“生蚝,还有品种呢?”   “是吧!”孙聆雪用小木勺指指点点,“我当时就是这样了。”   “其实也还好,我strong嘛,靠察言观色和模仿也混过去了——我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前任的朋友们也表现得很友善,说话风趣又礼貌,我慢慢放松了下来。”   “直到,后半场的时候,我去了洗手间——”   讲述,会唤醒本以为死去的回忆。她坐在摆满食物的桌前,微眯起眼,透过小火锅“咕嘟”出的雾气,依稀又看见了当初:另一家自助餐厅,更高级,也更让人窒息。   她看见一些影子,他们都拥有健美的身材、精修的外形,他们穿着合身的精良的衣服,点缀他们的珠宝在仿佛永不落幕的灯光里愈发流光溢彩。   她看见那个卫生间,高级餐厅连卫生间都装修得自成风格,极力追求做到与“排泄物”毫不相干。   在那面高大的、光线明亮的水晶镜前,前任的女性好友侧过头,对她友好地微笑,颈上的钻石项链熠熠生辉。   如今,孙聆雪坐在千里之外的家乡,凝视着回忆中的影像,慢慢复述出当初的情形。   “……她跟我说,‘你男朋友很照顾你的,为了你,特意选了这家平价餐厅。’”   “我当时愣在那儿,心想,平价?同时我还记得看了一眼镜子,确保自己的表情很淡定,没有流露出不应该流露的惊讶。”   “然后,她又给我讲了一件事,当笑话讲的。她说,他们一群人来之前,打了一个赌,赌我吃自助,会不会盯着那些最贵的食材点。”   “我一下没明白,就问她什么意思。她就笑着说,因为他们看了一些网上的段子,说穷人吃自助,是奔着吃回本去的,要算着吃够最贵的食材,有的甚至会因为同伴拿了普通食材而生气。”   “他们闲着无聊,就打赌,一部分人赌我会这样,另一部分人赌我不会这样。结果是我没有。她赌的是我不会,她赢了,小赢几万块,她心情不错,所以看我顺眼。”   孙聆雪讲完了这件小小的往事。   黄家母女也陷入了沉默。她们最初怀抱的那种对有钱人的好奇,乃至憧憬和兴奋,现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孙聆雪起身准备再去拿五个焦糖布丁的时候,黄婉云抬头喊她。   “聆雪。”   “嗯?”   “你……”   黄婉云望着她,嘴唇轻抿,原本复杂的神情忽然变成一个笑脸。   “我就喜欢吃自助算回本!乱花钱的人,都是大傻瓜!”她认真说。   黄阿姨立刻说:“对!我同意!”   孙聆雪愣了一下,唇角慢慢上扬,最后变成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嗯!我也觉得!”   ……   自助餐厅里,靠边的座位上。   几个男人也在吃,一盘肉接一盘肉,吃得尽兴,也聊得尽兴。   在吃饭闲聊的间隙,其中一个男人放下筷子,拿出手机,看了两眼,又打了几个字。   【“目标结伴同行,不便行动”】   【“准备继续观察,待落单时再下手”】   对面回复:【“收到,同意执行。”】   “哎干嘛呢?吃!”   男人的同伴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他立刻收起手机,抬头已是笑容满面。   “吃!”   他又下了一盘肉,黑色的T恤被拉起稍许,露出一点点疤痕的下缘。   假如有人能看见这个疤痕的全貌,会发现,这枚小小的、凸起的疤痕,全然是一只惟妙惟肖的蜜蜂图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重返试炼地(1) 刷任务,再   下午, 孙聆雪睡了个午觉爬起来,看见手机上有新消息。   【原无相:在家吗?我来送个东西,方便的时候回我一下】   发消息的时间是两小时前, 也就是她刚开始睡觉。   孙聆雪打了个呵欠,定定看了屏幕两秒,又看向窗外。根据植物传来的信息,对方一直在下面等。   她回复:【现在可以】   换身衣服爬起来,再洗把脸, 正好门敲响。   开门后,穿着黑色无袖修身上衣、黑色束腿长裤,腰上挂着银白色链条式腰带的原无相, 抱着一个快递箱, 出现在她眼前。   这身打扮和之前的李珏挺像,但是原无相穿出来更好看。看起来很瘦的一个人,结果肌肉线条非常结实清晰, 不仅是胳膊,腹肌的形状都清晰凸显在了衣料上。   孙聆雪定定看着,在心里嫉妒了三秒。   “给。”他将快递箱往前一递, 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一些,“我就不进来了,还有点事。”   孙聆雪接过快递箱。箱子入手是冰凉凉、滑溜溜的触感,和纸箱的外壳截然不同。   “这个, 拆开封条之后就会自行销毁, 不用担心。”原无相打了个呵欠,眼下有点青黑,浑身都是睡眠不足的颓丧,“另外, 我想问一下……”   孙聆雪看着他。   原无相眼神略略移开,和她的目光相错。   “算了,也没什么好问的。”他笑了笑,“恭喜你包揽模拟探索任务前三名,小姐,有这样的战绩,你想上的《新人排名千人榜》就很稳了。”   “真的?好,谢了。”孙聆雪眼睛一亮。这位原先生虽然外表酷炫狂傲了一些,但说话还挺好听呢。   原无相点点头,又说:“论坛的交易区已经完成维护,今晚会上线,你既然赚了一笔,可以上去看看。一个人行动的话,还是要整备好。”   他一边忍下一个哈欠,一边用略微含混的声音叮嘱道。   交易版块终于要开放了?孙聆雪更高兴一些,问:“那需要什么权限?”   “权限……我记得第二个等级的会员就可以用,那是什么,青铜?”原无相想了下。   “我记住了,谢谢你原先生,你是个好人。”孙聆雪认真看了他一眼。原无相完全可以不说这些,毕竟她还没答应加入捉刀人,甚至万一她去了异管会,还会变成捉刀人的竞争对手。但原无相还是在真心为她考虑,在如今的社会,这点善意已算难得。   “别发我好人卡啊。”原无相掀起眼皮,懒洋洋地笑了笑,“那就再见,祝你顺利,小姐。”   “也祝你顺利。”孙聆雪说。   面上还算淡定,其实门一关,她抱着箱子就嘿嘿笑了好一会儿。   前三名的奖品!果然都属于她!   兴奋片刻,准备开箱。   箱子上有一根开启示意的拉条,顺着一拉,“纸箱”就粼粼闪动,如水一样流走并消失。   【“洞察”成功,发现C级能量道具“用后即毁的宝箱”】   【“用后即毁的宝箱”,一次性道具,可以存放1立方米以内的物资,只有预设的收件人能打开的宝箱。没有任何保鲜功能,请注意使用时限】   现在,出现在孙聆雪面前的,是一只黑色、带荧光绿反光条的腰包,这是D级能量道具坚韧腰包,她在任务中的老朋友。   一个八卦盘形状的白色薄片,经过“洞察”检测,这是D级能量装备护心甲。   剩下的是20枚绿色包装的小零食,是C级能量食物“龙井酥”,单位能量800,纯净度80%,一枚就能补充640能量,甚至超过了孙聆雪的能量值上限。   看着食物,她有点惊讶,没记错的话,当时萧崖芝在台上,说第三名的奖励是“10份C级食物或者20份D级食物”吧?还有“总价值约800”点。   官方给的数据里,70%纯净度的能量食物,就能达到“优秀”的门槛。   也就是说,这20枚龙井酥属于顶尖货色,官方指导价100,总价2000点,市场交易价能达到2400左右。   这是……   手机振动,传来新消息。   【原无相:对了,萧崖芝跟我说,她帮你争取了一下】   【原无相:她说,能量装备没办法,能量食物还是可以加加量】   【原无相:还有,她托我转告你……】   发来聊天截图。   【[萧崖芝:有必要的话我愿意上门抱着大熊猫的大腿痛哭流涕求她加入!!!]】   孙聆雪:……   她回复:【这也是捉刀人收买我的小手段吗?】   【原无相:我不介意你这么想,不过……】   【原无相:也许可以稍微更正一下,理解为,我们是更具备人文关怀的团体?】   说着,又发来个表情包,是两个碰在一起的酒杯,配上闪烁发光的特效,和五彩文字: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到底什么人才会有热爱使用中老年表情包的冷笑话趣味啊……   孙聆雪收起手机,没注意自己眼里是笑。   *   第二天,孙聆雪去六楼吃了早饭,又下来换好一身方便活动的衣服,再戴上护心甲、坚韧腰包,穿上新的户外鞋,出发去扫墓。   在墓前打扫一阵,又漫无边际地念叨了一会儿,孙聆雪又走向白鹤山森林公园。她就是在那里发现了试炼地入口,遇见了鸟姐。   仔仔细细把公园搜寻一圈,只收获了手机步数“+6000”的结果。   孙聆雪有点失望。她本来想,要是入口还在,她可以通过入口去找鸟姐,就不用使用“古代鸟羽”。她最近获得不少能量食物,能和鸟姐分一分。   那现在的话……   她想了想,打开玄武手环,登上了论坛的任务榜板块。   她现在是C级异能者,按照任务榜的规则,作为单人,她可以接受C级和D级的任务,只有作为团队成员,她才能够越级接收任务。   D级任务没有探索任务,委托任务报酬也不高,她直接略过,去看C级任务清单。   【C级-探索任务】   同样是仿古代告示板和通缉令的样式,C级的探索任务竟然多达六千个,还不算已完成的C级任务。   这时,屏幕跳出提示:   【根据您的异能和定位,系统可以自动为您推荐合适任务,是否开启推荐?】   玄武手环能定位……这点真得想办法解决一下。孙聆雪一直不喜欢现代科技的监视感,但目前她还没什么办法。   点击“开启”。   屏幕跳动,出现一截动画,是无数张图画各异的通缉令,如雪片般翻飞的场景。   三秒后,出现了新的探索任务。   【探索!寻找醴泉山隐藏的能量块茎!】   【探索!收集大量能量生物的花粉!】   【探索!寻找金凤河附近隐藏的高能量区域!】   看了看任务详情,孙聆雪如有所思:这些都是适合植物类异能者的任务吧?   再看了眼任务地点。都不算远,最近一个任务距离白鹤山森林公园不到30公里。   正好,她可以多攒一些能量食物,再去找鸟姐。   看了眼任务报酬,孙聆雪就一口气将三个任务全都接下。界面上三张任务单抖动一下,齐齐揭下,飞进右边一个框里。这个框就是“当前任务”,点击可以随时查看任务信息,并且上交任务。   孙聆雪打了辆车,向着任务地点出发。   ……   【“洞察”成功,发现……】   【“洞察”成功,发现……】   【“洞察”成功,发现……】   在“洞察”技能和菟丝子的合作下,孙聆雪一路披荆斩棘。   也碰见了一些有敌意的能量生物,都被“黑炎之刃”和鱼龙剑搞定。   只有一次情况危险,是沿着金凤河行走,寻找高能量区域的时候。“洞察”指示了一个隐蔽的山洞,藏在大量藤蔓背后。   孙聆雪刚进山洞,就惊动了里面的生物,一群C级的“变异蝙蝠”飞出来,睁着红色的眼睛,恶狠狠地袭击她。   关键时刻,护心甲爆发出一阵波动,推开了那群蝙蝠。虽然只让它们的动作迟缓了一瞬,但也足够孙聆雪拔/出“黑炎之刃”,让鱼龙剑降临。   一次【剑气二·真实解放】,耗光所有能量,彻底搞定这群蝙蝠。   有惊无险,她还额外收获了一些“变异蝙蝠的翅膀”,通过官网查询得知,这些东西叫“能量材料”,也是“特殊资源”的一种,杂质较高,不推荐直接食用,但可以拿来制作能量道具、能量食物。   不过,孙聆雪觉得,她一点都不想知道,拿蝙蝠翅膀做的能量食物是什么味道……   她啃了几个D级食物,把能量回复了七成,剩下三成,靠野外的能量浓度自行恢复。   到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她完成了所有任务,收集了327块灰扑扑的能量块茎,大约十斤重的能量花粉。   而任务只要求了“不少于150份能量块茎”,“不少于三斤的花粉”。   这些东西,要等回到益水市后,前往指定地点交付,才算完成。对面确定收货之后,系统上的任务会自动完成,并发放约定奖励。   探索任务都是官方发布的任务,因此不用担心被赖账。   不过,“寻找金凤河沿岸的高能量区域”可以即时完成。孙聆雪将坐标发过去,对面显示“正在核验”,并提示“核验无误后即可完成任务”。   算下来,三份C级探索任务能给她提供600积分,还有300论坛信用点数。有了这300点之后,孙聆雪就能跳过白银,直升黄金会员。别的不说,至少可以发帖了!   她在心里大概盘了盘收获,满意点头。   接着,她又沉心静气,使用了一次“洞察”,确定四周无人。   她取下手上的玄武手环,关闭后揣进口袋里,然后才从空间项链里取出“古代鸟羽”。   青铜的鸟羽躺在掌中,沉沉的,斑斑锈迹也不掩那份生动的韵味。   该怎么用呢……孙聆雪想了想,握住鸟羽,默念:前往试炼地!   霎时,她感到腋下生风。   那风包围了她,也另四周景色旋转、流动,紧接着她意识到,是自己所处的空间在旋转和流动。   下一刻,她落在金属的平台上。   落地时,四周还是一片寂静的漆黑。一抬眼,光明就亮了起来。   还是下落的天光,照得巨树顶一片光明,也照得下方茂盛的绿植一片光明。但现在,孙聆雪已经猜到,这里的光也好,生机也好,全靠鸟姐的能量维护。她很难想象到底是多么庞大的能量,才能支撑这些设施一万年的时光。   在她面前,青铜巨鸟仍旧展翅。   ——“……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鸟姐双眼亮起,神智也从休眠中恢复。   微凉的气息吹来,是鸟姐在扫描她的情况。   不知道为什么,孙聆雪明明讨厌被监视、被分析的感觉,可对于鸟姐,她有种天然的亲近,总觉得对方这么做毫无恶意。难道她也有不自知的雏鸟情节?也可能是因为,鸟姐知道她所有秘密,在鸟姐面前,她不用考虑掩饰自己。   孙聆雪站在原地,任由青铜鸟观察她。   片刻后,青铜鸟的眼睛闪了闪,结束扫描。   ——“……协同进化和鱼龙剑都是C级,当前能量上限400。”   青铜鸟说出了这一结果。   孙聆雪叉腰,得意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的确,根据推算,你的升级速度很快。”   青铜鸟微妙地沉默了一下,这才慢吞吞地回答。   孙聆雪保持叉腰,骄傲点头,点了好几下,这才一拍胸脯,说:“所以,这么厉害的我,带来了一批能量食物,鸟姐你稍等……”   她在原地盘腿坐下,从空间项链里倒出了一大堆东西,分别是:   从“模拟空间”中搜刮的能量食物,用了不少,还剩49份D级能量食物、37份C级能量食物。   9枚D级电光果。   7枚D级怀玉果。   “我算了一下,这些加起来大约有7700能量。我自己把高纯度的C级能量食物留下了。”孙聆雪顿了顿,“我知道,对鸟姐你来说,7700也是杯水车薪,但滴水穿石、日积月累嘛,你就笑纳了呗?”   青铜鸟的眼睛亮着白光,现在,白光快速闪了几下。   ——“……好。”   它没有拒绝。   孙聆雪又翻出今天收集的能量块茎、能量花粉,只留下了任务要交的部分,剩下的全堆出来。   “这个是我今天在外面现找的,鸟姐你看能不能用上?”   咔哒哒——   青铜鸟突然缓缓低下了头。它原本是展翅欲飞、昂首向上的造型,一低头,脖颈就弯出优美的曲线。   孙聆雪一惊:“原来鸟姐你能低头啊!”   ——“动作消耗能量,尽量不动。但现在……”   青铜鸟眼中发出光芒,扫描地上的物品。   ——“确认,C级能量资源,可提纯……”   孙聆雪饶有兴致地看鸟姐分析。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也能让她多一些对未知世界的了解。   青铜鸟很快完成分析。   ——“经过计算,可以提取约5904能量,约消耗1147能量。”   孙聆雪抚掌道:“这就是用得上了?太好了,都请你笑纳。”最好再给她多点好处,嘿嘿。   青铜鸟抬起眼。   ——“我知道了。我会进行提纯处理,剩余残渣,可以制作为简单的能量道具,你应该用得上。”   孙聆雪才放下手,闻言重新鼓掌。哗哗哗!   “鸟姐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鸟姐!”   青铜鸟没吭声,目光闪闪。   一眨眼,孙聆雪拿出的能量食物、能量材料,全都化为一股金色液体,渗进了青铜鸟脚边。   接着,青铜鸟的眼睛似乎更明亮了一些,本来机械的声音,隐约也多了一点感情的色彩。   ——“我不能白拿试炼者的物资。作为回报……”   孙聆雪面上笑容扩大: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要给予你新的试炼。”   “嗯?”孙聆雪一愣又回神,“就不能直接送我……”   ——“不行。”   青铜鸟斩钉截铁。   ——“试炼,也是增强实力的重要方法。”   ——“经过扫描分析,我认为,你的‘洞察’技能尚未发挥出全部潜能,需要通过试炼加强。”   “我的‘洞察’技能……”孙聆雪一怔。这是“协同进化”的一阶技能,D级就拥有,是很好用的探查能力,但似乎也仅止于此。   可鸟姐说,她并没有发挥出这个技能的全部实力?   鸟姐没有卖关子的坏习惯,径直说:   ——“根据扫描结果,你的‘协同进化’异能,具备直接吸收能量的特性。”   孙聆雪点头。   ——“但是,你目前恢复能量的速度,太慢了。”   孙聆雪被戳中了心思。   她之前就发现了,“洞察”虽然可以直接从环境、从其他能量生物身上吸取能量,但速度太慢,一旦发生战斗,根本没有大作用。   结果,原来是她自己还没修炼到家?   鸟姐这么一说,孙聆雪立刻跳起来,说:“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试炼!”   ——“很好。”   鸟姐的语气矜持而不无赞赏,果然是更智能了。   ——“不过,去之前,将你的手环留下。我要对它进行改造。”   “这个?”   孙聆雪从包里掏出关闭状态的玄武手环,晃了晃。得到确认后,她二话不说,就将手环放在地面,说:“给。”   青铜鸟沉默片刻。   ——“你不问为什么?”   “肯定是要把里面的监视部分改写一下吧,毕竟它能定位,说不定还有什么奇怪的功能,万一暴露了试炼地,我也倒霉。”   孙聆雪笑着,爽快地说道。   青铜鸟沉默片刻。   ——“说对了。”   它脚边裂开一道空隙,空隙中伸出一条机械臂,灵活地抓起玄武手环,又缩了回去。   ——“等你完成试炼,重归此地,改造就已完成。到时候,我会将新的手环,连同新的能量道具,一起还给你。”   ——“现在,去吧。三,二……”   嗯?为什么是倒计时?孙聆雪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一。”   孙聆雪原本站着的地板,陡然消失。她径直掉入黑洞,一秒后才传出一声本能的:   “……啊!”   青铜鸟注视着地面的黑洞,眼中光华闪动。   虽然只补充了不多的能量,但也足够它调用更多数据库的数据。因此,它想起来了一些信息,一些很重要的信息……   ——“你肩负着这个星球的未来,天选者。”   ……   【“结盟”x菟丝子,协同技能,“寄生”,解放】   唰啦——   孙聆雪落在地面。   菟丝子在她脚边涌动,带挈着无数柔软、潮湿、冰凉的植物。孙聆雪可以通过菟丝子控制其他植物,但其实她并不了解植物,也分辨不出脚边这团帮她缓冲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她只知道,它们涌动着流过她的脚踝,流下一点黏稠的感觉。   她站立起来。   随着她的动作,有光芒亮起来。   地面、墙壁、天顶——星星点点的蓝色光芒亮起来,像是某种会发光的藻类。那些幽蓝的光芒,大致勾勒出了这个空间的模样。   孙聆雪正站在一个空旷又封闭的地下空间,和当初博物馆的地下室有些像,但这里完全没有人工斧凿的痕迹,四周的墙壁呈现弧形,从中间最高处开始,缓缓下落,进而与地面汇合。   到处都是藻类、苔藓、地衣……具体什么认不出来,反正都是那种小小的、矮矮的、一张张一大片的植物。   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味道,又带了点腐烂的气味。   在孙聆雪正前方,也是这个空间的最中央,是这个空间里最大的生物……应该还活着?它还在缓缓地、微微地收缩,好似沉眠中的呼吸。   孙聆雪看着前方,不觉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这是……”   哔哔。   一道虚拟图像在她面前展开,勾勒出青铜鸟的模样,伴随着一些文字。   ——“这是C级试炼地,你看见的就是这次必须面对的敌人,C级能量生物,‘涌动地衣’。”   ——“‘涌动地衣’是很特殊的能量生物,以你现在的水平,无法彻底杀死它。”   ——“想要通过试炼,你必须在一定时间内,从‘涌动地衣’身上吸取足够多的能量,强制它进入深度休眠,才能打开出口,离开这里。”   ——“也就是说,除非你成功开发‘洞察’技能的潜力,否则你只能一直待在这里,磨练技艺。”   青铜鸟解释地很详尽。   孙聆雪听明白了。那么,现在就只剩一个问题了……   她望着前方,仔仔细细将那个据说是“涌动地衣”的生物看了好几遍,最后深吸一口气。   “可我觉得,无论怎么看,那个东西都只是一团巨大的……果冻啊。”   正前方,一个几乎和空间等高的、散发出幽蓝光芒的、透明的圆形胶状物体,依旧缓缓地颤动着,好像一盘巨大的果冻,正等待一把餐叉降临。   青铜鸟:……   它好像愣了一下,这才调转图像的方向,去看了一眼“涌动地衣”。   接着,它沉默了足足二十秒。   然后,它转过来,面对孙聆雪,云淡风轻地说:   ——“那就是地衣,放的时间太长,形状变化了而已。”   孙聆雪:……   你有本事刚刚就不要沉默啊!   她呼出一口气,抬起右手,让菟丝子缠绕在手腕上。   “我只关心一点,试炼通关的方式,变了吗?”   ——“根据扫描,未发现变化。”   “好!”   孙聆雪凝聚心神,唇边一抹笑意,眼中流露狠色。   “你放心,不把新技能挖出来,我自己也不想走——!”   说着,她降低重心,骤然发力,迅捷而无声地冲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重返试炼地(2) 开发新技能   孙聆雪冲上去, 并不是为了杀死“涌动地衣”,她暂时也没那本事。   她行动如鬼魅,贴着地面疾行, 顷刻已到了大团果冻的边缘。   鸟姐说,它在这里待了太漫长的时光,她想也是,否则它不会睡得这样熟。   孙聆雪张开手,菟丝子柔软地缠绕上她修长的、带着薄茧的手指, 而后从她指尖蔓延出去,贴着果冻表面,如群蛇出动, 无声前行。   虽然知道试炼目标, 但具体要如何做,她只能靠尝试。   首先,按照过去的经验, 让菟丝子尽量多地覆盖大果冻表面,试试看能吸收多少能量。   既然试炼不要求杀死“涌动地衣”,那就尽量不惊醒这个大果冻……   菟丝子不断攀爬, 又唤起四周的植物,不断扩大自己的面积。   过了一会儿,空间里的光芒暗下不少,因为作为主要光源的大果冻, 已经整个被覆盖起来, 如同穿了一件暗色的铠甲。   它晃了晃,又晃了晃,好像即将苏醒,但最终继续陷入沉眠。   【能量+1】   【能量+1】   ……   以每隔5秒的频率, 孙聆雪缓慢从大果冻身上取得能量。   这个效率太低了。   孙聆雪尝试着,用手掌轻轻贴上大果冻的表面,想要尽量提高效率。   【能量+2】   【能量+2】   ……   虽然看上去一次得到的能量变多了,但频率变成了每10秒一次,算下来根本没有变化。   为什么?她记得,之前面对那只C级真菌的时候,她还能从对方身上一次性取得5点能量。   是因为同为C级,那株真菌的实力远不如面前的大果冻?很有可能,太弱的能量生物也不配作为试炼对象。   那就按C级的最高能量值,1000,来估算这只大果冻。   要迅速抽空它的能量,才能强制它进入休眠,也才能通关……   孙聆雪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了菟丝子的协同技能。她之所以能通过菟丝子操纵其他植物,是因为“结盟”技能与菟丝子产生了协同。   那“洞察”为什么不行?   试试。   她当即取消了协同技能“寄生”的效果,顿时,被菟丝子操纵的植物纷纷落下,重新回到原来矮小的模样。   孙聆雪又取出一份C级能量食物“花生糖”,一次性补充300能量,快速将能量值拉满。   协同,协同……   虽然已经拥有一个协同技能,但似乎是自然而然就有了,孙聆雪不太清楚原理。   她只能猜测……也许和意念、欲望有关?   那么,想要从其他能量生物身上获得能量,想要分走它们的能量——不,想要不经允许就拿走它们的能量,需要的欲望是什么?   她尝试默念“我想要你的能量”。   默念了几十遍,菟丝子忽然动了动。那透明纤长的茎条,在大果冻的表面轻轻收紧。   【能量+5】   虽然提示只亮起一次,但也让孙聆雪振奋:果然是意念的力量!   她集中精神,继续默念。   【能量+5】   【能量+5】   以每隔5秒的频率,菟丝子传回5点能量,这5点能量又流入“协同进化”的花瓣中,汇为翠绿之流的一滴。   大果冻扭了扭,似乎有些不舒服。   忽然,四周的蓝光颤抖几下,灭了。紧接着,蓝光重新亮起,但微弱了一些。   片刻后,孙聆雪察觉了不对。她停下来,张嘴大口呼吸了几次。   空气……好像变稀薄了?   【“洞察”成功,发现C级异能“能量吸收”】   【“能量吸收”,作为地球上最顽强的生物,涌动地衣哪怕在最极端的环境里,也能获取每一丝能量】   【能量-1】   【能力-1】   【能量-1】   她的能量被反过来掠夺了……?!   孙聆雪震惊了一瞬。   以每秒钟减少一点能量的速度,孙聆雪的能量槽开始消退。再这样下去,她存储在花瓣中的能量也会被夺走!   大意了……她应该想到,既然植物类型的异能者被公认为“能量站”,那植物本身一定更擅此道。   难怪鸟姐强调说,“要在一定时间内”夺走涌动地衣的能量,原来是因为,如果效率太低,反而会启动涌动地衣的异能,自己变成它的充电桩。   孙聆雪吐出一口气,冷静下来,而思维开始急速旋转。   现在基本确定,意念和欲望是开启技能的关键。   可她为什么没能成功开发协同技能?   是因为欲望不够强烈?   的确,她虽然不停默念“我想要”,但这种渴望程度不深。   如果要加深渴望的程度……   要挖掘自己内心的情感。   人类追求理性,却永远被情感支配。越是理性到极致的人,也越有可能因为情感溃堤而做出离奇举动。   那么,她内心的情感,对应着“渴望掠夺”的情感……   孙聆雪轻轻眯起眼。   调动回忆,她轻易就想起了七年前,她初遇前任时的心态。   那会儿她刚上大学,千里迢迢考去以繁华著称的云亭市,她当然是有想法的。   当她遇见前任,看见的不止是他那个人,还有他背后金光闪闪的通天路。   喜欢吗?当然是喜欢的,可更多是喜欢之外的东西:他是家中二子,有被允许不联姻的可能;他脾气软,好说话也就好控制;他多少有些傻气的真心,认真规划想和她结婚,而不是像其他富家子一样,玩玩可以、长择免谈。   每当她凝视前任,每当她对前任微笑大笑或撒娇,她实际凝视的都是那些“喜欢之外的事物”,而她的笑容也都指向最本质的一件事——   看见那条翻越阶层、一路往上的金光大道,她好喜欢啊。   这么喜欢,怎能不笑?   站在幽蓝而潮湿的试炼地中,孙聆雪缓缓露出笑容。   无需再考虑“笑得好看”,不再有任何迎合他人的考虑,她现在笑,纯然发自本心,发自那燃烧般的欲望——贪婪!   对,就是这点……贪婪。   你有钱,很好,我也想要。   你能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很好,我也想过那样的日子。   你能心情不好就去奢侈品商场shopping,能说走就走飞去波拉波拉度假,还可以将豪车停在路边,气势汹汹走出来,抬手就给路人一巴掌,大不了事后赔偿天价,反正对你而言也是九牛一毛——这样潇洒,为什么我不想要?   钱钱钱,钱不仅是钱,更是权。   那是一种事事以我为先、万物以我为准的权力。   那是强制,是支配,是凌驾,是——她一直以来真正渴求的东西。她要看清它,就要得到它!   贪婪是一种欲望,也是一种情绪。   现在,她开始感到情绪的流动。   她凝视前方,感受着心脏中那一团渐渐旺盛的火焰,这火焰干渴,迫不及待想烧出身体的边界,扑向那一大团美味的能量,最好将所有看得见的能量都抢光,若不抢光便烧光,总之——   “都是我的。”   她伸出双臂,朝着虚空,张开双手,感受着情绪的升温。   【能量-1】   【能量-1】   【能量-1】   ……   分分秒秒,她的能量还在流失。   孙聆雪维持着动作,一动不动,宛如没有发现。   她只是紧闭双目,排除视觉,才能全身心地、细致地感受着情绪——也控制着情绪。   强烈的情绪是力量之源,但只有能够控制的情绪,才有可能成为力量。   一点一滴,孙聆雪的能量值已经降到最低。   【“洞察”成功,当前能量值1/400】   【请尽快补充能量】   这时,孙聆雪终于动了。   她睁开了双眼。   在她身前,菟丝子缓缓抬起。它一分为二,二分为三,再分,再分……直到条条缕缕,游丝无定。   远远看去,它宛如一只纤细、柔软又巨大的手,渴望抓住一切。   现在,这只手向下,轻轻盖住了巨大果冻的表面。   幽蓝的光芒,仍旧明亮。它穿过菟丝子透明的茎条,照亮了阴湿的空间,也照亮了孙聆雪的面容。   孙聆雪有一张浓丽的面容。   过于浓丽,常被人说欲念太重而流于世俗。   但当这样的脸面无表情,欲念就燃烧起来,成为唯一的点缀;这欲念映在幽蓝光芒里,又平添一丝阴凉鬼气。听说,太重的欲念会生出鬼来,但,那又如何?   至少,鬼的力量远胜凡人。   【能量-1】   森冷的艳丽面容上,乍然绽放一丝微笑,尽管那微笑也是冷的。   她抓住了——将情感尽数释放,游走在失控边缘但仍能控制一切的感觉。   【“协同进化”一阶技能,“洞察”,解放】   【“洞察”x菟丝子,协同技能,“充能”,解放】   【“充能”,利用菟丝子,以接触为前提,吸收其他能量生物的能量】   【目标:C级能量生物“涌动地衣”】   【充能效率:25/秒】   按照每秒吸取25点能量的速度,哪怕对方是1000能量值的顶级C级生物,也只需要40秒时间,就能榨干对手、强制它进入休眠。   并且,在“充能”技能爆发的同时,“涌动地衣”的“能量吸取”就被压制,失去了效果。   似乎感受到了严重危机,巨大的果冻生物突然一颤,紧接着,两只黄澄澄的圆眼睛睁开了,好像幽蓝的天空里裂出两轮月亮。   那两轮月亮,也立即对准了孙聆雪。   “呜——”   它发出了类似这样的低鸣。   立即,整个空间轻轻颤抖起来,那无处不在的藻类都蠢蠢欲动,似乎要加入它们的首领。   作为应对,菟丝子也几乎在同时分出一根茎条,在半空巧妙一转,就将自己已经吸收、但尚未传给孙聆雪的能量逼出来,凝结为一团淡金色光球。   【“洞察”成功,发现“临时能量球”】   【“临时能量球”,纯粹能量的聚合物,只能存在30秒。30秒内进行吸收,可以补充相应能量】   【本次能量球容量:270】   菟丝子轻轻一动,将能量球拍向孙聆雪。   在接触到她皮肤的刹那,能量球自行化开,融入她的躯体。   【当前能量值400/400】   孙聆雪反手握住“黑炎之刃”。   她的手很稳,笑容也很稳。   “鸟姐,你说不需要击败这块大果冻,但现在看来……”   她矮下身体,单手撑地,迅速朝侧边翻滚,避开一团果冻攻击。地面轰鸣,霎时出现一个坑洞。   “……不打,是不行了!”   “菟丝子——”   她喊出这一声。   菟丝子会意,瞬间压榨茎条内部的能量,结出好几个金色光球,宛如古典神话中栖息太阳的扶桑之木。   孙聆雪眼里映着团团金光,手里刀刃挥出嗡鸣。   既然后勤如此丰裕,何不挥霍一把!   【鱼龙剑二阶技能,“剑气二”,真实解放】   ……   【C级能量试炼,“涌动地衣”,已通过】   【达成隐藏成就,击败“涌动地衣”】   【受试者数量:1人】   【开始结算奖励……】   【奖励已发放,请受试者登台领奖】   一道门,出现在了飘飞着无数灰烬的空间中。   门缝里传出的光,是这里唯一的光源。   孙聆雪差不多平息了喘气,将“黑炎之刃”收回刀鞘。   望着面前浮出的提示,她冒出一个念头:之前经历的“模拟空间探索”,和试炼地很像啊?但相比试炼地,那个空间道具就显得拙劣粗糙,像不怎么高明的仿制品。   两者或许存在联系……   她暗暗记下这一点,收束思绪,左手搂着几块亮晶晶的石头,右手推开门,一步跨出。   情景变换,天光大亮。   她已经回到平台上,吹着巨树顶端的风,望着那古朴又生动的青铜鸟雕像。   ——“你新开发的技能,比我推算的更强大。你花费的时间,也比我推算的更短。”   青铜鸟柔和又机械的声音,再次在她耳边响起。   一句话就让孙聆雪开心起来。   她昂起头,嘚瑟了:“我可努力了!那……我花了多久,鸟姐你算的又是多久?”   ——“你总共花费5小时47分46秒,我此前推算的通过时间,最少需要13小时。”   “差这么多?”她叉腰,昂头,笑眯眯,“不愧是我!”   ——“这是试炼通关的奖励。”   青铜鸟说道。   地面开裂,送出一道石台,石台上有两只盒子,静待开启。   孙聆雪正要上前,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来清清嗓子。   “鸟姐啊,跟你说个事,就是……咳咳,那个,我好像不小心杀死了‘涌动地衣’,因为你说几乎不可能杀死嘛,我没有留手,等回过神来已经……”   变成了灰烬漫天飞舞。   “应该没事吧?试炼不就是让人全力以赴,对吧……”孙聆雪又清清嗓子,掩饰那一丝丝心虚。   青铜鸟望着她,那亮着白光的两只眼睛,仿佛代表着探究的目光。   ——“是的,尽管超出预期,但无论什么结果,都是试炼所允许的。”   ——“另外,你并没有彻底杀死‘涌动地衣’。将残余组织加以培养,不久之后,就能让它重生。”   孙聆雪“噢”了一声,立刻不心虚了,反而遗憾起来:原来自己终究没能杀死据说很难杀的“涌动地衣”啊,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再次挑战的机会……   她不知道,面前沉默的青铜鸟,已经默默将这一试炼关卡隐藏,并且将“孙聆雪”这个名字加入了“不再进入本试炼关卡”的名单。   毕竟,虽然可以重生,培养也需要花费巨额能量,一百年内是不可能再让“涌动地衣”出面了……   青铜鸟感到自己的数据在波动,这似乎很接近人类所说的“懊恼之情”。不过它没有表现出来。机械才没有感情。   孙聆雪已经跑去拆奖品了。   打开第一只盒子,是一块块排列整齐的白色物体,散发出香甜的味道。盒子里装了三层,一层9个,共计27个。   ——“这是C级能量食物,糖方,单位能量1000,纯净度100%。”   鸟姐送来贴心解释。   27个糖方,就是27000的能量!   孙聆雪点点头,准备按照老规矩,和鸟姐一人一半。反正她存货不少,现在又开发了“充能”技能,不那么缺能量了。   ——“暂时,不需要分我。”   鸟姐却先一步出言拒绝。   “鸟姐?”   ——“经过计算,我有一个建议:你可以尝试摄入10000能量的糖方,观察‘协同进化’能否提升至B级。”   “真的?可以升级?”孙聆雪精神一振。   ——“不确定。很遗憾,你的异能太特殊,我的推算经常与实际结果不符。”   “没事没事,重在尝试。”孙聆雪握了握拳,面向那一盒子糖方,目光几乎是含情脉脉,“那我就试试了……不过我现在能量上限只有400,一次性摄入10000,确定不会出事吧?”   比如爆体之类的……   ——“很遗憾,不能确定……抱歉,我只是在尝试开个玩笑。”   青铜鸟眼神明灭几下,恰好照亮孙聆雪哭笑不得的表情。   ——“根据数据库记载的超过十万份的样本数据,超额摄入100%纯度的能量食物,会有两种后果。”   ——“第一种,能量散逸,但受试者体质得到略微改善。”   ——“第二种,受试者成功吸收并积累超额能量,完成等级突破。”   超过十万份的样本数据?   孙聆雪不禁好奇:“鸟姐,以前也有异能者吗?”   青铜鸟眼睛再次闪烁几下。   ——“能量不足,相关数据库关闭。”   好奇心刚被勾起来,就没有了下文,孙聆雪不禁摇摇头,越发下定决心:哪怕为了更多了解世界的隐秘真相,也要多多收集能量食物和能量材料,助力鸟姐开启所有数据库。   至于现在……   她的目光投向那一盒子糖方。   不再多问,她数出十枚糖方,一气塞入口中。   能量化开,自唇舌漫延,沁入她的躯体。   怦怦、怦怦……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陡然加剧。   这是她第一次,一次性摄入超高额的能量。如果身体是一台机器,那她现在几乎听见了机器的轰鸣声,象征着马力全开,用最高效的方式抓住这些能量!   ——“根据记载,最高吸收率为51.77%……”   鸟姐说的话,模糊地擦过她的耳边,没有真正进入大脑。   她恍惚看见了一条能量的河流,那河流自地面而起,朝天空流去;它奔流不停,连接了地和天,又不至于地和天。它穿过层层云气,甚至穿过星云,探向另一片未知的幽影。在幽影之中,隐约有着一个庞然巨物的存在……   黑暗的精神世界里,“协同进化”的花瓣上,翠绿能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加。它流遍脉络,向上奔流,眼看就要抵达下一颗星星——   就在这时,白色小剑却冲了出来。   它划出一道虚影,漂亮地转了两圈,就将四面八方涌来的能量包了个圆。   接着,它剑身开始震动,将所有剩余的能量都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小而高密度的球。   最后,它发出一声长鸣。   小小的能量球,在孙聆雪的精神世界里爆开,往四面八方而去。但和刚才不同,它们变成了翠绿色。   翠绿色的能量液投注进血管、筋脉、骨骼、肌肉、脂肪、皮肤……   孙聆雪忽然一阵头晕眼花,忍不住猛弯下腰,大口吐出一团团黑色的液体。   吐的时候很难受,但吐完之后,孙聆雪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   确定体内能量稳定,她立刻对自己放了一个“洞察”,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   【当前能量值700/700】   能量上限值从400变成了700,提高了300……但还是C级异能者。   “协同进化”……还是C级。鱼龙剑也还是C级。   也没有点亮新的星星。   孙聆雪倒也不失望,因为她看见,“协同进化”只差一点点就点亮第三颗星星,代表她即将获得三阶技能。   更何况,刚才是鱼龙剑忽然跑出来截胡,才阻断了“协同进化”的提升。   而鱼龙剑的做法……   孙聆雪退开几步,避开那一滩散发着轻微臭味的黑色液体,在原地做了几个动作。很快,她的动作变得越来越快,做出的动作难度也越来越高,但她呼吸平稳依旧,感到毫不费力。   最后,她一个后空翻,稳稳立在台面,再站直身体,反复握拳来感受握力。   错不了,鱼龙剑帮她大大提升了身体素质,非要形容的话……现在她感觉自己和超人只剩一个性别差异。   她抬头,看向鸟姐,问:“鸟姐,我摄入了10000能量,你看得出我吸收了多少吗?”   很奇怪地,青铜鸟额外沉默了一会儿。足足过了三十秒,那平淡柔和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吸收程度,100%。”   “100%……全部?”   ——“是的。”   这一刻,青铜鸟的声音显出了极富人情味的波动:震惊,克制,难以置信……它听上去,语气如此复杂。   ——“受试者孙聆雪,你是万年历史记载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将超额能量100%吸收完毕的异能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重返试炼地(3) 又丰收了!   青铜鸟那冷淡的声音, 说出了堪称最夸张的褒奖之词。   但正因为太夸张,孙聆雪反而很冷静。   她思忖道:“我将10000能量全都吸收了?真的?可是,我也不过提高了300能量上限。剩下的能量, 都积累进入花瓣,还有……用来提高我的躯体强度了?”   原来提高肉/体强度,需要如此大量的能量洗涤?   “那一滩东西,是强化之后的……嗯,代谢物?”   孙聆雪看向那一滩黑色废料, 询问道。   ——“是的,这是‘异化废液’。一些人类的故事,称之为‘洗经伐髓’。”   鸟姐的语气回归了机械应有的冷淡客观。它给出解释, 同时脚边裂开一条地缝, 令那一滩黑色液体缓缓流入。   ——“无用之物,予以清除。”   等黑色液体全部消失,青铜鸟再次开口:   ——“你现在的身体强度, 可以媲美强化肉/体方向的C级异能者。你怀有的那柄小剑,也因此更能发挥威力。”   原来真有洗经伐髓,而且这才是洗髓的真相?   孙聆雪了然, 这才吁出一口气,露出高兴的神色。   她伸展几下手臂,感受了片刻新的力量,调侃道:“那按照故事的说法, 我现在也是仙人了……至少是个炼气期小修士吧?”   “好吧, 那我就不计较鱼龙剑抢劫能量的事了。”   意识世界中的白色小剑跳动几下,似乎在不满抗议:为你好,本来就不该怪!   孙聆雪再一笑,收好剩下的17枚糖方, 又去查看剩下的奖品盒。   第二个盒子里,装着一样四四方方的、折叠好的轻薄事物。   孙聆雪拎出它,在手上轻轻一抖,那东西就展开来,原来是一件细丝织就、极为轻薄的贴身马甲。   【“洞察”成功,发现C级能量装备“天选马甲”(套装)】   【“天选马甲”,防御型,可100%抵抗并吸收1000及以下能量释放的一击】   两行信息浮现而出。   防御装备,很实用啊,比她现在用的D级“护心甲”高级多了。等等……天选马甲?套装?   孙聆雪灵光一闪:“难道和空间项链是一套?”   青铜鸟没有作声,沉默地凝视着她。   孙聆雪并未注意到青铜鸟的格外沉默,而是尝试穿上马甲。   刚一套上,马甲就隐藏了身形,但孙聆雪明显感受到,好像有一层凉爽的液体,轻轻涂抹在了她浑身的皮肤上。   忽然,她感觉脖子上微微一热,是空间项链在发热。   紧接着,她听见“咔哒”一声——是项链和马甲碰撞的声音。   【“洞察”成功】   【D级能量装备“天选项链”升级条件已满足】   【获得C级能量装备“天选项链”(套装)】   【“天选项链”,辅助型,可收纳200立方米以内的物资,附带永久保鲜功能】   200立方米!永久保鲜!这要是拿到市场上去卖,不得卖个百万积分么!   当然她不会卖……就想想,想想美滋滋嘛。   原来空间项链也有名字,叫天选项链。那这么推论,这一套装备或许都叫天选xx?装备升级的条件,就是不断获得新的套装部件。   真想知道,如果全部集齐,这套装备的等级能到多少,说不定……   孙聆雪握拳,暗中“耶”一声。   接着,她又看向鸟姐,目光炯炯。   她可记得,鸟姐说过,要用提纯后的残渣做点能量道具给她,还要把改造后的玄武手环给她。   来吧,尽情用新鲜又实用的能量道具砸她吧,她准备好了!   面对她写满期待的目光,青铜鸟继续沉默。   好一会儿,它才开口:   ——“我计算你试炼通关的最少时间,是13小时。”   “嗯嗯。”孙聆雪点头,继续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它。   青铜鸟又沉默片刻。   ——“现在,距离你离开,只过去了6小时08分14秒。”   “嗯嗯……?”孙聆雪有点明白过来,但还是怀着“应该不会吧”这样的心情,仍旧期待地看着青铜鸟。   青铜鸟再沉默一会儿。   ——“……所以,我还需要大约5个小时,才能完成提纯和改造。”   “嗯……?”孙聆雪眨眼。   青铜鸟不再沉默,而选择主动出击,说:   ——“你刚刚经过高浓度能量淬炼,体内还有能量游离,尚未完全吸收。”   ——“根据计算,如果你能在剩下5个小时内,完成10000个俯卧撑,即可彻底吸收所有游离能量。”   ——“肉/体力量越强,越能发挥异能的潜力,本试炼推荐程度为十颗星。”   ——“我将进入部分休眠状态,专心完成提纯和改造工作。”   说完,不等孙聆雪回答,青铜鸟双眼熄灭,不再有新的动静。   “呃……鸟姐?”孙聆雪缓缓抬手,试探了一句。   没有任何回音。   半晌,孙聆雪收回手,将散碎的头发拂到耳后,笑叹一句:“原来鸟姐也会不好意思啊……怕什么,我又没说不训练。”   她伸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子,找了个看风景的地点,趴下来,开始做俯卧撑。   “10000,9999,9998……”   她从不害怕努力。不害怕刻苦,不害怕付出。   只要能一步步接近目标,只要能一步步走向巅峰,看清巅峰的真相,握住巅峰的力量,那这段路途再长、再难,她都能走下去。   ……   ——“提纯与改造已完成。”   5小时候,青铜鸟的双眼准时亮起。   “鸟姐好,鸟姐早,鸟姐辛苦了!”   孙聆雪原本瘫在地上,当即一骨碌爬起来,一边呲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手臂和胸肌,一边面露兴奋。   青铜鸟应了一声,眼睛闪烁几下,光芒扫过孙聆雪身体。   ——“检测……你体内的游离能量,已经彻底吸收完毕。本次锻炼成效评级,完美。”   孙聆雪骄傲挺胸——然后肌肉酸疼加剧,她赶紧放松双肩,“嘶嘶”两声,才笑道:“看来一万个俯卧撑做得不亏。还是鸟姐指点得好!”   青铜鸟非常自然地又应了一声,眼里的光隐隐变亮了一些。   ——“这是给你的能量道具,以及改造后的玄武手环。”   地面裂开,从中送出三堆物品。   左边是3个塑封好的不明物体,像是一团软泥。   中间是三枚带线头的圆球,每个约油桃大小。   右边是玄武手环。   孙聆雪先拿起左边那一小袋软泥。   【“洞察”成功,发现C级能量道具“甜蜜诱饵”】   【“甜蜜诱饵”,可引诱方圆500米内,最高B级的能量生物前来,并使之陷入狂暴状态,持续时间5分钟】   【狂暴状态:无差别攻击周遭一切能量生物】   虽然只有3枚,但这东西用好了,似乎能有出乎意料的效果啊!就是要考虑好敌我距离。   孙聆雪满意笑纳。   再拿起中间的圆球。   【“洞察”成功,发现C级能量道具“心碎炸/弹”】   【“心碎炸/弹”,以“异化废液”为主要原材料,辅佐能量淀粉、能量花粉,制作出的炸/弹。爆炸后可以瞬时释放1000能量值的冲击波。被冲击波击中的生物,有概率被赋予减益状态“心碎”】   【概率:   ·C级及以下:100%   ·B级:30%】   【减益状态“心碎”:30秒内,无法释放任何异能】   30秒内无法释放任何异能……?这基本就是说,只要扔出这个炸/弹,哪怕B级异能者都有可能扛不住吧?   别看30秒时间短,孙聆雪经过两次战斗,已经完全明白:这都够把敌人杀个来回了!   好东西,怎么能只有3个?   她立即抬头,再次目光炯炯。   “鸟姐,能不能再多做点?”她摩拳擦掌。   青铜鸟的双目突然熄灭了。   一秒钟后,它的眼睛重新亮起,再开口时的语气莫名生硬。   ——“……缺乏主要材料。”   主要材料?异化废液?   “就是我之前吐出来的那东西?”孙聆雪恍然,立即开始翻找项链空间,“没事没事,我再吃点能量,再吐一回,块茎和花粉也好说……”   ——“……等等!”   青铜鸟眼光急闪。   “呃,鸟姐?”   ——“你的身体……已经强化到了C级异能者的极限。成为B级异能者之后,才能继续强化。现在勉强超额摄入能量,反而会产生未知副作用。”   青铜鸟语气凛然。   “这样吗……”孙聆雪沉思。   原来磕能量升级,是以身体承受极限为标准的?似乎也有道理,假如可以无限磕能量食物就实现升级,上头何必大费周章教育、招募异能者,直接大量生产能量食物,填鸭式升级,就能造就一批人才。   不过……   “鸟姐,”孙聆雪缓缓开口,面露狐疑,“你真的不是在嫌废液恶心吗?”   青铜鸟:……   ——“机械没有人类的情感。”   它冷静地给出回答,但头颅微微抬高,令目光正好与孙聆雪错开。   “这样……也对。”   虽然应了一声,孙聆雪还是盯着青铜鸟看了一会儿,这才收好物资,又拿起玄武手环。   “好吧,鸟姐,那麻烦你为我介绍一下新的玄武手环。”   青铜鸟隐约松了口气。   ——“手环改造分为四个方面……”   青铜鸟讲解得非常详细,还说了不少术语,孙聆雪边听边问,最后自己总结了一遍:   “……也就是说,新手环可以智能模拟定位、智能模拟个人数据,我不用再担心自己的位置和身体数据泄露了?”   “还有,增加了探寻试炼地入口的功能,如果我接近了入口,手环就会提示我?”   ——“是的。”   很好,直击痛点的改造!   这次回试炼地,收获超出预期,孙聆雪满意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对了……”   她想起一件事,打开腰上的坚韧腰包,从里面翻出一些东西,放在青铜鸟面前。   是一块移动硬盘,一台路由器,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电脑的一些配件。   “鸟姐,这是我专门给你买。”孙聆雪献宝道,“硬盘里装满了电影电视剧纪录片动画漫画的资源,还有最近半年的新闻……所有能找到正版渠道的我都去花钱了,这方面我很有道德的。”   “笔记本里下了一些游戏平台,还有很多电子书。也是能找到正版的我都花钱了。”   “我也不清楚你能不能用上,但万一能用上呢?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鸟待着,如果无聊,好歹有些消遣。”   说着,她一笑:“你还记得吧?我说过,我再回来的话会给你带娱乐工具,我这人优点也许不多,但言出必信绝对是其中之一。”   她抬起头:“好了,我准备好接受夸奖了!”   青铜鸟的头颅,再次微微低下,宛如凝视孙聆雪。   ——“你……”   “嗯嗯!”孙聆雪点头。   ——“……该回去了。”   孙聆雪:……   一道地门凭空出现在孙聆雪脚边。继而光芒涌现,吞没了孙聆雪,将她带去另一个空间。   “鸟——姐——”   人影已去,但她不甘心的呼喊,还残存在这个古老而空旷的空间里。   青铜鸟看了一眼地上的事物,没有搭理,而是熄灭了眼中光芒。   天光褪去,空间重归寂静,也将重归休眠。   片刻后……   光重新亮起。   青铜鸟脚边地面裂开,伸出两条机械臂,将移动硬盘、电脑……通通搂了过去。   它眼中白光亮起,接着开始闪烁。   ——“为了更加了解外面的世界,这是必须的……”   电脑屏幕上,新闻界面打开。   没过多久,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新闻界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著名游戏平台的主页。接着,又是某著名种田游戏的界面。   ——“人类的娱乐产品,也能侧面反映出当今人类的集体无意识……”   又过了一会儿。   ——“……游戏真好玩。”   *   离开试炼后,孙聆雪又确认了一下天选项链中的物资。   当前物品:   【特殊物品:   ·古代鸟羽x1(100天后可进入古老的试炼地)】   【能量食物:   ··C级,糖方x17(单位能量1000,纯净度100%)   ·C级,花生糖x9(单位能量500,纯净度60%)】   【能量道具:   ·C级,“都给我静一静”(剩余使用次数:5)   ·C级,甜蜜诱饵x3   ·C级,心碎炸/弹x3】   还有左手手腕上的玄武手环——这下她终于能肆无忌惮地使用这个黑科技产品,而不担心隐私泄露了!   鸟姐就是最强的!   站在黑沉沉的山野里,孙聆雪暗暗欢呼一声。   看看时间,是凌晨四点出头。   很晚了,甚至快早上了。不过,也许是因为身体素质大大增强,她只觉精神奕奕。   既然这么精神,干脆再做做任务。   孙聆雪打开玄武手环,看了一眼新出现的“交易区”版块,想起原无相的提示。虽然有点好奇,但她还是选择登录“任务榜”版块,先做任务再说。   改造后的玄武手环看起来和以前没有区别,非要说的话,就是系统用起来更丝滑流畅了。   检索“附近的C级探索任务”……还真被她找到一个,说附近有一个神秘洞穴,要求进入后拍视频和照片,并带回一些样本。   看定位,是山顶靠下,在一侧峭壁上。   今天之前,孙聆雪还不敢尝试不带任何工具的徒手攀岩,但现在嘛……   “希望还能来得及看个日出!”   她轻捷地跑起来,如履平地,倏然消失在树木草丛之间。   ……   两小时后。   ——砰!   孙聆雪单手抓住一根藤编的粗绳,用力将自己向上甩出来,刚好出了洞口。   与此同时,守在洞口的菟丝子早有准备,用力将一大块石头推下去,封住了洞口。   地下追杀它的生物被堵住,一时出不来,只发出沉闷的声音。   “呼……”   孙聆雪落在地面,抹了把满是尘土的额头,摸出几道脏兮兮的痕迹。   逃出生天……   她随手接下的这个C级探索任务,等她深入到了洞穴最深处,才发现,里面居然栖息着三条B级的变异大蛇——会吐瘴气的那种!   要是一条大蛇,她还能试试越级打一打。三条?跑得掉就不错了。   她用玄武手环扫描+拍照,然后掉头狂奔。   现在回到地面,用石头封住了洞口,加上外面已经日出……玄武手环给出的信息是,这种变异的蛇类不喜欢日光,应该不会强行追出来。   孙聆雪这么想着,还是退开一段距离,见洞口没动静,这才放下心。   虽然狼狈逃跑,但任务的要求还是完成了。   而且,她还额外拿到了几枚鳞片。   她摊开手,掌中三片半透明的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细闪。这鳞片一枚就有她三分之一手掌大小。   不就是忍不住拔了那些蛇的鳞片嘛,也没拿多少,干什么一副狂怒的模样追杀她……   【“洞察”成功,发现B级能量材料“幽暗之蛇的逆鳞”】   【“幽暗之蛇的逆鳞”,龙有逆鳞,触之必死,有的蛇也一样】   【趁它休眠,拔它逆鳞,一拔拔三条,它不追杀你,谁追杀你?】   总觉得“洞察”技能在提醒她什么,甚至在吐槽她什么……但这一定是她的错觉。   孙聆雪淡定地收回目光,也淡定地撤去那些提示,再淡定地将三枚逆鳞收起来。这东西是她的额外收获,她打算回头卖了,看能卖多少积分。   或者,要不问问原神,这材料能不能拿来做点装备?她自己出材料的话,收费应该打折吧……   清晨六点出头,日出刚过,半边天还映着血橙色的朝霞,灿烂而耀目。她放眼望去,恰逢山风迎面,吹得人心情开朗。   孙聆雪被日出的灿烂打动,正想拿出手机拍照。   这时……   菟丝子一颤,她神色一紧。   轰——!   堵住洞口的巨石,被巨力冲开,在半空碎裂,化为一阵石头雨。   三道粗壮的长条暗影,从地洞中激射而出;蛇信狂吐,黑蛇狂舞,狂怒昭然若揭。   孙聆雪半秒钟都没犹豫,转身就往山下冲去。   三条巨蛇在她身后,奔驰若闪电,“嘶嘶”如古神歇斯底里。   不是说幽暗之蛇不喜欢日光吗……!!!   【“洞察”成功:毕竟是逆鳞啊】   你到底是谁家的异能啊!啊不是,你真是智能的吗?   孙聆雪越发加快速度,在山坡上飞速滑行,几乎滑出一道小型塌方。   ……   “……目标定位恢复了。”   醴泉山山脚,三名身着制服的捉刀人坐在凉亭里,望着面前的一台机器。看见光标重新闪烁起来,他们终于松了口气。   一旦放心,有人就忍不住小抱怨:   “上面也真是……目标应该是接了探索任务吧?探索任务在野外失踪十天半个月,都很正常,哪怕是植物类型的异能者,稍微失联一两天,也不足为奇。”   “如果出事了,让我们来搜救,那没话说。可现在随时远远跟着,这不是浪费人力吗……”   “话不能这么说,植物异能者就是很珍贵,而且异管会也看上的人,肯定有不同凡响之处。我们现在辛苦点,以后有什么事,也能请人家帮忙嘛。”   另一名同伴笑道。   “也是。”第三人发表观点,“不过,人家又不知道我们在暗中保护她。要是能有点什么机会,让我们露一手、卖个人情,那就好了……”   话音刚落。   哗哗哗……   轰隆隆……   有什么东西一前一后,以极高的速度,从山上冲下来了!   在场三名B级捉刀人顿时脸色一变,方才的闲暇神色立即化为警戒,各自武器也摆出架势。   “什么东西……?!”   山上,他们一直观察着的任务目标,朝着他们直直奔来。她身后还另有一团滚滚烟尘,一时看不清形貌,只看得见一点黑影。   突然,三人的玄武手环一齐震动,投映出提示。   【提示:发现已知异化生物,B级,幽暗之蛇】   【数量:3】   B级异化生物……三条?!   异化生物通常有很强的领地意识,B级及以上的异化生物,往往单只出现。   但幽暗之蛇是个例外。它们总是三条聚居,因此,相比单一的B级生物,它们的战斗力更强。   不过,它们几乎不会在白天出现。   为什么现在……   三名捉刀人目瞪口呆。   “你们好——”   思绪电转间,任务目标已经一溜烟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化为一道急速远去的背影。   “这东西就麻烦你们处理了——”   “不要追我,我只是个柔弱无害的植物异能者罢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她扔下这句话后,那三条暴怒的幽暗之蛇,好像更加暴怒了。它们完全立了起来,“嘶嘶”声不绝,宛如在声讨什么。   来不及多想,三名捉刀人立刻挡住前路。   不管怎么样,不能让它们伤害到任务目标!   就是……   “……方圆圆你真的好乌鸦嘴啊!”   捉刀人们发出哀嚎。方圆圆就是刚才说“要是能有机会卖个人情就好了”的同伴。   “哈哈,哈哈哈……”B级捉刀人方圆圆发出干笑,“往好处想,我们确实露了一手,卖了人家一个人情嘛,哈哈哈……”   捉刀人们亮出凌厉的攻势,开始围攻幽暗之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规划未来 确定方向   呼……   跑掉了!   孙聆雪停下脚步。她一口气从山顶跑到了外面的公路上。   她早就知道有人远远缀着她, 她也猜到了是保护,只是不清楚是异管会还是捉刀人。刚刚看了一眼,确定是捉刀人没错。   反正也跟得不紧, 不影响她捣鼓自己的事,她也就随便他们去了。   把自己惹出的麻烦甩给他们,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她刚才扫了一眼,那三个人实力不弱,应该没问题。根据她最近的观察, 同级别的精英异能者,基本强于异化生物。   不过,保险起见, 孙聆雪还是打开玄武手环, 在官网上报备了一下。官网挂了“异化生物一键报告”链接,方便人们求救用。   报备完之后,她才啃了几根蛋白棒, 又打车回家。   她在车上眯了一会儿,等下车后才发现,手机上好几条未读消息, 还有一串未接来电,之前在山里,她把手机关机了,防止被定位, 现在才开机。   她边走边看。   未接来电都是不认识的号码, 她没管,就去看未读消息。   黄婉云问她是否平安……回一个。   李珏又发来好友申请……算了加上吧。   还有是原无相的消息。   【原无相:有空接个电话】   【原无相:人呢?】   【原无相:在探索任务?】   【原无相:啧,回来了说一声】   【原无相:算了我去你家楼下等】   【原无相:要和你谈一下入队的问题,有点复杂】   【原无相:哦对了, 我记得你西瓜刀还是要修吧?】   【原无相:如果不要求改造为能量装备,我可以找人帮你修复如初,省得你再花积分挂委托】   看见最后的消息,孙聆雪有点诧异:她确实打算挂个委托,找找修复类异能的人,帮她把西瓜刀修好。   原无相怎么猜到的?可能这就是真正想招揽你的HR的贴心服务吧……   孙聆雪感叹着,回了一个“好的,这件事确实很感谢”。   正打算回一下前面的信息,她却若有所感,抬起头来。   斜坡下的包子店已经开始营业,蒸笼冒着腾腾热气,包子的香味隔了好几米都能闻到。店员换了另一个人,生意又变得不温不火,就像这片温吞的老社区一样。   包子店门口,原无相直直地伫在那儿,手里捧着的四个包子蒸出热气,令他原本冷峻的侧脸柔和了些许,至少那副拧眉冷眼的模样,没把过路小孩吓哭,只是把人家吓绕路了而已。   他还是穿着那身无袖修身黑色劲装,大口往嘴里送包子的时候,手臂上的肌肉就轻轻跃动一下。听说这种活泛的肌肉,比健身房练出来的死肌肉更有力。   “好像也没那么好吃……”   他隐约嘀咕了一句,侧头时正好看到孙聆雪,两条灰黑色的眉毛一扭,露出种半是松了口气、半是烦恼的神情。   “小姐,你可终于回来了。探索任务坐牢呢?”   他扔掉手里的垃圾,大步走过来。   “是啊,我接了三个……不,四个C级探索任务。”孙聆雪抬手晃晃手机,“正准备回消息。”   “四个?”原无相张了张嘴,有些震惊,随后感叹,“不愧是植物类的异能者,做探索任务就是有天然优势。”   孙聆雪笑而不语。她之所以一口气接多个探索任务,也是因为,这样一来,哪怕她暂时失联甚至失踪一段时间,都不会惹人奇怪。论坛上为了探索任务失联一年半载的,大有人在。   “具体什么事?”她也懒得回消息了,直接问。   “嗯,简单来说……”   原无相思考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们和异管会僵持不下,流程卡住了。”   “嗯?这是什么意思?”孙聆雪一愣。   “就是说,你提出的一系列要求,我们答应了,异管会也答应了,进入了比拼谁砸钱更多的阶段。”   “本来是单纯比财力,但由于一些缘故……惊动了双方的大领导,又因为一系列说出来很复杂的原因,现在两边都不肯先出价,怕被对方压过去。”   “就这么僵持住了。”   原无相双手一摊,似是无奈,也似是好笑:“我来找你,是想问问你自己的看法,你还有没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帮我们打破僵局?”   听完,孙聆雪也觉得有点好笑,她想想,问:“难道是因为我在新人讲座活动上表现太优秀,才惊动了大领导?”   她是半开玩笑问的,但原无相立即点头,神情认真起来。   孙聆雪又沉吟片刻。   接着,她有了个主意。   “我有个提议。”她说,目光不觉闪亮,透出一股兴致勃勃,“不如这样,让我分别跟着捉刀人小队,还有他们异管会执行队,都参加一次任务——最好难一些,是我自己没法接,只能靠团队的那种任务。”   “我分别体验一下两边的团队氛围,再来做决定。”   “还能这样?不愧是你啊小姐,真敢想。”原无相一怔,又露出那种好笑的神情,“也挺有意思。我们应该没什么问题……好,我来决定,就这么办了。”   “至于异管会那边……”   他正要说什么,忽然神情一滞。   慢慢地,他转过头,嘴角还保留着那点弧度,眉目却阴郁起来。   “……晏飞光,正好,该你表态了。”   晏飞光?异管会执行队队长?   孙聆雪也随之看去。   这是孙聆雪第一次见到晏飞光,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   她一眼看去,对晏飞光的第一印象是:这个人应该家境很好。   家境好是看得出的:   简洁又有设计感的发型,打理得干干净净、造型稳固;不一定白皙但必定光洁的皮肤;一等一的身材,一等一的体态,并用没有logo但剪裁优雅、质地精良的套装包裹,并以造型低调但价格绝不低调的饰品稍加装点。   这样整饬一番,普通人也能光彩照人,何况这个男人的容貌也好,剑眉星目悬胆鼻,清俊,又很正,像老一代的男星,可能有人质疑不够好看,但不会有人说不好看。   “孙小姐,你好,久仰大名。”   他没看原无相,径直走向孙聆雪,递来一张名片,说:“我是晏飞光。”   孙聆雪看了眼名片,又直视对方的眼睛,说:“这套就免了。刚才我和原无相说的话,晏先生怎么想?”   “可以,我没有意见。”   晏飞光收回手,并没有强行递出名片,语气也很平和。跟电话里的傲慢相比,几乎不像同一个人。   他看向原无相,眉毛不易察觉地蹙了蹙,问:“你经常来?”   原无相冷冷道:“是啊,我经常来,为了提前埋好炸/弹,炸死你。”   晏飞光也冷冷说:“你越来越像个市井无赖了。”   “老子本来就市井出身,怎么了?”原无相嘴角一扯,“太子爷想挑起阶级矛盾?大局观不行啊太子爷。”   “你……”晏飞光神色见恼。   “——停。”   孙聆雪抬手,说:“要吵你们自己找地方吵,别浪费我时间。那就按我说的定了,谁先谁后?”   晏飞光立即看回她,说:“孙小姐如果愿意留个联系方式,我回头就把备选任务发给你,具体任务和时间,都可以由你挑选。”   和打电话时相比,他确实客气得过分。大概是认识到她作为人才的稀缺性?孙聆雪这么想着,对上晏飞光的目光,却又有种奇怪的感觉。   突然,原无相重重咳嗽了一声。   “凡事先来后到,小姐你觉得呢?择日不如撞日,明天就有个任务,我把详情发你,你看看?”   “可以,就这样。”孙聆雪很痛快地答应了,也懒得看那两人的眉眼官司。   “那你们爱吵吵,爱打打,我回去了。”   说罢,她扬长而去。身后两道目光钉在她身上,许久才消失不见。   ……   回到家里,孙聆雪把自己结结实实洗了一通,再把脏衣服都扔进洗衣机。   去楼上打了个招呼,再把“探索神秘洞穴”任务要求的照片、视频交上去,再拿着任务材料,坐公交去最近的一个“提交任务点”。   这个“提交任务点”在对应区的政务中心里。工作人员用特殊的袋子装好材料,写一个对应任务的标签贴上,再放进能量道具“用后即毁的宝箱”中。   “您好孙女士,这样就可以了。”工作人员说,“材料会在今日内呈交,等待大约1-3天,就可以处理完成。”   孙聆雪谢过工作人员,走出大厅,顺手买了杯薄荷冰咖啡。之前的全民异能测试声势浩大,但其实异能者数量极少,普通人仍旧按部就班地生活着,过着小毛病不少、大体还算安稳的日子。   孙聆雪站在灿烂阳光里,喝了一大口冰咖啡,想起了一句很烂俗的网络名言:当你觉得岁月静好的时候,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她想起了下山时遇到的三个捉刀人,还有之前维护治安、到处巡逻的捉刀人。   异化时代,替社会负重前行的,是捉刀人吗……?   她吸了一大口甜甜的薄荷奶浆,想着这事,走路回家。   到家门口,正好接到个闪送,很大的超市塑料袋,装得满满当当。   是一大包青绿色的百奇,海外限定的薄荷巧克力口味。   孙聆雪一下猜中了发件人。   【孙聆雪:[拍照]】   【孙聆雪:你发的?】   【原无相:对】   【原无相:你不是喜欢吗,现在国际交通阻断,这也不好买,我手头还有点存货,都给你了】   看看这敬业程度……孙聆雪感慨着,迅速拿出一片“幽暗之蛇的逆鳞”,拍照发过去。   【孙聆雪:都送我限定百奇了,能不能顺手帮我估个高价?】   【原无相:嚯,这是“幽暗之蛇的逆鳞”?不急出手的话,5000分左右】   【原无相:野外捡的?运气好啊】   【孙聆雪:拔的】   【孙聆雪:三片】   【原无相:……???】   【原无相:你杀了三条幽暗之蛇?】   【孙聆雪:没,运气好,跑得快】   【原无相:好家伙……】   对面长久地显示“正在输入”,好一会儿才发来新消息。   【原无相:这是顶尖的B级材料,两片就能打造一把很好的B级能量武器】   可以打造能量武器?孙聆雪心里一动,立即发去一个笑脸。   【孙聆雪:原神帮帮忙,你知道我缺武器】   【原无相:……别那么叫我】   【原无相:也不是不行,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去办】   【孙聆雪:行啊,大概要多少积分?】   【原无相:你自己出材料,找对门路的话,一万能搞定】   一万啊……孙聆雪查过行情,一把好的B级武器三万起步,顶尖的甚至能卖到五万——都能买普通A级了。   一万,确实不贵。   可想到自己的6388分,哪怕这次四个任务都成功结算,也就入账1000来分,加起来不到8000。得再加上卖掉逆鳞的5000分,才能填上窟窿。   异能者真是来钱快,用钱也快……她怎么就不是研发师呢!   她有点心疼,但这是该花的钱。   正要回复,原无相发来一个新提议。   【原无相:这样吧,要是你最后加入捉刀人,就不收你积分,算我个人送你的入队礼,也不耽误你拿队里给的待遇】   【原无相:要是你没加入,收你个成本价,等你拿到武器再转我】   这也可以送她的?   孙聆雪这下是真的有点惊讶了。要说是为了工作,做到这个程度也太大方了一些吧?换她在同样的位置,可真不一定舍得。   原神以前是有多赚啊,不过他不是说积分花得差不多了吗……难道是托词?   她心里嘀咕,手上可一点不犹豫。   【孙聆雪:好!谢谢原神!办成的话我记你人情!】   【原无相:荣幸,小姐】   还又发来一个“一家人”的中老年表情包。   孙聆雪开始习惯他的表情包风格了,回了个“谢谢”的表情包,挑了个可爱点的,表达出自己的满意。   接着才说回正题。   【孙聆雪:任务呢?】   【原无相:正要说。论坛ID给我一下,加个好友,我把任务分享给你】   孙聆雪打开论坛登录,看了眼ID,将一串数字发过去。   很快,原无相发来一张截图,问:【“玄天霜刃超音速阿絮”?】   【孙聆雪:对】   【原无相:好名字】   【孙聆雪:有品味】   论坛很快弹出新通知:【“有容乃大”申请加您为好友】   孙聆雪觉得这个ID有点眼熟,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以前实习的时候,45岁的上司就是这ID。挺好,招财。   通过。   【“有容乃大”邀请您加入C级异化任务[求救电话],是否同意?您可点击下方察看任务详情】   孙聆雪点击查看详情。   【C级异化任务:求救电话】   【任务要求:破除异化区域,解决异化源头】   【任务详情:   ·坐标:千灯市竹楼区天鹅座小区。   ·初次异常报告:20x4年7月1日,有人报告,经过天鹅座小区时,接到陌生求救电话,一名女子哭泣求救,声称家中藏有陌生人,请求帮助。报告者询问具体住址,得到“8栋602”的门牌号。报告者报警后离开,但警察前往对应地址调查后,未发现异常。   ·其他异常报告:7月1日-7月10日期间,当地警局接到多名不同群众报案,都称在天鹅座小区接到女子求救电话,但所述门牌号各有不同。   警察多次调查,未发现异常,但注意到有群众称,曾反复接到同一女子求救电话,每次描述内容不同,疑似涉及一起凶杀案。   ·异化区域确认过程:   7月11日,一名报案人员失踪,两名前往调查的警察失踪。   7月12日,天鹅座小区陷入“沉默”。封锁天鹅座小区。   7月13日,两名前往调查的D级捉刀人失踪。   7月14日,确定异化区域为“天鹅座小区”全区域,异化等级C+】   【任务接取限制:   ·不少于三人的异能者小队   ·至少一名B级捉刀人带队   ·小队配置至少一名医疗辅助成员】   孙聆雪扫一眼,发现不对劲。   【玄天霜刃超音速阿絮:不是说城镇地区有“星幕”保护,能量稳定,比较安全吗?怎么会有异化事件?】   【有容乃大:“星幕”不可能完全封锁能量,那样也会限制异能者的觉醒和成长。而且这次能量波动是爆发式的,难免冲击城镇】   难免……?   孙聆雪心中一动,忽然领悟过来:她犯傻了!   天地异变以来,上头一直表现出了绝对的控制力,甚至敢用新闻演戏,大有“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气概。   但实际上,这只是一种假象。天地能量爆发根本是不可控的事件,谁能控制?没人能控制!只不过为了维护社会和人心稳定,有的位置、有的人,不能表现出丝毫惊慌,只能稳重再稳重。   这事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只有控制不了“让谁当异能者”这事,才会大费周章搞个全民异能测试出来。真能控制,谁费这劲?先把暴力机构一起异能化了再说,还又搞培训又搞任务,嫌钱烧手吗?   异化时代,本质是不可控的时代。   不,也许她潜意识早就想明白了。否则,“新人讲座”的时候她何必大出风头?正是要更多暴露自己的才能,才有更大的舞台,和更多的资源……   说不准,“能不能看出上头的虚实”,也算筛选的一种。   孙聆雪想定了主意,轻轻吁出一口气,仔细查看任务详情。   看了一会儿,她截图描述,圈出一个地方,通过论坛内部的聊天系统,将图片发给原无相,问:【“天鹅座小区陷入沉默”,这是什么意思?】   【有容乃大:这是判断一个区域是否陷入异化的标志。“沉默”指无法联系、无法定位、无法从外部对内进行探查。】   【玄天霜刃超音速阿絮:明白了。所以这是捉刀人才能接受的特殊任务?】   【有容乃大:异管会也行】   【有容乃大:报酬和探索任务看齐】   报酬到位都好说。   【玄天霜刃超音速阿絮:可以,我对异化任务很好奇。那分成?】   【有容乃大:正要说。我们队员认为,为了招揽你,这次报酬全部给你也行,但我认为,还是让你正常感受小队的氛围、待遇,才是最重要的】   【有容乃大:所以就按普通的分成方式,默认平分,如果过程中谁有突出贡献,事后再倾斜】   孙聆雪的想法和原无相一样。   她考虑片刻,手指点击几下,发送消息:【这么分,确定不吵架?要是我硬要说自己贡献度第一呢?】   【有容乃大:所以说,要让你感受一下我们的氛围嘛】   发来一个“相亲相爱”表情包。   这么自信团队氛围好?孙聆雪笑笑,点击“确定接受任务”。   【玄天霜刃超音速阿絮:好,我接受了】   【有容乃大:OK,明早5:30,我来你家接你,专机飞千灯市】   *   和原无相约好时间后,孙聆雪又登录交易区,准备把多出来的“幽暗之蛇的逆鳞”挂出去。   她先花了点时间熟悉操作,又搜了一下,发现目前没人卖这个材料。又翻了一下“最新交易记录”——这些都是公开前的内部人员的交易,找到了历史成交价……   平均4800左右。   孙聆雪想了下,选择挂价6000。卖不出去再降价好了。   搞完这些,孙聆雪关了电脑,选择午睡两个小时。   午睡起来,她手机上收到了晏飞光的新消息,还有一份PDF文件。   【晏飞光:有三个备选任务,我让人整理成了文档,方便孙小姐察看】   孙聆雪顺手下载文件,回了句“谢谢,我做完任务回来看”,就不再看手机。   晚饭还是在六楼吃。   黄阿姨现在做熟了孙聆雪的饭,顿顿都给她做糖醋排骨,又买她喜欢的凉拌菜,再配上其他肉、菜,并煮一大锅饭,每次都让孙聆雪一通埋头苦吃。   其实孙聆雪跟她说过,不用顿顿都这么麻烦,何况她现在有了多种补充能量的办法,也没那么能吃了。但黄阿姨笑着说,看两个姑娘吃饭香,她才感觉自己有用。孙聆雪想想,也就接受了这份好意。   饭桌上,黄婉云问了她一件事:   “聆雪,你有没有去当异能up的打算?”   “我在想,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做个账号?”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萧崖芝:你今天什么打扮,拍个给我看看】【原无相:干嘛?】【萧崖芝:快拍,说不定我有办法让大熊猫倒向我们!】【原无相:……【身穿黑色T恤的对镜自拍】】【萧崖芝:你这T恤,有无袖并且修身的吗?】【原无相:……有,干嘛】【萧崖芝:换那件!今后去见大熊猫,先都这么穿!】【原无相:……为啥】【萧崖芝:你别管!你听我的就行!你还想不想要大熊猫了!】【原无相:……行】↑关于原无相两次都穿同一套衣服的真相*下章开始异化任务副本    第37章 求救电话(1) 异化任务   “异能up?”孙聆雪听到新词, 从饭碗中抬头,“那是什么?”   “就是大群里发了群公告的这个。”   黄婉云拿出手机,点开群聊“星辰大海远洋舰”, 里面有一条置顶的群公告。   【群主:各大视频网站推出“异能者”专区,正在招募异能up,保底+按流量分成的模式,发钱+积分,听说有人谈到了一个月保底三万块+100积分!感兴趣的朋友们可以尝试!】   孙聆雪看了一眼, 觉得有点意思。这种保底+分成的模式,做好了上限就很高。她对任何能赚钱、能获利的事,都存在天然的兴趣。   不过看了眼更新频率要求, 她又有些犹豫:“虽说试试也行……不过我很忙, 没时间打理账号,恐怕没法兼顾。”   黄婉云立即说:“我也想试试!如果你没空打理账号,要不要跟我一起做?”   “怎么个一起做法?”孙聆雪放下筷子, 来兴趣了。   “我不是有个‘全体目光向我看齐’的异能吗,我本来也觉得没用,但现在一想, 说不定是天生up圣体?”   黄婉云兴致勃勃地说起来。   “对于账号内容,我已经有些想法了,就主要接点有意思的委托任务,拍成温馨小短剧那样, 又有异能元素, 应该还挺新鲜的。”   “你忙你的,不需要每个视频都参加拍摄,时不时出场一下就行。你的异能效果漂亮,能力又强, 就像你本人一样,肯定受欢迎。”   “要是账号做成功,说不定很快就能买套房,带我妈住上有电梯、有大阳台的房子,我妈一间房,你一间房,嘿嘿……”   黄婉云越说越兴奋。她本科学的财会,不过之前工作内容主要是新媒体运营,所以她会写脚本也会剪视频,不需要花费额外学习成本。   黄阿姨一听,连忙说:“不用管我,不用管我!你们以自己的事业为重。”   “我做事业,也是为了让身边人过得好啊。”黄婉云最近开朗不少,脸上总有笑,透出从前没有的乐观和希望。   “说得对!”孙聆雪很赞成,又想了想,点点头,“如果只是需要我有空的时候出出场,那我觉得行!我们怎么分成?”   亲姐妹明算账,如果一段关系害怕谈钱伤感情,那只能说明这段关系没有想象的那么稳固。好的关系,向来都是不怕谈利益,就怕含混不清。   黄婉云也这么想,很自然地说:“账号所有收益,咱们一人一半。”   孙聆雪一怔:“但主要你打理,内容也是你想,我也不是每期都在……”   “说这些干什么?”黄婉云噗嗤一笑,“那你还比我有本事呢,对这个账号的贡献度,说不准比我更大,我和你一人一半收入,可真说不好谁占便宜。”   黄阿姨正在厨房给她们添饭,闻言探头说:“没错,聆雪,你可千万不要和我们客气,多生分!”   “行行行,你们都这么说了,我再推辞显得我矫情了。”孙聆雪抿唇一笑,“那我们就差个出资人了——要找投资吗?还是我们自己凑凑钱?”   “这个我还没想好……”黄婉云沉吟着,“聆雪,你有主意吗?”   “也没多少钱,咱们自己凑,省得多分一份出去。”孙聆雪一锤定音,“至于其他细节,要不要请个摄影师之类,你自己决定就好。”   “行,听你的!”黄婉云二话不说,“那我大概算算投入资金,算好了发你?”   “好,我看了要是没问题,我们一人投一半——我多投点也行,反正我躺着就拿一半收益呢。”   孙聆雪举起饮料,和黄婉云一碰,算是干杯。   “我最近一周估计没空,你先忙账号,等我回来,我们再细说这事。”   黄婉云一笑,道:“好,到时候我说不定都拍好一个视频,让你过目了。”   “那就最好了,我最喜欢躺着数钱啦!”孙聆雪wink一下,做了个数钞票的手势。   这顿晚饭,一如既往的其乐融融,又增添了许多振奋的希望。   ……   远处,距离这座小区大约500米远的地方,一扇破旧的玻璃窗背后,坐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身影。   他两只手侧搭在耳边,仔细倾听着什么。   片刻后,他放下手,拿出手机,发送消息。   【目标位于家中,有2同伴】   【附近捉刀人巡逻严密,仍然不便下手】   【但目标有外出计划,短期内应有落单可能】   对面回复:【收到。保持观察,继续跟踪,一旦目标落单,立即动手】   他回复:【明白】   *   遥远的夜里。   千灯市,天鹅座小区,某一间屋子里。   嘟嘟、嘟嘟、嘟嘟……   女人缩在黑暗的衣柜角落,紧紧抓着手机,不停地拨打电话号码。   救救我,救救我——她嘴里不停念叨着这话。   这个求救电话,一定要打出去啊,必须打出去……   这个占线,那就换一个再打,反正联系人列表里的电话永远在更新,总能打通,总是时不时就能打通。   屏幕的幽光映亮她的眼睛,照出她惊恐又有些麻木的眼神。   嘟——嘟——   这个打通了。   电话也接通了。   她张着嘴,喘着气,想说什么。   电话那头却传来歇斯底里的吼叫。   【“你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你会害死我们的!”】   【“妖怪滚开——!”】   她听着。   当对面的声音终于落下,她那过分干裂而反复出血又反复凝固的嘴唇,动了动,干涩地吐出一句:“但是,如果你们找不到我,我们都会死。”   “全部,都会死。”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她盯着屏幕,嘴角抽搐几下,像是过度惊恐,又像是一个神经质的笑。   手机屏幕快速滚动着,就像赌场里的老虎机,转啊转啊转……停在一个新的页面上。新的电话,新的联系人,她也不知道对面是谁,但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嘟——嘟——   “喂,请救救我,家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她忽然颤抖起来,喉咙里的声音破碎成不自觉的呻/吟。她直直盯着前方,盯着衣柜的门后,透过些许的缝隙,外面有一个巨大的影子,无声地晃来晃去。   暗色的粘稠液体,悄然从衣柜底渗出,一点一滴,朝着女人爬行而去。   ……   千灯市,机场。   清晨七点。   飞机落地滑行时,孙聆雪也清醒过来。她抬手揭下了眼罩,柔和的暗光洒在她的眼皮上,那光缓慢增强,让眼球渐渐适应明亮的光线,而不会感到刺目。   她坐直身体,让自己脱离“休息舱”的束缚。   她正身处一架小型飞机内部,这是捉刀人的专用交通工具,最多只能乘坐二十人。每个座位都是“休息舱”,类似商场里的按摩椅。   坐进去后,可以在音波的帮助下进入深度睡眠,高效恢复体力。据说如果长期使用“休息舱”,可能帮异能者突破瓶颈,但这一设备受到管制,根本不在市场流通,有钱也买不到。   孙聆雪第一次使用“休息舱”,突破没感觉,但确实很舒服,像在温水里懒洋洋地泡着,还不用担心皮肤起皱。   “聆雪醒了……休息好了吗?要不要喝杯咖啡提神?”   一名中年人从前舱的方向走过来。他不算高,很瘦,一米七出头,头发白了大半,神情中本就有股郁郁之气,一双眉毛还有点八字,更显清苦。他像一杯泡过头的茶,纵然尽量露出善意的笑容,也挥之不去眉目间的苦意。   孙聆雪还没完全清醒,一晃眼差点把人看成自家爷爷——那股苦意实在像,但听见“咖啡”,她就知道不是。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个医生,提倡能靠人体自身就靠自身,坚决反对一切提神饮料。孙聆雪中考那年早起晚睡实在困得慌,爷爷还是禁止喝咖啡,顶多让她喝点绿茶。   因为想到了家人,孙聆雪慢半拍才“噢”了声,问:“有冰美式吗?”   “有。”   中年人从托盘上取了一杯,递给她,还是带着那愁苦的神情,说:“给,刚才手冲的。”   “谢谢队长。”孙聆雪说。   “叫我梅老爹就行。”男人又努力笑了一下,又去给其他队友分发咖啡。   这个苦相的男人名叫梅尚德,是这支捉刀人小队的队长。说是队长,但毫无架子,好像更多负责后勤工作。他外表看起来顶多四十,其实已经有五十六岁。   “梅老爹,我要拿铁加冰……”这是睡眼朦胧的萧崖芝,她一手端咖啡,一手抓着乱糟糟的棕色卷发。据说她连夜从隔壁市赶回来,紧跟着就上了飞机,最近工作连轴转,都快转晕了。   “冰美式,谢谢老爹。”这是头也没抬的原无相。他好像早就醒了,也可能没睡,面前虚拟屏幕亮着,流淌着密密麻麻的信息。   孙聆雪收回观察的目光,一边喝冰美式,一边也打开玄武手环,把任务信息又查看了一遍。   喝完咖啡,飞机也正好结束滑行。舱门开启。   负责接送的专车已经停在机场外,是挂绿牌的国产新能源MPV。   “怎么感觉我们的待遇规格又下降了……”   萧崖芝轻轻嘀咕了一句,又听原无相和梅尚德同时轻咳一声。她眨眨眼,赶紧露出笑脸,换了一句话说:   “哎呀,真是气派的专车!好气派啊好气派,一看就是最厉害的西瓜刀战神才配使用的宝座!”   孙聆雪:……   “也没让你这么浮夸……”原无相嘴角抽搐,扭脸看向一边。   梅尚德又咳嗽两声,温声说:“上车,都上车,任务要求,赶时间就是救人命。”   车门关闭。   MPV顺滑地启动,轻盈行驶在城市道路中,直奔天鹅座小区而去。   千灯市是一座南方内陆城市,经济不温不火,在国内的存在感不高不低,城市道路也不疏不堵,一切看起来都安稳平和,看不出哪怕一丝异常。   孙聆雪用手环投屏,复习任务细节,偶尔看看窗外,尤其看一眼天上的星幕。星幕无恙,仍旧密织如网。她的“洞察”技能仍然无法识别那张遮天蔽日的大网,如果这样的设施都不能阻止城镇内部发生异化,未来会怎样?她心中闪过一丝忧虑,很快又被“每个人只能管好自己”这样的念头平息。   半小时后,车停下。   车内,梅尚德一直闭着眼睛,手里捧着一只魔方。现在,他睁开眼,手里的魔方也随之悬起,在他掌上缓缓旋转。   魔方发着微蓝的光,其中一面打开,内部推出四只耳机。耳机是挂耳式的,下方垂着一只微缩的魔方,像个装饰的耳坠。   “来,拿好戴上。”梅尚德示意其他人。   萧崖芝和原无相都接过,孙聆雪也伸手拿了一只。   “这是什么?”她问。   “玄武耳机,与手环是一套设备,不过你手上拿的,是经过我改造的特殊耳机,使用它,哪怕在A级异化区域中,也能随时保持联系。”   梅尚德说完,附赠一个愁眉苦脸的微笑。   他说完,萧崖芝又对孙聆雪眨眨眼,轻快道:“小孙哪,老爹太谦虚了,这耳机还有其他妙用,之后你亲自试试,就明白了。”   梅尚德却说:“那还是用不上比较好。”   “别听萧崖芝卖关子。”原无相已经戴上单边耳机,侧头道,“你们瞒着她干嘛?老爹的异能也不是秘密。老爹是双异能,一个是通讯相关的,一个是防御相关的,要是遇到危险,耳机可以保护佩戴者,挺结实的,就是有点儿像龟壳。”   “龟壳有点难听……”梅尚德叹道,那清苦的脸更苦了一些。   “很实用。”孙聆雪给出好评,将耳机戴在右耳上。   四人下了车。MPV缓缓离开。   天鹅座小区伫立面前。   资料显示,这是一座约莫二十年的老小区,绿化很好,好得都有些阴森。从外面看,里头郁郁葱葱,茂盛的树木遮蔽了不算高的居民楼,里头安静极了,没有人声,没有人影,连最近起来的蝉鸣也一声都无。   一条黄线横亘在前,将小区整个围起来。这是捉刀人立起的封锁线,有这条线在,无论多少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普通人都会下意识忽略这座小区,不会误入其中。   现在,会进入其中的,只有接受任务的这四人。   一迈过黄色的封锁线,便有一股冷风吹来。刚入初伏,黄线外还是热辣的太阳,一转眼天却变了,成了漫天阴云,风也冷得怪,隐隐刺得人骨头疼。   不仅是天气,面前的小区也陡然变了样子。   密密麻麻的荆棘,将小区包裹起来。大门的保安亭、停车杆、铁门……全部都被荆棘缠绕。   荆棘从小区内部生出,不仅缠绕着人工的设施,也紧紧裹住了一株株草木;种种事物都被荆棘连成一个整体,一同将小区隔绝起来。   “啧……这堵‘墙’有点麻烦啊。”原无相愈发皱眉,看向梅尚德,“老爹,你的感觉呢?”   梅尚德望着小区中浓绿近黑的幽影,闭眼感受片刻,摇头说:“很坚固的‘墙’,接近B级的水准,难怪‘沉默特性’也很强。我得进去,才能设法联系上小区内的人。”   孙聆雪捕捉到关键词,问:“墙?”   “就是造成‘沉默’的媒介。”   萧崖芝为她说明。   “任何力量的传播都需要媒介。异化区域的‘沉默特性’,也需要媒介才能展示,这种媒介就没称为‘墙’——想象一下,这堵墙把异化区域包围起来,很形象吧?”   她比划了一下,习惯性地带点笑,目光却不无凝重。   “奇怪,只是C+级的异化区域,怎么会形成这么坚固的‘墙’?里面的东西有点意思,得尽快制造入口,进去看看。”   “我来吧。”原无相跨出一步,神态有些阴郁,“暴力破解可能会牵连到无辜人的性命,但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小姐?”   孙聆雪抬手拦住他。   “如果会伤害到无辜人,那还是算了。”   她记得任务详情里有说明,每多救下一个无辜人,任务完成评分就会提高,相应报酬也会提高。蚊子再小也是肉。   “我来试试。”   她抬起手,放出菟丝子。   透明的茎条缠绕着她的手臂,而后道道裂开,飞向面前沉默的小区,也飞向那庞大的荆棘。   那庞大多刺的暗影,忽然不住抖动起来。   菟丝子轻柔地依附它,也轻柔地刺破它的表皮、探入它的内部,将它变成自己的宿主。   而宿主,就应该为菟丝子提供信息和力量。   【“洞察”x菟丝子,协同技能,“充能”,解放】   【充能效率:25/秒】   40秒后,高大如城墙的荆棘,陡然委顿在地。它化为一段段枯枝,紧接着又飞灰而去。   “唔……”   “哇哦……”   “哎……”   队友们发出了轻微的感叹,萧崖芝还说了一句,“没想到破墙可以这么容易”。   孙聆雪也笑纳了1000点能量,统统塞进“协同进化”花瓣里,令翠绿液体更逼近第三颗星星。   她正要回头,忽然,她脑海中闪过了一段影像。那是一个瘦弱的背影,像是个短发的女孩儿,她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影像一闪而过。   菟丝子动了动,也察觉到了什么。   根据菟丝子的意思,那是荆棘之中储存的一点影子,无意传给了孙聆雪。菟丝子所掠夺的不止是能量,还有一些细碎的信息。   女孩的影子……   “我看见了点东西。”孙聆雪描述出所看见的影响,没有任何犹豫。组队打本,隐藏实力还可以说是扮猪吃老虎、低调捞好处,有线索不说那就是白长嘴非要作死。   另三人都重视起来。   “年轻女性,人类的影像……”原无相紧紧皱眉,“看得出那是受害者,还是别的什么吗?”   孙聆雪摇头:“只是一个影子,一闪而过。”   他点点头。   梅尚德说:“做得好,聆雪。我们进去……让聆雪站中间,注意保护好她。”   其他人都没意见,很理所当然的样子。   孙聆雪眨眨眼。多年来,她再一次遇到被人保护的情境,陌生得让她觉得新奇。   按照梅尚德最先,孙聆雪站中间,原无相和萧崖芝分别守在她斜后方的顺序,他们进入了小区。   荆棘消退,小区已经露出了本来的面貌。   大门口有安保亭,里面是空的,桌面有半杯吹,一本登记簿摊开,笔放在一边,没盖笔帽,像是保安临时被匆匆叫走,再也没回来。   跨过铁门,正式进入小区。   天鹅座小区密度不小,一共有21栋居民楼,每栋楼有18层高,放在20年前是比较高档的小区。这一点从气派的大门也能看得出——进门就是一个喷水池,中间有天鹅雕像。   雕像很旧,多处磨损,头部整个消失了,留下一段截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大力拍掉了头。   “断头雕像,不吉利啊。”萧崖芝感慨了一句。   孙聆雪则看向右侧。右侧是居民楼的一楼,她感到有人在看他们,但她看去时,对方立即躲了起来。   不止是一楼……   四面八方都有目光,静悄悄地凝视着他们。   ——又有人来了……   ——来也是送死……   ——该怎么办……   ——千万不要轮到我……   她能捕捉到风里细碎的声音。   最前方,原无相抬起头,对着空气抽了抽鼻尖。“死了不少人。”他说,语气有点生硬,像是不快。   “初期定错等级,就会导致无谓的牺牲。”梅尚德恹恹地说,又抬起手,“我来试试,能不能联系上这里的居民。”   “媒介就选……”   他四下一张望,双肩微驼,那郁郁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道精光。   “……选手机好了。”   那只悬浮的发光魔方,忽然出现在他手中。   【“洞察”成功,发现B级异能“增强通讯”】   【“增强通讯”,通过一定媒介,令指定人数在指定范围内实现实时通讯】   一点淡淡的金属味道,掠过孙聆雪的鼻尖。这是梅尚德的异能的气味。她能肯定,他是故意选“手机”,这是任务描述中的关键词。   下一刻。   滴滴——   叮咚叮咚——   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手机铃声,有的是系统自带,有的是自己设定的音乐,不少乐曲十分欢快,在寂静的小区中悠悠回荡。   与此同时,远近都爆发出了一阵急促的尖叫。躲在屋子里的居民,似乎被手机铃声吓坏了,接连喊出破碎的语句。   ——不要过来!   ——不要找我!   ——不关我的事啊!   梅尚德置若罔闻,只看着手里的魔方,叹息道:“倒是来个人接电话啊。”   这时,魔方上“嘟嘟”两声,电话居然真的接通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她气喘吁吁,身边还不断响起“砰砰”的击打声,似乎正在与什么东西对抗。   【“别担心,我马上就找到你,再等我一会儿……”】   梅尚德直接开口:“这里是B级捉刀人小队,前来解决天鹅座小区异化事件,如果你需要支援,请告知具体地点。”   【“B级捉刀人……?”】那个女声略略一怔,陡然激动起来,【“前辈……是前辈!太好了,支援终于来了!”】   【“这里是D级捉刀人陈毓秀,位于天鹅座小区7栋1202,请求支援,请求……呃啊!”】   一声重击后,电话挂断了。   “走吧。”梅尚德收起魔方,看向四周,“7栋应该是……哦,就是面前这栋。”   “进去看看。”   喵呜——   孙聆雪回头,看见草木摇动,隐约有一只猫的影子,飞快地跳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求救电话(2) “帮帮我吧   “电梯坏了, 只能走楼梯。”   梅尚德按了几下按钮,看向孙聆雪,问:“聆雪的感觉呢?”   见识过孙聆雪的能力后, 他就立即重视起了孙聆雪的意见。   孙聆雪盯着电梯,放出菟丝子。   菟丝子纤细的茎条轻快地延伸着,从电梯门缝里挤进去,探入电梯井中。   片刻后,紧闭的电梯门背后, 传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啦啦”的声音,像是有什么重物,从上方磕磕绊绊地撞了下来。   它的速度越来越快, 似乎原本支撑、挤压它的事物正在快速消融。   几秒后。   砰——!   菟丝子快速缩回, 顺便挤开了电梯门,露出门背后的景象。   变形的电梯轿厢出现在众人眼前。烟尘弥漫,轿厢内的灯光不时闪烁, 照亮一名面目扭曲的男子。   他两只手抓住背后的栏杆,四肢都不同程度地折断。   最诡异的是,他没有头。POLO衫的领口上, 是一截参差不齐的脖颈,露出血肉和被截断的脊骨。   大量血液喷溅在轿厢内,激发出浓郁的铁锈味。   萧崖芝仔细察看血迹的喷溅轨迹,又上前查看尸体。   【“洞察”成功, 发现B级异能“外科医生的百宝箱·橡胶手套”】   【“外科医生的百宝箱”, 装满了外科医生梦寐以求的工具、药品和其他消耗品,随取随用,永不淘汰】   【“橡胶手套”,戴上手套, 才能隔绝传染】   孙聆雪又闻到了那淡淡的檀香味。这是萧崖芝的异能?她略有惊讶。她还以为萧崖芝是偏向输出的异能者,但看这异能,她更像一位医疗人员。   片刻后,萧崖芝收回异能,退出轿厢,说:“死亡时间大约是10小时前,死前遭受了四肢扭断的虐待,直接死因是……”   她比了比脖子。   “……活着的时候,头被直接扯断。”   众人沉默了片刻。   孙聆雪想起了大门口那只断头的天鹅雕像。   “我记得,异化生物都保留了异化前的特性,”她开口说,“什么生物有虐待猎物,又生吃头颅,又不吃猎物的躯干的特性?猫?”她想起不久前的猫叫。   萧崖芝沉思片刻。   “猫喜欢虐杀,但没有只吃头颅的偏好。不过我偏科,异化生物学没学好。”她看向另两人,“梅老爹?原神?”   “不知道。”原无相回答得更干脆。   “应该没有这样的异化生物。要么是未知的新生物,要么……”   梅尚德沉吟着。   “梅老爹?”孙聆雪忍不住催问。   “抱歉,我不是卖关子。”梅尚德回过神,歉然一笑,“我只是觉得,这个说不定是……”   “老爹想说‘人形异化’吧?”原无相接话,语气有些森然,“也就是‘鬼’。”   “鬼……?”孙聆雪第一次听说,露出吃惊的神色,“那是什么,人死后的怨灵?”   “差不多是那种东西。你应该注意到了,每个人的异能都和自己的性格、经历、内心渴求相关,也就是说,精神能量与异能之间存在神秘但强烈的联系。”   原无相说。   “而人类这种生物,往往在痛苦的时候更能爆发出强烈的精神能量。”   “怨恨,恐惧,悲伤,后悔……一旦天时地利人和,这些负面情感就会催生出那种‘人形异化’,但它们本质上不是人类,只是一种能量体。”   “难怪,这里明明只是C+的异化区域,却有一种压迫感……‘人形异化’最麻烦的一点就在于,它们只吃人,而且有强烈的进食欲望。”   “一旦吃够数量,它们就能进化,提升等级。”   原无相眉心越来越拧。   “也就是说,我们得更快!”   “聆雪,”他叫孙聆雪的名字,无意中使用了其他队员的叫法,“你能和植物沟通,那你能不能直接感应到那只能量体的位置?”   “早就感应过了。”孙聆雪立刻回答,“就在这栋楼楼上,应该就是1202。”   “好——走!”   一行人奔向楼道,直奔1202。   速度很快。   孙聆雪感到自己用出了全力,昏暗的楼道几乎成了残影。上一次跑这么快,还是在逃离暴怒的“幽暗之蛇”的时候。   她听见一句轻微的赞叹:   “很好的身体素质,看上去也经过了很好的锻炼。比我知道的植物异能者强上许多。”   这是梅尚德。   “我看中的人能有错?原神也很中意。”   萧崖芝轻轻一笑,话语在飞驰出的风里掠过。   “别那么叫我。”   原无相说。   “谢谢夸奖。”孙聆雪说,“我会假装忘记我只是个C级的。”   四句话头尾相连。当它们的最后一个音节轻盈落地,12楼也到了。   小区两梯五户,1202在左手边。   原无相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最前面。   他右手握住一只打火机,是那种180°开盖的洋货,发黑的暗银色,图案和洋文都磨损、斑驳,像是很多年的老物件。   啪擦、啪擦——哗!   按了两次打火轮,一簇小小的火苗燃了起来。那火苗焰心浓黑,向外渐变成半透明的黑色,仿佛一笔水墨化火,照亮他阴郁漂亮的侧脸线条。   呼——   他吹出一口气。   那黑色的火苗忽然涨大,黑焰如龙,奔向那道大门,熊熊燃烧起来。   一道黑色的火焰之门,就此形成。   尽管看上去是火焰,但没有丝毫火焰的热意和热烈。那暗黑的事物更像是某种不断扩大的黑斑。   【“洞察”成功,发现B级(?)双属性异能“饕餮”(吞噬属性)】   【“饕餮”(吞噬属性),释放扭曲空间,吞噬万物,无论物质还是精神,无论敌人还是自己。向指定目标释放,燃尽前无法熄灭;若对方是生物,将赋予负面状态“虚弱”(防御-50%、力量-50%、敏捷-50%)、“消沉”(能量值-50%)】   时间紧迫,孙聆雪没空仔细看信息,好在“洞察”记录的异能都可以随时调出查看。   按照她的经验,介绍越多,异能越强。   黑色的火……她若有所思。   燃烧的门后,传出“噼啪”的声音。   “原神,你有什么发现?”萧崖芝问。   “重叠的空间。”原无相说,“如果我们直接破门,只会进入普通的居民家中,他们一个个吓成这样,我不想再惊吓到他们。”   “所以我用‘饕餮’直接烧出一个入口,稍等……好了。”   话音刚落,黑色的火焰消失。大门重新出些,门上还有一处暗红色的、不规则的裂缝,其中弥漫着暗色的雾气,只隐约能看到一些家具,仿佛还是一处住宅,可氛围很诡异。   原无相盯着裂缝,说:“我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这样,老爹,萧崖芝,你们在门外待着,也护好咱们的大熊猫。”   “我进去看看,要是撞上能量体,就地宰了,免得它又搞事。”   原无相的异能必定很强,强到他明明众所周知受了伤,但这么一开口,其他两人也毫无异议,甚至有点理所当然。   孙聆雪对门后不无好奇,但既然原无相都说了危险,另外两个B级都不去凑热闹,她还是按下冒险的心比较好。   原无相正要进门。   忽然——   “……呃啊!!!”   一线刀光,一道身影,一声癫狂的吼叫。   一个人双手高举长刀,从裂缝背后劈了过来!   “我要杀了你这个玩弄无辜人的恶鬼……!”   浑身是血的女人扑出来。   原无相侧身一避,一手抓这个女人,另一手斜里一挥。他看也没看,但一道黑色火焰从他指尖燃出,恰好烧在了缝隙里伸出的一只青黑色手爪上!   ——“呀……!”   一声缥缈的尖叫好,那只手猛缩了回去,连带那道暗红色的缝隙也乍然消失。   双手拿刀的女人扑倒在地,浑身不停抽搐,大脑却还停留在激战里,嘴里还在念:“恶鬼,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萧崖芝立即上前,放了一个“镇静剂”,又放了“止血绷带”,帮助女人镇定下来。   这个女人穿着打扮和萧崖芝类似,都是白色立领衬衣配黑色护臂、宝相花纹的短马甲、黑色长裤和高筒靴,除了她的马甲是蓝色的。   这套衣服是捉刀人的制服,蓝色代表D级。   “陈毓秀?”萧崖芝声音沉稳,不复平时的散漫自由。   血糊糊的陈毓秀慢慢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萧崖芝。她没有回答,只突然过电般一抽,忽然死死抓住萧崖芝的手臂。   “不要信,不要相信电话,不要——啊!”   突然,陈毓秀双眼猛然向上翻,成了两枚惨白的眼球。   接着,她的手机响起来。   如同响应,下一刻,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手机震动的声音。   [我用青春赌明天,你用真情换此生……]   楼道里,孙聆雪的手机铃声也和着别人的手机铃声,一起响起。   她拿起手机,看见来电号码“4444”,屏幕还在不停闪动。   “别接……!”原无相的声音陡然提高。   孙聆雪没有接。   但手机自己滑向了“接通”按钮。   不光是她,所有的手机,包括僵硬不动的陈毓秀的包里,都传出了电话接通的声音。   【“喂。”】   一个夹杂着“咕噜”声的奇怪声音,层层叠叠回荡,好似水面涟漪。   【“为什么不帮我?”】   【“来帮帮我吧。”】   【“来帮我。”】   【“帮我实现……”】   【“……TA真正的愿望。”】   它?她?他?谁?   ——哗啦。   空间破碎。   所有手机前的人,包括哪些疯狂想要逃离手机,或者早就将手机砸成一堆碎片的人,统统被卷入了暗红色的空间里。   孙聆雪耳边的菟丝子轻轻一动,似乎想做什么。   孙聆雪抬手按住。   “你不好奇吗?我很好奇。”她轻声说,“而且,我感觉,我快抓住它的位置了。”   ……   【“洞察”成功,发现B级异能“为什么不帮我”】   【“为什么不帮我”,通过电话标记对象……】   橙红的阳光照过来,打断了“洞察”技能的信息。孙聆雪尝试调出,但感觉能量受阻。   她抬起头,看见夕阳挂在两栋居民楼之间,刺目的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夏日的小区傍晚,暑热依旧蒸腾,不远处的儿童乐园里,小孩子玩闹并尖叫着,老人们在树下乘凉。年轻人陆续从大门口走进来,一身疲惫的班味儿,交织着终于下班的喜悦。   这是……   天鹅座小区?   不,是正常时候的天鹅座小区。   孙聆雪往四周一看,又弯下腰,揪了一片路边灌木的叶子。叶子折断,躺在她掌心,每个细节都很真实,唯独不能与她的异能沟通。   细致但虚假的空间。   她随手拦住了一个过路人,问:“现在几月几号?”   路人透过黑框眼镜看她,短暂的瞬间里,这张有些浮肿的脸似乎扭曲了几下,最后稳定成一个有些茫然的微笑。   “7月11号。”黑框眼镜说。   7月11号?那就是4天前,也就是第一起失踪案发生的那天。   回到过去——肯定不是。   那东西是想让她看什么?孙聆雪隐隐察觉到了。   “谢谢。”孙聆雪点点头,放对方离去。对方温驯地离开,背影又飘过几缕闪烁,像抖动的屏幕影像。   孙聆雪在小区里走了走,一边观察,一边想:那东西的目的,肯定不是简单的杀人。难道真的和它说的一样,它需要帮忙?帮忙,愿望,求救电话……   还有“破墙”时,从荆棘中吸取到的那一截信息:一个瘦弱的短发女子,背对她,蹲在地上。   那会是异化源头的本体吗?   滋滋——   这时,右耳上挂着的耳机响起了几声杂音。孙聆雪抬手按住。   片刻后,一道人声响起。虽然有些扭曲变形,但还是听得出,那是原无相的声音。   【“喂喂……有人听得见我说话吗?聆雪?老爹?萧崖芝?”】   原无相的声音透出一股压抑的焦虑。   【“喂……千万别出事啊!”】   孙聆雪开口了:“我在。”   【“聆雪?”】他的声音克制不住地提高一些。   他的高兴如此明确,扑面而来的友善和关怀,令孙聆雪不觉咽下了那句“你什么时候开始叫这么亲切的”。   【“你现在在哪儿?还有人跟你在一起吗?”】他着急地问。   “没有,我一个人。不过暂时安全。另外,我这里是7月11号傍晚。”   【“11号?那就是……”】   “嗯,应该是异化区域形成的第一天。结合之前那东西说的话,我猜它有信息要传达,正在找。你那边什么情况?”   【“我看看……滚——不好意思啊,我说的是这头怪物。我打怪呢。嘁,怪物这么多,我看它是要我死,还帮什么破忙。”】他稍微发了句牢骚,【“找到了……我这边,路人手机显示的时间是7月12号。”】   7月12号,也就是“明天”,是天鹅座小区陷入“沉默”,与外界隔绝的日子。天鹅座小区沦为异化区域后,内部出现了怪物?   喵呜……   正在皱眉思索的孙聆雪猛一回头,看见一只猫跳了过去。那是一只黑白的奶牛猫,苗条轻捷,一闪而逝。   身边不远处,两名路人停了下来,是一对买菜回家的情侣。男的指着猫逃走的方向,不确定地问:“那是小花吗?这两天没看见它,还挺让人担心的。”   “哪里?我没看见。”女的也赶忙伸伸头,表情却有点忧虑,“我看业主群说,这两天有个熊孩子拿捕鱼网抓猫,好像就是要抓小花,别是给……”   “不会吧,可能就是换地方了。流浪猫的地盘可能不止一个。”男的安慰她。   女的叹气:“希望吧……说起来,这几天我也没看见那个女生了,就是经常喂小花的那个。”   女生?孙聆雪竖起耳朵。   “你是说那个短头发,特别瘦,穿得还挺差劲的那个?”男的问。   “哎,你别这么说。人家挺好的,你管人家穿什么。”女的有点不快。   “事实嘛。”男的嘀咕一句,又说,“你这么一说,确实没怎么看见她了。哎你说,她天天喂小花,干嘛不干脆收养了?”   “我不认识她,我怎么知道,不过我好像听人说过,她家里挺差劲的……”   两人拎着菜、说着话,经过孙聆雪身边,又慢慢远去,背影也出现了那种轻微的闪烁和扭曲。   消失的猫和女孩,差劲的家庭……孙聆雪思索着。   【“聆雪?”】原无相久久没听到回应,声音不觉又焦躁起来。   “你那头的怪物长什么样?像不像猫,或者女人,或者熊孩子?”孙聆雪忽然问。   【“哈?没有……这些怪物也没个猫的影子,一个个长得跟异形似的!”】又一声狠狠的响动,他的声音也透出股戾气,【“管它是什么,这些东西吃了不少人!”】   “明白了,我也去找找线索。”   【“喂喂,你小心点,还是以保护好自己为主。这种脆弱的模拟空间都有藏起来的连接点,打破就能去到下一个,我马上去找你……”】   原无相在一堆“乒乒乓乓”的打架声里念叨,渐渐有啰嗦起来的趋势。   孙聆雪没管他,只朝着刚才猫消失的方向走过去。   她想去找猫。已经连续两次听到猫叫,也太不自然了。   然而,她刚迈出两步,背后又有路人经过。   叮咚叮咚……   系统默认的手机铃声响起。   背后的路人接通电话。   “喂……”   ——“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电话里传出女人的哭诉。   “啊?”路人懵逼。   孙聆雪一下回过头,看见一个抱着快递的中年男人,一脸困惑地站在原地。   “你谁啊?咋回事,恶作剧,诈骗?”男人问。   ——“救救我,快点,求你了,就在9栋205……”   “神经病,关我屁事,真求救打110。”男人翻了个白眼,果断挂断电话。   刚走两步,手机铃声又响了。男人瞄了一眼,不耐烦地挂断电话。   他继续朝前走。一步。两步。   ——“为什么不帮我?”   一道声音幽幽响起。那不是电话中哭着求救的女声,而是之前孙聆雪听过的、说让他们帮忙实现愿望的声音!   男人也听到了,他吓了一跳,四下张望,问:“谁啊?是不是谁在拍直播,搞我……呃!”   啪嗒。快递盒子落在地上。   他忽然弯下腰,呕吐似地,身体抽搐起来。   怦怦。心跳声。   “呃……”他继续干呕。   怦怦。   “呃呃啊……”   怦怦。   边上有人经过,看他这样,赶紧上前,问:“怎么了?是不是发病了……啊!!!”   一声惨叫,路人跌跌撞撞后退,满脸惊愕眨眼化为恐惧,又因为过于恐惧而僵立原地无法动弹。   刚才干呕的男人,脊背陡然裂开一条伤口,宛如平地上裂开一条峡谷。鲜血喷溅;一条暗红色的、覆盖着薄薄皮肤的脊骨,暴露出来,并且在用力延伸。   就像有什么东西想要挣脱,于是从内往外,一点点撑开了男人。   咔嚓——这是手爪从人类的手掌中生出。   咔嚓——这是脚爪撑破了人类的腿和足。   咔嚓——这是一颗暗红色的头颅,从人类的头颅里长了出来。   大约两米高的、暗红色的怪物,从男人的身体里挣脱出来。它没有五官,光秃秃的头颅上只有一张长满尖牙的大嘴,混合着鲜血和肉渣的口涎,正缓缓淌下。   它转动脖颈,迈开步伐,起先宛如蹒跚学步的幼儿,几步之后,它的动作就变得非常流畅。   “啊……啊!!!妖怪……!”   直到这时,那个因震惊和恐惧而惊呆的路人,才想起转身逃跑。慌乱中,他手里的手机掉在了地上,而他根本没发现,只跌跌撞撞地使劲逃跑。   远远近近,也响起了看见这一幕的路人的尖叫。   怪物的头颅迅速扭动。它没有眼睛,似乎是凭声音定位,而四周“猎物”太多,它一时有点犹豫。   叮叮咚叮叮咚……   这时,刚才路人掉在地上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当然没人接。   电话自动挂断。   这时候,那个人已经跑到了小区大门附近,只剩一点影子,透过蓊郁的绿化带晃过来。   突然,他站住不动,猛地弯下腰,也像刚才的男人一样,开始干呕、抽搐。   紧接着,又是同样的过程——一只新的怪物,诞生了。   尖叫此起彼落。   单方面的杀戮,就此开始。   孙聆雪手指动了动,又停下。过去发生的事,她注定是旁观者。   “原无相?”她只是问。   【“我在……你遇到危险了?!”】他声音忽然提高,又侧头啐了一口,似乎是吐出嘴里的血。   “你那边看到的怪物,是不是……”孙聆雪描述了一下。   【“你也遇到了?不……也就是说,11号出现的?”】他反应过来。   孙聆雪大致交代了刚才看见的事。   【“……你是说,如果拒接电话,或者直接拒绝那东西的求助,就会被它变成怪物?啧,我这辈子都习惯不了这些变态玩意儿。”】   原无相吸了口气,压住那股戾气。   【“听着聆雪,这怪物躯体强韧,弱点在眉心,爆头就可以。它的能力大约相当于中层D级异能者,对普通人来说是致命的,但你的反应速度,肯定可以拿下它们……”】   他又有啰嗦的趋势。   但孙聆雪并不讨厌这种善意的啰嗦。   她没做声,听着原无相念叨,心想:但这些怪物没有攻击我的意思。   她不是变态,不喜欢血腥杀戮的场景,但为了寻找线索,她只能压住不快,仔细寻找破局的点——也就是原无相说的“空间连接点”。   那是路上横亘的一具尸体。尸体面朝上,倒在草地上,张着嘴,无神地看着天空。   空间的连接点,赫然在死者微张的嘴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求救电话(3) 一层层的天   望着这一幕, 孙聆雪紧紧抿起嘴角。   她一言不发,拔/出“黑炎之刃”,狠狠将刀尖刺入连接点。   【鱼龙剑一阶技能, “剑气一”,真实解放】   100点能量,瞬时炸开。   浓郁的血腥被炸开,凄凉的死者景象也一并破碎开去。   而新的景象,缓缓聚合。   孙聆雪再次站在天鹅座小区里。   又是个傍晚, 夕色浓郁如血。   但这一次,那种强烈的真实感削弱了一些,景色的不协调感更强, 令人一眼就能感到“这里不像现实世界”。   孙聆雪发现, 自己站回了原点。   又一个路人经过。   孙聆雪抬眼看去,眼神微微一凝:这个路人,正是不久前, 在她面前一寸寸化作怪物的男人。   她感受到了某种恶意,神情阴沉。   但她的动作并无犹豫。   “请问,今天几月几号?”她抬手拦住路人, 问。   男人带着一种恍惚的神情,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会儿,才慢慢摸出手机, 看了一眼时间。好像系统卡顿的机器人。   “今天是……6月30号……”   说完,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   6月30号……第一次报告出现“求救电话”的前一天?   孙聆雪把任务细节记得很清楚,思忖着:怎么,这是要给她展示因果了?不过,她从来不吃反派洗白那一套, 要洗白也行,死了再洗。   【“聆雪?”】原无相的声音响起。   “我回到了6月30号。”孙聆雪说,“我要去看看。”   【“你突破了之前的空间?行。我这边也突破了空间,回到了现实,但这里也有怪物……不行,我要先保护普通群众,可能来不及和你说话,但我随时在。”】   “收到。”孙聆雪说。   喵呜……   猫的影子一闪而过。   孙聆雪跟了上去。   很快,她到了中庭,这里有一座凉亭,四周绿木成荫,一楼种的花肆意伸展出来,点缀着道路。   倏然,孙聆雪停下步伐。她盯着前方,瞳孔微微缩起。   那是……   一名短发女子蹲在凉亭边,背对她,一只手往前伸着,嘴里反复轻呼:“小花,小花,小花——”   ……这就是她看见的那段影像的主角!   终于出现了。   这个异化区域的源头,会是她吗?   “小花……”   “奇怪,怎么这两天都不在……”   她执拗地喊了好一会儿,这才起身,因为蹲太久、腿麻了,趔趄一下,扶着凉亭的柱子才没摔倒。   接着,她回过头,看见了一动不动的孙聆雪。   孙聆雪也终于看见了她的正面。   这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儿,脸上留着稚气,打扮却是上班族,像是大学刚毕业,眉宇间的疲惫还不足以完全抹去那青涩之气。   看得出来,她尽量收拾过自己,但参差的发尾、发黄的白衬衣、不大合身的裤子、陈旧的运动鞋……还是无可避免地透出一股窘迫。   她似乎也很明白别人眼中的自己什么样,立即避开眼、低下头,匆匆忙忙要离开。   和之前的路人相比,这个女人的“真实感”要强上很多。   孙聆雪没有阻止,也没有出声打扰。过去之事无法改变,既然这是异化生物要给她展示的信息,那看就对了。   等女孩走远一段距离,她才缀上去。   一路到了7栋,女孩进了电梯。孙聆雪盯着电梯,不期然想起现实中坠落的轿厢、无头的尸体,决定爬楼。   她保持了和电梯差不多的速度,爬一层看一眼,等到18楼的时候,女孩走出了电梯。   孙聆雪躲在楼道里,透过门上狭窄的小窗,看见那女孩站在1802的门口。果然——她心中冒出了这个词,愈发屏息凝神。   女孩没有着急进去,而是垂头站了好一会儿,手上小动作变来变去,配合她那深呼吸的声音,是显而易见的抗拒和焦虑。   ——存够钱就租房,存够钱就租房,存够钱就租房……   她嘴里不停念叨着,给自己打气。起码过了一刻钟,她终于攒够了力量,掏出钥匙开门。   大门向外推开。   女孩站在门口,还没进去,屋子里就传出一声小男孩的尖笑。   ——“贱人回来了!贱人回来了!贱人养贱猫,一起死翘翘!哈!哈!哈!”   女孩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也没有多的动作,只是更深地把头埋下去。   “我回来了……”她含混不清地说,跨进房门,贴着墙边走,似乎渴望能和阴影融为一体,不要引起任何更多的注意。   在房门关闭前,孙聆雪放出菟丝子。菟丝子潜入房屋,将对应的画面和声音传入她的大脑。   这是一间普通的三室一厅,虽然说不上小,但因为乱糟糟放了很多东西,还是显得逼仄。窗户边放了好几个大的柜子,遮住了阳光。   女孩换上拖鞋,一声不吭。   但一个小男孩“噔噔噔”跑过来。他应该还在念小学,看女孩时要仰起头,但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却嵌着两颗满布恶意的眼珠子。   “贱人!养!贱猫!”他拖长了声音,怪声怪气,童音尖利,“贱猫!打死!贱人!打死!”   他边叫边笑,声音里充满了某种暗示,并且渴望着这暗示被人接收。   女孩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小男孩更加笑起来。他咧着嘴,举起怀里的玩具枪,对准女孩。   “突突突!”   他开始满屋子跑,避而不说刚才的话题。   “突突突!打死!贱猫!打死!贱人!”   “你说清楚……!”女孩追上去,伸手想抓住小男孩。但她手臂太细瘦,那男孩又壮实,反过来将玩具枪一砸,重重打在女孩手臂上。   女孩捂住手臂。   那小男孩用力太猛,不小心把玩具枪摔在地上,塑料外壳损坏,飞出几点边角料。   他看着这一幕,忽然脸色一变,抬头干嚎。   “哇——妈妈——爸爸!”   “姐姐打我——”   “姐姐为了贱猫打我——!”   他一哭,先后两道人影就幽灵般出现。刚才小男孩聒噪时,他们一声不发,这会儿小男孩干嚎上了,他们就飘然而至,一个人搂着小男孩“宝贝不哭啊”,一个人气冲冲到僵立的女孩面前,想也不想就扇了她一巴掌。   “你这个赔钱货,敢打你弟弟?老子打不死你!”   女孩躲了一下,没挨实。   那男人高大肥胖,自己反而趔趄一下,差点被地上杂乱的物品绊倒。他身体扭了一下,更恼怒起来,油腻腻的肉挤着两只小眼睛,鼻孔一耸一耸,喷出愤怒的气体。   女孩的身体微微发抖,却一言不发,没有解释也没有抗争,只是麻木地站在原地,手指忍耐地蜷缩起来。   男人阴沉地盯着她。渐渐地,他先前那种盛怒的神情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恶意,还有戏谑。这一神情,完全就是那小男孩的放大版。   “我儿子说得对,贱人养贱猫。”他笑了两声,恶意更深重,“我看,你就是天天混在野猫堆里,才这么邋里邋遢,还养成了这副脾气!”   女孩更深地垂头,还是不说话。忍耐,在她身上有了具体的形状。   小男孩还在干嚎,嚎成了背景音,但那双和他父亲如出一辙的小眼睛,却贼溜溜地转着,打量着眼前的情景。   忽然,他挣开母亲的怀抱,拉着父亲的裤缝,嚷道:“爸,给她看哪!”   他迫不及待地说:“让贱人知道厉害!”   他说着,脸上已经迫不及待地咧出了笑容。   男人也笑起来,摸了两把儿子的头。   他转过身,回到房里,片刻后拎出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塑料袋鼓鼓的,包了好几层,面上沾了不少细细的毛。   一股难闻的气味,在屋子里弥漫开。   啪——   男人将塑料袋扔在地上,炫耀一般。   塑料袋的封口慢慢敞开,慢慢露出了其中的内容。一只小小的、残缺不全的爪子,轻轻地滚了出来。   女孩盯着那只塑料袋。   她的神情依旧是麻木的,似乎与世界隔绝。但慢慢的,一种巨大的波动的前兆,在她身上每一寸地方出现了。   “小,小,小……”   她的喉咙跟身体都在抖,声音是碎片,捞不起来一个完整的形状。   “小,小……”   男人将儿子抱在怀里,一大一小两张脸上,是相似的恶意的笑。那被称为母亲的女人站在他们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幽灵般伫立,活像两个男人影子的一部分,而不是另一个完整的人。   女孩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大得恐怖,直愣愣地盯着她名义上的亲人。   那表情中含了某种怪异的危险,令父子俩的表情收敛了一些。   “看什么看!”男人不耐烦地斥责,“你弟弟就想跟这猫玩一会儿,畜生却把你弟弟抓伤了!这我能忍?”   “也怪你,要不是你天天喂野猫,也不至于让……”   啊——!!!   女孩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叫喊。   她冲上去,随手拿起桌上的烟灰缸,重重砸在男人头上。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痛呼。   鲜血。   怒喝。   重物击打的声音。   哭闹。   当一切尘埃落定,客厅里,女孩姿态扭曲地倒在血泊中,眼中没有丝毫生命的光彩。   血浸透了她,也浸透了在场每一个人。   男人渐渐恢复理智,神态慢慢惊恐。   “不,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   片刻后,他一把抓住瘫软在地的妻子,直勾勾的看着她,说:“你也不想老公坐牢,儿子没有父亲吧?”   “帮我……把这东西处理了!”   电锯,钉锤。   灶台,大锅。   马桶的水,冲了一轮又一轮。   杀人容易分尸难。有时候,这句话是一个梗,轻盈无害的玩笑。   有时候,这句话的每一笔画、每一音节,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与罪孽。   门外,孙聆雪抬起手。   【鱼龙剑一阶技能,剑气一,真实解放】   轻轻一剑,崩碎了面前的景象。   但幻境与回忆可以崩碎,过去既定之事,却无可撼动地嵌入事实。   她之所以出手,不止是因为厌恶与愤怒,更是因为,她看见了能量纠缠的空间连接点。她已经知道前因后果,实在不想看下去了。   击破那一点,就能打破这个困住她的空间,去到……   滴答。   雨落下。   新的空间里,她抬起头,看见灰色的天空。   雨不停落下,却并未让她淋湿,空气中也没有雨天特有的潮湿气息。   和之前相比,这个空间的真实感又淡去不少,拙劣得像二十年前的3D游戏。   还没完?孙聆雪看向四周。   还是天鹅座小区,但相比之前,林木没有那么蓊郁,建筑看起来也新了很多。   她照例拦住一个路人,问:“请问今天哪年哪月,几号?”   路人从伞下抬头,脸上一片空白,没有五官。它报出一个时间。   这个时间是……十年前的7月1日。   嘀呜嘀呜——   外面有警笛声远去。   一群人打着伞,朝孙聆雪走来。它们都没有脸,却热火朝天地议论着。   “哎,听说了吗,7栋的事?”   “我知道,有个小姑娘报警,说她继父对她……对吧?”   “禽兽啊——那怎么样,是真的吗?”   “不知道啊,反正她妈说是小姑娘被骂了,报复她继父,啥事儿没有。”   “啧……那你信不?”   “我信不信的有啥用啊?人家当妈的都这么说了。”   “那孩子我见过,看着挺老实的,不像会撒谎吧……”   “谁知道?不过,你看看她家,自从她妈生了个弟弟,她穿的那样哦……”   它们经过孙聆雪身边,它们的议论也经过她身边。   “听说,那小姑娘可怜的,半夜去敲邻居家门,求人家收养自己……”   “这咋可能呢,这就为难人了,有爹有妈的……”   孙聆雪回过头,看着它们的背影。   在她的感知中,空间连接点就悬在那群人的背心,只要她出剑,就能打破这个空间,去往下一个空间。   她刚才还迫不及待想打破这场虚假的幻象。   但现在……   她喉头滚了滚。   她看了片刻,抬手按住耳机。   “原无相。你还在吗?”   【“……啊。”】那边响起沙哑的一声。   “刚才,你也都听见了吧?”   【“……嗯。”】他只应了一声,声音沉沉的。   “你怎么想?”孙聆雪没有忙着动手。她觉得自己已经摒除了感情上的波动,只是冷静地思考局面。没错,她相当冷静,冷静得不得了。对既定的过去生气,是毫无意义、毫无必要的事。所以,她很冷静。   她只是在分析。   “你说的这个‘人形异化’,会是刚才的死者制造的吗?”   “她说帮忙,是想让我们帮她报仇?不应该吧,凭能量体的本事,我认为那一家子应该死得不能再死了。”   【“管它什么想法,人已经死了,现在搞事的只是一团能量体。”】   原无相深吸一口气,沙哑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无论它如何认为,它不是那个可怜的受害者,它只是一个吃人的、需要被清除的祸害。”】   【“聆雪,冷静一些,不要同情‘人形异化’。同情它们,死的就是我们自己。”】   他那头响起了什么东西飞溅的声音,几乎能让人幻视出他将手狠狠捅进怪物的心脏、捏爆要害之后令血液飞溅的场景。   “冷静?你在说什么呢,我非常冷静。”   孙聆雪觉得自己在笑,但实际上,她只是绷紧了嘴角。   “我很冷静——只是,我有些不痛快。”   “每次看到这种事,我都有些不痛快。”   “我总是忍不住想,为什么呢?”   她举起“黑炎之刃”,对准那个能够粉碎幻象、脱离空间的连接点,隔空比划。   比划来比划去,迟迟没有下手。   “我特别讨厌这种事。我讨厌所有让我感到无能为力的事。要我帮忙,可以,麻烦给我我确实能帮上忙的困难,并且准备好让我满意的报酬。”   “甩给我无法挽回的悲剧干什么?觉得我压力太大,帮我哭一哭,有益身心健康吗?”   “少来。”   “这个世界上悲惨的事太多,悲惨的人也很多。我也很惨的,我哭自己都哭不过来,所以我连自己都不哭。”   “强行让我看无能为力的悲剧,搞得我特别火大——但我连发火都找不到人,因为那几个人大概率已经死掉了嘛。”   她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嘴里说着什么帮忙、帮忙,愿望、愿望——关我什么事?”   “自己的愿望自己去,自己的重量自己扛。指望别人帮你,不如指望天上下钱。”   “要知道,有时候,别人不仅不会帮忙,反而还想……”   她没有动,手臂平直地举着,那小小的刀刃也平直地举着。她想起过去某一天,她站在黑暗的楼道里,四周那么静,仿佛世界上只存在三样东西:她,她的剑,还有一个该死的人。她更喜欢这样爽脆有力的局面。   可这世上多的是黏糊糊、阴森森、抓不住也改不掉的局面。   “……反而还想,搞搞破坏,大闹一场。”   【鱼龙剑一阶技能,“剑气二”,真实解放】   700点能量值瞬间释放。   白色剑气,长吟如龙。   菟丝子随风流动,好似飘摇无依的柔弱女子,实则抓住每一点能够攫取的能量,贪婪地据为已有。   能量值减少,却又瞬间回满。   空间碎裂。   新的空间,带着又被减弱的真实感,倔强地袭来,似乎一定要她完完整整看明白。   【“聆雪,你冷静一些……”】电话那头,原无相的声音不太稳定,却还是传达出一缕无奈。   “我没有生气,我非常冷静,情绪非常稳定。”   孙聆雪抬起手,再度用出一招“真实解放”。   还未彻底成型的空间,也被她抓住连接点,瞬间炸碎。   她已经不耐烦了。她不耐烦看这场悲伤的、无法更改的连续剧了。   反正……她也已经看见了。   接连被她炸碎的空间的回忆,浮光掠影般流过,但仅仅是草草一瞥,也足够她懂得其中传达的信息。   在菟丝子的帮助下,她全都看见了。   她看见正常的天鹅座小区,看见女孩的死沉默如蝴蝶轻轻坠落,没有激起任何有力的波澜;偶尔有人问起,凶手哭诉说女儿离家远去,邻居们转头感慨几句“走了也好”,便不再关注。   死去的女孩,甚至没有一个会真正关心她的朋友。她短暂的一生陷在与家庭的纠缠中,真正属于她的,也许只有那只小小的猫。   她也真的和她的猫一起,变成了下水道里的碎渣。   没有人关注女孩的“失踪”。   也没有人真正注意到,从那一天起,7栋1802的房门再也没有打开过。男女主人没有上班,小胖子也没去上学。   然后,电话响了。   叮铃铃——   叮铃铃——   孙聆雪垂下手,手里拿着刀。   又一个空间,将她覆盖。   她正站在道路上。   她放下手,轻轻地呼吸着。她感到自己终于平静了一些,耐心回复了一些,有心思查看四周的情况了。   还是天鹅座小区,但景色完全变了。   天空是模糊的,四周弥漫着暗红色的雾气;小区外是沉沉的黑,看不见马路也看不见其他人。   原本翠绿可爱的道路,现在一片狼藉。   不止一只怪物,正在路上游荡。它们大约两米高,暗红色的、带着些许褶皱但总体光滑的皮肤,脸上有一张裂开的、长满尖牙的嘴,没有其他五官。   它们缓慢地行走着,嘴里滴下口涎。   除了怪物之外,还有一些惊恐的人类,他们四散躲藏,蜷起身体,尽量不出声、不动作。   他们身上,覆盖着一片片薄薄的光幕。光幕上刻着龟甲似的纹路,光滑隐闪,帮助他们躲过怪物的搜索。   那光幕难道是……   【“洞察”成功,发现B级异能“精心计算的防御魔方”】   【“精心计算的防御魔方”,实时收集、分析数据,并生成防御罩。当防御罩数量为1时,最高可抵抗12000能量的瞬时释放威力;当防御罩数量≥2时,防御强度根据数量衰减】   最高抵抗一万二……A级异能的门槛能量值是一万,这岂不是说,全力防御的话,甚至能防御住一些A级异能者?   厉害。   错不了,这是梅尚德的异能。   她回到现实中的天鹅座小区了?   四周并未发现梅尚德,或者其他人的身影。   孙聆雪想了想,走到一只怪物背后,抬腿踢了它一脚。   踢实了——是真实存在的怪物。   孙聆雪侧身避开攻击,随手让菟丝子洞穿怪物的眉心。怪物的血液被菟丝子吸收,不浪费一滴,尽数化为能量。   确定了,她回到了现实,也就是7月15号的天鹅座小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求救电话(4) “来找到我   但看起来, 这个现实可不太妙。   而且,之前进来的时候,怎么没发现小区里躲着这么多人?   “啊啊啊——!”   前方传来人类的惨叫。   孙聆雪拔腿上前。   转过拐角时, 眼前忽然一片红亮,像是大火在小区中燃烧。但定睛一看,那只是雾气变得红亮。它们舞动着,就形成了火海的错觉。   此时,又一只怪物转过头, 发现了孙聆雪。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嚎,就要朝她扑来。   呼——   一条黑色的火龙斜里袭来,凶狠地吞噬了怪物。   “聆雪!”   原无相站在前方, 脸上溅着几滴棕红的、已经干涸的液体, 喊她的同时,他还一个回旋踢狠狠踢爆了旁边怪物的头。   但是,后方也有怪物袭来。   孙聆雪转动目光, 看见一线银光朝怪物刺去,精准地穿过怪物的眉心,又从它后脑勺飞出, 留下倒地的怪物。   “小孙哪小孙,可算见到你啦!出去让我亲两口行不行?我看着这群东西有点反胃,需要可爱漂亮的事物净化一下精神。”   萧崖芝召回手术刀,顺手一整乱蓬蓬的棕色卷发, 语气里不无抱怨, 紧张的神情却放松了些许。   “来了就好。唉,苦海无边,早登极乐……”   愁眉苦脸的梅老爹手持魔方,叹息着、摇头着, 并抬起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捏住怪物的脖子,猛一下将之掼在地上,将头颅砸得粉碎。   孙聆雪的三名队友,自流动的“火海”中现身。   孙聆雪抬起头,看见居民楼的每一扇窗都成了红色,其中不断传来人声;单元楼的入口处,也不断有人跑出来。   每当新的人类跑出来,就会有一扇防御罩生成,笼罩住他们。   但与此同时,手机铃声也会响起。此起彼伏的铃声,有的来自防御罩内的人类的口袋,有的从居民楼里响起,不知道是还没跑出来的人,还是被遗忘的手机。   每当多一声铃声响起,队友们的脸色就变得难看一分。   梅尚德脸上的苦意也加重一分。   当铃声落下,就有一只新的怪物,扒开人类的皮囊,迫不及待地来到世上。不少人明明身在防御罩内,却无力阻挡这一惨剧。   防御罩只能收回,又给予新的人类。又收回,又给予……   重复这一过程,梅尚德的脸色不断苍白,汗水也不断滴落。   萧崖芝也面色凝重。一只白色的金属箱漂浮在她身边,她不断从中取出需要的工具、药品,治疗着眼前的伤者。   原无相的黑色火焰不断燃烧,尽量在怪物造成新的损害前,将它们扼杀。   战斗。   血腥。   暗无天日的环境。   凄惶无力、只能寄望于救援的普通人。   但是……   从这幅末日般的图景中,孙聆雪察觉到了某种不和谐之处。   就像看视频的时候,屏幕忽然抖动了一下,尽管下一瞬就恢复正常,但上一秒的“抖动”仍然停留在大脑中,延续着“不对劲”这一念头。   不对劲的点……   孙聆雪轻轻眯眼。   大脑的思索,并不妨碍她手上的动作。   “菟丝子——”   她唤出菟丝子。   透明的茎条生发而出,轻柔而准确地缠绕上那些怪物。不止是怪物,它还瞄准了正在响铃的手机,这上面也有不自然的能量。   【“洞察”x菟丝子,协同技能,“充能”,解放】   【充能效率:25/秒】   以异能者的标准而言,这些怪物并不强,平均能量值在80,吃一个也就不到4秒钟的事。   孙聆雪将菟丝子分成多束,但“25/秒”这个效率是不变的,也就是说,如果她同时吸收5只怪物,那么每秒钟会从一只怪物身上吸收5点能量。   但她之所以要这么干,是为了削弱怪物的行动,让队友能救下更多人。   “坚持一下。”她说,目光扫过队友们疲惫但坚定的脸,声音略一顿,“我给你们回复能量。”   这三人都是B级捉刀人,如果仅仅自保,根本轻而易举。   但他们为了尽可能保住每一个普通人,用了最笨的方式,就是不断消耗自己的能量,不断庇护每一个看见的人,甚至明知徒劳,还试图拯救那些开始变成怪物的人。   不断消耗,甚至腾不出手补充能量,因为摸一个能量食物出来、啃两口的功夫,也许就漏下一只怪物,也多了一名牺牲者。   他们两人耳朵上都没了耳机的踪影,多半是给谁了,毕竟耳机上吊了一个防御罩嘛——孙聆雪发现,自己看一眼就猜到了,心情就有点怪怪的。不是,她为什么要看一眼就知道啊?   这种人不为已死了活该的时代,到底哪里来的圣母……好人真的不长命,懂不懂啊。   孙聆雪心中轻轻一叹,双手一抬。   菟丝子透明的茎条上,挂出了一颗淡金色的“果实”——临时能量球。   这些能量球体积不大,一颗只有100能量,结出一颗就立即飞向一名队友,拍进对方的身体。   第一个得到补充的是梅尚德。有陌生事物飞来,他还下意识躲了一下。   “别躲。”孙聆雪操纵菟丝子,“啪”一下把能量球拍进了队长的胸膛。   “唔……!”梅尚德明白过来,喃喃一句“厉害”。   接着,又一颗能量球结出、飞下,拍进了萧崖芝身体里。   “谢了!”萧崖芝匆匆忙忙地说。   第三颗能量球,拍进原无相身体里。本来想拍他胸膛,但他恰好动了一下,能量球无意拍到了他脸上。   “唔噗……!”   孙聆雪假装没看见,继续操纵菟丝子。   以4秒钟为一次间隔,能量球结出、拍出,结出、拍出……   此消彼长,队友们的精神迅速好起来,而怪物们迅速萎靡下去。   不到五分钟,被吃干抹净的怪物尽数消亡,包括蜕变到一半的新生怪物。   还有无数只手机,也停止了响铃,在原地缩成一团,变得扭曲而焦黑。   ——“好……”   ——“好厉害……”   见到这一幕,四周幸存的人们颤抖着声音,下意识发出些许感叹。   三名队友终于不用应付怪物,也略略松了口气。萧崖芝赶紧救治伤者,无数纤细的缝合线从她手上飞出,在同一时刻里进行着数十场外科手术。   原无相吁出一口气,甩了甩手上粘稠的怪物血液。那些暗红色的液体缓慢坠落,有水银一样的重量。   “聆雪,咳咳……”他走过来,发出一阵止不住的咳嗽,脸上却慢慢浮出笑容。   “可以啊——做得好!这就是顶尖的植物类异能者?不仅可以支援能量,还可以团灭怪物,后勤能跟上也太舒服了……咳咳……”   他侧过头去咳,吐出一些发黑的血沫,但他自己全无所谓,随便一揩了事。   “你怎么了,受伤了?要不要也让萧崖芝帮忙治疗?”孙聆雪忍不住问。   “咳咳……没事,我动得厉害了就这样,半个残废,但还算能打。”   原无相一摆手,毫不在意,叫了孙聆雪过去,四个人重新汇合。不远处还坐着一名蓝色马甲的捉刀人,那是此前见到的陈毓秀,她还活着,只是失去了意识。一面防御罩笼在她身上,是梅尚德的异能。   小区里暂时没了怪物,但依旧漂浮着暗红的雾气。人们虽然渐渐有了点声响,却还是下意识压低声音,于是四周都是窃窃私语,更加重了诡异的氛围。   孙聆雪朝前走,目光却依旧轻轻地巡视着四周。   滋滋……   滋滋……   轻微的扭曲,伴随着轻微的异响。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究竟……   【“你更加能听见了吧?”】   奇怪的声音,贴着她耳侧响起。   孙聆雪脚步一顿。她看向前方队友,发现他们一切如常,看来只有自己能听到。   或者说,是那团“能量体”只想跟她说话。   【“吸收了我这么多能量之后,我们之间的联系果然更强了。”】   孙聆雪站在原地,没有再朝队友的方向走。她目光扫过斜前方,看见那棵树下坐着一个昏迷的人,蓝色马甲……是之前遇到的D级捉刀人,陈毓秀。   之前遇到——在7栋1802遇到的。   而幻象中的受害人,也住在7栋1802。   【“我需要你帮忙。我要知道TA真实的愿望。”】   那个声音顾自说道。   【“来吧……找到我。”】   【“找到我,否则……”】   [我用青春赌明天……]   突然,孙聆雪的手机铃声响起了。   在如今的环境下,乍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宛如一滴水落入油锅,令所有人的头皮都炸开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原无相。   他一瞬回身,脸上那种表情几乎是狂怒;这种愤怒的神情,说明他在一瞬间想明白了敌人的真正目标,甚至想明白了敌人对自己等人的愚弄。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孙聆雪已经按下了接听键。她是自己按下的,甚至打开了免提。电话公放。   ——【“救救我……!”】   不同于那个声音,电话那头是一个哭泣着的女人的声音。她的音色已经喑哑不堪,也近乎绝望,却又怀有一丝无法放弃的侥幸。   她恳求着,却也是隐隐威胁着,哭道:   ——【“求求你找到我,救救我,不然……”】   ——【“我们都会死!!!”】   孙聆雪略略抬头。   眼前的空间彻底扭曲,此前轻微的“不对劲”,终于彻底揭露,变成了无数景象的破碎。   当她再次垂下目光,她已经重新站在楼道间,面前是一扇住宅大门。   门牌号:1802。   四周寂静,没有声音,也没有人。只有她,还有眼前这扇门。   她放下手机,手指搭上门把手。   轻轻一用力,门就开了。   之前陈毓秀从中扑出来时,孙聆雪曾隔着缝隙,看了一眼门内的情景,看见暗红色的雾气弥漫其中。   而现在,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座非常普通的住宅:过时的装修,渗水的天花板,斑驳的墙面,到处堆放的杂物。没有任何暗红色的雾气。   孙聆雪踏入其中。   “我猜,那种暗红色的雾气,才代表虚假的空间吧?”   她声音平稳。   “从一开始就在骗人了?故意放走陈毓秀,让我们看一眼屋里的场景,在潜意识中形成了‘能量体所在的地方,漂浮着这种暗红色雾气’的印象。”   “之后,每打破一层空间,景色就会显而易见地虚假起来,营造出一种‘我们正在破局’的错觉。”   “最后,是飘满暗红色雾气、非常真实、挑不出一丁点毛病的空间,让我们觉得那就是你所在的地方,是现实。”   “但其实,那也是假的。”   “你一直都在这里,在7栋1802,这个你曾经受害的地方,等着我。”   孙聆雪走进客厅,看向右侧。   右侧尽头是阳台,有一扇飘窗。飘窗前摆了一把椅子,一个女人坐在上面,背对着孙聆雪。她一动不动,似乎在凝视窗外。   它说:“啊,你也是聪明人。我喜欢聪明人,这样好说话。”   “可惜聪明人不喜欢你。”   孙聆雪说着,目光掠过客厅和接连的餐厅。   地面,墙面,家具……   到处都溅满了鲜血。有的很新,有的陈旧。   除了血,还凌乱地散落着人类的肢体、躯干,甚至三分之一的头颅,滚落在地的眼球……   孙聆雪收回目光,视线焦点只落在窗边的女人身上。   “毕竟我没有变态的爱好。”她声音平静依旧,却冷了许多。   “是吗?那很奇怪。我还以为人类都喜欢这些。”窗边的女人依旧不动,头微微垂着,双手收拢在身前,“我只是用人类喜欢的方式对待他们。”   孙聆雪说:“我可不觉得有人喜欢被这么对待。”   “不,人类就是很喜欢这些。”   它轻声说。   “用粘鼠板粘住老鼠,看着老鼠不断挣扎,直到血淋淋地挣脱出去,剩一张完整的鼠皮。”   “宰杀鸡鸭的时候,割喉一点点放血,直到死亡。尽管如此,它们的尸体变成一道菜之后,说不定只被吃了几口,剩下的就当垃圾扔掉了。”   “甚至,哪怕养宠物狗,人类也要剪掉它们的尾巴和耳朵。”   “你难道没有给网上的视频点过赞吗?被短尾的柯基,被剪耳的杜宾,都很可爱吧?朝着人类摇尾乞怜,根本不记得自己受过的伤害。”   “我这人不看短视频。”孙聆雪的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更没有动摇,“倒是你,短视频刷了不少嘛,虐待动物的买方市场有你一份力啊。”   那个声音沉默下去。   接着,它说:“你也只是在这一方面,不这么做而已。”   “渴望凌虐弱小,是人类的天性。”   孙聆雪眉毛一挑:“所以你想说自己是一报还一报?你要为自己的行为辩护?”   “辩护?不。我是在说,我并不认为人类的做法有问题。”   “所以,我也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有问题。我记得那句话,物竞天择,弱肉强食。”   孙聆雪握着刀,用刀尖点了点窗边的生物,嘲笑说:“那你恐怕记成了互联网傻*版本,那句话本来叫‘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重点在于生存,而不是杀和死。”   “嗯……我明白了,你说这么多,是因为愤怒?”那个奇怪的声音,流露出深思之意。   “谁说的?我很冷静,我最大的优点就是情绪稳定。”孙聆雪继续用刀尖点一点那道背影。   那个声音轻轻笑了一下。   “啊……我明白,确实,也会有你们这样奇怪的人类,明明心里也存在那些暴虐的欲望,却要自己制止自己,还要说什么,有制约才是人类……”   它忽然沉默了。   又过了一会儿,它才幽幽说:“真奇怪,我明明不讨厌人类暴虐的天性,可是,我更喜欢你们这样的人。”   “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当这句话响起的时候,屋子里,有什么紧绷的东西断掉了。   下一刻,卧室方向传来一阵哀嚎,紧接着是柜门被重重推开、摔在墙上的声音。   继而,一个女人跌跌撞撞从房间里冲出来。她瘦弱矮小,朝孙聆雪伸出手,脸上每一寸皮肤都刻满了求生欲。   “救救我,救救我……!”   这个声音……   这才是那个拨打求救电话的人的声音!   孙聆雪眼神一凝。   就在女人要扑过来的时候,孙聆雪抬腿一扫,直接将女人踢飞出去、撞上餐椅。女人摔在地上,摔得重,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更别说动作。   “……咦?”   它惊讶起来,声音波动。   “嗨呀,不好意思啊,我一看你是幻象中那谁谁谁的妈,我的身体就自己动了。”孙聆雪重新站好,脸上竟然浮出笑容,“没事吧?还好吗?还站得起来吗?”   女人刚出现的时候,孙聆雪还有些震惊。她本来以为,求救电话只是“能量体”放出的诱饵,用来捕猎、吃人、壮大自身,可怎么出现在眼前的是个活人?怎么会真有一个打电话的活人?   紧接着,那女人一抬脸,孙聆雪就认出来了:这就是幻象中,那个可怜的女孩儿的生母,也是那个在女孩儿死后,递上钉锤、煮好热水的畜生。   她还活着?她为什么还活着?她刚才在一堆残肢里看见了那个男人的头,还有那个小男孩破碎的脸。   可这个女人为什么还活着?   一瞬间,孙聆雪的脑海中转过了无数疑问和无数猜测。   被杀害的女孩……   确定死亡的继父和弟弟……   还活着的母亲……   这东西费尽心机都要单独找她,还反复说要她“帮忙”……   还有这东西刚才发表的乐子人言论……   难道……?   孙聆雪忽然产生了一个猜测。这个猜测非常奇怪,也很大胆,却能解释上述所有异常。   无论心中怎么想,孙聆雪面上都只是带着微笑,徐徐补上一句:   “要是还站得起来,我就再踹一脚。”   趴在地上的女人:……   窗边的生物:……   那个声音再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给你一个活着离开的机会。现在,你可以做个选择。”   “你可以选择,保护这个女人,尝试杀掉我。”   “或者,你同情我的遭遇,和我站在一边,那么就杀了这个女人。”   “你要怎么选?”   孙聆雪看了看地上的女人,对方满脸惊恐,也满眼哀求。   她又看看窗边的背影,那身影瘦弱可怜,还像活着时那样,带着挥之不去的瑟缩之感。   孙聆雪深吸一口气,亮出“黑炎之刃”。刀口向前,刀背映出一线她的面容,于是她看见自己唇角微弯,目光沉沉。   “我选……”   【鱼龙剑二阶技能,剑气二,解放】   白色的剑气。   透明的菟丝子。   刀刃划破空气时的啸声。   她轻轻舔了舔牙齿。   “……都杀了。”   刀光,率先指向那刚刚才从地上爬起的女人。女人呆呆地看过来,似乎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张麻木的脸上连惊恐都是麻木的。   ——“咦,你要先杀她?”   奇怪的声音,感到奇怪。   孙聆雪已经递出了刀。   纵然对方只是一个普通人,她也用上了全力。   杀一个人,是否困难、是否能成,要看杀人者是什么实力,被杀的人又是什么实力。   孙聆雪是C级的异能者,她手中的刀是C级的能量武器。她还拥有可以限制对方行动、力气的菟丝子。   而对方只是一个没有异能、肌肉松弛、反应迟钝的中年人。   她要杀她,应该比切一只苹果更容易。   但孙聆雪的表情郑重,没有露出丝毫轻视。   沉沉的刀光,载着一往无前的剑气,转眼来到了女人眉心前。纵然刀尖尚未亲至,剑气也已划破了一丝肌肤;皮肉绽开,一丝鲜血流下。   “啊……”   和孙聆雪相比,女人的动作缓慢极了。她眼里堆积的恐惧是缓慢的,她想要后仰躲避的动作是缓慢的,她喉咙里本能发出的尖叫也是缓慢的。   这个缓慢的、笨重的女人,在那个傍晚,也是以如此迟钝的动作,一点点粉碎了女儿的尸体。   现在,当她试图挽救自己的性命,也并没有挣扎得更快些。   这样的人,原本不该避开孙聆雪的刀。   然而……   ——砰!   一道狭长的黑影猛然袭来,重重击向孙聆雪!   这一击如暗夜中的闪电,骤然而来,带着避无可避之势。   为了避开这难以躲避的一击,孙聆雪不得不收回刀,还借助了菟丝子的力量,才堪堪与那道黑影擦身而过。   她在地面站定,也定定地看着那道黑影。   那是一道影子,准确来说,是一道人影。   那影子斜斜映在墙面,抬着双手,姿态有些怪异。   接着,影子慢慢收回,也慢慢变回了正常人的形状。   于是,孙聆雪的目光也追着影子,来到了影子的源头——那个窗边的生物。   窗边,原本坐在椅子上、始终一动不动的女孩,现在站了起来。   她不仅站了起来,还转过身,面对着孙聆雪。   女孩左手蜷在身前,右手抬起;她的影子投映在墙上,就是刚才攻击孙聆雪的黑影。   女孩看着孙聆雪。   孙聆雪也看着她。   饶是有所猜测,饶是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当孙聆雪真的亲眼看见女孩时,她的喉头仍不自觉地一滚。   在她前方不远,女孩僵硬地站着。她穿着发黄的白衬衣、不大合身的裤子、陈旧的运动鞋,每一样都沾着黑色的血迹。   每一样,也布满了缝合线。衣服也好,裤子也好,鞋子也好,全都先被扯成了碎片,又歪歪扭扭拼凑在一起。   被撕碎又拼好的事物,大体还是原先的样子,可也处处都和原本不同。   就像女孩本人一样。   她站在那里,看着孙聆雪。那张脸布满了伤痕,连眼球也是用碎片拼出的、凹凸不平的样子。   所有露出的肌肤,也全都一样:伤痕遍布,凹凸不平。   她就用这副模样,直勾勾地看着孙聆雪,那张七零八落的嘴唇轻轻动了几下,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不要……”   “不要……”   “不要伤害……”   “不要伤害妈妈……”   “喵呜——”   女孩怀里,一只同样满身伤痕、还只有一只眼球的奶牛猫,轻轻叫了一声,   “你看,就是这样。”   猫的嘴里说出了人语,正是此前一直和孙聆雪对话的奇怪声音。   它舔舔爪子,语气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好笑,又带着点恼火。   “你说,人类到底是怎么想的?被害成这样,还要保护她妈。”   【作者有话说:】   应该没有很恐怖?我不太会写很恐怖的东西。我觉得奶牛猫都很聪明,反正比我家猫聪明……    第41章 求救电话(5) “她真正的   ——被害成这样了, 还要保护她妈。   孙聆雪一动不动,表情丝毫未变,握着刀柄的手指, 却收紧几乎嵌进去。   随着这句话,一层层波纹泛起,裹住女人。接着,女人的身形凭空消失。   【“洞察”成功,发现B级异能“自己的房间”】   【“自己的房间”, 一千枚碎片,一千片空间,有没有哪一个, 能放进我自己的房间?】   这是第一次, 孙聆雪更多注意异能描述的内容,而不是感叹“好厉害”。   又一个B级异能。   原来,这个异化区域里, 存在着两只B级生物。这哪里像C+的任务?B+还差不多。出去得加钱……   孙聆雪这么想着,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描述上挪开。   接着,她收起了刀。刀滑入刀鞘, 静谧无声。   “呀?”奶牛猫舔舔爪子,发出惊讶的一声,尾巴尖也晃了晃,“投降了吗?”   “不打了。两个B级, 我打不过。”孙聆雪耸耸肩, “你们要杀了我是轻而易举的,但大费周章把我一个人弄来,说吧,有为什么事?”   “唔……喵。”   奶牛猫歪头瞧她, 眼睛眯起又张开,尾巴尖很有节奏地轻轻摇摆。它忽然愉快起来,说:“第一次见到这么上道的人类。”   “哪里哪里,”孙聆雪礼貌地说,“我也是第一次看见知识这么丰富的猫。”   “我才不是猫,按照你们的说法,猫已经死了,我只是它催生出的能量体……喵。”   奶牛猫的尾巴大幅摇摆了几下。“本来想把你打个半死再谈,可既然你发现了,那就算了。”   窗边的椅子自行转动,僵立的女孩重新坐下。猫栖息在她膝盖上,将要求缓缓道来。   “喵,是这么一回事……”   作为怨恨催生出的能量体,猫也好,女孩也好,形成之后,它们的本能反应就是吃人。不断吃人,不断获取能量,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进化。   第一个晚上,它们吃掉了这家的男主人和小儿子,也就是女孩生前的继父、同母异父的弟弟。   接着,猫想吃掉女主人,也就是女孩的生母。   可当猫出手的时候,女孩却动用异能,阻止了猫的举动。   干什么,要抢能量吗?好啊,来决一死战,看谁更厉害——猫这么威胁,亮出爪子和尖牙。   可女孩只是默默地站着,没有任何想争斗的意思。   猫觉得奇怪,但也不想都打一架,于是继续朝女主人伸爪子。   可女孩再次出手。   于是猫发现,它做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伤害女主人。只要向女主人出手,女孩就会阻止它。   你是有什么毛病吗?你以为你真的是那个人类吗?就算真的是那个人类,也不应该保护把你分成好多块的人吧。——猫气坏了,对着女孩张牙舞爪,把这些话反复说了个遍。   但无论它说什么,女孩都没有反应。她和它不同,似乎没有想法、没有自我意识、没有表达,是更单纯的能量体。   所以,这么单纯的能量体,为什么会反复阻止猫伤害那个女人?   “……只有一种解释。”   奶牛猫的尾巴大幅摇摆,瞳孔张大,喉咙里发出不悦的低吼。   “她死前的强烈情绪,催生出了我们,所以,我们也受限于她的愿望。”   “喵……我接受的愿望,是求助。”   “但她接受的愿望,我就不知道了。”奶牛猫拍拍女孩的膝盖,语气有点嫌弃,“我本来以为,她是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她妈妈,就是人类所谓的愚孝。”   “但又不是。”   “只要我不是真的打算杀了她妈,无论我怎么伤害那个人类,玩弄她的精神,都没有关系。”   孙聆雪想了想,问:“难道只是不想让你动手?”   “算你这个人类有几分本事,和我想到一起了……喵。”奶牛猫得意了一瞬,又挥挥爪子,泄气地说,“我试验过了,也不是。”   “我找了一些人过来,包括你们那个同伴,叫……陈毓秀?对,包括她。我让他们做选择,要么杀掉我,要么杀掉她妈。”   奶牛猫用一种苦苦思索的困惑语气,谈论杀戮如谈论未完成的课题。   “除了陈毓秀,其他人都选择杀掉她妈。可不管谁出手,这个人都要护着她妈,奇怪极了,喵!”   “我本来都很不耐烦,都打算跟这个人打一架了。”奶牛猫又拍拍女孩的腿,但收回了爪子,只用肉垫拍,“这个时候,你出现了。”   “从你吸收‘看门狗’开始,我就知道,你有特别的本事。”   孙聆雪:“看门狗……?”   “就是你们说的荆棘,没有品味的称呼。”奶牛猫又不耐烦了,甩甩尾巴,“不要纠缠这些细枝末节了,想不想活命?想活命就快拿出你那个细细的、长长的东西,跟这个人沟通一下,问问她的愿望到底是什么,要怎么样才能杀掉她妈嘛!”   它说着说着,似乎有点委屈,还有点撒娇。   要不是它脚边散着断肢、眼球,说不定还真有几分可爱。   孙聆雪看一眼猫,又看向女孩。她是用无数碎片拼成,眼球暴露着,脸部肌肉没有丝毫变化,与其说这是“人”,不如说是一具会动的尸体。可奶牛猫一口一个“这个人”。   她没说话,只抬起手,放出菟丝子。   “对对对,就这样喵!用你的怪东西看看,她到底想干嘛喵!”奶牛猫高兴得连连点头。   孙聆雪张开手指。   菟丝子又分为五根细丝,轻柔地缠上那一具僵硬的人体。   女孩坐在椅子上,面对屋内的血腥,膝盖上坐着她的猫,一动不动,只有那对缺了眼皮的、血淋淋的眼球,凝视着孙聆雪。   菟丝子的茎条上,生出小小的刺,刺破了人体的表皮。   作为一株合格的寄生植物,菟丝子能够获取的不止是能量,还有些许信息。   孙聆雪闭上眼,以便意识更加沉浸。她失却了眼睛的视野,却张开了精神的视野,她似乎进入了菟丝子的内部,看见能量如水流缓缓流动。   其中,还有小小的淡蓝色碎片,那是……记忆?   她迎上去,抓住那些碎片。   紧接着,一段又一段的记忆,伴随着缭绕不去的情感,在她脑海中涌现。   她看见女孩小时候,大约只有六七岁的模样,和妈妈挤在同一个被窝里,咯咯笑着,听妈妈讲那个已经讲了很多遍的童话故事,再在一个晚安吻后沉沉睡去。   她看见女孩稍大一些,牵着母亲的手,蹒跚地走在雪地里。女人脸上是乌青的伤痕,走得也踉跄,嘴里不断念着:宝宝,妈妈带你走,不要你爸爸了,今后没有人会打我们。   她看见女孩背着书包,蹲在川流不息的街道边,看着疲惫的母亲从街的另一边走来,但是看见她时,母亲还是露出笑容。   她看见女孩站在母亲身边,抬着头,看那个后来成为她继父的男人,女孩感到不安和害怕,可看见母亲脸上久违的光彩,女孩忍耐了所有的情绪,只是灿烂地笑起来。   她看见女孩上了中学,已经日渐沉默,一个夏日的傍晚,女孩在房间里换衣服,突然继父打开了房门,女孩惊恐地回头,却无力阻止后来发生的一切。   她看见女孩哭着向母亲伸出手,换来的只是一个耳光,而母亲抱着新生的儿子,涨红了脸、含着泪,用充满恨意的声音说,“你以为你能勾引谁?”   她看见女孩穿着校服,孤独地站在学校走廊里,同学从她身边经过,窃窃私语着,嘲笑她校服下破了洞的T恤、油腻的头发和身上的异味。   她看见女孩徘徊在小区里,忽然发现一只幼小的奶牛猫,女孩呆呆地看着猫,猫不安又凶悍地叫着,那是她们第一次相遇。   她看见女孩偷了家里的剩菜,蹲在路边喂猫,看猫吃得狼吞虎咽,女孩眼里慢慢有了光,脸上也终于有了笑。   她看见……   她看见女孩躺在血泊里,用最后的力气扭头,看向母亲。母亲,她的妈妈,站在男人和男人的儿子的影子里,用充满恐惧的眼神望着她。多少年来,她再一次在母亲脸上看见了痛苦,她觉得那是对她的疼惜——久违的疼惜。   女孩拼命挪动嘴唇,想要发出生命中最后的一个词,那也许也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个词。   M……   Ma……   妈……   孙聆雪倏然收回意识,从无尽的记忆碎片和缠绕的情感中抬头,如溺水之人露出水面,迫不及待地吸了一口气。   当她再次看向那个女孩,正好看见,两行发黑的血泪,从女孩眼眶里缓缓流下。   她也看着孙聆雪,那乌黑的、僵硬的两瓣嘴唇,轻轻一动。   “妈……妈……”   “好……疼……”   “我……好……疼……啊……”   她的记忆被菟丝子搅动,那构成她核心的强烈的情感,也一同被搅动。这份动荡刺激了她,让她缓缓站起来。   奶牛猫惊呼一声,轻盈跳落,急得“喵喵叫”,又问怎么了。   可女孩只是抬起手臂,再次释放异能。   空间波动,那个女人重新出现。   “妈……妈……”   女孩流着血泪,慢慢走近那个不断发抖的女人,又慢慢弯下膝盖,蹲下。   她看着女人,举着手臂,用破碎的唇舌,艰难地说:   “疼……”   “再……抱……”   “抱……”   女人瘫坐在地,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她原本就已经惊恐至极,现在看见这么个怪物朝自己逼近,她的精神再也支撑不住。   “啊——!!!”   她凄厉地叫起来,手脚并用,拼命朝后退。命悬一线之际爆发出的体能,甚至令她抽空使劲踹了女孩两脚。   “鬼——滚开!杀人犯,妖怪,不要过来……!!!”   女孩被一脚踹在心窝。她没动,还是那么呆呆地举着手臂,只缓缓低头,去看心口的脚印。   “啊啊啊啊啊……!”   女人还在惨叫,似乎已经失去所有理智。   这时。   一道娇小的影子,一闪而过。   寒光一闪,划过亢奋地尖叫的女人的咽喉。   鲜血飞溅而起。   女人的尖叫戛然而止。她睁大眼,本能地捂住喉咙上的伤口,嘴里发出“咕嘟咕嘟”似的气泡音。她侧身倒在地上,身体抽动着,但还有气,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吵死了,喵。”   奶牛猫跳回地面,慢慢舔一舔爪子,声音里的不快几乎凝为实质,正缓慢滴落。   它倏然扭头,看着边上跪坐的女孩,愤怒地嚷嚷:“你还护着她——你还护着她!你甚至还要她抱抱你!讨厌讨厌讨厌喵嗷!”   “要说多少次!你不是她女儿,你就是一团能量体!”   女孩没有回嘴。   她只是呆呆地望着胸前的鞋印,嘴唇还在缓慢地蠕动。   “疼……抱……抱……”   “喵嗷——我把你也杀掉算了!!”   奶牛猫浑身的毛都炸了。   它几乎真的要飞扑出去。   可这时候,女孩抬起手,伸向它。她也抬起了头,那张布满血泪的、破碎的脸上,此时竟挂着一个微笑。   那是个僵硬的、浅浅的、扭曲的笑,但……那也确实是个笑。   她看着奶牛猫,伸着手。   “小……花……”   “抱……抱……”   奶牛猫弓起的脊背,倏然僵硬。它的尾巴原本绷紧如一只长矛,现在却一点点柔软下来,一点点垂下。   它望着女孩。一只猫的脸上,竟然能露出那么复杂的眼神。   “我也不是那只猫……喵。”   它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而后,它轻盈跃起,投入女孩的怀抱,还伸出一只爪子,用肉垫轻轻摸了摸女孩的脸,为她擦去一丝血泪。   “喵……抱抱。”   女孩抱着她的猫。   猫缩在她的怀里。   过了许久,奶牛猫才回过头,看着孙聆雪。   “人类……你既然看过她的记忆,那对我们的事情,已经全部清楚了吧?”   奶牛猫的声音,变得非常平和。   孙聆雪注视着她们,片刻后才微微一点头。   奶牛甩甩尾巴:“那你也知道,我们其实没有杀那么多人吧?”   孙聆雪又轻轻点头。   是的,她不仅看见了女孩生前的记忆,也看见了她死后的记忆。她看见女孩和猫杀死了这家的父子,那时他们的力量还比较弱小,只有D级。   奶牛猫拨通“求救电话”,只要得到“会帮你”的承诺,就能多积累一丝力量。   等她们的力量积累足够,奶牛猫就开始杀戮,通过吃人来快速获取能量。   拨出的“求救电话”,如果对方拒绝接通,就会变成吃人的怪物。怪物吃掉的所有人类,都会转化为奶牛猫的力量。   猫选择的第一个目标,是继父的朋友,继父曾经和这个“兄弟”隐晦地炫耀,说对继女如何如何,于是那个人也在某一天追上女孩,试探着伸手。   猫选择的第二个、第三个目标,是明知“兄弟”想干这种事,还选择包容的家人。   正当猫要对第四个目标下手时,女孩却阻止了它。   女孩不仅保护了“母亲”,还保护了小区里其他人。   猫无法直接获取力量,气得每天挠墙,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建立起异化区域,通过“求救电话”慢慢吸收入类的能量。人类惊恐不安绝望的情绪,也是能量的一种,而且非常适合她们。   “喵……要不是因为这个人,我早就吃光这里头的四千多人,变成A级能量体了!”   猫说着说着,又生气,又用肉垫拍拍女孩。而女孩只是将它抱得更紧,于是猫忍不住“咕噜”了两声,本就不重的力道变得更轻。   孙聆雪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她问。   “喵嗷?”奶牛猫歪头,忽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你不杀我们吗喵?”   孙聆雪淡淡道:“两个B级呢,我杀不动,我不过是个柔弱无害的植物异能者罢了。”   “喵……”   奶牛猫仍旧歪头瞧她,忽然恍然大悟:“你不知道?你没有看见?”   孙聆雪一怔,下意识蹙眉:“没看见?”   “原来这个人的记忆里没有那一段……也对,是我先醒的,猫厉害,人笨。”   奶牛猫挺了挺胸膛,有点骄傲,又说:“那我就大发慈悲,直接告诉你。人类,听好了,就算你不动手,我和这个人——”   “也快死啦!”   孙聆雪略略睁大双眼。   她看她们几眼,声音平静,说:“不说她,只看你,你活蹦乱跳的,不像要死的猫。”   “都说了我不是猫,喵。”奶牛猫完全忘记了,刚才自己还洋洋得意说猫厉害、人笨,只顾着反驳。   猫说:“我们就是快死了。人类,难道你不好奇,这种地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两个B级能量体吗?”   孙聆雪沉默片刻,说:“我确实想过这个问题。”   “对嘛——是这样的,我们死后,有人跑到这个小区,说了一堆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   “让猫想想……说什么,‘本来看上这个异能,结果全毁了,不想白跑一趟,干脆养个能量体,成熟了再收割’——这种奇怪的话。”   奶牛猫重复了一遍,有点好奇地问:“人类,你听得懂吗?”   “听不懂。”孙聆雪神情渐渐凝重,“但是,感觉不难懂。”   她想起了菟丝子的一阶技能,“挖掘”,这个技能可以从死去的能量生物身上取得“异能凝结核”。   难道还有类似的异能或者道具?   她的沉默,被奶牛猫理解成了嘴硬。   “不懂就不懂嘛,猫也不懂。”奶牛猫舔舔爪子,“猫只知道,我和这个人的升级速度太快了,就好像……”   它说着,轻轻打了个寒颤,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就好像,我们拼命成长,也在拼命被自己的异能吸收一样。人类,你体会过那种感觉吗?”   孙聆雪想了想,摇头。她虽然吐槽过自己的异能太智能、怕不是有自我意识,可她潜意识里能感觉到,她和异能是一体的,绝对分不开。   “你不懂啊……”   奶牛猫有些失望,眼睛略有黯淡。   “猫还想,要是你们有办法,能让这个人活下去也行……这个人很蠢,很笨,她没有杀过人,都是猫杀的。她还救过人呢。”   奶牛猫说得很认真,也有些疑惑:“人类,你说,为什么她这样的人,生前和死后,都没办法活下去呢?”   孙聆雪不得不闭了好几次眼。   然后,她才轻声说:“因为,人类的社会总是如此。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   奶牛猫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猫脸上露出一个接近笑容的表情,那是个有点机灵、有点得意的笑。   猫说:“可猫觉得,你是一个能把道理变成现实的人。”   孙聆雪一怔。她想问为什么,也想说自己并没有这样的野望,但奶牛猫已经顾自说起来。   或说,奶牛猫骄傲地宣布:“猫喜欢你。这个人也喜欢你。”   “所以,我们都觉得,与其再死一次,被怪人‘收割’掉,”猫模仿那个词,“还不如把异能交给你。”   “……我?”孙聆雪真正吃惊起来。   “你不可以拒绝……也不准看不起!”猫伸出爪子,点了点孙聆雪,龇了龇牙,似乎在表达威胁,“猫和这个人的异能很奇怪,看起来很厉害、感觉能量有很多,其实能量一直在流失,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吸收……猫搞不懂。”   奶牛猫摇头,有点遗憾:“只能交给你这个人类去搞懂了。”   说着,也不管孙聆雪怎么反应,猫已经自顾自抬起一只爪子,肉垫朝外,昂起头,神气地“喵”了一声。   回应猫的动作,一直低头的女孩,也慢慢仰起脸。她望着猫那小小的爪子,面上僵硬的微笑略略加深了,显出一丝温柔。   两道光芒,从她们身上放出。   一黑一白两粒小小的光球,飞向孙聆雪。   【“洞察”成功,发现B级异能凝结核“为什么不帮我”(残缺,能量321点)】   【“洞察”成功,发现B级异能凝结核“自己的房间”(残缺,能量548点)】   【是否转化为能量并吸收?】   头一次,孙聆雪根本不想管什么吸收能量的提示。   她只是不由自主地跑上去。   “你们……小花!”   她看见,猫和女孩的形体在溃散。   她不觉提高声音:“小花……她叫什么?你的人类叫什么?”   “喵?”   不断溃散的奶牛猫,又歪歪头,还是那么狡黠,又挺得意:“我的人类叫郑念!”   “我还没有告诉你,郑念的心愿!”孙聆雪伸出手,却抓不住那些溃散的光点。   猫露出疑惑的眼神:“她不是……想让她妈再抱抱她吗?”   孙聆雪摇头。   “郑念真正的愿望是……”   “……带上她的小花,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租一个只属于她和小花的房子,渡过谁也不伤害、也不被谁伤害的……安稳的余生。”   她不想,可声音一哽。   “她的愿望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那个叫郑念的女孩,像所有善良的、软弱的女儿一样,对母亲爱恨交织,恨着那个女人,却也无法真正狠下心舍弃那个女人。   但是,也仅此而已。   她真正的愿望,是带一只流浪猫去远方,让猫不再流浪,也让自己不再流浪。   【作者有话说:】   下章彻底结束这个本    第42章 求救电话(6) 副本结束   【为什么不帮我】——这是怨怼生出的异能。   【自己的房间】——这才是真正的愿望。这个愿望里, 不仅有她自己,还有一只小小的奶牛猫。   直到死……不,直到死后, 她也依然记得这个愿望。她那愿望的力量,比怨怼更强。   “啊……”   奶牛猫呆呆片刻,忽然大声“喵呜”几下,用已经没有的猫爪,去拍打郑念。   “笨笨笨笨——难怪你的力量比我强!怎么有你这么笨的人类!怎么有你这么蠢的人类!怎么有……”   “只能让……”   “……我这个聪明的猫, 收养蠢笨的你啦。”   她们的身形,彻底溃散开去。   两只作为源头的B级能量体消失之后,这个异化区域也彻底解除。   虚假的空间消失, 虚假的怪物消失, 虚假的杀戮和血腥……统统都消失。   孙聆雪站在逼仄的房屋里,环顾四周。   接着,她看了看地上的女人。这个女人还在抽搐, 还有气。   她拿出手机,拨打120,接着拨打110。   “喂, 我要报警,有个女人协同她老公,杀了自己女儿并分尸……”   不杀这个女人,是郑念的选择。   孙聆雪尊重郑念的选择。   但她要让这个女人的所作所为, 包括她那个死去的丈夫的所作所为, 全部暴露在天光下。   既然这个女人为了生活、为了体面,不惜残害自己的女儿,那么,她就要让这个女人永远失去正常生活、失去体面, 一辈子抬不起头。   挂断电话,她静静站了一会儿,但心里还是烦躁。意识到之前,她已经伸手去摸烟,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到,才想起来自己戒烟有段时间。其实也不是真犯烟瘾,只是觉得手里应该捏着点什么,否则,未免也太空旷、太安静了。在如此逼仄的、充满断肢碎片的空间里感到空旷,她真是有病啊……她笑了一下。   “将道理变成现实……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孙聆雪呼了口气,略闭上眼,假装有人能听见。   “但做到这点小事,还是足够的。”   她转过身,想要离开这里,余光里却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孙聆雪猛然转头。   先前奶牛猫和郑念所在的地方,有一粒雾蒙蒙的、半个小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珠子,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它黯淡无光,也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孙聆雪无法判断它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是一直都在,还是突然出现?   它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就像家里偶尔会出现的怪垃圾,可孙聆雪看见它,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心悸。   几乎在心悸产生的同时,那粒珠子动了!   上一刻它还待在两米之外的地面,下一刻它就出现在了孙聆雪的眼前,竟是想要直直冲进她的眉心!   她瞳孔紧缩,倏然感到被什么极其恐怖的存在凝视着。   她想退,身体却无法动作。   幸而,鱼龙剑还在。   白色小剑直冲而出,一头撞了上去,将珠子抵御在外。   叮——!   无形的剑尖对上神秘的珠子,撞击出层层叠叠的回音,令人神经直跳。   撞击发生的刹那,孙聆雪也终于能动,她后退一步,却并不退缩,因为她直觉退避只会召来失败,背水一战却有生机!   她抬起双手,唤出菟丝子;透明茎条将鱼龙剑和珠子团团围住,遮得密不透风。   她试图吸取珠子里的能量,然而,菟丝子却传来挫败的情绪,表示它无法突破对方的防御。   这是第一次,孙聆雪遇见了明明有能量波动,却连一点点能量都无法吸取的存在。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洞察”……失败,当前能量值695/700】   【发现未知能量体,等级差距过大,无法进一步检测】   等级差距……过大?   孙聆雪屏息凝神。   上一次出现这个提示,还是面对苍天上的“星幕”。可那至少是举国之力修建的设施,这颗灰白的珠子又是什么?   一滴冷汗,自鬓角流下。   她能感觉到,从灰白色珠子之上,传来一股强烈的衰败、晦暗气息,那股气息悄然遮蔽了四周,阻止外人发现这里,也阻止她逃走。   而在那衰败之中,又古怪地翻涌着能量,那能量驳杂不纯,却又汹涌澎湃。   更重要的是,那能量中传来了熟悉的气息,似乎正是奶牛猫和郑念流失的能量!   ——与其让那个怪人收割……   ——我们的能量像是被什么吸走了……   奶牛猫那困惑又带着恐惧的话语,再次在她脑海中回荡。   一秒,两秒,三秒。   每一秒钟,都变得极其漫长。   每一秒钟,她都能感到自己在缓缓落于下风。   她更能感觉到,从珠子身上,传来了急迫而贪婪的气息,就像饿了多日的猛兽遇见肥美的猎物,迫不及待想将她拆吃入肚的急迫与渴望!   珠子想吃了她……   它想要她的异能!   孙聆雪清楚地接收到了这一信息。   更令她惊异的是,就在她察觉珠子想吃了她的时候,她心中也骤然生出一股欲望——她也感到,自己急切地、贪婪地,想要吃了那颗珠子!   想吃,好想吃,想吃想吃想吃……就算是冒着被反过来吃掉的风险,也想要吃掉这个东西!   孙聆雪甚至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又舔舔牙齿。   这什么突如其来的强烈食欲啊……   尽管产生了一丝轻微的抱怨,可她的大脑还是依从本能,高速旋转起来,对着眼前的局面,苦苦思索着:要怎么样,才能吃掉一个明显来历不凡、对你很有敌意,还明显比你厉害的东西?   要是有什么外力能借助一下……   【“喂……喂……聆雪……孙聆雪!!!”】   伴随着杂乱的电流音,一直被屏蔽的通讯,突然接通了一点。耳机里,传来原无相断断续续的呼唤。   不仅是耳机,门外的方向,也隐约响起了脚步声,还有火焰燃烧似的轻微“噼啪”声。   那是……   【“洞察”成功,发现B级异能“饕餮”】   是原无相!   孙聆雪眼睛一亮,暗道一句“来得好”。   此时,她的冷汗已经将脚边地面打湿一小片。菟丝子团出的屏障,也渐渐凋零。   鱼龙剑渐有不敌之相,却还凭着一股傲然之意,执著对抗。   孙聆雪紧盯着前方,紧盯着鱼龙剑,还有剑气对面的珠子。她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而且立刻决定实施。   她仍然保持着原本的姿态,没有回应耳机中断续的呼唤,好像仍旧全神贯注、苦苦支撑,对抗着那缓缓逼来、贪婪无尽的珠子。   一寸,两寸,三寸……   就是现在!   孙聆雪下达指挥。   鱼龙剑遵从她的心意,倏然消失;菟丝子拿出全力,一拥而上,奋力抓住那灰白的珠子,只为争取一瞬的凝滞!   为了这一瞬的凝滞,菟丝子那丰润的枝条倏然枯萎,透明染上焦黑。   但也确实,那一粒灰色的珠子,在半空停滞了一瞬!   在这一瞬里,孙聆雪手持“黑炎之刃”,令鱼龙剑附着其上,朝着门口的方向,奋力掷出一击!   【鱼龙剑二阶技能,“剑气二”,真实解放】   技能放出的同时,她左手抓住从空间项链里取出的C级能量食物“糖方”,胡乱塞进嘴里,令能量瞬间回满。   她已经做好了再释放一击的准备。   但万幸,她全力的一击,尽管没有全部破开灰白珠子的屏蔽,却到底将晦暗的气息撕开了一条口子。   那是一道裂缝,极轻微。   可下一刻,从那裂缝里,黑色的火焰爆裂开来!   几乎是一瞬间,那冰冷的火焰就填满了整个空间,奇异的是它没有损害任何家具,而是一路狂奔扩张,精准地烧毁了那股晦暗的气息,也精准地烧到了那颗灰白珠子上!   那种熟稔与狠戾,活像这火焰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什么,也无数次处理过类似的情况一样。   灰白的珠子凝固在半空,隐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对这珠子而言,黑色的火焰并不致命,却明显损害了它的力量。   孙聆雪要的就是这一幕。   她没有丝毫迟疑,体内的能量更是早已回馈给菟丝子,将它的伤势修复完毕。   菟丝子重振旗鼓,伸出枝条、探入黑色火海,轻盈又准确地抓住那颗灰白珠子,然后——   【协同技能,“充能”,解放】   孙聆雪知道自己很勉强。她面对的,是起码高了她两个等级的东西……也就是说,这颗珠子至少是A级能量体,还诡异又神秘。   她远不是它的对手。哪怕施展策略,成功放出了“充能”技能,她首先迎来的,也是突然降临的头痛!   痛,痛,痛痛痛……   头痛欲裂。疼痛像一张细密的蛛网,在她头骨上一瞬降临,又像地震中龟裂的大地,在不停震荡出新的痛苦。   但是……   在能够将人压垮的痛苦里,孙聆雪却只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狮子搏兔,兔搏狮子,谁又能说……兔子没有一点点机会,反过来给狮子致命一击?   “啊——!”   她并不知道自己发出了尖叫。   她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吃了那东西!   疼痛令时间愈发漫长。   但其实,从黑色的火焰烧遍四周、灰白珠子被菟丝子缠绕,再到孙聆雪发出尖叫,时间只过去了一秒钟。   而下一秒……   灰白色的珠子忽然一瘪。   没错,是“瘪”,就像微型的气球被扎破,气一瞬漏光,灰白珠子瘪了下去。   【获得未知能量体,尝试强制令其休眠……】   【休眠成功】   【尝试分解外壳,分解成功后,将转化为能量吸收】   【开始分解……】   精神世界里,一团灰蒙蒙的能量,出现在花瓣旁。   起初它还扭动几下,像是试着逃走,很快就一动不动。一道翠绿的能量,从“协同进化”的花瓣中流出,将它严密包裹。   鱼龙剑也归位。它所在的花瓣上,翠绿能量也上涨一截,缩短了和第三颗星星的距离。   呼。呼。呼……   孙聆雪觉得有点吵。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这是她自己的喘气声。   不止是她的喘气声,还有破门而入的队友。   原无相一手扶着她,一手按住耳机,正冲另一头嚷嚷,说什么“萧崖芝你赶紧过来,她情况看着不太好”。   她情况看着不好吗……?   孙聆雪才发现,自己的身体非常沉重。她尝试转动目光,才发现眼皮粘连着,再看见地上的血,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在流血。   看来,她勉强将高等级的能量体纳入体内,多少还是有点影响……   但值啊。她在心里给自己点个赞。   她勉力抬眼,看见前方地面,躺着一片小小的、灰白色的东西,那是珠子残留的躯壳。它变得很扁,像被取走了豆瓣的蚕豆衣。   “那个……”   虽然头很重,还有点晕乎乎的,她却还是抬起手,指了指那点残留,问:“那个是……什么?”   “那是‘夺舍珠’……”   原无相说了什么,但孙聆雪只听请了那东西的名字。   “那东西来自哪里……?”   她有气无力,却还是又问一句,因为她很好奇。   没想到,她单纯的好奇却让原无相激动起来,甚至有点气急败坏。“那是……都让你不要说话了!保存好力气,等萧崖芝赶过来……她来了!”   凶什么?孙聆雪感到一阵轻微的不满,于是她决定回击两句。   但在她想好怎么回击之前,一阵脚步声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惊呼,听起来是萧崖芝,还有梅尚德。   他们是被房间里的血腥场面吓到了吗……?   孙聆雪确实有些太昏沉,思绪都散碎起来,东一块西一片的。她觉得自己还听见了一串警笛声,但不确定是不是听错。   她能确定的只有,自己的脑袋越来越沉,视野也越来越模糊。   想睡了……   在有生命危险的时候,睡觉是危险的,可能一睡不起。可既然萧崖芝在旁边,应该没问题吧……?   保险起见,她还是强撑着睁开眼,问:“我现在能不能睡一觉?我好困……”   一只手搭在了她眼睛上。   “可以,睡吧。别担心,我,我们会守着……”   孙聆雪没有听见后面的话。   前半句允诺,已经足以让她放松心神,放任自己滚进睡梦的深渊。   彻底睡过去前,她最后一点思绪是:   ——我要把郑念和小花的故事讲出来,让她们没有白白存在。   *   孙聆雪以为自己会睡很久,没想到醒来后,自己还在天鹅座小区里。   她身处小区大门前的会议室里,不远处还有警察在问话。原无相和梅尚德在那里,跟警察说什么。   她睡在沙发上,旁边是萧崖芝,后者跪坐在边上,一只手搭在孙聆雪额头,半闭着眼睛,异能持续发动。   孙聆雪第一眼看到她,晃眼竟看见了故人的影子,不由怔了怔,才彻底回神。   这一怔之间,萧崖芝已经露出惊喜的笑容。接着,她又收起这样的神色,换上她惯常的轻快又沉着的笑脸。   “你好啊睡美人儿,我的医术不错吧?”萧崖芝冲她眨眨眼,有点嬉皮笑脸,“你外伤不重,主要是精神负担太大,这是异能使用过度的表现,我给你用了我引以为豪的‘快速休养’。聆雪,这次……实在辛苦你了。”   最后一句,语气很温柔,还不无内疚。   孙聆雪觉得自己这回虽然冒险,却获得了好处,对方实在没什么可内疚的。只是她不好解释,就转移话题,问:“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小时。”萧崖芝说。   孙聆雪坐起来,看向警察的方向。萧崖芝也看了一眼那边,笑容淡了一些。   “聆雪,你之前报警说的事,我们已经听过了,也将那个女人交给了警察。梅老爹和原神也都知道了。”萧崖芝语气认真起来,“也许原神忘了告诉你,原则上,异化任务的详情是保密的。”   孙聆雪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萧崖芝。   萧崖芝也看着她。   棕色卷发的女人,试图严肃神情,但很快,她脸上只剩了无奈。她忽然叹了口气,投降似地举起两只手,苦笑道:“我的小姑奶奶,我是不是没告诉你,之前我就是一时冲动,把本来该好好带回去的犯人给——”   她比了个手势。   “——结果换了个严重失职的处罚,回去是又被关禁闭,又被原来的小队开除,还免费当了好几天劳动力,才加入这支小队,现在还算留用观察呢。”   “你当然没跟我说过。”孙聆雪愣了一下,忽然有点明白,“你说的失职,难道是指我们小区那个人渣?你把他杀了?”   她眼睛微亮。   “呃……不是,是下面,那什么,你懂的,”萧崖芝咳了一声,又比划一下,“就,那啥了嘛。”   哦……孙聆雪懂了。   她露出钦佩之色,比了个大拇指。   然后,她转身继续走。   “哎——大熊猫,等等!”萧崖芝站了起来,“都说了任务保密!”   “异化任务保密,不异化的又不保密。”孙聆雪脚步不停,没有回头,“我只是要把一桩凶杀案讲清楚……我要把受害人的故事讲清楚,就这么简单。”   看着她的背影,萧崖芝抬起的手慢慢收回。她撩了撩耳发,再度无奈起来:“唉,那可是异化源头的来历,原则上也该保密。”   “不过……”   女人的眼神,与那头的队员相碰。他们显然听见了这边的对话。但他们站在那里,神色如常——该凶神恶煞的还是凶神恶煞,该愁眉苦脸的也愁眉苦脸。   唯独没有想阻止大熊猫的意思。   不知不觉,萧崖芝唇边出现一缕弧度。   哎,有什么办法?大不了三个人一起吃瓜落。也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再记个处分……现在这么缺人,还真能一口气开除三个B级了?   那一头,大熊猫已经开始跟警察报告了。大熊猫的语气很平静,好似她对一切悲惨全无感觉,可那平静背后,却是极度的认真与投入。   一个真正冷血的人,是无法如此投入在他人的悲剧中的。   怎么说呢……   萧崖芝低下头,拿出手机,打开内部系统的群聊,发了个笑脸。   【萧崖芝:可捡到宝啦!不仅是能力上的大熊猫,也是精神上的大熊猫,好可爱哦,想要!】   那一头,两个队员也低头看消息。梅尚德先低头,原神忙着看人,慢了一拍。   【梅尚德:呵呵,是的】   中老年人,总把“呵呵”当慈祥用语。   【原无相:精神大熊猫?不至于】   【原无相:顶多是个小熊猫】   萧崖芝的笑容忍不住扩大,这会多了点戏谑。   【萧崖芝:是吧?小熊猫更可爱,更招人疼?】   【原无相:……说什么鬼话】   那一头,男人猛地放下手机,朝这头很凶地瞪了一眼,满脸写着警告。   萧崖芝优哉游哉,顾自坐回了沙发。   真好。她模模糊糊地产生了这个念头,却自己也不大清楚具体是什么“真好”。   她只是模糊地想:真好。   要是能有一个能力合适、性格勇猛,精神又跟他们这群人很契合的大熊猫……就真的太好了。   *   警察离开后,孙聆雪想了想,又联系了一个博主,她以前做过一段时间自媒体,认识了这个博主,是专门做国内外凶杀案追踪和分析的。她把事情告诉对方,对方果然很感兴趣,说要亲自来千灯市调查。   接着,她又问:“那个灰白的珠子……叫‘夺舍珠’?是我想的那个‘夺舍’吗?”   一说到这个,几个队友的脸色就微微变了,显然都知道内情。   “……对,是你想的那个。”原无相皱着眉毛,一脸嫌恶,好像光是提到这东西,都让他恶心至极,“那是一种很特殊的……玩意儿,我们甚至搞不清楚它到底算能量生物,还是能量道具。”   “唯一能确定的是,它存在了很多年。它是一个国际异能犯罪组织惯用的工具,用来催熟并夺取他人的异能凝结核。”   “异能凝结核?”孙聆雪重复,心中一动。她能借用菟丝子,挖取死亡能量生物的异能凝结核,但果然……通过其他方法,也能做到?   “没错,恐怖吧?你的异能今天是你的,明天可就不一定了。”原无相冷笑一声,“那个组织的口号是,‘只有强者才配拥有异能’,但实际上,他们只是一群利欲熏心的疯子,掠夺别人的异能,只是为了制作强大的武器道具。”   “甚至,还有一种说法,他们之所以夺取他人的异能,是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间奏 任务结算+   孙聆雪听得专注。   原无相正要说, 旁边梅尚德突然咳了两声。   “无相,聆雪还没正式加入。按规定,是不能透露太多的。”梅尚德委婉地说, 又看向孙聆雪,温声道,“不是防备你,聆雪,只是违规是有技巧的, 一次违规太多,不大好交待。”   “等你加入捉刀人……或者你想加入异管会,你都能了解更多。”   “在此之前, 还是让我们循规蹈矩, 保密那个组织的名称和详细情报吧。望你见谅。”   他说得这么诚恳,孙聆雪当然表示理解。   只不过,根据原无相透露的一点信息, 她想起了不久前刘家派来的杀手。   她记得,按照官方的说法,异能者总数不多?既然如此, 异能犯罪集团的人数应该也不多……   那个杀手的背后,也会是这个集团吗?他死后可确实留下不少好东西。   “我明白了。”孙聆雪没有多问,只是点头,“那我暂时没有其他问题。”   “那就走吧。”梅尚德笑一笑, 说。   出了大门, 临走前,孙聆雪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天鹅座小区。   郑念和猫不在了,夺舍珠被她吞了,异化区域也自然消失, “沉默”状态也解除。   眼前的小区重归正常……只是少了那么几个人。   根据统计,天鹅座小区一共死了五个人,就是奶牛猫杀死的继父、小儿子,还有继父的朋友一家三人。   其他居民都只是不同程度地受了伤,不少流血,看着吓人,但都是皮外伤。最严重的一个是惊慌之下跳楼逃生,把自己摔走了半条命。   捉刀人小队之前经历的血色空间也好,怪物杀戮也好,都只是郑念和猫制造的幻影而已。   如果没有郑念,猫也许真的会大开杀戒、玩弄人命,毕竟它是猫啊,猫也爱虐杀猎物,所以它说自己并不讨厌人类的暴虐天性,还真是一只哲学猫呢。   但因为郑念的存在,猫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当一只乖猫。   奶牛猫小花很乖,连死后都保持着善良的郑念更乖,可他们下场如何?所以才说,好人不长命的。   孙聆雪抬了抬手,但又放下。没什么好道别的,人和猫都不在了。   她又坐上了来时的那辆MPV,彻底离开此地。   此时,距离他们到达千灯市,不过过去了一天多。   现在是清晨八点半。   正好赶上早高峰,车开不快,车窗外是缓慢行进的车龙,远处楼房间夹着一轮灰蒙蒙的朝阳,勉强送来一些朝气,但不多,好像太阳也属于周一早上的上班族,满腹怨念来上工。   MPV的目的地是捉刀人在千灯市的分部,据说按照惯例,出任务的捉刀人都能在分部好好休息、放松,不收钱,是福利。   梅尚德说,离开千灯市之前,还是该好好放松一番。“有福利就该尽情使用。”他耷拉着眉眼,这么说道。   于是,车车开到了一处私人会所,外表低调,内在像五星酒店,有健身房、游泳池、五种不同的餐厅、游戏室,甚至还有温泉区。   “千灯市有温泉吗?”孙聆雪问。   “烧的热水啦。”萧崖芝果断回答。   有点离谱,细想又很合理。   工作人员给他们开了一间“标间”。   说是“标间”,走进去才发现是六星套房,有五间独立卧室,每一间都自带浴室,甚至有按摩椅,外面还配了游戏主机、台球桌、麻将桌。还有专门一间会议室,用玻璃墙隔出来。   梅尚德从会所前台领了一只黑色的手提箱,拎到会议室,打开箱子后从中取出一块薄薄的、暗银色的金属板。他将金属板放在桌上,轻轻一点,金属板自行折叠,又发出亮光,竟变成了一台电脑。   他开始写述职报告,并让其让人去休息。   “去玩,去睡觉,去泡温泉,都行……晚上一起吃个饭。”他继续耷拉着忧郁的眉眼,有气无力地驱赶队员们,完全看不出他不久前还能一把按碎怪物的头。   “哦对了,让聆雪先挑房间,她这次功劳最大,也最辛苦。”梅尚德想起什么,多叮嘱了一句。   萧崖芝立即笑道:“那我要和大熊猫一个屋子……我开玩笑的,原神你瞪我干嘛。”她有点悻悻起来。   原无相板着脸。孙聆雪醒来开始,他就一直保持这副戾气深重的表情。按萧崖芝的说法,是“原神居然让夺舍珠逃走了,雷霆震怒”。   其实没有逃走,是被她吃掉了——又不能说。孙聆雪知道真相,但不敢吱声。   她向来不为利己而心虚,此时却有些例外。   谁让队友们都待她友善?就像现在,原无相明明满心不悦,却还是努力挤出一点笑,也努力好声好气,叮咛她说:“快去休息,你异能使用过度,能多睡会儿就多睡会儿。”   孙聆雪忍不住回了个很好的笑脸,温声答应下来。   挑了一间从窗户能看见大片绣球花的房间,看了会儿景色,然后拉窗帘、关灯,倒头就睡。   确实是累了。精神世界里,花瓣正一点点分解“夺舍珠”的能量,随时随地都占据着她部分精力。   一觉黑甜,睡到中午。   孙聆雪醒过来的时候,手机正好震动两下。新的好友申请,是萧崖芝。   【萧崖芝:申请占有一个大熊猫的好友席位!】   孙聆雪通过了。   【萧崖芝:大熊猫起来吃午饭!可以选海鲜自助,中餐,西餐,火锅,请问尊贵的大熊猫女士,您想吃哪种?】   【萧崖芝:要是你睡到晚上,这个问题就换成晚饭!】   【孙聆雪:我起来了,随便吃什么】   她爬起来,洗了把脸,拉开窗帘。   正午的阳光比清晨强烈许多,那层灰蒙蒙的、懒洋洋的尘雾消失了,窗外的绣球花在阳光下愈发艳丽,大团大团的粉紫、粉蓝、粉白,将庭院装点得格外华美。   孙聆雪看了会儿,心情终于开朗不少。   【孙聆雪:还是吃火锅吧!】   【萧崖芝:就是嘛,辛苦之后就要热热闹闹体会一下重回人间的感觉[嘻嘻]】   火锅果然吃得热闹。   孙聆雪埋头苦吃,碗里的菜怎么都吃不完,总是吃一口,萧崖芝就给她夹两份,原无相一边指责说“萧崖芝你这样搞得菜凉了不好吃”,一边给孙聆雪塞咸蛋黄小酥肉、糍粑冰粉、冰淇淋,说解辣解热。   梅尚德吃得少,时常看着他们笑,眉眼都没那么苦了。   吃到最后,孙聆雪额头冒了不少汗。菜终于吃干净了,她抬起头,才发现萧崖芝笑眯眯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哎呀,大熊猫终于笑了。”她一撩耳发,眼波妩媚横生。   孙聆雪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确实在笑。   萧崖芝忽然伸出手,轻轻一捏她脸颊,笑说:“第一次出异化任务,看见悲剧,不好受吧?表面再怎么冷静厉害,心里还是个小孩子呢。难受就说出来,哭一哭也没关系,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没哭过。”原无相嗤之以鼻。   梅尚德却说:“你是没哭,你当初第一次出任务,回来之后直接发烧昏迷,住院输液三天。”   原无相露出恼羞成怒但又不好意思否认的神情,最后只能扭过脸,抱臂沉默,假装刚才的对话没发生。   孙聆雪轻咳一声,说:“我没有不好受,也不想哭。”   “真的?”萧崖芝挑起眉毛。   “真的。”孙聆雪坚持,“我心硬如铁。”   萧崖芝却笑,笑得身体轻颤。花枝乱颤,这个词忽然有了具体的形象,唯一不同,是她那如花妩媚的眼里,还藏着清正的锋刃。   “好吧,心硬如铁的大熊猫。”萧崖芝最后这么说道。   可以选择今天在会所住一天,住两天也行,但孙聆雪还是选择下午坐飞机回家。   回到益水市,下飞机后,她收到了原无相的消息。   【原无相:老爹把述职报告提交了上去,他建议这次任务评级提升成B+,成了的话,报酬会翻五倍】   提高一整个评级,报酬会提高这么多?孙聆雪想想,也觉得理所应当,两只B级能量体所造成的威胁,相比两只C级,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原无相:这次的报酬,80%给你,我们三个分剩下的20%】   八成都给她?孙聆雪有点诧异。   【孙聆雪:是认真的,还是特殊照顾想收买我?】   【原无相:认真的。我像那种会收买人的人吗?】   其实还挺像的……   【孙聆雪:行,你们没意见,我当然更没意见】   【原无相:好。另外,你交给我的那两枚逆鳞,我已经联系上了一名研发师,大概能做出准A级的能量武器】   孙聆雪回了个表情包“多谢”。   原无相回了个“客气”,就没再发。   但等孙聆雪上车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两下。   【原无相:所以……你对我们印象怎么样?】   孙聆雪眨眨眼,手指点了点屏幕。   【孙聆雪:某人之前不是对于自己的“团队氛围”非常自信吗】   【原无相:……】   【原无相:但我觉得我们这次表现得有点拉】   【原无相:尽管牵扯到了那个组织,但三个B级都没能看穿能量体的幻境,确实太拉了】   孙聆雪稍有惊讶。   【孙聆雪:你也太实诚了】   【原无相:嗯?】   【孙聆雪:根据我的经验,不择手段、坑蒙拐骗、有一分吹十分、功劳自己揽有锅别人扛,才是现实里真正的成功之道】   【孙聆雪:老实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被人卖了还要谢谢人家】   【原无相:……】   【原无相:那不是我的成功之道】   【原无相:还有个消息告诉你,这次能量大波动后,异化任务急剧增多,我们忙不过来了,上面计划开放招募】   【原无相:也就是说,如果你只是为了多拿一份异化任务的报酬,不用非得加入我们或者异管会】   因为惊讶,孙聆雪再次挑了挑眉。   但这一次,她没有表露,只回了个笑脸,表示知道了。   ……   这天的晚上,孙聆雪登录官网时,收到了“任务通过,发放奖励”的站内私信。   前天一口气刷完的四个探索任务,都确认通过,一共发放积分1050分,论坛信用点数400点。   官方效率还是不错嘛……刚这么想,又弹出新的私信,提示她“异化任务已结算”。   这下孙聆雪是真意外了:白天才完成的异化任务,这会儿就结算了?别是仍旧按照C+等级结算的吧。   怀着这点疑虑,她点开私信。   【尊敬的“玄天霜刃超音速阿絮”:   您于7月15日-7月16日期间,参与完成的C+异化任务“求救电话”,现已确认完成。   参考您小队提交的述职报告与建议,委员会同意将任务评级上提为B+,原定报酬按B+等级补足。   现按照“80%贡献比例”为您发放任务报酬:   ·奖金[400000]   ·积分[12000]   感谢您为社会安全与人类文明所作出的贡献。】   落款是“异化管理委员会”。   报酬……多少?   奖金40万?   积分一万二?   啊?   孙聆雪眼睛稍稍睁圆了眼。她过去也知道有钱人赚钱快,一天能赚别人一年的收入,但她从来都是帮忙处理别人财富的那一个,别人的钱对她来说只是个数字和奋斗目标。   现在,她成了天上下钱的那一个?   不不,这是卖命钱……   可是很多人卖命也挣不到这么多。   她周五刷了一天探索任务,其中三个的报酬都只有200分,探索神秘洞穴的任务给了450分,加起来还不到这次报酬的十分之一。   异化任务,原来这么赚的吗?   不……仔细考虑一下,这个任务占去了两天时间,而且是因为情况特殊,队友分了她八成,才会一口气拿到12000。   如果按平均值计算,她正常会拿到15000/4=3750分,折合一天赚1875分。   这样比较的话,也没有比探索任务高很多。主要是她周五图方便,只接了最简单、报酬最低的C级探索任务。而这次的异化任务,等级可是B+。   更重要的是,探索任务除了本身的报酬,还有不少额外收获,只要找到了就都是自己的。这么一折算,又是探索任务更赚了。   计算令人头脑清楚,也有助于平稳心态。这是孙聆雪在求学生涯中获得的最大的收获。   她徐徐吐出一口气,起身去倒了杯水喝,这才坐回电脑前,又打开玄武手环查看【账户余额】。   【当前积分:19438】   同时,手机上也收到银行的短信,通知她入账40万。短短半个月,单说存款,她已经有70万出头了。   紧接着,新的短信发来,是陌生的私人手机号,自称是存款银行的投资顾问,孙聆雪是VIP客户,希望加个好友方便专门为她服务。   孙聆雪有点哭笑不得。她自己就是学金融的,虽然没在银行待过,但很清楚这些人的套路:说是投资顾问,其实是帮银行卖理财的,尤其那些铁定会亏的产品,都是由他们鼓动三寸不烂之舌,找有点小钱但又不是真正有钱有势的客户,帮他们接盘这些产品。   俗称:销售找韭菜。   看来,她短期内连续大笔入账,已经引起了这些人的注意。   她懒得搭理,直接拉黑了事。   这次收入丰厚,论坛会员等级也即时提升成了“黄金”,解锁了不少新权限。   不过孙聆雪今天没打算刷论坛,只随便看了两眼。正要下线,系统提示她,“交易区”版块有人戳她。   她只挂出去了一项交易,就是那枚多出来的“幽暗之蛇的逆鳞”。尽管刚赚了一笔,但孙聆雪对赚钱始终保持勤奋积极态度,立刻重新坐下来,点开通知。   【来自“交易区”用户“日积月累123”的聊天申请】   【日积月累123:你好,这枚“幽暗之蛇的逆鳞”可以便宜点吗?】   哦,砍价啊。孙聆雪不以为忤,毕竟她挂6000,只是抱着别贱卖了的心思。   【玄天霜刃超音速阿絮:你出多少?】   【日积月累123:4000可以吗?】   【玄天霜刃超音速阿絮:婉拒了哈】   【日积月累123:对不起,我是真的没钱了,但也是真的需要这个】   孙聆雪稍微考虑了一下。从历史成交价来看,“幽暗之蛇的逆鳞”真实价格在4500左右,4000的价格虽然低,但随着异能者的增加、异化生物的增加,她判断这一道具的价格走向是下降的。   不过……   反正她现在钱包较厚,心态很稳,不急着出手。实在不行,自己用好了。   【玄天霜刃超音速阿絮:你另找卖家吧】   说完,她就准备退出聊天。   但新的消息弹出。   【日积月累123:4000之外,我再加一张C级“隐身符”,行不行?】   隐身符?孙聆雪心中一动,她知道这个。   C级能量道具“隐身符”,注入10~500能量,获得1~50分钟的临时buff“隐身”,对B级能量生物也能生效。   她之前逛交易区的时候,看到过这个道具,也挺感兴趣,但这是一次性道具,售价却高达1000积分,她没舍得买。   如果加上这个的话,对方的出价实际达到了5000。   孙聆雪露出微笑。   【玄天霜刃超音速阿絮:4000,两张C级隐身符】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对方发来一句回复。   【日积月累123:……3500,两张隐身符,快递费都由我支付】   【玄天霜刃超音速阿絮:成交】   孙聆雪愉快同意。   “交易区”提供实物交换的服务,只需要在后台输入双方答应的价格、物品,官方还会提供付费的实物快递服务。   交易达成后,对方就将3500积分打给了官方,并预约了快递服务。孙聆雪也同样预约了快递服务。   实物会先寄给官方,走一次验货流程,再由官方送到收货人手里。   官方送达后,就会将账户里的3500分打给孙聆雪。   如此细致的服务,如此权威的背书,当然是收费的,单方收取100积分,所以,“日积月累123”主动提出承担所有快递费,还是很心诚的买家。   孙聆雪答应对方,明天就把东西寄出去。   下线后,她又跟黄婉云聊了两句,问了问异能up账号的准备工作。黄婉云兴致很高,跟她说了不少,一言以蔽之就是基本顺利。   她还提到了另一件事,说是因为她在大群里问了下做up的事,结果李珏跑来加她。   【黄婉云:他说他也要做这个,问我是不是跟你一起,还非要跟我们一起拍,说什么联合创作[白眼]】   【孙聆雪:他的优势是什么?】   【黄婉云:嗯?我没问,我直接拒绝他了】   【黄婉云:等……聆雪,你想跟他一起做吗?】   【孙聆雪:他家有钱,联合创作的话,让他出出血、砸点流量推广,我们也能蹭蹭】   【黄婉云:咦……你不讨厌他?】   【孙聆雪:不讨厌也不喜欢】   【黄婉云:可他们那群人不是让你不开心吗[皱眉]】   【孙聆雪:还好?我跟他就普通同学,我记得他高二才转过来,交集不多,不太熟】   【黄婉云:啊?他是转学生?】   【孙聆雪:对的,怎么了?】   【黄婉云:我还以为……算了算了,没什么】   【黄婉云: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我加他问问看】   【孙聆雪:嗯,我相信你的判断】   【黄婉云:好,我会认真观察的】   孙聆雪回过去看了看聊天记录,忽然有点知道黄婉云在想什么了。她弯起眼睛,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开心。   【黄婉云:对了……】   【孙聆雪:嗯?】   【黄婉云:没什么,想说早点睡^^】   正好,孙聆雪也打算去睡了。虽然异能者精力充沛,但她还是更喜欢早睡早起的健康作息。   今天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就来挑一挑,看跟异管会一起出个什么任务。   ……   六楼。   黄婉云望着手机屏幕上的“晚安”表情包,也回了个表情,这才在母亲的催促下,准备去洗漱。   还是不说了,感觉很小题大做。   她一边刷牙,一边想。   什么一个人出门的时候,感觉有人在偷看她……想想都尴尬,感觉像是什么自恋狂,才会觉得别人的目光无缘无故会在自己身上。   大概是太累了。   黄婉云这么想着,放下牙刷,关上卫生间的灯,走向卧室。   在她所不知道的远处,某扇窗户边,一只望远镜漂浮在黑暗中。   镜筒中,有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和异管会的任务本,前任家的相关人物要开始慢慢出场了。    第44章 异化学校(1) 异管会的任   清光市。   这是一座北方小城, 离海近,七月盛夏也并不是太热。   一名年轻人坐在漆黑的海边,身边放着一只明亮的手提灯, 还有玄武手环投出的幽光照在他脸上。   【玄天霜刃超音速阿絮:成交】   太好了!   看见对方终于同意了交易,他禁不住松了口气。虽然有点肉疼两张“隐身符”,但是他自己交易心切,多出一些就多出一些。   他迫切需要一枚“幽暗之蛇的逆鳞”,来打造一件精良的防御装备。   这样一来, 等异化任务向普通异能者开放,他才更有把握。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打磨实力, 最终去到父亲生前牺牲的那个地方……   思绪翻飞。他凝望着漆黑的大海, 神情有些恍惚。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那是鞋子踩着沙滩走来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沙哑的、略有含糊的男声响起来。   “……大晚上待在外面吹海风,会感冒的。来, 加件外套。”   一件夹克被扔过来。年轻人躲开,嫌恶地看了一眼,冷冷说:“我不要这种充满烟臭味的外套。”   身后的人声音一噎, 有点讪讪地辩白:“我最近戒烟了,尤其这几天,一根都没抽。”   那你为什么声音含含糊糊?年轻人保持嫌恶,却又有点好奇, 忍不住看了一眼。   高瘦的男人, 披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两手踹在兜里,立于沙滩上。海风将他那头及肩碎发吹得乱飞,他也不在乎, 嘴里就叼着那根细细长长的事物,还一动一动,不断啃噬着那东西,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   “吵死了,你是老鼠?”年轻人冷冷一句,厌恶地转开脸,“你又来干什么?我说了,这辈子不想看见你……”   “……原无相!”   男人站立不动,继续窸窸窣窣地啃一截饼干。等吃完了,他才开口。   “你说归你说,我来归我来,两码事。”   原无相语气和往日并无不同:平静,带着一丝隐约的无所谓和疲惫。   但要是熟悉的人看见他,会感觉到,当他面临这个年轻人的时候,他的眉眼、双肩都有些耷拉,显出一丝苦意,跟梅尚德附身似的。   原无相说:“我刚结束一个异化任务,攒了点积分,也攒了点材料,你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我只想让你滚你听不明白吗!”   年轻人突然抓起一把沙子,扭身用力丢过去。   那把沙子扑面而来,洒在原无相头上、脸上、身上。他闭上眼,声音戛然而止,半晌,他侧头“呸”了几声,顶着满头满脸的沙子,又看回年轻人。   “如果我这儿没有你需要的,可以告诉我,我帮你找。”他平静地说,好像意识不到自己模样的狼狈。   年轻人忽然笑起来。那是愤怒的笑,也是难以置信的笑。   “我需要什么?我跟我妈,都只需要我爸活过来……需要那个被你害死的男人,活过来啊!”   “原无相,你到底有什么脸,反复出现在我跟我妈的面前?一年前我就告诉过你,无论你做什么,都不可能弥补、不可能赎罪!”   “因为你的失误,我爸,还有那么多人,全都死了……你要是真的愧疚,现在就自己跳海,去死,去死啊!你这个伪善的小人!”   年轻人越说越激动,抓起一把又一把的沙,一次又一次朝原无相身上丢去。   而原无相一动不动,没有躲开,甚至没有低头。他只是闭着眼,藏在口袋里的双手紧紧握着。   他没再说话,那沉默的样子如封冻的北方大地,甚至像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塑,或者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许久之后,当沙滩上只剩他一个人,他才抬起手,慢慢抹掉脸上的沙子。   “……我会把积分打到你账上。”   他对着空气,说完这句话。他知道对方会接受的,因为现实所迫。   又过了一会儿,原无相才终于睁开眼,看向大海。   恰好,月光破云而出。清亮的光芒照在海面上,将无边无际的黑暗,转化为银色的粼粼波光。   大海,辽阔、深沉、平静,看起来和过往任何时刻一样。   但望着海面,原无相的神情却有些凝重。   这次天地能量剧烈波动,陆地上发生了无数变化,其中不乏令人感到恐怖的变化,比如那些无人应召的A级探索任务,那些地方已经变得更加可怕。   可是,唯独大海,平静得反常。   明明是在能量波动前,就吞噬了许多性命,才换来暂时平静的大海……   快了——他沉默地作出判断。   暴风雨前的平静,快要结束了。   平静的大海,也快显出不平静的一面,并将以更加暴虐的姿态,面对新世界——毕竟,这颗星球上,海洋占据了七成啊。   他之所以苟延残喘,之所以接受了一切安排、沉默至今,为的就是那一天——未来的那一天,他将重返大海,重新回到那个地方,了解他最后的遗憾。   而在此之前……   他从怀里摸出一包pocky,拆开,拿了一根新的、完整的,叼在嘴里。   “……再带带小孩儿吧。”他含糊地告诉自己,想了想,又自我纠正,“当个不太成器的保镖,保驾护航。”   就当是他这个失败者,对社会的最后一点贡献……和对那一位的最后一点报答。   *   第二天,星期一,7月17日。   又到了“盟友回馈”的时间。早上起来,孙聆雪第一件事,就是收到了小区植物送她的4枚D级怀玉果。   而且,它们还通过风告诉她,由于她实力上涨,它们也即将升级为C级能量生物,下一次回馈她的,就是C级能量果实,并且数量会更多。   孙聆雪现在的能量上限是700,又开发了“充能”技能,一枚D级怀玉果补充100点能量,对她有点鸡肋。   她干脆把四颗果实都当零食吃了,还能稍微加快花瓣的成长速度。   上楼吃过早饭,她看了两眼黄婉云的up账号准备工作,又聊了几句,再关心一下黄阿姨,就回到家里,看上一次晏飞光发来的PDF文件,里面是晏飞光挑选的任务。   好,让她来看看,哪个任务比较有意思……   文件是PPT导出的,做得十分精致,甚至配了目录,每一页都有图表,并且标注了数据来源,有种冷冰冰的、一丝不苟的完美,看到的第一眼,就能让金融民工想起曾经熬夜做PPT的牛马生活。   孙聆雪嘴角抽了两下,不得不先放下文件,深呼吸两次。靠啊,ptsd还在。不不,不能这么悲观,往好处想,指不定有什么“一键做出完美PPT永不被挑刺”的异能呢,说不定这份文件的背后并没有一个熬夜加班快要吐血随时感觉会猝死的螺丝钉。   她继续看文件。   晏飞光挑选了五个任务,都是B级,其中四个都是探索任务,有一个是异化任务。   孙聆雪挨着看过去,尤其多看了几眼任务报酬,觉得都还不错,可惜时间有重叠,不可能都做。   接着,她翻到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异化任务。   【B级异化任务:异化学校】   【任务要求:进入异化区域****学校,尽量多地救出校内人员,解决异化源头】   【任务详情:   ·坐标:**市**区**街道**号。   ·初次异常报告:20x4年7月14日10:00,接到报告,****学校校内人员全体失联。   ··异化区域确认过程:   7月14日10:35,两名C级执行员前往探查,确认无法进入学校,报告确认异化区域形成。   7月14日11:07,确定异化区域为****学校全区域,异化等级B,不排除潜在更高异化等级】   ·异化事件解决报告:   7月14日21:09,确认两名潜入C级执行员牺牲。派出两名B级执行员。   7月15日06:34,两名B级执行员成功归来,一人重伤昏迷,另一人阐述校内情况,确认关键词“角色扮演,假装正常”。确认校内人员已经出现伤亡。   7月15日07:18,多名家长要求派遣A级执行员,将校内人员伤亡归责于前序执行员失职。   7月15日22:08,确认任务将由执行队队长带队处理。   【任务接取限制:   ·异管会执行队队长、A级执行员,晏飞光,带队】   这个任务……   孙聆雪盯着满屏*看了会儿,拿起手机给晏飞光发消息。   【孙聆雪:[截图]】   【孙聆雪:这任务还没做?】   那头回得快,秒回。   【晏飞光:没有】   【晏飞光:不过,如果你无意这个任务,明天我得先去处理完毕,才能带你出其他任务】   “带你出”——孙聆雪品味了一下这个词。   【孙聆雪:行,明天是吧?就它了】   那头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一会儿,如同一个迟疑的表情。   【晏飞光:确定?很有挑战性】   【孙聆雪:挑战才有趣】   【孙聆雪:更何况,我也想瞧瞧,异化时代降临后的天龙人学校^^】   【晏飞光:天龙人?】   【孙聆雪:保密成这样,你们异管会还加急处理,不是天龙人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对面发来回复。   【晏飞光:不要仇富】   【孙聆雪:不要爹味】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   【晏飞光:仇富情绪无济于事,反而容易结仇,为了你的个人利益,建议不要这么偏激】   呃……   孙聆雪沉吟片刻。   【孙聆雪:你念书的时候不修中文?】   这说的是人话吗。   对面不回了。   【孙聆雪:发个地点和时间】   这一次,对面回了。   【晏飞光: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专机,半小时后会有人来接你】   这条消息刚发出来30秒,孙聆雪的手机就响起。   【“你好,是孙聆雪小姐吗?我是异管局C级执行员,梅绛莹,我们见过。”】   清冷的女声,有一种专业而笃定的气质,让人心生好感。   【“我正在来接你的路上,请保持手机畅通,待会儿见。”】   “好,待会儿见。”孙聆雪说完,挂了电话,去简单收拾一下东西。   半小时后,梅绛莹准时出现在她家门口。这位女士仍旧穿着黑白的正装,柔顺的直发束在脑后,眉目清冷、神情清淡,彬彬有礼地说:“孙小姐,请。”   孙聆雪一身运动装束,两手空空,潇洒地说:“走。”   梅绛莹看看她身后,而后目光落在她腰间小巧的腰包上,微微点头,说:“坚韧腰包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她们走到小区外,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加长林肯。   车内有司机,车门关闭后,汽车就无声启动。老小区这边的道路凹凸不平,这辆车却几乎没有震感,柔滑得像融化的巧克力。   前后座之间,有隔音的挡板。   梅绛莹坐在一侧,在膝上打开一本银色的电脑,那是很薄的暗银色金属板,方方正正的,按一下就弹开,亮起屏幕的光——这和之前梅尚德用的很相似。   梅——这个姓氏也不少见。   “孙小姐,在解密任务详情前,有一份保密文件需要你签署。这是保密条款的内容。”   梅绛莹将屏幕转向她,又示意性地指了指触摸板,说:“电子签署就行。”   孙聆雪看了一眼屏幕,笑笑,说:“捉刀人好像没这么严厉。”   “他们是他们。我们更按规定办事,这也是我们先进的体现。”梅绛莹声音淡淡的,神情也淡,看不出她是真这么想,还是仅仅在其位谋其职、说点漂亮话。   孙聆雪望了她一眼。这位梅绛莹小姐容貌清秀,清冷知性,但仔细看去,她的眉眼隐隐能与一张忧郁愁苦的脸重叠。   孙聆雪没问,低头签了字,说:“好了。”   梅绛莹点点头,拿去确认一遍,合上电脑,又打开玄武手环,投映出任务界面。   “收到,任务解禁。我把任务共享给你。”   孙聆雪也打开玄武手环,屏幕上弹出信息:   【“天咕无双”邀请您加入B级异化任务[异化学校],是否同意?您可点击下方察看任务详情】   天咕无双……这个ID有点眼熟。   孙聆雪愣了一下,依稀想起来何时见过,不禁轻咳一声,咽下一丝笑意。很多人网络与现实性格不同,正常。   她开始看任务详情。内容和之前的pdf版本一致,只是地点解密。   异化学校的名称是:云亭市省身中学。   云亭市省身中学?   孙聆雪不禁看了梅绛莹一眼。   梅绛莹问:“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地方……很有名。”孙聆雪唇角一抬,有些似笑非笑,“在云亭待过几年的人,很少不知道它。”   云亭市省身中学,是云亭乃至全国的顶尖学校,在这个没有也不该有贵族的地方,它却在私下享有“贵族学校”的“美誉”,并被广泛接受。   孙聆雪去云亭上学前,就听过省身中学的美名,后来到了云亭,她更多地听说了这所中学——因为前任一家兄弟姐妹,除了继承人的大哥是去国外念高中,其他人都是省身中学出来的。   有时候,前任会提起自己的中学,还会带着宠溺的笑容,半开玩笑地对孙聆雪说:“你啊,哪怕只说成绩,要是放在我们中学的国内部,顶多也就排中流,真不知道你跟我骄傲些什么。”——倒丝毫不提他自己纯混日子的事。   恋爱期间,孙聆雪和前任的中学同学也见过几次,每次都被问及高中。孙聆雪的高中是益水外国语,也是不错的学校,那群人每每都会露出评估的神情,像在称量益水外国语+云亭大学的分量几何,然后才会根据这分量,露出具体的笑容。   恋爱第三年,孙聆雪第一次获准去前任家里,名头是“我妈叫我带你一起喝个下午茶”。去了不久,前任就被叫走,留她一个人面对杨太太。她还记得,当时,杨太太带着小女儿、小儿子,一起在宽阔的法式阳台上喝下午茶,阳台上种满了玫瑰,小圆桌上铺着带蕾丝的洁白餐布,上等骨瓷的茶具、三层点心架,摆在圆桌上,每一层都放着专职点心师新鲜做好的法式甜品。   杨太太慢条斯理喝一杯红茶,没说话。她那十二岁的小儿子过分活泼,围着下午茶茶台一圈圈地跑,每次经过孙聆雪的时候,都要来故意撞她一下。孙聆雪都避开了。那小孩儿突然不乐意了,在跑下一圈时,倏然抓起桌上吃剩的甜点,就朝孙聆雪砸来,又用奶茶泼她。   孙聆雪猝不及防,被砸了个准,裙子上留下大片污渍;这是她为了第一次拜访,专门买的新裙子。奶茶浸湿的地方不太妙,正好在夏日透出内衣肩带。她那会儿脸皮还不算很厚,僵硬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怎么办。   又过了一会儿,杨太太这才抬头,轻轻“呀”了一声,好像她才注意到小儿子的调皮、孙聆雪狼狈。她放下茶杯,轻言细语地说:“呀,这孩子最近闹别扭,你别跟小孩儿计较,啊。他小升初呢,多关键,却闹脾气,怎么都不肯去省身中学,不懂事。”说完,叫人带孙聆雪下去换衣服。   孙聆雪转身。   背后,杨太太教训小儿子。   “你从哪里学的,这么没教养?你还闹着不肯去省身,真不去,倒去了哪个杂牌中学,将来指不定就要这样,被人打一巴掌还不知道疼,多傻。”   内容是教训,语气却带笑。   多傻——她是傻。谁被打了不知道疼?只不过有人能肆无忌惮叫疼,有人为了自己的目标,只能咬牙切齿地忍耐下来。她明明羞愤,却想着和前任门不当户不对,自己用心也确实不纯,被人猜忌也活该,最后只决心用加倍的努力,换取对方的认可。   可惜努力失败,还又换来了更重的羞辱。   那场下午茶距今已有四年,那个调皮的小儿子如今十六岁,是省身中学高二的学生。   孙聆雪坐在车里,想起这些往事,望着窗外流去的景色,渐渐笑起来。她真正笑的时候,眼睛会弯出一点点的弧度,不够多,不够甜,却显得极其真诚。   她笑盈盈的,想:   在这种情况下再见,何尝不是一桩赏心乐事。   *   一时后,云亭市。   异管会的专机很气派,飞得也很快,普通客机三个小时的路程,它只用一个小时就完成了。   孙聆雪离开云亭一个月,走时阴雨连绵,再次回到这里,却是万里蓝天。同样天气晴朗,相比益水,沐浴海风的云亭总是更干净、更明丽。如果抛开“人”的因素,孙聆雪是很喜欢这座城市的。   下了专机,是加长劳斯莱斯来接。   看见那辆车的时候,身边梅绛莹步伐一顿,流露诧异的情绪。   孙聆雪立刻注意到,问:“那车有什么问题?”   “不……”梅绛莹试图收拾情绪,却终究没忍住怪异的眼神,喃喃道,“那是队长的私车。”   “可能专车忙吧。”孙聆雪没在意,径直走过去。   “队长从来不……不,确实,最近专车调度紧张。”梅绛莹恢复了原来的神情,加快步伐,陪同孙聆雪走过去。   加长劳斯莱斯后座很宽敞,相当于一间小会议室,因此,司机打开车门,孙聆雪看见晏飞光坐在里面,并不感到惊讶。   “坐。”晏飞光说。   他膝上一台电脑,正在看资料,头也没抬,只是指了指那边的长椅。他穿一件浅蓝绿的短袖上衣,一条深绿长裤,面料是轻薄柔软的毛织物,折射着不明显的丝光。车里冷气很足。   孙聆雪瞥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发现他在看的是一份商业计划书,而不是这次的任务内容。   车门一关,车厢内极为安静。前头的司机像个幽灵,除了开关车门和开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孙聆雪看了好几眼,偷偷丢了个“洞察”,才确定那是个活人,而不是什么异能傀儡。   梅绛莹不说话,沉默地坐着。   晏飞光也不说话,继续看文件。   孙聆雪开口了:“所以,这次任务都有谁参加,怎么分工?”   她开口后,旁边梅绛莹似乎吃了一惊,正要说什么。   晏飞光头也不抬,说:“稍等,我看完告诉你。”   孙聆雪皱了皱眉。   梅绛莹却更吃惊了,简直有点惘然。她略略挪动了一下身体,眼神飞快在另两人之间飞了一圈,才重新垂下目光。   又过一会儿,晏飞光才合上电脑,目光投注在孙聆雪脸上。   他轻微地顿了一下,才开口:“这次任务,我,你,两个人进入学校。”   【作者有话说:】   省身中学没有原型,或者说是N个学校捏一起,里面的人物都纯虚构。【小剧场】“……说不定这份文件的背后并没有一个熬夜加班快要吐血随时感觉会猝死的螺丝钉。”熬了大夜、趴在桌上睡着的梅绛莹,迷迷糊糊抬起头,露出两枚黑眼圈,猛地打了个喷嚏。她茫然四顾,心想:谁在cue我?    第45章 异化学校(2) 抵达与重逢   “两个人?”孙聆雪下意识看向梅绛莹。   “梅执行员在外接应, 也有她自己的任务完成。”晏飞光说,口吻平静,傲慢也平静, “多一个人,对我而言是多一份累赘。”   孙聆雪又看一眼梅绛莹,后者神情自若,看不出任何波动,可能是习惯了自家队长的说话方式。   “那我呢?我也算累赘?”孙聆雪收回目光, 饶有兴致地问。   “植物异能者不同。”晏飞光不假思索地说,“首先,我需要你击穿异化区域的‘沉默’, 让我们顺利潜入学校。”   “其次, 植物异能者不仅擅长收集能量,也很擅长获取情报。我需要你在旁辅助,帮我以最快的速度找到真相。”   “两天之内, 我们要解决这个任务,不能更慢。”   孙聆雪听着,眉毛先是扬得越来越高, 然后倏然落下。她唇边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辅助?行。”她回想了一下那份pdf文件,“按照约定,这次的任务报酬,是我们一人一半?”   “是的。通常辅助人员拿到的比例在30%左右。”晏飞光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一会儿, “但对孙小姐, 我们特别优待。”   孙聆雪保持微笑:“是吗?可捉刀人上次给了我80%,难道这是女王待遇?”   晏飞光神色一动,惊讶一瞬,随后归于平静。“他们的80%, 没有我们的50%多。”他说得笃定。   孙聆雪看他片刻,微笑扩大。   “五五分多没意思,让人提不起劲。晏先生,我们玩个更有趣的:谁先攻破异化区域,谁拿100%,怎么样?”   晏飞光露出一丝诧异。此时,车穿过高架桥,窗外阳光被建筑的阴影切割得明灭不止,落在他脸上,水波一样晃动;他眼中的神色,就隐没在这片晃动里。   “零和游戏?”他姿态纹丝不动,语气也纹丝不动,“我并不打算剥夺你应得的部分,孙小姐。拿走全部报酬,对我而言没有意义。”   “可惜我是个赌徒。”孙聆雪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地打了个响指,“没劲的游戏不想玩,那我摆烂了,晏先生,你carry吧,睡了,晚安。”   说完,她闭上眼。   车内陷入沉默。窗外的阳光仍旧摇曳,很快恢复了平静。   片刻后,晏飞光开口了。   “孙小姐坚持的话,好——不过,有个条件。我要亲自确认你的能力。”   孙聆雪睁开眼:“哪方面?”   “请孙小姐展示一下,你会如何为我补充能量。方式,效率。如果你能帮助我不间歇地发动异能,全部算成你的功劳,也无妨。”   还是要说成“你辅助我”啊……意思是,她赢的唯一方式,就是全心全意给他当好僚机。   孙聆雪看他片刻,只看见一张平静又不乏傲慢的脸。这张脸长得很好,换成她初中那会儿,一定会把高傲当酷炫,感观跟着五官跑,觉得好看的人说什么都对。人啊,心态轻松的时候能包容一切,稍微经历多一些,就变得挑剔乃至刻薄,再经历多一些,又会学会隐藏刻薄,但终究找不回原始的那种包容程度了。   但她觉得,当一个刻薄又厉害的女人,是非常不错的事。   “行啊。现在?”孙聆雪直起身,“我需要一些能量源,能量材料就行,能量生物也行。”   “当然。”晏飞光示意性地看了一眼梅绛莹。   梅绛莹会意,解除了“假装什么都听不见”的打工人模式,从车内冰箱里取出一罐易拉罐,交给孙聆雪,轻声说:“车上只有能量食物。这是C级能量饮料,一罐能补充800点能量。”   “根据我们的了解,B级植物异能者,普遍能在50秒内,将800点能量转化为补给。”   “C级植物异能者,大约需要2分钟。”   “孙小姐,请。”   她解释完毕,将饮料递到孙聆雪手里,然后继续面无表情,恢复了“我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到”的打工人模式。   孙聆雪握着饮料罐。“洞察”技能告诉她,这罐饮料单位能量1000、纯净度80%。70%纯净度的食物就是优等,而像她手里的饮料,市场交易价大约在350分左右。   只是为了测试,就随便扔掉350分?   “壕啊。”她赞叹一句,“我也得拿出点真本事才行。”   【协同技能,“充能”,解放】   【效率:25/秒(根)】   菟丝子飞快蹿出,分为五根,轻柔地缠上了饮料罐。   上次的“求救电话”任务后,孙聆雪获取了不少能量,精神世界里还有一颗灰蒙蒙的夺舍珠等待吸收。她本人没升级,菟丝子却升级了:它能通过最多5根茎条,同时吸取能量。   也就是说,从前孙聆雪吸收100能量,需要4秒。现在,5根茎条同时发力,1秒不到,她就能吸收100能量。   至于800能量?   1,2,3……不到7秒。   外表柔弱的菟丝子,倏然开出了柔美的白花;花朵上,结着一颗金灿灿的果实,宛如一只小太阳。   紧接着,孙聆雪手指一抬,菟丝子也随之一震:   那枚能量球被重重拍出,一瞬间拍到了晏飞光脸上!   啪——   当然不会有这样的声音。   除非过量,能量只会柔软地浸入人类的皮肤,并不会带来任何痛感。   然而,那一团光球在他那张清俊年轻的脸上倏然爆裂,宛如一个恶作剧的水球,令场面变得非常有趣。   更加有趣的,是身旁梅绛莹遏制不住的一口冷气,和晏飞光下意识闭上,又缓缓睁开的眼睛。   他盯着孙聆雪,目光变得很冷。   与之相对,孙聆雪露出温暖的笑容,问:“晏先生,你看我如何?”   都说了嘛,当一个刻薄而厉害的女人,很酷的。   车内死寂。   有一瞬间,她以为晏飞光要克制不住怒火,但紧接着,他就控制住了表情。   “7秒不到。”他准确地报出答案,神态和语气都更清冷,“很好,孙小姐,你证明了你的实力。”   “不过……”   他似乎有一个小小的深呼吸,目光也锐利不少。“我不得不再劝你一次,仇视对你有害无利。”   “哎呀,那可就不妙了。”孙聆雪这么说着,却愈发笑眯眯,“说不好,我这个人根本就是被仇恨灌溉长大的呢?”   两人目光碰撞。   片刻后,晏飞光侧了侧视线,手指轻轻一点扶手,说:   “梅执行员,将详情告诉她。”   梅绛莹还在收拾自己乱飞的表情,闻言,她更努力地平复神态,才庄严地应了一声。   “孙小姐……是这样的,”她略清清嗓子,声音严肃,“省身中学的异化,发生得毫无前兆,非常突然。”   “四天前……”   四天前,14号上午,走读生的家长正常把孩子送到学校,目送孩子们走进大门,开始新的一天。   原本,根据省身中学的安排,这天之后,暑假就该开始了,谁能想到偏偏是这最后一天,出事了。   老师们的家属也说,那天早上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常发生,顶多就是老师偷偷抱怨,说“突然有什么异能,搞得人心惶惶,好多学生觉得学习没前途,都不学了,人心都散了”……这都是很正常的工作吐槽。   而根据附近居民的说法,上午8:00的铃声,也准时从学校那座标志性的钟楼上传来。   但从10:00开始,学校里所有的声音、人影,全都消失了。连门口的保安都不见了。   有快递员要进学校送邮件,却怎么都进不去,说是一跨进大门,转眼就发现自己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就在快递员迷惑又害怕的时候,正好遇见了一名学生家长。这名家长说是家里有事,前来寻找自己在读的女儿。   家长本来就一直打电话,还焦虑地说女儿联系不上、老师也联系不上,一听快递员描述的怪事,家长吓了一跳,连忙自己尝试,也是同样的结果。   家长赶紧去家长群里一说,一瞬间,省身中学的家长们就炸了。   所有人都开始给孩子打电话、给老师打电话,还有人给校长打电话,可得到的结果都一样:占线的忙音。谁也联系不上。   一群家长彻底慌了,上班的不上了,不上班的去找人了,一层关系搂一层关系,迅速戳进了异管局。   异管局立刻派人,而且是派了四名经验丰富的C级执行员前往,确认了异化区域突然形成。其中两名执行员拥有“潜入”、“侦察”类型的异能,率先进入学校,一探究竟。   一去没有回音。   异管会又增派了一名C级执行员,这名执行员的能力比较特殊,可以稍微穿透异化区域的“沉默”特性,与区域内的玄武手环取得通信。   一确认才发现,那两名C级执行员竟然都牺牲了,一丝情报都没传回。   在家长的压力下,异管会不得不紧急调回在外出任务的B级执行员,派他们潜入学校。   正是这两名B级执行员,终于传出一些校内的信息,还带回来了“角色扮演,假装正常”的关键词。   之后两天,异管会继续派出B级执行员,按照“角色扮演,假装正常”八个字,小心翼翼潜入学校,探查状况。   很快,异管局拼凑出一件事:这个异化区域的源头,拥有非同寻常的规则异能,这项规则异能将整个学校变成了自己的游乐场。   在这个游乐场里,所有人都重复循环着某一天的生活,并对一切异常视而不见。哪怕有人死在他们身边,他们也会无视,继续上课、下课、吃饭、睡觉,接着继续循环。   而闯入其中的执行员们,因为没有“校内人员”的身份,无法遵循异化源头的规则,会直接受到巨大的排斥力。   最初的两名C级执行员,就是这么死的。   规则异能非常棘手,因为这一类型的异能,可以越级杀人,甚至杀得很轻松。这个区域的异化源头确定只有B级,但它的异能之强悍,甚至能威胁到A级的异能者。   不过,万事万物都有弱点。规则异能强悍至此,代价就是,一旦被勘破规则,它们其实不堪一击。   听到这里,孙聆雪立刻想起了那个神秘杀手,他的异能是“我叫你一声你敢应吗”,这也是规则异能。而奶牛猫小花的异能,也含了一些规则异能的元素,威力的确非同小可。   “……你们找到异化源头的规则了?”   孙聆雪颇感兴趣地问。抛开一些微妙的过往,她对这个任务本身,确实也蛮好奇。   梅绛莹看晏飞光一眼,后者点头,接过话来。   “还没确认。目前大致推测是,校内循环的那一天发生了一些事,这些事造就了这个异化源头。只要找到那一天真相,就能抓住源头的尾巴。”   晏飞光说着,又看一眼梅绛莹。   梅绛莹点点头,用手环投出屏幕。   屏幕上,是一些学生和老师的资料,一共有十二名学生,三名老师。其中,三名老师、三名学生的头像变成了黑白,被打了红叉,有四名学生头像上打了问号。   “孙小姐,这些都是确认死亡的师生的资料,你可以从中选一个人的身份,方便潜入校园。”   梅绛莹解释:“被打叉的人,身份被之前潜入的执行员用过,根据测试,不能再用。”   “四名打了问号的学生也不建议。他们确认在校内失踪。如果可能,家长希望我们找到他们,并保护他们的安全。实在不行,至少带回他们的尸体。”   说到这里,梅绛莹没忍住,露出一丝不忍。   这些学生最大的也就18岁,正当韶华,本应拥有灿烂未来,却莫名被卷入异化事件,失踪乃至惨死……确实是一场悲剧。   孙聆雪的目光,在其中一名学生资料上停留了片刻。   她轻轻眯眼,抬起手,指向旁边另一名学生。这名学生头像上没有打叉也没有问号——当然也没有性命——是稳妥的潜入身份。   “这个人吧。”   她指着的是一名女学生,名叫孙玉琼,资料显示15岁,但已经是高二的学生。她头像秀美,神态文静,简历显示她成绩比较优秀,但不算出彩。另外,她是北方人,高一下学期才转学到省身中学国内部,是不太引人注目的那种学生。   她做出了选择,又问:“要换校服吗?”   “不用。牢记资料,言行尽量靠拢身份就行。”   晏飞光说完,也点了一个男学生的身份。   这时,省身中学也到了。   出乎意料,校门口竟然十分热闹,不仅停了一片豪车,门口封锁的黄黄线外,还汇聚了一群乌压压的家长。   明显有人是领袖,振臂一呼:   ——“要求迅速解救孩子!”   ——“什么都能拖,孩子的生命安全不能拖!”   ——“孩子是社会的未来,国家的未来,世界的未来,对孩子见死不救,就是对全人类见死不救!”   家长们纷纷响应,主打一个群情激奋又有秩序、讲道理,逼得那些拉封锁的工作人员,都只敢缩脖子,十分狼狈。   这种情况下,一辆新开来的车就很显眼。何况在场的这些人本就对豪车敏感,忽然地,他们的呼声就停了下来,目光也都转了过来。一张张不同的脸,都揪着焦急和心痛,却也忍不住本能似的、估量的眼神。   ——加长劳斯莱斯哦……   有人轻轻这么说,语气肃穆。   司机下车开门。   晏飞光先下,孙聆雪看了一眼梅绛莹,后者没动,说自己有其他任务。   孙聆雪这才下车。   那些家长们紧盯着他们。空气忽然安静,只有目光吵闹,紧随他们的步伐。一步,两步。   忽然,不知道有谁低低提了一句“执行队队长,晏家的”,人群忽然沸腾起来。   “晏队长——”   “队长——”   “晏先生——”   “晏公子——”   目前为止,异管会尚未正式出现在公众面前,平时维护治安的多是捉刀人。可这群家长,明明是普通人,却拿出了熟稔的、欣喜的态度。   无数尊称,饱含急切的期盼。有人几乎喜极而泣,忘情地喊:“我们等的就是你啊!”——又立刻被其他家长暗暗拉住,意思是有些事别声张。   尽管他们试图和晏飞光攀谈,但晏飞光没有搭理他们任何一个人。他身上有种气场,可以无形将他人推开,所到之处人群自觉让路。   孙聆雪跟在后面,又偷偷丢了个“洞察”……居然没用异能,就能达到人群自动分流的效果?她还以为再怎么也是个D级异能呢。   人群攀不上晏飞光,目光就转向孙聆雪。   “这位小姐……”   “这位执行员女士……”   一张张脸都急切、友好,又不乏紧张与怀疑。他们拦住她,想从她口中问问消息。   前面,晏飞光回头,眉头不觉皱紧。他正要往回走,但这时,先前领头的家长忽然大声说:   “大家都让一让!这次的执行员是最好的,大家都能明白,上面是重视这件事的!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孩子们,有什么话,等到之后再说!”   她颇有威信,一开口,家长们就都听从了。   说完,她的目光又来到孙聆雪脸上。她脸上是止不住的焦虑,和对焦虑的竭力控制。她试图对孙聆雪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想表明自己等人绝非给人胡乱添乱的蠢材,以此来换取孙聆雪更多的同情、责任心,但是——   当这名家长真正看清孙聆雪的脸的时候,她表情一滞,紧接着,露出了一种茫然,然后……   她盯着孙聆雪,眼睛倏然睁大,原本文雅得体的表情倏然溃散,连嘴唇也剧烈颤抖起来;在那破碎的神态后,是一个惊惧的灵魂。   “你……”   女人只吐出这一个字,牙关在战战与紧咬之间回荡。   孙聆雪则回以温柔一笑,接过话,说:“家长放心,我们会尽力救出无辜的学生。”   “无辜的学生”——不无辜的呢?   或者说,谁来定义无辜和不无辜?   望着对方更加惊惧的神情,孙聆雪更是眉眼弯弯。她凑过去,在女人耳边低声说:“真的,放心,我不是公报私仇的人——你信吗?”   说完,她直起身,又一笑,这才朝前走去,走向那寂静的省身中学大门。   身后安静,那个女人并没有尝试上前,也没有蠢到开口说些什么。她只是在喘气,喘得太过,以至于将旁人吓一跳。   那些热心的家长们赶紧扶住她,连声唤道:“杨夫人,杨夫人!你还好吗?是不是太着急了,大家赶紧让让,让杨太太通通风……”   孙聆雪站在大门前,抬起手。   菟丝子轻盈而出,在半空交织舞动,如跳一支轻快的舞曲。此时此刻此景,也该配一首欢乐的背景乐,譬如《威廉退尔序曲》。   怕什么?她又没说慌。她不是变态,甚至很有责任心,看见无辜的学生,当然会尽力施救。当然了,重点是“无辜”,这也没什么错,对吧?   孙聆雪微笑加深。   她听着想象中的轻快的BGM,手里轻快地指挥着菟丝子,在心里一字一句说:   ——好久不见了,杨夫人。   那个曾经用下午茶泼了她一身狼藉的小孩子,如今省身中学的高二学生,杨益行,正是资料中失踪的学生之一。   一旁,沉默不语的青年瞥她一眼,眉头皱了又松,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   当孙聆雪忙着开辟入口时,加长劳斯莱斯载着梅绛莹,一路忍受着拥堵,终于抵达了云亭市第一医院。   “谢谢,到这里就好,之后就不用管我了。”   梅绛莹下车后,很客气地对司机说。于公于私,她都不打算占用队长的专车太久。   司机离开后,梅绛莹才踏入医院。一医院任何时候都人满为患,上个月的异化事件一度损害了人们的安全感,让医院冷清了几天,但很快,迫在眉睫的病痛,又将人们赶回了这里。   梅绛莹一路来到特需楼,这里都是单人病房。最近,这里有两层被单独改造,成为专门收纳在异化事件中受害的病人。   她上了五楼,来到502病房。门前挂着病人的姓名,是“唐素心”。   梅绛莹确认了一眼名字,这才敲门。敲三下,得到一声“请进”,于是她拧开把手,踏进病房。   病房很整洁,素净但并不缺乏柔和的淡彩色,乍一看去,这里更像智能酒店的一间客房,而不是人们刻板印象中的医院。   病床上,一名穿着病号服、约莫十六岁的圆脸女孩,正在输液,床头略略抬高一些,好让她能坐起来,更方便地利用电子屏幕看书。梅绛莹走过去,发现女孩看的是历史课外资料。   “您好。”女孩抬起头,脸色还苍白,神情却冷静,眉目间有着成年人都少见的坚毅。她就是唐素心,省身中学国内部的高二学生。   不愧是省身中学的高中生……梅绛莹不是云亭人,但也久闻省身中学大名,不禁暗道:异化时代后,还能这么专注学习,怪不得这所学校傲视群英。   病房里,还有一个女人,正坐在病床边。她穿着得体,但神色憔悴、表情朦胧,她那一头短发本来烫染得很精致,现在却乱糟糟地耷拉着,像是好几天都没打理过。见梅绛莹进来,她也只是抬了抬头,表情仍旧迷蒙。   病床上的女孩,和病床旁边的中年女人。这个组合令人下意识想起“母女”二字,但根据梅绛莹掌握的资料,事实并非如此。   “你好,唐素心同学。”梅绛莹先对女孩说,又看着那女人,“你好,孙钊女士。”   她出示证件。   “我是异管局C级执行员,梅绛莹。冒昧打扰,是想再向唐素心同学了解一些省身中学的事。”   “唐素心同学,14号异化事件爆发后,你是唯一生还的学生,我希望你能再原原本本告诉我一遍,你在校内的经历,包括你的任何观察、猜测,都请说出来。”   “还有孙钊女士……”   梅绛莹看向女人,希望她能懂得自己的暗示,否则说出那话,对一个母亲而言太残忍了。可女人仍是呆呆地望着她,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反而是唐素心明白了。这个孩子露出复杂的神情,轻轻一拉女人,轻声说:“孙阿姨,要不,你出去走一圈,呼吸些新鲜空气?”   她一开口,女人才如同回神,眼珠颤了颤。   “不……我留在这里。我也想再听一次。”和那呆滞的外表形成对比,孙钊的语气出乎意料的镇定,只是声音过分嘶哑,“素心,说吧,把所有的事都告诉这位梅执行员,所有的事,就从……”   她声音颤了颤,眼中溢出悲痛的光。   “……就从,学校里的第一个牺牲者,我的女儿、你的朋友,孙玉琼,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异化学校(3) 关键是扮演   孙玉琼……   一听见这个名字, 唐素心嘴唇猛地哆嗦几下。   再是竭力冷静,她也还是个孩子。孙钊的话刺痛了她,让她露出混合了悲伤和愤怒的表情。但紧接着, 她就让自己重新平静下来,坚强地望向梅绛莹。   望着这一幕,梅绛莹心里很难受。她感到自己在做一件冷酷的事,逼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一个失去闺蜜的孩子,一遍遍重新面对创伤。即便这是她的工作, 她也遏制不住地感到抱歉。   也许她流露出了一丝歉意,病床上的孩子看着她,竟对她笑了一下。   “我明白。”唐素心对她说, 安慰似的, “我明白,你们了解得越多,才能越快救出其他同学、老师, 我会全力配合。”   梅绛莹反而更愧疚了。她只能绷着脸,微微点头。   “那……我开始说了。”   “就像孙阿姨说的,玉琼是第一个受害者。周五上午, 玉琼她……”   唐素心深吸一口气,似乎这样才能继续说下去。   “……从楼顶跳了下来。”   “我本来就在找她,她缺了一早上的课。听见他们说有人掉下去的时候,我还在想……我不信, 我探头去看, 看不清楚,又想下楼。”   “就在这个时候,马老师进来了。马老师是我们的化学老师,她说‘上课’, 说要讲上次的试卷,但我明明记得,那是昨天……就是星期四的化学课内容。星期五应该是考试。”   “我本来想问,可突然觉得很奇怪,就感觉自己忘了什么,但又想不起来。我突然觉得这天就是周四,确实该讲题,我就浑浑噩噩回到座位上。其他同学也一样。”   “接着,马老师就开始讲试卷,那确实是周四就讲过的内容。我记得她周四还点了玉琼来答题。”   “我照常上课,还在做笔记,我甚至感觉玉琼还在我身边,马老师也还是点了她回答问题。可现在我已经想不起来,明明当时玉琼已经……可我印象里,马老师真的点了玉琼来答题啊。”   “如果那天其实是周五,玉琼已经不在了,那……当时回答的是谁?什么样?我真的一点想不起来了……”   “后来,每一天……星期六,星期天,都在重复星期四的生活。我们还是没有察觉不对,我们就以为那天是正常的星期四。”   “可出来后,我才隐约想起,不对,其实每一天都有人死去……只是我们没有发现。”   “就连我,虽然侥幸被救出来,可……”   唐素心紧紧揪住被子,再一点点掀开。她的裤腿挽起,右腿膝盖以下,是一截漆黑、干瘪的腿——都已经不能说是腿了,那更像一截焦黑的木炭,随时会粉碎似的。   这名青春年少、热爱慢跑的少女,竟失去了她半条右腿。   饶是事先看过资料,梅绛莹也面露不忍。   唐素心望着自己的腿,终于忍不住恐惧又痛苦的神情,声音也颤抖起来。   “我想,这几天里,我们应该是……一直跟死人一起,重复周四的生活。”   “那个异化源头,肯定是,肯定是想让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全部死掉……!”   唐素心惊恐地说。   梅绛莹注视着她。一方面,她感到同情和怜惜,尤其想到资料显示,唐素心虽然家境很好,父母却常年不在国内,这回受天地异变影响,更是直接失联,根本没办法照顾她。   另一方面,梅绛莹专业和冷静的一面,也始终发挥着作用。她没有受困于怜悯,而是仔细思索着唐素心的话。   她看着唐素心,片刻后,总结道:   “唐素心同学,你说异化开始后,学校始终重复着周四的生活,期间不断有人死去,但在异化的影响下,你隐约记得,这些死去的人似乎是以另一种扭曲的面貌……继续参与循环?”   唐素心点头。   梅绛莹又道:“那么,我想知道,那些失踪的人呢?”   “什么?”唐素心愣了一下,迷惑不解。   梅绛莹点了点手环,投映出一份资料,正是此前孙聆雪见过的那一份。她点击筛选,将那四名打了问号的学生资料,单独放大,方便唐素心看清楚。   “根据我们的执行员反馈,这四名学生都不在校园。但我们和家长的确认过,他们也该在学校。”   “我想知道,失踪的学生有没有参与循环。如果没有,在学校‘假装正常运转’的时候,你们面对这些失踪的同学,是如何处理的——下意识忽略了,还是另外有什么东西,假扮成了他们的样子?”   “毕竟,唐素心同学,你被救出来之后,对那座学校而言,你应该也是失踪人员了?”   “今天,我们派了新的执行员潜入学校,其中一人恰好选择了孙玉琼的身份。我想知道,她还会不会在学校看见你,而她眼中的你……又是什么样?”   唐素心的脸,忽然变得更加苍白。   *   “……你说,除了循环周四的生活之外,死者会‘复活’,一起参与循环?并且,我选的身份是第一个牺牲者?”   “如果我们跟孙玉琼、何嘉钰的‘复活体’撞个正着,怎么办?”   孙聆雪有些疑惑。   “不会,我们的情报显示,只要扮演成功,就不会存在另一个‘复活体’。”   孙聆雪点点头。   片刻后,她指了指自己:“我选的身份是第一个死者,周五早上跳楼死的吧?”   “听上去有点不吉利,好像我走出去就要死了。”   “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晏飞光皱了皱眉头。   “天龙人不懂啦,不过我也是摔过一回跟头,才理解这个道理:降低预期,接受自己有可能做了很糟糕的决定,反而能放松心态,得到惊喜的结果。”   孙聆雪叹道。   晏飞光又皱了皱眉头,说:“瞎说。”   “是真理。”孙聆雪说。   这两个临时凑一起的人,一个闲到愿意聊天,一个冷冰冰里略有焦虑,都是有原因的。   原因是:他们已经在一截黑暗的隧道里,走了足足半个小时。   省身中学的“沉默”特性,比天鹅座小区强得多。在孙聆雪来之前,异管会每天花费一个B级道具,才能保证执行员的进出。那个道具,市场价大约在10000分左右。   就算是孙聆雪,也花费了足足二十分钟,才开启了一扇门。这扇门是永久的,只要她本人在,就能开启。   想到这一点,孙聆雪总有点遗憾:她本来想尝试,看能不能像天鹅座小区一样,直接解除省身中学的“沉默”。那不仅能削弱异化源头的力量,还能让其他异能者一拥而上,凭人海战术,尽快搞定这个任务。也不耽误她拿100%报酬。   时间就是金钱……不对,时间就是积分。   正想到这儿呢,边上晏飞光又开口了:   “你的异能确实强悍,而且很实用。”   “哦?谢谢。”孙聆雪眼睛一亮,热情了一些,“我喜欢你的用词,你很有眼光。怎么了,你想再来一下?”   晏飞光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神情,大约并不习惯这种风格的回应。但他还是保持了那股矜持的劲头,语气稳稳,且话锋一转:“不过,我看你和杨夫人认识——有过矛盾?”   他语气里隐约有一丝试探。   孙聆雪斜睨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慢慢浮出一点笑容。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些轻佻,又暗藏不驯,可偏偏又是这份轻佻,奇异地中和了她那过分的浓丽;栀子浓香但压作一缕,海棠妖娆却被雨色朦胧。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柔声问,忽然间,试探的人好像成了她,“怎么,你也认识杨夫人,甚至很熟?”   晏飞光瞳孔一缩。   他下意识别过目光,只为压住眼里的狼狈。他能肯定自己心情狼狈且仓皇,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就像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假装。   晏飞光直视前方,片刻后淡淡一句:“圈内人,多少知道。”   不算说谎也不算坦诚,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啊,这样。”片刻后,她这么回答。也是一个含糊的应对。   他们不再说这件事。   忽然,孙聆雪脚步一停。她望着前方,说:“有光。”   就像穿过漫长的隧道,终于来到尽头,前方明明白白亮着日光;那光过于强烈,甚至看不清光里究竟有什么。   “看见了什么?”晏飞光征询她的意见。植物异能者对能量波动的感知更加敏锐,即便他身为执行队队长,也不会否认这一点。   “我看看……”   孙聆雪闭上眼,抬手放出菟丝子。纤细的透明茎条谨慎前行,到了光前停下,又试探地碰一碰,再是分出一缕茎条,小心翼翼伸进了光里。   “唔……”   孙聆雪眉头轻轻一皱。   “好……正常?”她喃喃道。   “正常?”晏飞光略有诧异。   “是正常。”孙聆雪肯定了这一点。她又探查片刻,收回菟丝子,说:“我可以和里面的植物沟通,就像我也可以和外面的行道树沟通一样,你明白吗?感觉就像……”   “就像那不是异化区域?”晏飞光明白了。   “没错。我感觉前面是普通的正常世界,没有异常、没有危险,和我上一个任务完全不同。”   孙聆雪抬腿走去:“有意思,去看看究竟。”   晏飞光还在沉思,就见她朝前走,不得不跟上,也不得不再皱一皱眉。   “孙小姐。”   “嗯?”   “这次任务,我是指挥。”   “噢。”   她只回了一个字,语气里却透出全无所谓的感觉。   晏飞光觉得她没听明白,稍稍加重了语气:“我希望每一步行动,你都能跟随我的指使进行。”   “那你就希望着吧,竞——争——者。”孙聆雪轻快地回答。   晏飞光:……   他从来没被这么回答过,都愣住了。   幸好,他们已经走到了光前。站在这里,已经能看见外面的景象,是一栋红色外墙的教学楼,非常气派,不仅大门宽敞,还做了向上的台阶,无形中暗示出一点尊贵的意味。   孙聆雪正要向前走,身边的青年却率先进入光里。   “跟着我。”他声音沉稳。   “这是在玩幼儿园的抢先游戏吗?”孙聆雪这么调侃一句,还是跟了上去。   阳光和热度,同时笼罩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见明亮的窗户上反射出蓝天和阳光的图景,耳边隐隐有诵读英文的声音。不远处的操场上,国旗飞扬出风声。   钟楼,时钟指向八点二十。星期四的上午八点二十……孙聆雪离开高中太久,得稍微算一下,才想起来,这个时间,应该是早自习已过,第一节课开始上了。   偌大校园里,只有他们两人站在教学楼前。   “哎——你们两个!”   忽然,有人叫他们。   孙聆雪一回头,看见大门那里冲来一个保安模样的人。大门……她看过去,只见门外绿树成荫,行人、自行车和汽车,各安其分地经过。活像迈出大门,就能去往外面的世界。   保安已经冲了过来,严厉地瞪着他们。   “你们俩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怎么没穿校服?”   校服?孙聆雪看向晏飞光,用目光询问:你不是说不用校服吗。   晏飞光面无表情,沉稳地回答:“今天又不是周一,不想穿。”   保安愣了一下,想起来什么似的,缓和了神色:“也是……今天周四。可现在上课时间,你们怎么还没去教室?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走读生,早上不舒服,给老师请过假了。何嘉钰,高二,国内部学生。”晏飞光流利地报出他的资料身份。   保安没说什么,目光来到了孙聆雪身上。   “孙玉琼,高二,国内部学生。我……我是住校生,但是早上肚子疼,和老师说过了。”孙聆雪想起资料上介绍的女生性格,垂下目光,作文静模样。   保安来回看着他们,渐渐表情恍然,好似想起来什么。   “啊,对对……何嘉钰,孙玉琼,我怎么忘了?好了,赶紧去教室吧,幸好是被我看见,要是撞见老师,你们都得被扣德育分。”   一旦得到了正确的回答,保安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们的身份,甚至露出笑容,尽管无论孙聆雪还是晏飞光,都是那种一看就二十多岁的青年人长相。   两人走进大门。   孙聆雪能感到,一直到他们走上楼梯,那位保安都站在大教学楼门口,久久地望着他们。一楼大厅竖了一面镜子,镜子上映出保安的脸,那是绝对正常的、充满笑容的、善意的脸,但当笑容长久定格,没有一丝变化,笑容就带了一丝恐怖的意味。   哒、哒、哒……   两人在楼道间行走。   “省身中学只有周一必须穿校服。其他时候,学生穿常服就行。”晏飞光解释了一句刚才的情况。   孙聆雪点点头,又问:“你以前也读省身?”   “对,但在国际部。这里是国内部。”晏飞光说,“跟我来,何嘉钰和孙玉琼第一节课都是化学课。”   省身中学很早就搞了教学改革,高中部取消分班,让学生自己选课。各科老师有自己固定使用的教室,也方便老师根据教学需要,在教室内添置资料、设备。   化学教室在四楼。   笃笃。   晏飞光敲门。   孙聆雪想象着孙玉琼可能是什么样的人,已经进入了扮演状态,文文静静地跟着,不发一言。她在尝试更好地扮演,却不知道,前面的晏飞光回头看她一眼,心想:这样子倒是乖巧多了。   要是孙聆雪知道他的想法,高低再搓个1点的能量球,狠狠拍他脸上。   敲三下门后,教室门开了。   一名穿着连衣裙的教师,出现在他们面前。她背后是明亮的教室,摆着一些实验器材,墙壁上贴着有名的化学家的照片和资料。教室里,摆着二十张课桌,十七张都坐了人,还剩三张空的。   老师一见他们就笑了,调侃道:“何嘉钰,孙玉琼,你们俩怎么凑一块儿迟到了?”   “马老师……”   由晏飞光进行回答。   孙聆雪静静站着,抬眼观察教室里的状况。一切都很正常,学生的表情各有不同,有的在看他们,有的顾自看书,有的在偷偷看手机。   老师也笑盈盈的,并没有生气他们的迟到。   可问题在于——老师怎么知道,他们是何嘉钰和孙玉琼?   门口的保安……难道,那是测试?他们报上身份,保安通过测试,于是他们暂时被规则接受,成为学校的一份子?   看晏飞光那淡定的模样,应该是这样没错。但他完全可以事前说清楚吧?还是说,他就是习惯自己掌握全局,其他人机械遵命就好的人?   异管会的作风,确实和捉刀人不同。孙聆雪想,要是她处于晏飞光的位置,倒是更喜欢自己说一不二,可既然不是……   有人愿意顶着,就让他顶好了。   她笑了一下。   正好,晏飞光应付完了,马老师也让开,允许他们进入教室。   踏入教室的刹那,孙聆雪隐隐察觉到一种能量波动,像有一层无形的纱,轻轻覆盖在了身上,而且想要钻进她的身体里。   霎时,她精神世界里的花瓣亮了起来。不仅“协同进化”亮起,鱼龙剑也自行飞出,狠狠一斩——   “唔……!”   讲台上的马老师脚步一顿,一声闷哼。接着她转过头来,有一瞬间似乎双眼血红。   孙聆雪“怯生生”地看了老师一眼,又有些困惑,然后赶紧低头,一副不知道怎么办的模样。但她内心有猜测:刚才那应该是异化源头,试图侵入他们的身体,达到控制的目的。   “马老师?”   前方,晏飞光发出疑问。听上去,他也扛住了那股力量。   马老师看他们片刻,再次笑了,和蔼可亲地说:“别耽误时间了,快坐回你们的位置。”   他们的位置……   孙聆雪侧头看去。   只剩下两个位置。   通常来说,中学的座位都是固定的,哪怕省身中学实行了几年选课制度,应该也有“一开始坐哪儿、一直都坐哪儿”的潜规则。一大证据是,每个人的课桌边,都放着私人物品,甚至有人在课桌侧边贴了贴纸。   孙聆雪刚才已经观察过,并且做出了判断。现在她只是略一顿,就朝某个座位走去。   晏飞光也走向另一个座位。   教室里安静极了。短短几步路里,所有的目光都像凝在“孙玉琼”和“何嘉钰”身上。甚至有一瞬间,孙聆雪隐约感觉,有一束多的目光投注过来,但当她以余光看去时,只看见了一张名人画;她本人的模样投映在玻璃上,隐隐有点陌生。   就像是……她忽然年轻了几岁似的。   她收回目光。   晏飞光在教室左侧的第二排靠边坐下,而她走到了最后一排。   右边的桌子是空的,摆着一个可爱的小相框,里面是近期很火的明星的打印照片。   孙聆雪拉开椅子,正要坐下,左边桌子的女生就小幅朝她挥挥手,还对她笑。女生圆脸,戴黑框眼镜,纤瘦,但露出的小腿肌肉有力,像是经常跑步的样子。   女生还对她用口型说:玉琼——快坐下——   孙玉琼的朋友?   孙聆雪也回以一笑,还是保持着文静的模样,轻轻落在位置上。她已经明白,潜入学校的外来者,必须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容貌不重要,穿着不重要,所谓“扮演”,指的是言行;如果露出马脚、被校内人员发现异常,就会召来规则的惩罚。   坐下后,孙聆雪的目光停在桌面右上角,那里贴了一张贴纸,还专门用透明胶封过。   贴纸上写:唐素心是小天使^^   唐素心……?   孙聆雪侧头看去。隔着过道,黑框眼镜女生又对她笑笑,还指指手里的试卷,再指指台上,大概意思是让她跟上进度。   孙聆雪点点头,目光从对方桌角一掠而过。她刚才就看见了,那里也贴了一张贴纸,和自己这张款式一模一样,颜色不同,也用透明胶带封好了。   那张贴纸上写着:孙玉琼是大可爱^^   看来,旁边的女生就是唐素心,她和孙玉琼应该是好友。   “……既然大家都坐好了,我们就继续讲上一次的卷子。”   马老师开始上课。   课堂恢复了明亮轻松的氛围,就像被按下暂停键又松开,所有人都极其正常,似乎刚才轻微的怪异只是假象。   见状,孙聆雪也保持安静,手里快速翻找原主的书册、资料。她对“孙玉琼”的了解还不够多,想要演好这个角色,还得抠细。要是能找到点异化线索,那当然更好不过。   孙聆雪用尽量不引起别人注意的小幅动作,快速翻找着。   她期望翻到日记本之类的东西,可惜在智能手机普及多年的时代,日记本几乎销声匿迹,她选择的这一位也没有记日记的习惯。所找到的资料,只是一些辅导书、试卷册、错题本,能够得出的结论只有:这位孙玉琼非常刻苦,成绩也不错,化学考试从不低于85分。   但知道对方是个学霸,并没有什么用。非要说的话,就是在扮演的时候,注意维持好“学霸、化学很不错”的人设。   ——这个念头才一生出,台上的马老师就点名了。   “……孙玉琼同学,你来讲讲这道题的解答思路。”   孙聆雪抬起头,碰上马老师的目光。这位老师正用一种充满鼓励、不无骄傲的目光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位自己很喜欢的学生,而现在,她想要展示一些这个学生的优秀之处。   孙聆雪又看向屏幕。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一道高中化学题目。是选择题。   【如图为提炼“学神晶体”的实验操作流程,下列有关说法在化学实验操作中正确的是()】   再看配图,什么大量学生溶解过滤、学霸高效课堂重结晶、学弱萃取分液蒸馏……   孙聆雪沉默了。   此时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要不老师,您去问高三时候的我吧?   现在这个读完研究生的她,实在是头脑空空,完全不会啊。   【作者有话说:】   我是文科生,高中理科完全不会,这道题找我那学霸闺蜜要的()    第47章 异化学校(4) 她与她与她   孙聆雪念高中的时候也算一名学霸。益水外国语是教学质量很高的学校, 这里产出的学霸,并不比省身中学差多少。   但俗话说得好……   知识巅峰在高三。   七年金融读下来,你问孙聆雪英文没问题, 数学没问题,但其他学科……   问题太大了。   她看看银幕,又看看马老师。短短几秒钟里,其他同学的目光也渐渐汇聚到她身上。起初,他们的目光都很正常, 接着,随着沉默的延伸,他们的眼睛里隐隐泛出了一种怪异的味道。   尤其是马老师。   “孙玉琼同学——”   马老师是个面容亲切的女人, 讲课时语气活泼, 但现在,她看着孙聆雪,咧嘴笑着, 那嘴越来越大,目光也越来越奇异。   只有声音轻柔:“——你不知道答案吗?上次考试,你明明选对了。”   好像要糟。   要说自己蒙对的吗?孙聆雪思考着, 紧接着又否定了这个选项。她刚才看了孙玉琼的笔记,这是个非常细致踏实的孩子,每一道错题都写了复盘思路,而且小心地维持着纸面干净。   在这个电子化普及的年代, 很少还有人信奉“烂笔头”的作用了。只有渴望用尽一切办法提高成绩的孩子, 才会这么做。   “孙玉琼同学——”   马老师又喊了一遍,她的声音已经变得十分危险,像是奶油蛋糕裂开一条缝,其中隐隐显露的不是甜美的蛋糕胚, 而是发烂的蛆虫。   孙聆雪注意到,晏飞光也紧盯着她,还按了两下玄武手环。紧接着,她的手环轻轻一震。   来之前,他们用手环加了临时联络方式。晏飞光的手环和别人都不一样,用了什么办法,即使身处异化区域,也能通过发消息联络。   他给她发了答案?这么好心?   孙聆雪迅速瞄了一眼,确实看见了消息框,上面写着:   【快想】   孙聆雪:……   懂了,这是干扰。   这时,旁边有一点反光,还有一只手在小幅挥舞。孙聆雪用余光看去,原来是唐素心在课桌下悄悄竖起平板,使劲指着,示意她看屏幕。   屏幕上一行大字:选A!   大字下面,还有略小一些的字,写着这道题的解答思路。异能反哺加强的视力,让孙聆雪扫一眼就看清并大致记住了屏幕上的内容。   孙聆雪从善如流,细声细气地回答:“选A,马老师。”   “为什么?”   马老师的追问,紧贴着她的声音响起。   孙聆雪:“因为BCD都是错的。”   四周发出一阵轻笑。这个回答虽然约等于废话,但确实是高中课堂上出现率奇高的一句话,看来全国通行。   “为什么这么说?”马老师阴沉地问。   孙聆雪继续照本宣科:“B选项的错误在于,如果选球形冷凝管,会有液体残留,分离出的物质不纯。C错在……”   平稳地叙述完,孙聆雪又垂下目光,“不安”地解释:“对不起马老师,我早上开始就头晕,有些反应不过来。”   台上沉默片刻。   “……这样啊。难怪,我就说,你上次考试可是最高分。”   马老师接受了这个说法。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语气也重新诙谐起来。她让孙聆雪坐下,继续讲课。   下课铃响,同学们收拾东西,也相互聊着天,准备奔赴下一间教室。   孙聆雪找到了孙玉琼的课表,下一节课是语文。   这时,旁边的唐素心走过来,轻轻一拍她的肩。   “玉琼,你怎么了,以往你最喜欢马老师的课,今天怎么迷迷糊糊的。”唐素心已经收好了书包,手里拿着平板,显然在等孙玉琼。   孙聆雪瞄她一眼,有点拿不准孙玉琼和好朋友相处的模样,干脆继续维持人设,低声说:“就是……不舒服。”   正说着,旁边过来一个男生,单手背着书包,打量着孙聆雪。   “孙玉琼,你刚才怎么回事?那么简单的题,你居然答不出来?”男生皱着眉头,有点恨铁不成钢,“我刚看见了,是唐素心给你作弊了,你才说出来的吧?难道你上次考试也作弊了?”   “陆思文你走开。”唐素心毫不客气地说。   陆思文却不依不饶,只看着孙聆雪,严肃道:“都高二了,开学就高三了,明年就高考了,孙玉琼,亏我以前还觉得你是学霸,但自从你恋爱分心,简直比学弱还不如!”   “前途和恋爱哪个重要,你自己好好想想,人生是自己的,别让我们看不起你!”   说完,陆思文才脚步重重地走了。其他同学也听见了这番对话,有毫无反应的,也有暗中点头的。   ……不是,关你什么事啊?   孙聆雪感到了一种轻微的、荒谬的好笑。   她发现,在这个男生的严厉斥责背后,居然是真心的关怀;这个叫陆思文的男生,居然是真的在担心孙玉琼的成绩,也是真的希望她改正。   不过,他说孙玉琼恋爱?   正思忖,身旁唐素心轻轻一拉她,催道:“快走吧,刘大师的语文课,迟到了就惨了。”   孙聆雪顺从地跟着她走。   走出教室门,就见晏飞光立在门口。他单手将书包拎在肩上,另一只手抓着校服,见她们出来,就说:“我去上数学课了。”   说完,他才往楼上走去。   孙聆雪收回目光时,碰见唐素心惊讶的眼神。“玉琼,何嘉钰是专门等着你,跟你说那一句?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啊?和我说?”孙聆雪反应快,立刻惊讶回去,眼神加倍无辜,“我还以为是跟你说的。”   “我?我跟他又不熟。成天装酷,其实就是个小屁孩。”   唐素心连忙摇头,却又将信将疑,自言自语:“难道是挑衅?他一直数学第一,但最近两次考试我都压了他。嗯……应该是挑衅。”   唐素心下定结论,露出好战的眼神:“谁怕他,下次数学考试我肯定也拿第一!”   看来这位是大学霸。   两人往楼下走。   边走,唐素心又想起什么,用一种轻微抱怨的语气,说:“玉琼,刚才陆思文那么说你,是很没礼貌,但他也说得对,恋爱没有学习重要。”   “你跟我说实话,你今天状态不好,是不是因为杨益行?”   谁……杨益行?杨夫人的小儿子?他是孙玉琼男朋友?   孙聆雪略垂着头,发丝也随之垂落,唯有尖尖竖起。资料显示,孙玉琼死了,杨益行失踪,这一对情侣都遭了殃,是巧合,还是事出有因?   她运气不错,选对角色了。   得想办法让唐素心多说一些。孙聆雪心里一动,于是叹了口气,郁郁寡欢地说:“别说了,他……唉。”   模棱两可,不仅最能含混过去,还特别能勾起另一方的谈兴。   “我就知道……!肯定是杨益行那小子!”唐素心有点激动了。   她一下生气起来,先抱怨孙玉琼“恋爱脑”,接着控诉杨益行,说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国际部就是混日子的、家里塞钱给他保驾护航……   都是些孙聆雪已经知道的事。她可太知道杨益行的败絮其中了,当年她为了扭转杨家人对她的印象,给杨益行当了一年免费家教,真是头大到不行。   孙聆雪试图引导唐素心说出更多有价值的话,可惜课间十分钟太短,很快,语文课开始了。   幸运的是,语文课风平浪静。孙玉琼显然不是语文老师的宠儿,也不是需要紧紧盯住的后进生,而是最不起眼的中游。   之后的生物课也是如此。   三节课上完,周四上午结束了,有两个小时的午休。   “去吃饭。”唐素心上午的课表和孙玉琼完全一致,而且每门课的成绩都更好一些,是学霸里的学霸。不过,就算是唐素心,午休一到,也肉眼可见地开心了一些。   省身中学很大,但学生不算多,高中部所有学生加起来也就4000人出头,由于课表不同、具体午休时间不同,这里没有其他学校常见的“跑饭”现象,但还是有人怪叫着奔跑,一路喊着“吃饭了吃饭了”。基本都是男生。   看着他们,唐素心小声笑道:“你看他们,一个个就想引起别人注意,跟猴子竞争猴王似的。”   这个比喻把孙聆雪逗笑了。   她一笑,唐素心就露出欣慰的表情:“太好了,你终于笑了。就是说嘛,为了杨益行那人,有什么好伤心的?他甩了你是好事……啊,对不起。”   唐素心察觉自己说错了话,猛然住嘴。   杨益行甩了孙玉琼?孙聆雪耳朵又竖起来。原来不是男朋友,是前男友。   她想引导唐素心说得更多,于是故作忧伤,说:“没关系,素心,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他……唉,他家里条件那么好,跟我分手是早晚的事,其实我也明白。”   “有什么好了不起的?”唐素心果然中计,愤愤不平,“他条件好又怎么了,你也不差。而且,当初是他自己说对你一见钟情,追了你三个月,要是看不上你,就别追啊。真讨厌。我听说他家那个哥哥也是这种做派,把长跑多年的前女友甩了去跟白富美订婚,什么家风呢!”   孙聆雪保持忧伤,实则膝盖中箭:不是吧,这都能cue到她?   她继续引导唐素心说话。   原来,孙玉琼去年转学过来时,因为长得漂亮,入学成绩也不错,在学校里引起了小范围的议论,碰巧也被杨益行听说,后者跑来看孙玉琼,就一眼看上了,开始追。   这件事,孙玉琼的同学们是非常反感的。听上去有点诡异,但省身中学作为名校,学风很正、学习氛围极其浓厚,学生之间形成了相互督促学习,乃至相互监督的风气。   作为活泼先进的年轻人,他们不反对恋爱,可前提是绝不能影响学习。   而偏偏,杨益行是个学渣。   杨益行所在的国际部,虽然也属于省身中学,还花高价聘请了外籍升学顾问,每年能出几个藤校选手,但因为主要看钱收入,名声远不如国内部。   如果杨益行本身是国际部的尖子生,那还算相配,可杨益行是学渣啊,除了篮球打得不错、人长得不错,其他一无是处,听说上课还经常睡觉——怎么敢的!   国内部同学们的想法是:这种不学无术的渣渣,怎么敢来追他们国内部的学霸?孙玉琼明年还要高考呢!   在此背景下,孙玉琼的同学们自发形成了“抵制杨益行同盟”。国内部学生的家境虽然普遍不如杨家,但也都来自衣食无忧的高收入家庭,信奉成绩第一、努力第二,才不管你家什么背景。   可孙玉琼不争气啊。   明明同学们苦口婆心反复劝,孙玉琼还是跟杨益行在一起了。而且在一起后,她还是更上头的那一个。不仅三天两头跑去国际部自习,还主动帮杨益行补习,帮他和升学顾问沟通,操心他的学校申请,甚至开始考虑本科出国。   这个考虑本身也没问题,她是单亲家庭,但母亲很有本领,经商有成,负担留学费用很轻松。   真正的问题是,国际部高二完成申请,而杨益行只拿到了QS排名150以后的学校的offer——他居然也满足了!   这个问题,对于省身中学的学生们来说很严重。这种排名的学校,对他们而言是不可接受的。   他们开始孤立孙玉琼——这是孙聆雪的总结,唐素心的原话是,“冷处理”。   在同学们无声的压力下,孙玉琼也有点慌了,频频向男友提起“重新申请”的事。一而再再而三,杨益行这个被娇惯坏的富家小公子,哪儿受得了这种管教和念叨?他妈都不这么管他。   提了分手。   “……唉,也不怪你,”说到这里,唐素心叹了口气,没了那股谈论成绩的尖锐,倒更多是同情和体谅,“你昨天才分手,今天就要你振作,是太为难人了。”   昨天才分手?   孙聆雪又得到了一个关键信息。唐素心说的“昨天”,对应的时间是周三,也就是异化开始的前两天。   孙玉琼周三分手,周五早上跳楼死亡……难道,是失恋后冲动自杀,死后催生出人形异化,导致了这次异化事件?   可假如是这样,为什么循环的是周四?周四这天,一定还发生了什么。   坐在餐桌前,孙聆雪沉默地思索着。   唐素心坐在她对面,已经快吃完一碗黄鱼面。黄鱼面这种东西,鱼要鲜活、熬要到位,才能浓郁鲜美,唐素心吃的这碗黄鱼面,汤色浓郁、油面黄亮,在冷气充足的食堂里升腾出美妙的白气,一看就是一碗很好的黄鱼面。   唐素心快吃完了,抬头一看,发现孙聆雪面前的馄饨一点没动,不由奇怪:“玉琼,你不吃饭吗?我还专门拿了你喜欢的。”   孙聆雪惊醒,下意识看向面前的汤碗。馄饨皮薄个大,放了紫菜和虾米,凉了也散发着美妙的香气。   她不挑食,也爱吃,可一想到这里其实陷入异化,再鲜香的食物,看着也多了几分诡异。   万一这要是用什么尸体做的……   孙聆雪拿勺子搅来搅去。   “失恋也不能不吃饭啊。”唐素心误会了,皱眉劝道。   孙聆雪细声细气地推辞:“吃不下。头疼。”   “你……唉。我不说你了。很多事,自己想不通,别人也没办法。”唐素心叹气,流露出了超出年龄的成熟冷静。   “走吧。”   唐素心站起身,端上碗筷。   孙聆雪跟上,也注意着食堂里其他人。   刚过十二点,食堂人多了,学生和老师齐聚于此,有的孤身一人、一言不发,有的三三两两、说说笑笑。   走着走着,倏然,孙聆雪余光里闪过一点影子。她扭头看去,看见一道人影飞快跑走。   那是个男生的背影,怀里好像抱了一些食物,他跑得那么仓皇,脸上满是惊恐,与明亮欢快的食堂格格不入。   下一刻,他凭空消失了。   孙聆雪脚步一顿。人呢?   再四下去看,确实没有那个男生的影子,仿佛她经历了一瞬幻觉。   是短短一瞥,但足够她看清楚那个人的脸。没认错的话,那张脸也出现在了资料册上——是被打了问号、判定失踪的学生。   失踪的学生……那种惊慌失措的神情,似乎说明,他知道这里不对劲——他没有被规则控制!   要找到他!   孙聆雪有些激动,心脏砰砰跳起来,她看着学生消失的方向,试图发动“洞察”。   然而,能量刚一流动,那股酥麻的压力就降临了;这宛如一个无声的警告,如果她肆意使用异能,也会被认定“与扮演角色不符”,从而引发规则的降临。   僵持片刻,孙聆雪还是放弃了使用异能。   算了……还不到鱼死网破的时候。   “玉琼……你在看谁?”   前方,唐素心的声音幽幽响起。   停留太久,引起了同伴的注意。   孙聆雪回转目光。   十六岁的少女正扭头望着她,那脖颈弯折的角度,怎么看都觉得有点怪异。   “玉琼?你在看谁?”   唐素心又问了一遍,表情接近于无。她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这眼镜对青春少女而言过于厚重,将她的目光遮蔽了大半,也令那张脸益发显得空洞。   “最喜欢的馄饨也不吃,走路也心不在焉,玉琼……你和以往有点不一样。”   看不清唐素心的目光,但孙聆雪熟悉这种似有若无的压迫感;当马老师怀疑她的身份时,她就感受到了这种酥麻的压力。   压迫,压力——对她而言,是兴奋剂,反而能让她发挥更好。   孙聆雪十分自然地咬了咬嘴唇,难为情似的,轻声说:“我就是在看,国际部的人……”   省身中学只有一座食堂,国内部和国际部都在这里吃饭。   唐素心注视她片刻。   而后,她长长出了一口气,挫败似地低喊:“姐妹,你还真就是个恋爱脑啊!”   这一声有些孩子气,也将那酥麻的、轻微的压力吹散了。唐素心再次恢复正常。   “算了,别说这些不重要的事,我要回去自习了,今天大师留的作业很有意思……”   唐素心一边聊学习,一边往食堂外走去。她神色平和开朗,再没有半点异常。   孙聆雪听着,恰到好处地应和几句,没再试图套话,只跟着唐素心往教学楼走。   快到教学楼时,她的手环轻轻一震。她瞟了一眼,是晏飞光的消息。   进去后,唐素心正要去自习室,想想又劝她:“玉琼,你不舒服就回寝室休息吧,还是身体重要。”   孙聆雪应了。   告别唐素心后,她没回寝室,而是按照手环收到的消息的指示,避开其他人,独自上了天台。   通往天台的门上挂了一道锁,但当孙聆雪到达时,锁是打开的,斜斜挂在门上;门缝里透出天光,还有迎面的属于夏天的热气。   强光令人目眩,炎热令毛孔蒸出汗气,远远传来车流的声音,所有细节都真实得可怕。   孙聆雪推开门,走上天台。   前方,天台的边缘,晏飞光笔直地站着。他身体往前倾,俯视着整片学校。那是个危险的姿态,很容易让人生出“推他一把看看会怎么样”的念头。   孙聆雪掩上背后的门。   “门锁是你开的?”她问。   “我来的时候就是那样。”晏飞光回过头。   楼顶风大,风声猎猎,吹得人头发乱飞、衣服鼓起。   “能随便说话吗?”孙聆雪又问。   “只有我们在场就可以,我确认过了,这里没有其他人。”   晏飞光说着,抬手扔来一个什么。那东西不重,被风猛一下吹偏了,孙聆雪往上跳了一下,在风里抓住。   一看,是一个用塑料袋包好的面包。   “午饭。你也没吃吧?”晏飞光自己手上也拿着一个,说完咬一口。   孙聆雪:“叫我来,就是好心请我吃饭?”   晏飞光:“只是其中之一。”   孙聆雪不客气,撕开包装,一口咬出豆沙馅。很普通的红豆沙面包,但精神世界里花瓣亮起,显出得到滋养的愉悦。这是能量食物,C级。   她嚼着面包,顿了顿,又咬一口。牙齿触碰面包、切入,面粉、黄油和红豆沙的香甜气息,通过嗅觉和味觉一起绽开。   她接触到的能量食物,都是入口即化的。官网上解释,说是故意做成这样,为了提高补充能量的效率。   可手里的红豆面包不同。它吃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面包,但又切切实实补充了能量。   “你们的能量食物,似乎不大一样。”孙聆雪品鉴道。   “异管会特供,有些执行员喜欢慢慢吃东西,说是能放松神经,所以任务标配的资源包里两类食物都有。”晏飞光不在意地说。   孙聆雪眨眨眼,半开玩笑:“和同级的能量食物相比,这种更贵还是更便宜?”   “我想想……定制的,成本更高。”晏飞光顿了顿,“你问这个干什么?”   “感叹有钱人的世界和我们不一样嘛。”孙聆雪有点漫不经心地说。   晏飞光看她片刻,说:“这算什么?为你提供的待遇,只好不差。”   “确实,令人心动。”孙聆雪赞道,三两口吃完面包,“吃完了。那叫我来的第二件事?”   晏飞光手里面包还剩一半,他细嚼慢咽,彻底咽下一口才肯说话,道:“交换情报。”   “交换情报?”孙聆雪有些奇怪,“你打算直接认输,不跟我争了?”   晏飞光一怔,似乎有点无语,缓了缓才说:“竞争也得合作……我从不认输。”   “也对。”孙聆雪想了想,同意了,完全没搭理他后半句话。   两人相对沉默,站了一会儿。   孙聆雪恍然大悟:“你希望我先说?堂堂A级执行员,晏队长,我还以为你会以身作则,谁先提出合作,谁就作表率嘛。”   她轻飘飘将他捧高。晏飞光常常被人捧高,但那些经历里,捧他的人都演得很真、生怕他不信。他头一次遇到她这样的人,笑盈盈的、目光轻佻的,说是吹捧,更像讽刺。   晏飞光快速皱了下眉头,略有生硬地说:“我当然会先说。”   “愿闻其详。”她立即说,更笑。   这个笑令他生出一丝烦躁、一丝不快,并产生了一缕轻微的冲动;这冲动乘着炎热的暑气,在他血管里飞速一转,催生出一个念头:他要用一句话开头,这句话能让她大吃一惊,彻底笑不出来。   他想到了,也开口了。   他说:“唐素心有问题。”   “真正的唐素心,已经在前天晚上获救,现在在医院治疗。”   “所以,你身边那个‘唐素心’,究竟是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异化学校(5) 天台   她果然不笑了。   冷峻的神色在她脸上降临, 和刚才那轻浮的、艳丽的、随时能在盛夏阳光里化开似的虚假笑容相比,这份冷意,才更接近她的真相, 也才更符合他对她的印象:一个本质势利、自私的女人,无法令人喜爱,却无法不觉得好用。晏飞光暗忖着,有些冷漠地下了这个定义,也抚平内心那轻微的、不明所以的躁动。   她看他片刻, 开口却问:“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晏飞光略微一怔,他思绪有些粘稠,像被阳光晒化, 还淌在那些杂乱的思绪里, 没有马上回答。   短暂的沉默后,孙聆雪忽然点点头。   “明白了,毕竟是我提议竞争, 晏队长有所隐瞒也正常。”   她语气平和,没有愤怒或失望,只有理所当然。她一边说, 一边将空空的塑料袋团在手心,慢慢捏紧;塑料袋发出“滋啦啦”的响声,像一阵轻微的牙疼:能忍,却不舒服。   晏飞光皱眉。   “和竞争无关。故意不提前告诉你, 只是怕你沉不住气, 扮演失误。”他沉声说,“我说过,对我而言任务优先,而且……”   “而且, 也正好我选了‘孙玉琼’这个角色,晏先生也想利用我,钓一钓‘唐素心’,看看她有什么反应,从而抓住破绽,是吗?”   孙聆雪分析着,失笑:“不错的策略,换我在晏先生的位置上,也会顺势而为。”   晏飞光沉默片刻:“孙小姐理解就好。”   他潜意识想迅速跳过这个话题,踏̶雪团队语速不觉加快:“接下来,我会说出所有我知道的事。”   7月14日-17日,每天都有新的执行员潜入学校,有的执行员牺牲了,有的昏迷不醒,有的精神失常,而即便是那些带回情报的执行员,也被模糊了记忆,只记得少数信息。此外,每个人的玄武手环都损坏了,记录缺失。   因此,晏飞光能够确定的情报只有三条,一条是唐素心,一条是“扮演角色、假装正常”的规则,最后一条就是确认死亡或失踪的学生名单,也是孙聆雪看过的那份。   “失踪的人,会直接被‘规则’抹除存在。其他学生还记得他们,但不会注意到他们不见了。”   “而死亡的人,会被‘规则’重塑,继续以生前的面貌,在学校中活动。我们称之为‘死者的幻影’。”   然而,这些“死者的幻影”不是完美的;他们有破绽。   上午的数学课上,晏飞光就遇到了这样的存在。   一照面,晏飞光就认出,那个男生是资料册上的死者之一,可数学课开始前,男生还好端端坐在教室后排,津津有味地看一本漫画书。   也许是晏飞光看他太久,他察觉到了,抬起头来,很自然地打招呼,喊出“何嘉钰”这个名字,还笑嘻嘻地问他数学竞赛的事。   晏飞光还没回答,就看见,那个抬手的、一脸阳光的男生,单边眼球突然掉了出来,血肉模糊地挂在眼眶下。可他本人丝毫不觉,还在笑。   其他陆续走进教室的同学,包括进来的数学老师,也都没觉得不对。   开始上课。   晏飞光正好坐在死者前排,他假装听课,其实一直注意后排的动静。   课堂秩序井然,气氛活跃,老师的提问还会被抢答。后排的死者是个学渣,也被点了一次名,他吓了一跳,抽屉里轻轻“砰”一声,像是漫画书被使劲塞进去。   死者站起来,笑嘻嘻地说:“我不知道。”   数学老师没好气地说了他几句,引起了其他同学的窃笑。原本这事到此为止,但突然,死者邻座的同学忽然“啊”了一声。   “周其乐,你眼睛怎么了?”   斜后方的同学,用一种梦呓般的、愉快的声音,说:“你别是看漫画看太多,眼睛出问题了吧?”   宛如一个半梦半醒的人,迷迷糊糊窥见一丝怪异,但因为尚未全醒,又觉得正常。   可是,就在这时,晏飞光察觉到了一丝阴冷的波动。那无疑是能量的波动,但阴湿、粘稠、充满恶意,如同角落里睁开的眼睛,评估着猎物的状态,以决定是否出手。   晏飞光一瞬间就明白了:如果这人真的看出了周其乐的异常,马上就会成为新的死者。   这时,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出声了。老师一无所觉,说:“好了,大家把注意力放回课堂。我们再来看这道题……”   周其乐坐下。   斜后方的同学也看回了题目。   浓厚的学习氛围,再次让所有人沉入梦境。没人再发现周其乐的异常,一堂课平静结束。   “……失踪的人会被忽略,死亡的人会被‘复活’?”孙聆雪沉吟着,“我明白了,之后无论看见什么异常,我都会假装没看见。”   “晏先生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说完了。”他平静道,“到孙小姐了。”   “好。”   孙聆雪应了一声,简单叙述一遍,最后说:“……所以我想,会不会是孙玉琼自杀,催生了异化。”   “有可能。”晏飞光点点头,“近年来,青少年死亡率一直增长,因为失恋就冲动自杀,死到临头又后悔,从而产生强烈的负面情感,这是有可能的。”   他语气淡漠,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反而有种隐约的居高临下,宛如谈论的不是一个人的生死,而是猪肉价格涨跌。   孙聆雪皱皱眉,说:“应该不止失恋,周四这天还发生了什么,否则,‘寻找这一天的真相’这条规则,就不成立了,还是说……”   她忽然眯起眼,怀疑道:“其实晏先生骗了我,你要找的根本不是真相?”   “那样的话,我没必要以身犯险,还搭上一名宝贵的植物异能者。”晏飞光淡淡道。   看他片刻,孙聆雪点点头:“有道理。那我讲完了。”   两人又对了对一些细节,才离开天台。   他们离开后,天台阳光愈发强烈。   但很快,几朵云飘来,似有若无地遮住了太阳。阳光略略暗下,变得柔和;天边,隐约聚起了更多的云,浅灰色、连成片,缓缓往学校这头飘来。   学校里,某个角落,立着一道影子。   影子抬起头,注视着太阳边缘的云,发出梦呓般的声音:   “循环的极限……快到了……”   *   孙聆雪希望能在下午找到更多的线索。目前的“孙玉琼死后催生异化”的猜测,有点太单薄,经不起推敲。   先不论自杀者能否产生那么强烈的负面情感,即便能,那省身中学的状况,应该更接近天鹅座小区,陷入一种无差别的杀戮中。人形异化一旦形成,就会本能地吃人、获得成长。   但现实是,除开孙玉琼,省身中学死亡十人、失踪四人,其余师生虽然被控制,却活得好好的。   天鹅座小区是情况特殊,郑念制止了奶牛猫的杀戮,那省身中学又是为什么?还执著地循环周四,好像过家家。   晏飞光很肯定地告诉她,学校里只有一个异化源头。   孙聆雪满心疑问,下了决心要找到新线索,可有时候越是努力,越是没有收获。   数学、英语、体育,这是下午的课表。数学课和英语课上,孙聆雪又被点名了,这次她专业对口,回答得很流畅,结果因为过于流畅,水平高于孙玉琼,又差点引发师生怀疑。   有惊无险度过两节课,来到体育课。孙玉琼选的是田径,跑跑步就行。她陪唐素心跑了几圈,因为知道对方不对劲,她心里有所提防,可唐素心始终正常,还有点高兴地说,“玉琼你好多了,学习状态也回来了。”   孙聆雪绕着弯子,打听孙玉琼和杨益行的事,可唐素心却不肯说了,理由是:“你好不容易状态回来一些,别想他们了!”   无论怎么问,唐素心都不肯说。再多问,对方就开始怀疑她的身份。   孙聆雪在心里郁闷:看来表现太好也行不通!   之后,她又和唐素心一起吃了晚饭、上了晚自习。唐素心督促她学习,孙聆雪不得不在晚自习上写了两套试卷,再抬头时窗外夜色降临,灯火点亮,恍惚她是真回到了高中时期……   ……回个鬼,她的高中远不如省身中学气派。   上了晚自习,回到寝室,一直到上床熄灯,孙聆雪都没有新收获。   她用手环给晏飞光发消息。   【孙聆雪:怎么样,有新猜测吗?】   过了一会儿,晏飞光才回。   【晏飞光:一切正常。你那边呢?】   【孙聆雪:也没有】   屏幕前,孙聆雪假笑了一下。她知道晏飞光说的是假话,下午的时候,她看见他去了国际部那边,肯定是调查杨益行的事。她问过“何嘉钰”的课表,下午是满课,也不知道晏飞光找了个什么借口,才能一边维持人设、一边跑去国际部。   但,她也有所隐瞒。她在食堂看见了失踪的学生,这事她没说。   孙聆雪熄灭手环,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寝室天花板。寝室是四人间,上床下桌,各自拉了蚊帐、遮光帘。   她静静地听着,直到其他人的动静彻底消失,她才从床上坐起来,试探性地将帘子拉开一道缝。寝室黑黢黢的,只窗户透了外面的路灯,微微发蓝的白。   她这才掀开帘子,轻轻跳下床,落地时没发出一点声音。   寝室安静。太安静了,只有一点点人的呼吸声,可听得久了,便觉那呼吸声也太轻、太轻,不像活人。   幸好她和唐素心不住一间宿舍。   孙聆雪想着,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而出。   寝室在五楼。借着水管、建筑物的凹凸,她轻巧又迅速地攀下墙面,又四下一望,确定无人后,就朝食堂跑去。   夜晚的学校,除了过于安静之外,并没有什么异常。   夜里食堂上锁,窗户也大都锁着,孙聆雪绕了一圈,运气好,找到开着的窗户。她翻进去,   省身中学的食堂装修很漂亮,做成了仿木建筑的样式,地砖是木纹的,桌椅、吊顶也是浅木色,白天亮堂堂的时候,这里干净又温馨;没开灯的夜里,食堂里漂浮着团团黑暗,只剩幽幽的冷。   孙聆雪屏着呼吸,穿过空荡荡的桌椅,循着记忆,找到中午看见失踪学生的地方。   这里离食堂窗口不远,在两张桌子之间,头顶悬挂着一块电视屏幕。食堂开门的时候,屏幕里会放英语娱乐节目。孙聆雪还记得,中午在放某明星的英文演唱会。   她仔仔细细找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除了阴森一些,夜里的食堂也很正常。   接着,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仔细感受周围……那股奇异的被窥视的压力,此刻并不存在。她又想起白天的天台,终于决定:赌一把。   她放出了“洞察”。   【“洞察”成功,发现B级能量道具“镜中”】   【“镜中”,利用镜面制造……】   就在这时,一股凉风幽幽吹来,那阴恻恻、麻酥酥的感觉,正和上午化学课时,马老师扭头看她时一样!   孙聆雪心中一凛,立即收回异能。她一动也不动,只垂着头,宛如不存在于此。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凉风褪去,冷冰冰的视线也褪去了。   孙聆雪慢慢抬起眼。食堂依旧寂静,依旧无人,唯有不远处一张椅子,悄无声息被捏变了形,好似一张薄薄的纸。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电视屏幕,悄无声息离开了食堂。   她已经获得了她想要的线索,也确定了一个猜测。   带着这份猜测,她又来到教学楼。教学楼也很静,灯都熄了,只剩安全通道里的灯亮着,一层层发着绿,似一声郁郁的吐息。   有电梯,但孙聆雪选择了楼梯。   最后,她再次来到天台门口。   根据时间线,孙玉琼是在周五清早跳楼,但周四一整天,除了知道“孙玉琼周三被分手”这件事之外,孙聆雪没有发现其他异常。   她只能猜测,也许孙玉琼失恋心碎,周四表面正常、实则内耗,最后在天台徘徊许久,还是决定一跃而下?   如果是真的,现在,她这个“孙玉琼”就该守在天台上。等天一亮,她想办法跳个楼,补齐这个猜测,就算满足“找到真相”的要求吧?   她正要推门,忽然神色一变。   她侧过身。原本要推门的手也忽然转向,没有丝毫迟疑,行云流水一般劈向身后!   砰——!   一声短暂的闷响。   凝固一般的寂静。   而后……   “晏先生还有偷袭的爱好?”   “孙小姐反应过度,我只想打个招呼。”   片刻后,两人同时放下手。   站在孙聆雪身后的,正是晏飞光。   “孙小姐好身手。”他平静的声音里藏着细微的惊奇,“我第一次知道,植物异能者能拥有这样的反应速度和力量。”   “是吧,长见识了吧?”孙聆雪说。   晏飞光:……   “为什么孙小姐在这儿?”他问。   “为什么晏先生也在?”孙聆雪反问。   “你没说你要来。”晏飞光说,隐约有一丝不快。   “你也没说。”孙聆雪有点奇怪。   “我不说是有我的考虑。”他那丝不快更明显了,“你应该和我说一声。”   黑暗里,孙聆雪笑一声,跟大人看小孩儿闹别扭似的,说:“别废话了,晏先生。我们之所以要在夜晚行动,理由是一样的。”   他们必须在夜晚行动,因为只有在无人注视的环境里,他们才能稍微用一用异能。   这所学校里,“规则”发现外来者的方式,有两种:第一种,通过校内师生的眼睛、耳朵,发现外来者。   第二种,通过能量波动。   因此,在师生们的注意范围内,孙聆雪必须扮演孙玉琼,晏飞光必须扮演何嘉钰。   但无人时,就能做回自己。   中午,晏飞光约她上天台说话时,孙聆雪就想明白了这条规则。因此,夜晚同学睡去后,她就果断离开了寝室。   “……孙小姐是聪明人,但有些莽撞。”晏飞光感受到了那一丝微妙的被轻视,按捺住不快,淡淡道。   他率先握住门把手。   “这次的异化源头不简单,夜晚独自行动,容易遇到危险。有我在,你至少能躲一躲……”   他推开门。   呼——!   狂风大作!   紧接着,“轰”一声巨响,集齐烟尘漫天。   是天象?不,天上一轮满月,月色亮得带了一圈月晕,简直像个刺眼的灯泡,照得天台亮堂堂的。   在那满月的光辉下,白日里安详的天台上,竟蹲着一只巨大的、紫红色的怪物!   它蹲着也至少三米高,浑身光秃秃的,背上生着三副肉翼,头部是三角形,没有眼睛也没有嘴,却在下一刻发出凄厉刺耳的鸣叫!   鸣叫形成一道发白的旋风,再次朝两人袭来!   孙聆雪“哧溜”一下躲在晏飞光身后,同时伸手将他一推!   “没问题——我现在就躲,晏队长,我躲你身后了,你加油,靠你了啊——我相信你,你是最棒的!”   晏飞光被她一推,恰好落在那道旋风之下。身为A级执行员,他当然有办法应对,只是他无论如何没想到,她居然这么、这么、这么……!   一道剑光横起,架在旋风之下。   剑身不同,道道剑影冲天而起,劈开旋风。它们逆风而上,呼啸向怪物而去,围在它身边,交织成密密剑网。   那剑是纯白的,白得发蓝;道道剑影也白得发蓝。那蓝白的剑影织成网,围着怪物,以某种捉摸不透的规律运行着。   那怪物不明所以,抬爪一挥,或是再次尖鸣、形成旋风。   但无论它怎么攻击,剑网都像早有预料,预判了它的行动,进而提前布置,完美地将怪物困在其中。   更令人惊叹的是,这剑网如此迅猛,引起的能量波动却如此之小,几近于无。   【“洞察”成功,发现A级异能……】   孙聆雪的异能发动了,但只给出了这么半截信息。她在心里大喊:哪里成功了,你这叫洞察失败!   无论心里怎么念,她的动作都很敏捷。   趁着晏飞光挥剑抵抗怪物时,她在天台上疾跑,目光如利剑,扫过这里的每一寸角落,寻找可能的线索。   这里没有……   这也也没有……   没有……   没有……   ——叮当!   像是细小的金属物品落在地上。   孙聆雪猛然看去。   目之所及,一样闪光的东西躺在那里。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决然不是刚刚扔下的。   【“洞察”成功,发现B级能量道具“如梦”(残片)】   【残片状态,无法洞察能力】   那刚刚的声音,到底……来不及多想,孙聆雪一把将那东西捞起来,塞进怀里。   由于她异能的发动,一瞬间,那阴森的、酥麻的风就吹来——“规则”发现他们了!   “——孙聆雪!”   身后,晏飞光的声音头一次出现这么强烈的情绪波动,像死水起了波涛。   “快走!我不能再动用力量,那东西要‘看’过来了……!”   无需他提醒,孙聆雪已经转身奔向门口。尚未抵达,剑网已经破碎;怪物脱网而出,愤怒地挥舞双手,向她砸来!   她听见风声,不及回头,只朝准面前的门——用力一扑!   哐——!   有人用力甩上门,将天台的狂风关在门外。   孙聆雪在地上一滚、一跳,重新站定,这才回头。   晏飞光两手抵住门,防止那怪物破门而出。   然而,门一关上,外面那狂乱的声响也倏然消失。好似播放的影像,再激烈,停止键一按,就什么都暂停了。   楼道寂静,黑沉沉的,天窗里一点光透来,起不了照明作用,反而叫人发晕。   两人都静默了一会儿,没急着走,也没急着动。他们盯着那门,尤其晏飞光,他双手还抵在门上,死死摁住。   渐渐地,确定了门后没了动静,他才松开手。孙聆雪站在他身后,低声说:“看来,夜晚不能进天台。”   “你觉得那怪物是什么?”晏飞光仍盯着门,没回头,只问。   孙聆雪想了想,说:“肯定不是异化源头,大约是被制造出来的怪物……也许它暗示着,周四的夜晚,天台曾经发生过什么恐怖的事。晏队长经验更丰富,你说呢?”   “有可能。”他说,“这里毕竟是孙玉琼自杀的地点,如果源头真是她,她肯定会连带怨恨这里。”   是吗……虽说人的情感幽微曲折,有时显得莫名其妙,但孙聆雪还是觉得,这种推测怪怪的。说到底,自杀的人真有这么强烈的怨恨之情?   还有她捡到的那个东西……   晏飞光忽然问:“刚才在天台上,孙小姐似乎有什么发现?”   “没有啊,我还正想问你。晏先生,你这么强,一定有发现吧?”孙聆雪一脸“期盼”地回道。   “很遗憾,没有。”晏飞光说。   借着楼道里微微的光线,两人相互看了一眼,一时都没做声。   接着,晏飞光要往楼下走,说:“孙玉琼是周五早上8:20左右跳楼的,孙小姐暂时守在这里,等时间到了,就想办法跳下去,验证我们的猜想。”   “趁现在还有空,我再到处看看……”   他声音一顿,侧头看去。   孙聆雪抬起手,牢牢抓住他的衣摆。   “我是个柔弱无害的植物异能者,不想被孤零零丢在怪物门口。”   微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一个幽幽的笑,还有眼睛里两点闪烁的光。   “晏队长,别走啊,一起等呗。”   潜台词:   ——想抢进度?门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异化学校(6) 第二个猜测   晏飞光最终留了下来。   两人分别坐在阶梯两侧, 闭目养神,等待天亮到来。   学校内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一致。过了许久,外头慢慢亮了, 天光透过缝隙而来,在楼道里弥散;报时的钟声也响起了。又过一会儿,学校渐渐热闹起来。   孙聆雪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8:00。   她站起身, 看向一边的晏飞光。   晏飞光似乎睡着了。他斜斜靠着楼梯的扶手,闭着眼,额发几缕覆在额前。恰好一缕金阳斜照, 令他的头发、眉毛、睫毛都浮着一层金色。人睡觉时多半神情放松, 他不,神态还是略紧绷着,像时刻防备着什么, 又像时刻准备着什么。   孙聆雪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凝重:也不知道晏飞光有没有类似分/身术一类的异能、道具……他是不是这头装睡,那头悄悄跑去调查了?   转念一想, 真要是这样也没办法,人家有这个本事,拿实力说话。   “晏队长。”她出声道。   晏飞光旋即睁开眼,看她时像有茫然, 转瞬就恢复正常。他捏了捏鼻梁, 站起身,率先朝门口走去。   “我来开门……不准推我。”他忽然回头,面带警告。   孙聆雪刚才伸出手,略一顿, 转回来抱住手臂。   “没有的事。”她严肃道。   晏飞光盯她一眼,这才推门。   没明说,可他们都戒备着昨晚的怪物。   然而,门开后,迎接他们的只要明亮的日光。清爽的晨风吹着,带来校园外车流的声音。   晏飞光试探性地踏上天台。一步,两步。无事发生。   他这才回头:“暂时安全,可以进……孙小姐?”   孙聆雪站在天台另一侧,扶着栏杆,踮脚往下看,头也没回,只说:“什么?”   她什么时候跑那儿去的?   晏飞光捏捏鼻梁,说:“没什么,就是想问你准备怎么……跳楼。”他觉得这个说法很奇怪,忍了忍才保持住语气正常。   孙聆雪一听,立即回头,看了晏飞光片刻,露出一个笑。   她立刻走过来,伸出手,掌心向上:“谢谢你,晏队长。”   晏飞光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发出一个音节:“嗯?”   “我正愁怎么跳楼呢。晏队长,给个道具嘛。”孙聆雪保持微笑,“展示异管会待遇的时刻来了,我超期待的。”   其实她的“坚韧腰包”里有类似的高空降落道具,可干嘛要用自己的?中午她就注意到了,晏飞光是凭空取出红豆面包的,他肯定有空间装备,而且塞满了好东西。   家大业大,值得敲诈……不是,值得分享。   “……行。”   晏飞光有点无语,但还是在手腕上按了一下。他左手手腕戴着玄武手环,另外佩戴一条黑银相间的手链,是一件很精致的装饰品,原来也是空间装备。   他像挑拣了一会儿,才翻找出一条丝巾样的东西,放在她手上。   “‘滑翔伞’,C级道具,自带能量槽,放了特别的能量块,单手抓住给一点能量就能展开使用。按一下这里的开关就行。”   能量槽和能量块?孙聆雪略一怔,就在心里“嚯”了一声:好东西啊。   大部分能量道具都需要耗费使用者的能量,但她在论坛看见讨论,说有一种还在研发阶段的实验品,使用能量块就能驱动,就像安装电池。这样一来,普通人也能使用能量道具。   这种道具很贵,基本不在市面流通,没想到她随口一说,就拿到了。别看只是C级,但要拿去卖,可能卖到B级的价格。   “谢谢晏老板,晏老板大气。”孙聆雪收下道具,笑盈盈夸了一句,就朝天台边缘走。   时间差不多了。   她单手抓住栏杆,身体一个用力、侧身翻上,整个人站在栏杆上。天台本就能俯瞰校园,但翻过栏杆后,再没了任何阻拦,只剩头顶天空、下方大地,天和地之间立着她一个人,她可以感叹作为人的渺小,却也能反过来,想象是小小的人将广阔天地纳入怀中。   不过……   孙玉琼坠楼的时候,一定是完全不同的心情。   孙聆雪抬起头,看着天空。她发现,和昨天明澈的蓝天相比,今天的天空多了不少云。那些云是纯白透亮的,像晴天的点缀,却又横亘着几缕不能忽略的发黑的灰。   天气的变化意味着什么……她直觉,要在彻底变化前解决这事。   她望着那云,闭了闭眼,深呼吸。一次,两次……一次比一次绝望。   然后,她张开双臂,直直从楼顶坠落。   气流快速掠过;身后传来一声喊叫,像晏飞光的震惊的呼唤。   她刚才,是不是真的很像一个绝望的跳楼者?她希望自己演得像,也希望跳下之后,就能解开省身中学异化的真相,这样一来,这固然是一场悲剧和意外,却也只是一场悲剧和意外。   否则的话……   在非常接近地面的时候,她按下手里的开关。   “哗”一声,大幅滑翔伞张开,一股巨力蹿过她的手臂、扯向她全身,要不是异能反哺了她的躯体,鱼龙剑又帮她“洗经伐髓”,她必然承受不住这股力量。   这股力量拽住了她,令她猛地一滞。   接着,孙聆雪迅速收起滑翔伞,顺势摔在地面。   这样应该算跳楼吧?她仰面躺在地上,半闭着眼,不大确定地想。   片刻后,一阵脚步声传来,是从楼上飞奔而下的晏飞光。   除他之外,还有一双腿匆匆跑来,看那皮鞋、制服,应该是……   “哎——怎么回事?你哪个班的学生,怎么摔这儿了?”   保安一边着急地喊,一边来扶她,同时还不忘看向晏飞光。“你又是哪个班的?知不知道现在上课时间?”   孙聆雪抬起眼,正好和晏飞光的目光轻轻一碰。他们都明白了。   ——周四,又到来了。   *   还是化学课,还是马老师。   这一次,孙聆雪已经熟门熟路,没有引起一次怀疑。   马老师依旧点了她回答问题,她很顺利地回答:“选A,B选项的球形冷凝管会导致分离出的物质不纯……”   下课后,陆思文又跑来和她说话,这次不是恨铁不成钢,而是佩服。   “孙玉琼,你之前不听劝,成绩一直下滑,但这回上课状态不错,你是不是打算改过自新了?”   唐素心在旁边翻白眼,笑骂说:“行了陆思文,你管得也太宽了。”   “唐姐,我这也是为她好……”   “去,去!”   唐素心作势要拿课本丢他,后者赶紧跑了。   孙聆雪观察着身边人,尤其是唐素心,但所有人都很正常,仿佛周四是第一次到来。   唐素心还是拉着她去上语文课,路上说:“你今天怎么迟到了,听人说你在外面摔了一跤?没事吧?”   孙聆雪轻声回答,心里转着沉沉的念头。   孙玉琼因为被甩而自杀,进而导致学校异化——这个猜想被证明是错误的。   但问题在于,是“因为被甩”错误,还是“自杀”错误,还是两个都错误?   她得从头找找线索。   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也许是这次她表现出的状态还不错,唐素心无意提到一件事:   “……玉琼,他们说,昨天看见潘弥远和你走一起,你们在说什么事?”   潘弥远?   孙聆雪拿着勺子搅动馄饨,动作一顿。她知道这个名字,这是四名失踪者之一,而且——   碰巧就是昨天中午,她在食堂看见的那个惊慌失措的人。   潘弥远也和孙玉琼有联系?   她精神一振,面上神色还是恹恹,想了一想,说:“没什么,不就是说……你知道的。”   唐素心果然自行领悟,严肃起来,说:“不是吧,你不是真的想找他帮忙吧?他虽然是杨益行的朋友,但比杨益行更烂,一学期能换三个女朋友,他能真心帮你?”   孙聆雪暗暗摇头,心想:十六七岁,玩得还挺花,不愧是杨四的狐朋狗友。   这么一个人,却跟孙玉琼走在一起……   不猜了,抓来问问就知道了。   走的时候,孙聆雪多看了一眼电视屏幕那边,可这一次,潘弥远没有出现。   她不动声色,放了碗筷,跟唐素心一起回教学楼。唐素心去自习室,还是叮嘱她,说“早上都摔了,现在还是回去休息吧”,于是两人告别。   孙聆雪又多等了一会儿,等到食堂关闭、师生都离开,她才重又潜入食堂。   食堂已经收拾干净了,尚还弥漫着饭菜的味道。后厨还亮着,尚有工作人员在忙碌。   孙聆雪悄悄来到电视屏幕下,换了个屏幕死角,静静等着。   又过一会儿,当食堂的灯光彻底熄灭,落地窗外的梧桐树无声摇曳。自然光映在电视屏幕上,又被折射成一团模糊的光,落在地面。   忽然,那团光动了动。   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光斑上。他穿着花哨的T恤、短裤,看着设计很好、剪裁有型,却已经皱巴巴,像一团咸菜。   明明食堂里没人,他却弯着腰,小心翼翼靠近食堂窗口,做贼似的。   孙聆雪足尖一点,无声来到他背后,并且轻轻一伸手——   “……唔!!!”   对方如惊弓之鸟,差点尖叫出声,但孙聆雪一手捂住他嘴、一手锁喉,将他桎梏得死死的。   “嘘。”她柔声说,“出声或动作,就杀了你。”   对方剧烈地抖了一下,想点头表示合作,可脑袋根本动弹不得。他眼泪都出来了,浑身抖如筛糠。   孙聆雪这才慢慢松了手,将他转过来。   人一转过来,两边都吃了一惊。   学生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刚冒出半个音节,孙聆雪已经一巴掌重新糊上去。   她幽幽道:“不准叫。”   那人两眼发直,表情都要散架了,勉强点头,心中暗暗叫苦:姐姐,你巴掌声响多了。   孙聆雪看他乖巧,这才又放下手。她皱着眉,打量着这人,半晌才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杨益行。”   面前这半张脸印着红手印、挂着生理性泪水、瑟缩不已的少年,正是杨夫人的小儿子、孙玉琼的前男友——杨益行。   这话一出,杨益行愣了愣,突然明白了什么,眼泪汹涌而出。   “你是来救我的是不是,太好了——快救我出去!我可以帮你跟我妈说好话,让你跟我哥复合……!”   啪。   这回是真的一巴掌。   孙聆雪收回手,笑着,很和气地说:“说出你知道的省身中学的事,不然,你每废话一句,我就打你一回。”   杨益行捂着脸,呆呆地看着她。他该是要生气的,他是多么金尊玉贵的娇少爷脾气,可这几天的担惊受怕,已暂时磨平了他的心智。他的心智在“发怒质问”和“乖乖听话”之间稍一徘徊,就软弱地倒向了后者。   “我说,我都说……”   他涕泗横流,身体软倒下来,抓着孙聆雪的裤腿,哀求:   “孙姐姐,求求你,千万救救我啊……!”   他哭着,喊出了当年孙聆雪给他当家教的时候,他会用的称呼。   按杨益行的说法,他和孙玉琼的感情早就出了问题,“要不要重新申请学校”只是个导火索。他两个月前就第一次提了分手,但孙玉琼一直不愿意,她也不闹,就是忍着眼泪、倔强地把人看着。杨益行就心软。   一直拖到七月初,异化时代的事被正式公布,杨益行松了口气,心想时代都不同了、海外留学也暂时不可能了,孙玉琼总不能还压着他学习吧?   没想到,在这件事上,孙玉琼单纯得可怕也固执得可怕,她说:“可我们都是普通人,异能也好异化时代也好,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还是要好好生活,而且不能留学了,你更应该好好学习。”   杨益行彻底受不了了,周三提了分手。他说,他实在受不了孙玉琼那种伤心含泪的表情,又怕自己再心软,提完分手后,就跑了,再也没见过这位前女友。   “周四一整天,你都没见过她?”   “没有——我真没有!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星期四一整天,杨益行都躲在国际部教室里,连篮球馆都没去,生怕被前女友逮个正着。课一结束,他就躲回宿舍,打游戏到凌晨四点。   第二天周五,他被好哥们儿拽下床,他刚迷迷糊糊睁开眼、起床气正要发作,就听劈头盖脸一句:“孙玉琼跳楼,死了!”   他当时人都傻了。   哥们儿拉他去看,他都不敢去,脑袋懵懵的。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觉得还是该去看一眼,结果一出门,就发现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原来,杨益行一直随身携带着一件能量道具,是一块小镜子,叫“镜中”。这是一件B级道具,还是特别稀少的、普通人可以使用的道具。   使用这件道具,可以让人暂时躲进镜中的空间,最多能容纳四人。   不仅如此,这件道具还带有警示功能,可以检测到能量异常波动、发出警报。   杨益行本来只把这东西当个时髦玩具,还嫌镜子娘里娘气,只给好哥们儿看过。结果这一回,多亏了这东西,他才带着哥们儿,还有碰巧在身边的两个同学,躲进了镜中空间。   可是,镜中空间每存在一秒,都要消耗能量。杨益行隐约记得,这东西最多只能撑上七天。   而且,他们虽然躲进空间,可肚子空空——人总得吃饭啊!   于是,四个人约定,利用食堂的电视机屏幕,大家轮流去食堂拿食物。之所以是电视屏幕,而不是玻璃窗之类,是因为最开始躲进空间的时候,就利用的附近的电子屏幕,这算是道具本身的限制。   “食物?你们敢吃?”孙聆雪心中一动。   “不吃也不行……吃的时候怕,但吃下来,暂时没什么问题……就是,不管今天吃得多撑,明天一到,就饿了。”   难道……   等等,说是“循环”,但其实也能理解成“还原”吧?对了,从时间的流速、手机的时间显示就能看出,异化源头其实无法真正让时间倒流……它只是在让一切不停还原。   异能的形成,和人心的渴望相关。她之前下意识认为,“循环”应该是一种怨念、一种惩罚,是这一天里有人做了什么,而异化源头想要惩罚TA、曝光TA。   但如果理解成“还原”,意义就不同了。   异化源头的心愿是还原……它想还原什么?   还原和杨益行的恋情?孙聆雪看了一眼面前的这坨人形,摇摇头:不至于,不至于让人姑娘死了都想破镜重圆,实在不至于。   “说完了?”孙聆雪问。   “说完了,真的都说……孙姐姐,已经第七天了,镜子快撑不住了,求你救救我们……!”杨益行哽咽着哀求。   孙聆雪不为所动,只盯他片刻,将手伸进口袋,那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金属物件,是昨夜她在天台捡到的。如果异化源头能“还原”一切,却没有还原这东西,那一定有重要意义。   真相……   她掏出那饰品,摊手放在杨益行面前,问:“这是你的?”   这是一枚硬币,做旧的黑银色,中间雕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眼球涂成蓝色,中间的瞳仁是镶嵌的钻石。   硬币上有一个小小的挂孔,断了口,像是被用力扯了下来。   这就是她在天台得到的,名为“如梦”的道具残片。   “这个……”杨益行看着,露出一种略略困惑的表情。   孙聆雪紧盯着杨益行,她比谁都清楚,杨家四个孩子里一半是草包,一个是她前任,一个就是杨益行。她能肯定,杨益行现在完全没有说谎的念头,更没有演戏的意志力。   果然,杨益行只顾着抹泪,“呃”了一声,很自然地说:“这是老潘的东西啊,他一直戴手上的。”   “老潘?”孙聆雪问,声音放轻了一些。   杨益行看着她,忽然露出一丝害怕的神色,咽了下口水,才说:“就我兄弟……也是我室友,潘弥远啊,刚说的把我拽起来、救了我一命的,就是他。”   孙聆雪放下手,将硬币紧握在掌心。终于,她开始感到自己朝真相迈进了一步,小小的一步,但也许是很重要的一步。   潘……她想起来了,在她还是杨二女朋友的那几年里,她下过功夫研究他的圈子。她知道潘家,那家人很有背景,比杨家还厉害一些,天南海北都有他们家族的人。   她越发握紧那硬币,声音平静,继续问:“那你知不知道,周三晚上,潘弥远去找过孙玉琼?”   “啊……?老潘和玉琼?”   杨益行忽然拖长了声音,眼睛也有些躲躲闪闪起来。典型的想说谎的表现。   孙聆雪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完了,她脸色一点没变,继续问:“知不知道?”   “知……知道,知道!”杨益行又哭了,捂着脸,忙不迭地吐出实话,“我不是分手了吗,老潘说怕玉琼太伤心,就说帮我去安慰她,也让她死心,别纠缠了……”   “我知道他一直有点喜欢玉琼!我想着我都分手了,好兄弟,他喜欢就……别、别打了,孙姐姐别打了!”   “然后,然后我知道,周四老潘也去找了玉琼……老潘和我一个宿舍,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来……”   孙聆雪将那枚硬币握得更紧。   “你的朋友去找你的前女友,一夜未归,然后第二天早上,你前女友就跳楼了。”她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道,“你难道没有一点点的脑子,想一想,其中有什么问题吗?”   “我……我问过老潘,可他说,他没、没和玉琼在一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玉琼会……”   杨益行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孙姐姐……我真的不知道啊!”   孙聆雪看着他。今年杨益行十六岁了。当初她第一次见到前男友,前男友十八岁,只比杨益行大两岁,这兄弟俩长得不是很像,独眼睛一模一样,受委屈的时候、害怕的时候,濛濛地起一层水雾,看着漂亮极了、可怜极了,也真诚极了。当年她很惊诧,因为她的成长环境里,有这样的眼神只会被欺负到死,进而她明白过来,只有富裕明媚的温室,才能养出这样的眼睛——娇花一般的眼睛。   那时候,她多少是羡慕的、向往的,便也存了点怜惜,觉得他犯蠢就犯蠢吧。   现在想想多可笑啊,她是什么人、什么身份,杨二公子是什么人、什么身份,怜惜他——她也配?   孙玉琼跟她除了姓氏以外,其余都很不相似,唯独这一点像:都看上这么一双眼睛。   她不想跟杨益行废话了,问:“潘弥远在哪儿?”   杨益行浑身抖了一下,把她看着,还想辩解,最后蔫蔫地垂下肩,放弃似的,说:“老潘……!”   他才开了个头,突然转身就跑!   孙聆雪愕然一瞬,抬手去抓,可顷刻,杨益行已经消失了。   只留下半截话回荡:   “……我不能卖了兄弟!”   孙聆雪抬着右手,左手紧攥着硬币。她死死盯着地上的光斑,那光斑也映在她眼里,将她的眼睛永恒燃烧的火炬。   片刻后,一声冷笑溢出唇齿。   是她想错了。她本以为,杨益行这个草包,迫于恐惧,什么都会乖乖配合,可没想到,他唯独保留了一丁点骨气,却是用在护着朋友上——这么一个朋友!   他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很悲壮、很热血、很让自己感动?   他是不是熟读“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三百遍,信以为真、沸腾至极?   当他卖命护着好兄弟的时候,有没有分出一点点的心,去想,如果他的前女友真是被好兄弟杀害,他要怎么面对前女友?   哦,她想错了,杨益行怎么会去面对呢?前女友已在九泉之下,他这个阳间的小少爷,用得着面对一个女鬼?他当然要护着他阳间的朋友,护着那位潘少爷了!   孙聆雪闭了闭眼,掩住眼里的火光。   “我知道了。”   她在空旷的食堂里,自言自语一般。   “我很讨厌这种事,所以我会帮你。”   ——她会帮忙找到潘弥远,将他交给应该交给的对象。   【作者有话说:】   滑翔伞灵感来源:塞尔达野炊!    第50章 异化学校(7) 真相的一角   中午。   晏飞光站在一间无人的会议室里。   这里是教学楼顶楼, 靠近尽头的房间,尽管挂了“会议室”牌子,这里实际上是辩论社的活动室, 有投影仪、电脑、电视,还有存放资料的储物柜也和当年一模一样。他在省身中学的时候,最常待在这里。   他甚至看见了自己的获奖证书、奖杯,不仅有辩论赛获胜的奖杯,还有他个人的履历、奖学金, 甚至大学时期获得的成就。它们都摆在展示柜里,放在最上面,压着所有人, 金光闪闪, 干净得让人窒息。   ——飞光,你只能赢。   ——晏飞光,你不能输!   ——你知不知道自己代表的谁?   ——你知不知道输了的后果?   ——要么赢, 要么死!   他当然会赢。他只会赢。这些都是证明。   当年的话语还如幽灵般飘荡在耳边,或者它们已经渗入了骨头,变成他灵魂的一部分。他偶尔会觉得吵闹、心烦, 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也多亏了这无时无刻的“赢赢赢赢赢”的耳语,他的世界井然有序,一切都依从于一个简单的法则:赢, 就拥有一切。   但现在, 他再次站在这间熟悉的会议室里,想到自己前来的目的,他就感到秩序的震荡。   这里——这间会议室里,灯没开, 百叶帘也拉着,阳光顽强地渗进缝隙,也仅在地上投下一点微不足道的光影。午后的会议室是朦胧的,他站在这朦胧里,感到自己也成了某种边界模糊的生物。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即将要做的事非常令人讨厌,可有些事不得不做;偶尔也得在细节上认输,才能获得全局的胜利。   他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黑着,照出他的脸。他抬起手。   一柄白得发蓝的剑,出现在他手中,正好横过屏幕中他的脸,像将他横截成两半似的。   剑身微微发着光,从中送出一缕紫红色的东西。这是他昨夜面对天台怪物时,从对方身下剥离下来的一丝力量。原本他早该来这儿,可他不想引起孙聆雪疑心。不是故意瞒她,而是有些事,注定也最好只有少数人知道。   紫红色的力量微微动弹,像抽搐的绦虫。   这力量来自天台怪图。那头怪物不是异化源头本身,但力量本质相同;有了这东西,他就能暂时制造一个安全的区域。   他又取出一只方方正正的红色小盒子,将力量注入。   “滴”一声轻响,闯进会议室的朦胧里;回荡。   轻响过后,一道薄薄的、微红的透明屏障,倏然张开了。   这道屏障与“规则”同源,能遮蔽对方的探查,为晏飞光制造出一个临时的空间。   他收起剑,摸出一面圆形的事物。这东西一面锃亮,另一面是磨砂的图案,是一面小镜子。   他打开镜子,用镜面对准电脑屏幕一照。些微的波动起了,扩张着,形成一道缓慢流淌的、不起眼的漩涡。   晏飞光面不改色,抬手伸进漩涡里,抓住其中的人,狠狠往外一扯。   “啊——!!!”   先是一声惊恐的大叫,这叫声撞击在紫红色的光幕上,消融不见。   然后,才出现一个抖如筛糠、因为恐惧而五官扭曲的青少年。他被晏飞光拉着,肢体使劲舞动,想要逃走。却不得不一点点被拽出漩涡。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不是故意的!啊啊啊啊……!”   “冷静。”晏飞光说。   那人愣了一下,这才战战兢兢看来,待看清是谁,他那挂着眼泪和鼻涕的脸忽然一呆,紧接着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和希望。   “晏、晏队长?!是晏队长吧!我我……救救我!!”   他一下软倒在地,抱着晏飞光的腿,险些将鼻涕蹭上去。   晏飞光眉心紧皱,腿轻轻一踢,将他踢开。   “杨益行呢?”他问。   少年一愣,哇哇大哭:“晏队长,你不能因为老杨是你亲戚就只救他啊,我也……!”   剑风,削断了一缕头发。   剑尖,抵着少年人的鼻尖。   “无所谓,找你也一样。”   晏飞光握着剑,眼神沉沉如欲雪的天空。他的剑很稳,也很亮、很利。   “说,你们到底在学校里做了什么?”   “潘弥远。”   少年人——潘弥远睁大了眼睛。   晏飞光的问话,似乎让他似乎回想起了什么。他开始剧烈地发抖,也不停喘气,像个破了的风箱。   最后,他抖着嘴唇,终于说道:   “我……我不是故意的,晏队长……”   “我不是故意把孙玉琼推下去的……!”   *   ——但还有一点说不通。   下午,体育课。   最后一节课,阳光已柔和许多,天上的云更多一些,布满了小半个天空,轻柔的浅灰色,勾连着更深的黑云。   孙聆雪站在树荫里,心想:还有一点说不通。   假设是潘弥远逼孙玉琼坠楼、孙玉琼死后怨恨催生异化,那这份“如梦”残片是怎么回事?   是孙玉琼坠楼前,无意从潘弥远身上扯下来的?   不可能。   “如梦”是B级能量道具,孙玉琼作为普通人,无法破坏它。   拼图缺了关键一块:在这次的异化事件里,这份道具究竟起了什么作用?   硬币是“如梦”的残片之一,那潘弥远手上可能持有剩余残片,残片之间有能量联系,如果她能自由地使用异能,再加上菟丝子的帮助,她应该能把潘弥远揪出来。   但孙聆雪踌躇着,不确定要不要这么做。   一旦释放异能,就会引来“规则”的注视。虽说对方似乎故意将碎片交给她,像是希望她帮忙,可毕竟没明说。   要是会错了意,随便动用异能,那她很可能没命。   要是能和异化源头面对面,孙聆雪真想语重心长地告诉对方:如果需要帮忙,请学习小花,大家有话直说,我帮忙、你给报酬,不是皆大欢喜吗。   孙聆雪一边思考,一边在唐素心跑过她面前时,挥手说加油。   今天的体育课,她借口“早上摔伤了腿”,没有和唐素心一起跑步,躲树荫下偷懒。   唐素心害怕岔气,没开口,只用力挥挥手,又继续跑了。那背影像一头轻捷的鹿,细长的腿在阳光下跑出劲瘦的肌肉轮廓,满是蓬勃的青春气息。   孙聆雪又挥挥手,这才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道路。这是通往国际部的路,昨天晏飞光就经过了这里,她想看看他今天还会不会去,答案是不会。   在决定好是否冒险之前,她再去多找找线索吧。   孙聆雪做出决定,往体育馆的方向走去。   省身中学的体育课很有特色,也很有名气,各种球类运动都有,还有艺术体操之类的小众项目。   孙玉琼和唐素心选了田径,只能在操场,但大部分项目其实在体育馆里,大部分学生也在那里。去那儿打听一圈,看看有没有更多收获。   道路前方,有几个学生聚在一起,正休息,也聊天。他们脚边放着飞盘,是上飞盘课的学生。两男两女。   孙聆雪多看了他们一眼,发现他们和“孙玉琼”在一节生物课。   这四人都不在资料册上,孙聆雪正准备上前攀谈,忽听他们说笑的声音一滞,接着语气严肃起来。其中一人低声说:“糟了,来了。”   谁来了?   孙聆雪停下脚步,顺势看去。   前方不远,一个男生走过来。他穿着松垮垮的名牌运动服,双肩前耸、有些驼背,像是常常久坐,但他有一张友善的脸,此时带着努力开朗的笑。   他手里拿着一个彩色的飞盘,朝这头走来,显然目标是那聊天的四人。   “要一起玩吗?我买了新飞盘。”男生非常友好地问。   尽管友好,可他的语气里带着迟疑,还有一些不安。   那四人都不说话,沉默地将他看着。   “呃,”男生的笑容勉强了一些,却还在努力,“你们可以试试?丢出去有灯光效果,挺帅的……”   那四人还是一言不发。   孙聆雪发现,尽管他们的长相各不相同,可侧脸却有相似的气质:严肃,挑剔,不满,甚至如临大敌。操场边种了优雅修长的枫香树,树冠尚未染红,小小的叶片载着阳光,在同学们脸上投映出精致的光影,令他们的神情更多一分凛然,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审判。   接着,他们彼此看了一眼,其中一人将飞盘捡起来,说一句“走吧”。几人就结伴走开了,没有再看那个男生一眼,活像他根本不存在。   男生默默地站着,捏着飞盘,双肩更沉下去。   他神情一瞬间像是忧郁,但接着,他又看向孙聆雪,又一个笑容浮现出来。   “孙玉琼,你玩飞盘吗?”他声音还是那么开朗。   孙聆雪摇摇头,指了指腿:“早上摔伤了。”   男生愣了一下,歉然道:“对不起……伤得重吗?”   孙聆雪说:“不重,过两天就好了。”   “那就好。”男生又笑起来,跟着松了口气。   他看上去真的很友善。孙聆雪回想起刚才尴尬的一幕,有些疑惑,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你,”她不知道这个男生的名字,就含混过去,“刚才理他们干什么。”   “我……我没想理他们啊,我随便说说的,我才不是真的想跟他们一起玩!”   男生明显嘴硬。   孙聆雪默默看着他。   男生慢慢不笑了,低声道:“算了,我跟你装什么……真没事,我就心血来潮,其实我不怎么喜欢运动,我就爱看看漫画什么的。”   他很快露出一种洒脱的神情,像是极力证明自己没有受伤。   他挺起胸膛,笑道:“你要不要看看我新买的漫画?”   还在笑呢,下一刻,他右眼的眼球掉了下来,血糊糊地挂在脸上。   孙聆雪眉毛跳了跳,终究是面不改色。漫画,眼球……等等,她知道这是谁了。   她开口说:“周其乐。”   果然,男生应了一声。   “听说你上午数学课看漫画,被逮住了?”孙聆雪又试探了一句。   “是啊!”   周其乐眨眨眼,却反而露出得意的表情,还捋了下头发:“你听说了?哈哈,我反正就不想学,我跟我妈说了,我喜欢漫画,她答应让我考动画专业。”   “他们觉得我是学渣,不想跟我玩,其实要不是我现在没事做,我才懒得理他们。你懂吧?有些人必须努力,但像我,是不需要这么努力,就能实现梦想的……”   他好像好不容易逮着个能说话的人,话匣子打开,泄出语言的洪水。   那颗血糊糊的眼球,挂在他那憧憬着未来的脸上,不断晃动着。   “……玉琼!”   这时,唐素心从远处跑来,她的声音提高得有点过分,堪称严厉。   在她声音响起的时候,周其乐声音一停,脸上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他看看孙玉琼,又犹豫地看看唐素心。   “玉琼!”   唐素心跑过来,拉住孙聆雪的手臂,有些过分用力。她之前跑步的时候还挺开心,这会儿表情却很严肃,和刚才走开的同学如出一辙。   “唐素心,你要不要一起……”周其乐试着打招呼。   不等他说完,唐素心直接拉上好友,走了。   周其乐刚抬起的手,在半空僵了僵,慢慢放下。但随即,他又拿出那副轻松的模样,大声自言自语:“我过会儿要去天台写生,哎呀,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一样悠闲,像我一样早早就找到人生目标的!”   天台……!   孙聆雪猛然回头。   等等,周四下午,周其乐也去了天台?   那在真正的周四,周其乐的命运如何?   她一直以为,学校第一个死者是孙玉琼,其他人都是在异化后被杀死的,但……   如果孙玉琼死的时候,身边还有凶手之外的人呢?   如果孙玉琼是被人推下去的……   如果星期四这天,周其乐也在天台上……   孙聆雪脸色慢慢变了。   不意唐素心扭头看见她的神情,误会了。   “玉琼,你……很不开心吗?”唐素心忽然停下脚步,语气有些不安。   不开心?孙聆雪愣了愣,又想起刚才的事。她思绪有些飘摇,只随口敷衍:“我就是觉得,周其乐人也不坏,何必……”   “可他是个学渣!”唐素心脱口而出,显出几分气愤,“你不能因为自己成绩暂时下滑,就和周其乐他们玩啊!你明明不是学渣,你就是被恋爱耽误了!你……”   周其乐——他们?   还有谁?   刹那间,这两天的学校经历的碎片,齐齐在她脑海中涌动。她灵光一闪,隐约抓住了真相的一方衣角。   这一瞬,她完全代入了孙玉琼的角度。   “他们,谁?”孙聆雪直勾勾地盯着唐素心。   唐素心一愣。   孙聆雪知道,她现在的反应和此前不同。可她在赌。   假如她的猜测错误,假如她现在的反应和孙玉琼截然不同,那么“唐素心”就会起疑心,会流露异常,甚至召来规则的惩罚。   但假如她猜对了……   盯着唐素心,孙聆雪渐渐愤慨:“素心,你说啊,你说的‘周其乐他们’具体是谁,告诉我,让我听听!”   “不……”唐素心脸色有些发白,不自然地转移视线,“不就是那些人,你明知故问……”   “你说清楚!”孙聆雪低声喊道。其实她只是想要一个名单,可不知怎么地,她渐渐沉浸在角色中。这一刻她不是自己,而是那个总是隐忍、终于忍不住的少女。   一个转学来的女生,内向文静,不顾同学压力也要和成绩远不如自己的男生谈恋爱,还是更执著的那一个;   最要好的朋友,好到会把对方的名字贴在桌角,但最好的朋友也总是以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说起自己的恋情;   班里的同学,甚至要专门跑过来,表示对她的轻蔑或高看;   一旦被称为“学渣”,无论怎样友善、主动,都只会被无视;   只是跟“学渣”一起说说话,却成了一桩会被讨伐的罪行。   在成年人看来,是无足轻重的、过家家一样的烦恼,可对深陷其中的孙玉琼而言,这都意味着什么?   她会有什么样的感受,会做出什么反应?   孙聆雪……不,“孙玉琼”双手紧握着,将心中藏匿已久的情感倾泻而出。   “素心,你说清楚,是学渣——又怎么了?我难道不是学渣?我和周其乐有什么区别?是,我成绩下降了,是,我恋爱脑……可这关你们什么事?凭什么你们就要拿着这一点,不是追着我们责问,就是不屑一顾地无视我们?”   “你说啊……你说清楚,‘周其乐他们’,除了他,除了我,还有谁!”   唐素心不安地站着。   戴黑框眼镜的少女,没有显出任何怀疑,反而是说错话的心虚,还有负隅顽抗的强装镇静。   “说,说就说。不就是那帮学渣,刘青羽,苏剪云,顾盼飞,郝墨,陈鹭……”唐素心声音越来越小,脸色也难堪起来,“好了嘛玉琼,我不让你跟他们玩,是为你好,你怎么这么凶,不领情呀!”   “何嘉钰跟他们玩,他无所谓,他成绩好啊,你……你还是先管管自己吧!”   她看似强势,其实显露出了求和的信号。   孙聆雪却没心情搭理。   她只心中吐出一口气:拿到名单了。   她默默重复那些名字:   刘青羽,苏剪云……对了,再加一个何嘉钰。   所有名字都在她脑海中浮动,最终和资料册一一对应。   省身中学死了八个学生,除了孙玉琼、何嘉钰,就是剩下这六个,以周其乐为代表的……所谓“学渣”。   原来……他们都是朋友。   如果周四晚上,周其乐去了天台,这些朋友会不会也去?如果他们正好撞见了孙玉琼的死,凶手惊慌失措之下会做什么?   普通人不可能一瞬间杀死八个学生,甚至还有三名老师,可……如果是家里有钱有势,可以轻易拥有能量道具的人呢?   杨益行都能拥有“镜中”,比他家境更好的潘弥远,为什么不能拥有“如梦”?   有没有可能,这些人并不是死于异化,而是在异化开始之前,就已经死了?   有没有可能,死后怨气深重的不止是孙玉琼,还有这些无辜的学生?   她几乎能看见那一幕了:一个普通人闯下大祸,惊慌失措下,重重按下“如梦”的开关,于是灾难降临。旁人死了,道具毁损,而他丢下这场灾难惊慌逃命,躲进了好友的庇护里,瑟瑟发抖。   不……她要冷静。过分发散思维,会指向错误的答案。   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能支持这猜想……这猜想都有些离奇了。   孙聆雪捏了捏鼻梁。   更重要的是,这猜想还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孙玉琼是周五早上跳楼的,不是周四。   时间不对。   但这件事,只有当事人才能解释。潘弥远找不到,异化源头不露面……   异化源头?   天台?   孙聆雪目光一凝。她知道了。   想到这里,她抬起眼,作出一副吵架后倍感疲倦的模样,对唐素心说:“我累了,我不想吃晚饭,先回去休息了。”   唐素心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也不敢反驳,只敢点头。   孙聆雪走开了。   “……玉琼。”   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呼唤。   她转过头,看见唐素心苍白的脸。   接近黄昏,阳光变成一种柔和又灿烂的橙红色,自西方斜斜照来;学校里的音响震动几下,放起了古典而怀旧的音乐。   太阳落下去的地方还是晴天,但东方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爬满阴云。   唐素心站在操场上,头顶正好是阴云和蓝天的分界线。她脸上是一种略有茫然的表情,片刻后才蠕动嘴唇,说:   “玉琼,你……你不会去天台吧?”   她眼神怔怔的。   孙聆雪也一愣。   她看了唐素心片刻,心中思绪回荡。她没有问“唐素心”为什么说这话,也没有再以孙玉琼的身份回答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你放心。”   唐素心再没有开口,可她的目光始终存在,令孙聆雪脊背微刺。   可这一次,她甚至没有感到压力,更不用说恐惧。她只是更挺了挺脊背。   放心,她向来说话算话。   ……   两小时后。   孙聆雪独自站在天台门外,手轻轻放在门把手上。   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学校变得安静。她手环震动两下,是晏飞光发来的消息,问她在哪儿。她没回。   叮当当当、叮当叮当——   晚自习的钟声敲响。   她终于推开门。   暮色四合。天空的云愈发厚了,尚且纵横着几缕天光,天台就全黑了。大团的黑暗浮浮沉沉,靠着下方校园的灯火照明,但那光如此有限,反而衬得黑暗无穷无尽。   黑暗里,紫红色的怪物据守天台。它蹲坐中央,缓缓抬头,扇动肉翼。   强风,卷着沙尘袭来。   孙聆雪本能地绷紧身体,想躲避甚至还击。但她抑制住了这种本能。   她松开门把手,直直往前走。   怪物发出尖鸣,猛一起身;旋风突来。她恍惚像站在黑暗的海边,看见连绵海浪高高袭来;铺天盖地的危险的气息。   昨晚她想错了。   既然天台上的怪物,是某种恐怖经历的象征,那想要还原真相,她要做的不是躲避,而是——   正面承受!   她抬头望着那风,一动不动。   只一刹那,旋风就穿过了她。无数针扎般的疼痛一拥而来,可……也只是针扎程度的疼痛。   那些疼痛拼命拽着她,拽着她离开此地、离开此时,拽着她高高飞起,飞向那微光尚存的天空,拽着她脱离那沉沉的大团的黑。   她相信自己没有闭眼,可下一刻,她发现自己正猛然睁开眼,眼前出现的是……   省身中学的教学楼门口。   就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屏幕,眼前的画面带着轻微的颗粒感;她的视角被固定在了另一个人眼里。   这个人正往里走,忽然看见某个人,于是抬手打招呼,可对方看来一眼,忽然扭紧眉毛,像看见什么脏东西一样,然后走向一边。   “她”的手顿了顿,慢慢垂下,假装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孙聆雪忽然明白了:这是真正属于孙玉琼的周四。   她成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异化学校(8) “爸爸!”   在这个真正的周四——   起先, 大体是孙聆雪熟悉的流程。   化学课。开始上课。被点名回答问题。   孙玉琼站起来,低声回答了正确答案,虽然得到了老师的肯定, 却又被批评:没精打采的,没有少年的朝气。   四周同学发出很轻的窃笑,相互交换眼神。   孙玉琼坐下,一直低头,仿佛没注意周遭的一切。   下课, 陆思文来搭话,批评她上课恍惚,还说:“你看看你, 以前也是能考进年纪前30的, 现在除了化学成绩,其他没一科能看……”   孙玉琼不说话,只手指抽搐了几下, 还是匆匆收东西,当锯嘴葫芦。   她跟着唐素心出门,走出教室, 终于松了口气,耳边却又响起唐素心的批评:“玉琼,刚才陆思文那么说你,是很没礼貌, 但他也说得对, 恋爱没有学习重要……”   这段话,孙聆雪第一次循环时也听过,当时她毫不在意,只当耳旁风, 可如今从真正的孙玉琼的角度去感受,她才察觉到其中的压抑:无处不在的批评,或轻或重的嘲讽乃至无视,甚至连最好的朋友都和那些人一样……   ……窒息。   孙玉琼一直没说话,只听着。   然而,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行行黑色的文字。   ——成绩成绩成绩成绩成绩……   这些文字在她视野中大大小小、横竖变化、上下流动。当她在语文课上做小组作业,被人借题发挥讥讽“恋爱脑自甘堕落”的时候,这些文字在旋转;   当她在生物课上老老实实记笔记,突然有男生举手,故意大声提问,“老师,请问恋爱脑这种病的遗传方式是什么”,这时,她眼中的文字不停炸开,像一团团欢乐的烟花;   当她在吃午饭的时候,试图向最好的朋友求助,想说出自己心中的压抑,换来的却只是一句,“反正你都分手了,正好专心学习,狠狠超过他们,他们就没话说了”。这时,她眼里的文字排排涌动,像不停从泥土里爬出的肉虫。   ——成绩成绩成绩成绩……   然后,这些文字猛然崩碎;无数碎片重新组合,变成一句话:   ——成绩之外,“我”在哪里?   她表面驯顺地低头,内心却在悲鸣:哪怕我恋爱脑,也是我自己承担后果,为什么你们还要用我的伤口来继续伤害我,还一副替天行道、正义使者的样子?!   唯一的安慰,发生在体育课。   她不想跑步,坐在路边,将脸埋在膝盖里。眼前一片黑暗,耳边都是安静;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只有视野里那无穷无尽的字,哪怕用力闭上眼,也在不停盘旋。   直到有人叫她。   “孙玉琼……哎,孙玉琼?你在这儿睡觉呢?”   她抬起头。眼球被用力压了太久,视野有些模糊,但阳光下那张笑脸,却是很久不见的纯粹的、友善、轻松的神情。   周其乐。   真正的周其乐,有着唠叨不完的劲头。   “你怎么哭丧着脸啊?是不是那些人又说你了……我跟你说,别往心里去!他们刚刚还拒绝了我的飞盘局邀请,哼,他们不知道他们拒绝的是一个未来大漫画家的邀请,终有一日要追悔莫及!”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眼里密密麻麻的文字忽然淡去不少。   她和周其乐交谈。他们说到其他人,说到漫画、音乐,显出一种不止一天的熟稔。   忽然,她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开口:“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你说!”周其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她眼中的世界更明亮一些,无论走过去的同学们如何窃窃私语、嗤笑,都不能影响她眼里的阳光和风和树和花……那么好。   “我,我找了潘弥远帮忙……我想最后再尝试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她说着,有些羞赧,“我想找杨益行把话说清楚……但我又有点怕潘弥远。”   “我跟他约了五点半在天台见面,你们能不能悄悄过来一下?”   “行啊,正好我打算去写生,画夕阳,我牛逼吧?”周其乐摆了个夸张的造型,带着自恋的表情。   她终于笑出声。   世界在此刻变得最明亮,她感到一种解脱、一种希望。她开始觉得,并不只有恋爱能让自己被看见。这个学校里,有人和她处境相似,有人和她相互理解。   她只想最后再努力一次,这样就能彻底放下。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透过枫香树美丽的、精致的小小叶片,她看见天空的飞鸟,唱着自由的曲调。   ——画面就此定格。   然后,天空忽然变成了夕霞漫射的傍晚。   她看见粉色和玫瑰紫的晚霞,然后慢慢低头,看向前方。   她双手揪着衬衣,纽扣被扯崩了线,双腿发着抖,踉跄后退。   面前不远,还有一个人。他十几岁的年纪,目光愤恨、神情扭曲,正逼近过来。   “你有什么了不起?你以为我是谁?”   “杨益行可以,我不可以?”   “你觉得他比我好?”   ——潘弥远。   他冲过来抓她。   她尖叫,使劲打他,换来的是他反手一巴掌。她拼命躲,不知道怎么回事,后腰就撞上了天台的围栏。   面前的人已经失去了理智,还伸手来推她,推了一下,再推一下。   “你这个……!”   顷刻之间,天旋地转。   她整个人仰倒下去,先是后脑勺重重磕到围栏边缘,然后整个人在冲击下往外滑去。她拼命伸手想抓住什么,但视野中只剩急速远去的傍晚的天空,还有天台上突然爆发的尖叫。有人大喊她的名字,隐约有人在大喊“你都干了什么”。   当她意识到,那是刚刚赶来的周其乐等人时,她已经沉沉地落在了地上。   身体落了地,意识却在上升。   她轻飘飘地往上,倏忽回到天台,俯视着他们。   潘弥远吓得坐在地上,疯狂地挥手,大喊“我不是故意的”,周其乐他们——她的学渣同胞们——将他团团围住,群情激奋。有人抓着围栏探头看,然后发出尖叫,那尖叫在半空凄厉地盘旋,惊飞了几只低飞的鸟。   “你这个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   无数混乱的喊叫里,潘弥远高高举起手。他手腕上挂着一圈手环,上面坠着一枚暗银色做旧的硬币,硬币中间涂着蓝眼睛,眼睛的瞳仁用钻石镶嵌而成。   “——我真不是故意的,你们放过我吧!”   他的语气听上去那么绝望。   而正是这绝望的语气,开启了接下来的那场灾难。   白亮的光芒,自那硬币上绽出;它如烟花喷涌,轻盈地笼罩了天台上的目击者们。   “你们都忘了吧,忘了吧……就当做梦,做梦,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潘弥远紧紧握住手环,念念有词,像祈祷,也像催眠。   然而,下一刻,白光陡然炸开。   “当啷”一声,硬币掉在地上,手环瞬间化为焦炭,纷纷随风而去。   硬币滴溜溜滚动,终于停止,倒下。轻轻的“啪”一声响,终于惊醒了茫然的潘弥远。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四周。天台上,刚才还慌成一团的七名同学,无声无息地栽倒在地。   他呆呆地看着,渐渐身体发起抖来。他忽又想起什么,竭力撑着站起来,扒住阳台,往外看去。   楼下,小小一滩红色的人影,一动不动地面朝他的方向。   他喉咙里压住一声惊叫,又一次跌坐在地,哆嗦着拿出手机,按了几次才按对号码。电话一接通,他两行眼泪就连着鼻涕下来,开口哭道:   “爸爸,我闯祸了……我闯祸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我没想到这东西会出问题啊!!”   接下来的一切,就像一场快速的黑白剧。所有色彩都消失了,时间也像消失了,只剩一件件事飞快地发生。   有人迅速赶来处理。   有人负责修改记忆。   黑色的口袋,两米长,将人装进去,从中间把拉链拉上。不止孙玉琼,不止天台上的七名学生,还有三名待在教室的老师,连带被那白光波及。   十一只口袋,十一具尸体。   忙碌的夜晚,始终接通的电话。潘弥远被迫和十一只口袋同处一室,缩成小小一团,捧着电话哭个不停。他说:爸爸,怎么办。爸爸,救救我。爸爸,我不是故意的。爸爸,我再也不敢了。爸爸,你帮我想想办法。爸爸,我不想死,我不想坐牢。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电话那头,是暴怒,是痛骂,是失望至极,是痛心疾首,是焦头烂额,是疲惫无奈……最后,统统汇成一句:   “……爸爸帮你。”   半夜,一件神秘的货物被运送来,里面装着一只D级能量体。明天一早,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个可怜的姑娘会再一次被扔下楼,然后他们会释放这只能量体,并迅速处理。   “……就说她失恋、自杀、怨气太重、造成异化,剩下那些,都是受害者。回头,给那孩子捐一尊佛像。就这样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含着无尽的悲哀与同情,又如此毫不犹豫。   潘弥远一直抖个没完,也一直紧紧捧着电话,像一条围着主心骨打转的哈巴狗,惶恐无助地说:“可她家也有钱,她妈妈很爱她,肯定会查……”   “让她查。独生女死了,能不查吗?可怜人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那么悲悯,是同为家长才能有的万分理解,说:“就让她去查吧,还能怎么样?体谅体谅当父母的吧,你这败家的废物东西!”   就让她查。——反正,她也查不到。反正,她也没有办法。   一件件的事,就这么发生。   一句句的话,就这样响起。   孙玉琼用她死后的眼睛看着,用她死后的耳朵听着。   不知道何时起,她在哭。她没有眼泪,可她在哭。   明天早上,她会再被从楼上扔下来,再次重重摔在地上,可她不是哭这个。   死……   死。   她还差一些满十七岁,生命中最大的痛苦是失恋和被成绩压得喘不过气。她从没想过死。——可她不是哭这个。   她看着那黑色的、连成排的口袋,不停地哭。那里装着她的朋友、同学、老师。   她想去拉开拉链,但她无法动作;她想喊出他们的名字,但她无法说话;她想唤醒他们,但他们一动不动。   她记得他们每个人。   今年年初,寒假后的第一次测验结果公布,她没进年级前100,从那之后,会好好和她说话的除了唐素心、杨益行,就只有他们。   她记得他们每个人。   周其乐,他喜欢看漫画,也喜欢画画,把所有教科书都画上了插画。   刘青羽,学习很努力,但总是考不好,沮丧的时候会打架子鼓,打得很好。   苏剪云,她说她想去学刺绣,她很喜欢非遗,了解特别多。   顾盼飞,她很爱打游戏,甚至想去打职业,并因此被家人责骂。   郝墨,写字很好看,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喜欢冷不丁讲个冷笑话。   陈鹭,她舅舅是摄影师,时不时会带她去野外摄影,她拍了很多小动物。   何嘉钰,他高一的时候也是学渣,高二忽然开窍,成了学霸,数学尤其好,而且无论成绩好坏,他都很友善,也许是知道抬不起头的滋味。   他们在学校里被嘲笑说“学渣天团”,可只有他们,给她友善和欢迎,而不是令她如坐针毡。   他们是为了她,才会来到天台。   是因为她请周其乐帮忙,他们才会出现在天台。   是因为她,他们才被害成了这样。   是她害了他们……是她杀了他们!   还连累了三名老师。那不是她的老师,可她知道,他们也有家人要照顾,还有学生等着他们回去讲课。   是她杀了他们……   是她害死了所有人。   好后悔,好后悔,好后悔……   好想弥补,好想挽回……变回去吧,恢复原状吧,就像一切没有发生那样。她不谈恋爱了,她不自怨自艾了,她不会为了被无视、被轻蔑而痛苦了——和生命相比,那都多么无足轻重。   她恨自己才懂。   还原吧,还原吧,还原还原还原还原……   统统还原吧,求求,求求……无论是谁!   周五,天气晴。祥和宁静的清晨,井然有序的校园。钟声响起。   她被人从黑色的口袋里取出,用她不明白的力量修复了她破碎的身体。他们将她拿到边缘,将她再次推下去。   她忽然回到了身体里。   再一次,她看见迅速远去的蓝天。可这一回,没有人再为她发声,没有人再叫出她的名字。有一瞬间她看见了唐素心,她多么想告诉她真相,可她所能做的全部,只是在好友的眼中坠落。   好后悔……   都是她的错……   好想让他们恢复如初……   她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情绪,强烈得将她淹没,强烈得撞上了另一股爆发的能量——那是他们悄悄运送进来的神秘货物。   她不是异能者,她不了解异能,她不懂什么是D级,她也不懂为什么他们突然惊慌失措、喊着说“错了错了”、“不对不对”。   她只是茫然地想:确实错了,确实不对。   所以……她要修复这一切。   ——她和那爆发的能量体融为一体,笼罩了整个学校。   【“洞察”成功,发现B级能量体“直到消亡的重生”】   【“直到消亡的重生”,请遵守规则,让这一天回到原点;我将为此耗尽全部的力量,清除所有前方的阻碍,直到我与时间一同消亡】   【能量体:它不是生物。无论强弱,它只是一团注定消亡的能量。消亡时,它将化为黑洞,吞噬范围内一切物质。】   ……   孙聆雪缓了缓,才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多云的夜空。   昨天她也见过这夜,那时月光亮得刺眼,而此时,天空大半堆积着阴云,云里隐隐透出一点月色,间隙里漏出点星星,再加上城市的光污染,这便是天上全部的光明。   她发现自己正站在围栏上,往前一步就是虚空。   天台在她背后。   那头怪物的气息消失了。   但并不是没有其他存在。   “孙小姐。”   低沉清润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一如既往的平静,有些冷漠,如果声音有颜色,这该是冷灰色的,就像这云亭市钢筋水泥的森林。   他说:“你好像有什么发现。不介意的话,能分享一下吗?”   孙聆雪看了一眼手环,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学生宿舍已经熄灯。难怪校园如此安静,静得像无人存在。   她这才回头,看见晏飞光站在天台中央。那正是此前怪物盘踞的位置,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   他的身后还有四个人,都是干瘦的少年人,笼在咸菜样的衣服里,一个个都恨不得躲进晏飞光的影子里。有一个和她打招呼,叫她“孙姐姐”,她没有搭理。   她只是看着晏飞光,说:“其实我之前就有点奇怪,明明说进出的执行员丢失了大部分信息,为什么你们还能拿到准确的死亡和失踪人员名单?”   “我本来以为,你不告诉我原因,是不想泄露机密。”她略有感叹,“可现在我才明白,机密确实是机密,却不是我想的那种机密。”   “你们不是‘拿到了’死亡名单,而是预先制作好了死亡名单。”   “晏队长,你这次来省身中学,到底是来解决任务的,还是替人擦屁股的?”   晏飞光久久沉默,最后叹了口气。   他低声说:“不管你信不信,我也是才知道来龙去脉。”   “是吗?是潘弥远告诉你的,还是杨益行告诉你的?”孙聆雪看了看他背后的人,有两个明显搞不清状况,有两个缩头缩脑,尤其是杨益行后面那个,都快抖散架了。   “我真的才知道。”晏飞光强调似地说,显出点认真和执拗,“如果我早知道,我不会让他们这么做。”   他身后的人,抖得更厉害了。   “世界上没有‘如果’。”孙聆雪转过身,面向天台。风从她背后而来,吹得她头发、衣衫都舞动不停。   “我只想知道,晏队长,你现在要怎么做?”   晏飞光又沉默片刻,最后又叹了口气。   “孙小姐,请你相信,我也非常头痛、非常为难。”他的语气从未如此诚恳,如果是熟悉他的人在,会指出他现在的态度几乎算低声下气了。   他语速也有些急切,剖白似地,说:“出去后,我会让他们赔偿家属,也会督促着,对他们作出相应惩罚……”   “你会杀了他吗?”孙聆雪问。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于是孙聆雪笑了,却又耐心地问了一遍:“你会杀了潘弥远吗?还有他背后的人。”   黑暗里飘着微微的风声,这风声让安静更安静。   沉默。沉默。吠叫的总是喽啰,云端之上从来沉默。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孙聆雪还是笑,语气却淡了下来,显出深藏的冷意。   这时,晏飞光朝她走来。   “孙小姐,我想你也明白,只论战力,你远不是我的对手。”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又成了无波无澜的死水。而风流动起来,环绕着他。下一瞬,他手里多出一把剑,那剑白得发蓝,样式古朴,在夜色里绽放着微光。   以他为中心,一股极为厚重的力量,向四周震荡开来。   随着这股力量的释放,校园中有什么苏醒了。那阴冷的、酥麻的能量霎时降临;黑暗涌动着,像孕育着什么事物,而那事物即将破茧而出。   那股力量先是针对晏飞光,而后忽然发现了他背后的潘弥远;它陡然激动起来,四周的黑暗也大幅震荡,整个校园都略略震动起来。天台也轻轻地摇晃。   “我会解决异化源头,之后,也会给你一个交待。”   他顾自做出决定,也顾自举起剑。   循规蹈矩扮演学生,就能躲过“规则”的探查,也让周四不断循环;   随意流露力量,就会召来“规则”的注意,正面承担“规则”的惩罚。   此前,晏飞光之所以肯乖乖扮演“何嘉钰”的角色,不过是为了寻找失踪的学生。现在,他已经找到了人,也就不再留手。   白得发蓝的剑影道道飞出。   那黑暗中的事物,虽然有“规则之力”的加持,但面对A级异能者,还是本能地感到不安,迟疑不前。   见到这一幕,孙聆雪突然笑出声。   “现在的我,确实打不过你。”她很痛快地承认,同时抬起手,让菟丝子缠绕住她的手臂。透明的茎条柔韧灵活,不断延伸,在半空中交织如镂空的花。   “但作为一个柔弱无害、楚楚可怜的C级植物异能者……”   菟丝子茎条暴涨,齐刷刷没入黑暗,也连接上了黑暗。   晏飞光的神色陡然变化:恍然,震惊,不可置信,愤怒……   与此相对,孙聆雪的笑容愈发明媚,像一树海棠忽然盛放。   “……像我这样弱小可怜的异能者,一不小心就反过来被能量体控制,也很正常嘛!”   她快乐地说道。   【“结盟”x“菟丝子”,协同技能,“寄生”,解放】   【本次“寄生”对象等级溢出,需获得对方同意】   【对方已同意】   【“寄生”成功】   刹那间,无穷无尽的黑暗齐齐涌来,将她淹没。   【作者有话说:】   明天打架,BGM我听的Gin Wigmore《Black Sheep》,超爱这一首!后天彻底结束这个副本。    第52章 异化学校(9) Black   黑云彻底遮蔽了夜空。   那漫天的黑云沉沉垂下, 与地上的黑连成一片,好似一道连接天地的云柱。这云柱落在孙聆雪身上,绕着她缓慢旋转;庞大的云柱里, 她的身形若隐若现。   她被黑暗吞噬——或者,黑暗成了她的铠甲。   【能量融合……】   【等级提升:B级(临时)】   能量源源不绝,注入她的身体。精神世界里,象征“协同进化”的花瓣轻轻摇曳,翠绿能量瞬间填满第三颗星星。   前方, 蓝白剑影道道飞出,宛如绽放的烟花,朝孙聆雪涌来。   晏飞光不发一言。他的剑气是流动的寒冰, 带着冻结一切的气势, 刺入黑暗,寸寸逼近。   黑暗流动着,抵挡住蓝白的剑光。   B级能量体和A级异能者, 实力差距很大。   但好在,这里是属于前者的异化区域,是它的主场, 更重要的是,晏飞光此刻展露实力的行为,违背了它定下的规则,令它具备了更强的压制力。   尽管如此……晏飞光破局也只是个时间问题。   孙聆雪感到了一丝压力。压力, 好东西, 让人注意力更集中。   作为C级异能者,她和B级能量体加一起,也不够晏飞光一个人打的——前提是,正面硬碰硬。   可她针对的也不是晏飞光。   孙聆雪抬起眼。   在“寄生”技能的作用下, 她与能量体共享力量、视野,甚至她能感知到它的思维。她知道它想杀谁。   她抬起手,指向一道瑟缩的人影。   【寄生·融合技能(临时):规则狙击】   【规则狙击:自动锁定违规者,以最高9000/次功率瞬时输出】   这是新奇的体验。她的鱼龙剑如水化开,融入黑暗,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她知道鱼龙剑与黑暗融为一体,赋予黑暗爆发式的力量,也令她掌控所有黑暗。   无需瞄准,她就准确指向那道人影,比了个“枪”的手势。   “嘭。”   潘弥远面前,空气倏然扭曲!   “规则”之力在他眉心绽放,激起一簇血花。   “啊……!”   那人影尖叫了一声,抬手捂住脸,却阻止不了那朵美丽的血花绽放。   但这时,蓝白的剑影浮现,恰好位于人影和黑暗之间。   它同样绽放如花,而且是更大、更美丽的花;这朵滟滟之花只花了一瞬,就消泯了“规则”之力。叮当一声,清脆如冰折玉碎。   孙聆雪面色凝重几分,仍然举着手。   嘭。   嘭。   嘭。   从三个不同方向,同时开启狙杀。   然而,每一个点位上,蓝白剑影都预先浮现,准确击溃“规则”的力量。这一次,“规则”甚至没能让潘弥远受一点点皮外伤。   紧接着,那柄剑的剑身震动、变得更透明一些,释放出了更多剑影,呼啸飞向孙聆雪。   【“洞察”成功,发现A级异能“来生剑”】   【“来生剑”:这一剑,斩来生。针对特定能量生物,预测30秒内的行动轨迹,并以剑网进行封锁】   预测……?   沉重的压力扑面而来。她能感到黑暗的努力,更能感到黑暗的无力;它们在她的指挥下阻拦那些剑影,可每一次阻拦都被预判,也因此被拦截。   她眼前甚至隐隐浮现出幻象:天地之间,她是一棵高大的树,然而她面对的,却是一座仰之弥高的高山!   搞错没,怎么还能有附带预测功能的异能……这也太逆天了。   虽然只有30秒,但战场瞬息万变,30秒足够定人生死。更何况,拥有这项异能的还是个A级!   *的……她心里骂了句脏话,决定暂时讨厌A这个字母。   剑影已经非常接近。那寒冷尖锐的气息,刺得她浑身疼痛;汗水不停流下,盐分刺激伤口,更加重了痛感。   她咬咬牙,干脆放弃了周身的防御,将更多力量集中在前线,推向目标!   ——嘭嘭嘭嘭!   四声狙击!   还有四道剑影。   那剑影过分凌厉,无意划伤了保护的对象。   潘弥远捂着脸上不深的伤口,发出惨叫,哭嚎着要爸爸,也喊:“晏队长!跟她拼了!!”   听见这小公鸡一样的喊叫,晏飞光皱了皱眉,露出嫌恶之情。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目光只看前方,剑影始终平稳。   孙聆雪继续调动力量。   ——嘭!嘭!嘭!   一道道扭曲的空气,是无形的子弹所掀起的波纹。   蓝白的剑影坚如磐石,稳定地守护着背后之人。   孙聆雪轻轻吮了一下嘴角。因为撤去了周身的防御,她在很短的时间内,浑身挂满了微小的伤口。伤口不深,但都见了血,她觉得自己应该破相了,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有趣:她还没见过自己破相的模样呢。   看来,如果不针对晏飞光做点什么,她今天是没办法杀了潘弥远的。   “放弃吧,孙小姐,你不是我的对手。”   这时,晏飞光的声音传来。他已经收起了愤怒,也收起了惊诧,那声音如此平静,还略有一丝惋惜。   回答他的,是又一轮狙击。   力量碰撞,叮当声不断。假如只听声音,这几乎像一支动听的乐音。   晏飞光略闭了闭眼。他感受着对方的力量,惊诧于那份精准,更惊叹于那攻击节奏:她仿佛天生就知道如何进攻、如何防守,甚至会采取佯攻的战术。   这样的天赋,假如愿意助他一臂之力……他承认自己贪心,他向来不吝于剖析自己的贪心。他贪图力量,贪图权力,他贪图能贪图的一切,所以他才能活到今天,所以他才能站上今天的位置,所以他才有光明的前途。   他贪图一切——他贪图她。   这样好的力量,为什么不为他所用?一想到这一点,他的心脏都抽痛起来。   晏飞光禁不住轻轻一叹。   “孙小姐,我真不知道,你竟是如此……”   他选了选词语,选中后,有些发笑。   “……舍己为人的,高尚之人。”   舍己为人?高尚?   多么适合出现在幼儿园绘本上的词语。晏飞光觉得好笑。   孙聆雪也同样笑了。   她站在黑暗深处,禁不住被逗得一笑。她是舍己为人的高尚之人?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这么说她。   不,她并不高尚,更不舍己为人。   她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她想这么做。没有任何多余的理由。   ——嘭!   终于,一道集中火力的狙杀,在潘弥远面前猛烈绽放。尽管有剑光阻拦,潘弥远仍然被余波震得摔倒在地,片刻后鼻孔流血。他捂住口鼻,痛得哭了起来,含混地喊着“爸爸”。   “孙小姐,你何必如此?”   晏飞光的声音变得寒冷,那蓝白的剑影更冷。   一道道剑影切割黑暗,像黑云中流窜的闪电,倏忽在这里,又倏忽在那里;总是提前躲开她的攻击,将她轻易压制。   预测——有没有人管管啊,这种异能太破坏平衡了,申请调整!   孙聆雪在心里愤愤,手却很稳。   调整——当然不可能。游戏才需要平衡,学校才讲公平,法律才谈公正,可真正说话算数的……总是那些“更加平等”。   更·加·平·等。谁想出来的这种说法?真他**的是个天才。   “更加平等们”只用几个电话、几句话,就能将一些人的人生平等地碾成粉末。   她很久之前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想爬上去看看啊。她想去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样厉害的人、什么样的力量,才能不声不响甚至不露面,让普通人的世界天崩地裂。   多有意思……多有意思啊!爷爷,奶奶,她这可不算违背约定,她一点都不想知道什么蜜蜂不蜜蜂的,她只是想去高处看看,去看个清楚明白,哪怕那机会万中不足一……   她一边想,一边笑出来,也咳出一口血沫。能量耗费太多,又受了不少伤,有点晕眩了。   虽然有意识避开晏飞光的剑锋,但终究是虎口夺食,那么被老虎咬上几口,也避免不了。这不重要。   “孙小姐,你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赌上自己的前途?”   他的声音平静,冷漠,还带有一丝真切的困惑。   “是异管会给你的待遇,还不够让你满意吗?”   前途,待遇……满意啊,为什么不满意?   可她追求这些,是因为有了这些才能随心所欲。   如果不能随心所欲,她要这些又有什么用?没意思——晏飞光他不懂,那他终究还是个没意思的人。   让她给这个没意思的人看看吧,看看……她这样有意思的人,都会做些什么有意思的事!   孙聆雪笑着,双手合十、十指交握。   霎时,黑暗猛然收紧,集中全部力量,化为无边无际又高不可测的巨浪,狠狠拍向潘弥远!   这一击用上全部力量,那样高浓度的能量的爆发,甚至将黑暗压缩成了光明;天平的砝码统统压向潘弥远。   力量一瞬失衡,潘弥远只觉巨力压下。压力如此巨大,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究竟有没有受伤,只能发狂一般大喊:晏队长——!   因为推出了全部力量,孙聆雪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来生剑剑光下。她顷刻成了个血人。   幸而只一瞬,剑影就收回,忙着去挽救那嚎叫的废物。   “——想都别想!”   晏飞光的声音里出现一丝怒意。   这一刻,孙聆雪唇边却露出微笑。果然,他的预测能力有限,不可能真的预言到她的所有行动。   这才有的打。   庞大的黑暗集中为一点,眼看就要撞上潘弥远,也眼看就要撞上来生剑的剑光。   然而,下一瞬。   狙击的方向倏然调转!   孙聆雪抬着手,“枪口”指向的不是潘弥远,而是晏飞光。   “嘭。”   晏飞光眉心一跳,倏然明白过来。   连一眨眼的时间都没用上,蓝白剑光重新分布,部分护住潘弥远,部分护在晏飞光身周。   他站在巨浪前,抬头望去,看见巨浪背后那浑身是伤的女郎。她伤得那么重,却站得那么直。   他仍面无表情,只有眉梢轻轻一动。那蓝白色的长剑横在他手中,忽然以特定的频率震荡起来,将空气震出一圈圈波纹。   “你究竟何必?”   凡是黑暗的浪花绽放之处,都先有蓝白剑气交织纵横;两者相撞,光与暗纷纷摇晃。   而后,黑暗渐落下风。   “孙小姐,你现在收手,我可以当你什么都没做过。”   白得发蓝的光明,映照着晏飞光的容颜。那俊美的、清正的、一看就是好人的侠客的脸上,嵌着一双幽暗的眼睛;那眼神意味不明。   他的语气隐忍:“我再说一次,请你相信,我会尽我所能……!”   他忽然吃惊起来。   他应该吃惊。   因为一缕黑色的“海浪”,不知如何突破了剑网的封锁,轻轻擦过了他的脸。   这一缕海浪是如此柔弱,因它已被剑网耗去了绝大多数力量;它甚至没能划破他的皮肤,给他留下一点真正的伤痕。   可是,它终究触碰到了他。   而触碰,就是目的本身。   【“协同进化”三阶技能,“共生”,解放(临时)】   【“共生”:根据本人意愿,针对当前环境/敌人,临时获得一种异能】   【当前临时异能:预测屏蔽】   【注:针对等级溢出的敌人,屏蔽成功率减半】   【尝试屏蔽……屏蔽成功】   晏飞光看不见这一条条流动的信息,但他能明显感觉到,他原本清晰流畅的“预测的视野”,忽然变暗了。   之前他能看见30秒内敌人的行动轨迹,但现在,他只能看见1秒内的未来。   他从没有过这种经历。   他的脸色真正变了,变得凝重。   “你做了什么?”他沉声问,手里剑锋扬起。   孙聆雪没有回答。她觉得晏飞光脑子有点问题,她都说了她是个柔弱无害、不幸被能量体操控的可怜异能者了,他怎么会指望“敌人的傀儡”说话,甚至给他解释来龙去脉?   她视野已经一片血红。   她喘着气,手里的动作却一刻不停。   【“共生”x菟丝子,协同技能,“烙印”,解放】   【“烙印”,被成功打上烙印的任何生物,如果对本人做出攻击行为,攻击效果减半,且自身获得减益状态“虚弱”(力量、防御、敏捷-50%)】   烙印——打上了!   孙聆雪扭了下嘴角。笑不了太大,疼。   在黑暗的帮助下,她临时晋升为B级异能者,那怎么能浪费“协同进化”的三阶技能?难得还是这么好用的技能。   俗话说得好……如果不能和对方达到同一水平,就把对方扯下来和自己同一水平!——这话她自己说的。   失血让她晕眩,却也让她亢奋。   黑暗再次包裹了她。那些无形却真切存在的力量,轻轻舔舐她的伤口,为她加快愈合的速度。但孙聆雪拒绝了。   她举起双手,引导着黑暗的力量。   “做事得全力以赴。”   她笑道,眼神却异常认真。   黑暗,再一次山呼海啸。   望着这一幕,晏飞光真正严肃起来。   他身周剑影仍在闪烁;无数小小的闪电在阴云中纵横,却终究无法撕裂黑暗,反而沦为黑暗的陪衬。   “孙小姐,你这样做没有意义。”   他举起手,也举起剑。道道剑影忽然回转,重归于剑身,而剑身越来越亮,震荡得整个空间都在抖动似的。   “如果你坚持要杀了潘弥远,好,我可以让步。”   他身后,一道人影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潘弥远张大嘴,颤声说:晏队长……!   晏飞光没有分给他丝毫注意力。   他全副心神只在那片黑暗里。   他眼中映照着那片黑暗,而他心中知道,他看的是她。   “只要你收手,我可以让这一步。”   “——那真相呢?”   第一次,她正面接下了他的话。   他不意她真和他说话了,略一怔,心里先跳了跳,再听见她说了什么,心里又跳了跳。   “什么真相?”他先是迷惑,说完后自己反应过来,却又有些难以置信,甚至感到荒谬了,因而他语气里竟带了点骇笑,“你要么布真相?”   她沉默。   现在,晏飞光再看她,几乎是怜爱了。连那庞大的黑暗,在他眼里都成了小孩儿负气、将自己卷在被子里不肯探头的象征。   “孙小姐,”他忍不住地有点儿柔和声气,尽管自己并未觉察,“抱歉,但这不可能。牵涉太广。”   “牵涉太广?”她慢慢重复这四个字,又说一遍,“牵涉太广。”   他嗅到了某种酝酿中的情感,于是眉梢一动,神色重归严肃,声音也严肃起来。   “孙小姐,你是前途大好的人。你不该成为众矢之的。”   他干脆将结果点明了。   这件事牵涉太广,一旦公布,就得罪了太多人。他都承担不起这后果,何况是她?   他想,她是聪明人。   然而紧接着,他就听见了这聪明人的笑声。   “晏队长,我也没有办法。”   她笑着,让黑暗再度汹涌。   “谁让我只是个小小的、被控制的、无能为力的……无名小卒呢!”   黑暗与光明再次相撞。整座学校都颤抖着。校外的幻景已经消失,唯有无边无际的浓黑,那是无边无际的、沉默的反抗。   众矢之的……那就众矢之的!   总比随波逐流的好!   晏飞光的目光,霎时结冰。他感到自己在目视一场悲剧、一场凋零,他并不愿意如此,但他没有办法。   他举起剑,剑身平稳如死水。   “我不会让你将真相带出去。”   *   云亭市第一医院,特别病房。   唐素心静静躺在病床上。   “……抱歉,我也没办法让这孩子的腿百分百恢复如初,顶多能做到普通的走路,再稍稍跑几步。”   病床边,棕色卷发的女人结束探查,露出歉意的神情。   梅绛莹守在边上,闻言默然片刻,才说:“已经很好了,我们的人甚至无法让她恢复行走的能力。阿芝,谢谢你帮忙。”   “是哦,可得好好谢我。我千里迢迢跑过来,连新交的小男友都抛下了,回去还得哄呢。”   萧崖芝冲她眨眨眼,笑容妩媚。接着,她收回双手,手上白色的橡胶手套凭空消失。一只白色的医疗箱浮在她身边,其中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医疗器具,都闪亮如新,是大主任看了也会馋的好东西。   她收回异能,走到一旁,随便往椅子上一坐,举起手机看了几眼消息,就开始“啪啪啪”忙着回复。   因为是假期,她没穿捉刀人的制服,只穿一件修身U领针织衫、一条黑色阔腿裤,大喇喇地翘着二郎腿,很快还小声笑起来,一脸甜蜜。   梅绛莹收回目光,凝视着病床上的唐素心。唐素心被推了药,睡得很沉,只眼皮偶尔动一动。   看了一会儿,梅绛莹慢慢摸出一样事物。那是一条手链,链子很素,只缀了一枚暗银发黑的硬币,硬币中央是一只蓝色的眼睛,瞳仁用钻石镶嵌。   B级能量道具“如梦”,能够将精细的能量波接入人类大脑,探查记忆,甚至修改记忆。   要注意,操作的时候务必小心,必须按照特定的频率按动开关按钮,才能达到希望的效果,否则会损害对方的大脑,最严重会造成对方脑死亡。   而,即便正确使用,要是用在普通人身上,还是可能损伤大脑神经,大约是20%的概率。   这是一件还处于研发当中、禁止流出的道具,如果确实有必要使用,必须申请,并经过层层审批,才能获得使用权限。   现在,就是这么重要的道具,静静躺在梅绛莹手里,等待开启。   这一次,前来医院之前,有人将道具交到她手上,说:“这次异化能量惊人,连B级执行员都折了进去,偏偏让个普通人全头全尾地出来。哪怕损失了半条腿,这事也有点不对劲。”   “带上‘如梦’,仔细查一查她的记忆,操作时小心一些,也别误伤了人。”   这份叮嘱在她耳边回荡。   小心别误伤……说得就像她能控制那20%的风险似的。   就像过去两天一样,梅绛莹沉默地站着,迟迟下不了使用的决心。   这时,背后的萧崖芝说话了。   “师姐,你拿着‘如梦’站那儿半天,是干嘛呢?在想要不要用吗?”她还在手机上聊天,语气漫不经心,“我说师姐,你要是珍惜工作,你就别管那么多,上头说什么你做什么。”   萧崖芝喊她师姐,因为她们是同一所学校毕业的学生。萧崖芝比她小两岁,当初还会跟在她身后,一脸仰慕地跑来跑去,如今早不是那样的境况了。   梅绛莹手指紧了紧。上头说什么就做什么……是啊,工作以来,她一直是这么做的。有人戏称她是最完美的工具人,她从来不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背对着自己的师妹,自言自语一般,“我刚工作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异管会真是精英中的精英。他们立志乘上新时代的浪潮,更立志用这份力量保护国与家。那时他们有能力,更有理想。   究竟从什么时候起,风气变了?   从越来越多的人牺牲开始,从越来越多本没有资格的人被塞进来开始……上面说,为了获得更多的支持、更多的资源,这是无奈又必要的平衡之举。   梅绛莹信了。   但现在,她握着“如梦”,看着病床上这个苍白的、无辜的孩子,心中却漫出了无穷无尽的疑问:这也是“无奈又必要的”吗?   良久,梅绛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如梦”收回怀中。   她下定了决心。   她回头说:“阿芝,再帮个忙。把她催眠了,方便我录个问话视频,给上头交差。”   萧崖芝玩手机的动作一滞,不无惊讶地抬头:“师姐,你决定了?万一丢了工作……”   “那起码保住了良心。”梅绛莹平淡道。   萧崖芝看她片刻,露出笑容。她收起手机,站起身。   “还是我记忆中的师姐嘛!师姐,要是你失业了,不如考虑一下我们小队……”   “容我拒绝。”   “干嘛这么坚决……”   萧崖芝悻悻一句,收起嬉笑的劲头,唤出自己的医疗箱。   “干活干活……”   病床上,唐素心藏在被子里的手指,轻微抽搐了几下。   她一无所知地睡着,在梦境中浮浮沉沉,梦里大多是学校的场景,还有她最好的朋友。   不知不觉,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对不起,玉琼,对不起……   ——要是我早点明白你的处境……   ——是我不该自以为是地“为你好”,不停地将你推开……   ——是我把你推向了杨益行,才让他们有害你、害其他人的机会……   她好后悔……可于事无补。   只有一件事是她力所能及,就是……   把事实真相,原原本本带出来!   【作者有话说:】   我很喜欢《Black Sheep》里的这句歌词:Everybody's doing it so why the hell should I?人皆如此,我就也该?众矢之的就众矢之的!明天结束这个副本。    第53章 异化学校(10) “你痛过吗   省身中学里, 黑暗已经吞噬了一切。   灯光、建筑的轮廓、花草树木的影子和气味……统统不见了。   只剩虚虚一点高低起伏,还能分辨出方位。   譬如,现在晏飞光落在地面, 大概知道这是操场。   嘭嘭嘭嘭——!   连排的攻击,在他身周激起烟尘。   他举起剑,剑网交织,将攻击限制在范围外。剑网之下,是两名抱头瑟缩的少年, 正是潘弥远和杨益行。   “晏队长——你怎么只救两个人哪?”   肆意的笑声。   紧接着,新一轮攻击再起。   黑暗弥漫在四周,不仅刺痛着他的躯体, 也带来力量流失之感。   “你在掠夺我的能量?”   这是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他本来可以不说,但他还是忍不住说,因为他实在有点气恼。   “孙小姐, 我带你进来是辅助我的。”他着重强调了后面几个字,责怪似的,“可现在你在干什么?”   “那真不巧, 孙小姐已经被夺舍了。”   她语气轻快,下手却一击比一击狠辣。   晏飞光横剑一扫,剑风涤荡;蓝白光芒虚虚连成一片,与黑暗缠斗, 却没了之前势如破竹的气势。   他眉头紧锁。   错不了。不仅他的预测失效大半, 连攻击落在她身上,也变得绵软无力。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的感觉也不大好,像突然患一场重感冒, 原本的实力只能发挥一半左右。   怎么回事?她的异能是“草木之友”,哪怕将能力开发到极致,再配上那株宝物,也不该有这样的效果。   她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应该是这个异化源头的能力。恐怕它不止“规则”一种异能。   不过……晏飞光心思一定、眼神一冷,想:胜算在他。   【来生剑,三阶剑技,“天子一怒”】   【“天子一怒”,以5000/次(*)功率瞬时输出,并有50%概率赋予对方减益状态“流血”(健康值-0.1%/秒)】   【(*):足够愤怒时,消耗能量不变,输出效果翻倍】   轰——!   一瞬间,蓝白剑光激扬,裹着黑暗连续爆炸,声响震天。   黑暗中,孙聆雪浑身一震,顷刻咯出一口血,又勉力才平息胸腹中的震荡。她抬手擦去血迹,心想幸好,人体内大部分都是水,血够多,流得起。   晏飞光这一剑有够猛的,明明都把他削弱了50%,可他这三阶剑技一出,恐怕是成功翻倍。她现在浑身都疼得很,骨头怕是都断了几根。   不过她顾不上疼痛,只盯着“健康值”这三个字。这是什么意思?   但无论什么意思,看起来,如果健康值归零,她人就不妙了。   每秒损失0.1%……她快速心算,那留给她的时间,最多是16.6分钟。   16分钟内,她要解决这件事。   “孙小姐,最后一次,请你放弃。”   此时,那个没趣的男人又开口了。   “现在收手,我之前的承诺依旧有效。”   承诺?对了,他说他让步,可以杀了潘弥远,条件是保持沉默,让真相也一同死亡。   孙聆雪吐了一口血沫,粗鲁地擦擦嘴。透过黑暗,她看见晏飞光身后的人。   一番战斗后,他们早已离开天台。期间,晏飞光拽着潘弥远、杨益行一起,拿剑光裹着他们上蹿下跳。另两人被留在了天台,陷入了滚滚黑暗里。   潘、杨两人只是普通人,这么折腾一番,不仅灰头土脸,身上还多了不少撞击的伤痕。   两人里,杨益行要伤得更重一些,一只手臂脱臼了,一开始还哭,现在都哭不出来,脸煞白着。   潘弥远则一声不吭。偶尔剑光照亮他的脸,照出一双仇恨的眼眸,这仇恨不仅对准了黑暗,更对准了晏飞光。   孙聆雪忍不住嗤笑:“晏队长,姓潘的记恨上你了。”   潘弥远一惊,神情慌乱起来,张口就想辩驳。   “无所谓。”晏飞光冷淡地说。   “你喜欢这样吗?”孙聆雪问,同时双手交握,轻轻活动了一下关节。黑暗在她身边涌动,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晏队长,你保护这种人,到底哪里有趣?”她带着一丝好笑,也有一丝好奇。   “有用的东西就有趣。”晏飞光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暗示,“孙小姐,我原本以为你懂。”   孙聆雪微笑:“我的要求可没这么低。晏队长,你真让我失望啊……”   她命令黑暗进攻。   但霎时,她忽然头一晕、身体一晃,险些摔倒在地。失去她的指挥,黑暗一动又一静,也有些无措似地,只拥在她身周。   怎么……是那什么健康值?   “孙小姐,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拥有……奇怪的能力。”他略微斟酌了一下用于,心平气和,“我不想动杀心,但你逼我用出了杀招。从这个角度来说,你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异能者都更强。”   “如果你不想站在原地等死,最好现在求饶,还有机会得到救治。”   不想等死就求饶……听上去,活像“求饶”是什么被赏赐的特权。可这到底算什么特权?   算什么特权!   “哈哈哈……”   她情不自禁笑了起来,因为真的很可笑。笑声内外震荡,让她清醒,也激起回忆。   回忆——她又想起了。她又想起了多年前的夕阳,想起了那挂在城市的高楼边缘、宛如巨人的独眼一般的太阳,她想起了那接连跃下的人影,真像两只殉情的飞鸟啊……她一直这么觉得。可今天再想起,她突发奇想,觉得那会不会也是一种“求饶”?   一家四口死了三个,才留下一个她。   原来那是一种特权……   原来那是一种特权!   她笑得越来越起劲,眼泪都笑出来了。控制不住,因为真的好笑……太好笑了。   有一句骂人的话,叫“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可她是真不知道啊。   就像孙玉琼,像孙玉琼的同学们、老师们。当真相随着死亡而死亡,他们的家人一辈子都无法知道真相,他们会捧着“自杀”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想,夜不能寐地想,一遍又一遍地想:不对啊,TA不是会自杀的人啊,我认识的TA不是会自杀的人啊。   他们一辈子都得不到答案,于是一辈子都陷在这种煎熬里。煎熬久了,无人可怪,就只能怪自己: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才让TA选择绝路?是不是我少做了什么,才让TA不辞而别?   所有她看过的故事里,主人公都有清晰的目标。他们知道仇人是谁,他们知道来龙去脉,他们知道复仇的路径从何而起、向谁而去,所以他们只需要前进,前进,再前进,朝着那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目标前进。   那,如果不知道呢?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呢?   如果连到底存不存在仇恨,都不知道呢?   他们要怎么办……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会在乎怎么办!   “……可我在乎。”   她大笑着。   浑身的血液都燃烧起来,牵引黑暗也一起沸腾。   “痛过的人……都在乎!”   【融合技能·规则狙击x鱼龙剑·三阶剑气,真实解放】   【三阶剑气·真实解放:以10000/秒功率瞬时输出】   每一寸黑暗,都在此时燃烧、沸腾、爆炸。   不仅是自己爆炸,更是裹挟着四周的事物,一同爆炸。   “你干了什么——你疯了!!”   晏飞光的声音陡然提高,所有平静的假象顷刻碎裂。   “孙聆雪!你不要命了!”   “你难道要拉所有人陪葬?!”   孙聆雪还在笑。她捂着额头,笑得喘不过气。   如果理性与慈爱无法战胜那神灵一般的巨人,那让疯子破坏一切、让彼此都陷入火海,有什么不好?   她笑着,反手抽出“黑炎之刃”。黑暗附着而来,裹满了刀身,令它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黑炎之刃”。   她举起刀,倏然冲向晏飞光!   铛——!   一声震响中,两人已经交手十余次。   晏飞光的身手是多年磨砺而出,孙聆雪远不如他——但怕什么,疯子怕什么,疯子只怕没人给她砍,怕什么如不如!   蓝白的长剑,漆黑的长刀。   光明,和被光明燃烧殆尽的黑暗的遗骸。   这两样事物,同时在他们眼中交织。   “你……!”晏飞光死死盯着她,出离愤怒,愤怒中却有藏了一丝惊诧和茫然。   “晏队长啊。”   她笑,手里长刀一下接一下。   她问:“你痛过吗?”   铛铛铛铛——!   剑与刀,震响与火花。   她在笑,转瞬却是满眼怒火、满脸狰狞。   “我问你——你痛过吗!!!”   铛——!   一声长长的、清脆的、哀鸣一般的金属碰撞声后,一切忽然静止了。   略有一阵风过,只更显得四周寂静疏冷。   刚才还密不透风的黑暗,忽然淡去不少。而且,它还在变淡,变淡……   黑暗淡去,路灯亮起。那一团团光明亮得突兀,昏昏的黄,像一粒粒浮在烟雾中的幻象。   那幻象般的光落下,照出此间情景:   晏飞光手里的蓝白长剑,洞穿了孙聆雪的左肩。那明亮的剑尖穿透而出,还挂着几丝她的鲜血。   “我只让别人痛。”   他冷冷说道。   紧接着,他却胸膛一震,狼狈地咳出一口鲜血。   见状,孙聆雪哈哈笑起来。   她跪倒在地,双手握着刀柄,刀的另一端正好没入晏飞光的左肩,将他牢牢钉在背后墙上。不仅如此,“规则”之力还会沿着他的伤口向他体内扩散,不断造成更加严重的伤口。   这个姿势,她正好比他高出一些,也正好能俯瞰他。她俯瞰晏飞光,也俯瞰那一滩深红的鲜血慢慢洇出、滴落。   “而我会让你痛。”她柔声说道,脸上犹存一丝狰狞的笑。   晏飞光凝视她片刻,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孙小姐,你也该闹得差不多了吧?”   他偏了偏头,牵扯到伤口,露出忍痛的表情,还有些烦躁。   孙聆雪偏了偏头:“嗯?”   “你杀不死我。”他冷冷说道,“也杀不死潘弥远。我改主意了,我不会让你动他。”   孙聆雪盯着他。   片刻后,她又开始笑。她越笑越厉害,扯得左肩伤口撕裂,她却像感觉不到一样,兀自大笑着。   这笑落在晏飞光眼里,令他神色一凝。   “你笑什么?”他慢慢道,“你真疯了?”   孙聆雪没有回答。她只是笑,那笑容几乎是甜蜜的。   她偏过头,看向一侧。   晏飞光也下意识看去。   离他们不远,是杨益行和潘弥远。   刚才剧烈的战斗里,晏飞光终于顾不上他们两人。杨益行从高处摔下,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而潘弥远……   他瘫坐在杨益行身边,看起来,竟像是从高处落下时,他扯了他的“老杨”给他垫背。因此,他除了满脸苍白的汗水、泪水,还有不住发抖的身体,倒是没有大碍。   他沉浸在自己的恐惧里,好一会儿才注意到旁人的目光。   “晏、晏队……”他使劲咽了口口水,但还是只发出干涩难听的声音。   他想说什么,又或者只是下意识呼唤。   可倏然,晏飞光瞳孔紧缩,大喊:“躲开——!!!”   不光是喊,他人也动了,急切想要扑过去。   但黑色长刀牢牢扎在他左肩,死死咬住了他的动作。他一动,牵出浑身的剧痛,忍不住又低头咳出一口血,再急急抬头时……   一切都晚了。   还是那朦胧的、昏黄的、浮在雾气中的灯光,一整团悬在上方。灯下,一只手臂伸了出来,手里紧攥着一把漆黑的刀。   刀尖朝下,正对准潘弥远的头顶。   “躲开……!!”   晏飞光再次怒吼。他终于知道了自己能力的盲点:他的预测只针对“能量生物”,但对于普通人,他无法预测……因为他从没将普通人放在眼里。他从不觉得这是个问题——直到现在。   潘弥远没听清晏飞光的话。由于之前被摔来滚去,他脑袋昏沉沉的,勉强能看清晏飞光的样子而已,反应却很迟钝。   “啊?晏队长,你说……”   他双手撑着身体,还想试着站起来。   下一瞬……   刀尖呼啸而落!   人的头骨异常坚硬。听说,曾有射出的子弹击中了人的头部,却没能第二次穿过颅骨,只能无可奈何地嵌进去……这样的例子。   因此,正常情况下,一把刀无法扎穿人类的颅骨。   但那不是普通的刀。它刀身略弯,通体漆黑,又呈现出半透明的质地;刀刃细细,似一抹弦月。   那是“黑炎之刃”。曾经排名第一的异能者的随身武器,即便等级跌落,威力也非同凡响。   至少……要刺穿一个普通人的颅骨,对它而言,并不比刺穿一块豆腐更难。   在能量的加持下,刀身轻柔地没入人类的大脑。   潘弥远的神情陡然僵住了。   他还在呼吸,甚至还能思考,也许他感到了天灵盖上传来的冰凉,也许他感到了那死亡的阴郁的酥麻,也许他感到了疼痛……   昏黄柔和的灯光下,那少年人的神情渐渐扭曲。他颤抖着,瞪大了惊恐的双眼,却没有抬头的勇气,甚至没有抬起手摸一摸的勇气。   他只是慢慢抬起一只手臂,朝着晏飞光的方向,声音似哭似笑:   “晏……队……”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那只手拔/出了刀。   鲜血混着点点白浆,如喷泉绽放。   潘弥远的神情彻底顶格。他的双眼迅速失去神采,脸色也灰败下去。   噗通——   他整个倒在地上,失去了生命;神经还未死,令他肢体不时抽搐两下,像新鲜宰割后的牲畜。   滴答……   刀尖滴血,落下。   那只握刀的手,仍旧浮在黑暗里,浮在昏黄的灯光下。   接着,它的主人走出来。灯光照亮那少女的身形,还有脸上的黑框眼镜。   她看看地上的潘弥远,又看一眼一动不动的杨益行,接着,她看向晏飞光的方向。那不久前还青春洋溢的面容,现在面无表情,你只能说她“近似于人”,绝不能说她是个鲜活的人。   “唐……素心?”   晏飞光死死盯着她。   这时,孙聆雪手里的黑色长刀渐渐化为烟雾消失;她努力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却终于站稳了。   她看着“唐素心”,嘴唇动了动,最后化为一个微笑。   “我借你的刀,好用吗?”她轻声问。   “唐素心”望着她,片刻后轻轻点头。她那僵硬的脸上,肌肉抽搐几下,忽然也微微扬出一个笑。   “谢……谢……”   这断续的道谢声,像斑驳脱落的墙皮;墙皮剥落时,她本人也在剥落。   属于“唐素心”的形象消失了。   站在那里的,分明是一个肢体扭曲、面部破碎的少女。   ——孙玉琼。   这个被两次推下楼的女孩儿,脸已经碎得像摇散的鸡蛋黄。就是这张破碎的脸上,一点泪水慢慢流下。   “谢……谢……”   她没有多看一眼杨益行,也没有多看一眼死去的潘弥远。她只是费力地挪动着她骨头尽碎的腿,跌跌撞撞,朝孙聆雪走过来,将那柄刀交回到她手里。   “谢……谢……”   她的声音一次比一次轻,正如四周的黑暗一刻比一刻淡。   但直到最后,她也仍执著地说着。   “谢……谢……”   “希望……你……也……”   黑暗尽数消失的时候,孙玉琼的尸体也失去了全部生气,无力跌倒在地面。   【情感联系程度90%,协同进化开启共享,收获正面情感……】   久违的提示,但她晃了晃手,将那消息打散。说不出为什么,但“联系”也好,“正面情感”也好,这种过分温暖的糖水一样的词语,反而比黑暗更让她抗拒。   将提示全部挥散,站在冰冷破碎的尸体前,孙聆雪慢慢抬起头。   朝阳,已自东方而起。   铛啷——   学校的钟声响了。   渐渐地,四面八方都涌来声音:远处的车流的声音,近处的脚步声,还有很快响起的尖叫的声音……所有活人的社会的喧嚣,汹涌着要将人淹没。   她看着天空。是个晴天,天上只有羽翼一般薄薄的、透明的云,没有丝毫阴雨的黑灰色。   她看了一会儿,捂着肩上的伤口,踉踉跄跄往校门口而去。   虽然成功截断了“天子之剑”的效果,她不至于一头栽下、失去呼吸,可身体也到了极限。她得去个医院,或者……   或者哪里?   该往哪里去?   家里没有人等她,好好的前途也被她搞砸了——可她不后悔,她玩得很愉快。   只是……所以,她该往哪里去?   妈妈……   妈妈……   爷爷,奶奶……   茫然中,有人和她擦肩而过。他们匆忙极了,隐约还在呼唤,说什么“晏队长您没事吧”……唉,他能有什么事,她现在还没本事杀了他呢。她感到轻微的遗憾。   她继续朝前走。身后有一道灼热的目光黏着她,她知道那是谁,而她懒得回头。   忽然,有人挡在她面前。   真是“忽然”,简直像兔子突然从草丛里蹿了出来,明明是直奔她而来,却硬要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   对方还豪爽地展开手臂,说:“来吧!”   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萧崖芝?你为什么……”   话没说完,她身体晃了晃,止不住往前倾倒。   萧崖芝接住了她。她身上有很淡的檀香味。这种味道过浓了会熏得人头疼,但淡淡一点,就是刚刚好。   “来接大熊猫喽!”   那愉快的声音,伴随着一阵令人放松的气味……孙聆雪到底甩了个“洞察”出来,确定是萧崖芝发动了异能,她才终于闭上眼。   “我欠你一次……”   她彻底昏睡过去。   *   同样是这一天清晨。   云亭市某普通住宅区里,一个女人站在窗边,望着省身中学的方向,久久不动,凝固宛如蜡像。   她在等一个消息。   虽然人人都说,那个消息板上钉钉、毋庸置疑,可她总忍不住怀了一丝期望——也许呢?说不定呢?当妈的就是这样,直到亲眼确认之前,都无法真正相信。   那样的惨事……怎么可能随便相信?   正因怀抱着这一丝丝期望,这几天里,她虽然暗中准备好了一切,却迟迟没有动作。她在等,等一个确凿无疑的消息。   叮铃铃——   电话铃声响起,她浑身一颤,本能地拿起手机。   可按下按钮之前,她又忽然感到巨大的恐惧,不得不暂停动作,喘息几声。   叮铃铃——   电话铃声执著响着。   她终于鼓起勇气,按下那个按钮。   “喂……怎么样了?”她轻声问。对面是她花钱雇来的人,守在学校门口,就是为了等一个消息。   那头絮絮地说起来。   她听着。   听着听着,她眼里最后一丝光熄灭了。她还站在那儿,这回却真成了一具会呼吸的蜡像。   “……我知道了。拍张照给我,我要,我要亲眼看看。”   良久,她才说道。   片刻后,手机震动两下,消息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迟疑,立刻点开消息框。   然后,她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突然,这份颤抖停止了。   她慢慢抬头,眼里凝聚起另一种光芒。人人都说疯子的眼神亮得诡异,但不知道,其实人人都有成为疯子的潜质。   她拨出一个号码。   这是她花重金才得到的号码,据说机会只有一次。她决定好好使用。   电话接通了。   【“什么事?”】   嘶哑难听、雌雄莫辨的声音,正如传说中的风格。   她说:“我要杀一个人。”   对面沉默片刻。   【“这种人嘛,我们不方便出手,除非……”】   “什么都可以。”女人说。   【“那我可以卖一个方案。一份道具,再加一份同归于尽的决心。孙钊女士,能办到吗?”】   对面知道她是谁。对此,她并不感到吃惊。她已经没有那种多余的心力了。   “能。”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好的,今天之内,会有人将道具和方案一起送货上门,至于报酬……你走之后,我们会自己拿。”】   “好。”   女人答应了。   她挂了电话,看向时钟,开始又一次等待。   宝宝,妈妈很快就来陪你……   宝宝,你交了很好的朋友,多亏她,妈妈才能知道真相……   宝宝杀了小的,妈妈就杀了老的,绝不让他们……多欠咱们一笔账!   【作者有话说:】   还有点尾声,放在明天。【9.15小修】    第54章 异化学校(尾声) 留下的,离   成排的树木, 在风中轻轻摇荡。   枝条晃动时,那漫漫的粉白色花朵也在摇晃。在蓝天的衬托下,那花与叶格外鲜亮, 是春夏的色彩。   这到底是什么花?桃花,杏花,梨花,海棠……?   孙聆雪仰头看着,也琢磨着。   “那是苹果花。”   女孩儿站在她身后不远, 也抬头望着花朵。她穿着白衬衫、格纹中裙,手腕上戴了一条清透的碧玺手链,面庞素净秀美, 却也有些模糊。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 种了很多苹果树,5月花开得最多,风一吹就有花瓣落下。如果没风, 我会和朋友一起去摇花树,都是偷偷的,因为大人不许。”   “苹果树的主人逮着了我好几次, 每次都带我去见我妈。我妈总是连连道歉,然后关起门来骂我,急了还有揍我几下。她觉得丢脸。但揍完了又后悔。”   “后来她离了婚,问我跟谁, 我说跟她。她说要让我过好日子, 开始经商,慢慢生意做起来。”   “她觉得自己吃了很多苦,希望我将来不要吃那样的苦,就让我好好念书。后来, 我们去了云亭市,不止因为她的生意,还因为她想让我在那儿上学。”   “她到处托关系、送钱,好不容易才把我塞进了省身中学。为了方便我上学,她还买了房子,写我的名字。你知道吗,云亭市的房价特别高,很普通的三室一厅,花掉的钱,可以在我老家买最好的别墅。”   “云亭市什么都挺好,就是没有苹果花……我再也没有回去过。”   “我去上学那天,我妈很高兴。她特别高兴。她说,进了这里,就进了重点大学的门。我和她说我不喜欢学校的氛围,她嫌我娇气,说现在吃学习的苦,将来才不用吃社会的苦。”   “然后……我让她失望了。”   她的声音渐渐茫然,重复:“我让她失望了。”   “和我妈比起来,我真的太娇气了……吃不了苦,把事情搞成这样。”   “这不是你的错。”   孙聆雪说。她终于回过头,看着她——看着孙玉琼。   这是个好看的小姑娘,脸上还有未褪的婴儿肥,肌肤丰盈柔软,瓷白的肌肤透着血气的红,正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苹果花。   “这不是你的错。没有人应该因为早恋和识人不清,就经历这种事。”孙聆雪很认真地说。   孙玉琼望着她。一瞬间她的表情像是想哭,但下一刻,她只是扬起一个微笑。   “我妈也这么说……虽然她还是把我狠狠骂了一顿。”她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   孙聆雪一怔,忽然反应过来,脸色变了。   孙玉琼似乎没有看到,只是走上前来,伸出双手。她手里捧着一只乒乓球大小的灰白色珠子,死一样的灰白,神秘而不祥。   “这个给你。”孙玉琼将珠子塞进她手里,“那天他们带进学校来的‘能量体’,体内就有这个东西。它能量很高,帮我报了仇,但它更让我恐惧。我觉得它不是什么好东西。”   “趁现在它失去了活力,你把它吃了吧。我能感觉到……你想吃它。”   夺舍珠……?孙聆雪一看见这东西,本能地产生食欲,但与此同时,她脸色更变了。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这次省身中学的事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推动?   如果是这样,潘家恐怕也是被利用了。   可……   知道又怎么样?   孙聆雪捧着夺舍珠,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有点茫然地想:知道又怎么样?   这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她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总不能指望她拯救世界吧,这破世界也没什么好救的……   孙玉琼看她接过了夺舍珠,松了一口气一般,彻底放松下来。   “姐姐,我可不可以最后再麻烦你一件事……”   她的身影渐渐透明,四周的苹果花、山野也渐渐透明。另一道人影出现在她身后,是个烫着卷发的高个子女人。   “今后,如果你又遇到类似的事,如果力所能及,能不能请你也……”   孙玉琼消失了,另一个高个子女人的影子也消失了。   满眼的苹果花归于虚无;黑暗渐渐合拢。   孙聆雪望着手上的夺舍珠,片刻后,她无奈地笑了一下。   “我看上去很像滥好人吗?”   她收紧手。   夺舍珠被她“吃”了进去。   【获得未知能量体“夺舍珠”(已休眠)】   【尝试分解外壳,分解成功后,将转化为能量吸收】   【开始分解……】   精神世界中,两团灰白色的能量相融。   孙聆雪有种感觉,等她将这两颗夺舍珠彻底吸收,她就能真正成为B级异能者。   而现在……   她闭上眼。   该醒了。   *   7月21日,周五,下午14:45。   云亭市第一医院,特需住院楼门口,一名男青年正在原地踱步。他手里拿着一摞文件,带着一种迟疑不决的神情,不停走来走去。   他个子很高,容貌瘦削漂亮,但眉眼天生一股阴郁,加上现在眉头紧锁,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旁人都小心着绕路走。   ——当萧崖芝拎着外卖袋回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原神?”她有点诧异,“原来你已经到了。你不进去,在门口转悠什么?”   原无相抬头一见她,有点松了口气,看见救星似的。   他带点埋怨的劲头,张口就说:“你去哪儿了?”   “买吃的。”萧崖芝晃晃手里的外卖袋,“大熊猫想吃甜品,刚好附近有家糖水铺,点评评价不错,我就去买了回来。”   原无相一听,表情舒展了一些:“能吃下东西就好。”   说完,整个人松快了点,能够迈步往里走了。   换萧崖芝愣了愣,反应过来,笑了:“你是担心大熊猫啊!”   原无相点点头,说:“她第二次异化任务就遇到这种……我怕她情绪崩溃,可我不会安慰人,万一开口说错话,惹她更崩溃,我一个头能有十个大。”   “那你可以放一百个心。”萧崖芝摆摆手,“她好得很。中午醒的,还能下床转两圈,嚷着要吃这个、吃那个……没事人一样。”   原无相一愣:“真的?”   “真的。”   “这……”原无相迟疑道,“你没让她看新闻?”   “看了,我看着她看的。新闻,自媒体,视频……什么都看了。”   “那她也没事?”原无相不大信。   “看着好得很。”萧崖芝耸耸肩,在笑,目光却有些凝重,“就是有些好过头了。”   原无相沉默片刻,说:“好过头……更让人担心。”   两人都不说话了。空气安静,飘着一丝沉重。   事情是今早出的,新闻是上午发的。   先是今天凌晨,好几个头部自媒体账号一起爆料,说某某学校出了大事,顶级二代把危险道具带进学校玩,结果道具失控,害死了同学和老师。二代家人为了庇护他,托关系想掩饰,阴差阳错又拖累了整个学校。   一波刚起,另一波就恰到好处地送上:有人挖出爆料对象的资料,将二代和家里关系扒了个底朝天,明晃晃挂在了网上。   紧接着,就有人指出出事的学校是省身中学,连带受害人的资料都被曝光了。   一开始,明显还有人试图“灭火”,到处压消息。   但两小时后,更重大的新闻爆了出来:二代父亲今天正好参加某会议,某受害人的母亲浑水摸鱼,摸到二代父亲身边,用自制炸/弹和对方同归于尽了。   监控视频传疯了,根本压不下来。   因为涉及到了敏感词,大众神经被挑动得厉害,官方火速通报,说要彻查。   与此同时,二代的家族、产业……全都发表声明,拼命划清界限,看那架势,要不是血缘关系板上钉钉,他们恨不得说“根本没这个人,全是临时工干的”。   大众还在等一个调查结果,但无论萧崖芝还是原无相,都大概猜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沉默片刻,原无相冷笑一声,一脸不痛快。他像是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忍回去。他毕竟曾隶属于异管会,有些话,还是不方便说。   萧崖芝叹了口气:   “有时候志向太远大也不是什么好事……像我,就安安心心当个B级捉刀人,挣得也不少,工作也有意义,还有时间约会恋爱。要是大家都像我一样,世界早就和平了。”   “原神你说,大熊猫之所以还能笑嘻嘻、跟没事人一样,是不是也和我想法一样?”   “别那么叫我……像你一样一年换四个男朋友,还是有点太忙了。”原无相斜她一眼,顿了顿,“不过,要真像你,也没什么不好。”   “是吧?我也觉得,像我一样及时行乐最快活。”萧崖芝笑起来,目光却有些发沉, “可就怕有些人,嘴上说不在意,心里拽着沉甸甸的重量,平时看不见就算了,看见了就头脑一热、豁出去拼命……那可不是自保之道。”   “原神,你觉得她是不是这种人?”   “……再说一次,别那么叫我。”原无相板起脸,“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我以为你会懂嘛,因为你们看上去……”萧崖芝举起空着的那只手,比划了一下,“有这么一点点相似。”   原无相怔了怔,移开目光。他睫毛不浓密,但很长,和头发一样是深冷灰色,像火焰燃尽后的煤炭,这样的睫毛略略遮住目光时,就显出点沧桑和疲惫。   “……我希望她和你一样。”   他简单地回了一句。   两人结束交谈,正好病房也到了。   五楼,508。   萧崖芝一推开房门,刚说了个“大”字,就见病房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她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去看窗户,发现窗户是开的,就更紧张起来。   这时,背后有护士路过,看他们东张西望,就说:“你们是508的家属?508病人在502那边串门,我刚经过,她们还在说呢。”   两人道了谢,萧崖芝也松了口气,拎着糖水往502走。   502门口,贴着“唐素心”三个字。原无相瞄了一眼,脚步一顿。“唐素心,不就是……”   萧崖芝点点头,竖起食指“嘘”了一声,才敲门。   笃笃。   “——请进。”是孙聆雪的声音。   门开后,首先听到的是一阵抽泣声。是病床上坐着的女孩儿,她正捂着脸哭泣。   孙聆雪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病床边,一只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小半的苹果,另一只手轻轻拍着病友的肩。   “都、都怪我……”   “我要是知道……”   “我都做了什么……”   女孩儿哭得太投入,根本没注意到有人来。   孙聆雪扭过头,看见原无相后愣了愣,再比了个“嘴巴拉拉链”的手势,示意他们先不要说话。   转过头,她继续听女孩儿哭,听十句,劝一句,语气耐心极了。   “要尊重受害人家属的选择。”   “她去做了这件事,而且做成了,她心里一定很高兴。”   “如果好人都只会责怪自己,恶人不就更肆无忌惮了。”   “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和朋友有些误会,而且……没来得及解除。这算什么大不了的错?”   道理其实都懂,说出来也无济于事。但安慰是一种情感交流,重要的是“安慰”本身。   渐渐地,女孩儿不哭了。她放下手,那狼狈的面容足以说明她哭了多久。   她不哭了,又陷入沉默,这沉默令门口的两个陌生人都有点不自在,但孙聆雪看上去还是悠然自得。   “你自己缓缓。”   她站起身,将已经吃完的苹果核扔进垃圾筐,又熟门熟路地扯了张湿巾擦手,再又拍拍女孩儿的肩,才离开这间病房。   “走吧。”她和门口两人打了个招呼,出门后轻轻拉上门。哭泣声被关在门后。   她走在最前面,另两人略落后一步,相互交换了个目光。   “大熊猫……”萧崖芝犹豫着开口。她觉得自己该安慰一下对方,却不知如何开口。安慰一个哭泣的人是很容易的,安慰一个表面一派平静甚至轻松的人,是无从下手的。   “嗯?你想问我唐素心说了什么吗?也没说什么,就是回顾了一下她的友情史,说什么她们初一就在网上认识,一起玩同人社区,对方会来省身中学也有她的缘故……之类之类的话。”   孙聆雪轻松地回答,无所谓似的。唐素心实在说了不少,琐琐碎碎、乱七八糟,什么孙玉琼写文章写得好极了、她多少有点隐秘的嫉妒但又更多是喜欢,什么她们约好了要上同一所大学……   “听得我耳朵都麻了——我很像心理辅导员吗?”她拉开自己的病房房门,半开玩笑半抱怨。   身后两人又交换了个眼神。萧崖芝瞪原无相,原无相瞪回去,还指了指那个装了糖水的外卖袋,又指指前面的背影。   萧崖芝无奈,撩了撩头发,尽量露出一个和平日相同的、慵懒妩媚的笑容。   “大熊猫,你的糖水。”她说,“买了红豆沙和黑芝麻糊。”   “谢谢。”孙聆雪接过去,还回以一笑,“和这次治疗费一起算,回头我打你账上。”   “我请你啦。”萧崖芝嗔怪道。   孙聆雪只笑,也不摇头,但也不点头。   萧崖芝渐渐无奈起来,看向身边的青年,做了个“请”的手势。她说:“我是搞不定了,请你上,原神。”   “别那么叫我。”原无相本能地回了一句,还是打开手里文件夹,看向孙聆雪,“我才从总队长那边过来,关于之前我们谈好的待遇要求,总队长有些别的想法……”   “我懂,我懂。”   孙聆雪笑着点头:“这次省身中学的任务,闹得太大了,是不是?”   “没有组织想要一个太有自己想法的员工。下午的时候,异管会那边也找过我,说是为了任务的一些……‘细节’,而向我道歉。”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   “但其实,他们表达的意思是,他们庙小供不起我,而我当然也不愿意去。这事就这么了了。唉,白忙活几天,一分钱报酬没有,我亏大了。”   “不过,正好,连续做了两个异化任务,我挺累的,暂时不打算干了。”她拆开外卖包装袋,拿出一碗黑芝麻糊,还热着,“接下来,我就吃吃好吃的、随便做做简单的任务,当给自己放个假。”   “原先生,辛苦你跑一趟,专门通知我……”   “……抱歉,我打断一下。”   原无相轻咳一声,切入对话:“聆雪,你误会了。捉刀人不打算拒绝你,相反,总队长知道这次任务后,对你大加赞赏,说‘这才是队伍需要的人才,有能力、有热血’。”   “……啊?”   孙聆雪动作一顿,刚开盖的黑芝麻糊轻轻一颤,险些漏出来。她不得不先把糖水放好,愕然看向原无相,但后者一脸严肃。   她才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尖,半晌才道:“热血……我?”她觉得荒谬,都笑起来了。   但原无相还是一脸严肃:“这是总队长的原话。”   孙聆雪又一怔,不笑了,略垂下眼,再抬眼时神色平静。“那刚才说的,总队长的‘别的想法’是指?”   “是一个新增的要求。”原无相忽然有点尴尬起来,“我作报告的时候,提到你居住的环境能量活跃,说你作为植物类的异能者,应该能调理环境。长期居住在这种环境里,异能者会进步很快,甚至可能突破。”   “总队长就说,如果你答应辛苦一趟,每年帮捉刀人总部调理一次环境,她就答应你提的要求。”   原无相顿了顿。其实总队长还说了一句,“反正都是自己人,她可以使劲压榨我们,我们也可以使劲压榨她,达成完美平衡,哈哈”——但这话也太不着调了,他不大想传达,觉得应该维护一下总队长威严正经的形象。   孙聆雪静静地看着他。   看得他更尴尬了。   原无相简直有点抬不起头,觉得这种临时加条件的做法,确实不大地道……   “就这样?”她忽然问。   “什么?”原无相没反应过来。   “这样就可以了?”她歪了歪头,探究地看着他,也看向萧崖芝,“捉刀人真不介意?万一,以后是捉刀人的任务需要……”   她指了指天空的方向。   两名捉刀人对视一眼,忽然一齐微笑起来。   “这你大可放心。”原无相说,从容起来,“只要总队长在一天,捉刀人就不会干这种事。”   “是啊,不然的话,我们的日子也不至于这么难捱——和异管会比起来,我们是真有点捉襟见肘,也就能勉强养只大熊猫了。”萧崖芝快活地眨眨眼,“就看你觉得,站着挣钱有多重要了,是吧?”   孙聆雪怔怔片刻,垂眸微笑。   她走到原无相面前,抬起手,说:“签字吧。”   原无相问:“想好了?”   “那我再想想……想到了,我要加一条。”孙聆雪煞有介事道,“我要求今后拥有公报私仇、暴打异管会的自由。”   原无相看她片刻,喉咙里咕嘟出一声笑,像生锈的宝刀轻轻碰撞、擦出片刻的光亮。   他拿出文件,和笔一起,递给孙聆雪。   “可以啊,还能算我一个。”他说。   萧崖芝站在一旁,也兴致勃勃举起手:“如果不影响奖金,也能算我一个。”   等孙聆雪签完字,原无相收起文件,小心地放进一个文件袋,用特殊的标签贴好封口。“我把合同送回去,回头跟你商量调理环境的时间。”   “对了,还有……”   他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说:“有人和我说过,太拒绝痛苦,会连善意也一起拒绝。这句话,我也转达给你。”   孙聆雪看着他。   片刻后,她开口:“你自己做到了吗?”   原无相想了想,失笑:“不知道。只是……知道有这么回事,总好过不知道。”   “下次见面,我会把你的西瓜刀和定制武器带上。”   说完,他挥挥手,扬长而去。   他离开后,孙聆雪又站了会儿,笑了一下,过去拿芝麻糊吃。有些凉了,香味没那么足,但也好吃。   萧崖芝往边上一坐,开始玩手机。玩着玩着,她问:“你觉得怎么样?”   “嗯?”   “原神那句话。”   孙聆雪想了想,笑:“不怎么样。要是能不吃苦,干嘛非要吃苦?”   “唔……”   萧崖芝良久不语,好一会儿后,她对着手机屏幕,自言自语一般,说:   “堵不如疏啊。”   不吃苦当然最好。但如果明明吃了苦,还要装作没吃苦……就有点让人头痛了啊。   棕发女郎摇摇头,没有多说。   有些事,只能自己想。   *   云亭市,异管会总部。   执行队队长办公室。   “……省身中学的任务,是你故意放进文件的?”   晏飞光坐在办公桌后,目光沉沉。他才结束治疗,面色还有些苍白,眉眼更清峻凌厉,明摆着的不悦。   梅绛莹站在办公桌前,沉默地看着那份文件。   半晌她才回答:“队长,文件给您过目过。”   确实如此。晏飞光捏了捏鼻梁。省身中学这个任务,他们都知道和潘家的“人脉”有点关系,但去之前,谁也没想到闹这么大。   “人脉”早就被关起来,牵出萝卜带出泥,一带带出好几个——然后到此为止。下线串下线就是这点好,上面真正发话的人笼得密不透风,说实话,连晏飞光都不知道,潘家这根线能一直通向哪里。他有怀疑的对象,但他不能确定。   但——他知道归他知道。   是他自己托大,以为带着她也能处理好这事,这是他自己的错,他不打算推卸责任。   可他的属下自作主张,是另一个问题。   “梅执行员,你知道我在问什么。”他剖开问题,冷淡中带着不耐,“先是把任务放进文件,再是擅自隐瞒了唐素心的问题——你知不知道,唐素心把真相告诉受害人家属,把我们搞得多狼狈?”   梅绛莹略动了动眼睫,没吭声。   沉默是一种无声的对抗。   晏飞光严厉地看着她,渐渐面露失望。   “梅师妹。”他换了个称呼,语气中仿佛带上了感情,“我还记得你在学校时的意气风发,那时我们都是A级潜力的异能者,也只有A级潜力的异能者,才有资格进入执行队。”   “你,我,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但看看你现在,工作六年,只有你还原地踏步,仍然是个C级。你难道没反思过,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梅绛莹终于有了反应。她抬起脸,只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哪里?”   “你想得太多。”晏飞光语气笃定,重复,“师妹,你想得太多了。”   “想太多的人,是上不去的。”   梅绛莹的眼睫又动了动,掩住她幽深的目光。接着,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晏飞光听清了,却吃了一惊,下意识说:“你说什么?”   “……我说。”   梅绛莹忽然昂起头,一字一句,斩钉截铁:“老娘——不干了!”   “我辞职了!”   “去你的精英,去你的资格!”   “老娘憋屈了这么多年,要是这件事再憋,干脆别当人了!”   “谁爱伺候伺候去,我不·干·了!”   说罢,梅绛莹转头就走。   多年来,她一直是冷静的、沉稳也沉默的,总是默默忍耐,默默做好一切,感伤也默默,愤慨也默默。   可现在,她昂首挺胸,大步走出办公室,那气势汹汹的背影,活像她正身在战场,脚边是堆叠的敌人尸体,而她誓要迈过流血的长河,走上胜利的巅峰。   她往前走,只觉身体从未如此轻盈,也从未如此愉快。也许明早醒来她就会后悔,也许她回去看着自己的积分余额就会后悔,但——   至少现在,她感到自己受到胜利女神的眷顾,足以藐视一切。   走出不远,廖海威迎面而来。他还不明所以,但一看梅绛莹,他下意识摆出张臭脸,劈头就说:“梅绛莹你在……”   “舔狗,滚。”   梅绛莹甩下一句,正眼都没看廖海威,昂首阔步走开了。   背后廖海威愣了半天,才知道生气,可那又如何?异管会总部禁止动用武力,违者开除。   真是……原来不想任何后果、当面怼回去,是这么痛快的事!工作以来,她好像再也没这么痛快过了。   不知不觉,梅绛莹笑起来,眸光熠熠生辉。   也许永远没人知道,在真相和正义的背后,也有她悄悄地、小小地推了一把。也许这么做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因为一时意气,让她今后陷入困难的境地。   可……   她走出大门,眯眼看向天空。晴朗的天空如此耀眼,却也如此可爱。   至少,她还能站在阳光下,当一个问心无愧的人。   她伸了个懒腰,目光滑过不远处。那里站着一名中年人,清瘦、头发半灰白,满脸清苦,却在向她微笑。看起来,他等了很久了。   梅绛莹不作声,收回目光,往一边走去。   中年人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五步远的距离。   “莹莹,如果你没地方去……”中年人期期艾艾地开口。   梅绛莹加快脚步,不说话。   中年人黯淡了神情,片刻后说:“莹莹,我为你感到骄傲。”   “……我也为自己骄傲。”   梅绛莹停下脚步,终于回过头,神色有些复杂。   最后,她叹了口气,说:“让我歇一阵子,之后再说其他的,行吗……”   “爸。”   【作者有话说:】   昨天jj崩麻了!!!今天给大家发24h留言红包哈,谢谢大家支持,太不容易了TUT这章早点更,明天请一天假,我捋一捋后面的剧情,后天见哦!比心~    第55章 信(1) 作为up的   “报告, ‘省身中学异化事件’已结束,未能回收夺舍珠‘,疑似被执行员取得。”   “本次参与事件执行员:异管会执行队队长晏飞光, 另有一名C级新晋异能者,孙聆雪,尚无组织单位。”   “但是,孙聆雪前次参与’天鹅座小区异化事件‘,现场同样未能回收夺舍珠。当时判断应被现捉刀人、前A级执行员, 原无相,取得并破坏。”   “是否将该名异能者列入特别注意清单?”   【“收到。”】   【“C级新人不可能对夺舍珠造成威胁,不用考虑。”】   【“针对晏飞光, 再加强防范。”】   “是!”   *   【刘敏亭:聆雪你听说了吗, 杨家的事!】   发来消息的人是她的研究生同学,两人隔壁寝室,堪称八卦女王。毕业后刘敏亭留在云亭市工作, 两人偶尔有联系。   前任家的事?孙聆雪大概猜到刘敏亭要说什么,但对方是云亭本地人,又身处云亭市, 知道的细节肯定更多。   她很乐于八卦一下,享受幸灾乐祸的乐趣,于是立刻停下手头的事,饶有兴致地回复。   【孙聆雪:不知道!想听!】   【刘敏亭:来来来】   【刘敏亭:杨家的小儿子, 听说卷进省身中学那事, 下半身瘫了,这辈子都治不好了】   【刘敏亭:我朋友在市一院工作,碰到过他和他妈妈,看见他妈很伤心很着急, 本来还挺同情的,结果一听主任说没希望了,他妈居然大吵大闹,还说什么“知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家庭”——绝了!】   【孙聆雪:哈哈哈哈哈是他家干得出来的事】   【刘敏亭:还有更劲爆的,之前不是全民测了异能吗】   【刘敏亭:听说他们这种人家,都不是自己去测的,是有人专门/上门/服务】   【刘敏亭:小道消息,他家只有两个人是异能者,一个是杨大,一个是杨三】   【刘敏亭:你知道他家底细吧?】   【孙聆雪:知道,老大是前妻的孩子,杨三说是他们收养的女婴?】   【刘敏亭:啥收养啊,杨三是杨总私生女,从小抱回来给正宫养的】   【孙聆雪:啊?没听说过!】   【刘敏亭:我也是听我领导说的……啧啧,贵圈真乱,幸好你跑了】   【孙聆雪:那岂不是说,杨家四个孩子,偏偏是跟杨夫人没血缘关系的两个,有异能?】   【孙聆雪:剩下的两个里,还瘫了一个?】   【刘敏亭:厉害吧!】   【孙聆雪:[社会社会]】   【孙聆雪:不愧是你,消息灵通!】   【刘敏亭:那可不,不过我也不是谁都告诉的】   【刘敏亭:所以,嘿嘿~】   【孙聆雪:嗯?】   【刘敏亭:我听说~聆雪你也是异能者是不是】   【孙聆雪:你还真是消息灵通……】   【刘敏亭:嘻嘻,我早就知道,我们聆雪绝非池中物,早晚有大出息】   【刘敏亭:今后多多联系,有忙你可得帮啊[可怜]】   【刘敏亭:不过说真的,要不是知道很多异能者都是普通人,我还真有点犯嘀咕】   【孙聆雪:犯什么嘀咕?】   【刘敏亭:你知道我工作性质,多多少少会接触到有钱人的隐私,我就发现哦,他们家里多多少少都会有点异能者】   【刘敏亭:就比如杨家,我们笑是笑咯,可人家四个孩子里两个都是异能者,概率很小了,还是好命】   【刘敏亭:我们这一届同学里,我就知道你是异能者,别的还真没听说】   【孙聆雪:也可能普通人更低调,都怕惹事,有钱人就没这顾忌?】   【刘敏亭:嗐,也是!】   【刘敏亭:我加班去了,下次聊!】   孙聆雪收起手机,点开另一个对话框,最后输入了几句话,然后打开银行app,转了十万块出去。   对面是她实习那会儿认识的人,本来也是大厂打工人,在996和007之间反复横跳,突然有一天想开了,辞职跑路,去打打工、做做公益,主要做山区贫困儿童教育方面,做得很踏实,不是打着慈善名号圈钱的人。   孙聆雪以前就会时不时支持一点,这次银行卡接连进账,她就干脆多捐一点。   对面发来感谢,也发来一些和孩子们的合照,照片里他们看着都挺开心的。   做完这件事,孙聆雪犹豫一下,又打开新闻板块。   距离“省身中学异化事件”已经过去11天,但作为异化时代的第一起恶性事件,这新闻不仅热度不散,还越演越烈。   也多亏了这份热度,官方调查、处理结果都出得很快,该抓抓、该道歉道歉、该赔赔。   今天的新闻,在报道受害人家属得到了多少赔偿,具体数额不清楚,只传是天文数字。这下,评论区不再是清一色的同情、愤慨,而多了一些酸溜溜的言论,譬如扯到“某某事故也很惨,才赔了多少多少,真就云亭人的命更值钱”……之类的话。   孙聆雪看得烦,关了浏览器。知道受害者家属得到了赔偿,就够了。   可一旦下定决心,不再继续关注这件事,她心里又产生了一点点惆怅,就好像一旦移开目光,那些受害人就又在记忆中死了一次。   怪怪的。   她甩甩头,暗中告诉自己,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没错,过去的已经过去……现在是8月1日,她是一名短时间内达成“身价不菲”成就的异能者,她应该自豪和开心,而不是坐在电脑前发呆。   尤其是这一点:身价不菲。   她之前和晏飞光战斗时,竭尽全力,几乎把存货都消耗了。   本以为一夜赤贫,没想到,很快又有了新的收获。   先是,回家后,她收到了之前卖出“幽暗之蛇的逆鳞”的货款,3500积分,另有两张C级隐身符。   另外,本以为和晏飞光闹翻后,“异化学校”这任务白干了,没想到,捉刀人帮她出头,硬是帮她要了50%的任务报酬回来。   不仅如此,回到家中之后,她的“盟友”也升级为C级,从此可以一次性回馈她4000点能量。第一次回馈的能量被花瓣全部吸收,拿去加速孵化“夺舍珠”了。第二次回馈的4枚C级怀玉果,好好收在了空间项链中。   她摸了摸脖颈上看不见的空间项链,确认了一眼物资。   当前物品:   【特殊物品:   ·古代鸟羽x1(82天后可进入古老的试炼地)】   【能量食物:   ··C级,怀玉果x4(单位能量1000,纯净度100%)】   【能量道具:   ·C级,“都给我静一静”(剩余使用次数:5)   ·C级,甜蜜诱饵x3   ·C级,心碎炸/弹x2   ·C级,隐身符x2】   【账户余额:30438】   再看一眼银行发来的短信,即便捐了十万,卡上余额也有60万出头。   “我很有钱……我应该高兴!”孙聆雪拍拍脸颊,严肃地告诉自己。   除了物质收获,她的能量值上限还提升到了1000,精神世界里还飘着两坨夺舍珠能量,消化完就能成为B级异能者……   她有什么不开心的!她正在一步步走向高峰,她开心死了,她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开心的人!   这时,耳边传来轻微的痒意,是菟丝子在蹭她。这株透明的植物,如今茎条莹润饱满,隐隐生辉,眼看也是要突破的模样。   孙聆雪轻轻抚摸它,以示鼓励。   嗡嗡——   手机传来新消息。   【黄婉云:聆雪,我准备好了,你好了吗?可以的话我们就出发?】   【孙聆雪:来了!】   她一下站起来,很高兴这时有人叫她。   【情感联系程度……】   她面不改色,一巴掌将这条提示拍散,再顺手把扭来扭去、心有不甘的菟丝子塞回头发里,还拿橡皮筋绑了个马尾,绑得严严实实,力求不让菟丝子搞事。   透明的植物挣扎未果,蔫蔫垂下,不再动作。   今天是个重要日子,因为孙聆雪和黄婉云合作的异能up账号,“奇妙人间小红帽”,要在今天拍摄第一个视频。   一见面,黄婉云就递来一只红色安全帽,说:“戴上这个!”   安全帽上印着“奇妙人间”四个字,背面还有两个手挽手的火柴小人,又加了头盔元素,看着是可爱又帅气的风格。   孙聆雪从善如流。说好把账号交给黄婉云打理,那就都由黄婉云做主,她自己主打一个指哪打哪——听话。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标志,是账号头像,会出现在片头、片尾,还有视频拍摄者的头上。”   黄婉云意气风发,下楼打开自己的小电驴。这是她新买的,大品牌旗舰款,价值6000元,还特意漆成红白两色,并刷上“奇妙人间”一行美术字。   “哇哦!”孙聆雪说,“你别说,还挺帅!”   “那是!”黄婉云语气骄傲又郑重,“特意找人设计的。”   两人骑上电动车,孙聆雪坐后座。正好有安全帽,头盔都省了。   “我们这次拍什么内容?”孙聆雪才想起来问。   “拍一个委托任务,我们现在去找委托人。我发的文件你没看吗?”黄婉云已经启动小电驴,迎着风说话,声音有点飘忽不定。   孙聆雪眨眨眼。说实话,她忘了看。但她不想承认,就露出笑容,双手抱住黄婉云的腰,夹着嗓子说:“我不会看~我只会心疼~妹~妹~”   “你在干嘛啦……”黄婉云忍不住笑,“没看就没看,挺简单的任务……哎呀你别逗我笑,多危险。”   孙聆雪嘿嘿一笑,又想起来问:“拿什么拍,我们请摄影师了吗?”   “没请,贵。你之前不是给我打了20万吗?我拿其中三万,买了能自动悬浮、跟拍的相机,也是异能者做的,但不花积分,只要钱,看评论还挺好用的。”   黄婉云高兴地分享着。   “还能不用积分买?”孙聆雪吃了一惊,“我还以为能量道具都很贵!”   “是吧?我也以为。不过卖家说这不算能量道具,原理很简单……不过我也看不懂。我就想,可能有些异能者不打算搞积分,就普通赚赚钱、小富即安,就挺开心?”   “也对……”   孙聆雪恍惚了一下,想起小时候。小时候,妈妈身体还好的时候,也曾骑着电动车,带她穿过益水市的大街小巷。那会儿高楼不像现在这么多,夏天黄昏时骑过江边,闻到水腥味,还有小吃摊的香气。妈妈忽然问她,觉得什么样的未来是幸福的未来,她毫不犹豫地说,是能够想吃什么就买什么的未来。   说不定……   “我也有可能是那种开心的样子吧?”她嘀咕说。   “嗯?你说什么?”黄婉云问,“我逆风,没听见。”   “没什么——”孙聆雪大声回答,“我们去哪儿啊?”   “柳江公园!”   柳江公园位于老城市中心,就在柳江边上。柳江是贯穿益水的主要河流,蜿蜒而过,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只要不靠近了仔细看河面的垃圾、河水的混浊,它总体而言还是好看的。   骑了快五十分钟,终于到了柳江公园。   孙聆雪揉着腰、下了车,说:“要不我们还是买辆车……”   “账号赚钱了再考虑。”黄婉云果断地说,手里还很爱惜地摸着小电驴,简直含情脉脉,“再说,’红日号‘多好看,还崭新呢。”   ……原来小电驴还有名字!   孙聆雪摸摸头盔,无奈道:“好吧好吧。”说完了又觉得好笑,又说:“其实坐小电驴……哦,坐’红日号‘,也挺好玩的。”   “对吧?”黄婉云高兴地说。   柳江公园是个老公园,免费,面积不小,遍植花草树木。春天的时候,临江一侧开满樱花,累累花朵压垂枝条,映于江面,便是两重花、两重天。这会儿虽然没有樱花,但大片翠竹清净幽凉,映着红墙蜿蜒,也是闹中取静的好去处。   孙聆雪有些年没来过柳江公园,如今故地重游,也觉得怀念。这里没怎么变。   她用手肘碰碰黄婉云,问:“不错嘛,你选的地方?”   黄婉云摇头:“委托人指定的。”   “哦……”孙聆雪应了一声,才想起自己漏了个重要的问题没问,遂问道,“那任务报酬是多少?”   “2000元。”   “哦……嗯?才2000?”孙聆雪反应过来,瞪大眼睛,“不给积分的吗?”   “因为任务不算难,只是要求的能力比较特殊,所以没有给积分吧?”黄婉云思索道,“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没给积分,所以这任务挂了两三周,一直没人接,浏览人数都不多。”   她分析得认真,语气温婉柔和,还带点笑叹,看得孙聆雪一愣愣,差点给绕进去。   “等……”她终究反应过来,迟疑道,“婉云,任务报酬是不是太少了点?感觉有点费力不讨好……”   “其实我也想过。”黄婉云笑道,看来早有考虑,“不过,我是觉得,既然我们要做账号,就不能单看任务报酬,甚至可以说,任务报酬不重要,任务内容才重要。”   她拍拍头上的安全帽,发出“蹦蹦”两声。   “你想,我们的账号叫’奇妙人间小红帽‘——奇妙人间,要奇妙,也要人间,对吧?”   孙聆雪沉吟片刻,摇头。   “我还是不太懂你的意思……不过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她笑眯眯,“我相信婉云!”   “嗯……嗯!”黄婉云有点害羞,更多是振奋,“我还是挺有把握的!也许不能一炮而红,但细水长流,一定有人爱看……应该有人爱看吧?”   说到这里,她们也走到了“听涛楼”。这是一座临江的建筑,据说是古建筑翻修来的,现在是茶楼,另外开了一间书店,也卖点游客纪念品什么的。   工作日,茶楼人不多,服务员也都懒洋洋的,闲闲招呼一声“坐”。   靠江边的四人座位上,一名年轻女子静静坐着。她穿了一条红色吊带长裙,手边放着一顶宽帽檐的遮阳帽,挎着一只白色小包,侧脸很精致,还有长流苏的耳环垂下,和发丝一起被风吹得轻摇,令她的美丽多出一分生动气韵。   孙聆雪一看,精神一振:“好哎。”   黄婉云也轻轻“哇”了一声,旋即露出笑容,走了上去。她大体是个温柔文静的性格,但自从有了异能、找到了人生方向,就越来越大方干练。   “你好,请问是王远航女士吗?”黄婉云招呼道。   精致动人的都市女郎,却叫“王远航”这样朴实中性的名字,不禁令孙聆雪笑了一下,颇觉有趣。   女郎一直在沉思,都没注意到她们的到来,听声音才转过头,一下绽放出惊喜的笑容,还站了起来。   “是的,是我,你们好……你就是接下我任务的’飞天鱼鱼‘吗?”王远航问。   “呃,对,不过可以直接叫我黄婉云……我们在合同中说过的。”黄婉云露出强撑着不尴尬的笑容,又指指孙聆雪,介绍说,“这是我的搭档,孙聆雪,也是异能者。”   “C级异能者。”孙聆雪补充道,和对方握握手,“你好,我是婉云的马仔,一切以婉云说的为准。”   王远航一愣,噗嗤笑了:“你们真有意思。坐,喝点什么?”   “我们买单——阿姨,给我们两杯碧潭飘雪,谢谢。”黄婉云说完,坐了下来,从斜挎包里掏出一部相机。   “王女士……”   “叫我远航吧。”女郎说。   “好的,远航,我们之前线上说过,现在再跟你确认一遍。我们接下你的委托,但全程要跟拍,后期会剪辑成视频,放在网上。如果你不想露脸,我会全程打马赛克,这点可以吗?”   闻言,王远航笑笑,有点无奈:“说实话,我不太想被拍,但任务挂了这么久,只有你说你能帮我……拍就拍吧,帮我打马赛克,谢谢。”   “没有问题。那在镜头前怎么称呼您?”黄婉云问。   王远航想了想,说:“那……叫我’星星‘吧?”   举起相机,又征询地看一眼客户,“那我就开始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打开相机,按了一个按钮。   一点能量波动出现。   【“洞察”成功,发现D级能量道具“自媒体从业者的梦想”】   【“自媒体从业者的梦想”:只需贴上这枚小小的贴纸,就能让你的相机自动漂浮、跟拍,解放双手,也省去了摄影师的费用——前提是你不在乎失焦(剩余使用次数:99)】   贴纸?   孙聆雪定睛一看,才发现相机底部确实贴了一枚圆形的黑色贴纸。   还挺有意思的,原来能量道具还能这么玩……制作它的人,一定也是个自媒体从业者吧,或者摄影爱好者?在雷暴来临前,即便头发竖起,也要坚持放飞无人机的那种用生命拍摄的爱好者……   一晃神,黄婉云已经调整好镜头,顶着旁人惊奇的目光,对着悬浮的相机开始说话。   而且,孙聆雪还发现,她发动了“全体目光向我看齐”这个异能。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这里是’奇妙人间小红帽‘,一个专注收集异化时代普通人故事的账号。我是鱼鱼。”   她对镜头招招手,又指指孙聆雪,笑道:“这是阿絮。”   孙聆雪看着镜头,下意识正了正头上的安全帽,踌躇道:“呃……大家好?我是阿絮。”   黄婉云又指着王远航,说:“这位女士是我们这一次的委托人,星星。星星也是我们第一位委托人,谢谢星星的信任。”   镜头下的黄婉云,竟然远比平时从容许多。   王远航被她的从容不迫感染,也露出一朵小小的微笑,说:“其实我的委托挂了很久,鱼鱼能接下来,我才应该说谢谢。”   黄婉云:“那就请星星再介绍一次委托内容,可以吗?”   王远航点点头。   “是这样的,我刚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妈妈就因病去世了……”   孙聆雪眉毛忽然轻轻一动。她抬起眼,凝视着王远航。后者讲述着自己的委托,渐渐露出沉湎回忆的神色。   “……但是,我妈妈生前给我写了很多信,寄给不同岁数的我。从七岁开始,八岁,九岁……一直到三十岁。”   “听我爸说,我妈本来想一直写到我60岁,但因为疾病,她后来实在提不了笔,人也糊涂了,没办法再写。信就只写到我三十岁。”   “我每年过生日的时候,都会拆一封信。今年我满三十岁,而且今天正好是我生日……”   “哇?完全看不出来。”黄婉云恰到好处地切入对话,惊讶道,“生日快乐,星星。”   “谢谢。”王远航更笑,也更放松了一些,“今年的信,也是最后一封妈妈写给我的信,我还没有拆。因为我萌生了一个想法。”   “在得知世界上真的有异能之后,我就产生了这个想法……或说是一个愿望。”   她拿起手边的包,打开后排出五封信。   “我选出了五封信,分别是给我的十三岁、十八岁、二十二岁、二十五岁和三十岁。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几个节点。”   “我希望能找到异能者,通过阅读妈妈给我的信,还有妈妈的照片……帮我复原出妈妈的影像。我想让妈妈动起来,就好像妈妈还活着一样。”   “我想亲眼看见妈妈对我说这些话……也让妈妈看见长大的我,虽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至少有这种感觉。”   说到这里,王远航停了一停,轻轻抽了抽鼻翼。   “我自己没有异能,身边也没有认识的异能者,只能发布委托……报酬不高,我也拿不出别的报酬,只能祈祷有异能者愿意帮我一把。”   “所以,谢谢小红帽愿意接下委托,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愿意帮我实现愿望……”   【作者有话说:】   【9.18小修】中秋快乐宝贝们!!!我果然用完了存稿TT不过后面理得挺顺的,希望能坚持日更到完结!本章开始是第二卷,发24小时留言红包,谢谢大家支持!!!    第56章 信(2) 星星与妈妈   “……那话不多说, 我们先一起看看星星妈妈的资料。”   眼看客户有红了眼圈的趋势,黄婉云赶紧打断。后者也并不想在公众面前失态,很配合地取出一只文件袋, 小心打开。   文件袋里是一些照片,少数是黑白照,拍的是年龄尚小的女孩儿,剩下的彩照,记录了她的少年和青年时期。   王远航指着照片, 大致讲了讲她妈妈的故事。   王妈妈生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父母都是国企职工,性格开明, 很疼爱她这个独生女。她度过了调皮捣蛋、勇敢莽撞的童年时代, 青少年时期赶上八十年代的先锋潮流,爱上了文学和摇滚。   她顺利考上大学,并在大学期间尝试组建乐队, 会弹吉他,也很会唱歌,人漂亮还性格爽利, 在学校追求者甚众,和学校里有名的才子谈上了恋爱。   不仅爱好搞得好,她学业也很好,和男友双双获得宝贵的留学机会。   但就在这时候, 她父母双双下岗, 家里一下失去了经济来源。   王妈妈好强又懂事,坚决回到家乡、参加工作,也因此和男友分手。九十年代,大学生含金量远比现在要高, 王妈妈工作很不错,工资也比较高,就是太忙,没多少时间玩乐队,偶尔读读书就算娱乐。   经人介绍,她认识了王远航的父亲,也是大学生。相亲一次,约会几次,旁人起哄几次,两人就算在一起,最后领证结婚,不久后有了王远航。那一年,王妈妈25岁。   几年后,大约是王远航刚离开幼儿园、要去上学前班时,王妈妈病倒了。   又过几年,王远航7岁时,王妈妈去世。   “……我没有太多关于她的记忆。大部分事,都是我问外婆、问我爸、问我姨妈和舅舅,拼凑出来的。”   王远航含着一丝微微的笑,眼帘略略垂着,不与她们对视,也不看镜头,避免泄露太多真实情感。   “在我的想象里,她应该是很利索、很风风火火的女人,小时候会被叫’假小子‘,会让人牙痒痒骂她’没个女孩子样‘,但从心里又忍不住喜欢她、佩服她。”   “她应该讨厌优柔寡断、黏黏糊糊的性格,如果看见我哭哭啼啼,会嘲笑我,然后说’谁让我们星星不高兴,走,让妈妈去会会‘——但如果是我的错,她一定会毫不犹豫拍我几下,可也不会打很重,还是以讲道理为主。”   “她爱看书,应该会给我讲睡前故事。等我长大一些,会教我弹吉他,会鼓励我学音乐……”   王远航说着说着,发了会儿呆,又猛然醒神,掩饰地笑笑,继续道:“这些,都是她在信里写的。你们要看看这五封信吗?”   黄婉云点头,伸手接过,拆信封前又抬头征询一次:“那我拆开了?”   “嗯……”王远航轻轻点头。   信封上都写了字,是“给xx岁的星星”的格式。看来,王远航的小名真叫星星。   黄婉云先拆开13岁那一封,又递了另一封给孙聆雪,让她也看。但孙聆雪立即摇头,说:“我的能力和委托内容没关系,得靠你……我就不看了。”   “行。”   黄婉云没勉强,倒是王远航投来好奇的一瞥。孙聆雪回以微笑,侧头去看江面。多云又不下雨的天气,天空一整个闷成灰白的,天光胡乱地折射,落在江面,竟有些刺眼。   黄婉云看信看得认真,也慢,茶楼里一时安静,只偶尔玻璃杯碰撞的声音,还有开水冲滚茶叶的水声。   忽然,王远航问:“成为异能者,生活是不是变得很精彩?”   孙聆雪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这问题冲她来。她扭头去看,见王远航盯着她的左手——这只黑色的玄武手环,如今是人人皆知的“异能者身份象征”。王远航的表情怔怔的,看不出是什么想法。   “挺精彩的。”孙聆雪想了想,如实回答,“但也更危险。”   “危险?”王远航好奇地重复。   “就好像玩游戏那样。”孙聆雪比划一下,“想要进步,就要有资源和经验,想要资源和经验,就要挑战一些危险的任务。”   “比如不带绳子蹦极吗?”王远航问。   “嗯?有人这么干吗?”孙聆雪问。   “我看见有人拍视频,也像你们一样,做异能up,大部分都是一些危险挑战。最近大部分异能up都拍这种,叫什么,异能整活?”王远航突然来了兴致,打开手机,点开某个视频,“你看,比如这种。”   孙聆雪伸着头看。视频是俯拍,某不知名居民楼楼顶,up主操着一口带地方口音的普通话,念叨了几句,忽然从楼顶一跃而下,在离地面很近的地方猛然停滞,发出一连串带着喘气的笑声。   “有异能真好……精彩,刺激,开心。”王远航一脸神往,“我妈肯定希望我成为这样的人,而不是……”   孙聆雪一怔。   但王远航已经发觉失言,笑笑,收起手机。   过了会儿,黄婉云看完了信,又将信件一一收好,抬头却问:“星星,你现在能找出自己从小到大的照片吗?”   “我?”王远航不明所以。   黄婉云说:“我有个想法,既然这五封信对应你不同年龄段,那干脆也复原出你当时的影像,让你亲眼看见,自己和妈妈在一起。”   “等最后这一封,就是三十岁这一封,正好星星今天生日,再让阿姨的影像和你对话。”黄婉云很自然地看向孙聆雪,“阿絮,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孙聆雪慢慢适应了角色,开始觉得新鲜,鼓了几下掌,“鱼鱼,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当主持人的天赋?”   “是吗?嘿嘿……”黄婉云笑起来,有点害羞,倒是又像以前的她了。   王远航在旁边看她们,轻声说:“你们关系真好……我同意,稍等,我找找照片。”   她抱着手机翻云盘,还真找到了各个阶段对应的照片,都拿给黄婉云看。   现在,该黄婉云展示她的能力了。   孙聆雪看着她,大概猜到她要用“总能有用的骰子”,但不知道具体会扔出什么能力。她光顾着看,不知道自己眼睛亮亮的,闪烁着兴奋和期待的光。   黄婉云先调整了一下摄像机,对着镜头挥挥手0。   “朋友们,我要开始了,我的能力需要一点运气,我要先祈祷……”她双手合十,面露虔诚,神情认真,“三、二、一——开!”   她双手放开,凭空多出一枚骰子,划过半空,落在茶桌上。   八面骰“滴溜溜”,快速翻滚后停下,朝上露出一个数字:5。   “不是最好的,但也还不错。”黄婉云端详骰子,露出笑容。   她再伸手一拂,骰子消失,紧接着,她侧弯下腰,再次直起身时,手里竟然提了一台黑色的机器。   “哇……!”王远航小声惊叹。   “这是……放映机?”孙聆雪认了出来。   【“洞察”成功,发现C级异能“幻想成真放映机”(临时)】   【“幻想成真放映机”(临时):幻想不仅存在于你的头脑中,也可以投映在所有人面前!】   【持续时间:3小时】   “哇哦……鱼鱼,你其实是哆啦*梦吧?”孙聆雪再次鼓掌。   黄婉云又笑,抱着放映机,冲着镜头说:“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我们现在位于益水市柳江公园,这是星星选定的地点。刚刚我看了星星给我的信,发现这五封信里,星星妈妈都提到了柳江公园?所以,星星是特意选在这里的吗?”   “对,小时候我家在附近,我妈很喜欢这里……”   黄婉云再次进入up主模式。她一边说,一边指引王远航往外走。王远航也很自然地跟了上去。   孙聆雪走在最后。她望着那两人的背影,听着她们的聊天,深吸一口草木馨香,不知不觉内心一片安宁。   很快,她们来到一处小型广场。快中午了,云层里探出点昏昏的日色,空气闷热着,没什么人,更方便她们拍摄。   广场旁边有一块石头,上面阴刻、漆绿四个字:风筝广场。   “……我们现在到达了风筝广场,以前很多小朋友在这里放风筝。星星13岁的信里,专门提到了这里。阿絮,你小时候也来过吧?”   “啊……?嗯!”孙聆雪说。   她望着面前的广场,一段记忆自然而然地浮现:小学的春天,广场边开了许多杏花,很多小孩儿跑来跑去,忙着放风筝。她也是其中一员,风筝拖地,怎么也放不起来,妈妈和奶奶笑眯眯地看着,只有平时满脸严肃的爷爷真心替她着急,和她一起想办法让风筝起飞……“起飞!起飞!”她还能想起那时的口号,甚至模糊想起了一点满心虔诚、许愿成功放飞风筝的心情。那只风筝最后有没有放起来?再怎么努力回忆,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最后她走在一群大人的中间,心满意足朝公交车站走去,天边夕阳正好。   她笑笑,拂了拂耳发,也顺手将扭动的菟丝子塞回去。   正好,黄婉云也结束了介绍,扛起放映机,按下开关键。   “开始了!”   四周忽然暗下来。先是一束光从上面打下来,笼罩着她们三个人,而四周的景色昏暗着,看不分明。   接着,四周重新亮起,反而是她们三人所在的地方暗了下来。   就好像身在电影院,电影开幕,只不过现在的“电影”是立体环绕全息式,就像真的发生一样。那架悬浮摄像机飘在一侧,缓慢转动,从各个角度拍摄素材。   身周还是风筝广场……不对,仔细看的话,四周的花木没那么葱茏,远处新修没几年的高楼也消失了。天空更透明,显出尚未经历太多污染的原生的亮丽色彩。   “那个……!”   王远航突然一声惊呼,抬手指着前方,却说不出更多。   前方,一个一身牛仔套装的女人抱着吉他,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笑吟吟地看着前方。在她目光的尽头,是一个拿着燕子风筝的女孩儿,她正牵着风筝跑。   风来了,植物摇动着,风筝也晃悠悠起飞。它越飞越高,越过树梢,与天上悠悠移动的白云同在。   这时,女人拨动吉他,弹出一段美妙的旋律。她开始唱歌。   歌声响起,悠扬温馨;在这歌声里,一个低沉柔和的女声响起了。   【给我的宝贝女儿,星星:   今年,我的星星满13岁了,应该念初一,开始烦恼学业压力了。】   【妈妈希望你好好学习,因为好好学习才能有安稳的未来。但与此同时,妈妈又矛盾地希望你找到自己的爱好,开始懂得“热爱”的滋味。】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第一次听到一首歌,是披头士乐队的《Hey Jude》,我听入了迷,决心学一门乐器。那时候我就有个念头,想着今后有女儿了,就把这首歌弹唱给她听。】   【你外婆笑我不害臊,但我当时确实这么想。后来知道了这首歌背后的悲伤故事,我很沮丧,但又想,可它怀着的情感和祝福是真的。】   【妈妈想亲自给你弹吉他,唱歌给你听。】   【还想带你去柳江边散步,从家门口一直走到风筝广场,你放风筝,妈妈弹吉他,然后我们一起走回去,再一起唱一首关于月亮的歌。】   【13岁的星星,如果能听一听这首歌,就放出来吧。就像这首歌一样,我也希望我的星星珍惜自己、珍惜一切热爱的人和事,哪怕遇到挫折,也坚持走下去,还要记得不过分责怪自己。】   不远处,弹着吉他的女人忽然侧过头,看向王远航,笑容明快温暖,目光充满关切。   “妈……”   王远航双手捂着嘴,发出一声小小的抽泣。   影像渐渐淡去。   黄婉云刻意等了一会儿,等王远航侧头擦过了眼睛,才彻底收回“放映机”。   “那我们现在出发,去下一个地点?”她好像没察觉王远航的情绪波动,只是温和地询问。   王远航点点头,红着眼,努力笑笑:“好。”   不久后,她们来到一处雕塑前。这是纪念古代著名女诗人的雕塑,诗人鹅蛋脸、柳叶眉,一手执笔、一手握着书卷,风流聪慧尽显。   “第二封信,开始啦……”   黄婉云再次按下放映机。   她们再次置身于幻想中的公园。   幻影的公园里,一名少女坐在雕塑下方的台阶边缘,双手托腮,一脸闷闷不乐,侧脸看向远方。   身穿白色印花上衣、黑色喇叭长裤的女人,叉腰站在旁边,表情有些恼怒,又有些无奈。和上一幕相比,她苍老了一些,脸上多了几丝皱纹,皮肉也略微下垂一些。   两个人像是吵架了。   那个女声再次响起。   【给18岁的星星:   我的星星今年成年了,我们一起度过了你的中学时代,现在,应该要送你去上大学了吧?】   【青少年时期是最敏感的,妈妈脾气冲,大约会和你产生许多冲突。你也许会嫌妈妈唠叨、脾气大、管太多,妈妈也许会恨你不懂事、太敏感、爱顶嘴。兴许你还会早恋,那说不定要吵多少次了。】   【但不管之前我们吵了多少架,在你刚刚成年、要离开妈妈去上大学的时候,妈妈一定会忍不住伤心和失落。但妈妈不会哭,妈妈都不会表现出来,妈妈会凶你,让你牢牢记住妈妈生气起来多可怕,你才会大步朝前走,不会哭哭啼啼、舍不得离开家。】   【但你知道,妈妈是爱你的,所以你还会回来,对吗?】   【18岁是成年的标志,也许却也是迷茫的开始。我18岁的时候,自以为什么都懂,样样踩着时代潮流,回头想想,大多数时候只是胡闹,并没有多少真正的自己的观点。】   【不过,迷茫何尝不是一种宝贵的人生体验?】   【要是妈妈还没忘记吉他怎么弹,一定会给你弹一首《lemon tree》。多好的青春,感到时间漫长、无事可做,这样的夏天看似很多,其实只有唯一一个。】   【对了……你现在成年了,应该拿到了全部属于自己的财产。妈妈在去世前和你爸爸离了婚,这样才能保存好属于你的那部分财产。你爸爸是个老实人,但就是老实人才一定会再婚——他离不了人照顾。】   【在成年的这一天,我的星星稍微多学一点成年人的世故吧:无论什么时候,女人都要保护好自己的财产,保护好财产,才能保护好自己的独立。】   【不过,如果妈妈能亲自保护星星,就更好了。】   影像再次慢慢淡去。   黄婉云和孙聆雪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静静站着,一时没有动作,等待那微弱的抽泣声停止,才若无其事地收回异能,也走向下一个地点。   慢慢地,关注她们的人多了起来。那架漂浮空中的摄像机实在很显眼,还有人偷拍。   孙聆雪精神一振,感觉有了自己发挥的地方,四下都来一套“先礼后兵”,笑眯眯地威胁着,杜绝了所有死硬偷拍党,还顺手收拾了一个试图耍横的老大爷。   第三个地点是竹林,题名“幽篁里”。   “放映机”再出,投映出梦想中的母女世界。   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是两道背影。两道穿着连衣裙的背影,亲密地手挽手,沿着竹林小道慢慢走。   【星星:   22岁,大学毕业的年纪了。】   【从这里开始,妈妈有些没法揣测你的人生模样。你大学毕业,是会工作,还是会继续念书,甚至去国外念书?】   【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妈妈曾经有一个留学的机会,但因为一些原因放弃了。妈妈不后悔,只是每次想起来,还是有些遗憾。】   【如果我的星星有留学的机会,那就好了。到你这个时候,留学该没有那么难了吧?不过,如果不想留学也没什么,妈妈只希望星星快乐。】   【大学毕业的时候,会和18岁那会儿的感受很像:迷茫,不知所措,有些渴望探索世界,又害怕探索世界。】   【星星,别怕,妈妈相信你已经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知不觉就能走很远。】   【这一年的歌……妈妈会选《500 miles》。星星一年年地离开家乡,离开妈妈,但是妈妈永远在原点,永远望着你的背影,也永远祝福你。】   【祝我的星星一直往前走,大步走,别回头。】   黑暗中,压抑的抽泣声断续地响着,恍惚并不止一声。   那两道背影一直走,一直走……然后,矮一些的背影,忽然停在原地。   她站在光阴般漫长的竹林里,静静望着前方,望着那道高一些、挺拔一些的影子继续朝前。那道影子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回头。   【……别回头。】   过了好久,影像才慢慢淡去。当那两道相互依靠的背影即将彻底消失时,王远航忽然冲了上去。   她穿着坡跟鞋,跑得跌跌撞撞,哭着喊:“妈妈,我不要走,妈妈,妈妈——我不想离开你……妈妈!”   她突然往前跌倒,跌进一个怀抱。   她哽咽着抬头,看见一只红色的安全帽,映着天光和翠竹的影子。   “小心。”孙聆雪说,垂着眼,用力将她扶起,生意有些哑。   第四个地点,梅园。不是梅花开的季节,只有满目绿叶,和人工盘出的虬结的枝条。   【星星:   25岁,对妈妈来说是一个很特别的时间。因为就在这一年,妈妈生下了你。】   【你是妈妈的宝贝,给妈妈带来了很多很多快乐。在有你之前,我感到自己的生命日渐枯萎,几乎连吉他都忘了怎么弹,句子也忘了怎么写,曾经一天能看一部书,后来一天看不了三页。】   【可看着你新生的、稚嫩的小脸,我忽然再次感受到了生命的流动。那一天,我抱着你哭了很久。】   【但即便如此,妈妈还是想告诉你,不要太早结婚,不要太早生育。生活是多么磋磨女性啊,一天天、一年年,男人还和当年一个样,女人却从内到外都消耗了七七八八。结婚和生育,实在消磨女人。】   【刚出生的婴儿很吵闹,你却很安静,像个天使宝宝。你很懂事,吃奶很顺利,夜里也很少哭闹,不过你一旦饿了,你哭得比哪个宝宝都大声。】   【孩子吵,是很让人头疼的。妈妈以前不喜欢小孩。可看你哭,妈妈反而看出了一点哲理:无论如何,人饿了就要吃饭,吃不到就闹、就喊,怎么也要吃到。】   【如果人生来就是要和命运、和生活战斗,那婴儿吃饭一定也是一场小小的战役。】   【星星有星星的战斗,妈妈也有自己的战斗。】   【25岁,妈妈希望你依然保持昂扬的劲头,是自己人生中一名精力饱满的战士。今年的歌,就唱《Another one bites the dust》,好吗?】   这一次,王远航没有哭。   她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忽然轻快起来,竟率先向前走。   “走吧……我想看看妈妈给我写的30岁的信!”   第五个地点,江边,三十岁的信。   【星星:   古人说三十而立,今年的星星,有立业吗,有成家吗?】   【妈妈认为,30岁才是人生真正成熟的标志。我们这一代人,被时代、被生活推着向前走,自以为主宰了生活,其实只是糊里糊涂走了这么些年,享过福、吃过苦,到30岁才有点真正的醒悟,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什么才重要。】   【我相信,30岁的星星一定也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了。】   【妈妈没有更多能教你,只希望你按照自己的心愿走下去,过上不一定很轻松,但一定不会让自己后悔的生活。】   【30岁的歌……】   【《波西米亚狂想曲》,好吗?】   江风吹来,那并不是很好闻的气味,还夹杂了城市的尾气,却让人心里平静。   三人站在江边。   王远航低着头,双手按着帽檐,不让帽子被江风吹走。她的裙摆在风中飘摇,红色的长裙,像火焰的舞蹈。   “谢谢……谢谢小红帽,谢谢你们……”   她并不抬头,只哽咽着,轻声说。   “我已经确认任务完成,钱也打过去了……另外我追加了报酬,追加了3000,不多,是我一点心意。”   “现在,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再次谢谢你们……”   “那……好,谢谢星星信任我们,我们也很高兴帮上你。”黄婉云迟疑片刻,到底柔声答应下来。   说着,她转身打算离开,回头却看见孙聆雪一动不动。   孙聆雪今天穿了黑色背心和工装阔腿裤,背影清瘦有力。红色安全帽压在她头上,剩下长发在江风里飞扬,像某支神秘的歌谣。   “聆雪……”   “这样好吗?”她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平稳,“这样不太好吧。”   “聆雪?”黄婉云站住,迷惑。   王远航站在江边,按住帽子,一动不动,也一言不发。   孙聆雪说:“我听歌不多,但碰巧,《波西米亚狂想曲》我听过很多很多次。这首歌听上去很悠扬,很优美,其实歌词很绝望,也很痛苦。尤其歌词的结尾,是痛苦中的离去——nothing really matters to me,什么都不重要了,一切随风而逝。”   “我不觉得你妈妈会选这首歌,当你的30岁生日歌。”   王远航动了动,半晌哑声道:“委托已经结束了……”   “没结束吧?歌都弄错了。鱼鱼——我们得放对歌曲,不然就砸招牌了。”孙聆雪拿出手机,打开音乐软件,开始翻,“让我看看哪一首真的合适,哎呀怎么办,我的音乐品味没有阿姨那么好……”   她一边翻,一边往前走,靠近王远航。   这个小小的动作,却像极大刺激了王远航。   “不要过来……!!”   她猛然抬起头,因为过于激动,手一松,那遮阳帽被江风吹走,跌跌撞撞、摔打着滚远了。她来不及捡,也不打算捡,却往江边跨了一步。   “不要过来,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要过来……”   她带着哭腔,面朝水流涌动的江面,绝望地说道。   【作者有话说:】   本章写作最大难度:选歌!但因为我是老歌爱好者,所以问题不大,耶!    第57章 信(3) 扬帆起航!   黄婉云终于反应过来, 喉咙里压着一声惊呼,焦急道:“你别做傻事啊!”   “冷静,冷静。”孙聆雪举起双手, 声音平静依旧,语速慢下来,“遇到什么困难,我们慢慢说。”   “你也知道我们是异能者,总比你有办法, 不急——啊,不急,慢慢说——”   冷静而柔和的声音。   迅捷出击的菟丝子。   一眨眼, 透明的茎条飞速生长, 缠绕住河边晃晃悠悠的女子,猛将她一捆、收紧,狠狠拖回来。   她猝不及防也防不胜防, 脚下踉跄几步,一屁股跌倒在地,脸上犹自带着惊愕, 眼角还挂泪,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们坐下慢慢说,站江边多危险呢。”孙聆雪淡定地拍拍手,余光瞄到悬浮摄像机, 想起这是在拍摄, 就转头比了个“V”,还露出一个上半张脸不动、下半张脸微笑的表情,俗称皮笑肉不笑。   “耶——”   坐在地上、被捆得无法动弹的王远航:……   扛着放映机的黄婉云:……   “咳、咳……”黄婉云清清嗓子,赶紧走过来, 一边扶王远航,一边对镜头说,“总之,阿絮暂时化解了这个突然的危机,星星,我们来聊聊。”   江边的凉亭,一侧是灰白的水面,另一侧是幽静的草木。温度和湿度很合适,蚊子孜孜不倦地飞舞着。孙聆雪坐在栏杆上,一条腿盘着、一条腿垂落晃悠,她竖着一根手指,不停摇晃,菟丝子也随着她的动作摆动,每次出击都精准击落一只蚊子,时不时还能串烧两只。   “好耶double kill——不用管我,鱼鱼你和星星聊,我不擅长当知心姐姐,什么时候需要毁灭姐姐了再叫我。”她双手猛一对击,杀气腾腾,“现在我是打蚊子姐姐。”   王远航呆呆地看着她,神色里有些向往,又像有些恼怒。   黄婉云保持微笑,手里紧紧抓着她,说:“阿絮有点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在意,我们聊聊,说不定能帮上忙。”   王远航沉默许久,终于点点头。   她讲述的关于她母亲的故事,一多半都是真的,除了一点:她妈妈给她写的信,只写到了22岁。那以后的信,都是她自己写的。   信是她写的,故事也属于她。   7岁失去生母后,她在懵懂的悲伤里继续生活。一年后父亲再婚,新的“妈妈”搬进房子里,又过一年,新生的弟弟也住了进来。   她的家人既不是奇葩,也不是恶毒的人,她没有什么足够放在网上、标题夺人眼球的悲惨遭遇,只有无数细节:属于妈妈的物品被清空或者占用,属于妈妈的空间消失殆尽,原本疼爱她的婆婆爷爷(*)渐渐和家里疏远,成了逢年过节才会见面的亲人。   还有敷衍的发型,不大合身的衣物,饭桌上不合口味的饭菜,无论考好考坏也不会有人在意的成绩单……   无数细节,像细细的沙粒,磨得她稀里糊涂,她也就把日子过得稀里糊涂。   18岁,她考了本地一所二本,谈了一场恋爱,毕业后找了个工作,工作一年后结婚。   25岁,生下个儿子,当了家庭主妇。   28岁,丈夫出轨还执意离婚,带走了儿子的抚养权。打了官司,法庭上,丈夫聘请的离婚律师,反复强调“女方缺乏抚养小孩的经济能力”。   回家——回家吗?家里早已没有她的房间。   婚后的房子不属于她,前夫赔偿了一小部分金钱,就扔出了她所有的行李。   她租房,重新上班,买东西去看孩子,被男方家人蛮横地拦在门外。   自知美貌,尝试再找一段姻缘,磕磕绊绊,还是没成。   磋磨到30岁,好不容易有了点积蓄,也谈了个恋爱,结果某天被断崖式分手,对方还带走了她全部的钱。   三十而立——她立不住,她没立住啊!   什么奇迹都没发生。她一无所有,样样都失败。   “我不像妈妈,我一点都不像妈妈……我是个失败的、让妈妈蒙羞的女儿……”   王远航捂住脸,泣不成声。她说,她只剩最后一个办法,就是消灭自己,消灭让母亲蒙羞的证据。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声。   孙聆雪双手紧贴,严肃道:“好大一只蚊子,不过我已经打死了!”   “阿絮……!”黄婉云有点紧张,生怕她刺激王远航。   “没关系吧?反正也不是我们的事。”孙聆雪漫不经心地晃着腿,继续指挥菟丝子打蚊子,“我认为,成年人有一切不违法的自由,既然法律没有禁止自那啥,对吧……”   “阿絮!”黄婉云苦恼地看着她。   “那不然呢?你能代替她过她的人生吗,还是我能?”孙聆雪问。   “那……也不能那么说……”   “鱼鱼你是个善良的好人,我就不一样,我界限感很强,大部分时候不爱干涉别人的事,除非对我有利。”   孙聆雪对她一笑,是露出八颗牙的标准笑容。她从栏杆上跳下来,收回菟丝子;透明的茎条缠绕在她手指尖,晃晃悠悠,莫名有种挑衅之感。   “只不过,现在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孙聆雪笔直地站着,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王远航,“在你真的那啥之前,我们一起去找到渣男,给他好好讲·讲·道·理,让他连本带利把你的钱吐出来,怎么样?”   “……什么?”王远航抬着头,呆呆地看着她。   孙聆雪抱着手臂:“你知道渣男的住址吧?”   “呃,知道,我……”   “很好。”她打了个响指,拿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顿了顿,翻转屏幕朝向王远航,“输入地址,我们打车过去。路费之后请报销,谢谢。”   她明明漫不经心,还有点似笑非笑,嘲讽似的,却又有种令人不得不听从她的魔力。   王远航嘴唇颤了颤,到底照做了。   接下来的事,就非常简单了。   她们到的时候,渣男还在打游戏,只需要一句“你好你的外卖到了”,就让对方顺利开门。   开门后,孙聆雪就开始讲道理。对方本来不想配合,奈何孙聆雪的道理孔武有力、冰冷坚硬、过于动听,一套不听还有另一套,终于感化了对方。   因为感化过于到位,渣男甚至痛哭流涕,找人借钱都要凑够本利,一起还给王远航。   走出单元楼,正好出太阳。挣扎大半天的多云天气,总算爽朗起来,露出一点蓝天的踪影。   黄婉云再次打开悬浮摄像机。   孙聆雪这次抢了个镜,她突然探头过去,挤掉黄婉云,比了个“V”,笑眯眯说:“谢谢大家,这次委托已经搞定,遇事不决就找’奇妙人间小红帽‘,我们个个都是人才,说好又好听,你们会超爱我们的~”   黄婉云忍不住笑。   与此同时,还响起了另一阵笑声。是王远航。   她捂住半边脸,笑得浑身颤抖,几乎让人以为她在哭,但那张脸上又明明白白是笑意。她一直笑,笑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下,说:   “对不起,但是,我……我突然发现,原来这么简单啊。原来解决这件事,就这么简单……”   “就算他之后报警,我也……”   “什么呀,怎么就报警了?”孙聆雪义正辞严,打断道,“我们只不过上门讲了一通道理而已,什么都没干,我们可是天大的良民!”   凶手是植物,关她们几个人类什么事?   王远航还是笑,笑着笑着,她使劲按按眼睛,深呼吸,说:“我决定……我还是不死了。”   “嗯嗯?”   “要回了这二十万,我想……我想换个地方生活,也多走走,找找自己能做的事。”她沉默片刻,笑,“对吧?换谁手里有二十万,也不急着死……那多亏啊。”   “就是,要死也等花完钱再说。”孙聆雪赞同点头。   “阿絮……”黄婉云哭笑不得,又看向王远航,“星星,你追加的3000我会退给你……你别急拒绝,我想,等一年后吧。一年后,你再把3000打给我们,顺便告诉我们,你的新生活怎么样了。”   她看向镜头,笑道:“也算我们的一个回访,到时候出个特辑——前提是我们账号还活着。”   王远航怔怔看着她们,神情复杂起来,但最终化为一个微笑。   “好,我答应。你们也是……你们的账号一定能一直做下去,我会记得看你们的更新。”她说,“加油啊。”   “那当然。”孙聆雪拿着手机点点点,再翻转屏幕,微笑,“我们的小电驴还停在柳江公园,现在要打车回去,车费记得一起报销哦。”   王远航愣了一下,点点头。   “鱼鱼,走啦,我饿了。”孙聆雪转过身,眼睛盯着屏幕,“哦对了……星星,我喜欢你的名字。你妈妈起的?”   “嗯……?”王远航下意识点头,“对,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喜欢你的名字。”孙聆雪答非所问。她还是盯着屏幕,唇边一缕微笑,说:“要是你妈妈给你选30岁的歌,肯定不会选《波西米亚狂想曲》,但很可能会选这一首……”   她扬起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歌声。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海阔天空》,不错吧?我妈也爱听这些。”孙聆雪笑道,挥挥手,手腕上红色手链一晃,三颗金闪闪的转运珠折射出灿烂的光芒,像三张小小的笑脸,“人生30,正是扬帆起航好时候。”   王远航愣在原地。   车来了,孙聆雪拉着黄婉云上车。   车辆开走,留下王远航望着她们。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好似一尊纤细的雕塑,忽然抬起手臂,用力朝她们挥舞。   扬声器里,多年前创作的老歌还在飘扬。   孙聆雪靠在椅背上,吹着空调,愉快地跟着哼唱:   [仍然自由自我,永远高唱我歌,走遍千里……]   人生哪有注定的成功?   管她最后成功失败,只将船帆高挂,就能再次远航。启明星会一直闪烁,过去的光芒会照耀未来,就像母亲的爱。   ……   某处老旧的楼房,密集狭窄的玻璃窗像一只只无神的眼睛。   在某只“眼睛”背后,望远镜久久举着,将那几人的一举一动收归眼底。   倏然,那个高个子的姑娘扭头看来,似乎察觉什么一样,微微眯起眼,锐利的目光差点就照射过来。   望远镜立刻放下。   “……有点东西。”   片刻后,望远镜的主人喃喃自语,声音带了一点不自然的沙哑。   他举起手机,点开消息框,输入:报告,目标今日重新出门活动,与人同行,但可诱导出城……   输入完毕,正要发送,却又犹豫。   过了一会儿,他点击删除键,删掉了本来的信息,改成:   【“报告,目标仍未落单,其同伴目测实力匪浅,不便动手。”】   对面迅速回复:【“拖到现在,你到底在干什么?”】   ——【“客户已经等得不耐烦,不能再拖,尽快把目标钓出来!”】   他愣了一会儿,手指慢慢落下,回复了一个“收到”。   沉默地坐在屋里,过了不知多久,一句低低的自言自语响起:   ——我妈妈也去世很早……   *   【孙聆雪:婉云,你最近有感觉被跟踪或偷窥吗?】   【黄婉云:嗯?我?没有啊】   【黄婉云:最近我一直宅着,捣鼓账号】   【黄婉云:昨天的视频,我今天剪得差不多了!】   【孙聆雪:太厉害了!鼓掌!夸夸你!】   【黄婉云:嘿嘿】   【黄婉云:对了,你看李珏的视频了吗?】   【孙聆雪:没有,怎么了,他做得很好吗?】   【黄婉云:[视频链接]】   【黄婉云:三天时间,20万播放!】   【黄婉云:他跟我们的内容有点像,也是去帮别人解决问题,但他镜头感特别好,走搞笑路线,特别吸粉】   【孙聆雪:嚯!有点东西!】   【黄婉云:对】   【黄婉云:啊啊啊希望我们第一期视频有人看】   【黄婉云:不然我都不好意思找他联合创作了……】   【孙聆雪:这有什么不好意思!】   【孙聆雪:要是扑了就使劲蹭他,反正他还欠我人情】   【孙聆雪:跟我一起念——成功的秘诀是不要脸!】   两人又聊了几句,互发几个表情包,孙聆雪放下手机。   正好,车到了目的地。   她走下车,在云亭市的阳光下伸了个懒腰。   她又来云亭了。   这次来云亭也是为了委托,不过是私人委托,委托人是梅尚德。   捉刀人那边的聘用合同还没最后盖章,说要再等两天,总队长外出公干,回来了才好盖章。但她已经算半个自己人,梅尚德就说,“厚颜请聆雪帮忙”。   不知道的还以为多大的事,其实委托内容很简单:8月2日是梅绛莹的生日,梅尚德请她陪梅绛莹一天,逛逛街、吃吃饭,如果梅绛莹有别的需求,也都尽量满足。   只有一点要求:不能透露是谁委托的。   梅尚德给了她一张黑卡,说今天随便刷,所有费用都报销,没有上限,再单独给孙聆雪200积分报酬。   好大方哦!200积分听起来不多,可任务这么简单,这跟白捡有什么区别。   孙聆雪兴致勃勃跑来了云亭。   给的地址位于云亭市东边,是一个房龄略老、品质不错的小区。孙聆雪循着地图,找到单元楼,上楼后按响门铃。   叮铃铃——   片刻后,门里隐约传出说话声音,听上去在吵架。吵架声近了,忙里偷闲说一句“外卖放门口就行”,然后继续吵。   吵架?梅老爹不是说,梅绛莹是一个人住吗……   孙聆雪眉头一皱,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些犯罪故事的场景,比如假装吵架实则求救——不能大意。   她神情凝重,再次按响门铃。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铃铃铃——   “——说了放门口就行!怎么老……啊?”   大门猛一下打开,显出张火气未消的脸。穿着家居服的梅绛莹站在门口,和她对上目光,一下愣住了。她手里举着手机,听筒那头还响着一道严厉的女声。   ——“你是不是又点外卖了?你都多大人了,工作么说辞就辞,结婚么也不肯结婚,让你相亲你就找借口,连饭都不做,你这是铁了心孤家寡人到底,存心气死我是不是……”   啪。   梅绛莹果断挂断电话。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盯着孙聆雪,而后深吸一口气,语气冷静:“等我五分钟。”   紧接着,她一把拉上门。   五分钟后,门准时打开,梅绛莹再次出现。她穿着休闲款式的米白色上衣、豆绿色阔腿长裤,颈间戴一根银白项链,头发松松挽起,俨然是一名清爽的都市丽人。   和她背后杂乱无章的房间,形成了鲜明对比。   孙聆雪视若无睹,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保持热情微笑,招呼说:“你好啊梅绛莹小姐,又见面了,我是来……”   “我知道。”梅绛莹平静地说,“我只是有点惊讶,今年会找你。”   她穿上平底乐福鞋,拿起门口的托特包,反手拉上门,说:“那我们走吧。”   孙聆雪眨眨眼,若有所思。但她没有多问一句,只抬手敬了个礼,庄严道:“yes madam!今天一切以你为准!”   “会开车吗?”梅绛莹问。   “会开自动挡。”孙聆雪说,眼睛亮起来,“有车给我开吗?”   “你愿意开就行……麻烦你了。”   梅绛莹给她一把车钥匙,是某著名电车品牌。   下了地下室,孙聆雪自觉坐上驾驶位,稍微探索了一会儿,就掌握了方法。   “尊敬的梅绛莹女士,请问我们现在去哪儿?”她打开车机地图,声音抑扬顿挫。   “……叫我名字就行。”梅绛莹揉揉太阳穴,报了个地名,又有点诧异,“你看起来……”   “嗯?”   “比之前高兴很多。”   “咦,真的?我明明一直很高兴。”孙聆雪这么说着,却轻轻弯起了眼睛,“不过,现在也许是更高兴些。”   “为什么?”梅绛莹似乎有点在意这件事,“是因为加入了捉刀人?”   孙聆雪用余光瞟她一眼,笑而不答,反问:“那你现在不高兴,是因为离开了异管会?”   梅绛莹沉默下去。   车灯亮起,缓缓离开车位。   孙聆雪还是笑,说:“要不然你也加入我们,说不定也高兴了?”   梅绛莹盯她片刻,扭开脸,说:“容我拒绝。”   按照导航,开了一个多小时,云亭市繁华的高楼和街道消失在身后,田野和微微起伏的翠绿山丘向她们张开怀抱。   最后,车停在了山里一片建筑群前。车前是一座大门,门边挂了竖着的字牌,写:夕山养老院。   孙聆雪盯着大门,神情略略一动。她看一眼梅绛莹,后者神色平淡,正解安全带,并打开车门。   她也没吭声,揣上车钥匙,跳下车。   她先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海风吹得天很蓝,鸟鸣啁啾着,伴着山里的虫声和风声,一排宁静祥和。   梅绛莹已经走上前,按响了大门旁的门铃。   几声铃响过后,门开了,但并没有听见脚步声。   “谁呀……哎哟,是小梅!”   苍老的声音,起初充满警惕和怀疑,一旦看清来人,就陡然松懈下来,透出无尽惊喜。   “小梅好久没来了,快进来!”   “是啊,前段时间忙,现在才空下来。您还好吗?”   梅绛莹的声音温柔极了,语气亲昵。她迈步走进养老院,手背在身后,做了个手势,示意孙聆雪跟上。   孙聆雪走了两步,停下,抬起手腕,按开玄武手环,对准眼前的建筑扫了一下。屏幕上很快跳出信息。   她关掉屏幕,这才跟上去,走进养老院大门。身后无人,但门缓缓关上了。   “小梅带了朋友来呢?”前头的老人回过头,好奇地望来。   “是啊苏爷爷,这是我朋友,小孙。”梅绛莹回答。   “小孙你好,小梅很少带朋友过来,她肯定很喜欢你。你吃不吃柿饼?我们这儿自己吊的柿饼,可甜了。不过小梅说现在年轻人不爱吃甜的,也叫我们少吃些,你说人活到这岁数,干嘛还……”   老人絮絮地念叨开了。   阴凉的风吹来,吹得地上树影摇摆。老人站在树影里,戴着一顶画家帽,帽檐下是一副玳瑁老花镜,脸上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五官。   孙聆雪跟着梅绛莹,安静地朝养老院内部走去。   找准一个时机,她压低声音,问:“这是……”   “嗯。”   梅绛莹微微点头,语气辨不出任何情绪:“是异化区域。”   孙聆雪沉默下来,又看一眼手环。屏幕微微亮,映出一行字:   【检测发现异化区域,等级:C】   【作者有话说:】   (*)婆婆爷爷:方言,指妈妈的父母。《海阔天空》是Beyond那首。养老院副本不长,一两章就搞定。    第58章 异化养老院(1) 老人与小梅   虽然只是C级异化, 孙聆雪仍旧保持警惕。谁知道会不会藏了个什么B级,甚至两只B级,张牙舞爪地袭击她们?   她走在苏爷爷身后, 谨慎地打量四周。   这座养老院内部花草可爱,还围了池塘养鱼,搭了葡萄架。一共六栋小红楼散布着,是老人们居住和活动的地方。   没有脸的苏爷爷引领她们进了其中一栋小楼,一路上, 见到了不少老人。   老人们都很自得其乐。有的正侍弄花草,有的听广播,还有喂金鱼的、画画的……   他们大多热情友善, 见了他们就快活地招呼着, 不少人也和梅绛莹熟悉,一声声叫她“小梅”,问她忙什么去了, 连带又关照到孙聆雪。   也有沉默内敛的老人,要苏爷爷先打招呼,才硬邦邦地应一声, 就继续做自己的事,等他们走后,却又愉快地哼起戏曲。   看起来,他们都是些寻常的老人家。   然而, 他们要么少长了点什么, 要么多长了点什么……总之,不是个正常人类模样。   行走其中,就像逛一座怪奇蜡像馆,多少有点瘆人。   孙聆雪始终保持警惕。   不过, 什么也没有发生。   苏爷爷领他们来到六楼。   出了电梯,走廊尽头就传来一阵手风琴声,还有合唱的声音。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江奶奶又要搞合唱表演?”梅绛莹一听,声音就带了笑。孙聆雪忍不住看她一眼,发现她笑得很自然,也很真心。   “可不是?她一天到晚就闲不住,不是拿着相机拍来拍去,就是拉着我们弹啊唱啊,还画画——我看也没画出个什么名堂,画得比我差多了,这个老江!”   苏爷爷看似抱怨,实则呵呵笑着,透出十足的亲密。看来,他和那位江奶奶感情很好。   说着,他们走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苏爷爷推开门。   失去了隔阂,歌声和音乐声迎面而来,热闹闹地笼罩了整个世界。   有了先前的经历,孙聆雪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比如面对一屋子爬行生物之类的……   可出乎意料,眼前一共九位老人,个顶个的正常:   五官都在原位,没有都长一个也没有少长一个,四肢和躯干的比例和谐,皮肤颜色各有不同但都落在人类范畴。   孙聆雪侧过脸,不动声色揉揉眼睛,再去看,还是一样结果。   九位老人里,有八位都站着唱歌,剩下一位坐在座位上,用手风琴拉着悠扬乐音,半闭着眼,表情如痴如醉。   门开,歌声渐渐熄了,乐音多盘旋片刻,才缓缓落下。   “老苏……哟,小梅来了!”   拉手风琴的老人睁开眼,惊喜地说道。   这位老人头发银白,笑起来时牵出深刻皱纹,但那红润的神色、神采奕奕的目光,比很多年轻人都朝气蓬勃。   她一说,其他成员也回过神来,也纷纷招呼起来,又各自说些各自的话。一时间,屋里叽叽喳喳,热闹极了。   苏爷爷上前一步:“老江,小梅还带了朋友来,这可是第一次……”   孙聆雪惊奇地发现,靠近江奶奶后,苏爷爷脸上慢慢长出了五官,最后,当他再回头招呼她,已然是一位十分正常、笑呵呵的慈爱老人了。   几句话后,江奶奶拨响手风琴,说:“为了欢迎小梅和小梅的朋友,咱们再唱一首!老苏,你也来!”   几位老人纷纷响应。苏爷爷嘟哝着,不大情愿,说自己唱歌不好听,但还是被拉过去了,站进队伍里,他还整了整衣领,有点儿紧张,挺郑重的模样。   [一条大河……]   年度晚会保留曲目响起。别说,唱得还挺好。   孙聆雪伫在原地,还发呆呢,后头有老人走过来,往她手里塞个橘子,又往梅绛莹手里塞一个,一句话不说,慢悠悠地走开了。   孙聆雪低头看看橘子,又掀起眼帘看梅绛莹,只见后者侧脸淡然,手里将那黄澄澄的果子剥开,在微苦的清香里摘了一瓣果实,很自然地塞进口中,咀嚼起来。没有丝毫迟疑。   能吃吗……   孙聆雪收回目光,也剥了橘子,吃起来。没问题,是正常的橘子。   嚼着汁水丰润、酸甜合宜的果子,她觉得自己懂了。   从音乐室出来,她低声问:“也是扮演类的规则?”   “啊?嗯……嗯。”梅绛莹愣了一下,应了一声,却有点儿迟疑似的,紧跟着又补上一句,“不全是。”   “你想我怎么做?”孙聆雪严肃问道。   “跟我一样,陪陪他们。”梅绛莹低声说,“其他不用管。”   孙聆雪盯她片刻,缓缓点头,说:“没问题,寿星最大。”   这个下午,她过得很忙碌。   养老院里没看见护工,但一切都井然有序。老人们除了长相怪异一些,再没有其他毛病。   他们干净、友善,唯独……各有各的一点小麻烦。   一号老人苏爷爷,79岁,以前是个画家,来养老院了也爱画画。下午他在院子里写生,但暑气太盛,他有点中暑,嚷嚷头疼,可劝他回来,他又不肯。   “我要画完这幅水彩!”他挥着画笔,固执起来,“谁不让我画,谁就是我的敌人!”   旁边路过的老人一听,就嘲笑他:“什么敌人不敌人,老思想!人家小年轻关心你,你说话还这么难听。”   “我说话难听?你说话好听?”   “那我说话当然比你好听。”   “你……”   吵起来了。   孙聆雪在边上捧着颜料盘,耳边嗡嗡响。她忍了又忍,忍无可忍,一把端起画架,往一楼大厅走。老头儿一看工具没了,忙不迭跟上,嘴里继续嘟哝什么。   孙聆雪把画架往一楼玻璃窗前一搁,斩钉截铁说:“只能在这儿画,再不听,就没收工具!”   苏爷爷咂咂嘴,反而乖乖听话了。   二号老人谭阿姨,86岁,坚定拒绝“奶奶”称呼,只肯被叫“阿姨”,不然就装听不见。她是中学老师退休,家人给送来的,听说她来的时候很不情愿,却也没办法,幸好她很快就找到了用武之地,决心在养老院也发挥教师精神,这里指导指导,那里纠正纠正。   孙聆雪问她吃不吃马蹄,她本来看书呢,抬头眉毛一皱,说:“我不吃马蹄,不吃马蹄——说过多少遍了?你们也别吃,说了多少次,马蹄生吃有寄生虫,有寄生虫,怎么还能忘……”   孙聆雪赶紧溜走,去后厨找个锅,烧水把马蹄煮熟,再端出来。这回,谭阿姨才满意,小口小口吃起来,还自夸了几句牙口好。   没吃几口呢,旁边两个老人吵嘴,谭阿姨立即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理所当然地开始评判:“这事你俩都有问题,你的问题在……他的问题在……”   结果变成三个人吵吵,赌气说再也不跟彼此讲话了。孙聆雪哄了半天,才哄好。   三号老人李奶奶,72岁,在养老院里年纪偏小,但患有轻度阿兹海默症,总记不住人和事。她叫孙聆雪帮忙去楼下拿东西,给拿上来了,她却一脸惊奇地说“我没让你帮我拿啊”。还不能反驳她,反驳了她要生气,说“你栽赃我”。   四号老人刘奶奶,瘦小沉默,独自在菜园子边上转来转去,说不了几句话就掉眼泪,说自己命苦,从年幼的往事开始讲,讲到被儿子强迫进养老院,儿子还不给交钱,甚至要来抢银行卡。   五号老人温爷爷,笑眯眯的,爱打牌、爱下棋,可人缘不大好,因为他太爱耍赖,赖不过就假哭,还要拉着孙聆雪一口一个“让年轻人给我主持公道”。   林林总总,一个赛一个地有个性。   一通鸡飞狗跳,孙聆雪擦着汗,差点忘了这是异化养老院,真以为自己在这儿当护工、干公益了。   她好不容易闲下来喘口气,站在走廊下喝水,抬眼看见梅绛莹在院子里陪几个老人玩游戏,也是玩着玩着就闹了起来,嚷嚷不停。梅绛莹不得不同时哄四五个老人,却从始至终一脸淡然……   甚至有点乐在其中?   孙聆雪再擦了把额头的汗水,油然而生一股敬佩。   不过,梅绛莹到底在干什么,她真是为了解决这儿的异化问题吗?孙聆雪本以为自己两人是不动声色、摸清敌情、争取一击必中,现在却有点糊涂了。   这时,一阵手风琴声从背后传来。   她回过头,见江奶奶坐在凉亭里,笑眯眯地看着她,怀里那架手风琴闪着油润的光。   “小孙,这一下午可把你累坏了吧?来,过来坐着歇歇。他们就是群老小孩儿,叫啊闹啊,想引年轻人注意呢,莫理他们。”   她温声招呼着。   孙聆雪走过去,在江奶奶身边坐下。   江奶奶按了几下琴键,问:“有什么想听的吗?”   孙聆雪想了想,摇头:“我不怎么爱听音乐……就听听我妈以前喜欢的那几首。”   “是个孝顺的孩子啊。”江奶奶笑着夸赞,“行,那我表演一首最擅长的,以前我丈夫还在的时候,还会唱呢,我们那个时代的人,大多喜欢这一首……”   她说着,琴音响起。悠扬的乐曲声,伴着轻轻的外文演唱,渐渐让吵闹的养老院安静下来。   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老人们静静地听,有的跟着轻声哼唱,有的陷入恍惚的回忆的神情。   一曲终了,吵架的不吵了,耍赖的不耍了,抹眼泪的不哭了;人人都重新投入到手头琐碎的小事里,并为这琐碎而微笑。   孙聆雪鼓掌。   她和江奶奶一起坐着,看着院子里分散的老人。还有陪他们说话的梅绛莹。边上不远有一座葡萄架,青涩的、小小的葡萄串已经挂上了,在绿茸茸的叶片里轻轻摇动。   “小孙,今天真是辛苦你了。”江奶奶也望着那一头,神情很温柔,“还有,谢谢你和小梅当朋友。”   朋友?才不是呢。孙聆雪笑起来,没有正面否认,只说:“当朋友有什么好谢的。”   江奶奶笑着,却又叹口气:“那孩子一直没什么朋友,从小就这样。”   “嗯?”孙聆雪有点意外,“从小?”   “是啊,她还只有这么点大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江奶奶拿手比划了一个高度,大约是六七岁孩童的身高,“那时候,我丈夫还在,我们是小梅的邻居。”   苍老的声音温柔极了,带着缅怀的情绪。   “那会儿她爸妈还没离婚,一家人刚搬来云亭,住我们对面。”   “她爸忙,十天里顶多有一天能见到人影,她妈妈不上班,但爱出去打牌,有时半夜才回来。”   “有天下午我回家,看见她一个人在门口,就坐在台阶上,安安静静写作业。她说忘了带钥匙。我又问她吃饭没有,她说没有,钱包放家里了,没法出去吃饭。”   “她从小就是个沉稳礼貌的姑娘,可丁点大个人摆出那副模样,就怪可怜的。我就请她来我们家里吃饭。”   “一来二去,她就一直跟着我们吃晚饭了。她妈妈说要给钱,我们没要,我们那时刚退休,时间闲了、精力还在,子女又不在身边,眼前多这么个小孩儿,多可爱呢。”   “那时,她还要活泼一些,每天出去跟小朋友跳跳绳、踢踢毽子。”   “过了大约两年,她爸突然回来了,再不出门,天天都待在家里,哎呀那模样可颓废,两口子关起门来吵架,整栋楼都能听见。我叫小梅来我们这儿写作业,她乖乖来了,不吭声,背地里抹眼泪呢。”   “没多久,两口子离了婚,她爸一个人搬走了,好像财产都留给她们母女——这倒还算是个男人。家里不吵了,她妈慢慢振作起来,也不怎么打牌了,关心起小梅的学习,报了不少补习班——就是报得太多了,一周七天没个空,周四周五晚上还得去学。”   “小梅小学毕业那年,她妈妈又找了一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结婚时还给我们散了喜糖,就带着小梅搬走了。”   “唉,不瞒你说,小梅搬走后,我跟丈夫天天丢了魂儿似的,就想她。带了那么几年,跟亲孙女也没差。我丈夫还偷偷哭呢。”   “谁想,小梅中学离我们不远,她又能时常来看我们啦。她还是和我们一起吃晚饭。我丈夫高兴得哦,天天研究菜谱,退了休的人,反而掌握了新技术,你说好不好笑?”   “再后来,小梅去国外念大学,寒暑假回来,都记得来看我们。到她工作了,无论多忙,也记得来瞧瞧我们。不是我说,小梅比我们自己的亲孙更像亲孙。”   “又后来,我丈夫脑溢血去世,我一个人觉得没意思,主动申请,住进了养老院。”   “这养老院,还是小梅帮忙找的呢。我一住进来,果然环境又好,伙伴又合得来,食堂也好吃,天天拉琴、唱歌,还又学会了拍照和画画,每天都开心。”   “小梅也常常来看我,这孩子,工作那么忙,还总往这儿跑,你瞧见了吧,她和大家都混熟了,谁都喜欢她、宝贝她呢。好孩子啊。”   “我回想这辈子,起初是遭了些坎坷,但总体越过越顺,尤其遇到小梅后,真开心啊,真的,你们年轻人可能不明白,精心照顾一个好孩子、呵护她长大,她又反过来对你好,这是多叫人感动和开心的事……”   “真好啊,我最近时不时地想,这辈子值啦,没什么遗憾了,随时闭眼了也甘心,真的……”   老人靠在凉亭的梁柱上,的眼睛渐渐闭上,嘴边犹有一丝微笑。   孙聆雪目光一凝,下意识抬手,摸到她颈侧脉搏还在,这才松了口气。   原来是睡着了。   再侧头,却见养老院里的老人们,不知何时都围拢过来。他们有的站,有的坐,一齐望着沉睡的江奶奶,神情都很宁静。   接着,那一张张苍老的、宁静的老人的脸,慢慢褪去了五官,都变成空白一片。   果真像一群怪异的蜡像。   这会儿,孙聆雪却不感到警惕了。她望着眼前的景象,在心中叹了口气。   一道轻盈的脚步声来到她不远处。是梅绛莹。   “……你发现了吧?这座养老院里,只剩江奶奶一个活人了。”   已是夕阳西下。夕色盛满院落,浓郁甜美,像将熟透的柿子碾碎涂抹。梅绛莹走过来,给江奶奶批了一件外套,又退开两步。   她立在夕色中,抬手取下脑后皮筋,将散乱的头发重新扎好。她神色很静,动作很慢,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也怕让什么更快流走。   孙聆雪抬头看着她,“嗯”了一声。   早在刚进养老院时,她就用过“洞察”。她早就知道,身边的江奶奶,是这整座养老院里唯一的活人。   夕阳里,梅绛莹终于是扎好了头发。她放下双臂,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寂寥。   “养老院这种地方,就是一直有人来,又一直有人走。”   “每次我给江奶奶打电话,她都说自己很好,过得很开心。我最近一年太忙,上次来是年初春节……上个月我忽然听说,因为老人接连去世,又没有新人来,养老院已经关门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给江奶奶打电话,没想到她还是开朗得很,说自己在养老院住得好好的。”   “我才发现不对劲,赶过来看,就是这副景象。”   梅绛莹看着周围的“老人们”,有些苦笑,说:“这些老人都已经去世……应该说,我们看见的只是幻影。”   幻影……   孙聆雪抬起手,用玄武手环对准四周,扫描了一圈。   扫描结果被投映出来,虚拟屏幕也被夕阳染红。   【扫描探测中……】   【发现C级宝物“旧日的手风琴”(已绑定)】   【“旧日的手风琴”,音乐响起,旧人回魂。多希望我们还在一起,多希望我们的歌声永不消散】   【剩余时间:2小时】   【*绑定:专属于某人的宝物,与之同生共灭,不可剥夺】   两人望着介绍,尤其盯着“2小时”这行字,一齐沉默了一会儿。   “江奶奶不行了吗?”孙聆雪轻声问。   “对……去年就查出来,说是没多长时间了。”   梅绛莹低声说。   “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奇怪,她声音洪亮极了,一点不像个病人。我还担心是回光返照,结果……你说,人干嘛总忙工作?忙来忙去,也不知道忙出了个什么结果。”   她顿了顿,神色有些迷茫,喃喃重复:“也不知道忙出个什么结果……”   “江奶奶不是有子女么?”孙聆雪问。   “在海外。”梅绛莹回过神,淡淡道,“留学后定居,一两年回来一次。”   “那不就得了,最该自责的人都丢开手,潇洒得很,你给自己背什么锅。”孙聆雪摆摆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我懂了。距离云亭市这么近的地方,居然出了个C级异化区域,还闹腾到现在都没被清理,肯定是尊敬的梅绛莹女士从中捣鬼。”   她打了个响指,用“真相只有一个”的口吻,煞有介事地说道:“至于梅绛莹女士的目的,是想亲自为江奶奶送终。”   “是……”梅绛莹双手轻轻握紧,声音也略略紧绷,“我不想破坏她的美梦。”   她吐出一口气,看向孙聆雪,露出抱歉的神色:“对不起,让你陪我做了违背《条例》的事。”   孙聆雪抱起双臂,沉吟片刻,忽然露齿一笑:“要是报酬多加100积分,也不是不……嗯?”   她神色一动,倏然看向门口。   片刻后,梅绛莹才跟着神色一凛。   从养老院门口,传来一股异常的能量波动。那波动整齐、肃穆、低调,透出股训练有素的味道。   玄武手环无法扫描出结果,但孙聆雪眼前跳出了“洞察”得来的信息。   “三个人,都是C级。”她感叹一声,“不是吧,为个一点攻击性、一点破坏力都没有的C级异化区域,这么兴师动众?”   梅绛莹神色略有凝重,说:“应该是异管会的人,之前报告就递了上去,只是被我压下……糟了!”   她猛然看向江奶奶。   夕阳彻底沉下,霞光顾自流丽,人间已暗了颜色;院落挂的灯串亮起,照得一张张空白的面容光影明显,像一只只美术人偶。   凉亭边,沉睡的老人颤动眼皮,渐有苏醒的架势。   在孙聆雪的印象里,梅绛莹是个沉稳的人。江奶奶也这么说。   但现在,她大大慌了神,目光、动作、身体朝向都各顾各的,连表情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不能功亏一篑,不能让他们打扰江奶奶,不能让江奶奶发现……我要想想办法,办法……”   她急得团团转。   孙聆雪看得有趣,噗嗤笑出来,引来对方呆呆的注视。   她笑着,又打个响指。菟丝子顺势而出,在她旁边扭动几下,勾勒出一朵玫瑰花的形状。   孙聆雪捏着“玫瑰花”,面朝梅绛莹,单腿后撤,扬手一转、横放身前,鞠躬行礼。   “尊敬的寿星,梅绛莹女士,只需额外200积分,再加一首优美的手风琴曲,您忠实的同伴就愿披荆斩棘,用尽一切办法,绝不让人惊扰这个美梦,除非它自然破裂。”   她抬头,微笑。   “这是给寿星的特别优惠,只此一天,错过不补,女士,您是否接受?”   梅绛莹神色几变,迅速冷静下来。   “好……我答应,谢谢你,无论如何都谢谢你,聆雪!”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闹鬼养老院的幕后黑手竟是我自己!》    第59章 异化养老院(2) 一曲终了   “好安静……”   一辆改装后的SUV停在路边, 三名年轻男性跳下车,其中一人望着眼前山林,发出如此感叹。   确实安静。   天边还能窥见一缕夕色, 山里已浸泡在暗夜里。现代文明社会,黑暗不算什么,路边有灯,可四下里这么反常的静,不免叫人打个寒颤。   面前伫立着一片建筑, 车灯照在大门上,带挈映出“夕山养老院”几个字。里头没点灯,黑洞洞的。   “好黑, 感觉怪怪的, 我们是不是来得太冲动了……”说话的人最年轻,是个初出茅庐的菜鸟,他苦着脸, 频频回头看向汽车,很想逃跑的模样。   “怂什么?要是没异化,我们还不来了。”另一人哼笑道, 不仅毫无畏惧,反而有些兴奋。他大约二十五六,下巴又尖又长,有点像蛇精。   “队长说得对!”最后一人立刻接话, 对着蛇精脸一脸谄媚, 转头又瞪菜鸟,“小于,队长带我们来,是让我们立功的, 你怎么畏畏缩缩?快去开门,难道要让队长帮你开?”   菜鸟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蛇精脸,但后者被捧得舒服,一脸笑意地站着,也说:“小于,去开门。”   菜鸟咽了咽口水,无力反抗,只能挪动过去。他先推了推门,没推开,只能去按门铃。   叮铃——   叮铃——   等待的时候,队长和马屁精说话。   队长:“你确定是这儿?”   马屁精:“队长,您放一百个心!这儿说是C级,其实不堪一击——尤其对您来说,您瞪一眼,这异化源头就没了!”   “以前,是那个梅绛莹遮遮掩掩,现在她倒了,这就是现成的功绩!”   蛇精脸队长满意笑道:“还是你会做人。哼,那个梅绛莹仗着自己有点学历,到处鼻孔朝天,结果好了,她自己也不干净!这回我们不仅要把这儿清除了,还要收集证据,再告她一状,今后看谁还会用她!”   “队长高明!”   叮铃……   门铃声回荡。   菜鸟小于提心吊胆等了半天,回头说:“队长,没人……”   刚说呢,里头就传出一声:“谁啊,这么晚上门?”   明明没有听见脚步声,里头那声音却像贴着门缝,幽幽响起。   小于一哆嗦,忍着才没叫出来。他从小怕黑也怕鬼,要不是不敢违逆领导,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跑到这黑黢黢的山林里来。   “队、队长……不是说,夕山养老院已经关了,里面只剩梅长官的奶奶,没别人啊……”   他哭丧着脸回头,却见队长和马屁精各自打着手电,一脸振奋。队长还给他打手势,小声说:“顺着说!”   小于只得硬着头皮,假装一无所知,还竭力挤出个笑脸:“老伯你好,我们来探望老人……”   “这么晚才来啊?”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名戴着画家帽、穿着短袖衬衫的老爷爷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拎着个手电筒,低头驼背,帽檐还压低,看不清脸,只听见那慈祥的声音。   “你们找谁?”   小于想起来之前看过的资料,继续硬着头皮:“找李有红奶奶……”   “噢,找她!你们进来吧。”   老伯让开一步,示意他们跟来。   小于走最前面,队长和马屁精在后。   一进来,门就自己关上了。   四周静得可怕,也黑得可怕。哪怕是夜晚,这黑也太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手电筒的光勉强照出一小片景物;这小小的光圈一晃,晃出地面的石板砖,再一晃,晃出路边的麦冬草。   前面领路的老伯也只剩个背影,还有那点手电筒的光,也是一晃,一晃。   小于跟得最近,头皮一阵阵发紧。他只能安慰自己:队长和队友都在呢,他们比自己资深,肯定很快就能探测出异化区域的核心所在,快速搞定。不是说了吗?这个C级异化不堪一击,连纸老虎都算不上……   “——年轻人,你们找有红,什么事啊?”   冷不丁的,前头的老人说话了。那声音还是慈祥的,带着笑,可响起的时候,忽然有阵冷风扑面,砸在小于脸上。   小于声音抖了抖,勉强笑道:“就是来看看她,给她送点吃的、喝的,什么的……”其实他哪儿知道?他也就把资料册记了个七七八八,能想起一个名字就算不错,哪儿记得住具体情况。   反正,来养老院探亲,不就是这些内容吗。小于想。   “噢,噢,是看望她啊,那就好,那就好……”   老爷爷也笑,笑着笑着,幽幽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们这次又是找有红,逼着她给钱呢。”   “逼着……给钱?”小于愣了一下,有点迷惑。他来自一个和睦的大家庭,和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关系都很好,他一时竟然没想明白这话的意思。   “是呀,你们上次不就这么做的?”   前方老人忽然停下脚步,那点手电筒的光也停下来。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你们抢走了她的银行卡,取走了她所有的养老金、存款,还不肯给她交养老院的钱。她被气得一直哭。”   “然后,第二天早上——”   老人举起手电筒,照向一旁。   吱呀、吱呀——   耳边忽然响起了这种细微的声音,就在不远处,还伴随着规律的刮擦声。   那声音带有魔力,蛊惑了小于的神智。他下意识看向声源,恰好,一束手电筒的光也照过去,照出了一面水泥色的墙壁,还有两条随风摆动的腿!   “——她就吊死在屋里了呀!”   砰……!   绳索忽然断裂,上吊者猛地跌落在地。   下一刻,一张惨白僵硬的人脸出现在灯光里,朝着小于扑了过来!   “啊——!!!”   小于尖叫起来,拔腿狂奔。   跑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脚下一趔趄,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跌跌撞撞往前,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才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池塘边上。   养老院并不大,他刚刚全速狂奔,正常来说,怎么也该跑出去了。   可现在……   四周寂静,只有浓黑,还有手电筒照在水面的反光。   “队、队长……?王哥?”小于颤声着,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盯着那片水面,直觉不能靠近,于是步步后退——倏然,他背上撞到了什么!   他猛一下跳起来,向后转去,可一转身,面前又是那片反射着电筒光芒的池塘。   他愣住了。   咕嘟、咕嘟……   水面开始冒泡,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小于下意识移开了手电筒!   光移开,不再照着水面,而照着地上一片野菊花。菊花鲜亮,却溅着点点深色,小于不想思考那是什么。   说来也怪,光一旦移开,池塘的“咕嘟”声就没了。   他僵硬地站了一会儿,盯着地上的野菊花,然后慢慢移动手电筒的光,一点点移向池塘。   没事,他做好心理准备了,没事,他也是异能者……   电筒再次照亮水面。   一颗被泡肿胀的老人的头颅,正浮在水面,那软白变形的五官朝着他,慢慢勾出一个黑洞洞的笑。   “嘿嘿……年轻人,来,陪我……”   小于一动不动,直直看着这一幕。   下一秒,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噗通。   片刻后,确认他真的晕了过去,一根透明的茎条才从水面探出。   它晃了晃,捆着水里的“老人”,把它拖出水面,扔到池塘边。想了想,它又重新拖拽“老人”,把它拖到小于身边,十分贴心地把他俩摆成面对面的造型。   这样一来,就算小于太快醒来,睁眼一看这场面,估计就又能吓晕回去。省事。   菟丝子在半空弯曲,扭成一个大拇指的轮廓,表示给自己点个赞。   旁边的树上,女郎晃着腿,手里捧着个纸本模样的东西,在上面写画着。   【C级能量道具“都给我静一静”,用笔写下准确地址或范围,能获得一定时间的绝对静音。范围越大,静音时间越短】   【剩余使用次数:4】   “时间快到了,再用一次吧……江奶奶创造的幻影人偶真好用,真是伟大的发明创造!”   写完,她抬头看向另一边。   “还剩两个。”她愉快地说。   ……   另一头,院子里。   “小于……!”   没喊住,另两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队友没入黑暗,失去踪影。   “什么鬼东西……!”   蛇精脸队长暴躁地骂道。他虽然也被吓了一跳,却还能稳住心神,知道这是异化源头搞鬼。   再一扭头,眼看那怪异的人形即将贴上来,他脸色一变,一巴掌拍在下属背上,狠狠将他拍出去,大喊:“等什么——打回去!”   马屁精下属一个踉跄,再抬头时几乎和那张惨白鬼脸贴上!   他脸都绿了,赶紧发动异能。   【C级异能“吹捧上天”】   【“吹捧上天”,你可以通过吹一口气,将任何事物吹得高高飞起。只要这口气够长,吹上珠穆朗玛峰也不成问题】   “哦噗……!”   他使劲喷了一口气,果然将对方吹开。但这一口气没来得及酝酿,对方只离开一指长,就又贴了过来。   而且那鬼脸上五官狰狞,像是发怒了。   他吓得心脏乱跳,抓紧时间深呼吸、吹气,不停重复这个动作。   “啊噗……!”   “啊噗……!”   “啊噗噗噗……!”   满脸怨恨的女鬼,不停地往后又飞回,看上去就像在天上来回晃荡;那张脸也越来越狰狞,带着刻骨的怨毒和杀意。   更令他惊惧的是,不光是这女鬼,脚边的草也一点点缠上他的腿,那一道道纤细的草叶仿佛锋利的刀片,缓慢地切割着他的皮肤。   他感到自己像一个被水草缠绕的溺水者,下场是缓缓沉下、窒息……   背后队长骂道:“你平时不是肺活量很大吗!吹远点儿!”   马屁精没法说话,只能在心里暗恨:他现在高度紧张,需要的氧气量本就比平时大,还没有太多空隙呼吸,哪儿可能把这女鬼吹得太远!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马屁精一咬牙,干脆一边吹气,一边步步后退,靠拢队长。   靠拢之后,他瞅准时机,一个原地转身,猛地保住队长大腿,大喊:“队长救我……!”   “我靠……!”   队长本来举着手环到处扫描,想趁机找到异化源头,不妨被抱住大腿。   不仅如此,四周陡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声,是满院子的植物舞动起来,好像大群蛇潮,要将他们吞没!   蛇精脸队长立刻发动异能。   【C级异能“带我去往安全之地”】   【“带我去往安全之地”,瞬移前往绝对安全的封闭空间】   异能成功发动。   下一刻,他们发现自己站在建筑物内部。   这是一条走廊,前后都是房间,身后有电梯。走廊上亮着日光灯。   所有的门都紧闭着,走廊尽头有窗户,外头一片漆黑。   “队、队长……”马屁精爬起来,腆着脸笑,“还是队长的异能高明!要不是队长让我抱大腿,我肯定没命了!”   队长本来想发火,但被一吹捧,又觉得有些道理,就缓了神色,“嗯”了一声。   “这是当然。”他自得道,“我的异能绝对有效,哪怕面对B级异化生物,也能保证成功。”   “我看,这地方其实就是装神弄鬼、吓唬人,根本没什么……”   突然——   咚、咚、咚……   走廊上的所有房间内侧,都响起了敲门声。   这敲门声很机械,还是两声连响,听起来就像……   “队长,我怎么觉得,”马屁精白着脸,紧紧依偎着队长,“像是有人用头在撞门……”   这走廊上,少说也有二十个房间啊!   “队长,我记得您的异能是’封闭空间‘,但没说封闭空间旁边,不能有危险……吧?”   叮——   忽然,电梯响了。   两人触电般跳起,一齐看向身后。   咔、咔咔……   电梯门开了,却被什么卡住了似的,不能全开。只一道电梯内部的光芒,射在走廊上。   那光芒射来的刹那,走廊的灯灭了。   黑暗降临,唯余那一条黄油般温馨的光芒,诱惑般地晒在黑暗中。   咚咚咚咚……!   撞击声更加密集,更加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门而出!   “呃啊啊啊……!”   陡然,马屁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队长猛一回头,抓着电筒照去,只见一间房门洞开,其中伸出无数触手;它们张牙舞爪,捆着下属,猛然拖进房门。   “队长救……!”   呼救声都没来得及说完,房门“砰”一声关上,随后响起了隐约的咀嚼声。下属不停惨叫着,渐渐没了声息。   深色的、铁锈味的液体,透过房门下方的缝隙,缓缓漫延而出。   这一幕,让队长脑子里最后一根弦绷断了。   他发出前所未有的狂叫,只想迅速远离那间房子;他朝着电梯的光芒跑去,而四周越发猛烈的撞击声也不断刺激着他的理智。   不……这根本不是什么“不堪一击的异化区域”!   这是吃人的魔窟——魔窟!   ——“说了多少遍……”   不知何时,身后响起了一道阴恻恻的女声。   蛇精脸根本不敢回头看,跑得更快了。   他向着电梯奔跑,奔跑,奔跑!然而,那阴森的声音却越来越近。   ——“别以为我站在上面……”   凉气吹在他耳边,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   蛇精脸大喊一声,往前一扑——终于,他抓住了电梯的光芒!   他几乎是弹射般扑到电梯门口,一巴掌拍在向下按钮上,闷头就往电梯里钻。   他要离开,要离开,要离开……   他半边身体挤进电梯,忽然凝滞不动了。   他低着头,盯着电梯地面。视野中是两条小腿,脚上穿着略有跟的女式皮鞋,小腿肚的皮肤有些松弛干瘪,颜色紫白的。   慢慢抬起眼,又见两截手臂挂在电梯扶手上,微微晃动。   再抬眼,看见一截血淋淋的身体。   最后抬头,看见的是镜面的天花板。   镜面里,他自己抬着头,后脑勺处粘着一颗女人的头颅。那女人也抬着眼,和他一起看天花板,嘴唇一动一动:   ——“就看不到你在搞什么小动作……”   三秒钟的寂静。   然后。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后,蛇精脸软倒在地,彻底失去意识。   那颗人头浮在半空,片刻后垂下目光。它皱起眉毛,探究地看着蛇精脸,最后不满地叹了口气:   “我说下课了吗,谁让你睡觉的……”   养老院里,灯忽然亮了起来。   黑暗消散,怪异的声音也消失。   孙聆雪从不知道哪个角落走出来,一脸笑容。菟丝子跟在她身边,飞速收回一根根分散出去的茎条。   她蹿到电梯里的老人身边,一边陪着笑,一边飞快溅起地上的“残肢碎片”,给老人拼好了。   “谢谢您配合啊,谭阿姨,谢谢谢谢……”   利用“协同技能·寄生”这个技能,她不仅操纵了满院子的植物,更是取得了对“旧日的手风琴”的部分操控权。因此,所有宝物创造出来的人偶,她也能够使用。   至于那些血浆……都是利用植物调配出来的。   当孙聆雪再次转身,菟丝子已经将三名异管局执行员捆来此地。三个人,肩并肩躺着,给捆得严严实实。   孙聆雪满意点头,下令:“扔到山脚下去。”   菟丝子会意,游到窗边,将窗户打开。   窗外,植物们变换枝条、相互支撑,顷刻形成了一条下山的“绿色滑道”。   菟丝子在这头一使劲,将三具人体接连扔下;三个被捆成木乃伊的男人,“滴溜溜”地接连滚出,顺着“滑道”一直哧溜下去,转眼就没影了。   “一切顺利,不愧是我!”孙聆雪鼓掌,欣赏着这一幕,又若有所思,“不过这’滑道‘看起来还挺好玩的,要不下次在节目里搞一个,我自己也玩玩……”   她收回菟丝子,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   面对紧闭的门,她呼了口气,这才推开门。   门一开,悠扬的手风琴曲就传了出来。   江奶奶坐在凳子上,含着笑,拉着琴;梅绛莹坐在她身边,静静听着,眼睛隐约有些红。   “……小孙来了。”   江奶奶停下拉琴,看了过来。   “忙完了吗?”她问。   孙聆雪一怔,看向梅绛莹。后者朝她摇摇头。   江奶奶脸上笑意更浓:“我虽然老了、病了、快要走了,可人哪,往往就是在死前这点时间,忽然把事情看得清楚明白。”   她朝孙聆雪招手,示意她过去。孙聆雪走过去,但老人的手还是伸着。她怔了怔,伸出手,让老人握了握。   江奶奶紧紧握住她的手。人老了,皮肤发皱、干燥,但掌心的温暖,却还和生命诞生时一样。   望着那张沧桑而温暖的笑脸,孙聆雪恍惚了一下。   “小孙,谢谢你。还有小梅。”江奶奶柔声说,“有你们两个好孩子陪我走完最后一程,我真的很高兴。”   “我没有什么能感谢你们的,只能最后拉一首曲子……”   手风琴曲再次响起。这一次是陌生的乐曲,时而平静,时而欢快。   音乐声渐渐缓慢,渐渐低落。   最后,当老人的手彻底离开琴键,无力垂落,手风琴的声音也彻底消失。   而后,手风琴也渐渐透明,直到消失。   房间里,响起了竭力捂住、却无论如何捂不住的哭泣声。   孙聆雪扭开脸,盯着房间的墙壁。   “我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没听到,你大可以放心。”她说完,沉默了一下,忽然“啊”一声,“我忘了问……最后一首是什么曲子?我没有听过。”   过了很久。   一道沙哑的女声才轻声回答:“《多瑙河之波》。”   “这样。”   孙聆雪仔细回忆了很久,笑了起来,边笑边摇头:“真的一点没听过……但挺好听的,江奶奶拉得也很好。”   【情感联系程度……】   孙聆雪抬手挥散。去,她只是在认真工作。   梅绛莹捂着脸,默默点头。过了会儿,她站起身,背过身去,开始打电话。联系医生,联系后事。   孙聆雪安静地等着。   等一切都忙完,已经天亮了。   她打了个呵欠,站起身。   “老梅啊,”她带着点困意,在阳光里眯眼笑,懒洋洋地说,“去喝酒吗?”   “……啊?”梅绛莹忙了一天一夜,又哭了很久,头脑还发昏,表情近乎于呆滞。   “喝酒。”孙聆雪重复一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今天是你29岁的第一天,我们去云江边上,边看风景边喝酒,怎么样?”   梅绛莹沉默片刻,问:“这是补上生日庆祝?”   “要这么说也可以,不过我更喜欢称之为……”   孙聆雪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音乐室里的琴谱。真奇怪,明明屋里只有她和梅绛莹两个人,可她总有种错觉,好像一回头就能看见一屋子老人,他们会认认真真唱多年前创作出的歌曲,会往她手里塞橘子,会在养老院里捣鼓自己的小爱好,再不时给年轻人添添麻烦。   假如真有平行时空,也许在某一个时空里,她的爷爷奶奶也会住进类似这样的养老院,和朋友们热热闹闹地生活?也可能不会,也许他们太舍不得她和妈妈了,坚持要一直和她们住一起。   真想知道,究竟会是哪一种……   孙聆雪更笑。   她看回梅绛莹,说:“我更喜欢称之为,带上所有过去的回忆,和新生活打个招呼。”   梅绛莹沉默了很久。   “……好吧。”   她说,迈开步伐,背影有些僵硬,却又像下定某种决心。   “我们去江边喝酒,不醉不归。”   “嗯?我从没说过要喝醉……但如果黑卡今天还有效,也不是不行。”   孙聆雪跟上。   她们驱车离开。   夕山养老院里,终于再无一人,空空荡荡。只有满院的植物招摇着,连带尚未成熟的葡萄,和菜园里无人收取的蔬菜。   厨房里,一颗橘子滚落在地,骨碌碌滚进了阳光里。   明明是寂静的,但隐隐约约,又像有手风琴曲响起,伴随着歌声、吵闹声……   还有不远处的山林里,一个沉默了一整晚的男人,现在又沉默地抹了一把脸,终于转身下山。   他拿起手机,在内部系统里点开那个新加的联系人。   【谢谢有你陪着她,聆雪。】   【作者有话说:】   【9.22小修】    第60章 玉京行(1) 故人与新城   【萧崖芝:到了吗?】   【孙聆雪:火车刚到站】   【萧崖芝:火车?怎么不坐专机?】   【孙聆雪:一路降妖除魔过来的!】   【萧崖芝:降妖除魔?】   【萧崖芝:啊!从益水到玉京这条线上, 最近探索任务接连消失,是不是你!】   【孙聆雪:[嘻嘻]】   【萧崖芝:好好好,一个人就是一个团队是吧】   【萧崖芝:大佬!我家的环境调理也拜托你了!】   【萧崖芝:我会给你上贡的!】   【孙聆雪:上贡先不说, 帮忙点个关注哈】   【孙聆雪:[链接:异能up-奇妙人间小红帽]】   【萧崖芝:这不是最近很火的up吗?我听人讨论过,说很暖心什么的,但也有说是剧本】   【萧崖芝:咦,这个up的第一个视频……】   【萧崖芝:原来是大熊猫你的产业!】   【孙聆雪:谁说是剧本?谣言,都是谣言!】   【萧崖芝:我相信大熊猫[飞吻]】   两人又闲聊几句, 孙聆雪成功安利自家账号,还得到“会推给其他朋友”的承诺,这才心满意足收起手机。   距离“奇妙人间小红帽”的第一支视频发布, 已经过去一周。视频被推上首页, 也被一些解说异能视频的账号看中,再加自来水属性,五天播放量突破百万。   大部分反馈都很好, 不少人感叹“感动”、“治愈”,还提到“要是异能者都这样乐于助人,我对未来就更有信心了”。   平台给了她们重点推广, 后续只要稳住视频质量,这个账号就起来了。   黄婉云开心得要命,立刻又选了几个委托任务,还打算趁热打铁, 跟李珏联合创作。   她说:“做几个城市场景的任务, 再试试去一些自然景点,换换口味。”   不过,视频太火也有烦恼,比如黄婉云和孙聆雪一瞬间成了名人, 小区里谁都知道她们,还有人专门从外面跑过来。   两人一商量,干脆由黄婉云去安保严密的高档小区租个房子,也正好让黄阿姨享享福。   孙聆雪不打算搬家,就跑出来避风头。她坐着火车一路向北,边刷沿途探索任务,边前往玉京。   玉京市作为国家首都,是首屈一指的大城市,历史悠长,捉刀人的总部也位于这里。   孙聆雪和他们说好,周二前往总部,帮他们调理环境,也要签合同,正式成为捉刀人。   本来那边说派专车接她,她给拒绝了,打算自己逛逛,享受一个人的自由时光。   站在火车站门口,孙聆雪正拿着手机看地图,身边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有人从她身边快速走过,仿佛不经意地蹭了一下她的包。   孙聆雪头都没抬,抬手抓住那人就给掼在地上,又一脚踩上去,脚尖一踢,把对方鼓鼓囊囊的外套踢开。   一堆手机露了出来,还有好几个钱夹。   旁边的人伸头一看,忙不迭喊起来:“抓住小偷了,谁丢东西了?哎,警察,快叫警察——”   地上那人一急,扭着身体想跑,却被踩得死死的。他挣扎未果,面露狠色,竟大叫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折叠刀,胡乱往孙聆雪腿上划来。   “姑娘小心——!”   旁人有的惊呼,有的吓傻,有反应快的抱着保洁的大扫帚想来帮忙。   但孙聆雪眼风都没撩一下,抬腿一踢,恰好踢中那人手腕;小刀飞起,落在她手里。   她又使劲一踩,重新将小偷踩回地面,还弯下腰,拿刀在对方脖颈边抵着。   “偷窃不成,持刀威胁,这叫转化型抢劫,判得贼重,知道吗?”她笑吟吟地问,顺便又一用力,将小偷踩得哭着求饶。   “好身手!”   边上路人看了个一波三折,颇觉过瘾,不吝喝彩,有的鼓掌,有的干脆拿出手机拍摄。   忽然,不知道谁惊呼一声:“这好像是那个异能up主啊!”一下子,人群就嗡嗡起来,酝酿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兴奋劲儿。   孙聆雪神色一变。   正好警察拨开人群,匆匆赶到,她便将小刀往警察手里一塞,再不顾对方的呼喊,一猫腰,赶紧挤在人群里溜走了。   边溜还边掏出墨镜戴上,再将防晒外套的帽子拉上,一口气跑出几百米,才算突出重围。   在她离开的地方,人群依旧拥挤。   一名年轻女子点击“结束拍摄”,手指落在红色虚拟按钮上,重重一下,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指甲盖都轻轻颤了颤。屏幕里,隐约映出她的脸,这是一张瘦小的脸,表情紧绷着,撑开她那用力打扮过的美。   她穿一条月白色束腰连衣裙,踩一双米白色中跟鱼嘴鞋,拎着一只浅紫色大牌包,提手用印花丝巾仔细缠过。   在嘈杂匆忙的玉京市火车站,她精致得有些格格不入。   假如孙聆雪看见她,会认出来,这是她研究生时的“朋友”,就是那位在毕业前夕,得意洋洋造谣说孙聆雪奖学金和工作是“睡出来的”,进而被她挂了朋友圈,揭穿毕业论文造假……的“朋友”。   她名叫顾雪青。那件事后,她丢了offer,险些连研究生学位都丢了……求爷爷告奶奶,托了几层关系,总算有了重写毕业论文的机会,但要延迟半年才能拿到学位。   也就是说,她现在的身份还是在校生。   经此一事,她恨毒了孙聆雪。   她并不以为自己有多大的过错,在她看来,自己只不过是一时失言,说了点人尽皆知的“大实话”,可孙聆雪的做法,是实打实的小人行径,是恶毒,是害她。   她一直在找报复的时机。   现在,这不就有了绝佳素材?   顾雪青握着手机,熟练地运用手机上的剪辑软件,将刚才的视频一通调整。接着,她从联系人里找到几个人,将视频发了过去,连带一段消息:   【新鲜的热点,新晋网红“奇妙人间小红帽”的团队成员,当街持刀伤人,警察都来了】   不到三秒钟,所有人都回复了消息。   【卧槽?】   【好素材!】   【菩萨!】   顾雪青翘起嘴角。   这几个人都是短视频平台的头部博主。自从异化时代降临,他们的流量被分了一大块去异能区,他们都是普通人,做不了异能up,本就急得团团转,绞尽脑汁想蹭热度。   顾雪青很清楚,自己编的这个谎言迟早被戳穿,但——那又如何?   流量时代,从来都是造谣容易辟谣难,王炸先出,群众狂欢,谁在乎你苦主的澄清?   一周前,“奇妙人间小红帽”视频爆火,她一眼就认出了孙聆雪,惊讶于对方也是异能者的同时,不禁恨得牙痒痒:这个坏女人把自己坑得这么惨,凭什么运气还这么好?她不过就是个靠男人的拜金女,居然敢立人设、当网红,想得美!   顾雪青整理了一份58页的PPT,详细叙述了孙聆雪的拜金往事,优雅地嘲讽了她豪门梦碎的历程,并引述了一些同学对她的评价。   她早就发给了这几个博主,但几人都觉得,对方是个素人,没有知名度,缺少爆点。   顾雪青:【这算爆点了吧?】   几个消息框一起跳动,发来“算算算”几个字,像几张喜笑颜开的笑脸。   没有人问她事情的真假。这些营销号比她更懂行,知道真相不重要,蹭热度和博眼球才重要。   顾雪青望着屏幕,渐渐微笑起来。她心里那口郁郁之气盘桓数月,现在终于略有散开,令她感到一丝畅快。   真是老天都站在她这边,她实习出差,被派来玉京,本来还暗中抱怨只给报销动车费用,现在她一点怨言都没了。什么叫冥冥之中?这就叫冥冥之中,这就叫因果报应!   “顾雪青——”   有人叫她的名字,手里举着接人的字牌,四下张望。   顾雪青连忙应了一声,收好手机,也敛去心思,作出一张天真喜悦的笑脸,热情地迎了上去。   “您好,我就是顾雪青。”   “是你?你好。”   举着字牌的是个青年人,有一张俊秀可爱的娃娃脸,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他看上去和顾雪青差不多大,穿着白色镂空花纹短袖衬衣、奶咖色长裤,秀气精致,一看就出身良好。   “我是楚云意,是C级执行员。你就是新来的行政实习生吧?”   一番话笑吟吟的,说得贴心真诚。   顾雪青先被外貌晃得一愣,又听这番话听得一愣。她略略避开视线,心跳不觉有些加快,同时又不觉看向自己那因长时间久坐而起皱的裙摆,还有免不了落灰的鞋面,心里又有些不自在。   楚云意却像没看见这一切,还是那么笑着,引她往外走。   “辛苦你从云亭千里迢迢过来,很热吧?咱们车停在外面,马上就到了。”   没走多久,一辆白色商务车缓缓驶来,停靠路边。是雷克萨斯,但顾雪青没见过这种样式的雷克萨斯。   看起来就很贵……   她心里有点发憷,但更多是神往,还有点莫名的亢奋:孙聆雪自以为搞掉了她的offer,其实是阴差阳错,让她得到了更好的!要是她知道,一定气死了吧!   “来,上车。”楚云意笑道。   车门一开,顾雪青略怔了一怔,因为里面已经坐着一位女郎。她面容秀美,该是同龄人,但那副闪耀的钻石耳环、手边的爱马仕,却令她如在云端,高贵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顾雪青来之前看过资料,立即反应过来对方是谁,她强压下心里异常的艳羡,拿出最热情开朗的姿态,问候道:“谢总好!”   “……唔?”   女子正在看手机,闻言抬头一瞟,有点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说:“叫我谢长官就行。我是谢云岫,C级执行员……看来你知道了。”   顾雪青乖巧点头。   “上车吧。坐。”谢云岫指了指前面的位置,又看向楚云意,笑道,“难怪你这么殷勤,是不是知道新来的实习生是漂亮妹妹?”   顾雪青心里一突,既觉得有些过界,又有点说不出的喜悦。   她偷偷去看楚云意,却见楚云意笑眯眯凑过去,说:“哪儿能?云岫你知道我的,我对你一心一意~”   “去,把你交过的五六个前女友删除了,再来跟我皮。”谢云岫一挥手,挥苍蝇似的,全不在意。   “早就删了,倒是云岫,你什么时候把晏队长从心里删除啊?”楚云意笑嘻嘻地问,目光中却自有一番深意。   “去你的。”谢云岫瞪他一眼,却有些认真起来,面上还微微红了。   见状,楚云意笑着摇头,唇角却略略撇下,露出点阴沉之色。   顾雪青注意到了其中微妙,却更注意到,这两人同样优雅高贵,看起来又如此熟悉、亲密,自然而然形成一种气场,宛如另一个世界,不容旁人插足。   顾雪青陪着笑,坐在一边,心中涌起了难言的滋味。她假装看手机,心里却情不自禁想起孙聆雪,那个她也曾当过几年“朋友”的人……   哼,不管怎么说,至少自己懂得“门当户对”几个字,是凭“云亭大学研究生”的硬实力奋斗,而不是靠男人、靠攀附——这才叫自尊自爱!   她甩开那自己也不明白的复杂心思,扬起笑脸,用纯粹同事、纯粹后辈的语气,请教说:“谢长官,楚长官,请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接一位老师,然后去文家店。”楚云意看向她,又是那友善的笑容。   “文家店?”顾雪青重复,注意力不觉分散在他脸上,“那里好像是……”   “对,是全国著名的文玩市场,假货九分半的玉京市地标。”   楚云意似是没感觉到她的目光,只笑道:“但现在,文家店是玉京最大的任务回收点,也是最大的特殊资源交易区。”   “我们这次有报销额度,雪青,你要是看中什么小玩意儿,也可以买来玩玩,100积分内随便选。谁让他们让你受累,坐这么久火车?”   青年笑嘻嘻地说,自然而然就叫得亲切。   啊,这么大方……   顾雪青再没见过如此体贴又如此漂亮的面孔,她觉得不好意思,赶紧推辞,低头时有些头晕目眩,乃至自惭形秽。   1积分就对应200块钱,100积分就是20000块。她,一个实习生,竟然可以随便挑选两万块的东西?   这才是真正的精英的世界啊……真好,她一定要努力留下来,成功转正!   当然,要是能顺便谈一场优质的恋爱,就更划算了……   顾雪青盘算着前途,陷入了美妙的憧憬中。她唇边噙着微笑,望着窗外的高楼大厦,恍惚间,那高楼中也有了她的位置,而她戴着钻石耳环、拎着爱马仕,坐在豪车后座上,优雅地欣赏风景——那就是十年后属于她的生活。   她如此坚信着。   ……   【文家店,到了】   地铁到站。   门一开,根本不需自己费力,随波逐流就被人潮带下来了。下来之后反而要花点力气,因为外面排队候车的人开始往上挤。“下车的人没挤过,又被上车人潮带回车厢”这种事,是玉京地铁的家常便饭。   玉京作为心脏城市,早早经受了城市化与现代化的洗礼,最早修建地铁,但也因为修得早,城里的地铁年代感很重,恍惚还以为穿越到了上个世纪。   孙聆雪戴着墨镜,左突一下、右蹿一下,总算成功来到地表。   站在地铁站口,她长舒一口气。以她现在的身体素质,想要挤飞普通人是轻而易举,但想要又能挤出来、又不伤害到旁人……就很考验对力道的控制了。   她活动了一下脖颈,扶了扶墨镜,望向外面的世界。   北方的八月晴朗无云,是真正的碧蓝如洗。阳光直直地落下来,热辣辣地晒着人:道旁绿树在汽车尾气里颤动着,落灰的叶片干而薄,像扎成一串串的绿色小纸片,与气候湿润的南方截然不同。   “哎姑娘,来文家店玩儿呢?导游要不要?”   本地人见她背着双肩包,站在地铁口东张西望,就知道是游客,凑过来拉生意。   “不用不用,谢谢谢谢。”   孙聆雪礼貌且没感情,一边拒绝,一边走远了。   她要去文家店的任务点,把任务材料交了,再把任务之外的材料卖了。文家店有线下交易区,可以寄卖,不用再费事寄快递。   按照玄武手环的内置地图指引,她很快找到了任务点。任务点有好几个,她随便选了一个。   那是一家很大的古玩店,雕梁画栋,绘着彩画,一排雕花精致的槅扇门排开,样样都造价不菲。   孙聆雪一踏进门,扑面是充足的冷气,还有穿旗袍的女子笑着迎来,看了一眼她手上的玄武手环。   “咱们这儿是C级及以上任务的回收点,您是……”   对方盘问实力,但笑吟吟的,语气柔软,并不惹人反感。   孙聆雪也客气地回答:“我来交C级探索任务,五个。”   五个?旗袍女子略略一惊,面上浮现敬意。   孙聆雪又说:“另外有些材料,C级和B级都有,我来寄卖。”   这下,对方神情更恭敬,更透出“来大生意了”的喜悦。   “往这边,您请,我带您过去。”   转到店铺后方,穿过两道门,来到一处庭院。院子不小,中间栽了一棵粗壮的槐树,该是百年老树,树冠如盖,幽凉自生。   院子里有些人活动,相互交谈,讨论着能量材料、交易价格之类,比外面热闹多了。   女子引她到其中一间屋子,里面没人,陈列很雅致,还设了一排长长的展示柜。孙聆雪看了一眼,见都是一些能量材料,以C级为主,B级就摆在了郑重的主位上。没有A级,也许是镇店之宝,不轻易拿出?她猜测着。   “李掌柜——”女子呼唤道。   很快,后头珠帘一掀,一名戴瓜皮帽的小老头儿钻出来。   小老头儿戴着一副挂链条的眼镜,手里玩着两枚核桃,悠悠地应道:“来了,哎哟,我这儿开门总算有生意了,你说说,这天天人来人往多热闹,怎么来来去去尽拿些D级的破烂货来?”   小老头儿抱怨,有点懒洋洋的。   “李掌柜,客人在呢。”女子无奈,又有点好笑,介绍说,“这位客人要一口气提交5个C级探索任务的材料,另有C级、B级的材料寄卖,数量不等,劳您掌掌眼。”   “哟,大生意!”   小老头儿眼睛一睁,来了兴趣,核桃也不玩了,连忙走过来,满脸笑地看向孙聆雪。   “姑娘您好,老李眼拙,刚才怠慢您了。您有什么材料,一样样放这儿就行。小朱,劳你沏两杯好茶来。”   “哎。”女子应下,旋身出去了。   孙聆雪只来过一次玉京,那次是跟着前任来的,匆匆一过,什么风土人情都没感受到。现在她踏踏实实站在玉京的土地上,听着玉京人一口气不停地讲话,嘴皮子利索极了,觉得很有趣,还有点敬佩——怎么说得这么溜的?   “好。”   孙聆雪走上前,先打开玄武手环,让对方拿机器扫了一下。一旁屏幕上,就出现了她接受的任务清单。   “一二三四五……不错,是五个C级探索任务。嚯,从南到北,翻了秦岭,您这游历范围可够广的。”   李掌柜赞了一声,又开始一样样数任务材料。   “’玉液蜂巢‘一斤——”   “’雷云矿石‘两块——”   “’幻影鸟羽‘五根——”   “’冰冷树液‘100毫升——”   “’多孔莲子‘二十枚——”   掌柜核对一份,就报一声,报菜名似的。   一一验完了,他满意道:“都对得上,那小店就收下了,这就为您通过任务验证,积分您请查收。”   他在屏幕上点了几点。   很快,孙聆雪收到任务通过、积分到账的提示,一共2250分。这次任务都是要求提交能量材料,按市价折算,报酬比较丰厚。   其实这些材料不算很难得,但能量波动极小、非常隐蔽,找起来很麻烦。只有植物异能者能和自然沟通,对能量波动又敏感得多,找起来轻松。   孙聆雪渐渐体会到,为什么说植物类异能者是探索任务圣体——他们收集材料的效率,不说吊打其他异能者,也是碾压。   大部分植物异能者战力不高,要和人组队,她连这点都免了。当然,高级探索任务,还是有队友更靠谱。   玄武手环跳出提示,提醒积分到账。   孙聆雪点击“确认”,又看了一眼积分余额。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她目前拥有积分33188分,很可以消费一把。   但她今后连能量装备都由捉刀人提供,暂时还真没什么花销……   “孙女士,”李掌柜出声提醒,刚才验证任务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孙聆雪的名字,“您说要寄卖的材料……”   小老头儿语气含蓄,满脸期待。他已经认出这姑娘腰上的装备,那不是坚韧腰包嘛!能拥有空间装备的异能者,要么后台很硬,要么实力很硬。   “对,我要寄卖。”   孙聆雪回过神,正要取出材料,却又动作一停,往后退了几步。   “放柜台上,怕给店里压坏了。”   她笑说一句,才从腰包里取出材料,一样样往地上放。   玉液蜂巢,掏掏掏……堆成小山。   雷云矿石,掏掏掏……堆成小山。   幻影鸟羽……   冰冷树液……   多孔莲子……   五堆能量材料的小山,一转眼将地面堆得满满当当。   孙聆雪拍拍手,抬起头,等着李掌柜报价。   小老头儿站在柜台后,呆呆地望着这一幕。忽然,他取下眼镜,慢慢用袖口擦了擦,又慢慢重新戴上。   他还是那么呆呆地看着。   “李掌柜……?”孙聆雪抬手晃了晃,有点担心。别是犯老年病了?   “茶来了——”   这时,小朱端着托盘,轻盈地走来。一到门口,她就停下了,因为无从下脚。   “小朱啊……”   李掌柜忽然说话了,语气有些虚弱:“你还忘了帮我拿样东西。”   “拿什么?”小朱有点没反应过来状况,甚至没明白地上都是些什么,便从容笑道,“您老也没吩咐啊。”   “速效救心丸。”   李掌柜铿锵一句。   然后,猛一抽气,向后软软一倒。   ——天啊,哪儿来的材料菩萨!   【作者有话说:】   【9.23小修】    第61章 玉京行(2) 阿絮卖货   一通兵荒马乱。   孙聆雪第一反应:自己不会被碰瓷了吧?   可小老头儿才一倒下, 又赶紧撑着站直了,那满脸激动的模样,不像是假的。   “小朱, 你在门口等一等,将门关好,暂时别让人进来。”他吩咐一句,自己则两手一伸、一抓,嘴里还“喝呀”一声。   材料便自行飞起, 由他控制着,一一落在称上。   【“洞察”成功,发现C级异能“老朝奉的骄傲”】   【“老朝奉的骄傲”, 这是手艺人一生的骄傲, 上到辨别真伪,下到称斤论两,挥挥手就能办到, 绝无差错】   放一次,李掌柜报一次:“以下C级材料——”   “’玉液蜂巢‘10斤6两——”   “’雷云矿石‘18块——”   “’幻影鸟羽‘59根——”   “’冰冷树液‘392.8毫升——”   “’多孔莲子‘198枚——”   这统计和空间项链一模一样,孙聆雪点头确认, 又略觉遗憾:看着多,其实因为材料本身体积不小、牵连的杂质不少,真算下来也没多少。   她觉得“没多少”,李掌柜显然不觉得。   小老头儿乐得胡子一翘一翘, 乐道:“您这可是大丰收!以上材料, 按今日市价折算,共计6422.6积分。”   “咱们’漱玉斋‘有两种寄卖模式,客人您想选哪种?”   “哪两种?”孙聆雪问。   “第一种,本店向您买断材料, 价格会略高于市价,但比不上探索任务给的溢价。譬如您手头材料价值6422.6积分,本店愿以6700分的价格,一口气向您购入。后续如何处理,便不劳您操心。”   李掌柜详细解释。   “第二种,您将材料放在小店寄卖,小店代您售卖,成交后收取一定佣金,类似拍卖行。这种方式可能最终成交价格更高,也可能更低,另外周转时间慢一些。”   孙聆雪考虑片刻,很快有了决定:“第一种吧,我也懒得费心。”她给自己人生规划得满满当当,实在不想为了几个积分再多操心。   李掌柜一听,笑容里又带了几分激动出来。   “好嘞,容我先将货物收捡妥当,再向您转账?”   孙聆雪同意。   李掌柜就从柜台下方取出一只手提箱,打开后,将箱子开口朝向材料的方向。   这手提箱包着靛蓝色布面,两面都绣着月下花鸟图,十分精美。箱口一开,花鸟图忽然游动起来,那鸟儿更是清脆鸣叫一声。   箱子里,一道吸力传出,宛如长蛇吸水,将材料纷纷吸了起来,一样样吞了进去。   最后,地上干干净净,箱子也悄然合拢,还是那秀巧精美的模样。   【“洞察”成功,发现C级能量装备“百纳包”】   这就是“百纳包”?她记得这东西很贵,大几千积分呢……想到这里,孙聆雪哑然失笑:不久前她还觉得“百纳包”价格难以负担,如今账上几万积分躺着,都没地方花。   见她打量百纳包,李掌柜误会了,笑说:“这是东家特别定制的,和市面上普通’百纳包‘不同,您瞧这角落绣了’漱玉斋‘三字,旁人一见,就知道是咱们家的。”   说完,又向孙聆雪付了款,共计6700积分,即刻到账。   做完这一切,李掌柜精神一振,两只被褶皱掩住的眼睛,都被熠熠的光撑开。他望着孙聆雪,热切道:“您说,还有些B级材料……”   强烈的渴盼,一眼即知。   孙聆雪噗嗤一笑:“先说好,B级材料我也就拿到一点,可没C级那么多。”   “自然自然,那是自然,便有一份都难得!”李掌柜满口应承,眼里却有点遗憾。刚刚那一幕属实震住了他,震得禁不住生出了“难道还有”……如此如此的盼望。   孙聆雪看出来了,又一笑,觉得好玩。   “我手上有两份B级材料,挨着谈。”她说完,先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了柜台上,“这是次一等的。”   一块圆溜溜、半透明的晶石,轻轻磕在玻璃台面上。这石头是标准的球形,放下后却立得很稳。它内部飘着些许絮状物,中心凝聚着一团白金色光丝,微微发着光。   “这是……B级的雷云之心?”李掌柜一扬手,手中自动浮现出一只放大镜,这也是他异能的显化。   他拿着放大镜,仔细观察起来。   雷云之心,雷云矿石的伴生结晶,被广泛用于制作能量武器。另外,和雷电相关的异能者如果长期佩戴雷云之心制作的饰品,有可能提高能量上限。   这是非常受欢迎的材料。不过,雷云之心不算少见,在B级材料当中算大路货,市场价格稳定在2000分左右,品质好的在2300分左右。   “……这一块雷云之心纯净度很高,几乎不含杂质,是上等品。”   李掌柜放下放大镜,略有一丝遗憾:“就是雷云之心数量不少,价格方面……”   “李掌柜出多少?”   “2400,您看如何?”   这是一个很有诚意的价格。但孙聆雪不够满意,想了想,说:“2600,同意的话,我手头另一份B级材料也卖给漱玉斋。”   李掌柜眼睛一眯,镜片上光芒一闪,忽然笑成了一朵菊花,道:“那就2600!”   他这么痛快,反而让孙聆雪一愣。   “您这样见多识广的客人会拿交易权当筹码,那东西必定不凡。就算我想岔了,2600,交个朋友,您说呢?”   李掌柜笑眯眯,看着很敦厚,又有一丝狡猾。   孙聆雪看得更好笑,心中更多了些对这家店的好感。她当即同意,又取出另一份B级材料来,放在李掌柜面前。   这是一块近似菱形的结晶体,和鸡蛋花一片花瓣差不多大小,透明的橙色,里头凝结着一只小小的昆虫——是一块琥珀。   B级材料“冰冷琥珀”,在采集“冰冷树液”时,很罕见的机会能遇到它。这是极其珍稀的材料,它不仅可以制作能量道具、装备,更是对植物类型的异能者有大用。   不论什么等级的植物异能者,都可以直接服用“冰冷琥珀”,提高最少100点能量上限,甚至有微小概率突破目前等级!   植物异能者数量稀少,但都不是缺积分的主,为此,一旦“冰冷琥珀”在市面上出现,就会立刻被拍下。   上一次“冰冷琥珀”的成交价格,达到了6999分。   李掌柜恰好有缘,观赏过那一块“冰冷琥珀”。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块琥珀品质并不如他手里这块,也不如这一块大!   要是漱玉斋能收购这块琥珀……   李掌柜心中万分激动。   对一家店铺来说,冰冷琥珀的价格还在其次,关键是,如果漱玉斋能拥有一块“冰冷琥珀”,无论是延请研发师制作能量装备,亦或是高调拍出,都能打响招牌,真正加入异化时代的市场竞争!   他深吸一口气,盘算片刻,又小心瞅了这位客人几眼,逼自己舍弃那一丝想捡漏的贪心……不贪做不成生意,太贪也做不成生意。这样的异能者,没必要为了蝇头小利得罪她。   他举着放大镜来回看,又琢磨片刻,狠狠心,抬头报价:“9500!”   这么高?孙聆雪神情一动。她的心理价位是9000,没想到这李掌柜这么厚道……转念一想,李掌柜如此迫切,兴许是店里发生了什么,急需明星产品镇店。   要直接同意吗?要真给她猜中了,倒是一个趁机要高价的好时候。   她沉吟着,手指在玻璃柜台上轻轻敲了几下。   算了,还是不耽误时间,就直接同意,不敲竹杠了,还能去逛逛景点……   正要点头,忽然,外面传来一阵说笑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小朱招呼客人的声音,她声音一团热情,却又透出想拦住他们的努力。   ——“……哪儿的话呢?咱们漱玉斋有您几位客人,真是蓬荜生辉,只有天天盼着的呢!只是,李掌柜现在正……”   一道青年男声打断了她的话,笑说:“既然欢迎,就开门做生意。我们是听说漱玉斋还藏了好东西,才特意前来。有客人也没关系,大家一起看看嘛!”   说着,门开了。   除了小朱之外,两女一男,共三名青年人站在门口,都是25岁上下的模样。   孙聆雪侧头,同他们打了个照面。   那三人都微微一愣。尤其那名月白连衣裙、站得稍微靠后的女子,更是神情一僵,见鬼似的,错愕地望过来。   “孙聆雪?你怎么在这里?”   说真的,这句台词很耳熟。上一回听见这句台词,似乎是在一辆大巴车上,不久之后,说台词的人就死了。   孙聆雪想起这件事,笑起来,很和气地问:“你也想死么?”   这天外飞来的一句,砸得所有人又一愣,连李掌柜都愣了一下。   门口那连衣裙女子,一瞬间脸都绿了。短短片刻,她脸色青红白紫地转了个遍,一声“你”卡在喉头,却是不知道接什么话。   孙聆雪悠悠说道:“开个玩笑而已,不要介意。”   她记得这是谁,顾雪青嘛,研究生时代的“朋友”。她对这个人没有好感,但也没有怨气,因为她的怨气早就发过了,心态十分平和。   相比之下,顾雪青浑身都散发出不爽、不自在、幽怨……种种气质。   “你们认识?”这时,那男青年开口了。他有张天生带笑的娃娃脸,语气也很亲切,乃至亲热。他笑着走进来,很友好的模样,说:“原来漱玉斋说的客人是你。我们也一起看看,行吗,孙小姐?”   “你认识我?”孙聆雪看他两眼,确定这是个陌生人,“我不认识你。”   “孙小姐是名人,我就不值一提了。”青年还是笑,“我是异管会执行队C级执行员,我叫楚云意。哦对,我们的实习生也是云亭大学研究生,和孙小姐认识也不奇怪。”   “你这么了解我?”孙聆雪略有诧异。   就在青年笑容加深,还要说什么的时候,她叹了口气,抚着脸颊,幽幽说道:“也对,像我这么优秀的人,免不了吸引粉丝。你好,我不签名,不接受追星,更不想了解你有多喜欢我,谢谢崇拜,你可以跪安了。”   楚云意:……   他身旁的女郎突然笑出声,笑了好一会儿,她才停了下来,轻轻一按眼角的泪,声音里犹带笑意,说:“总是你开漂亮妹妹玩笑,现在你就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吃你那套的漂亮妹妹,可大有人在!”   她说着,越过楚云意,更将顾雪青甩在身后,朝孙聆雪走来,并伸出手。   “你好,孙聆雪,我是谢云岫,也是执行队C级执行员。”说到这里,她微微一笑,意味深长,“或者,我应该说……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杨二公子的前女友小姐。”   最后这几个字,谢云岫语速放慢,于是它们缓慢地从那张红润的嘴唇里出现,像一个个气泡,这一个尚未破裂,另一个又被制造出来,最后,它们干脆在她嘴边挂成一排,每一个气泡都折射出五彩光芒,闪烁着那一行字,强调,放大。   谢云岫噙着这一串华丽气泡,笑吟吟地看过来,这张脸还和当初一样完美无缺,正如那副钻石耳环,也还像当初那般闪耀。   闪耀的钻光,有一瞬间晃了孙聆雪的眼睛,也将她带回从前:大一的那个夜晚,她穿着最好的裙子,站在人群800多的高档餐厅的卫生间里,在水晶灯照亮的镜子前,和这张笑意盈盈的脸贴在一起。那笑面的女郎漫不经心地说,她喜欢她,因为她让她赢了打赌,赢了格拉夫的项链。   孙聆雪早就忘了她的名字,却牢牢记得那张脸。现在,记忆中的面容和现实中的人重叠,并有了一个名字:谢云岫。   “谢云岫。”她念出这个名字,忽然又想起一个细节,那天她穿的裙子正好是800块,比那家店的人均还少个零头。   “是你啊。”孙聆雪恍然,带着些许感叹,“原来你也成了异能者,还进了异管会。”   “很意外吗?反而你更让我意外。”谢云岫又嫣然一笑,还是和当初一模一样的笑容,闲聊似的,“你运气真好,以前和现在都能遇见贵人——是谁带你来的吧?”   她有些好奇似的,四下看了看,寻找着那并不存在的“贵人”。   屋内,空气异常安静。   柜台背后,李掌柜清清嗓子,正要说什么。   却忽然,孙聆雪手掌轻轻一拍柜台,换了一脸喜色,忍不住的得意,笑说:“你猜是谁带我来的?不管是谁,都比我前任好,他抠得要死——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嗯?”谢云岫愣了一下,露出意外的神色,不知道是意外孙聆雪的反应,还是意外她说的内容。   “不说也罢,反正就是个让女朋友给家族企业打白工,还一个月只开三千亲密付的抠货……喏,你可以问顾雪青啊,她清楚得很,当初我没少跟她抱怨。”孙聆雪叹了口气,抬手一点顾雪青。   门口顾雪青一呆,没想到自己会被cue,还是用这么熟稔的口吻cue,这与她想象不符,令她不由自主愣在原地。   反而她身边的楚云意眼睛一亮,很感兴趣,凑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也跟我讲讲。我从没听云岫说过……和我讲讲吧!”他语气既像央求,又像撒娇,靠得这样近,热气扑在顾雪青脸上,热得她心怦怦跳。一时间,她真不知是该先在意前面那头,还是身边这人,混乱片刻,终究是这近在咫尺的热意占了上风,令她露出个天真的笑,竟真的细细讲了起来。   孙聆雪看了门口一眼,发现顾雪青还真就讲起自己当初的悲惨事迹……这傻子“朋友”还挺好用的,也不怪她毕业论文求助于“捷径”,确实脑子少了点什么。   她看回谢云岫,继续笑,亲亲热热挨近一些,说:“别提那种抠货了。我就是奇怪,他这么抠,你们还和他玩?这挑选朋友的品味也实在……”   她上下打量谢云岫两眼,摇头。   谢云岫的笑脸,隐隐有了裂痕。   “不说他了。”孙聆雪目光流转,望向柜台,台面上,那一枚“冰冷琥珀”尚未收起,在灯光下通透生光,里面裹着的昆虫栩栩如生,这样艺术又通俗的美丽,向来最讨有钱人欢心。   她唇边微笑加深,看了一眼李掌柜,眼里写着一个字:别管。   李掌柜收到,略一思忖,也就眼观鼻鼻观心,伫在柜台后装瞌睡。   孙聆雪拈起琥珀,慢慢转着,好让光芒更令人心醉,这样的光芒映在她的脸上,必定也会衬得她的脸满是醉意吧?想到这一点,她就更笑了。   “还是现在这个好,她又能打,又能赚钱,还会为我一掷千金。你看见这枚’冰冷琥珀‘了吗?顶级的B级材料,她说要买来送给我,还说无论我想要什么,她都会满足我。”   孙聆雪一手拎琥珀,一手捂住脸颊。别说,她还真把自己说得有点感动,可不是吗,自己又能打又能赚,无论想要什么,自己都会拼尽一切满足自己。   “她真是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了,和她相比,前任算个什么垃圾,跟他做朋友都拉低了我的档次。”孙聆雪真心实意地感叹道。   跟他做朋友都拉低了自己的档次……   谢云岫的笑容,更加裂开了。   她深深地看着孙聆雪,又看向那枚“冰冷琥珀”。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也知道珍贵在何处。   而且,正好……现在车上等候的那位老师,恰恰需要这样的材料。   谢云岫自以为笑容不变,实则眼里燃起了两簇火苗。   “多少积分?”她看向李掌柜。   李掌柜眼皮颤了颤,暗暗叫苦,生意人向来信奉多栽花少种刺、和气才能生财,他一点不想搅和进这几位的矛盾。   幸好,孙聆雪立即接下话头:“什么意思?这东西我要了,她去后面谈生意,还没付钱而已!”   她并不担心自己显得过分愚蠢、沉不住气,而露出破绽,因为她非常清楚,在谢云岫人眼中,她这样出身贫寒、满心攀附的庶民,就该是这么个丑角儿,才符合世界真理。   因而,她只是气恼地看着谢云岫,又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忌惮。   果然,谢云岫更从容起来,慢条斯理道:“孙小姐,很抱歉,我并不是有意夺人所爱,只是确实需要。”   “我也需要!”孙聆雪更气急了,攥着“冰冷琥珀”往怀里藏,“李掌柜,我现在就要……马上就付积分,你知道我们谈好了的!”   谢云岫看她这急忙忙的模样,心里有些轻蔑,有些好笑,更多是“果然如此”的感叹。   她懒得搭理孙聆雪,只看李掌柜,笑问:“真谈好价格了?”   李掌柜不能够再装睡,艰难地睁开眼,忖度着说:“价格,倒还没完全确定……”他说的是实话,他报了收购价,但孙聆雪还没说接受。   李掌柜不想得罪人,陪着笑,试图圆场:“要不您几位看看别的?小店还存有几样很不错的B级材料,便是B级装备,也有几件能看……”   可谢云岫见他为难,只以为他是不想得罪“后面谈生意的大人物”,反而更迫切地想要这冰冷琥珀。   她打开玄武手环,看了一眼交易区历史成交价格,抬头就报价:“7500!”   7500?怎么这么抠呢,不愧是前任的朋友。孙聆雪眼睛一眯、眼珠子一转,张口跟着喊:“8000!”   两人目光一碰,无形火花四溅。   谢云岫:“8500!”   孙聆雪:“9000!”   谢云岫:“9500!”   孙聆雪:“10000!”   谢云岫声音一滞。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孙聆雪,这个曾经穿着一眼即知廉价裙子、坐在餐厅里装模作样的平民,什么时候,她竟然有了这么竞价的底气?她新择的后台,莫非是很得罪不起的人?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谢云岫就有些犹豫。她正是初出茅庐、想有一番作为的时候,并不想为了点小事,就得罪什么大人物。   可转念一想,车上那位更是需要笼络的对象。她看过了,这枚“冰冷琥珀”品质非常好,是很稀罕的东西,有钱也难买。   可这次,上头给的预算只有10000积分,若是超过,得她自己贴了……   这一犹豫,却见那与她斗气的女孩子露出笑容,很是得意地睃来一眼,那副得志轻狂的模样真叫人讨厌,要是被这样的人压一头,那更是吃了苍蝇般恶心,自己是什么人,要受这样气?   谢云岫想定了主意,沉声道:“11000!”   她狠下心,直接提价1000积分,又有点肉疼。要真让她花20万,她是无所谓,可积分换钱容易,钱却不能够买来积分。   孙聆雪瞧她模样,知道再逼一逼就差不多了,便作出一副心虚还强撑的模样,说:“11500!”   谢云岫见她还加价,先是一惊,可看她神情,就知道她已经撑到极限。她反而定下神来,说:“12000!”   果然,孙聆雪不吭声了。她略垂着头,发丝掩了神情,身体微微颤抖,怕是气急了。   谢云岫痛快了,气定神闲地伸出手:“孙小姐,麻烦将东西交出来。”   “你……你还没付钱呢!”那女孩子仍垂着头,慢慢将东西放上柜台,却不肯完全松手,很不甘心似的。   谢云岫笑了笑,看向李掌柜,温声说:“怎么给?”   李掌柜脑门儿上挂汗,瓜皮帽都快戴不住了,可眼看局势已定,自己现在再跳出来,只会两边都得罪。   他亮出对公账户,却又忍不住问:“您确定是这个价了?”   “确定。”谢云岫笃定道,很利索地将12000积分转过去。她不敢慢,她也怕自己后悔。贴了2000分,是她三分之一的积蓄了!虽然可以找家里补贴,可未免脸上无光,不是逼不得已,她不愿意跟家里开口。   叮咚——   漱玉斋的账户,提示到账12000分。   谢云岫指着台面上的冰冷琥珀,笑道:“帮我包起来……”   话音未落,却听一声长长的、气音的笑声。那是憋了太久,总算不用憋了,才从牙缝里透出的止不住的笑。这笑声长得飞快,倏忽就成了一阵大笑。   谢云岫愕然看去。   孙聆雪一边摆手,一边大笑,说:“谢谢,谢谢你啊谢小姐,你果然和杨二不同,是个大方人,我认证过了!”   她比了个大拇指,话说得真心实意。   谢云岫望着她,忽然起了不好的预感。   孙聆雪很快收了笑,却还是满面春风,脸上写满了快乐,也写满了戏谑。   “多谢你肯花12000积分,收购我的’冰冷琥珀‘啊,谢小姐?”   【作者有话说:】   阿絮:好人啊,好人!!【9.24小修】    第62章 玉京行(3) “因为我坏   多有意思!   孙聆雪笑眯眯。   如果说她对过去还有什么遗憾, 这一定是不大不小的一点:那些大大小小的让她被针刺痛的瞬间,那些刺痛她的人,她在痛的当下, 没有回击的能力。后来她有了能力,又少了桥梁,少了机会。   刺痛这种东西,就是刻意去弥补,未免太抬举对方, 可一直放着,偶尔想起来又还是会不爽。也可能是因为她太记仇,才有这样的感受。但她向来以为, 记仇是个优点。   就得是今天这样, 一切都恰恰好,不必费事,稍稍抬抬手、动动脑子, 踩着小姐少爷们对她的轻视,顺手往他们身上拍几个泥手印,便能拍手大笑, 看他们气恼万分又无法可想,享受恶作剧成功的趣味。   她笑得开心,谢云岫是一点笑不出来。   只一瞬间,格拉夫小姐就想通了来龙去脉。   她神情阴沉下来, 脸上每根线条都紧绷起来, 只眉眼抽动几下,紧接着,她猛一旋身,两只眼睛闪着鬼火似的, 咄咄逼向李掌柜。   “你们合伙坑我?”   不光是她,门口楚云意也撇下顾雪青,一个箭步上来。他面上尚且保留了点笑意,语气却阴沉:“孙小姐,你何必这么耍人,对你有什么好处?”   未〔qZ〕来〔𝒜〕整理 孙聆雪义正辞严:“因为我坏。”   楚云意:……   他向来擅长和女性打交道,可面对如此直白一句话,他还真想不出应对,就去盯李掌柜,沉声道:“掌柜的,这就不厚道了……”   啪。   他话没说完,孙聆雪就轻轻一拍桌面,挡在了李掌柜身前。   “弱者才挥刀向更弱者,别太难看了,执行员们。”   她还是笑,却成了似笑非笑,目光冷清,嘲弄似的。   “你们想和我抢东西就厚道,我顺势而为稍稍捉弄你们一把,就不厚道?厚道是你家开的,你说了算?”   楚云意彻底沉下脸。   他还想再说什么,可谢云岫一抬手,制止了他。   大小姐深吸一口气,竟没有发作,反而将不快全给收束起来,化为一个微笑。她深深看了孙聆雪一眼,眼中不再有之前的轻慢,反而十分认真。   “这笔账我记住了,我们日后来算。”   她说完,又盯了一眼李掌柜,什么都没说,可俨然是衔恨于心了。   李掌柜心中惴惴,唯恐自己给东家惹了祸,心中叫苦不迭,暗忖着,不知道事后送去一两样礼品,是否有用?   孙聆雪将一切收归眼底,冷笑一声,说:“都说了,迁怒没意思,可我看你们是听不进去。这样好了,李掌柜,你知道捉刀人总部的地址吗?”   “知道。”李掌柜慢了一拍,话出了口,才有些反应过来,情绪却还没跟上,声音木木的,“您难道是……?”   孙聆雪拿起手机,作势拨打电话,嘴里说:   “正好我认识几个B级捉刀人,我来报备一声,就说异管会威胁合法经营的店铺,要是漱玉斋出了什么事,保准是异管会干的,请他们从眼前这几位查起——”   “孙聆雪,你,你怎么颠倒黑白?”谢云岫刚才维持住了体面,现在又快不体面了。她刚才从预备役擢升为正式执行员,哪能容忍自己履历上有污点?   孙聆雪回以微笑,并将手机屏幕对准他们,作势要按下那个绿色的拨通按钮。   “当然,要是执行员们现在就离开,少在这儿摆什么委屈不得的大小姐、大少爷架子,我说不定就不计较了——”   都说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斗气的?两名执行员相互看看,只能忍下这一口气,黑着脸离开,倒也没忘记拿上“冰冷琥珀”。   他们心里有气,出门时都没搭理顾雪青,后者只能自己快步跟上,还因为穿着高跟鞋,不小心崴了一下,呼痛却没人理,只得自己忍耐着跟上,背影有些可怜,又怪好笑的。   等他们走了,孙聆雪想了想,却还是打开了内部联络系统,在群聊里说了一下事情经过。   【萧崖芝:真的啊?哈哈哈笑死我了,你怎么没拍下来】   【梅尚德:问题不大,我跟人说一声,以后多注意些】   【原无相:什么人都能当执行员,现在的异管会真是饿了】   【原无相:@孙聆雪你已经到玉京了,在文家店?我来接你】   【孙聆雪:谢谢,不过不用了,我今天逛逛,明早自己去总部】   【原无相:也行,明早到了说一声,我来门口】   【孙聆雪:OK】   “确定了,问题不大。”   孙聆雪聊完,抬起头,正好碰上李掌柜巴巴的目光。   “您……”   他想说什么,又忖度着是否合适,期期艾艾起来,最后只吐出一句:“我把那12000转给您?”   “好。”孙聆雪一笑。   积分到账。   东西没了,还被人记恨,李掌柜有些失落,只觉此前的憧憬都成泡影。   见状,孙聆雪想了想,又从空间项链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李掌柜面前。   “我本来想留个纪念,这形状不多见,但它对我也没什么大用。说好卖给漱玉斋一枚’冰冷琥珀‘,那就说到做到。”   那竟又是一枚琥珀。它呈现完美的水滴状,却是天然形成,更显可爱。琥珀中央包裹了一只小巧的白色蝴蝶,蝶翼完整,勾勒着复杂精巧的花纹。   它不仅比卖给谢云岫的那枚琥珀更大、更澄澈,品质也好得多,几乎要接近A级的水准了。   而且,它如此美丽,根本是一件艺术品。   李掌柜敢打包票,这么一枚冰冷琥珀出现在市场上,不光是植物异能者会为它打破头,肯定有很多研发师也会按捺不住——这群人更有钱,而且更执著于稀有材料,毕竟对他们来说,研发高级装备,是提升能力的最主要途径。   假如漱玉斋能获得这么一枚冰冷琥珀,必定要寻一个好时机,在拍卖会上推出,一炮而红是必定的,只看有多红,前提是——   他猛地抬头,眼镜链颤个不停,兴奋到了极致,都开始紧张了。   “这样好的品相,您确定出手?”他不得不再确认一遍,屏着呼吸,“没记错的话,您也是植物异能者,这东西对您来说……”也是有大用啊!真舍得出手?   “也就提个百来点上限,有什么舍不得出手的。至于装备,我也不缺。”孙聆雪心想,自己又不是真的植物异能者,留下这琥珀还真就只图好看。   她并不以为这是损失,说得轻松,这是装不出来的。李掌柜识人多年,看得出她是真不在意,不由暗自咋舌,心想:自己怕是遇到真凤凰了。   他拿出十二万分的劲头,兴奋得脸红如酒醉,琢磨报价。之前谈的9500肯定不行,太拿不出手,怎么也不能比12000低,可高出多少合适?太高了,漱玉斋恐怕有些为难,毕竟前不久才出了事……   李掌柜想着想着,犯了难。   孙聆雪却已经开口:“12000吧。”   12000?李掌柜错愕,脱口道:“只要12000?”   孙聆雪笑道:“算我赔礼。”不管怎么说,漱玉斋也算被自己坑了一回,他们既然这么渴望,她也愿意送他们个人情。抬抬手的事。   李掌柜又反复确认,才相信交易是说定了,又是一番激动,差小朱去后面库房,专门拿了个安保箱出来,小心翼翼收好琥珀,再一口气贴了十张安保符纸,生怕出差错。   孙聆雪的积分也到账了。她接连几笔积分到账,余额猛涨,一下超过六万。她一想,干脆多攒一些,下次回试炼地之前,囤一批能量食物,给鸟姐上贡,鸟姐那么厚道,肯定又要给她很多好处。   她正要告辞,这时,旗袍女子小朱左右看看,忽然上前一步,笑道:“孙女士,您本领高强,收集材料的本事更是一等一,您若是愿意,能不能让小店帮您做个代理?”   孙聆雪停下脚步,有些感兴趣,问:“代理?”   小朱双目明亮,殷切道:“您既然有这样的本事,想必常常接受探索任务,也都斩获颇丰……”   孙聆雪说:“这次也是我运气好,大部分时候,C级探索任务都只能找到D级和C级的材料。”   她说的是实话,这次确实是运气好。   小朱却仍微笑道:“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这话不假,可更重要的是,我看得出来,您无论面对什么运气、什么出境,都能披荆斩棘、出人头地。”   “如果您愿意,今后所有能量材料,都可交给小店,若是买断,小店都以高于市场价20%的价格收购;若是寄卖,小店免费为您代理。”   孙聆雪吃了一惊,重新仔细看了看小朱。小朱应该比她大几岁,大骨架、四肢修长,虽然穿着旗袍,却飒爽多于秀美,一双眼睛神采奕奕,透出毫不掩饰的野心。   她再看一眼李掌柜,忽然明白过来,失笑摇头,也并不说破,只道:“我只是来玉京办事,不常在这边,恐怕不方便。”   小朱却立即说:“您若是方便透露地方,漱玉斋就在那里专开一家店,也不麻烦。您想亲自上门也好,说一声、让我们登门拜访也行,全看您。”   这么大手笔?这是铁了心了。   孙聆雪想了想,她今后手里的材料只会越来越多,说不定还会有其他多余的资源要卖,虽然也能自己一样样挂上交易区,但一来麻烦,二来也要付快递费和官方验货的费用。有成熟的商人免费代办,当然是好事。   她就说:“我常驻益水市。这么好的条件,我没什么不愿意接受的。”   小朱眼睛更亮。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说好等漱玉斋果真在益水开分店之后,再签个代理合同,孙聆雪就告辞离去。   屋内,小朱和李掌柜又立了片刻,望着她走的方向出神。屋里安静极了,庭院里古槐树的影子到了最短的时候,地上阳光明晃晃的,像一滩一滩高温的水。   忽地,小朱轻轻叹了一口气,开口时却是振奋的语调:“时运在我。”   李掌柜踱步走出,迟疑道:“东家,合适吗?这成本,咱们店的底子……”   小朱,全名朱珊,是漱玉斋的东家,一年前父亲去世,她正式接手漱玉斋。占了地利人和,漱玉斋很早就收到异化时代的风声,也做好了转型的准备。   谁知道,四个月前,朱珊的弟弟联合其他亲戚——也是股东——要分家,最后成功出走,还带走了店里一多半的资源。原来是弟弟不满姐姐当家,抱好了大腿,一分出去就开了新店。从前朱父打理好的人脉,有不少认他家去了,还笑说,女人早晚嫁人生子,做生意不稳当。   幸好还有李掌柜等老人,更看好朱珊的能力、人品,也恋着老字号的漱玉斋,不想挪窝,这才让朱珊有了咬牙支撑的本钱。   可因为内斗,漱玉斋错过了最开始的东风,又因为弟弟那一头的阻挠,漱玉斋很难拿到高级货物,眼看就要渐渐被新时代的浪潮甩在身后。为了安抚人心,朱珊天天笑盈盈的,背地里天天睡不好,头发一把把地掉。   想到这几个月的艰难,朱珊心里一酸,但迅速派遣了这软弱,镇定道:“回头我把名下两套房子抵押了,开一家分店,怎么都开得起。”   李掌柜一惊:“东家!这……”   “怕什么?要是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运道来了也是白来。”朱珊已经下定决心,反而轻松起来,“李爷爷,咱们身在玉京,虽说家道败落了,可也不是没见过高阶异能者,眼界可落不下去。”   “你说,哪怕是高阶异能者,有几人能像她一样,随手将高级材料做人情?有几个人和她一样,数万积分入账,还不当回事?”   “数得出的那几个,谁不是龙中龙、凤中凤,气派是气派,可都是胎里带下的气派。”   “从来新时代都要大洗牌,多少人扶摇直上,就有多少人摔回泥里。我弟弟还看不明白呢,他以为还是过去,他一个毫无异能的普通人,仗着投胎运气就能吃香喝辣、作威作福,其实不过是有人利用他,来对付我……罢了,龙生九子,他敬陪末座也正常。”   说到这里,朱珊神情冰冷,眼中有狠意一闪而过,又被她细细藏好。   “李爷爷,你得信我。她——”   朱珊指着门外,笃定道。   “——就是能扶摇之上九万里的人物!”   *   能扶摇直上九万里的人物,在第二天的清晨,正面对一碗豆汁儿陷入沉思。   沉思许久后,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又发了个朋友圈,配文:   【我吃完了,是真的[得意]】   发完后,她小心翼翼推开这碗神秘的饮料,默默啃完了焦圈儿,吃完了炒肝儿,默默离开了座位。   她边走边喝水,感觉自己的人生得到了升华。   正是早高峰,玉京市区内处处嘈杂,人们往来的步伐异常匆匆,一双双眼睛里大多是焦虑或疲惫,只有认真指辅助交通的退休老年人最能品出清晨阳光的滋味。   孙聆雪订的酒店距离总部不远,走路就能到,她一路都在消化豆汁儿带给她的奇妙感受,但忍到最后,她还是拐弯进了一家便利店,径直走向零食货架。   这种时候薄荷味最管用,但没有,那就选择最爱的红酒巧克力口味,最后一盒——   两只手,同时抓住了那盒百醇。一只手是她的,另一只手不是她的。   孙聆雪面无表情回过头,意外又不意外地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和一头熟悉的深冷灰色的头发。这张脸也正瞪着她,也许他主观上没有瞪人的意思,但谁让他天生凶神恶煞,看谁都像无声预告“你快死了”?   她对他点点头,然后一把抓下那盒百醇,走向自助结账机。   迅速结完账,赶紧拆开,猛往嘴里塞了两根,她才长出一口气。   风裹着阳光和尾气一同吹来,身后便利店门开了又关,有人走到她身边,地面投下的影子也落在她身边。影子掏出一包烟,叼在嘴上,侧头用打火机点燃,而后深深吞进一口,再缓慢吐出。   “烟瘾犯了?”孙聆雪瞄他一眼。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沙哑的声音轻轻颤动,像许多细小的颗粒一齐被刮响,沙沙的感觉令她想起今早吃的炒肝儿,想起炒肝儿就想起豆汁儿,想起豆汁儿就……   孙聆雪猛一回头,赶紧往嘴里又塞两根百醇。   “你也犯了?”他瞟来一眼,声音里的笑意有点像嘲笑,也有点像同病相怜的笑,“女孩子别抽烟。”   “不是烟瘾,是豆汁儿。”她说完一顿,又塞一根,“我和老烟枪不同,已经戒烟成功了。”   这是真的。她现在基本不怕尼古丁味,本来烟瘾就不重,戒烟两个月,算是彻底成功。   他啧一声,像有点不满,又埋下头抽一口,还是侧头吐出,才说:“还不是因为你抢了我的百醇。”   “少推锅,货架上还有其他口味,多得很。”孙聆雪说。   他说:“这个口味管用,压得下。另一个是薄荷,我都给你了,你这回就不能让让我?”   孙聆雪将包装袋往旁边一递,说:“还剩一根,让你。”   场景重现,她承认自己有点坏心,她向来这样,惹了别人轻微不痛快,反而感到开怀。   但出乎意料,他接了过去,顺手将抽了半根的烟扔地上,来回碾了,嘴上重又叼上那最后一根百醇。   “那半包也送我,行不行?”他伸手说,“算我一点佣金。”   孙聆雪已经把那股感觉压下去了,就将剩余半包放他手上,问:“什么佣金?”   他看她一眼,脸上浮着点笑意,有些懒怠,又有些得意,像是一个人搞定了一件挺不容易的事、还办得挺好时的那种神情。   “西瓜刀修好了,顺手给你加固了一遍。另外,你要的B级武器……”他笑意加深,得意也加深,“做得非常不错。我感觉,比现在的’黑炎之刃‘好。”   他说到后半句时,笑意未改,眼睫略垂下,眉眼间像起了一层薄雾。   “真的?太好了?送送送,我再送你一箱百醇!”孙聆雪一下高兴了,快快活活一拍他肩,“干得好啊原神,不愧是你,那什么时候给我?”   她略抬着头笑,高兴得很纯粹,这快活的情绪像一阵清爽的风,吹得他眉眼也轻盈起来,不再懒洋洋地陷在那股阴郁中。   “还在研发师那儿,今天就能取。你可以想个名字,方便登记。”原无相又叼了根百奇,往边上大楼偏了偏头,“先进去?”   “好!”孙聆雪心情好,笑眯眯的,又指指他脚边,“不过你最好先把烟蒂捡起来,扔垃圾桶。”   “……嗯?”他一愣。   “阿姨一直盯着你呢。”孙聆雪指指不远处。   原无相顺势看去。一位精神很足、烫着卷发的阿姨,果真一脸严厉地瞪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和脚边缓慢移动,眼看就要开麦了。   他动作一滞,默默弯腰捡起烟蒂,老老实实走到垃圾桶旁边,将烟蒂扔了进去。   阿姨神色舒缓,赞赏地看了一眼孙聆雪,这才拎着自己买好的菜,继续雄赳赳气昂昂地朝前走。   原无相望望阿姨背影,再望望笑眯眯的年轻姑娘,忽然一阵轻微的尴尬,只得略低了头,飞快吃完嘴上那根饼干,又快步朝前。   “走了,我带你进去。”   他试图若无其事,身后却一阵轻笑。他觉得自己更尴尬了,进入大门时瞥见玻璃门上映着的自己的倒影,却见到轻微而真实的笑意。   ……   从外面看,捉刀人的总部是两座普通的CBD写字楼,和其他写字楼一样,挤满了外表精致明亮、内心灰头土脸的打工人。   实际上,真正的主体在地下,占地还很广,不仅要乘坐电梯,还要乘坐摆渡车,穿过漫长的、盘旋的长廊。   闲着无聊,孙聆雪又把漱玉斋里发生的事拿出来说了说,并问起了谢云岫等人的事。   “他们看上去和梅绛莹不太一样。”孙聆雪评价道,“看似光鲜亮丽,其实还是以前拿腔拿调的那一套,不像个办事的人。”   “很正常,他们是新转正的。”原无相冷笑一声。他说到异管会时,总有种恨沧海已桑田的复杂情绪,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发觉。   “新转正?”   “执行队分预备役和正式执行员,绝大多数异能者进去后,都先当预备役,起码磨练一整年,才有资格自称执行员。”   原无相解释道。   “但因为……某个任务,上一代执行员死伤大半,剩下一些人,不少也退役了。”他声音里起了点伤痛,像纸张的褶皱,轻微却不容置疑地横在那里。   “只有很少一些老执行员还坚守岗位,梅绛莹就是其中一名,不过她现在也走了。”   “那件事后,预备役里一大批人匆匆转正,包括不少本来不够格的人。”   “上个月省身中学的事出来后,又查下了一批人……”   说到这里,原无相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情绪稳定,才重新解释道:“上面说严查到底,把异管会和捉刀人都里里外外查了一遍,牵连的人远比报道出来的多。”   “咦?”这是孙聆雪不知道的消息,“潘家之外的人?”   “潘家之外的人。”原无相肯定道,又叹了口气,“其实四十年前,初代异能者能培养起来,也多亏了这些人家里的支持,只是……随着老一代的去世,他们的后代,更多就将异能者当成了投资。一旦当成投资,手就伸得太长。”   “上面早就不满了,但也不想担一个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名声,对今后发展不利。所以,借着省身中学的事,正好拔除那些太得意的人,对剩下的人,也起个杀鸡儆猴的作用。”   “这一查,执行队又缺了人,只能再让一批生瓜蛋子顶上。”他说着,又冷笑一声。   原来是这么回事。   听到这里,孙聆雪收起吃惊的神色。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只看向车外。人工制造的白色墙壁绵延不断,和科幻电影中的场景重叠,她盯着这墙壁不断后退,忽然意识到,高科技也许远比想象中乏味,又或者是人类本身的人性太过乏味,只是被高科技放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原无相忽然说:“应该不是故意的。”   “嗯?”孙聆雪回头看他。   他也在看连绵不断的白色墙壁,冷灰色的眉毛压着冷灰色的眼睛,压出郁结的错觉。   “我也想过,但应该不是故意的。”他盯着墙壁,说,“虽然上面早就不满那些贪得无厌的东西……但还不至于拿小孩子的性命当借口。”   孙聆雪看他片刻,神色开朗了一些。   “我什么都没说。”她说。   “嗯?我以为你在想这事。”他看她一眼,有点迷惑,迟疑着补上一句,“你看起来像在想这个。”   “我只是在想……”孙聆雪咳了一声,掩饰唇边一丝忍不住的笑意,“原神看起来像没头脑和不高兴的集合体,谈吐却像模像样,很像曾经排行榜第一的巨巨。”   原无相:……   “别那么叫我!”他终于反应过来,板起脸,“还有,我怎么就成没头脑和不高兴的集合体了?”   “开个玩笑,别当真。”说着,她真正笑起来。再看旁边绵延不断的单调的白墙,她想,世界也许并没有悲观主义者想的那么糟,至少还有人真的关心一些事,而不是轻描淡写将活生生的人当博弈的筹码。   “……快到了。”   原无相伸头看了一眼前方,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嘱咐:“对了,等会儿你见到总队长,如果她做出什么出乎预料的举动,你别太惊讶,也别放在心上。她那个人……”   他皱起眉,艰难地摸索了一下词汇,才说:“有些夸张。”   “夸张?比如呢,她会做什么?”孙聆雪被勾起了好奇心。   “比如,她说不定会以指导晚辈的名义……”   有三件事,在同一瞬间发生:   原无相倏然凝滞的话语和神情;   尖啸而来的破空声;   迎面而来的狂风,吹得她头发火炬般向后狂飞。   孙聆雪本能般横起手臂,手中一把“黑炎之刃”;菟丝子如无数身躯透明的长蛇,拽着她,使劲将她向后拉去。   她往后倒下,而刹那间,有什么影子贴着她的鼻尖飞过,擦去了她扬起的发梢。   她看见自己断裂的发丝在半空停止——那不是停止,是一切发生太快,时间都被抛后而产生的关于缓慢的错觉。   【“洞察”成功,发现A级异能“定海神针”】   【等级相差过大,无法察看详细信息】   倏然,时间缓慢的错觉结束。   孙聆雪彻底仰躺在摆渡车里,脸上还带着惊愕,还有一丝茫然。   一阵豪爽的笑声,从前方传来。   身旁的原无相,已经捂住了脸,似乎觉得无颜面对这一切。   他艰难地补完了刚才的话:   “……比如,她可能会突然出手攻击你,名义是’指点晚辈‘,你尽量不要放在心上。”   【作者有话说:】   这段情节其实算圆我一个古早古董类网文的梦?就是蛮多年前,挺流行透视眼看翡翠啊、看古董啊之类的发家打脸爽文,我看得贼开心,不过大部分是男频的,作为女读者我还是更想看女主角装X打脸,嘿嘿~如果有人不爱这种古早口味……对不起,作者就是这么俗()另外我对豆汁儿没有意见,有人很爱喝,我虽然喝不惯,但觉得它还挺……好玩的?【9.25小修】    第63章 玉京行(4) 在地下   “小陆你看, 还真躲过去了!我就说,虽然是植物异能者,但能在异化区域里让晏飞光那小子吃大亏, 肯定不是一般人,哈哈哈哈哈——”   又一阵豪迈的笑声,这回更近,中气十足,豪爽中又透出一股恶作剧成功的快活得意。   不止孙聆雪听出了这份快活, 旁人也听出了。   “总队长,开玩笑也请注意场合,而且万一伤到人怎么办?”又一道女声响起, 极力克制着怒火, 令人联想起被熊孩子闹得头疼的无奈家长。   “哈哈!小陆你就是太紧张了,年轻人要多摔打才能成材!”   “总队长,您这套理论已经是老黄历, 现在年轻人不吃这一套了!”   孙聆雪怎么也没想到,第一次见捉刀人的总队长,会是这么个闹哄哄、玩笑一样的场面。一旁原无相显然有同感, 他伸手拉了她一把,一脸头疼,还有点惭愧,像是很不好意思给了她这么个印象。   她抓着他的手, 顺势坐起来, 又跳下车,并将散乱的头发拨回去,目光始终看向前方。   长廊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空间,站了不少人, 都看着这一头。有两人背对那片空间,正快步走来。   为首的是一名高大女子,她一边笑,一边大步流星走来,一头短发随着步伐起伏、招摇,亮出大半的白头发,毫无掩饰之意。   她看着该有五十了,可这矫健的姿态、飞扬的神采,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也未必有。   她背着一段长棍,身穿黑色交领上衣,一道金红的凤凰自腰部而起,盘旋飞过肩部,又从另一肩探出头来,颜色鲜艳、羽毛精细,神态栩栩如生,带点睥睨之意。   这就是捉刀人总队长,龙百灵。   据闻,龙百灵是A级异能者,执掌捉刀人已有二十年,无论什么艰难任务,她都冲在最前线,号称一个人就是一面铜墙铁壁,也是捉刀人的定海神针——就像她的异能名称一样。   她朝孙聆雪走来,人还没到,手已经先伸了出来。   “见谅见谅,可我久仰大名!每次一想到咱们C级的新人——还不是战斗方向的——都能给那姓晏的小子撅了,我就忍不住笑出声儿,只盼着你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早些成长起来,再撅他们几下,我才痛快……”   龙百灵毫无总队长架子,也不摆长辈的谱,一来就说得眉飞色舞,一把抓住孙聆雪的手,眼看就要滔滔不绝、说个一万句了。   “咳——咳咳咳!”   她身边的女子大声咳嗽起来,一边还投去严厉的目光,制止了总队长漫无边际的闲聊。她三十左右,正是壮年,神态严肃,眉头略拧,因压着点无可奈何的怒火而微微地跳动,几乎跳出火星子噼啪作响的声音。   这位名叫陆守心,是副总队长,也是A级异能者,据说已经订好了是下一任总队长。   “总队长,这是公共场合,有人看着呢。”陆守心低声提醒,语气严肃,“另外,孙小姐还没和我们签最终合同,还不能说是我们的新人……”   “哈哈哈!这有什么关系?小孙既然站在这里,就是来加入我们的,你说是不是,小孙?”   龙百灵一挥手,毫不在意。   “嗯嗯……”   孙聆雪还在思忖该用什么态度答话,龙百灵却已经开启下一轮话题,笑道:“刚才一试,我就试出来了,你身体素质很好、反应很快,比很多输出类型的异能者都强,是天生该去打架的好底子!”   “可就是底子太好,好得能掩盖你缺乏技巧的弱势,才更让人担心。小孙,你应该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格斗训练,你自己有什么想法吗?”   “今后是打算依靠队友保护,专心发展植物异能,还是想提高打架的本事,将来遇到什么不痛快的事,还能爽爽利利几巴掌打上去?”   孙聆雪原本还沉浸在“总队长竟然这样”的震撼当中,被这几句话一说,她心中一凛。确实,她从没正经学过搏击、格斗,几次战斗都靠自己的本能,她也想过补一补短板,可身边缺乏名师,这事就一直拖下去。   一凛过后就是一振,她立即抓住机会,想定态度,展开笑颜,摆出面对长辈时的讨喜姿态,乖巧而响亮地应道:“总队长,我想继续打人巴掌!”   龙百灵眼睛登时一亮:“没错,就该继续打,打得更响亮!我果然没看错你!”   孙聆雪诚恳道:“请总队长教我,我不怕苦不怕累,只要真能提升实力,我都会努力!”   “好好好,真是好孩子!”龙百灵欣喜而欣慰,手已经搭上了背后长棍,“我来喂招,实战出真知,然后再……”   “咳……”   陆守心再次轻咳一声,这回却不是严厉,而只是无奈,还带了一丝微微的感伤。   她委婉地说:“总队长,您的身体……还请保重自己,不要勉强。”   龙百灵一怔,放下手,沉默片刻,重又笑说:“我差点忘了!也对,我总不能一直把你放在身边,不让你出去发光发热,还是应该找个能长期指导你的老师!”   她语气潇洒,还带点逗趣,仿佛刚才的沉默只是错觉。   她四下一看,将原无相看住了,抬手指着他,笑道:“无相,怎么样,你从小养出的功夫,还没忘吧?小孙要学功夫,你上上心,把人教好了!”   “什么,谁……我?”原无相一惊,旋即露出牙疼般的神情,苦恼道,“总队长,我不会教人,不然我帮忙找个人……”   “你俩一个小队,顺手就教了!你不会就学,正好也给你找点事做,天天蔫巴巴的,没点儿朝气。”总队长眼睛一瞪,“你看人家小孙,活活泼泼的,这才是个年轻人样子!”   “我是没朝气,没朝气又不犯法……”原无相嘀咕道。   龙百灵不满意他的态度,继续瞪眼:“不情不愿的,你嫌弃我们小孙?”   “怎么就成我嫌弃了?还有,怎么就成’你们小孙了‘?”原无相声音提高,有点儿气急败坏。   他又看向孙聆雪,正色道:“我只是怕把你教坏了。这样吧,只要你没意见,我也没意见。”   视线集中到了孙聆雪身上。她想了想,却是想起了和晏飞光的战斗。那次她就感觉到了,她不光是异能等级不如晏飞光,在战斗技巧上也远远不如。   她不甘心一直这样。   她也严肃起来,问:“原神,抛开异能不说,你和晏飞光比,谁功夫更厉害?”   原无相刚才还有点耷拉眉眼、丧里丧气的,一听这话,是眉毛也立起来了、眼睛也瞪起来了,那气势汹汹的劲头,斗鸡似的,和刚才判若两人。   “当然是我!”他斩钉截铁,“这也就是现在才轮到他摆谱儿,换成以前,他什么时候赢过我?就算现在,不说异能,我能打十个他!”   这话或许有些夸张,但总队长一脸理所当然,连陆副队长也微微点头,就知道这话水分不多,可信。   孙聆雪立即换了副笑模样,笑得甜甜的,也像面对总队长时一样,乖巧道:“那我跟你学,谢谢原神。”   原无相第一次见她这笑模样,愣了足足三秒钟,忽然偏过头去,抬手掩着嘴唇,咳了几声,才用那副沙哑的嗓音说道:“行,回头我想想怎么教人……别那么叫我。”   他补上一个瞪眼,但并没有人在意。   这事就这么定了。   龙百灵想想,又低头打开腰包,一通翻找。她腰上别着个很小巧的包,和腰带连着,像个装饰,原来是空间装备。   “我也不能白白让你挨我一记,正好,这也算个见面礼,是我从前用过的,现在用不上了,给你拿去玩。”   她摸出一张面具,像黑色的京剧脸谱,递给孙聆雪。   【B级能量装备“迷雾面具”,戴上它,成为另一个人】   【持续时间:24小时】   【冷却时间:24小时】   这种级别的装备,放市场上少说要卖一万分。   龙百灵就这么轻飘飘给她了?   还是说她理解错了,其实是借她用?   孙聆雪捧着面具,愕然抬眼,却见总队长冲她眨眨眼,还是那副顽童般的神态,带点洋洋得意。   “有了它,今后咱们想怎么捣蛋,就怎么捣蛋!”她威严宣布。   陆守心:“总队长……”   龙百灵打个哈哈,赶紧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重新声明:“将来要是遇到紧急情况,需要乔装易容,用它就行!”   孙聆雪看看她,又看看手里面具,默然片刻,方才应了一声,郑重收好。   陆守心也满意了,觉得气氛总算正经起来,便对孙聆雪绽放出一个和善的微笑,说:“有劳你陪总队长闹半天,现在该办正事了,我们往这边来。”   孙聆雪点点头,和他们一起,走去了长廊尽头连接的那片空间。   本以为是一片空旷的地下室,走近了才发现,这里竟是一片户外景色:   走廊连接的圆形平台伸出去,成了个巨大的观景台,上面有许多身穿捉刀人制服的人,正各自忙碌手头的工作,见上司来也没有特别招呼的意思。   观景台上方是尽情洒落的天光,放眼望去是一片翠绿景象,无数高大的乔木比邻而生,不同的蕨类植物挨在一起,欣欣向荣。   湿润的空气滋养着植物肥大的叶片,还有攀缘植物迤逦而过,顺带开出星星点点的白色花朵,好似一张流动的巨大裙摆。   观景台离“地面”约有十五层楼高,垂下一道白色瀑布,落于“地面”,化为一条清澈溪流,潺湲而去。   这里……   几乎和试炼地里的景色一模一样!   孙聆雪猝不及防看见这副景象,禁不住神情波动。旁人看见她的神情,只以为她是震惊地下世界犹如地面,不禁相视一笑,都有些自豪。   “这是捉刀人维护多年的成果。从四十年前开始,我们不仅尝试探索未知的地界,还试将能量植物移栽过来,打造一个能量浓度较高,但没有危险,合适温养异能的地方。”   “我们成功了。从这里,走出过不少有名的异能者……我们原神小时候也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是不是,原神?”   龙百灵看向原无相,戏谑道。后者皱了下表情,跟吃口酸柠檬似的,应了一声,又说“总队长能不能不要跟着他们玩闹”——还是没人听。   多亏这么一打岔,孙聆雪才醒过神来。   她眼睫轻动,掩住思绪流转,再开口时,已经能很自然地微笑,赞叹道:“这么浩大的工程!不过,我怎么感觉,这些植物看起来和地表不太一样,有点……古老?”   她状似不经意地问出一句。   谁都不觉得异常,龙百灵还再次笑起来,很是得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副队长,说:“你看,你看看,小陆,我就说,这是个可造之材,能打又心细,一眼就瞧出来了!”   “我从没反对过您的这一看法。”陆守心稳重地说道,唇边有一缕淡淡笑意。   “小孙,你说得没错!这里的植物,是我们特意选取过,尽量移植古代植物。”龙百灵望向前方,说,“因为,这里是仿照一个传说中的地方修建出来的!”   传说中的地方……   孙聆雪按住心跳,继续好奇:“传说中的地方?”   龙百灵点点头,神色庄重起来:“这件事尚未披露,你知道之后,也不要对外去说。”   “上面对外的说法是,天地能量波动、异化时代降临,可实际上,所谓异化时代,应该叫做’大进化时代‘。”   大进化时代——孙聆雪听过这个说法。鸟姐就是这么说的。她本来以为只是命名不同,可原来,人类也知道这一名称!   她不禁问道:“难道这事早有记录?”   “不错。”龙百灵再次投来赞赏的目光,“据说,早在一万年前,地球的大进化时代就曾降临,但因为某些未知缘故,第一次大进化中断了。”   “全球各地的神话传说,都有共通的部分,比如大洪水,比如相似的图腾崇拜,还有相似的神灵发音……这些所谓的神灵,很可能就是万年前第一次大进化时代中,出现的异能者。”   孙聆雪自己也想过这种可能性,还暗中开过玩笑,譬如“通天彻地的修仙者约莫就是异能者”……可现在,一名权威人士郑重地告诉她,神话背后是进化、是异能,她还是觉得震撼。   龙百灵继续道:“但是,关于历史的猜想很多,能证实的却不多。”   “所有被证实的信息里,有这么一个记载:第一次大进化时期中,先人曾经建造过一处神秘的地界,用来培养精锐异能者。”   “据说,那里的试炼多达数十万,不同等级的异能者都可进入其中,获得合适的训练。”   “一旦通过训练,就能获得丰厚奖励。万年前天地能量远比现在活跃,先人所设置的奖励,无论是能量食物还是能量装备,很可能都远远领先于我们现在的研究成果。”   “那个地方,历史上也有记载,有的叫它’洞天福地‘,有的叫它秘境,也有叫它小世界的。”   “这四十年来,我们一直在寻找那个地方,曾有一些捉刀人碰巧进入,却什么训练都没触发,稀里糊涂出来了,只带回了对其中景象的描述。”   “至今,我们也只是略微掌握了一些寻找入口的方法,却还没能找到固定进入的办法。”   “我们只能确定一点:那个地方被称为’古老的试炼地‘,简称为’试炼地‘。”   龙百灵望着森森翠色,意气风发道:“我们颁布无数探索任务,其中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找到传说中的试炼地!”   孙聆雪:……   要不等冷却时间到了,我带您过去?——她在心里给自己讲了个冷笑话,才能深吸一口气,缓解此刻的复杂感受。   “太厉害了。”她衷心地说道,又问,“您说要找……试炼地中储藏的能量食物?先人的能量装备比我们强,我能理解,可试炼地里储存的食物和我们的相比,有什么不同吗?”   “你是想问能不能吃?我也考虑过,毕竟放了一万年,什么防腐剂都不好使。”龙百灵沉吟道。   孙聆雪:……   这时,陆守心叹了口气,说:“总队长,您又跟晚辈逗趣了……”   “那你来讲。”龙百灵顺势把话头推出去,笑道,“你知道我,我最不耐烦这些理论问题,你来!”   陆守心无奈看她一眼,揉揉眉心,正色道:“小孙,你问得很好,因为这是研发部多年来没能攻克的难题。”   “这个难题是:为什么我们不能制作出100%纯度的能量食物?”   “四十年前这个难题成立,四十年后的今天,这个难题依然成立。”   “小孙,你知道’纯度‘这个概念吧?”   孙聆雪立即点头:“就是指一份能量食物,实际能为异能者提供补充的能量比例。比如一份单位能量200,纯度60%的食物,能提供120点能量回复。”   “对。”陆守心说,“30%纯度就算合格,50%纯度就是良好,70%是优秀,90%是百里挑一的珍品。但这并不是研发部的初衷。”   “制作能量食物的成本不算低,辛辛苦苦制作出来,大部分能量却被浪费了,这不仅可惜,关键时刻……还可能耽误异能者的性命。”   陆守心叹了口气,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有些落寞,但她什么也没说,只继续道:“近年,研发部成功制作出了100%纯度的能量食物,但工艺极难、花费成本极高,远不足以量产。”   “他们认为,关键在于缺少100%纯度的食材。”   “100%纯度的……食材?”孙聆雪想起自己空间项链中储备的物资,有些困惑,“假如有那种东西,就比如,100%纯度的水果,直接吃不行吗?那不也是能量食物?”   刚说完,她自己就反应过来,恍然道:“还是说,经过加工之后,它能提供更多能量?”   “对,就是这么回事。”陆守心喜欢和反应快的人说话,不禁微笑,语气也更和善,“假如我们能找到试炼地,哪怕只寻找到一份100%纯度的食材,也能尝试栽培,兴许就能攻克这一跨越四十年的难题。”   “只可惜……”   陆守心摇摇头。   孙聆雪则陷入了沉思。她心中产生了一个念头,但这个念头带来的影像有些大,她得再斟酌一下。   她正琢磨,原无相开口了。   “现在说那些遥不可及的目标,也没什么意义。总队长,您叫聆雪过来,不是为了让她帮忙调理环境吗?”   “……嗯?哦!”龙百灵站在一旁神游天外,忽然一愣,恍然大悟,笑道,“我差点忘了!还是年轻人记性好!哈哈哈!”   其他人:……   龙百灵全不把他们微妙的神情当回事,顾自一指前面,说:“刚才说来说去,漏了最重要的一环。”   “小孙,你是植物异能者,你展开异能感受一下,看看我们引以为豪的这些植被,现在情况如何?”   孙聆雪点点头,正要放出“洞察”,想了想,又唤出菟丝子,令它化为道道细丝、如飞而去,探入那片翠色里。   这样比较有仪式感,显得她很重视。   【“洞察”成功,当前能量浓度33.699%】   只有这一行提示,没了。除了给出的数据格外精细之外,其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咦?孙聆雪愣了一下,不信邪,又发动一次异能。   还是同样结果。   她沉默片刻,抬眼去看旁人。从龙百灵到陆守心,再到原无相,他们都用笃定的神情看着她,好像都觉得她一定会看出什么。   ……不会吧,不会今天马失前蹄吧?她可是才收了人家B级道具当见面礼呢。   她保持镇定,实则略有僵硬地转过眼,再放一次“洞察”。   还是同样的结果……   咦?   孙聆雪定睛看去。   【“洞察”成功,当前能量浓度33.698%】   她记得,刚才的能量浓度是33.699%?片刻功夫,怎么就下跌了0.001%?虽说数字很小,但按这个速度来看,能量浓度很快归零也不奇怪。   她侧头问:“能量浓度一直在下降,这不太正常吧?”   “哈哈,你果然看出来了!没错,我们多年来辛辛苦苦移栽的能量植物,不仅退化为了非能量植物,连能量浓度也快全部消失了!”   龙百灵用赞赏的目光、自豪的声音,说出了相当不妙的事实。   “事关重大,我们之前也请植物异能者看过,甚至有国宝级的A级植物异能者前来察看,但非常可惜!谁都无法解决能量植物退化的问题!”   陆守心轻咳一声:“总队长,您的语气可以不必这么高兴……”   “哈哈,我一个快退休的人,这个年龄了还能看见这么成器的新人,我很难不高兴啊!”龙百灵笑声更豪迈了,“谁都解决不了,我正发愁!就是这个时候,无相告诉我,你将一个小区里的普通植物打理得很好,一个个水灵得,都快进化成D级了!我才重新燃起希望,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其实早就进化成D级了,现在还是C级。但她的“盟友”和她心有灵犀,知道她不想暴露太多,都学会了藏匿能量波动。   龙百灵目光炯炯地看着孙聆雪:“怎么样,小孙,你感觉……能解决退化问题吗?”   孙聆雪没有马上回答。她刚才生出的念头盘旋着,隐约有了倾向,但还没有完全肯定。   她在想……   她要不要干脆接这个机会,“种”一颗100%纯度的果子出来?   好处是能趁机立一功。而且,还能把她这项能力过个明路,今后有需要的时候,她掏出100%纯度的能量果实,也有了说法。   她考虑片刻,有了定论。   抬头迎向龙百灵充满希冀的目光,她正要开口。   滴滴——   陆守心的玄武手环发出响声,这是通讯请求的声音。   她有些意外,说了一声“抱歉”,走到不远处,打开耳朵上挂的单边蓝牙耳机,接通了通讯。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她露出极其诧异的神情,随后紧紧皱眉,一脸反感,说:“我们已经有了。”   对面再说。   “不用。”她冷冷回绝。   对面又说了什么,她再次诧异起来,这回是带着恼火的诧异。   她没再说什么,径直挂断电话,紧皱的眉头又烧起了噼里啪啦的火星子。   “出什么事了,小陆?”龙百灵问。   陆守心走过来,却是先看了一眼孙聆雪,这才皱眉说道:“异管会的人来了。”   “他们带了一名B级植物异能者过来,说是新发掘的异能者,可以解决我们环境退化的问题。”   龙百灵一愣,疑惑道:“你没告诉他们,我们已经有解决问题的人选了?”   陆守心回答:“说了。但他们说,他们找的人必定更好,要是不信,可以让他们的人和我们的人现场比试,用结果说话。”   “他们找委员会的人要了通行权限,现在已经到门口了,我没法让他们滚回去。”   异管会的人?   孙聆雪心有所感,不禁看了原无相一眼,后者对她摇头,示意她不要作声。   忽然,龙百灵笑了起来。   “哈哈!这哪儿是来帮忙的,这是来踢馆的!”   她大笑完毕,倏然沉下脸色。   “他们作威作福,今天居然作到捉刀人总部来了!”   见面以来,这位总队长第一次流露不悦之情。她大笑时全然是一名亲切的长辈,能和你玩到一起,说不定还可以一起恶作剧再一起偷笑。   可当她沉下脸,眼中忽然亮起雷霆般的光芒。四周流动的空气也像化为利刃,蓄势待发。   她什么也没说,只缓缓取下背后长棍,双手握持一段、伫在身前。她一动不动,就这么盯着入口处,眼含煞气。   很快,长廊那头传来摆渡车行驶的声音。   与之一同到来的,还有一阵轻快的说笑声。那说笑声里有男有女,听声音都很年轻,每一声笑都那么畅快,全是意气风发,还有满满的信心。   “龙总队长……”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一声亲热又可爱,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听着这么一声,但凡是个体面人,都不好拉下脸说话。   然而,有些人的体面要靠礼仪,靠圈子,靠一样样所谓“圈内人才知道的”规矩。   可另一些人的体面不靠这些。   另一些人,自己就是体面。   【“洞察”成功,发现A级异能“定海神针”】   那是一片淡金色的潮水,可其实并不是潮水,而是一片发着微光的虚影。   长棍横扫,扫出万千棍影;   万千棍影同时暴涨,便化为了这片金色的、微微发光的潮水。   孙聆雪忽然明白了,最开始,龙百灵真的只是和她开玩笑,因为那时还有风声,有笑声,还有轻描淡写的一缕破空声,就像她本人伸出手来,随意将你轻轻一拍。   不像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潮水漫延,潮水消退。   孙聆雪再抬眼,只见平台尽头的墙壁上,四根长棍深深钉了上去,并作一排。   随之一起被钉上去的,还有四个年轻人。   他们衣服后心被蛮力提起,又被长棍穿透,从而将他们挂成一排。   那一张张惊恐而呆滞的脸,从左到右,依次是楚云意、顾雪青、谢云岫,和……不认识的人。   孙聆雪瞅了片刻,没忍住笑出声。   她一笑,观景台上其他人也笑起来。不止是陆守心和原无相,还有其他工作的捉刀人,原来他们也听见了这头动静,正看热闹呢。   在一片笑声里,四根长棍化为虚影消散,几名异管会的年轻人这才“噗通”几声落下来,狼狈地跌在地上。   龙百灵还是双手伫着长棍,身形丝毫未动。   “不要脸的下场。”   她平静说道。   【作者有话说:】   【9.26小修】关于龙百灵:突然发现,影视作品也好,网文作品也好,我好像没看过什么“侠客一般豪迈的中老年女性”的形象,我自己以前尝试写过一些年纪偏大的女性,但是笔力不够没写好,而且性格设计还是比较寻常,这次就想试试看写一个与众不同的女性角色,就有了龙百灵。希望我能把握好她!上一章谢谢大家给我推荐赌石类的女频小说!!!!连载完就去看~    第64章 玉京行(5) 环境退化问   谢云岫狼狈至极。   相比起难堪, 她此时心中更多是震惊。   她并不是来踢馆的,至少主观上她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她的的确确,是奔着帮助捉刀人解决环境退化来的。   这不是因为她多好心, 而是因为她想立功。   她出身的谢氏集团底蕴深厚,但她的出身比较尴尬,是私生女。过去二十来年,她一直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但继承权完全没她的份。   什么人生目标、意义……她从前不大愿意细想这些。对她来说, 未来是明明白白、十分确定的,先当一个乖巧的女儿,再当一个乖巧的结婚员, 慵懒华贵地过一辈子。   但, 异能让一切都不一样了。   父亲的孩子里,她是唯一拥有异能的,一来就是C级异能, 更拥有A级潜力。   A级!换一种写法,就是新时代的天之骄子!   一夜之间,她成为了那个最受看重的孩子。无论正宫和一众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如何暗中咬牙切齿, 也要改正他们以往的冷嘲热讽、阴阳怪气、讥笑鄙夷,摆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态度,为她安排最好的前程,还大打亲情牌, 殷殷叮嘱, 让她牢记家族的生养之恩。   这实在是——太爽了!   谢云岫忽然就明白了,不是以前的自己不想渴望、不想努力,而是她的身份不允许她去渴望、去努力,而一旦有这样的机会, 她比谁都渴求成功,渴求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面容,变得更低、更低、更低!   她意气风发。   她先是成为异管会执行队的预备役成员,并因为异能特别,而受到了队长的特别关注。   本以为要苦熬几年才能上岸,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一眨眼上面就有了空缺,她也顺理成章地补为正式执行员。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如此顺利,更是大大激励了她的事业心,想着务必要做出一番成绩,证明自己与众不同的才华,让人知道,她谢云岫不是个只能依靠家族的二世祖,更是能凭自己获得成功!   不过,想在异管局往上走,还得有实打实的成绩。   最正统、最踏实的道路,是多出任务、多做贡献。   但……   所谓“我不上清华是因为我不想吗”,谢云岫有自知之明,她不是能靠出任务出人头地的料。   她度过了26年的安逸日子,从没有打打杀杀的爱好,有限的运动也只限于健身房,连圈内一撮人热衷的极限运动,她都不曾涉足。她惜命。   思来想去,谢云岫决定发挥长处:多社交,长袖善舞,多在大佬面前挣表现,留个好印象。   她自幼浸淫关系场,深谙一个真理:很多时候,踏踏实实、兢兢业业挣下的功劳,不如领导知道你是你。   当她听说“捉刀人总部面临环境退化的难题”时,心思就活动起来:要是能想办法解决了这件事,谁不记她一功?   往高了说,这事办成了,能缓和捉刀人和异管会之间的关系;往低了说,别人办不成、她能办成,这就叫能力。   她兴冲冲,发动一切资源,还托了青梅竹马的楚云意帮忙,才挖掘出这么一位有可能解决问题的植物异能者,又央求了异管局里的长辈,动用公家的预算,来支付讨好这位老师的酬劳。   谢云岫并不以为这算“公器私用”,因为在她的世界里,这就是最普通的游戏规则。事情做成了,她不过取个成绩,好处不还是大家的?   在她的想象里,对于她一行人的突然登门,捉刀人或许不悦,但什么都比不上切实解决问题,不是吗?   再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她万万没想到,捉刀人会这么不客气!   作为私生女,谢云岫不是没尝过下马威,可她熟悉的下马威都是软刀子,大家心照不宣维持着表面的平和,谁都不想被打上“没有教养、不像大家子弟”的标签。   谁会上来就把人掀个跟头?   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她太过震惊,抬头一眼看见那位总队长,又被那过分锐利的目光一刺,下意识偏去一边,就看见了孙聆雪。   她?   她!   谢云岫瞳孔紧缩,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   她看着那人,看着那个一身修身运动装、背着双肩包,正一脸戏谑笑意看过来的女人,心中涌起了一股奇怪的滋味。   她果然是捉刀人的一份子。龙队长反应这么激烈,是不是因为孙聆雪说了什么坏话?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谢云岫自己否决了。不对,孙聆雪应该不是这种人。   再说,环境退化是很严重的问题,之前也听说捉刀人非常头疼,几次寻求植物异能者而无果。正常来说,不管捉刀人和异管会有多少嫌隙,都应该以正事为重。   还是说……异管会和捉刀人有她不了解的深仇大恨?不应该啊,她预先调查过,两边虽然有过不少摩擦,却也有一些长期合作的项目,都平稳地推进着,不像有什么血海深仇。   要是早知道捉刀人这边如此反感他们插手这事,谢云岫是绝不会兴冲冲跑过来的,她还没蠢到这个地步。   她兴冲冲跑来……等等,难道?   谢云岫猛然想起,是谁在她苦苦思索晋升方法时,状似不经意地向她透露了“捉刀人的苦恼”这一消息,并暗示她“凭你的异能应该有办法解决”?又是谁引导她认为,哪怕捉刀人明确拒绝她的提议,也可以通过管委会的关系,强硬上门,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不重要?   靠……中计了!   她一瞬间想通来龙去脉,面沉如水,心中很是恼火,还有一些自责:太大意了!以前夹着尾巴、谨记私生女身份的时候,还记得谨慎和冷静,怎么最近却因为太过顺利,就得意忘形?   这次无非被人给了个下马威,下次是什么,是不是要直接送命?   谢云岫想得一头冷汗,又恨得牙痒痒:果然,异管会里“熟人”多了,算计也跟着来了,好啊,等她从眼下坑里爬起来,今后看谁算计谁!   她抹了把脸,和身旁楚云意对视一眼。两人一起长大,默契非常,彼此都知道了对方的想法,满心怨恨对准幕后黑手而去,对面前的捉刀人竟然并无多少不满。   谢云岫一骨碌爬起来,先将那位植物异能者扶起来,低声安抚、赔礼道歉几句,再赶紧朝着那位总队长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低声下气说:“龙队长,都是误会,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来确实是为了……”   她的反应,令楚云意以外的队友都吃了一惊。   也令捉刀人吃了一惊。   龙百灵看了陆守心一眼,两人都是有些意外。   孙聆雪倒是不意外。其实,她一开始就判断,谢云岫等人不是来踢馆的,估计还真是想来办点事,给自己的简历挣上漂亮的一笔,但过于想当然,说不定还被人算计了。   嗯?她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   不是说了嘛,因为她坏。   她津津有味地看了一场笑话,笑过了,本来还等着那一头恼羞成怒,没想到谢云岫也反应过来,选择柔顺低头。   笑话没后续了。孙聆雪有点遗憾,却也因此对谢云岫略有改观。也对,一时糊涂的人多,一直糊涂的却少。   她安静地站在一旁,看那几人走过来,一边道歉一边解释,最后介绍了那名陌生的青年男子。   “……这是异管会新招募的顾问,B级植物异能者,尚铭尚老师。”   谢云岫顶着灰头土脸的外表,语气恳切:“我们之前太莽撞、用词太想当然,但我们真的是想要帮助捉刀人解决环境退化的问题,才这么着急。”   她一番话说下来,半句怨言没有,将自己等人的姿态摆得极低。   龙百灵脸色好看不少,乃至重新发出了豪爽的笑声:“原来是这么回事!误会了,误会了!”   说着误会,但这位总队长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只是看向尚铭。   尚铭是个丹凤眼的年轻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左右,正拉着个脸站在一旁,一看就满肚子不快,也满肚子不服。   龙百灵一看他,还没说话,他就迫不及待似地,张口就抱怨:“我是来帮忙的!怎么这么侮辱人!不想被帮忙,说一声就行了,打人是什么意思!我是看捉刀人到处维护治安,觉得你们是好人才来的,现在一看,你们到底是捉刀人,还是黑/社会啊?”   一张口噼里啪啦,火气十足,一听就是憋了半天,听得谢云岫心惊胆战,面上浮现出办砸了事的苦意,却又不忘赔笑。   但他这么气冲冲一通发作,反而让龙百灵真正笑起来。   “有道理,有道理!你说得对,小伙子,是我的不对!下一回,我记得把你漏过去!”   尚铭已经做好了被横眉怒目的准备,心想大不了再被钉上墙一回,还能咋,他不信青天白日的捉刀人敢杀他。   可他放了满肚子的警戒,却迎来这么爽快的一句,不由愣住,接着,他的态度也不由自主软化下来,摸了摸后脑勺,说:“哦哦,那也行……之前我也听见你们打电话了,你们说不要,其实我就说回去,哪有硬帮的,但……”   谢云岫悄悄拉了他一把,他回过神,赶紧闭嘴。对对,也不能太灭自己威风,他怎么忘了。   龙百灵却已经听清了,笑道:“就是这么个道理!再怎么说,这里也是捉刀人总部,我是捉刀人总队长,当着我的面硬闯,放过去红线警戒时期,我是能当场将你们斩杀,也没人会过问一句的,哈哈!”   响亮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地下,堂堂皇皇,没有半点阴私,只如太阳般光明敞亮。可太阳一旦发作,就是能焚尽一切的无穷威力。   异管会几人都是一凛,缩起脖子,这才知道结果严重性,晓得害怕。   谢云岫更是暗中怒意翻腾:好啊,原来那些人诓她来这儿,还真是奔着要她命来的!唉,也怪她立功心切,太贪心、太着急。   龙百灵笑完,又说:“现在你们知道了,我们确实有解决问题的人选。好了,回去吧。”   谢云岫应了一声。   尚铭却眨眨眼睛。   这年轻人忽然说:“龙队长,反正误会也解开了,能不能让我试试解决问题?我拿了谢执行员送的礼物,很贵的,要是什么力都没出,我不好意思要,只能退回去,但我又不想退回去。”   他语气非常严肃,充满了真诚的渴望。   这话一说,听得其他人都愣了。   谢云岫更是面皮抽了抽,无奈心想:唉,尚老师是个好说话的人,可也实在是个愣头青,什么礼物不礼物,这话一说,她回去又有的解释了。真是,有的事能放在明面说么!   愣过之后,捉刀人这边却接二连三冒出笑声。   龙百灵对于年轻人的冒失向来宽容,尤其这样性格一眼能见底的年轻人,她又格外宽容一些。   她沉吟片刻,却是转向了孙聆雪,问:“小孙,你觉得呢?”   “我?”孙聆雪不意她会询问自己,一怔。   龙百灵说:“我是托你办事,你也答应了,那么这事还能不能交由旁人来尝试,也该听听你的意见。”   孙聆雪读书期间,也算接触了不少“大人物”,可谁都不像龙百灵一样尊重她。她自认心志坚定,向来不在意旁人态度,实在憋屈了就默念三遍“社会就是弱肉强食”,继续该干嘛干嘛。   可这会儿对上龙百灵明亮真诚的目光,她才知道自己心里也会触动,也会被这社会温情的一面吸引。   她想了想,看向尚铭,对上那年轻人期盼的目光。   “可以,没有问题。”她笑道,不觉神情、语气都明亮许多,“我听说有A级植物异能者都来这里看过,却都束手无策,你能拿出什么解决办法?我很想见识一番。”   “我也很想看看你的本事!”尚铭一下被激起了好胜心,快人快语,“我是B级植物异能者,你是什么等级?”   “C级。”孙聆雪说。   “嗯?我是B级!我看你直接认输好了,你肯定没我专业对口。”尚铭露出得意的表情。   孙聆雪笑眯眯:“有本事,你去对束手无策的A级这么说。”   “呃……”尚铭不吭声了。A级植物异能者一个个都是国宝级人物,他再怎么得意,也只敢说自己“更合适解决这个问题”,而不敢说“我比A级更厉害”。   孙聆雪一句话让他哑口无言,又说:“之前你们提议比试,我觉得不错,但既然比试,我们就订个彩头,这才有意思。”   “而且,我可以让你先尝试解决。要是你做得很好,我自认比不上,我就直接认输。”   “比不比?”   尚铭吃了一惊,脱口道:“那你不是太吃亏了?你是C级,这样吧,我让你先,有什么不足,我来补正,也不要你的彩头。”   边上,龙百灵一下笑出声:“哎哟小孙,你还被担心上了!”   她笑,陆守心也笑,连原无相也笑。   龙百灵是在调笑,神情里却流露出几分欣赏,对孙聆雪有,对尚铭也有。谢云岫在旁边觑着,更多放下心来,心想万幸这位龙队长果然如传说中豪迈宽容,看样子,至少她不用担心再被捉刀人报复。   孙聆雪被笑得有点无奈,还有点泄气;小孩子正挽起袖子、似模似样要比斗一场,却被真正的大人揭穿了装样子时,就会这么泄气。   “行了行了,那不要彩头了。”她瞪了尚铭一眼,有点迁怒,流露出平常少有的孩子气,“直接比。你先,快上!”   尚铭想了想,也不再推辞,就走上前去,却又多看了一眼孙聆雪,一脸同情:“唉,有我在,你是没戏了。”   孙聆雪:……   “搞你的吧,鸟窝头。”她面无表情道。   尚铭一噎,愤愤心想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大步朝前。   他一直走到平台边缘,伸出一只手,手中倏然多了一把孔雀绿的羽扇。   【“洞察”成功,发现B级能量装备“翠羽扇”】   【“翠羽扇”,风过处,异能效果提升至150%】   他捏着扇柄,对准前方,用力一扇!   一阵强风从羽扇中飞出,倏然放大,席卷四周,猛地刮了过去,刮得草叶急急颤动,四面八方都是密密麻麻的窸窣之声。   风也刮上了平台。   孙聆雪抬手按住飞扬的头发,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前方,观察着环境的变化。   【“洞察”成功,发现B级异能“一方天地”】   【“一方天地”,一方田地一口泉,清风绿野自在天。打造充满生命力的天地,从帮助植物生长做起!】   【当前环境能量浓度33.4%】   【当前环境能量浓度33.5%】   【当前……】   四周环境浓度迅速攀升。   风中传来了捉刀人的呼声,满含欣喜之意,也正报出孙聆雪看见的数字。那是负责监测环境的工作人员,他们面前的屏幕上,绿色的数字不断提升。   空气也发生了相应的改变。能量浓度的提升,带来了一阵草木馨香,那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浓度不断上升,在风速最快时,攀升速度也达到了最快。   接着,风渐渐平缓,浓度上升的速度也随之放慢。   最后,风彻底平息,环境能量浓度也不再上升。   前方,尚铭也收起了翠羽扇。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不住喘着气,汗水滴落在地面,一串串落个不停,显然是用尽全力了。   “……报告!”   工作人员激动地提高声音:“当前能量浓度,48.769%!”   观景台上响起了一片嗡嗡之声,大家交头接耳,言语间满怀激动与喜悦。   就是龙百灵和陆守心,也不禁露出了惊喜之色。   谢云岫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眼睛一亮,心中重燃希望:这回虽然是被人算计,但要是终究达成目的,也是大好事!   她冲楚云意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低声招呼了顾雪青一声,抬腿走向尚铭。他们快速赶到尚铭身边,递出能量食物,顾雪青更是掏出了纸巾,细细为尚铭擦汗。   片刻后,尚铭略略恢复了力气,直起身,没顾上和同伴说话,兴冲冲地奔过来,跑到孙聆雪面前。   “是不是大开眼界了?”他还在喘气,却很是得意,指着外面的绿意,“我能一口气让这么多植物焕发生机,让能量浓度多出15%,你能不能办到?”   话音刚落,那一头负责监测的工作人员又报说:“报告!当前能量浓度48.768%,下降0.001%!”   尚铭神色一僵,不可置信地看过去,大喊一声“怎么可能”,接着又发动了一次异能。他能量消耗了大半,这会儿没动用翠羽扇,只是探查情况。   很快,他睁大眼,愕然道:“真下降了!怎么会这么快?”   他大惑不解。   龙百灵和陆守心对望一眼,先前的欣喜换成了失望,而很快又收起了这份失望。   龙百灵温声说:“你做得很好了,之前的植物异能者,还没有谁能做到这样。只是环境退化就像害虫,不解决退化问题,就只能治标不治本……”   她说着,摇摇头。   “怎么会……唉,原来我高估自己了!”尚铭有些惭愧,看向孙聆雪,“我都做不到,你肯定也办不到。幸好咱们没约定彩头,不然真比起来,你肯定还是差我一头,白白损失资源。”   他说得真心诚意,非常体贴。   但也因此,这张诚恳的脸反而略显欠揍。   孙聆雪当然不会真的上手揍他,实际上,她还抱起了双臂,只哼笑两声。   “轮到我了。”她说。   其余人都一愣。看来,尚铭只是说出了他们心里都在想的事,人人都觉得,尚铭如此厉害的植物异能,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孙聆雪就更没戏。   尚铭却又兴奋起来:“你怎么还试?你真觉得你行?你什么异能啊,能不能让我长长见识!”   孙聆雪还得稍微想一下,才记起来自己登记在系统里的“异能”是什么。   “草木之友。”她一脸严肃地说,“可以沟通并操纵植物。”   尚铭看着她,等待着。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挠头:“没了?”   “没了。”   “可植物异能者基本都能做到你说的,只是有程度差别……哎,哎!你怎么走了!”   懒得跟你废话呗,还能为什么。孙聆雪好气又好笑。   她没有多加解释,只是抬起手,再次放出菟丝子。   透明茎条绽放如花,轻盈掠过,投入蓊郁的林木中。   【“协同进化”二阶技能,“结盟”,解放】   【“结盟”成功,能量-1000】   孙聆雪能感觉到,眼前所有植物,都曾经是能量生物,它们在岁月中苦苦抵抗着退化,却无可奈何地萎缩、萎缩……   她能感觉到植物的感情,原来植物也有感情。   这里的植物数量远超1000,而每一株都渴望着重新进化,重新成为D级生物,甚至C级,B级……   可她现在只有1000点能量。她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歉然,那是面对复杂的人类同胞时很难生出的柔软心肠,可面对动物和植物时就容易得多。   抱歉,等今后有机会,一定补上。——她传达出这样的信息。   植物们无声地叹息,却柔顺地接受了这一事实。有些更强壮的植物想要抢夺更多能量,却在菟丝子的引导、梳理下,最终选择了谦逊。   1000点能量,造就1000位盟友。剩下的植物在静默中等待,祈求她下次再来,让它们也重新走上进化之路,避免回归死亡那恐怖的沉寂。   【当前能量值0/1000】   【当前盟友x1000,开启回馈……】   【回馈成功,当前能量值1000/1000】   孙聆雪轻轻呼出一口气。   和第一次使用“结盟”技能时相比,她现在有了得心应手的感觉,从消耗到恢复,都轻盈顺滑,毫无阻滞。   稍微喘息后,她收回了菟丝子。   转身时,却发现平台上所有人都盯着自己,一言不发。没有惊喜,没有失望,没有困惑……什么都没有。   就连负责监测环境的工作人员,也没有报出能量浓度的数据。   难道失败了?不应该啊。植物都回应她了。   孙聆雪有些困惑,又回头扔出一个“洞察”。   【“洞察”成功,当前环境能量浓度68.8%】   这挺高了呀,比城市附近的野外浓度都高。虽然只帮助1000株植物进化,而且只进化成了D级,但有总比没有的好。   孙聆雪又看向人们。   人们也看着她。一张张不同的脸上,挂着相似的木然,连龙百灵也不例外。   她皱起眉毛,看向工作人员,主动发问:“数据怎么样?”   她的声音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打破了平台上庞大的寂静,引动了无数涟漪。   第一圈涟漪,来自监测的工作人员。   “报,报、报告……”   工作人员声音都有些抖。   “当前环境能量浓度68.8%……已经过去1分钟16秒,能量浓度——没有降低!”   “环境退化似乎停止了……总队长!环境退化停止了!!!”   【作者有话说:】   【9.27小修】来更了!    第65章 玉京行(6) 火焰   环境退化停止了?   环境退化停止了!   无数涟漪同时震开, 无数声音也同时炸开。   有惊呼的,有怀疑自己做梦的,有喜极而泣的, 还有化身复读机的……   还没等一众人想好该怎么反应,监测人员又压着惊喜的颤音,大声报告:   “报告——共计有、有1000株植物,恢复成为能量植物,当前能量等级D级!”   一重哗然未平, 又添一重哗然。   “恢复为能量植物……”   “怎么做到的?!”   “这是不是做梦?老王打我一巴掌……哎!是真的!”   监测人员忙忙碌碌,反复确认了又确认,最后确定:“报告——当前各植株、能量浓度情况稳定, 没有出现退化迹象!”   “好——好好!我没有看错人!”龙百灵双目明亮, 大步走过来,浑厚一掌拍在孙聆雪肩上。   “这……这这!这怎么可能!”   尚铭紧跟着奔过来,嘴里嚷道:“你怎么办到的?是你刚才用的宝物的效果?可这也太厉害了!让我……”   他伸手就想抓孙聆雪, 但手刚一抬起,从旁就探出一只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乍一看有些柔弱, 却一瞬间牢牢钳住尚铭,令他动弹不得,更兼吱哇乱叫。   “痛痛痛……!”   原无相钳着他的手,神情没什么波动, 还是冷冷的又有点恹恹的, 告诫道:“说话可以,别动手动脚。”   “知道了知道了……哪儿来的保镖啊。”尚铭挣扎无果,只得应下,小声抱怨一句, 还是心急地盯着孙聆雪,满脸期待,“你到底怎么办到的?能不能告诉我?”   孙聆雪:“不能。”   尚铭不甘心,神色一凝:“不能的话……我就求求你!”   其余人:……   龙百灵听得一愣一愣,侧头问:“小陆,现在年轻人都这么说话吗?”   陆守心正拉着监测人员确认更细致的数据,闻言一愣,迟疑片刻,不确定道:“好像这是流行的,所谓……抽象?”   孙聆雪说:“求我也不行,你就当这些植物特别喜欢我好了。”   尚铭皱起脸,想了想,又侧头感受片刻,忽然叹出口气:“你别说——还真是!我也感觉到了,它们是真的很喜欢你。看来,异能这种东西,等级确实不绝对,兴许你就是比我们更受植物青睐。”   他自己得出结论,倒也满意了。   这时,谢云岫忽然走上来,说:“恭喜龙队长,捉刀人的难题得到彻底解决。我们也该告辞了,也为了我们今天的莽撞打扰再次道歉,回去之后,我们一定再认真检讨自己。”   她神情中隐有失落,语气却诚恳,是打定了主意,不愿再得罪人。   龙百灵心情好极了,哈哈一笑:“问题不大,捉刀人啊异管会啊,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嘛,一家亲,一家亲!”   您刚才揍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谢云岫腹诽一句,却更是乖巧地站着,点头称是。   临走前,她又看了孙聆雪,目光有些奇异,嘴唇动了动,却又半晌才化为一个妥当的微笑。一转眼,她又是那个友善的、优雅的、有点漫不经心的大小姐,说:“孙小姐,下次见面,要是有机会的话,或许我们能比一场?”   “你?和我?”孙聆雪眨一眨眼,惊讶后又觉得有点有趣,“怎么比?”   “任务数量,任务等级。”谢云岫立即说,还是笑,眼神却认真起来,“还有,切磋武斗。”   今天之前,谢云岫从来没想过要往武斗的方向精进,一来因为她过惯了安逸日子,二来因为她的异能是彻头彻尾的辅助类型。她能感觉到,在自己说出这话后,身侧的楚云意立即投来惊讶的目光,还带着不赞同。不错,他们这些人,向来以取巧为荣,看不上笨拙的努力,更看不上粗俗的动武。   但……   谢云岫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在异化时代的舞台上,假如她真想和孙聆雪同台竞技,假如她想证明自己比孙聆雪更优秀、更厉害,那就只能选择那条最笨拙也最踏实的道路——豁出去,拼着生命危险,淬炼异能、完成任务,让旁人无话可说。   她并不是那种愿意冒险的人——她本来以为自己不是。   可刚才,亲眼看见这个“杨二的前女友”制造出的震撼场面,还有随之而来的庞大的惊喜,人人都用看奇珍异宝的眼神看她,那目光简直狂热,连尚铭——连她费尽心机、花费重金讨好的尚铭,也自叹不如……   忽然间,谢云岫心中就燃起了熊熊的渴望。她忽然明白,自己渴望的并不光是逆袭,不光是出人头地,不光是让曾经踩在她头上的人仰视她,而更是真真正正让世界看见自己,承认自己的实力。   她不太想用这种说法,但……她在心里有点挫败地承认:她渴望像今天的孙聆雪一样,挥挥手,就靠自己的能力改变任何想改变的事。   心里承认了,面上还不想承认,于是谢大小姐仍旧摆出那云淡风轻的模样,提出这个请求:   “比什么都行,或者什么都比,也行。”   孙聆雪看她片刻。真奇怪,就在不久前,她还觉得谢云岫很招人烦,可现在再看,她竟然能看出她几分可爱了。   她也微微一笑:“也不是不行,不过,万一我把你打哭了怎么办?”   谢云岫一怔,眉毛快速蹙了蹙,似乎真在考虑这一可能性,随后反应过来,立即端正神色,从容道:“还不知道是谁打哭谁呢。”   说完,她又向其他人点点头,这才带着其余几人折返。尚铭走了几步,又跑回来要加孙聆雪联系方式,热情地邀请她,说今后有机会可以一起做任务,有什么赚外快的机会也会叫她。   他们走的时候,顾雪青格外用复杂的目光多看她一眼,神情里还像有些惊恐,随后就拿出手机忙忙地用,背影失魂落魄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异管会几人彻底离开后,平台上先是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捉刀人们陡然爆发出了一阵激动的欢呼。   “解决了!解决了!”   “我们再也不用去借用别人的能量环境了!”   “——能量浓度超过60%,总队长的身体,是不是也有好转的希望了?”   不知道是谁喊出这一句,满含激动,却忽然让大家安静下来。   无数目光投向龙百灵,一双双眼睛都满含了期待、关切、紧张。   连陆守心都丢了严肃模样,压不住满脸喜色,激动道:“总队长,这样一来,您的身体就……!”   龙百灵站在原地,脊背笔挺。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一众下属,最后凝望向那苍苍翠色,仿佛在感受什么。   最后,她露出一个笑,这笑容宽容慈爱,更接近一名亲切的长辈,而不是受人尊崇的总队长。   “慢慢养着,兴许能再多干两年。”龙百灵的语气也温柔下来,笑道,“就是委屈你了,小陆,你得在副队长位置上多待几年了。”   “您这是说什么?”陆守心瞪她一眼,却又忍不住红了眼眶,“要是您长命百岁,我情愿当一辈子副队长!”   “所以……您到底是怎么感觉的,我们好不容易修复好了环境,难道您不该渐渐好转,直到彻底康复?”   她声音都有点发颤。   龙百灵看她这模样,似乎想轻轻叹口气,但没有叹出来,反而收起了那分温柔,重又爽朗笑道:“要是什么伤病都能轻易抹去,咱们早该成仙了!我看,只要待在这儿,慢慢养一养,我少说能恢复个两三成,身体也松快多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那“两三成”的关键词一出,气氛明显低落下去。   连原无相都忍不住摇摇头,侧目看见孙聆雪疑惑的神情,他看了龙百灵一眼,便低声为她解释起来。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任务吗?让异管会老一批执行员死伤大半的那个。”   原来,那个任务非常庞大,涉及范围很广,异管会和捉刀人都承接了这一任务,各自负责一部分。双方又各分出精英队伍,执行任务最核心的部分。   那次任务顺利完成,代价是几乎全灭的执行队,和同样死伤惨重的捉刀人队伍。   捉刀人与异管会架构不同,分为一支总队、许多小分队,那次任务,总队全员出动,又召集了部分精英小分队。   龙百灵当了二十年总队长,次次大风大浪都冲在最前面,那一次也不例外,结果受了重伤,身体坏了,甚至不大能剧烈活动,异能的威力也萎缩到了原来的四成不到。   找了多少医生,都说,她这样的情况只能温养,找个能量浓度超过60%的、没有危险不需要动武、能让她全身心放松的地方,养着试试看。   如果只是要求能量浓度超过60%,一众捉刀人就算徒手去野外开荒,再围个人肉壁垒,也要生造一个适合疗养的地方出来。   可偏偏医生还强调,“要总队长能全身心放松”。二十年风里来雨里去、多少次枕着武器睡觉的人,在不熟悉的环境里,根本不可能做到全身心放松。   那就只剩总部这一个选择——偏偏,近年来,这里又发生了救不回来的退化问题!   一群人心急如焚,却又一筹莫展。   直到今天,直到孙聆雪到来。   听完原委,孙聆雪才明白,为什么捉刀人这么看重这件事。可因此,她又生出了另一层疑惑: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事,关系到自己的身家性命,先前总队长为什么一口回绝异管会?哪怕是总队长性情如此,可陆副队长看着不是意气用事的人,怎么也是一口回绝?   原无相看出了她的疑惑,动动嘴唇,面露涩然,说:“因为那一次任务,异管会的负责人算错了一件事,才会导致这样惨重的伤亡……”   “算错了一件事?”   原无相却摇摇头,不再说了。他垂眼看着地面,还是惯常的恹恹模样,这会儿却格外严重,几乎说得上死气沉沉。   这时候,龙百灵却忽然轻轻一拍他的肩,说:“无相,不用这样,那次的缘由,别人不清楚,我这老东西心里还是有数的。”   “无论如何,我们守住了防线,护住了背后亿万人民,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声音肃然。   原无相一怔,好一会儿才微微点头。   孙聆雪忍不住问:“护住了亿万人民?这是,难道……”   “你不知道?哦对,你还没正式加入,没接受过新人培训。”陆守心表情先是严厉后是释然,很像中学老师先以为你考试零分,再想起你那天请假时的神态变化。   她说:“上面正式宣布异化时代降临,是迫不得已的事。天地能量波动早就开始了,人迹罕至的地方,生物率先变异,我们一直在防范这些异化生物入侵。”   “但你想过没有,陆地上有异化生物,海洋里当然也存在。”   “去年能量第一次大爆发,海里有了异常的动静。海洋占了地球表面的71%,却是一片人类难以涉足的未知之地。很早之前上面就对海洋有防范,但我们还是低估了海洋的威力。”   “我们侦察到了海底的不明生物能量,却连那东西的样子都没看清,只有它掀起的地震,地震带动层层海水,化为海啸……”   陆守心面露阴霾,也或许是恐惧。   龙百灵将手搭在她肩上,安慰道:“都过去了!哦,不对,是暂时过去了,哈哈!”   她说着笑起来,用很快活的口气说出潜在含义让人害怕的语句。   陆守心:……   这位副队长无奈地说:“总队长,无论为公为私,都请您多保重自己。”   “明白,明白!好好养着嘛,养!”   孙聆雪望着龙百灵等人,她心里起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说得清楚,这是敬意。   她原本还想,调理好了总部环境,虽然是事先约定,可她干得这么漂亮,再讨点好处也不为过……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既然在她懵懵懂懂的时候,被龙百灵这样的人守护过,她就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她又看原无相。也许他也是因为那次事件,才会变成现在这副失意模样,一想到这里,她也对他多出一丝尊敬。   因为说到这些事,现场氛围有些沉郁下去,不复此前的欣喜与狂欢。   龙百灵拍拍手,环顾四周,笑道:“都高兴起来!环境搞好了,对人人都有好处,咱们今后想招募谁,也更有的吹嘘了,是不是?”   “是……!”   “总队长说得对!”   人人都提了一口气、扬起笑脸,不忍拂了她的意,却又人人脸上都落点挥之不去的失落。   陆守心望了她一眼,竭力振作起来,拿出惯常的严厉态度,纠正道:“总队长,那不是吹嘘,是宣传!”   龙百灵大笑:“好好好,是宣传,是宣传!”   四周,不知谁叹了一声,喃喃道:“唉……这位孙小姐这样厉害,要是能再厉害一些,变出些100%纯度的食材就好了,那样的话,总队长就有药引了!”   同伴赶紧拍这人几下,低声说:“别说这么不切实际的话,总队长说过,人要知道满足……唉,要是能天上掉下一些药引就好了!”   “你这不是更不切实际……”   100%纯度的食材?   孙聆雪耳朵尖竖起,禁不住轻轻动了几动。要不是知道不可能,她简直要怀疑这些人给她下套——他们怎么知道,她打算再拿出100%纯度的能量果实的?   她不仅空间项链里存有现成的,刚刚还收到了新盟友的回馈:10枚D级能量果实。   真要拿出来吗?   孙聆雪又仔细看了看人们的表情,发现没人质疑她能力过分夸张……嗯,应该还好。   “其实,”她开口说,“刚才调理环境,还有一样收获。”   她打了个响指,菟丝子如透明长蛇、欣然立起,在原地轻盈一转,枝条上忽然多出两枚淡黄色、半透明的果子。   她指挥菟丝子,将这两枚果子送到龙百灵面前。   “刚才调理环境时,有两株植物结了果,您或许用得上。”   她说得平静。   如此平静,显得这果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个普通的副产品。   “咦?还能有这样的收获。”龙百灵便也带着一点好奇,一边接过来,一边笑道:“都说植物异能者补充能量的方式千奇百怪,看来我们聆雪是个天生的果农,能够种出漂亮的能量果实……”   她调侃着,漫不经心一按手环,对准那枚淡黄色的果子一扫。   陡然,她声音凝固了。   她的反应如此奇怪,引动了一众下属的好奇心。他们一个个也悄悄抬起玄武手环扫描,想知道总队长到底发现了什么。   【扫描中……】   【发现D级能量果实[未知],单位能量100,纯度100%】   空气再次安静。   这一次,安静的时间格外长。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龙百灵也不意外。   难道两枚太多?但她是想,一枚肯定要送去研发部,总要有一枚,给龙百灵做药引。   孙聆雪心里琢磨,面上却十足十的淡定,说:“总之,这两枚果子就送您了。”   她将两枚果子塞到龙百灵手中,一副这很寻常、不足为怪的样子。   龙百灵捧着那两枚果子,忽然眼神一颤,又声音一厉,呼道:“小陆!”   “……是!”陆守心即刻回神,也是同样肃穆神情。   紧接着,她打开腰上空间装备,取出两只白玉色的盒子,小心翼翼接过那两枚果子,分别放置其中,再关上盒盖,又贴上好几张白底红纹的纸,像什么神秘符箓。   这套流程和漱玉斋收藏“冰冷琥珀”时的做法几乎一样,但陆守心手里的东西,显然要高级得多。   果子一放进去,连孙聆雪的“洞察”都给屏蔽了。   两位队长合作默契,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多说一个字。   孙聆雪反倒有些踌躇了,迟疑道:“有一枚是给总队长做药引的……”别都拿去研发部做贡献了。   “我明白。”龙百灵看向她,神情竟然很严肃,“我的下属说了不该说的话,激得你不得不献出这么珍贵的东西,回头我会惩罚他们!”   “嗯?”孙聆雪愣住,“没有,我不是被激的……”   龙百灵神情却更严肃:“聆雪,你是好孩子,你的心意我明白,你若不是这样的孩子,我反而不会这般看重你了。可正是因此,我更不希望有人利用你这份热忱!”   “100%纯度的能量食材有多珍贵,你是知道的!我们不久前才告诉过你,你不可能不知道!”   “这是世上从未出现过的珍品,意义重大,又是你一手栽培出的,本该由你处置!如果卖了这两枚果子,或者直接交给上面,你这一生都高枕无忧,不用非得自己冒着危险,给捉刀人卖命!”   “可现在你轻易拿了出来,而我作为捉刀人总队长,既然知道有这样的东西,就绝不能视而不见——我是必须收下,不能还给你啊!”   “我的下属不懂事,激起你这年轻人的热血,断送了这条安稳富贵的道路,我却无法弥补你,我于心有愧!”   龙百灵思忖片刻,又是一叹:“我现在没有任何分量相同的报答,能够给予你,我……唉!聆雪,你无论有什么要求,都尽管提出来,我必定将你的要求视作保家卫国之外的头等大事,只要我一天不死,就一天赴汤蹈火,为你办到!”   孙聆雪目瞪口呆。   拿出这两枚果子,是她想了又想才做出的决定。   虽然是感动于龙百灵的为人,有心想帮她,可这用心也不纯,她也考虑了对自己的帮助,比如功绩和地位,比如把自己的牌过一过明路、给自己行个方便。   她想过龙百灵会震惊、会惊喜、会看重她,这都在她意料之中。   可她怎么也没想过,这位总队长竟然会怀着这样受之有愧的心情,庄重地接受这份礼物,还作出了这么重的承诺。   什么保家卫国啊,什么赴汤蹈火啊,什么君子一诺啊……   这些词太大,大得虚幻,她早就不信了。上一次相信这些,还是在小学的暑假,那时候家人还在,她依偎在妈妈身边,沙发上还坐着爷爷奶奶,他们用DVD机放映借来的电视剧,都是创作于上个世纪的武侠作品,那里面充满了重情重义、肝胆相照……只有在那个暑假,她和家人一起看电视看得如痴如醉时,才曾短暂地信过这些虚幻的、空空的、高高的词。   说不定这位龙总队长只是在说漂亮话?说不定这都是假的。   孙聆雪凝视过去,只看见一张已然站在了老年起/点的、衰老痕迹明显的脸,和那脸上肃然又恳切的目光。   她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您的心意,我领了。但没有这么严重,我既然能做到第一回,说不定以后就有第二回、第三回……”   “那也是你的本领!”龙百灵还是那样肃然,“’说不定‘能做到,那也说不定,这就是你一生中唯一一次机遇!我万万不能随意对待!”   孙聆雪又沉默了片刻。   她露出一点微笑,试图轻松地说:“谢谢您,不过我现在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心愿……我可以存在您这儿,以后再开口吗?”   龙百灵注视她片刻,渐渐露出一种了然的神情,隐隐还带着些宽容与慈爱。孙聆雪并不明白自己有什么需要“被了然”的、隐藏的东西,却还是下意识虚焦了目光,不与那双眼睛交锋。   “当然可以!我的承诺一直有效!”龙百灵一口应下。   孙聆雪本已移开目光,不知怎么地,忍不住又看过去,忽然问:“您就不奇怪,我一个C级异能、C级潜力的异能者,怎么能办到那么多人也办不到的事?”   她不该问这个问题,实际上,她也没有计划问这个问题。提问提得不好,就是不打自招,如果不知道说什么,闭嘴才是上策。孙聆雪早就学会了这个道理。   可刚才一刹那,她的唇舌被人夺舍了,自己就迸出这么一句,没有办法。   说就说了,她懒得懊悔,就只盯着龙百灵,带着几分固执。   龙百灵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反而有点纳罕地看着她,说:“什么C级潜力?你不是唯一一个S级潜力的植物异能者吗?我奇怪什么,都不奇怪S级潜力的人才创造奇迹,哈哈哈!”   她又一阵大笑。   “……S级潜力?”孙聆雪愕然。   旁边陆守心捏捏鼻梁,轻咳提醒:“总队长,您又忘了,程副委员长之前叮嘱过,为了维护好聆雪的心态,暂时不要告诉她潜力的事。再说,S级潜力也只是猜想,尚未证实。”   她说着,看向孙聆雪,含了点忧虑,似乎在告诫她,千万不要因此骄傲自满,反而停步不前。   “呃……”   龙百灵的笑声戛然而止,露出心虚神色,打个哈哈,说:“那不然,聆雪你暂时把我说的话忘了?”   孙聆雪:……   “忘不了。”她直截了当地说,“您还是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吧。”   简单解释过后,孙聆雪才明白,原来第一次线下活动,自己在模拟空间里的表现太突出,早就被给予了特别关注。   她也才恍然,难怪她提了那么难搞的待遇要求,捉刀人和异管会还都抢着要自己,原来是有这层缘故。   她该得意,甚至嘚瑟一下,得了便宜卖卖乖,趁机撒撒娇、亲近亲近这两位捉刀人的高层,巩固大佬对她的喜爱,才有利于继续进步,才是进取心的表现。   可今天,她忽然不想这么做。   她只想暂时放下那些盘算和权衡,顺其自然,放松一会儿。   “……好了好了,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聆雪,你现在有什么想做的?走,陪我去吃午饭,小陆和无相也来!”   “想做什么……我想尽快学习格斗技巧,对了,还要拿到新做的武器。然后,我想尽快突破,成为B级异能者。”   “哈哈哈!一个下午可做不了这么多事!得一样样来!”   “那我先吃饭,然后去拿武器,然后……原无相,你有空教我格斗吗?”   “哈哈哈!年轻人就是有志气,精力旺盛!我看着你们,我也像年轻了二十岁,我也陪你们一起!”   “总队长,容我提醒一句,您吃了午饭需要先午睡半小时,下午开始执行医生给定的’能量场沐浴疗法‘……”   他们的身影渐去渐远,留下同样氛围愉快的工作人员。他们调侃着同事即将受罚,却以更加干劲十足的劲头,投入到了眼前的工作中。   *   异管会的商务车里,谢云岫歪倒在座位上,毫不在意地压着她的爱马仕,捧着手机点点点。   “云岫,你是认真的?”   终于,楚云意还是忍不住,开口时带点质问的语气:“你真要搞什么武斗,还要去出任务,就为了跟那个孙聆雪比试?”   “嗯。”谢云岫只回了个鼻音。她已经跟长辈说好,帮她找好老师,从头开始教她。   “你疯了吧?!”楚云意提高声音,“那些任务,搞不好是要死人的!”   “我当然不会一开始就去做危险的任务,我会按部就班。再说,入队的时候,晏队长也鼓励我们挑战自我,还说会帮助我们、保护我们,有他在,我不用那么担心。”谢云岫已经考虑好了,稳重地回答。   楚云意神情有些阴沉:“你不能因为喜欢晏飞光,就盲目相信他!”   谢云岫立即眉毛一皱,抬头盯他一眼:“你跟你那些小女朋友爹就算了,跟我这么爹,谁惯你?我说的都是考虑过的,和我喜欢谁有什么关系!”   她说的是实话。她确实对晏飞光有好感,甚至有点迷恋,但她现在考虑的是自身风险,谁会因为喜不喜欢的就昏头?   楚云意却不大信,有点烦躁地说:“不是因为晏飞光,你难道还真为了那个孙聆雪?”   谢云岫却迟疑起来,没有回答。   楚云意一愣,惊道:“你还真就只是为了她?你是真疯了,你到底在想什么,她和我们彻头彻尾是两路人!”   “像她那种毫无根基的野丫头,拿命去拼是唯一的出头路,我们何必跟她比?”   他真心觉得青梅是发疯,苦口婆心地劝起来。   谢云岫只觉得他烦,怼回去:“你少管我。要管,管雪青妹妹!”   顾雪青正失魂落魄地坐在边上,握着手机忐忑不已,也没什么反应。   楚云意正好不理她,只冲着谢云岫,继续气怒道:“以前你就老打听孙聆雪的事,我当你闲着没事做,现在你还来?你究竟在意她些什么,难道你是个深柜拉拉,还看上了她?”   他语带嘲讽,却又隐约有点试探。毕竟他们圈子玩得花,什么情况都有。   “你才深柜!”谢云岫猛抽一口气,气得差点拿手机砸他脸,“我只是,只是……”   “只是”了半天,她又说不出来,只能将头一扭,说:“不关你的事!”   楚云意还在呱唧呱唧些什么,谢云岫都懒得听了。要不是惦记着童年情谊,她都想把他一脚踹下车。   不过……   是的,她虽然嘴上不想说,可心里很明白:对于孙聆雪,她就是有种奇怪的在意,和一种自己不肯承认的、莫名的、混合了警惕的钦佩。   她渐渐想起了以前的事。   事实上,就她所知,他们那个圈子里,好些人都跟她一样,嘴上不肯提,心里却总为孙聆雪多留三分意,在意她的动向。   不光是因为孙聆雪漂亮。漂亮嘛——他们圈子里从来不缺,他们的父辈攒下了天文数字的财富,一点余泽落在他们这些后代头上,就足够他们一茬茬地换漂亮女人或漂亮男人。单说外貌,孙聆雪并不是她见过最顶尖的美人。   也不光是因为学历。云亭大学的本硕,当然是很厉害的,可对圈内人来说,圈外人的高学历只是高级打工人的认证书,年年都有一茬高材生挤破头来给他们家打工,是以并不稀奇。   他们在意她,起初不过因为她是杨二的女朋友,而他们等着看笑话。   杨二是个平庸的人,毫无疑问,可他也只是平庸而已。他长得好看,个子高,性格温和,长到18岁,女朋友都没交一个。头脑确实不太灵光,可他上头有个同父异母的大哥做继承人,他这不灵光就恰到好处,于是兄弟关系和睦,曾经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联姻对象。   谢云岫比他大一岁,也是同龄人,也曾动心过,却立刻被家人一通嘲讽。她灰头土脸,尴尬极了,只能自嘲私生女想吃什么天鹅肉,杨二再怎么说,也是正宫嫡子,未来杨家掌门人宠爱的弟弟,轮得到她肖想?   这么一个宝贝疙瘩,特意被杨家留在国内,摆明了就是要放在身边,宠爱一辈子的。   谁能想到,就是这个举动,叫杨二被不知道哪儿蹿出的乡下野丫头叼走了!   益水市好歹是省会,严格来说不是乡下,但对谢云岫这样东海岸的千金而言,那和乡下也没差。   要是只谈个三五月、一年半载,也不算什么事,富家子玩玩而已。谢云岫本来是这么想的,还有点可怜那女孩子,觉得她好好一个国内顶尖大学的人才,怎么就掉进了富家公子的陷阱。   谁想,杨二没谈几个月,就兴冲冲要把她介绍给他们这群朋友,还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万万不能说过火的话、做过火的事。   看着他那郑重其事、双眼晶亮的模样,谢云岫当时就有了点古怪的感觉,却又不能相信。其他人也是一样。所以第一次吃饭的时候,她故意挑了挑她的刺,装得漫不经心、师出有名,其实是心里泛酸,挑剔地想:你,凭什么?   ——在圈子里,她谢云岫是个惹人发笑的私生女,她尚且配不得杨二,一个乡下野丫头,凭什么?   她一点都不同情孙聆雪了。她只盼着杨二快快将她甩掉,一切回到正轨,动摇的世界归于平静,圈内圈外泾渭分明。   等来等去,没有等到他们分手,只等到杨二越来越上头。他连朋友聚会都推了大半,剩下一小半,嘴里也不时念叨“我女朋友”、“我女朋友”——烦人得很。据说杨二18岁前没谈过恋爱,谢云岫本来将信将疑,这下信了个十成十:初恋的男人,才能有这份傻气。   他还说,他想跟女朋友结婚。竟然不是玩玩,是打算结婚!   朋友们都吃惊极了,谢云岫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怎么孙聆雪运气这么好?直到这时候,她也只是觉得,是孙聆雪运气好,抓住了这么个千载难逢的金龟婿。不愧是云亭大学的学生,确实聪明,竟将杨二公子诓晕了头,非她不可了!   谢云岫心情复杂,重新调整了对孙聆雪的评价,打上了“心机捞女”标签。这标签是贬义,可她生母就是这么个人,因而谢云岫这么评价,又反而有了点褒义欣赏在里面。   可,杨家会愿意吗?   当然不愿意。   很快,一次聚会上,杨二就垂头丧气,喝了两杯酒,干脆红了眼眶,苦闷地说,他妈勒令他分手,如果不分,就断掉他的经济来源。   这招在圈内是杀手锏。尽管他们大多名下资产不菲,从房产到有价证券再到海外信托基金一应俱全,实则经济命脉都捏在长辈手里,听话就过得花团锦簇,不听话……还没人不听话过。谢云岫听说过最硬气的二世祖,为捞女女友抗争十年,婚都求了,最终败在“再不分手遗产没你一文”的冷言之下。   谁都觉得杨二要分手了。谢云岫也这么想。她甚至在心里刻薄过,这就是只找毫无实权的富家子的下场,真要捞,还不如捞个实权在手、说话算数的老男人,至少捞点儿实惠的。   谁想到,杨二为了他那女朋友,在家豁出去的闹,绝食都用上了……   谢云岫不清楚具体经过,只知道,杨二照样和他女朋友谈着。   这一谈,还就是七年。   虽然不清楚细节,但作为私生女,谢云岫大致能猜出,一个不被富家子家里看好的捞女,会吃多少委屈、忍多少气。   可孙聆雪坚持住了……她居然坚持住了!   她不仅坚持住了这个男朋友,坚持住了被杨家刁难的日子,甚至坚持住了自己的优秀:奖学金,比赛大奖,保研,实习,甚至出色的外貌、身材。   谢云岫偷偷打听过,知道她家里条件很差,没有一点支持,也就是说,她全是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像她这种人,也就差在了投胎技术上。要是她生在他们圈子,活生生就是那种最讨厌、最光芒四射、最让自家父母自豪而让别家父母嫉妒的“别人家孩子”。   谢云岫打听着打听着,甚至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惋惜。   等她回过神来,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偷偷打听这么多时,她已经打听得太多,甚至有点沉迷进去了。   怎么有人这么目标坚定?   怎么有人精力这么旺盛?   怎么有人如此野心勃勃,如此直白又热烈地渴望着出人头地,还为此毅力坚强,百折不挠?   孙聆雪渴望的那些东西,谢云岫生来就有。相比圈内的嫡子女们,谢云岫拥有的不值一提,可也是普通人一生都难以达到的天花板。   当然,谢云岫也有渴望,她渴望不要被看不起,渴望摆脱私生女的名头。她也有恐惧,比如害怕失去自己拥有的锦绣富贵。   但……   她那些渴望和恐惧,在孙聆雪面前,像萤火一样不值一提。   她甚至产生过怪异的想象,她想象自己的欲望是一团小小的火,而孙聆雪的欲望是绵延整个平原的、爆裂的火灾,一旦相逢,她就会被卷进火灾,被真正的大火吞噬,吞得尸骸无存。   ……好羡慕。   好嫉妒。   为什么有人能活得那么用力,用力到让人感到她才是真正活着,而谢云岫这样的人只是在单调重复生来就有的日子?和她相比,她简直像个婴儿,一天的成长都没有。   她开始发现,关注孙聆雪让她痛苦了。   而她擅长逃避痛苦。他们这个圈子的人都擅长。   一旦被刺痛了一点,她就立刻远远逃走,再也不关注一点点孙聆雪的事,也假装自己从未关注。   直到杨二突然订婚,她才知道孙聆雪终究是豪门梦碎,竹篮打水一场空。来不及咂摸心里那股奇怪的情绪,她就被卷入了异化时代的狂潮。   然后,就是在这新时代里,她再次见到孙聆雪。   她曾经想象过的那场绵延的、爆裂的、会席卷吞噬一切的火灾,如今具现化在了她面前,并且证实了她曾经古怪的想象:是的,她自己只是一团小小的火,再不燃烧起来,一定会被吞进去。   “……我只是想烧得更旺一些。”   谢云岫靠在车窗上,忽然说道。   “什么?”楚云意愕然而不解。   谢云岫却再没有解释,只看回手机,继续规划起自己的前途。   【作者有话说:】   多写了点!【9.28小修】    第66章 风波起,风波挂 绝对的优秀   【[群聊消息]】   【@孙聆雪你被挂了】   周三上午, 孙聆雪结束了第一场对练,正坐在场边休息,一边用毛巾擦汗, 一边想玩玩手机。一开屏,绿色社交软件消息几十条新消息,大部分都在说她被挂了。   发消息的时间,大多是昨天晚上。也就是说,她是昨晚被挂的?   昨天下午开始, 她就忙于训练,一直没空看手机。一拿到新武器,完成登记, 她就迫不及待拉上原无相, 开始了近身战教学。   捉刀人总部有专门的训练场地,类似格斗八角笼,地方不大, 所以很难躲避,必须想尽办法迎击对手。   “既然要补短板,就别用异能。”原无相说, 站在笼中,略耷拉着眉眼,慢慢揉了揉手指关节,“我会先熟悉你的动作习惯, 然后给你相应指导, 你要尽量改正,否则我会一直盯着这一点揍你。你能行吗,还是要我留点情面?”   孙聆雪:“不用,有多大强度就给我上多大强度。”   原无相看她一眼, 微微一笑,眼中忽然亮起光芒。“我会留力,但不会留情。”   然后……   她就被打趴下了一次又一次。   原无相果然没留情,冷静而精准地指出她的问题:   “体能不错,但发力几乎没有做对的。”   “慢了。”   “你出刀前会有一个习惯性的摇晃,这点不改就是死。”   打到后来,她已经浑身青紫,鼻血都流过三次,但没关系,台下有队医,这点皮肉伤及时治疗就行。   渐渐有人来围观,也有人面露不忍,大声让他们停下,不用这么逼自己。   原无相也停下来,问她是否要到此为止。   孙聆雪都拒绝了。她吐出一口血沫,气喘吁吁说:“我说了,有多大强度就……!”   “黑炎之刃”贴着她耳边擦过,刀的主人在咫尺距离中对她露出一个笑容。印象中的原无相是个表面凶神恶煞、内在又丧又蔫的人,28的年龄,48的内心。但这一刻,他握着刀,笑起来像嗜血的猛兽亮出獠牙,找回了曾经的好斗和跃跃欲试,眼中是明亮的赞赏和期待。   “不错,果然是好苗子。”   他笑说一句,然后手臂猛然一扫,在她躲开刀刃、尚未来得及反击时,他又一脚把她踹上了八角笼的围栏上。   “嘭”一声,她体内气血翻涌,抬头咬牙切齿看过去,却又“嘿嘿”笑了一声。   男人一怔,忽然神色一变,捂住颈侧,指间却已经溢出鲜血。   孙聆雪站稳了,反手握着自己的新武器,喘气又笑道:“兔子急了还咬人,我挥出十刀,总能有一刀命中你。”   【B级能量装备“鱼龙剑一号”(已登记)】   【可任意以1-5000/次功率瞬时输出,有10%固定概率释放2倍伤害,30%固定概率额外释放同等能量值的防护罩(消耗:0;持续时间:30秒)】   这就是她的新装备,尺寸和“黑炎之刃”差不多,刀身雪白,中央一条连环闪电形状的图案,看似镂空,其实是用透明材料连接而成。   战斗中,要不是有30%释放防护罩的固定概率发挥作用,她可能早就彻底动不了了。更别说那十分之一的双倍输出概率。   对这把新武器,她深感满意。   没有辜负她将鱼龙剑名头赋予它的心意。   深感满意的,还有真正的鱼龙剑。   虽然暂时无法出场,但精神世界中,它正悠悠闲闲地“坐”在花瓣上,围观外面的战斗。主人被揍得面目全非,它却反而传达出愉悦的气息,因为,受益于这场战斗,它所在的花瓣脉络里,翠绿能量缓缓增长。   “再来!”   孙聆雪再次冲了上去。   和高级的、富有经验的对手过招,能促进鱼龙剑早日升级,另外,这名对手还认真指点你的近身战技巧,这种好事,她错过一秒钟都会深感心痛。   就这样,昨晚一直练到晚上十点,她才匆匆吃了个简餐,又泡了个有疗愈作用的温泉,差点在池子里睡着,回去就直接睡了。   一觉沉沉,无梦而过,清晨六点她爬起来,再次生龙活虎,敲开原无相的房门,拖着睡眼惺忪的青年,又直接去了训练场。   原无相一路都在表达不满,念叨自己没睡够,又说还没吃早饭——开什么玩笑,要是吃了早饭再练,他是没事,她绝对当场吐出来。   岂不是浪费了早饭。   原无相在八角笼外碎碎念,唠唠叨叨,活像提前步入老年,但一上场,他又成为了那个下手狠辣、点评也狠辣,绝不留情却也不会下死手的最佳对手。   时间回到现在,上午11;27,孙聆雪坐在八角笼场外,看着聊天软件里的消息,还有点回不过神。她满脑子都是打打打,居然花了点时间才理解什么是“被挂了”。   挂她什么?   【黄婉云:聆雪你先别看网上哈】   黄婉云也给她发了消息,只有匆匆一句。   别看网上……那她更要看看了。孙聆雪淡定地点开几个链接,想想又先回到绿色软件界面,把一群@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删了,群退了,这才返回去看链接内容。   【“wok家人们劲爆啊!新晋网红’奇妙人间小红帽‘当街持刀威胁普通人,表面温情背地横行霸道,这些异能者还有没有王法了!”】   【“……某新晋网红给自己造了个善良积极人设,皮下其实是个捞女,又心机又拜金,还在学校里陷害同学……”】   评论区也很热闹:   【“前排吃瓜,等一个反转”】   【“这个是不是跟之前那什么豪门CP炒作有联动?”】   【“捞豪门就捞豪门呗,又捞不到我头上,指不定还能帮帮我”】   【“当街持刀也太吓人了,异能者本来就像另一个物种,这……”】   孙聆雪看了一眼,好几个短视频平台头部博主同时发视频,从不同角度批判她,又都有志一同带上了“奇妙人间小红帽”的标签。   她又点开粉色视频网站app,去看“奇妙人间小红帽”的视频评论区。   “奇妙人间小红帽”最近又发了两个视频,都是帮助普通人实现心愿的内容,热度未退,孙聆雪每天也会记得登上去看一眼,看见粉丝数和播放量稳步增长,也很有成就感。   她昨天上午才看过,今天一看,粉丝掉了3万,播放量激增。   主页有一个几分钟的置顶视频。   【“大家好我是’奇妙人间小红帽‘的鱼鱼,最近我们发现网上有人发布了一些造谣内容,我必须说明,阿絮持刀伤人的视频是伪造的,我已经联系上了现场其他目击者,取得了完整视频,实际是阿絮被持刀抢劫,她成功反击,我们会对造谣者采取法律措施,接下来是原视频……”】   视频里,黄婉云一脸严肃,眼下略有青黑,像是连夜在解决这件事。   距离这个视频的发布时间不到24小时,已经有了上万条评论:   【“我就知道是造谣,太好了,我没有塌房!”】   【“那捞女和陷害同学的事呢?”】   【“我问过我在云亭大学的朋友了,那个阿絮不仅是个捞女,还是个霸凌咖!”】   【“?现在随便都能给人扣霸凌帽子了?有证据吗?我还有个朋友说你是傻x呢”】   【“我就是云亭大学的学生,我听说过这个学姐,她特别有名,然后是有一些不好的传言”】   点赞量最高的评论是:【“鱼鱼你辛苦了,抱抱,不过最好还是让阿絮本人来说明一下吧”】   点赞量第二高的评论是:【“不是,有些人是什么品种的神金?人家阿絮一看就异能超强,这种人愿意当个热心助人好市民,我举双手支持,我管她其实什么样、过去干了啥,关我P事,只要她一天还跟鱼鱼合作,当我们自己的超级英雄,我就一天支持她!”】   楼中楼:【“说得好!另外纠正一下,是英雌[玫瑰]”】   孙聆雪一开始是蹙眉看的。她其实没少在网上看过关于自己的投稿、八卦,已经习惯了被贴标签,被放在道德洼地上一通贬低,她都当看不见,但免不了反感。   看着看着,她反而看笑了。   一来是她没想到,这一回,居然有不少人表示哪怕她是“捞女”,也支持她。   二来是,她觉得某些一看就是水军带节奏的发言过于睿智,实在让她想笑。   她正要给黄婉云发个消息,商量一下怎么澄清,这时候,一道影子落下来,罩在她手机屏幕上。   “看啥呢?”原无相站在边上。还是黑色无袖劲装,充血的肌肉明显地鼓起,显出一种充满力量感的劲瘦。   他脖子上搭了一条汗巾,手里用拿烟的姿势挟着一支百醇,眉眼很舒展,似乎一上午的对练让他颇感餍足。   “一点私事……”孙聆雪话音一顿,忽然改了主意,抬头就长叹一声,作出忧愁模样,“原神,我好苦啊!”   “……啊?”原无相刚把百醇叼上嘴,闻言神情一动,立时目露凶光,“怎么了,谁给你委屈受了?是不是异管会?”   孙聆雪举起手机,忧伤道:“报告原神,有奸人陷害于我。”   原无相弯下腰,凑近过来,就着她的手看了两眼,忽然“啧”了一声,含糊不清地抱怨:“怎么还是给你看见了,他们办事效率不行啊。”   “嗯?”孙聆雪没想到他迸出这么一句话,愣了一下。   原无相直起腰,手指挟住饼干,有点气恼地说:“我们有专门的舆情监测部门,不过不归我们管,是管委会垂直管理的。”   “昨天晚上睡觉前我刷到了,发给了他们,他们说会尽快处理,我让他们先把那几个账号封了,他们不干,说怕影响不好,而且除非上面下令,他们封号必须打报告申请还要层层审批,让我别外行指导内行。”   “早上我起来一看,都发酵成这样了,也不知道谁外行。”   原无相毫不留情地吐槽了一顿,又掏出手机,摁出一个电话:“我再催他们一下,你稍等……”   电话很快接通了。   “喂,你们怎么回事?昨晚接了我电话就去睡了是吧……嗯?”   对面说了什么,原无相露出吃惊的神色,嘴里最后一截饼干上下晃了几下。听了一会儿,他说:“行,一会儿就能看见是吧?知道了,熬夜辛苦。”   他挂断电话,看向孙聆雪。几秒钟之内,他什么也没说,就这么看着她,然后笑起来。   “你笑什么?”孙聆雪被他笑出警惕心,狐疑道,“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当然是好消息,要是坏消息,我就得上门找他们了。”他笑完,干脆在她身旁不远坐下来,拿出手机,打开粉色视频网站,在搜索框输入了什么,没搜出结果,然后隔几秒就刷新一下。   像在等什么。   孙聆雪不觉也盯着他的手机界面。   大约五分钟后,他手机屏幕上弹出了新内容,原来是一个新注册的账号。   【捉刀人】   头像是黑底配银色飘逸线条,线条勾勒出抽象的火焰和长刀图案。头像右下角有个小小的蓝色闪电标志,是粉色视频网站的机构认证图标。   孙聆雪立即在自己手机上搜索,果然搜出同样账号。点开后,主页简介写“本网站认证官方机构”,已经有了几百个粉丝,估计是受命关注的内部人员。   账号已经上传了一个视频。   【《超燃踩点!一百名捉刀人新人的风采·第一辑》】   视频封面是一个卡通西瓜,和一把贯穿西瓜的刀。   孙聆雪盯着封面,突然有了奇妙的预感。   点开视频,BGM奏响,开篇就是曾经被选上新闻的“西瓜刀战神”视频。这个视频热度过了,但时间不久,人们记忆还在,已经有弹幕开始刷:【什么!西瓜刀战神原来是捉刀人新人吗!!!】   【捉刀人!你们终于开官方账号了!!】   【隔壁异管会都更新两周了!】   【呜呜呜我被捉刀人救过我不管我永远都是捉刀人的死忠】   “西瓜刀战神”视频后,紧接着是她在模拟空间中的表现:她召唤出透明的植物,唤起大片共鸣,又信手破开空间,并向处于困境中的人们伸出援手。   接着是她在天鹅座小区内外的表现:她束缚小区门口的荆棘,走向死气沉沉的小区;她握刀斩杀怪物,特写镜头的面部表情愤慨异常,辅以一闪而过的噩梦般的血腥场景。   甚至连有她在省身中学的画面:她在一众家长的充满希冀的目光下,走进学校大门;她跌跌撞撞从学校里走出来,背后是初升的太阳,和因为慢慢涌出的、因为得救而喜极而泣的师生们。   孙聆雪事前被告知过,所有异化任务都会被玄武手环录像记录。她不意外上面知道她在任务中的表现,但……不是说异化任务保密吗?这也能放出来?   哦……明白了,这些视频都被剪辑得很巧妙,没有透露出任务的详情,只突出动作和情绪。   忽然,动画特效,一只手从屏幕那头“伸”了过来,朝着观众重重一抓!   BGM忽然停止。   画面切换,刚好是玉京火车站,孙聆雪一把抓住小偷、掼在地上,再踢开他的外套,露出一排排盗窃成果,伴随着四周路人大喊“小偷”的声音。   剪视频的人不知道从哪儿薅来的素材,拍摄距离特别近,连小偷气急败坏的表情都拍得一清二楚。   画面中,小偷挣扎不过,掏出刀猛然划向孙聆雪。   画面速度减慢,只见那刀一寸一寸挥上去——陡然,孙聆雪抬腿一踢,转眼夺过折叠刀,弯腰抵在小偷颈边。   ——“偷窃不成,持刀威胁,这叫转化型抢劫,判得贼重,知道吗?”   她带笑的、轻松的声音,在缺少BGM的视频中响起,如平地惊雷。   话音刚落,BGM重燃,用音乐狂欢!   弹幕也炸开了:   【!!!这是阿絮!!!】   【果然是造谣!双厨狂喜!】   【好帅!姐姐我可以!】   再往后看,甚至还有孙聆雪昨天在八角笼中训练的景象。视频里的她浑身狼狈、表情狰狞、眼神不屈,一次又一次爬起来,毫不犹豫地往前冲。   这坚毅不拔的模样……要不是她自己知道是训练,她都要以为视频里的人即将捐躯了。   视频里,每一个动作都踩着节奏,每一段节奏爆发也配合上了她表情的爆发,仿佛她面对的是世界末日,而她即将独自踏上讨伐大反派的征程。   视频最后,还特别列出了一排特写,是不同动作的她,或飒爽或狼狈或威风凛凛地伫立在画面中。   画面暗下,浮现出两行大字:   【长刀在手,太平无忧】   【生死看轻,热血不朽】   弹幕:   【热血不朽!!!】   【靠给我看感动了】   【刀刀!!我是你的死忠!!!】   视频播放完毕。   孙聆雪沉默片刻,侧头。   “我觉得有点尬。”她如实说道。   “尬吗?我觉得还好,多燃啊。”原无相还在欣赏视频,“反正出镜的不是我。”   孙聆雪:……   幸好她不是个社恐i人,不然此时已经脚趾扣地,想要昏过去了。   评论区置顶评论,是up主本人的评论:【@奇妙人间小红帽向我们的新人阿絮致敬,工作之余也奔波在助人第一线,精神可嘉,学习楷模!】   孙聆雪点进来的时候,这条评论还没有回复。现在一刷新,已经冒出来一百多条回复。   【官方辟谣,大快人心!】   【道歉!道歉!道歉!@十八线吃瓜群众 @路见不平就是我】   【刀刀,所以阿絮以前是不是捞女啊?没有恶意,我就问问】   有人回复了这一条:【捞捞捞,天天就知道污名化女性,我看你脑子才该捞一捞。这我同学,人家一个孤儿,考上国内TOP3,年年拿国奖,毕了业就来当捉刀人。你这么看不上捞女,下回遇到危险了,就往脑门儿上贴个标签,写“我不要捞女救我,我冰清玉洁得很”,好吧?】   官方账号迅速给这条回复点赞。   孙聆雪觉得这个回复的账号很眼熟,想了一会儿,想起来这是研究生同学刘敏亭的账号。   她看了一会儿,又去“奇妙人间小红帽”的视频下面逛了逛,发现很多人删除了自己的评论,多了很多道歉和鼓励。   孙聆雪点开聊天软件,给刘敏亭发了个【爱你】表情包,对面迅速回了一个【嘿嘿】表情包,心照不宣。   她又点开黄婉云的消息框。   【孙聆雪:我昨天太累了,睡醒后一直在训练,刚刚才看见】   【孙聆雪:婉云!大恩不言谢,等我回来给你表演一个五体投地嗷嗷大哭式道谢!】   【黄婉云:我也没有做很多!而且这是我打理账号该做的】   【黄婉云:我就怕你看见网上那些人乱说话,心情不好】   【黄婉云:他们太坏了,怎么这么坏啊!看得我都血压高了,我妈都气哭了!】   【黄婉云:幸好捉刀人仗义执言,我要去转发那个视频到每个群里!】   【孙聆雪:[抱抱]】   黄婉云又回了个表情包,看样子是匆匆忙忙去宣扬“战果”了。   孙聆雪收起手机。   她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瞄向边上的原无相,后者正津津有味刷短视频。   察觉到她的目光,原无相看过来,叼着百醇,笑道:“怎么样,捉刀人还是靠谱吧?”   孙聆雪看他片刻,点点头,郑重道:“谢谢。之后,我还要去舆情监测部门,给他们也道个谢。”   她神情如此认真,原无相一愣,反而有点不习惯。他目光飘开,匆匆将剩下的百醇塞嘴里,站起来。   “休息够了的话,就继续?再练一场,就去吃饭。”   “好!”   孙聆雪站起身,举起满是青紫的手臂,庄严喊道:“练完后我要去食堂吃自助!”   “说得我都饿了……来吧,再成功给我一刀,就算上午合格。”   “收到!”   ……   益水市,金域府邸小区。   屋里还有些空,也有些乱,因为母女两人刚搬进来不久,还没彻底收拾好。   新添的升降书桌上,27寸大屏幕亮着微光,再一次从头播放“捉刀人”官号发布的视频。   黄婉云坐在电脑椅上,用另一台笔记本电脑回复消息。她哼着歌,开开心心地把视频转发到每一个她能想起来的地方,觉得扬眉吐气。   让你们造谣!让你们污蔑!就是说嘛,世上还是有天理的!   这时,手机“叮咚”一声,是有人申请添加好友。   自从成名,太多人来加她,黄婉云就关了大部分加好友的方式,只留下一个二维码添加。但她最近并没有放出自己的个人二维码。   她愣了一下,拿起手机。   验证消息:   【你已经不是当年的你了,现在你有能力,难道不想为你爸复仇?】   黄婉云怔住。   爸爸……   多年前的往事一闪而过,无数不同的画面和嘈杂的声音,同一时间在她眼前炸开。她恍惚又看见了医院的病房,呼吸机,代表心率的曲线,还有最后心率归零的声音。   爸爸。   疼爱她和妈妈的爸爸,为了养家而早出晚归、不辞辛劳的爸爸,在一个深夜里,被酒驾逆行的富二代撞成植物人,最后死在医院里。   黄婉云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聚焦。   “一看就不怀好意,我看起来很好骗么?”   她嘀咕一句,拉黑对方。   再想继续看电脑,却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   最后,她晃晃脑袋,站起身,决定去洗个澡清醒一下。   浴室水声响起。   滴滴——   手机再次震动。   验证消息:   【如果你爸的事还不能打动你,那再加一个你朋友呢?】   【和你一起创作视频的朋友,只出镜过一次,其余辛苦都由你来,可现在,她才是所有人眼里的明星】   【孙聆雪永远比你优秀】   【黄婉云,难道你甘心?】   【作者有话说:】   【推个基友的文,大女主古言武侠~】《今岁无忧》作者:十尾兔文案:姜阿染活了十七年,练了十三年刀。刚刚学成,便得知自己只能再活一年。当夜,阿染背着刀下山。只能活一年,那一天都不能浪费。她是将死之人,无需顾忌任何人、任何事,只要完成三件事,就能安心闭眼——第一、查当年姜家灭门真凶,血债血偿。第二、找助她活下来的少年,有恩报恩。第三、拿回姜家该有的一切,包括皇帝许下的太子妃承诺,告慰冤魂。——我长于深山,未受闺阁教养,我这一生,所思所行,只问我这把刀。——若要对我指手画脚,也先问过我的刀。*太子萧和青于别院品茶,几个官员并几大高手突然拜见。然而刚刚见面,便被人抱住腿哀求——“太子殿下,您管管未来太子妃吧,她近来杀名赫赫,一把刀到处挑事,闹得动静实在是太大!根本没人管得住她呀!”“我们实在是没办法,只能求您救命啊!”萧和青:“?”我怎么不知道我有太子妃了?  这是一个“我要死,于是我先创死所有人,结果最后所有人都不想我死”的故事。女主精神状态美好。—————“不必祝我一世安宁,祝我今岁无忧便好。”    第67章 幕后的故事 红的背后是   舆情监测部, 捉刀人分部,会议室,7:30。   曾如提前半个小时来了, 会议室中空无一人,她坐在会议桌边,对着电脑察看自己做了两天的PPT,也再熟悉一遍自己的讲稿。   她手边放着便利店三明治的包装纸,背后银幕投映出今天的会议主题:《对“百名新人宣传计划”发布事故作出的专门解释》。   副标题:——为何改变原计划, 让孙聆雪插队成为首发宣传新人。   主讲人:曾如。   同时也是事故直接责任人。   曾如今年38岁,是网络文化宣传办的负责人。“百名新人宣传计划”是她前年提出的方案,旨在异化时代正式揭幕后, 为捉刀人推出“受到年轻人喜爱与欢迎”的新晋异能者, 降低普通人对异能者的恐惧,增强群众对捉刀人的好感、信任,进而减少潜在的社会冲突。   这一举措很有必要。“异能”作为一种超常的力量, 拥有它的人容易沾沾自喜、自高自大,普通人则容易缺乏安全感,甚至因为部分异能者的恶行, 就仇恨整个异能者群体。   这一计划当初全票通过,并由曾如主要负责执行。   在她的设想中,“百名新人宣传计划”应该慢慢推进,等新人们积累了一定成绩, 再顺其自然地选出优秀新人, 甚至还能收集一些被新人帮助过的群众采访,更显亲切。   切忌操之过急,一味依赖高成本宣发,被人诟病“官方硬捧”。那就起到反效果了。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去年那件事之后, 捉刀人精锐大损,导致今年加急扩招,一下子涌出不少新人。   这些新人里,不乏潜力超常的明日之星,也不乏本身优秀,还有“关系”加成的精英后裔。   按理说,优秀的新人很多,这是一件大好事。   可对曾如而言,这是个恐怖的灾难:许多大佬都找过她,明里暗里地告诉她,“我们xxx很优秀,应该作为首发新人,上宣传”。   ——大佬们,你们能不能不要随意干涉专业工作?   这句话,基本不可能在现实中的职场说出。   曾如只能在幻想中如此拍桌怒吼,在现实中唯唯诺诺、绞尽脑汁,拼命平衡各方利益,也小心翼翼掺杂进一些自己的私心。她也有自己看好的新人嘛。   一边辛苦,她一边安慰自己:再怎么说,捉刀人大部分大佬推荐新人,是真的认为新人优秀、合适,而不是硬塞关系户,指着烂泥说不锈钢。   隔壁异管会的分部同事,就很发愁这件事,已经在群里嚎过很多次了,说是乳腺结节都给气出来了。   奋斗了大半年,最后敲定了前三名新人的宣传顺序,都是A级潜力、武斗类型的异能者。   这事就这么定了,曾如暂时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对网络异能视频创作的关注上。   全民异能测试过去不久,异能创作区还是一片蓝海。大部分异能up,还是延续以前的创作思路:用异能整整活儿,演演沙雕剧,种种田,野外求生……   所有异能视频的各项数据,都会实时传送进舆情监测部门。   曾如天天看数据,得出结论:异能视频的播放量很高、互动很活跃,可都只停留在猎奇层面,没有实现他们预期的“拉近普通人和异能者距离”的作用。   甚至在大量互动中,有将近一半都明里暗里表达出类似的担忧:今天你用异能整活儿,说是开玩笑,明天要是你把异能用在普通人身上,也说是开玩笑,怎么办?   甚至有些头脑灵活的短剧,已经拿异能当噱头,拍什么《霸总异能者对我强取豪夺》、《异能杀人狂》……这种让曾如暴跳如雷的东西。   上面维护社会治安容易吗?多少人牺牲换来的脆弱成果?这是可以拿来开玩笑的吗?就这么被无量资本拿来抹黑赚钱?   下架!统统下架!   就在这时候,月初,她发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异能up,叫“奇妙人间小红帽”,由两名年轻女性联合创作。   视频内容本身不算惊艳,但那种自然、温馨、友爱的风格,恰好契合了当前社会对异能者的怀疑、恐惧,安抚了大量群众那根敏感的神经。   因此,她们创作的这第一支视频,就取得了亮眼的成绩。   曾如更是眼前一亮:没错,她想要的就是异能视频,润物细无声,暗示人们“异能可以帮助我们生活得更美好,而不是破坏我们的生活”。   她当即安排下去,扶持了她们一把,推动了那支视频的爆火。   很快,“奇妙人间小红帽”推出了第二支、第三支视频,令曾如有些失望的是,另一个女孩儿并没有出镜。不过,好在创作者很会挑委托任务,依旧拍得很感人,算是维持住了热度。   但还是两个人一起创作,效果会更好吧?   曾如不死心,试图联系“奇妙人间小红帽”的创作者,没想到一查才发现,那个只出镜一次的女孩儿,是捉刀人的明星新人。   她也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哦对,植物异能者很珍稀,肯定会被招揽。她长年累月坐办公室,有些不常用的知识,都给忘了。   既然是捉刀人的新人,那也算自己人。   曾如好奇心一起,就多查了查这个名叫孙聆雪的女孩儿,结果越查越吃惊。   有些内容是保密的,可曾如工作多年,对着蛛丝马迹,也能猜出个大概。   这么优秀的新人啊……   她忽然就犹豫起来,在午休没人的时候,打开工作电脑,看着《百名新人宣传计划》的前三名候选人。   具体人选,发布时间,都已经定好了。宣传视频也在制作了。   但……   曾如点开这三名新人的资料。都是很优秀的新人,这一个是“优秀治安实习生”,那一个完成了两次C级异化任务,还有一个在一次探索任务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她看着看着,不觉叹了口气:本来觉得很优秀,可跟孙聆雪比,无论是异能潜力还是任务履历,都差了一个档次。   不过,她继而冒出一个疑问:孙聆雪完成“省身中学异化任务”的时间,是7月20号,也就是上个月。   而首发宣传新人的名单,是7月下旬才彻底敲定的。   既然孙聆雪这么优秀,为什么先前没什么人提议,让她当首发?   曾如很奇怪,就去打听了一圈。   龙总队长……总队长去年受伤后,基本不太管这些琐事,从来就没找曾如谈过新人宣传的事。   陆副队长……作为实际意义上的代理总队长,她也非常忙碌,顾不上管。   其他老师们……   要么一脸惊讶,反问“原来还有这么优秀的新人吗”;要么一脸神秘,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优秀了还是该藏一藏锋芒”。   太优秀了就该藏锋——是吗?   曾如怎么记得,大佬们找她推荐自己的人选时,不是这么说的?   她又点开首发新人的资料,忽然发现了一个盲点。不,这要是称之为“盲点”,未免太可笑,因为这是一目了然的事实,可它又确实构成了盲点,因为明明它这样明显,曾如却从来没往这方面考虑过。   ——三名首发新人,都是年轻的男性。   有一名新人,是曾如自己此前很欣赏的。他的异能是利用水流进行探查和攻击,本人训练也很努力,是个好孩子。曾如一直觉得,自己是出于纯粹的公心,才会设法将他放进首发名单。   可现在她对着电脑屏幕,重新思考了一番,才吃惊地反应过来:这个新人固然优秀,可他的异能并不罕见,还有其他两名类似能力、类似成绩的新人,只不过她们都是女性。   明明差不多的人选有三名,为什么当初,她理所当然地觉得这个男孩儿更好?   ——因为她潜意识里还是觉得,作为武斗类的人才,男性要更强悍一些。   可明明异能者完全没有性别限制!   否则的话,捉刀人的总队长和副总队长,就不会是两名女性了。   可,等等……   捉刀人高层里,除了龙总队长和陆副队长,其他高层都是男性吧?隔壁异管会也是差不多的情况,甚至在去年事故发生后,他们现在高层只有一名女性。   那天中午,曾如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感到了一种深刻的迷惘。   下午,她下了班,回家给女儿做饭。她年初离了婚,11岁的大女儿跟她,4岁的小儿子跟前夫一家生活。   晚上吃饭,女儿一边吃一边看平板,饭桌上除了视频的声音、咀嚼饭菜的声音,再没有其它动静。曾如以前不准女儿边吃饭边玩电子产品,但离婚后,她总觉得亏欠孩子,管教就松了很多。   女儿小时候是个活泼的孩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沉闷很多,只有对着电子设备时,才会露出天真快乐的一面。   视频放着放着,曾如耳朵就竖了起来:好熟悉的声音。   她问女儿:“你在看’奇妙人间小红帽‘的视频?”   女儿慢了一拍才抬起头,有点惊讶,问:“对……妈妈,你也看吗?”   “看啊。”曾如高兴起来,为了这难得的共同话题,她小心翼翼地展现着母亲的慈爱,微笑说,“我很喜欢看她们的视频。”   女儿的眼睛一下亮了:“真的?我们班同学现在都在看,我特别喜欢阿絮,她好神秘,好酷……”   那天晚上,母女俩聊了很久。曾如都记不起来,上一次和女儿这么亲密地说话,是多久之前了。   聊到最后,她终于按捺不住,问出了潜藏已久的问题。她问女儿:“是不是妈妈离婚的事,对你伤害太大,你才越来越不想和妈妈说话?”   这个问题问出口时,她已经预设了答案,是“对”。   可没想到,女儿诧异地看着她,犹豫了很久,先问:“要是我说实话,妈妈你要答应,不能骂我,也不能打我。”   曾如当然说好。   女儿才吐露心声:“以前,你们问我想不想要弟弟,我说不想要,但你们还是生了弟弟。”   “有了弟弟之后,你们什么都向着他。我早上头发梳得乱七八糟,想让你重新给我梳,你抱着弟弟骂我娇气。我吃早饭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牛奶,你也要骂我,但无论弟弟怎么哭闹,你都很耐心地哄他……”   曾如惊呆了,半晌才为自己争辩:“那是你弟弟还小……”   “才不是。”女儿幼小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讥讽的笑意,“那回姥姥姥爷过来,我听见你们说话了,你们说,辛苦归辛苦,但还是有个儿子才像话。”   那天晚上,曾如独自在餐厅,一直坐到了深夜。她拼命回忆父母是不是说过类似的话,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她能想起的,只有很多很多属于她自己的童年回忆:她和哥哥,哥哥和她,她总是被要求让步的那一个。   ——她真的只是因为小儿子年纪小,才“不得已”忽略了女儿吗?   她也想起了前夫。   前夫是玉京本地人,家里颇有背景。两个人结婚,是因为同为早期觉醒的异能者,都为上面效力,是自由恋爱,也是旁人眼中的龙凤情侣。   婚前,曾如也意气风发地规划过,两人如何各自发展,又要互补又要做到工作和家庭平衡。   很快她发现,只有她自己在为平衡而努力,前夫根本不假思索地选择了工作,将家庭全部丢给她。   孩子出生后,情况更失衡。焦虑、职场压力、家庭内部理所当然的权利义务不平等……所有她曾以为绝不会出现在异能者婚姻中的问题,照样接踵而至,甚至同时发生。   她去找过单位的医生,对方一脸同情也一脸无可奈何,说,小曾啊,异能不是万灵药。   她越焦虑、越忙碌,工作上就越力不从心,甚至不得不休了两年假。等她再回到办公室,虽然位置还在,可前途全然不同。她被前夫甩下一大截,再也不是曾经的势均力敌,甚至她更胜一筹。   曾如是个务实的人。每个女人,如果不想被生活中的压力吞没,还想爬起来继续走,就不得不务实。   她尽量忽视所有的痛苦,也尽量不去思考沦落至今的缘由,只是不停地工作,工作,工作……   然而,她真的无视了痛苦吗?   她是不是在不经意间,对痛苦产生了怨恨,进而怨恨上了“我是个女人”,又因此诞生出“还是男人更好、更有优势”的憧憬乃至渴望?   所以她会选择生下小儿子,嘴上还说是“不忍心女儿一个人在世上受苦”。   所以她会潜意识更偏好选择男性,因为“男性不会被家庭拖累”——只有女人会。   曾如一夜没睡。天亮后,她做早饭,给女儿留了字条,去上班。她打开电脑,再次点开三名首发新人的资料,盯着那一张张男性的面孔。她知道这些都是好孩子,她知道他们和她的人生毫无关系,但她就是忍不住地产生了一种乖戾的叛逆。   她充满戾气地想:凭什么什么好事都给男人?   既然孙聆雪明明白白比这些人优秀,那就该把最好的给她!   是的,她根本不认识孙聆雪,孙聆雪和她毫无关系,除了性别——但既然那么多事情的发生,都只是因为这个性别,那多一件这样的事,又有什么不可以?   瞌睡来了枕头,就是这么巧,网上出现了针对孙聆雪的谣言。她的队友一个电话打过来,请曾如想办法。   办法——这不是现成的么!   多年来,除了离婚那天,曾如已经很久没这么激动了。她感到自己在做一件渴望已久的事,尽管这事的好处并不会分她多少,反而会让她承担不利后果,但她实在太想这么做了。   视频做好,上传。   剩下的事,就只剩检讨了。   现在,曾如坐在会议室里,平静地放下文稿,抬头望着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陆续出现在她眼前。她站起身,表示对领导们的尊敬。   “曾如,怎么回事,你到底怎么搞的?”   “这么大的事,是你能够擅自拍板的吗?”   “你对得起一起努力的同事,对得起领导对你的期望吗?”   “你想好怎么解释了没有?”   一句句斥责扑面而来。   曾如略挺直了脊背,准备迎接这场属于她的战役。   “谢谢各位领导给我解释的机会,接下来我会说明临时更换首发新人的理由……”   *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   下午一点半,孙聆雪匆匆跑到训练场。   原无相坐在长椅上,正横握手机打游戏,一局没完,他舍不得放下手机,没抬头,只嘲笑一句:“你迟到了半个小时,睡过头了?先自己热身。”   孙聆雪跑过来,脱掉外套,重新绑紧头发,又开始热身。   “我没午睡,我去了趟舆情监测部门。”她一边拉腿,一边说道,“和那边一个老师聊了聊,一起去吃了顿饭,多说了两句,还给她女儿签了个名,就来晚了。”   “舆情监测部门?”原无相顿了顿,“曾如啊?”   “对。我去道谢。”孙聆雪拉完腿,开始拉伸手臂和腰腹肌肉,“去早了,不小心撞到他们开会……开曾老师的批评会哦,阵仗还挺唬人。”   “你还能被这种小事吓到?”原无相本来全神贯注盯着手机,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等确认她神情轻松,不是真的被吓到,才重新埋头,并心痛地发现自己因为分心而陷入绝境。   “谁让他们PPT上大写了我的姓名。”孙聆雪开始高抬腿,动作迅捷惊人,几乎蹦成一道残影,“我偷听了一会儿,才知道官方账号发的我的视频,是顶了别人的位置,曾老师的主意,所以才被兴师问罪呢。”   “大小也算块蛋糕,当然早就被人预订了好位置。”原无相嗤笑一声,狠狠一点大招按钮,“要真搞排名,他们本来就该让你先上,结果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这不夸到铁板上了。”   他吐槽了两句,同时结束了这次对局。   “那结果怎么样了?”他放下手机,问道,“曾如没事吧?怎么说她也帮了你,帮了你就是帮了我们小队,要是她受罚,我们得帮帮忙。”   “我听着,雷声大雨点小。”孙聆雪结束热身,单手叉腰站着,另一只手指着自己鼻尖,下巴略抬,有点得意一笑,“再怎么说,我也是刚刚为捉刀人立下大功的红人,总队长面前排得上号的人,拿我首发是应该的,谁不服气,出来PK啊。”   这也是原无相的想法。但看她这么一脸得意地说出来,他就觉得舌头痒,想笑她几句自恋得夸张——不行,过了,他只能吞回这奇怪的痒意,抬手咔啦啦揉开关节。   “上?”他看着她,头往八角笼一偏。   “上!”   孙聆雪斗志昂扬,握紧“鱼龙剑一号”,活动活动手臂:“我今天的训练目标,是努力给你开瓢!”   原无相:……   “虽然完全不可能,但听着还是太恐怖了点。大可不必啊,小姐。”   *   孙聆雪的特训,持续了七天。   这七天里,孙聆雪挨了数不清的揍,也不时成功往他身上来几刀。   肉/体疲劳到了极致,精神却反而亢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每天都在进步,像雨后的笋,使劲儿往上长。   另外,捉刀人总部有丰富美味的食堂、专业靠谱的队医,甚至有治愈身心的温泉……   明明在努力训练,但日子过得太美,她都要担心自己过于安逸,即将堕落了。   8月17日,特训的最后一天,孙聆雪迎来了第一阶段的结课测试。原无相说,只要她通过这个测试,就同意按最高强度的标准,为她设计今后的训练方案。   “今天不用训练室,换成实战场地。”   原无相带她去了一个新的地方,又要坐摆渡车才能到。   穿越曲折漫长的白色走廊,尽头处是一扇巨大的圆形门。刷卡后,门开了,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清新翠色:乔木林立,藤蔓垂落,河流汩汩流淌,不时被风激起,越过河面木桥,打湿了覆盖青苔的圆木。   竟然是孙聆雪第一天见过的地方。   她顺着河流尽头的白色瀑布向上看,果然看见一片圆形观景台,还有上面一个个忙碌的人影,他们都被距离压缩成了一个个小人。   “原来还能进来?”她有些惊讶,“我还以为这里是保护区,不能进。”   “一直都能进。实战训练场在这儿,进不来怎么实战?只不过近两年退化严重,限制了使用时间,你帮忙搞定后,实战训练场又重新全天候开放了。”   原无相带她往前走。穿过一片高大的芭蕉树林,出现了一片开阔场地。   高高低低、长短不一的吊桥,系在上方的林木间,构成了迷宫一般的通道;   藤编的网,一片片挂在树枝上,间或是一根长长垂落的发达藤蔓,可以用来荡来荡去;   地面沼泽缓缓冒着可疑的气泡,隐隐还散发出恶臭的气息;   四面八方藏着看不见的机关,不规律地向场地中发射石子、小箭。   十来个捉刀人正在场地中进行实战训练,他们或是两两对战,或是分为团体对战,不仅要对抗“敌人”,还要克服环境带来的阻碍。   不时地,就能听见有人发出一声惨叫,又或者有人刚刚成功利用环境、“击杀”敌人,还在得意,自己也被环境击倒。   只见满场异能与暗器乱飞,喊杀声共呼救声齐响,一会儿是人类浑身是伤,一会儿是环境被炸得零落可怜。   另有一部分捉刀人守在旁边,上一秒还在给人疗伤,下一秒就忙着给植物疗伤,比训练的人还忙碌,也因此十分暴躁,时不时就大喊:菜狗子练什么实战,滚回八角笼!你,就你!说过不准在实战场地用爆炸类异能,你被拉黑一百天,滚!   “总算又热闹起来了。”   原无相满意地看着眼前场景,又有点怀念:“本来这里还能启动异能攻击,不过环境才刚恢复,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孙聆雪:……   她扶住额头,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突然觉得,说不定,环境退化都是被你们作出来的。”   她幽幽说道。   【作者有话说:】   曾如的幕后故事我本来想放福利番外的,但一来感觉太久了,到时候估计都忘了,二来昨天那章有评论说女主红得莫名其妙,那就把幕后故事放这里吧。要是还觉得莫名其妙……那就莫名其妙,每个人看法都不一样嘛。PS:曾如的做法到底对不对,我不评价哈。角色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读者想怎么理解、怎么评价也都是读者的自由,不如说强求统一反而损失了阅读乐趣。比心~    第68章 小测验与训练方案 “他们自称   环境退化的主要原因, 当然不是因为实战训练场。   一来,实战训练场只占森林的一小部分面积,影响其实不大。   二来, 哪怕只看实战训练场内,这些植物当初都是C级能量生物,一大群同气连枝的C级……连A级的一击都能试着扛一扛,问题不大。   孙聆雪这么说只是开玩笑。   原无相也听懂了她开玩笑,他指着前方那片沼泽区, 那里头插着一片疏密不一的圆柱,高高低低,从半人高一直盘旋向上, 一直和上方吊着的吊桥接轨。   “今天只用’高桩区‘和’吊桥区‘。”   说着, 他又在怀里摸了摸,刺刺啦啦地摸出一只干瘪的烟盒,低头叼出其中最后一跟烟, 扭头对她说:   “测试的内容很简单,我会抽根烟,从’高桩区‘上到’吊桥区‘。你要想办法抢走这根烟。”   “一旦烟抽完, 或者你中途掉下沼泽,就算输。”   “那如果我没抢到烟,但让你掉进沼泽呢?”孙聆雪立即问。   他愣了一下,叼着烟, 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笑, 觉得有趣似的,说:“也算我输。”   “也是不能用异能?”   “嗯,都不能用。”他用手指将尚未点燃的烟挟下,朝那边喊, “哎同志,借我们用用’高桩区‘,最多10分钟。这场训练的费用,我请。”   那边的捉刀人停下,相互看看,同意了。   “同志?”孙聆雪觉得有趣,“好老派的称呼,你到底多大了?”   “……28。”他皱了皱眉,迟疑片刻,“真的很老派?”   孙聆雪点点头,又说:“不过是个好称呼。”她爷爷奶奶就喜欢这么说。   “我也这么想。”原无相舒展眉眼。   两人走到沼泽前,凑近了看,那咕嘟着气泡的、颜色模糊的烂泥,更显得危险。   “’高桩区‘很考验平衡,也因此,任何发力失误都会被放大,导致跌坠。”原无相用烟点了点面前的木桩,“你先上去,试试看能不能站稳。”   孙聆雪不忙动作,而是先仔细看了看木桩的分布,在心里算了算落脚顺序,这才后撤几步,助跑接一个前空翻,稳稳落在一根木桩上。   “唔……”原无相略眯了眯眼,顺手将烟塞回嘴里,咂摸几下那轻微的尼古丁气息,缓解喉咙深处的干渴。   他盯着眼前的女郎,心想,那是最进可攻退可守的一根木桩,原本他自己想挑,亏她能一眼看中。   孙聆雪不知道他的想法,顾自在原地跳了跳。木桩截面不大,只能单腿站立,她轮流试了试,身体在半空晃了几晃,脚下的木桩还传来轻微下沉的感觉。   “怎么不稳……”她低头一看,恍然,“故意做得不稳?”   “都在沼泽了,当然不稳。不用担心,只要停留不超过1分钟,木桩就不会沉下去。”原无相笑笑,“我数三声开始。”   “三,二,一——”   话音尚未落地,他左手抓住面前木桩,用力一撑,整个人像上弹出,倏然落在更高处的木桩上。   孙聆雪早已挥刀,却只是擦过他衣服的边缘。等她再一抬头,他已经站在高处的木桩上,手里握着暗银色的陈旧打火机,擦动点火轮,点燃了嘴上的香烟。   “我先抽为敬了。”   略显含糊的声音里,满是烟瘾得到舒缓的满足,满足得都有点懒洋洋了。   孙聆雪暗中一磨牙,飞快向上跳去,同时想用“鱼龙剑一号”甩出一道剑风——突然,她身体猛烈一晃,剑风大大一歪。   原无相动都没动,眼看那剑风飞向身后,只深吸一口香烟。   “都说了,高桩会放大任何发力失误,哪怕一点点……你是一点错都不能犯的,小姐。”   原来如此……确实,在这里比斗,更能感觉出自己的发力错误!孙聆雪眼睛微亮,并不沮丧,只觉得每一次挫折都是绝佳的进步机会。   这一次测试,她一定要彻底纠正基础的发力错误!   她不吭声,稳住身形,立即持剑逼上。   又失误了几次,她很快适应了木桩的晃动,身形和动作都渐渐稳定。   她的出招变得更快,目光明亮坚毅,甚至带着朝气蓬勃的兴奋和期待。   原无相表面作出世外高人的淡然模样,其实将她的状态看在眼中,心里十分吃惊:多年来,他不是没有见过所谓天才,甚至他自己的就被称为天才,但从没有谁,能在拥有绝佳身体素质的同时,还有眼前这人的心态。   她的心态——一击不中也绝不气馁,目光与精神都绝对专注,只想着下一击如何作出。   只有这样的人,才不会被失败击倒,也才往往会是最终的赢家。   他想起来,曾经有人在深夜的篝火堆边,一边抽烟,一边叹气说,无相,他们都说你是王牌,对你寄予厚望,但我很担心你啊,我担心,你心里装满了太多的悲伤和困惑,让自己活得太沉重,等到真正需要你全力以赴时,你已经被自己的内心消耗得差不多了……但愿是我杞人忧天,想错了。   全力以赴……   他从来没有理解过那段话的含义。他只感到,从10岁那年开始,他度过的每一天都是全力以赴。他实在想不通自己还要怎么全力以赴。   直到现在。   他挟下烟,轻轻掸落烟灰,身体往后仰,正好借住木桩的摇晃避开剑光;那剑光如月光明亮,映在他眼中,让他想起了多年前篝火堆上空的月亮。月满则溢,月盈则亏,但新月过后,月亮总是能重新明亮,周而复始,永不坠落。   他想:师父,我有些明白了。   她是这月色一般的剑光,而他……大约是一棵过早腐朽的树,表面还维持点光鲜亮丽,内里早已被虫蛀空多处,摇摇欲坠,苦苦支撑。   她在走向巅峰,他在缓慢下落。   不过……   也挺好。   他笑了一声,将烟叼在嘴里,忽然抓住木桩,单腿往她空隙里扫出!   他一直防守,这是他第一次攻击,她猝不及防,惊愕闪避,险之又险,差点坠落下去。但很快,她又一次稳住身形,神情依旧沉稳中带些兴奋,还有更多的好胜好强。   她再次攻击过来,一剑破开半空虚虚漂浮的烟灰。   他再次躲避,笑着想:挺好的。   彻底坠落之前,还能发挥余热,参与培养培养真正的栋梁之材,才不枉他贪生苟活至今。   ……   一眨眼功夫,两人迅速攀升,已经过了高桩区的一半高度。   一旦过了这高度,孙聆雪明显感觉到,木桩摇晃的幅度剧烈不少,不是低处能比。   但是……她也和最初完全不同。   她抬起眼,看向原无相。他嘴边那截烟已经烧了三分之二,只剩最后三分之一。   时间紧迫,但意外地,她心中只有一片宁静。她好像进入了某个玄奥的境界,尽管她知道时间很少、情况紧迫,但也仅仅是“知道”;她真正关心的,只有下一剑。   不到十分钟的对战,逼她将七天以来的训练成果,彻底熟练、融会贯通。她现在能清楚地感受到每一寸肌肉的状况、发力的位置、如何配合。   她盯着原无相,盯着那一截明明暗暗的烟头的光。   她动作仍然迅捷,但内心澄澈不动。她现在的攻击只为了减缓他上升的速度,而真正决定胜负的那一击,需要一个时机到来。   一个时机——   当他的手搭上吊桥,正要翻身而上时,她瞳孔微缩,同时全力拼出一剑!   他要躲避,然而那一剑微微偏离,却并不是朝着他,而是朝着他身下木桩。   铛——!   剑尖没入他身下木桩。   这一招她之前也用过,毫无作用,可现在不同;现在时机不同。   这个时机,原无相正是伸手要抓吊桥、准备一跃而上时,他浑身肌肉收缩又伸展,正是发力中途、难以改变的时刻。   这一时刻,孙聆雪单手抓住剑,借力往上一翻,猛地踢向原无相的头部。   原无相下意识后倾躲避,只觉一阵剧烈的风,蹭着他鼻尖刮过。   下一刻,孙聆雪已经趁势跳到了吊桥上。   吊桥微微晃动着。   她喘着气,握着剑,垂目下视,先确认一眼,随后脸上绽开笑容。   “我赢了。”她说。   那明灭的微光,晃晃悠悠坠向下方沼泽。那烟实际只剩最后一小截,但已经永远没有抽完的机会了。   原无相低下头,看那烟的光被沼泽吞没。他再抬头,见她带着喜悦的、不无得意的笑,那眼里却是一片澄澈的、宁静的光;那是注定能走得稳,走得远,走得高的光。   他望了一会儿,也笑起来,单手将自己拉上去,也落在吊桥上。   “恭喜你,通过测试。我会立即为你制订训练计划,大约三天时间,之后我会亲自送上门。”   他顿了顿,伸出手。   “还有,欢迎你正式加入捉刀人。”   她伸手回握,笑容更明亮了一些。   “谢谢。”   ……   因为订了第二天机票回家,当晚,龙总队长请她吃饭。   饭是在食堂的VIP包间吃的,一共四个人吃饭,除了她和龙百灵之外,还有陆守心、原无相。   吃到一半,龙队长刚问了她一个问题,问她“为什么这么努力”,就接到管委会电话,请她临时过去一趟,陆守心也自然跟过去。   她们两人匆匆离去,只剩孙聆雪和原无相继续吃。   吃了两口,原无相忽然问:“刚才龙队长的问题,你介意说说吗?”   “嗯?为什么努力?”孙聆雪正专心致志切割战斧牛排,闻言眼风都没飞一下,还笑,“这有什么可说的,人为什么想吃好的?不努力,不爬高点儿,日子没那么好过,而我想过好日子。”   “这么简单?”原无相正在对付一盘清炒芥兰,他似乎不大喜欢蔬菜,但刚才龙队长叮嘱让他吃菜,他就很听话地吃,但是吃得磨蹭。   “就这么简单。”孙聆雪不以为然,“不然呢?”   原无相考虑了片刻,说:“如果只是为了过好日子,你现在目标已经实现了。”   “唔?”她刚往嘴里塞了块牛肉,含糊了一声,表示疑问。   “你提的待遇都写进了正式合同,其中有一条,是你只参与你想参与的任务。理论上,你其实可以一直拒绝参加任务,每个月照样有积分和工资拿。”   原无相认真分析。   “另外,你和你朋友一起做的视频号,每个月也有保底和分成拿。”   “这些加起来,足够你买房买车,而且是好房好车,每个月无所事事、东游西荡,也不愁坐吃山空。”   “你在教我善用合同漏洞,薅捉刀人羊毛?”孙聆雪斜他一眼,取笑,“龙队长知道了会揍你吧?”   “你才作出那么大贡献,龙队长不会说什么。”话虽如此,原无相还是摸了摸脖子,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看起来是真被揍过。   “我只是有些好奇。”他看向她,神情认真,几乎有点凝重,“你现在已经拥有很多,为什么还愿意这么拼?当你全力以赴的时候,你眼里注视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孙聆雪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切割牛排,只是动作略慢了些。   “你刨根究底做什么?”她还是笑,声音却淡了下来。   “两个原因,一个是我私人方面,这个问题对我挺重要的。”原无相说,“另一个原因,你现在能量值上限,已经到1000了吧?”   “对,C级封顶了。”孙聆雪说。   原无相问:“多久了?”   孙聆雪想了想:“有半个月了。”   “半个月……”原无相沉吟道,“对你,我就直说了。以你的资质,C级能量值上限已经封顶,你最近训练又刻苦,正常来说,你应该突破到B级了才对。”   “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自己到瓶颈了?总觉得可以突破,但是又迟迟无法突破,像有一层窗户纸,可就是戳不破。”   孙聆雪一听,神情认真起来。   她的确是瓶颈了。   她精神世界里那两团来自“夺舍珠”的力量,分解进度已经达到100%,可奇怪的是,她无法吸收它们。鱼龙剑对它们不感兴趣,可协同进化和菟丝子都很感兴趣,甚至很馋那两团能量……   可是,它们就是不吸收。   根据菟丝子传回的意识,是它们“不能”吸收而不是“不愿意”吸收。   孙聆雪困惑好些天了,苦于找不到人商量。   没想到,原无相一口说出了她隐秘的困扰。   她顿时放下刀叉,诚恳道:“是的,我瓶颈了,不愧是原神,眼力不凡,一眼就看出了我的问题。您有什么见解,都请不吝赐教,我先给您磕头了。”   她食指指尖、中指指尖触碰桌面,旋即关节猛地往前一折,再自己配音:“噗通!求原神教我!”   原无相:……   他很想问一句“你不觉得自己变脸太快吗”,但他偏偏吃这套,哪怕明知她装模作样,可对上那副貌似可怜、貌似诚恳的样子,他就忍不住更操起心来,觉得自己作为前辈,有责任、有义务为她多考虑一些。   他说:“突破瓶颈,是一个很普遍的问题。目前对它的研究还没有公认的结论,我们自己的经验很心理学……或者说很玄学,就是和异能者自己的精神状况有关。”   “精神状况?”孙聆雪有些困惑,“我精神状况不好吗?”她怎么觉得自己意气风发,精神状态极佳。   “也不能说不好,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原无相想了想,“不如说,你的问题恰恰在于太好了。”   “嗯?”孙聆雪更莫名其妙,自己努力想了想,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什么是太好了?”   “我打个比方……比如这盘芥兰。”原无相把面前的盘子往外一推,上面一根根芥兰原本完完整整,却被他切割成了一盘整整齐齐的小方块,叶子归叶子,茎归茎,都能拿来当砖头用了。   “这盘芥兰如果想进步,首先要承认自己已经被切成了小块,而不是假装自己依旧完整。”   他指着这盘蔬菜,郑重地解释完,抬头问:“你听懂了吗?”   孙聆雪沉默片刻:“没有?”   原无相皱皱眉,再解释:“就是说,你要先认识到自己真实的现状,才能谈进步。虚假的自我或许完美,但虚假的自我永远无法进步。”   “……原神,你好抽象啊。”   孙聆雪这么说着,还是摆着困惑的表情,但其实,她心里已经有点明白了。   她沉默了片刻,在对方瞄上一盘清蒸鱼,试图再拿清蒸鱼举个例的时候,她开口说:“那有没有简单易懂的解决方案?”   原无相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原来你听懂了,那你装什……好好好,跳过这一步。方案当然有,我想好了。”   “两件事。”   “第一件,我看过你的任务履历,你习惯刷C级探索任务,来获取大量资源。但相对你的能力而言,C级探索任务太容易了,起不了锻炼效果。”   “我建议你今后以高阶任务为主,高阶的异化任务、探索任务都可以,通过生死一线的刺激,来逼自己突破。”   “这个没问题。”孙聆雪一口应下。   见她如此干脆,丝毫没质疑“生死一线”这个词,原无相眉头动了动,更加肯定内心猜测。但他没提,只接着道:   “第二件事,你要试着敞开心扉。”   沉默。   片刻后,孙聆雪缓缓开口:“呃……我听错了?我刚刚好像听见了类似知心姐姐的建议,从原神嘴里冒出来,一定是我听错了吧?”   “你没听错。”原无相好气又好笑,“对你来说,第二件事恐怕还更重要一点。”   孙聆雪微笑:“说什么呢,什么敞开心扉,我一直都是很真诚的,有什么说什么,像我这么聪明可爱真诚坦荡的人可不多了,我唯一的缺点无非就是有一点任性和有一点利己而已……”   又一阵沉默。   她吐出一口气,撑住额头,无奈道:“不是,这不光是我啊,我们之间还没熟到可以聊知心话题的地步吧?我要是问你人生伤痛,你能告诉我?”   “确实不能。”原无相很坦然,“所以我也没让你告诉我。你不是有个一起拍视频的好朋友?你可以试试和她聊聊,说说心里话,说说你被……切碎的部分,而不是假装自己一直完好。”   孙聆雪又默默坐了一会儿。   “好吧。”她妥协了,叹气道,“为了进步,我会试着去做,为了进步……啊!我太想进步了!都怪我太想进步了!”   她喊了两声,孩子气地捶了捶桌。   哈基米哈基米哈基米哈基米——   一阵音乐响起。   原无相神情自若地拿起手机。   “喂?嗯?有结果了?现在这个点……没事,我吃过了,我现在过去。”   他很快挂断电话,同时站起身,如释重负地将那盘芥兰推开。   孙聆雪抬头:“又有公干?我希望今后我不用这么加班。”   “你当然没问题,你随时能拒绝。”原无相笑笑,不以为意,“不过要是这事儿到你头上,我估计你不会拒绝,是省身中学那件事的余波。因为异管会被牵扯进丑闻,后续调查处理就都转给了我们。”   “哦?”孙聆雪眼神一凝,“是什么——能说吗?”   “你都加入了,没什么不能说的。你还记得孙玉琼她妈妈,孙钊吗?就是最后抱着炸/弹,和姓潘的同归于尽的那个。”   “她用的’炸/弹‘,其实是能量道具,而且是威力非凡的、非法制造的能量道具。也就是说,不是研发部制作的,是私人制造。”   孙聆雪一怔:“我记得她只是普通人,她从哪儿拿到的能量道具?”   原无相问:“还记得你参加的天鹅座小区的任务吗?现场留下一点’夺舍珠‘的残骸,孙钊用的炸/弹,应该也来自那个组织。”   “他们是一个国际异能犯罪组织,为了牟利,无恶不作。他们会刻意培育、催熟人形异化,目的是收割它们的异能凝结核。”   “他们用这些异能凝结核制造能量装备、道具,还有传言说,他们甚至有一项隐秘的技术,可以从活人身上完整取出异能凝结核,并移植给没有异能的普通人。这是他们收入的主要来源之一。不过,这一传言一直没能证实。”   “听着还怪吓人的。不过也不奇怪,有钱有势但没异能的人,肯定会成为他们的大客户。”孙聆雪撇撇嘴,用一种客观的口吻评价一句,这才想起来问,“那个组织有名字吗?”   原无相点点头。   “他们自称——’蜜蜂‘。”   孙聆雪的神情,忽然冻住了。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大家国庆快乐!明天请一天假,休息一下。【!!!重点另外关于更新计划!!!】:十月开始,改成一章3500左右的字数,保底一章,有余力两章,把剧情节奏提一提,也争取把质量提一提,连续日六一个月20万我感觉影响到了我的质量……么么!    第69章 密室(1) 小小的尝试   “……我也要去。”   “嗯?”   “所有和’蜜蜂‘相关的任务, 我都要去。”   他握着手机,信息回到一半就停下动作,有些错愕地看过来。他好像想问什么, 却立即反应过来,没有多问,只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随后,他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他们行踪诡秘,我们目前还无法清楚地定位他们。从经验来看, 异化任务,尤其是C+及以上等级的异化任务,很可能有他们的影子。”   “最近, 他们更多活跃于B级异化任务, B级探索任务之中。”   孙聆雪刚想说什么。   他马上摆摆手,说:“你突破成为B级异能者之前,想都别想。”   “天地异变后, 异化任务大量增加,城镇安全受到极大挑战,上面已经发出公告, 开放B级及以下异化任务权限,普通异能者也能接受异化任务。”   “虽然危险,但上面的意思是,不管怎么样, 还是得让异能者更多承担些责任。”   “而像你这样的种子选手, 你越快提升实力,才能越快承担更大的责任。”   “’蜜蜂‘,就属于这个’更大的责任‘。”   她沉默不语。   他看看她,又说:“放心, 打击’蜜蜂‘算是传统责任了,哪怕你不参与,我们的行动也在继续。”   “听我一句,专注突破瓶颈,啊?”   最后一个字,透出点宽慰的情绪。   她慢慢点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努力。”   ——对不起,爷爷,奶奶。   她想:我要违背承诺了。   *   从玉京回益水,一路上,孙聆雪都在思考原无相的话。   ——你不是有个一起拍视频的好朋友?你可以试试和她聊聊。   思来想去,她身边关系最近的,好像真只有黄婉云了。大学到研究生期间,她也有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但毕业前大家就各奔东西,吃饭吹牛毫无压力,真要说点心底话,恐怕都属于一个敢说,另一个不敢听、觉得尴尬,这样的程度。   孙聆雪想了半天,还是掏出手机,准备聊天热热身。   飞行模式一关,消息就叮叮咚咚地来了。   【AAA小桃海外代购:顾雪青的处理结果已经下来了,开除,系统内通报,今后她不可能再加入异管会了】   孙聆雪愣了愣,盯着这个昵称。她往上翻了一下,发现这是自己六年前加的代购,当时她接触前任圈子不久,正是照镜子觉得自己哪儿哪儿不对的忐忑年纪,就想着找代购买点护肤品、化妆品。   看聊天记录,当时自己嫌她卖得和专柜差不多价,就没问了。对面还主动说降价,她没搭理,后来没说过话,也忘了有这号人。   她回复:【你谁】   【AAA小桃海外代购:?】   【AAA小桃海外代购:你没给我备注?】   孙聆雪:【再不回删了】   【AAA小桃海外代购:……】   【AAA小桃海外代购:谢云岫】   啊?   一瞬间,孙聆雪怀疑要么是自己被盗号了,要么是对面被盗号了,没有之一。   孙聆雪:【你把人代购的号给黑了,就为了和我说话?】   【AAA小桃海外代购:……这是我小号】   孙聆雪:【别告诉我你当年冒充代购加我】   对面不回了。   孙聆雪:【你加我干嘛,看我朋友圈?】   【AAA小桃海外代购:我才没那么无聊,你可以把我删了】   孙聆雪:【你怎么不把我删了?】   【AAA小桃海外代购:……加都加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留个联系方式,今后方便约战】   孙聆雪想了想,把她备注改了,再截图发过去。   【[备注:偷偷摸摸的谢云岫]】   【偷偷摸摸的谢云岫:我才没有偷偷摸摸?!】   孙聆雪:【那你把我删了吧】   【偷偷摸摸的谢云岫:……】   【偷偷摸摸的谢云岫:你等着,我已经开始训练了,我是A级潜力的异能者,下一次就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孙聆雪:【等你送人头哦】   挑衅一句后,孙聆雪就切出了软件,开始打电话。   “婉云——我回来了!我想死你们啦!我带了玉京的特产,新鲜冰糖葫芦用道具箱装好的,口感完全没有区别……”   “嗯嗯?我回哪儿?我回家啊……来你这边吃饭?嗯……也好啊!正好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晚上想吃什么?糖醋排骨!对我吃不腻……”   孙聆雪压着鸭舌帽帽檐,打车去了金域府邸小区。   金域府邸在益水老市中心西侧,离柳江不远,绿化特别好,小区里开着紫薇花,大门门口和单元楼门口都有门禁,要经过两次验证才能进门。据说有千万粉丝的大网红也在这儿买房,不知真假。   黄婉云在大门口等她,也戴着顶帽子,穿短袖短裤。她剪短了头发,还是瘦,但变得结实很多,远远看着像个秀气的男孩儿。   “聆雪!”   她小跑过来,笑道:“我妈刚出去买菜,知道你回来,她可开心了,还连说放心了放心了,我说你去玉京是面试工作,又不是干嘛,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她也不管,就说放心,还说晚上要做一大桌子菜。”   两人往里走。   在大门口,孙聆雪要做访客登记,黄婉云却塞给她一份门禁卡,还笑她:“卧室都给你布置了一间呢,要不是你出远门,早就把门禁卡给你了。”   孙聆雪捏着小巧的门禁卡,在掌中握了一握,这才放进口袋里收好。   她思考了一路,但还是没想好怎么开口。   一直拖到洗完澡,她吹干头发,换了套衣服,又先去厨房开冰箱,给自己倒了杯橙汁,想想又大声问:“婉云——你喝不喝橙汁?”   过了两秒,客厅里才传出一句:“不喝——!”   然后是细碎的说话声。   打电话吗?   孙聆雪端着橙汁走出来,才发现黄婉云是在直播。大屏幕上密密麻麻闪过字幕,真亏黄婉云能一直笑眯眯,好声好气地读着弹幕,跟直播间观众聊天。   孙聆雪站在画面外,得益于异能反馈,她隔着距离也能看清弹幕内容。   【是不是阿絮回来了呀】   【下次视频鱼鱼和阿絮一起吗】   【你们干嘛老提阿絮,我们鱼鱼才是做得最多的,抱抱鱼鱼】   黄婉云笑道:“没关系,我也很喜欢阿絮,阿絮一直很优秀,我很高兴能和她当朋友,还能和她合作做视频。”   【呜呜鱼鱼阿絮是真的】   【心态真好……要是我是鱼鱼,我肯定受不了】   【前面的你自己心态阴暗别把谁都想得和你一样】   “大家别吵啦,我也没有那么好,有时候我确实会感叹,自己没那么优秀,甚至觉得挺无力的……”   黄婉云沉默了片刻,重新笑道:“但我现在能拥有这一切,已经很感激了,也谢谢大家对我的支持。”   【支持鱼鱼!!】   【额可我还是想看阿絮,慕强有什么错】   【朋友之间非得分强弱?前面的知道你没朋友了,下一个】   【阿絮也很支持鱼鱼吧,不然捉刀人那么忙,她没必要陪鱼鱼拍视频】   “陪我……”黄婉云声音顿了顿,笑道,“嗯!阿絮确实对我很好!好啦我们聊下一个话题吧。”   【鱼鱼做不做异化任务呀】   【鱼鱼也是C级异能者,可以做的吧】   很快,大部分弹幕都明里暗里表示想看异化任务。   黄婉云似乎松了口气,语气轻快了许多:“我也在考虑异化任务,目前有几个备选,选好后会第一时间和大家分享……”   直播结束后,她摘下耳麦,长出一口气。   还没说话,孙聆雪已经冲上去,一条胳膊使劲一搂她,拖长声音撒娇:   “婉——云——”   “我才不是陪——你——拍视频!”   “我也觉得拍视频很好,又有意思又赚钱,才跟你一起拍的——”   黄婉云被她撞得一晃,边笑边推她:“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   “只是?”孙聆雪盯着她的眼睛。   “……没什么。”黄婉云笑笑,转移话题,“我们聊聊异化任务吧。”   孙聆雪还是盯着她:“真没事?”   黄婉云又坚持了一会儿,终于是泄气一样,有点尴尬地笑:“真没什么……就是经常有观众这么说,说我抱你大腿什么的……我其实不介意啦,因为我心里也有点觉得是事实。就是,我感觉,明明我也有异能,却还是像以前一样帮不上忙……”   她笑着笑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孙聆雪怔怔片刻,拖了把凳子过来,和黄婉云并排坐着,又轻轻用肩一碰她,轻声说:“你和黄阿姨一直在这里,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她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心慌。太久没暴露内心的人,偶然说一句真话,就像近视的人忽然当众取了眼镜一样尴尬,因此她刚一说完,就匆匆撇过头去,还挠挠脸颊以作掩饰。   结果,她这副模样反而显得有些言不由衷,只像安慰人,不像真话。黄婉云见了,也只轻轻一笑,心中却是轻轻一叹。不期然地,她又想起了那神秘的验证信息,心中划过那个已经闪现过很多次的念头,但又被她自己强行压下。   孙聆雪虽然有点尴尬,但自觉已经小小进步了一些,说了一句真话,因此高兴起来,真的开始讨论下一个话题:   “婉云,异化任务,你真要做?很危险的。”   黄婉云也回转了心思,专注这一话题,摇头苦笑:“不做也没办法啊,你看现在的异能区。”   她点击鼠标,刷新了下网页。视频网站的异能区里,几乎所有新视频都带着“异化任务”四个字。   《一次说清异化任务是什么,怎么选,怎么做》   《8月新开异化任务一览》   《D级异化任务浅析》   《老黄说-你真的适合选C+异化任务吗?》   异化任务开放也不过一天,就成了新的流量王者。   “如果不做异化任务,账号估计很难做下去了。”黄婉云苦笑道,“我有认识的异能up,公开说异化任务太危险,自己不会做,被骂到销号了。”   “大家都说,真正危险的异化任务有上头管,其他异能者稍微努力一下,说不定就能挽救普通人的命,自己不做就算了,还公开倡导不做,这就是坏。”   “今天早上才发生的事。所以你看,想活下去的异能账号,现在都赶紧表明态度,我也才会开直播,说我会做异化任务。”   孙聆雪了然:“那就做。你说有几个备选异化任务?正好我最近有空,我们一起。”   “真的?你也来,我就更有把握了。”   黄婉云笑说一句,打开玄武手环,将看好的几个异化任务投出来。   3个D级,2个C级。   “D级的任务我应该都能自己解决,视频的风格、主题我也写得差不多了。”   黄婉云介绍道:“这两个C级任务我拿不准,尤其是这一个,李珏接了,分享给我的,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答应……”   “我看看。”孙聆雪说。   【C级异化任务:午夜密室】   【任务要求:找到午夜密室,进入其中,尽量解救失踪者,解决异化源头】   【任务详情:   ·坐标:益水市连城区海棠路16号,Cyber+n实景密室。   ·初次异常报告:20x4年7月31日9:48,多名群众报警称,一名up主(许某某)凌晨左右直播Cyber+n主题密室逃脱时,信号突然中断,怀疑失踪。警察调查后,确定许xx失踪。   密室员工称密室营业时间只持续到22:00,并出示监控视频,许某某并未出现。但商场监控视频显示,许某某确实在23:50分时进入商场。   ·异化区域确认过程:   8月1日10:08,两名D级捉刀人前往调查,确认异化区域形成,异化等级C,转交处理中。】   【异化事件解决报告:暂无】   今天是8月18日,距离许某某失踪已经超过半个月。可能因为没有其他伤亡,迟迟没有C级捉刀人接手处理这件事,一直留到现在。   “看上去没有特别古怪的地方,杀伤力似乎也不强。”孙聆雪仔细看完,说道,“你为什么在意这个任务?就因为是李珏分享的?”   “不是。”黄婉云摇头,问,“你还记得我们初中班主任吗?刘桐,刘哥。”   “初中班主任?当然记得。”孙聆雪下意识看一眼任务,半开玩笑道,“这失踪的人也不姓刘啊。”   “不是许某某。”黄婉云说,“昨晚上,刘哥突然联系我,说看见我的视频,知道我现在做异能up,问我能不能帮他的忙,就提到了这个任务。”   “他说,他儿子也失踪了,失踪前正好在Cyber+n密室打工,他怀疑就是和这个异化任务有关,说如果我有能力的话,希望我能解决这个任务。”   “让你打白工?”孙聆雪眉毛一挑,“他干嘛不去和捉刀人报告?”   “说是报告过了,但好像因为他儿子打工的时候很不靠谱,已经被开了,那边觉得他儿子是自己离家出走,和异化任务没关系,不管。”   黄婉云说完,仔细看了看她的神色,迟疑道:“聆雪,你是不是一直……心里有点儿记恨刘哥啊?”   孙聆雪沉默片刻,撇撇嘴。   “说记恨也谈不上,毕竟那件事也不大。不过……我这人就是小心眼、记仇、还特别坏。”她哼哼道。   “那你想不想帮刘哥?”黄婉云小心地问。   孙聆雪看她两眼,故意抱起手臂,拖长声音“嗯”了半天,看黄婉云神色越发忐忑,她才忽然开朗一笑,说:“帮他也可以,赚个任务钱嘛——但我要幸灾乐祸,想怎么幸灾乐祸就怎么幸灾乐祸,你不能阻止我。”   黄婉云陡然松了口气:“好好好,我不阻止,那我们就先做这个任务?”   “做吧。”孙聆雪无可无不可,耸耸肩,“就当去幸灾乐祸、散散心咯。”   【作者有话说:】   注:“就像近视的人忽然当众取了眼镜一样尴尬”,化用的张爱玲的比喻,我记得原文是《封锁》里的。我非常喜欢《封锁》,比更有名的《倾城之恋》、《金锁记》这些更贴近现代人的心理状态(我觉得),有空的话很推荐看看~    第70章 密室(2) 中招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难得梦见了初中的事。   孙聆雪的初中是十九中, 离家不算远,骑自行车二十分钟的距离。十九中是这片居民区的对口初中,附近孩子大多在那里念书。   十九中是一所普通中学, 不好也不坏,在益水排不上号,但每年也能出几个重点大学的考生。   她去念书的时候,恰好十九中换了校长,立志要把学校带出个名堂, 搞了两个尖子班出来。孙聆雪过了分班考试,进了其中一个尖子班。   刘桐是尖子班的班主任,教数学。平心而论, 他是个优秀的老师, 课讲得不错,也很关心学生,被大家亲切地称之为“刘哥”。   念书那会儿, 政府还没禁止补习,黄婉云的数学是弱项,刘桐会单独给她和其他几个学生一起开小灶, 帮他们赶上进度。不收钱。后来黄婉云一直和刘桐保持联系,也是感念当初。   但,他对别人而言是好老师,对孙聆雪而言, 却有些不同。   孙聆雪家里奉行“快乐教育”, 对她实行散养,她那时学习全凭兴趣,混了个中上,但不算顶尖。初中的时候, 她对当班干部产生了兴趣,初一当班长,当得有声有色,组织了不少有趣的班级活动,在全年级都出名。   初二的时候,刘桐找她去办公室,说想推荐她当年级上的团支书,不仅当班干部,也当年级的干部。   孙聆雪一听,觉得这简直太妙了,年级干部听起来就比班干部厉害。她那会儿就挺有权力意识了。   但她又有点犹豫,因为前不久开班会,刘桐还说过,初二要开始收心学习,准备中考。   “刘老师,我不是不想去,但年级干部听说比较忙,我怕我学习跟不上。”她如实说。   刘桐鼓励她,说相信她的能力,又说年级干部再忙也有限。更重要的是,刘桐告诉她,当了年级干部,要是干得好,之后可以拿市级的优干,中考可以加分。那会儿还没取消加分政策。   她怦然心动,加之兴趣使然,就答应下来。   初二整整一年,她又忙班级活动,又忙学校活动,两边都干得很出色。出色到,她走在学校路上,校领导都认识她,还主动和刘桐夸奖她,说“你们班那个孙聆雪真不错”。   初三上学期,要决定市优干和市三好的人选了。一个年级只有两个名额,规定说,一个班只能要一个名额,具体要哪个,班主任决定。   也就是说,只要刘桐开口要市优干的名额,孙聆雪的加分就定下了。   她那时候很天真,满心理所当然,满心欢欣期待,觉得刘桐承诺过她,而她一整年辛辛苦苦,确实干得很好,这加分是她应得的。   她那时候有两个最要好的朋友,一个是黄婉云,另一个叫她小A吧。小A聪明好学,考试从没出过年级前三,大家公认她是中考种子选手。   那天是周五,大家都知道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班会要宣布市三好/市优干的人选。有好事的同学跑过来,提前恭喜她,笑眯眯说,班长恭喜你,市优干肯定是你的,我们都觉得你当之无愧。   大家并不考虑市三好,三好三好,谁都知道这三好其实只有一个好:学习好,学习好,和学习好。   同学们还像模像样搞了个分析,说“市优干铁定是我们班孙聆雪”,那市三好应该归另一个尖子班所有,他们班也有个中考种子选手,和小A基本轮流拿第一。   孙聆雪那会儿笑眯眯坐在边上,听他们分析,心里是很得意的。   不久,上课铃响了,班会召开了。   刘桐走进来,先说了几句开场的话,然后看了孙聆雪一眼。时隔多年,她都能隐隐想起那个眼神,那是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人的表情真的可以是“暗含深意”,但当时,她坐在讲台下,只觉得刘桐的表情有些过分严肃,和以往不同。   刘桐开口说:“这次学校给了我们年级两个名额,我经过慎重考虑,选了市三好,我们班的小A同学成绩一直很优秀、很稳定,这个名额给她,我认为当之无愧。让我们恭喜小A。”   刘桐带头鼓掌。   下面同学都很惊愕。一时间没人鼓掌,都来看孙聆雪,接着有反应快的同学跟着鼓掌,才渐渐响起掌声。   那时小A是她同桌。她记得,小A站起来,兴高采烈地说“谢谢刘老师,我会继续努力的”,她抬头看小A那纯粹喜悦、毫无惊讶的表情,突然明白,刘桐一定提前和小A沟通过这件事。小A早就知道自己会拿市三好,但非常沉得住气,没有和她透露过一个字。   孙聆雪已经不太记得那时的心情了。   她只记得,那天她表现得非常沉稳,虽然惊讶了一瞬,但立刻跟着鼓掌,笑说“恭喜小A”,假装没有注意到别人的窃窃私语。   放学回家,她和黄婉云一起走。黄婉云一路上都在绞尽脑汁地安慰她,她只是笑,说没什么。   她本来真的觉得没什么。   一直到她告别黄婉云,站在自家门口,敲开家门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没什么。小事一桩,她想。   门一开,妈妈站在她面前,笑眯眯说“我的阿絮放学啦”。   她张口想叫妈妈,结果一看见妈妈的脸,她突然就哭出声了。止也止不住,她先是哽咽,随后嚎啕大哭,把妈妈吓了一大跳,也把屋里的爷爷奶奶吓一大跳。三个人围着她,急得团团转,她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哭。   知道原委后,家人气坏了。她的家人脾气都很好,她第一次看见他们那么生气,说要去学校找老师。   “怎么能拿不确定的事诓孩子?我们阿絮辛苦一整年,我们都看在眼里!承诺了就该做到,做不到就别承诺!太过分了!”   她哭够了,抹抹眼泪,却阻止了家人。   “我已经懂了,成绩才是一切,才是唯一的标准和实力。”她发狠说,“我会用实力说话。”   她辞去了两边的干部工作,不再管任何学习之外的事务。一旦专注学习,她的成绩提升很快,寒假过后,第一次月考,她考了年级第一。   自从她拿了第一,小A就和她疏远了。她也没有亲近的意思,只是有点担心黄婉云会不会夹在中间为难,没想到,黄婉云理所当然地站在她一边,甚至一副庆幸的、松了口气的表情,跟她说:“我本来就不太想和她玩。以前我数学成绩不好,100都上不了,我跟她说话,她都不理我,直接从我面前走过去的。”   孙聆雪愕然片刻,嘀咕说:“原来这就叫识人不清,我学会了。”   第一次月考后,年级上开始组织直升考试。   十九中有初中部,也有高中部。初中部名声平平,高中部要好一些,但也好得有限。   刘桐开始动员,说:“成绩一直稳定,一直优秀的同学,我也不多劝你们,我知道你们肯定是要参加中考,去考名校的。”   “我重点想劝的,是那些成绩波动比较大、考试心理素质不太好的同学,你们可能也想拼一拼中考,但你们必须考虑,万一没有考好,连十九中都上不了,你们怎么办?”   这是第一波,当即就有不少同学填了直升申请表。孙聆雪没填,黄婉云没填,小A也没填。   老师开始继续做工作。   原本应该专心冲刺中考,结果为了直升,孙聆雪他们每天午休都被拉去办公室做工作。   过了几天,又有几个同学被劝退。孙聆雪还是不退。黄婉云本来有点犹豫,一看她坚定,就也跟着坚定。   刘桐不找小A,但是盯着她和黄婉云找。   “孙聆雪,你是个聪明孩子,我知道,但你成绩起来得太晚,底子没那么扎实。你看你最近一次考试,至少丢了十分不该丢的分。十分,你知道中考多少人参加,这十分够多少人把你拉下了吗?”   刘桐苦口婆心,表情和语气都非常诚恳。   “退一步说,就算你考上了名校,你知道那里有多少尖子生?竞争压力很大,老师也不会特别关注你。但如果你直升本校,你就是尖子生。受老师重视,和不受老师重视,是两码事。”   面对老师的劝告,她原本一直保持沉默是金的态度。   那天她突然生气了。她抬头,直视着刘桐的眼睛,冷笑一声,一字一句地说:“我看,就算受老师重视,也不是什么好事,还得去区分是真重视,还是假重视!”   “刘老师,你也别劝我了。”   当着办公室里其他老师的面,她站起身,看着刘桐那错愕的、渐渐难看起来的脸,冷声说:“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怎么整我的,我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是学生,我拿你没办法,只能一走了之,我不想搭理你,你也别来管我!”   说完,她扬长而去。   ——梦到这一幕的时候,孙聆雪醒了。   她先是以为,自己醒得比平时早,朦胧的视野里,天还蒙蒙亮。混沌的大脑还在延续梦中的思绪:中考,她如愿以偿考取高分,彻底离开了十九中。黄婉云考了十七中,学校排名虽然要差一些,但也是老牌重点中学,学风比十九中踏实不少。她再也没关心过过去的人和事,但仇还是要记的……   等等。   这里不是她的卧室!   “蒙蒙亮”的不是天光,而是四周漫射的幽幽蓝光;她好像躺在一处凹陷的地下,视野受限,睁眼只见上方是黑洞洞的岩石,像是一处洞穴。   怎么回事?   孙聆雪倏然坐起身。   她一动作,撞到了身边的东西,那是一种冰凉凉的、软中有硬的触感。   她下意识侧头一看:   一个女人,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她身边。她身着红嫁衣,面容惨白,但嘴唇极红,双目紧闭,双手交叠在胸前。   没有呼吸,没有温度,这是……尸体?   正打量着,忽然,女尸双目暴睁,露出一双绿莹莹的眼睛!   咔咔——   它交叠的双手勾成爪状,又猛然挺身,抬手狠狠抓来!   电光火石间,孙聆雪下意识抬手,正好挡住那只青白色的手爪。不料那手爪异常光滑,她一个没抓稳,直接和对方来了个十指紧扣。   孙聆雪:“呃……”   还没来得及甩开,对方另一只手爪又朝她面门抓来。   她再挡!   又是十指紧扣。   “呃吼……”   女尸狰狞地盯着她,发出了凶恶的怒吼,目光愈发怨毒。   孙聆雪沉默片刻。   “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她诚恳说道。   然后,她猛一用力,硬生生抓着女尸的双手,将她整个甩出去!女尸飞出去的同时,孙聆雪弹跳而起,猛一下踩在女尸背上!   咔嚓嚓——   几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后,女尸挣扎几下,彻底不动了。   孙聆雪又补了几脚,确定女尸真的不会再动,这才吁了口气,继续诚恳解释:“我现在才是故意的。”   危险消除,她总算能安心环顾四周。   她所在的地方,像是人工开凿出的巨大地洞。四周都是壁画,石棺在房间中央,棺材周围围了一圈骷髅头,又点了一圈蜡烛。   这里是……   孙聆雪揉揉太阳穴,终于想起来了。   对了,今天是周五,她已经到了Cyber+n密室,和黄婉云、李珏一起。   看来,她是不知不觉中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密室(3) 遭遇   孙聆雪从头开始回忆。   今天是周五, 她和黄婉云从金域府邸出发,到达Cyber+n密室所在的商场时,大约是下午五点半。   李珏已经在商场等候。   她们到的时候, 他正站在密室门口,周围围了不少人,他本人则一头红毛、一身红色为主的cos服,顶着一张妆容俱全的俊秀的脸,乐颠颠地给人签字。   三人会合后, 李珏习惯性地啰嗦了一会儿,又掏出三副眼镜,分别递给她们。   眼镜白色为主, 造型颇有赛博朋克的风格, 镜片是淡金色,带一个隐蔽的麦克风。   【“洞察”成功,发现C级能量道具“直播眼镜”】   【“直播眼镜”, 连接手机后,可自行拍摄、传输使用者眼前的画面,还可投映虚拟屏幕, 让使用者无需盯着手机,也能看清直播反馈】   “这是我专门为这次密室直播租的装备,我们一人一副。”李珏打开折叠眼镜,动作颇为谨慎, “用的时候要小心点, 可贵了,我暂时还赔不起。”   “现在还能租借能量道具?”孙聆雪有点感兴趣。   “对,昨天官网’交易区‘上线的新功能,我第一时间就租了。”李珏戴着眼镜, 比了个装帅的pose,得意道,“虽然黄婉云的拍摄装备也挺好用,但我得说,C级还是C级!”   黄婉云的拍摄装备是“自媒体从业者的梦想”,是D级能量道具。   黄婉云一听就气笑了:“上次合作视频用我的设备拍的,还真是委屈你了。”   “不委屈不委屈。你那个装备拍出来更像专业摄影师,我这个更方便嘛。玩密室,还是方便点好。”李珏立刻变脸,嘿嘿笑着服软。   “你俩熟悉不少了嘛。”孙聆雪斜他们一眼,“不过我就不戴了吧,我和婉云一个账号,她拍就行,直播间也就一个啊。”   “啊……对哦。我给忘了。”李珏挠头,“不过我租都租了,你先留着?哦哦,是我请你们的,不要你们A的!”   他突然反应过来,有点慌张地解释。   “行,谢了。那眼镜我先拿着,回头还你。”孙聆雪顺手把眼镜扔空间项链里。   “来来,我们先拍个合照,发个动态预热。”黄婉云已经戴上眼镜,打开手机自拍模式,开始比划。   三人凑一堆。   “一二三茄子——”   照片里,黄婉云和孙聆雪都戴着红色安全帽,黄婉云笑着比v,孙聆雪拿呲牙当笑,李珏摆了个不知道哪个动漫作品的造型。   明明是随手一拍,看着竟然还挺开心。   孙聆雪探究地看了一会儿,让黄婉云把原图发她,她要收藏。   ……   ——对,一直到这里都很正常。   然后呢?   她揉着太阳穴,继续回忆。   ……   然后,他们开了直播,开始预热气氛。直播间很快进来观众,黄婉云和李珏各自对观众解释今天的目的和计划。   要解决“午夜密室”异化任务,首先要找到有问题的密室。   但是,Cyber+n是一家正常运营的实景密室,因为实景搭建得很好,也舍得砸钱买获奖剧本,人气非常高,节假日常常爆满。   这样一家密室,如果出事,不太可能只有一起失踪案。   也有人说,那个叫许某某的up根本不是玩密室失踪,是被人追债,自己人间蒸发了,和密室无关。   起码,密室员工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在他们两人和观众互动时,孙聆雪找店员攀谈,特别问到:“你认识刘一帆吗?之前在你们这儿打暑假工。”   “认识的。”店员知道他们在直播,语气和表情都很谨慎,“刘一帆之前在这里扮演NPC,老是被客人投诉,店长说了他几次,他还不服,店长就把他开了,之后就没听过他的消息。”   “他为什么被投诉?”孙聆雪问。   “就……演得不好嘛。有时候特别敷衍,明明是追逐战,他随便走两步就不追了,有时候又搞什么恶作剧,明明剧本里没有,他把客人锁在停尸柜里,人家出不来,差点吓死。那位客人出来后特别生气,差点报警,店长还赔了钱。”   店员说着,跟着露出后怕的表情。   孙聆雪:……   这确实有点过分了。有些人是会被吓晕的。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记忆里,初中班主任刘桐是个很严格的人,对学生的成绩非常看重,没想到他自己的儿子,却是这么个样子?   她生出一点轻微的感慨,又问了几句关于刘一帆的事,没再问出什么,又问了一些和店铺相关的传闻,店员生气表示“一定是竞争对手抹黑”。   问完之后,孙聆雪又翻出一个电话号码,但打出去对面忙线,应该在忙。她只能先作罢。   时间到了六点,李珏预约的密室开始了。   这是他们商量过后的方案:实在找不到异常,就先亲自玩两场密室。那个失踪的许某某,不也是在直播的时候断联,接着失踪的吗。   从六点开始,一场密室一个小时,到最晚营业时间十点钟,一共有四场密室。   他们选了这家密室评价最好的四个本,分别是医院主题、探墓主题、山村民俗主题、精神病院主题。   全是恐怖类型。   恐怖作品里经典的开门杀、贴脸杀、追逐战……他们基本都体验了个遍。   但一直到十点钟,店铺结束营业,他们都没有发现异常。   孙聆雪一直在放“洞察”技能,却什么发现都没有。   连续四个小时在昏暗环境里解密,她都有点晕头转向了,出来后一边思索,一边回忆任务档案。   档案中说,捉刀人确定这里形成了异化区域,才提交了“午夜密室”的任务档案。   但,如果她的“洞察”都无法察觉异常,之前的捉刀人是怎么确定异化区域形成的?   孙聆雪一直在疑惑这事。她之前拨打的电话号码,就是先前那位捉刀人的联系方式。   从玉京回来后,她的玄武手环里就多了一个捉刀人的内部软件。这是只对捉刀人开放的系统,其中登记了所有捉刀人经手的任务,比官网详细很多,按权限开放。   孙聆雪是C级捉刀人,但有A级的权限,几乎可以查到所有想查的资料,包括经手任务的每一名捉刀人的姓名、联系方式。   她决定再试试。   孙聆雪再一个电话打过去。   这一次,对面很快接通了。原来,对方也一直身处异化区域中,刚刚才处理完手头的任务,恢复了通信。   客套的寒暄过后,对方很爽快地提供了自己知道的消息。   【“……那个Cyber+n对吧?哎呀他们很奸的,生怕出什么事,影响到自己生意。上回我去也是被蒙了好一会儿。他们肯定没有告诉你,他们地下还有一个很大的实景密室,本来想做压轴,但以前出过事,就这么荒废了。”】   “出事?”   【“就是他们老板——不是现在这个,现在的是新接手的,是以前的老板,也是Cyber+n的创始人。他年初跳楼自杀了,才三十出头。”】   【“听说那个人很热爱密室逃脱,不少密室都是他自己参与设计的。他还会自己去扮演NPC,和客人互动,初期那批客人就是这么积累下来的。”】   【“地下那个密室,也是他坚持要做的,剧本也是他自己写的。听说花费不小,正准备开业呢,另一个创始人卷款跑路了,给他留下一屁股债。他受不了这个打击,就跳了。”】   【“后来接手的资本,怕这事影响生意,就把消息压着,很多老客人至今都以为是老板财务自由、享受人生去了,还感叹呢。”】   “壮志未酬身先死,还是被人背叛导致的。”孙聆雪思索道,“这么说,老板的怨气应该很大,会不会……”   【“会不会形成人形异化,才导致了异化事件,对不对?我也猜测过,但至少当时,我的玄武手环没有扫描出异常。”】   对方叹了口气,声音充满遗憾。   【“虽说有的人形异化非常会隐藏自己,但它们进食本能十分强烈,如果地下密室真的藏着人形异化,死伤会非常明显。”】   孙聆雪终于问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连声道谢,对面哈哈一笑,调侃说:【“我知道你,大名鼎鼎啊,咱们互通消息是应该的,下回要是我有任务求你,你能帮就帮一把,那就行了。”】   挂断电话,孙聆雪抬头一看,发现店员和店长都准备关店离开了,也来不及和同伴说话,一个箭步上去拦住他们。   “地下没开放的密室,我们再聊聊?”   这话一说,店员还茫然,店长的脸色却变了。他正想说什么,孙聆雪背对两名同伴,拎出自己新鲜出炉的捉刀人证件,在店长面前一晃。   “捉刀人的任务,请你配合。”   店长犹豫片刻,叹了口气,示意店员先走,自己从怀里取出钥匙。   “走吧,我现在带你们过去。”   孙聆雪将证件揣好,回头喊那两个忙着直播的人:“鱼鱼,侠客——你俩来一下,有进展。”   李珏的ID叫“银山上的侠客”,昵称侠客,听说粉丝爱称“二百五”,后来又变成了“百五哥”,最后变成“五哥”,说是他跳脱的气质实在配不上高冷的ID。   她一喊,那两人齐刷刷回头,隔着金色的道具眼镜,都能感受到他们眼中陡然绽放的激动的光芒。   “来了来了!”   晚上十点商场关门,电梯还有最后一班。店长带他们坐电梯下去,一路叹着气,说:   “不是我故意想瞒着你们,可这是以前老板的心愿,他就想把密室做大、做好,让大家都玩得开心,谁知道出了那种事,他又想不开……我没啥本事,当个店长顶天了,只想着别让这些事影响生意。”   他念叨着。   “地下那个密室,他当初说打算做成流程3小时左右的大密室,要做三层,里面道具、机关都做好了,谁知道……唉。”   电梯来到负三层。   “幸好,现在的老板也在考虑开放这个新密室,还续租着,不然商场早就把这里拆了……”   随着又一声叹气,电梯“叮”一声,门开了。   电梯门后,出现的是一堵砖墙。红色的砖墙,将电梯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咦?”店长一愣,喃喃道,“这里应该没有砖墙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密室(4) 第一份线索   “我靠?!”   李珏情不自禁吐出一句。   黄婉云没说话, 但神情认真起来。   孙聆雪也没说话。   片刻后,店长嘿嘿一笑:“我跟你们开玩笑的。”   说着,他抬手摁了墙上一个隐蔽的开关, 打开后是一个钥匙孔,插/进钥匙后,只听“咔哒”一声,砖墙就缓缓往一边滑开。   原来是一道做成砖墙样式的门。   几人:……   李珏长出一口气,夸张地拍着胸口:“店长你也太会玩了吧!”   店长笑道:“这是以前老板想的第一个惊吓关卡。你们还是第一个见到的呢。”   黄婉云跟着敷衍地笑了一下, 注意力集中于眼前的虚拟屏幕。道具眼镜在她面前投映出半透明的直播间画面,弹幕密密麻麻地飘着。   【好家伙,也给我吓一跳】   【哈哈我都猜到了!】   【阿絮好像一开始就发现了, 她刚刚偷偷翻了个白眼, 好可爱!】   【阿絮是捉刀人,专业的】   大部分弹幕都很和气,激动地等着后续探险。但总有少部分弹幕, 来来回回地吵“鱼鱼和阿絮谁才是最吸粉的”。黄婉云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眯眼想了会儿,想起初三的时候, 从小玩到大的伙伴忽然就考了年级第一,而且越来越好,中考后的暑假,同学出去玩, 她无意听见别人窃窃私语, 嘲笑说她是孙聆雪的跟屁虫,学人家坚持中考,结果也没考得好到哪里去。   她不觉轻声叹了口气。   走出电梯。   这里装了自动感应灯,一进去就亮了。除了潮湿了点, 灰尘多了点,这里看上去很平静。   面前是一处空地,像是留的前台的位置,另有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上面挂着一个褪色的木牌:《迷魂记》。   店长望着木牌,露出怀念的表情,紧接着想起来什么,迟疑道:“你们确定要进去?要不等明天吧,今天太晚了,别困在这儿。”   “我们就是要凌晨来。”孙聆雪接话说,“店长,上次有个人,也是过来做直播的,是你带下来的吧?”   “我就知道你们会打听这事,可真没有。”店长苦笑道,“我几乎每天都在店里,真没见过那个人。我还自己把监控看了好几遍,真没那人。”   “——不对啊店长。”   李珏的声音响起。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入口处,手机打着手电筒,仔细照着地面。“这儿还有鞋印,喏,就是从电梯过来的。”   李珏看起来大大咧咧还有点傻乎乎,这时候却露出心细的一面。   黄婉云也蹲下来仔细察看:“还真是……阿絮你看,是不是有两个人的鞋印?”   “这怎么可能?”店长立即跟着察看,惊讶又纳闷,“只有我有钥匙啊!”   孙聆雪对着他丢了个“洞察”,确认店长是个普通人。   “谢谢你带我们过来,后面我们会处理。”她说,“不早了,店长你和我们说说这个《迷魂记》的剧本内容,就赶紧回去吧。”   “行……不过我也不是特别清楚,老板当时只和我说了个大概。”   店长站起身,回忆片刻,说:“《迷魂记》是5-7人的主题密室,玩家扮演的是一群来自天南海北、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们都接受了同一份邀请,来到了一座陌生的山村。”   “什么原因?”孙聆雪问。   “我不知道。”店长有点惭愧。   “那你继续说。”   “他们在山村门口偶遇,并且都发现这座山村很诡异,觉得不对劲,想离开,但随即,他们被陌生人袭击,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们都落单,身处不同的地方。”   “密室的主线,好像是需要玩家各自解谜,成功汇合,最后推理找到故事的真相……可老板跟我说的时候,密室还没彻底建好,我也不知道他最终定下的故事版本,有没有变化。”   店长苦笑道。   孙聆雪又问了几个问题,见确实挖不出更多信息,就拿了打开密室的钥匙,让店长回去了。   叮咚——   电梯关门,上行。   孙聆雪握住钥匙,走到门口。也许是为了配合故事氛围,密室入口用的是铁栅栏门,挂了一把铜锁,已经生了斑斑锈迹。   她插/入钥匙,顺利转动。   门锁开了。   “嘎吱”一声,她将门推开一小条缝。里头黑漆漆的,迎面吹来一阵冷意森森的风,夹杂着微弱的刺痛感。   她打开手环,扫描完成。   【发现C级异化区域】   手环提示。   她回过头,见两名同伴也做了相同的动作。   三人目光一碰,神情都有些严肃。   “找到了。”孙聆雪说,“进去?”   “……进。”黄婉云深吸一口气,率先迈开步伐。   李珏咽了下口水,挥挥手,大步向前,咬牙道:“我是在场唯一的男人,我来开路……”   孙聆雪伸手将他一挡,说:“我是在场唯一参与过异化任务的人,也是在职捉刀人。我打头,你们跟紧我。”   她自认为语气平和,但最近几次出生入死,她不知不觉已积累出一股沉稳笃定的气势,语气不重,却莫名令人信服。   李珏下意识“哦”了一声:“也对……那我抱你大腿,阿絮大神带带我!”他语气讷讷的,又带了几分安心感。   黄婉云看他一眼,又看一眼童年好友,抿抿唇,也点点头:“好,我帮你盯好后背。”   孙聆雪正要进去,想了想,还是觉得有点不放心,于是取出6份C级能量食物,平分给两名同伴。   “一份大概能补充240点左右的能量。你们拿着,有备无患。”她叮嘱道。   “我靠……这一份至少要70分吧?三份就210了!”李珏有点目瞪口呆,“是,是送我啊?”   孙聆雪摆摆手:“单位福利挺好的。异化任务不是闹着玩,你们都是新手,我怕你们出事。”   李珏一脸感动:“阿絮你真是个好姑娘……”   “麻烦叫我好人别强调姑娘谢谢。”孙聆雪没好气,一转眼看见黄婉云捧着食物,有点怔怔。   “婉云?”她觉得黄婉云有点奇怪。   “嗯……嗯?没什么,我看弹幕呢。”黄婉云笑了两声,收好食物,“阿絮,你自己还有储备吧?”   “放心,够。”   三人进入密室。   然后……   孙聆雪就从石棺中醒来了。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什么信号都没有,时间显示是6:10,距离他们进入密室,只过去了十分钟。   黄婉云和李珏都不在这里。她又打开玄武手环,点开任务小群。系统设计,分享同一个异化任务的队友,自动加入一个临时小群。   【孙聆雪:你们在哪儿?】   没人回复。   她又等了一会儿,只能收起玄武手环。   举目四望,只见四周都是凹凸不平的石壁,没有明显的出入口,但流露出明显的人工痕迹。四周的蓝光,明显来自地灯和线灯。   这里还是密室。   放个“洞察”看看……   正要动作,她的神经却突然紧绷,仿佛是本能在告诫她:在这里,不要随便动用异能。   孙聆雪立刻停止动作。她曾在省身中学有类似的经历,对这种预感并不陌生。   不能用异能,那空间装备呢?她又试了试。   很好,空间装备可以。   她从中取出那副“直播眼镜”,架在鼻梁上,打开开关。这副眼镜可以和手机app连接,但也可以和玄武手环链接。现在手机没信号,可玄武手环能正常使用。她之前看论坛新手攻略,提醒大家可以把常用app在玄武手环里做个备份,她当时就装了一批手环版app,其中就包括粉色视频网站。   她尝试登录账号,成功了。   直播间里飘着不少弹幕。   她这边一开,直播间里就出现了她眼前的画面。   【!!来画面了!!】   【鱼鱼!你们刚才怎么了,好吓人!】   【你们刚才一声不吭,是在演戏吗?】   孙聆雪扫一眼弹幕,看出端倪,语速飞快地开口道:“大家好我是阿絮,刚才发生了什么?我进密室就失去了意识,也没看见鱼鱼和侠客他们。”   弹幕轻微地卡顿了一下,然后疯狂弹出更多。   从大量的信息流里,孙聆雪快速总结:“你们是说,从你们的角度看,我们进密室后,灯亮了,出现了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   “黑衣人说他是来’迎接婚礼来宾‘的,然后让我们在一本本册上签字,我们都乖乖签了,之后跟着他往前走,又分别进入三个不同的房间?”   “因为我没有直播,你们看不见我这边的画面,只看见鱼鱼去的房间,修得像是灵堂,侠客的房间是厨房,里面还摆满了丰盛的饭菜……看起来还特别像真的?”   “再然后,画面就黑了,你们什么也看不到了?”   孙聆雪一边提取、复述,一边也完成了消息梳理。   【对对,阿絮感觉好冷静,一点不慌】   【刚刚那个神秘人是谁啊】   “我也不知道,我根本没印象见过什么面具人,也不记得自己签了字。我一进来就晕了,醒了就在这儿。”   【阿絮看我!我看过之前失踪的那个up的直播视频,也是和你差不多的流程!】   【也是进来不久就断了!】   【你们千万小心!】   “好,谢谢提醒。”   “这样,我先退出这个账号,然后在我自己的账号上开直播。你们帮我看着这边,要是鱼鱼登录账号了,你们就和我说一声,行吗?”   【好!!】   【我也来帮着看!】   弹幕积极响应。   她迅速退出“奇妙人间小红帽”账号,登录自己的账号,“阿絮每天都在进步”,并打开直播。   “能看见吗?”   【能!】   【能能!】   【天啊我第一次亲眼看到异化区域里啥样,好激动】   【阿絮你一定要小心!!】   “好,谢谢,刚才有个鬼东西攻击我,现在没事了,我正在找出口。”   孙聆雪沿着房间走了一圈。这里不小,该有一百平左右,四面墙都泼洒了大面积深色液体,没有门的痕迹。   她又回到中央石棺处。视线余光晃过地面女尸,她忽然察觉了某种异常之处。   她蹲下来,拈起女尸背部的长头发仔细察看,又将女尸翻过来。   这东西很沉,翻过来的一刹那,女尸的眼球突然掉下一枚,牵出一截血红的电线,而另一只绿油油的眼珠,还是那么直直瞪着孙聆雪。   【!!!】   【无意冒犯无意冒犯】   【吓死我了啊啊啊】   【不对啊,你们仔细看,这是假人】   【这尸体好真啊!】   “没错,这是假的。”孙聆雪皱着眉,有点疑惑,“可我从棺材里醒过来的时候,它很真,还袭击了我。”   她又伸手戳了戳女尸的皮肤。冰冷坚硬,和最开始那种软中带硬、滑不溜手的触感,截然不同。   “摸起来也完全不同。”她喃喃道。   【……给我听傻了,up说的是中文吗】   【这就是我和专业捉刀人的差距吗】   【太猛了】   孙聆雪没受弹幕打扰,只又将女尸翻过来,扒开那头厚重的长发,找到了一截突出来的金属链,一段连接着女尸,另一段明显是被暴力扯断的。   她起身回到石棺边上,伸手扒开棺材底部的红色布料,果然找到一处破损,里面也伸出一截金属链条,还能窥见一点内部的机械装置。   ……还真是机械道具?   再看石棺四周的人头骷髅,也都是些做得很精致的道具,并不是真正的人骨。   她按下疑惑,继续在石棺内部摸索,摸到一处形状复杂的凹陷。她想了想,返回女尸身边,又将它翻回到正面,再摘下它头上一只金簪,拿回石棺中,将簪首的图案怼进那处凹陷。   “啊——!!!”   突然,尸体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那尖叫充满了痛苦和怨毒,令人一瞬间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孙聆雪猛一回头,只见尸体双手猛地向上弹起,胸腹处裂开一道宽阔的缝隙。   弹幕已经被吓疯了。   她只是盯着那具女尸。   确定女尸没有更多动作后,她走过去,伸手将那道缝隙扒拉得更宽。   “别怕,还是假的,这是机关设计,看,我开得很顺利。”她安慰直播间观众,语气冷静,手上十分用力。   只听“咔嚓”一声,尸体的一半胸腹,被她给掰断了下来。   “……”   【???】   【谁懂我现在又想尖叫又想爆笑的心情】   【什么冷面搞笑王】   孙聆雪捏着那一大块碎片,沉默片刻,面不改色,扔到一边。   “现在我们视野更开阔了。让我们看看线索。”   她用手机电筒照亮眼前。   只见,在女尸洞开的躯体里,塞满了皱着一团团的、染着大量鲜血的医用无纺布。   突然,女尸的头颅扭动,转向她这一侧,眼中绿光一闪一闪。   它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并说:   ——“想要钥匙?在我身体里找呀。”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点!梳理了一下密室的故事线和线索。这次过个密室恐怖本+直播元素的瘾!    第73章 密室(5) 阴婚?   “行行, 知道了,谢谢提示啊。”   面对歪着脖子怪笑的女尸,孙聆雪敷衍一句。她从空间项链里翻出一双胶皮手套, 戴上后,才伸手抓住一张带血的无纺布,对着光看了看。   “应该是假血。”她评断完,顺手把布盖在女尸脸上,“挡一下哈, 你吓着我观众了。”   女尸眼里的绿光,透过无纺布隐隐地亮着,仿佛在死死瞪着她。   孙聆雪无视这一幕, 开始在一堆血红的无纺布里翻找。   【你还怪体贴的】   【我咋觉得盖上后更吓人】   【只有我觉得up更可怕一点吗】   弹幕热热闹闹的, 不时还有人冒头汇报一句,说“鱼鱼和侠客那边还是黑屏”。   孙聆雪一边翻,一边想起来什么, 说:“要是他们上线了,再帮我和他们说一句,慎用异能, 这儿不对劲。”   说着,她终于在女尸体内摸到了一处凸起。她抓住一抽,抽/出一枚小巧的钥匙。   一拿出钥匙,女尸眼里的绿光就熄灭了, 再也没有动静。   孙聆雪站起身。“钥匙有了, 我再找找钥匙孔。”   她到处找了找,很快,在右边的墙上找到了一处钥匙孔。钥匙孔藏在一大片深色的污渍里,被一小片岩石片遮住。   孙聆雪伸手一拨, 就将那片石片拨开。钥匙孔露了出来。   “刚才墙面上没这东西吧?”她皱眉,“我刚才检查得很仔细,没看见这个。”   【我去看看回放】   【我也觉得没有】   【阿絮刚刚可能看漏了?】   孙聆雪回头看一眼地上的女尸。最开始宛若真实的“尸体”,找到钥匙之前全无破绽的墙壁,还有那个疑似不准使用异能的规则,再加上店长所说的前老板的故事……   她心里有点数了,回过头,将钥匙插/进锁孔,向右转动。   “等会儿鱼鱼他们上线,麻烦大家再帮我说一句:尽量不依靠异能,通关这间密室。”   【好!】   【希望鱼鱼和侠客没事】   【难道这个异化区域的规则,就是通关密室?】   “有可能。”孙聆雪说着,脱了手套,随手扔在地上。   吱呀——   一声响亮又刺耳的噪音,宣告了机关门的开启。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段完全无光的道路。孙聆雪伸出手机电筒一照,照出一段螺旋上升的狭窄阶梯,里面吹来潮湿发霉的味道。   “哇——”   她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   哇哇哇哇哇……   回声跌宕出很远的距离。   “看来挺深的。”她评价道。   【我靠吓死我了】   【开门声没吓到我,up猝不及防给我手机吓掉了】   【最可怕的果然是up】   孙聆雪瞟了一眼弹幕,安慰他们:“不好意思啊,就当脱敏训练吧,指不定今后自己就遇上了。”   【……】   【……谢谢,刚刚没吓到,现在吓到了】   “我安慰你们呢。”孙聆雪略有不满。   弹幕再次飘过一堆省略号。   孙聆雪已经走上了楼梯。   没走几步,身后再次“吱呀”一声,是门自动关上了。四周彻底暗下,只有手机电筒照亮眼前一点道路;安静极了,只有人的呼吸声,慢慢地起伏着。   【根据经验,这种时候可能会突然掉下来个什么东西】   【贴脸杀是吧】   【弹幕护身弹幕护身】   【你们有没有觉得,好像有两个人在呼吸?】   这句一出,直播间屏幕都清静了一瞬。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啊啊啊”就出来了。   孙聆雪早就听见了。   甚至,她听见的呼吸声很近,近得就像……黑暗里有个陌生人,贴在她耳边呼吸。   呼、吸、呼、吸……   ——怦怦!   她倏然停下脚步,略弯下腰,手捂住心脏。   耳边陌生的呼吸声忽然停滞,又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声:怦怦、怦怦、怦怦。   【!!!发生了什么!!!】   【啊啊啊三清道祖无量天尊观世音菩萨保佑!】   很快,孙聆雪直起身。   “……没事。”她一边说,一边又按了按心口,“刚才有一瞬间,觉得心脏不太舒服,但应该没事。”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精神世界,花瓣好端端的,传递出安稳平和的气息。耳畔菟丝子也乖乖趴着,还有点百无聊赖似的。都是放松的状态,没有对危险的戒备。   她想起之前的猜测,若有所思:“可能是密室给的线索。”   【啊?】   【那刚才的呼吸声是音效?】   【我懵了,这到底是异化还是普通密室啊】   “说不定是密室成精呢。”孙聆雪半开玩笑地说道。   楼梯很长,但她爬楼爬得很快,没多久,楼梯走到了顶。前面出现一条散发出微光的缝隙,显然是条门缝。   孙聆雪走上前,四下检查,寻找开关。她都做好了又遇到幺蛾子的准备,握着“鱼龙剑一号”戒备着,没想到这次很顺利,在旁边石缝里找到了开关。   门“隆隆”地往两边裂开,还伴随着细微的撕裂声。   孙聆雪跨出门一看,才发现门缝上贴着一道黄符,上面用深红的颜料写着意义不明的符号。   门开的力量,将这道黄符扯成了两片。   【嘶,看着好邪门儿】   【这符我认识,是镇邪符,我老家道士就这么画符!】   【我靠,符裂了,难道有什么东西……】   孙聆雪转过身,打量着眼前的空间。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约有十来平,墙面是砖砌的样式。那股潮湿发霉的味道轻了一些,显然通风更好。   屋子很空,只放了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面摆着一本笔记本,还有两支有明显使用痕迹的中性笔。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上半身趴在桌面,一动不动。是一名男性。   孙聆雪看了他两眼,右手拿刀抵着他太阳穴,左手探了探他的脖子,片刻后收回刀,说:“活的。”   说完,她拿起那本笔记,退开两步,开始翻看其中内容。   【呃姐,你不管这人吗】   【先别管了吧,万一是怪咋办,醒了就开战】   【万一能问到线索呢?】   孙聆雪专心阅读。   这是一本日记。   发黄的纸张上,记录了故事的时间线,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记于“大石村”。   ——“……赵老三两口子,真不是东西。不管咋说,那也是亲生的女儿,装也装出点伤心吧,就没见过这么兴高采烈的。”   ——“……本来看好了黄道吉日,结果今天来了个道士,缠了爹大半天,不让办,这咋能不办啊?爹娘都气坏了,但那道士说得又怪吓人的,最后说好,要办也行,得先按他的法子整一回。”   ——“……这搞得!地窖都被用坏了,以后谁还敢在这地窖放东西?又是啥镇祟棺,又是镇祟符,还整了五个镇祟物,埋在村里不同方位,叮嘱我们埋够七天,还得正午准时挖出来,再放进棺材里。”   ——“……我不干!凭啥我干!晦气!是我哥结婚,又不是我!让赵老三两口子去干,他俩生出的闺女、惹出的祸事,他俩不解决,凭啥拿彩礼!”   【冥婚吧】   【是不是女儿死了然后卖了配阴婚】   【额之前店长说得厉害,我还以为多新奇的故事呢】   【但这里是异化区域,万一这个故事变成真的……】   【靠,那是吓人】   日记不长,孙聆雪很快看完了,并拿手机给“镇祟物”这一页拍了照。   看完日记,她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这一次找得格外仔细,但仍旧没有找到出口。只有通往地下的通道,黑黝黝地伫在一侧,上面裂成两半的黄符,乍一看像一只被劈碎的、流血的眼睛。   没再找到其他线索,她这才回到那个昏迷的活人边上,用刀柄戳了戳他。   “醒醒。”   她并没多用力,也没多大声,但就像符合了某种程序一样,这人身体颤了颤,醒了过来。   “呃……?”   他坐起来,一脸睡意朦胧,还打了个呵欠,脸上印着睡出来的痕迹。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脸经常熬夜的气虚模样。   “谁啊,我还没睡够……是你?!”   他看着孙聆雪,豁然瞪大眼睛,仿佛终于醒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就在他惊呼的一瞬,孙聆雪也认出了他,这就是初中班主任刘桐的儿子,刘一帆。出发前,黄婉云给她看过照片。   但他怎么认识她?   就在这个疑问生出的刹那,刘一帆指着她,结巴地说:“你不是那谁……我们在村口见过的吧?”   “不是说好都回去吗,我怎么在这儿?”他东张西望,一脸惊愕和惶恐,“这里,这里不会是大石村里面吧?”   “是,是你带我来的吗?别开这种玩笑啊,一点都不好笑,哈哈……”   他又看回孙聆雪,一脸煞白,不像装出来的。   【他在说啥】   【是不是故事开头?】   孙聆雪也想起来了。   她不动声色,配合道:“我没跟你开玩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醒过来就在这里面,喏——”   她指着背后黑黝黝的地道,笑道:“下面有口棺材,棺材里有一具会动的女尸,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宰了女尸,从地下爬上来的。”   刘一帆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她,又看看那地道,好像一时失去了反应能力。   【哈哈哈哈哈救命我明明在害怕但是又想笑】   【姐你太诚实了姐】   【我作证,up说的全是实话】   刘一帆愣了好一会儿,才哭丧着脸说:“姐,这笑话真不好笑,求你别吓我了。”   他像是生怕孙聆雪再说出什么逆天台词,连忙继续说:“我总觉得这地方很怪,我们赶快离开吧!”   他说着就站起来,往左边走。   孙聆雪抬眼看去。左边墙壁之前空荡荡,现在突然出现了一扇漆成棕红色的门。   【!刚刚真没有门!】   【我也记得之前没有!】   【我又笑不出来了……】   刘一帆拧门把手,拧了几下,没打开,再使劲拧几下,门不停抖动,却还是没开。   “靠……他们把我们关起来了!他们到底要干嘛?”   他回过头,一脸焦躁,目光落在桌面的笔记本上。“没办法了,我们得找找线索……”   眼看他很认真地要走剧情,孙聆雪开口说:“我看过了,这是一本日记,村里赵老三两口子的女儿死了,他们把女儿遗体卖了配阴婚,还请了道士镇压,但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女孩儿尸变了,地道门口那道黄符是镇祟符,裂了肯定失效了。”   “我们想活着走出山村,估计得找到五件镇祟物,平息女鬼怨气。”   她一口气说完。   刘一帆又听愣住了,脸上的焦躁都凝固了。片刻后,他才有点茫然地说:“哦哦……那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谁懂,up给我一种恐怖片剧情解说的安全感】   【阿絮冲啊,一键加速!】   孙聆雪已经有点熟悉这个密室的套路了。   “屋子里应该有开门的钥匙,你看看书桌抽屉呢?”她提示道。   刘一帆连忙开抽屉,果然找到了一把钥匙,他惊喜地举起来,冲向门口。   他开锁的时候,孙聆雪迅速拉了拉腿,又活动了一下踝关节。   【阿絮在干啥】   【我好像有点猜到……?】   【我好像也……】   嘎吱一声,门被顺利推开。   “你准备好了吗?”孙聆雪问。   “啊?”刘一帆茫然回头。   但孙聆雪已经冲了上来,几乎是一头撞开了他,又单手抓着他,飞快往前跑。   与此同时,黑黢黢的地道里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那笑声阴毒、幽冷,像针一样刺进入的骨头里,倏然就从极远变成极近。   混乱中,刘一帆回头看了一眼,发出一声恐惧至极的惨叫:   “有鬼……!!!”   “嗯嗯。”孙聆雪说。   【果然是追逐战!】   【不会真是密室成精,把密室剧本变成真的了吧!】   【幽闭患者可千万不能遇到这种异化】   孙聆雪一边跑,一边注意两旁的景象。   她奔跑在狭窄的隧道里,两边有一看就很假的门,应该象征大石村里的房子。跑着跑着,她目光一凝,注意到一扇明显不同的门。   女鬼的笑声越来越近。   孙聆雪抓住门把手,猛然开了门,并扯着刘一帆扑进屋里,再关上房门。   外头亮着微光,女鬼的笑声贴着门擦过,越来越远。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刘一帆粗重的喘息声。他趴在门板上,一只耳朵紧紧贴着,惶恐地倾听着女鬼的动静,渐渐才稍微放下一点心。   可刚一放心,他就发觉,身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气声。   除此之外,房间角落里还有一个忽重忽轻的喘息。   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他刚才平缓一些的呼吸,陡然又加重。他抖着嗓子,问:“姐……姐?你在哪儿?”   “这儿呢。”   孙聆雪回过头。   和她一起回过头的,还有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她的眉眼,而就在她面前不远处,赫然浮现出另一张陌生的脸,正阴森地盯过来。   【作者有话说:】   本来说今天更两章,但是突然来姨妈,实在疼得不行,我头两天都要死要活,后天一定双更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TT    第74章 密室(6) 秘密   “啊……!”   刘一帆到底记住死死捂住嘴, 无力地发出尖叫。   “冷静点,这也是活人。”孙聆雪冲他嘘了一声,又招手示意他过来, “你忘了?这也是在村口见过的,熟人。”   她用一种非常自然的、甚至带点亲切的口吻说,还拍了拍身边人的肩,以示友好。而那张脸也微微动了动,像在冲刘一帆点头。   “我们村口见过。”陌生人沙哑着嗓子说, “果然,我们都被绑进来了。”   【?我看漏了一集,up认识这人?】   【这是那个失踪的up!!!】   【对对这是许愿机】   弹幕已经有人认出这张陌生的脸。   这个面部略有水肿、双目无神, 在煤油灯光线里显得异常阴森的陌生人, 正是半个月前失踪的up,id名“碳基许愿机”的许某某。   他也和刘一帆一样,完全把自己当成了《迷魂记》中的角色, 演得很投入,似乎忘记了自己本来是谁。   许某某朝刘一帆招手,语气有些严厉:“别在那儿发愣, 过来,我们三个人商量商量办法。”   刘一帆应了一声,战战兢兢过来了。距离不长,他走三步趔趄了两步, 捂着自己的腰, “嘶”了两声。   “你怎么了?”孙聆雪问。   “突然腰痛……现在好了。”刘一帆低声说,“老毛病,不过现在比以前好多了。”   三人围着煤油灯坐好。   “之前在村子门口,我们着急离开, 也没好好交流。现在,我们先相互交个底吧。”许某某板着脸,语气虽然紧绷,却很冷静。   孙聆雪立即说:“你说得对,为表诚意,让我同伴先说,你再讲,然后轮到我。”   “啊?我先?我……我先就我先。”刘一帆本想反对一下,却见两双眼睛都幽幽瞧着他,心里一怯,就乖乖同意,“呃,我叫刘一帆,刚参与家里的事,最近考察度假村选址,被熟人介绍,我才过来的。”   他用了真名。   “度假村?”孙聆雪重复道,用轻松开玩笑的口吻说,“看不出来啊小刘,原来你还是个上进的富二代。”   “小富,小富。”刘一帆不好意思起来,却又有点高兴,很自然地多说了几句,“以前生病,没怎么做过事,现在身体好了,就总想折腾。”   “以前生病?”孙聆雪保持轻松口吻,却注意到,这是刘一帆第二次提到身体问题。   “是啊,我以前一直生病,最近才好,还没完全康复,但我已经知足了。”刘一帆笑了一下,又叹气,“要是老天保佑我活着逃出去,我会更知足。”   “你是什么病,方便说吗?”孙聆雪做好奇状,“和这个村子有关?”   “是肾方面的,专业术语,说了你们肯定也没听过。”刘一帆说着,迟疑片刻,“和这个村子没什么关系吧?要不是为了度假村,我才不会来。”   他说完了。   “到我了。”   许某某伸手,拨了一下煤油灯,让灯火更亮一些。光照在他手腕上,照出一片阴影。孙聆雪瞟了一眼,发现那是大片的淤青。   “我叫许悠悠,做生意的。”他叹了口气,“我也是以前生病,最近才治好,但没好全。听人说这儿有个隐居的神医,我才千里迢迢跑过来,来了才发现被坑了。”   “你是什么病?”刘一帆露出同病相怜的神色,按着自己的腰,“其实,我也感觉没好全,不过毕竟是生过病的人,哪儿能完全健康。”   “是啊。”许悠悠含糊地应了一声,“我是血液病,不好治,你们知道也没用。”   他说着,顺手揩了一下鼻头。他鼻孔下方有几点阴影,乍一看像伤疤,仔细看就能发现,那其实是凝固的血液,似乎他不久前流了鼻血。   “该我了。”孙聆雪说。   她正要编一个差不多的来历,却发现弹幕疯狂弹出,似乎想提示她什么。   【心脏病!是心脏病!】   【阿絮,你刚进来的时候,那个神秘面具人说过你们三个人的身份设定】   【你从小就有心脏病,一直养着,最近做了手术,情况好了很多】   【约好和朋友一起旅游,对方给了你一个地址,你就到了大石村】   【鱼鱼和侠客也是差不多的情况,鱼鱼是眼睛有问题,侠客是肝病】   又是生病——全是生病?   心脏病,手术……   孙聆雪立刻想起,她在地道中时,心脏有过突如其来的幻痛。   还有,地下室里,女尸身着红嫁衣,身体里塞满了染血的无纺布。   她大概知道密室的剧本了。   她心思电转,嘴上不停,流利地说完网友给的线索。接着,她提着煤油灯,站起来,说:“这屋子里说不定有线索,我找找看。”   门外,不时飘过一阵女鬼的笑声。起先还是笑声,渐渐的,它似乎因为找不到目标,声音越来越愤怒,也越来越恐怖,甚至开始疯狂拍门。   嘭嘭嘭……!   薄薄的门扉疯狂震动,灰尘簌簌抖落,仿佛随时会破碎。   刘一帆吓得动弹不得,许悠悠强自镇定,还能帮忙在屋子里翻翻东西。   很快,孙聆雪翻出衣柜里散发着霉味的衣服,从深处摸出两个本子。一个是账本,一个是日记本。   “我能看账本,我看得快。”许悠悠主动请缨。   “行,你看账,我看日记。”孙聆雪说。   就着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两人快速翻看起来。   账本和日记本的扉页都写了姓名,书写的人都是名叫“王银花”的人,应该是女性。   ——“……老三今天又喝多了酒,骂我只会生赔钱货,打得我眼圈乌青,出门都被人笑。”   ——“……我生儿子了!我要让他们赵家人知道,我王银花不是不会下蛋的母鸡,我是能生儿子的!”   ——“……这天杀的讨债闺女!别家姑娘都懂得照顾弟弟,偏她心野,嚷嚷着什么要读书、读书,读她个讨债书!”   ——“……说什么不想嫁人的屁话!女人不嫁人,家里哪儿来的钱给弟弟结婚使!”   ——“……黑心的闺女,讨债的闺女,天杀的赔钱货,她怎么敢在家里收了聘礼之后,自己逃跑的哦!老三打我,婆婆打我,我也想打死自己,肚子里爬出条白眼狼,白白浪费家里那么多粮钱,还一拍屁股跑得不见影!”   ——“……找到白眼狼了,这小白眼儿狼,在大城市打工赚了钱,心更野了,翅膀更硬了,塞给我二百块钱,就想当还清了父母债?好狠毒的女儿,忍心不管弟弟!”   ——“……我哪儿知道她生病?我哪儿知道她要病死了!天哟,吓死我了,我好心好意想帮她和弟弟修好,白眼狼居然躺在病床上,让我滚出去,还咒她弟弟断子绝孙——白眼狼啊!”   ——“……城里的人都太坏,我那么大个闺女没了,他们居然一分钱不肯赔,造孽,造孽!”   ——“老三说得对,人都死了,总得有点儿用吧!她生前造了太多孽,我这么做,也是帮她赎罪,好让她下辈子投个富贵胎,莫要怨我们了!”   孙聆雪再翻一页,来到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要是早知道尸体有问题,我无论如何也不会……”   ——“不行,我不能等,我要现在马上去找镇祟物,把那冤孽镇住!”   字迹越来越狂乱,纸面还凝固着不少深色的污渍,带着一股铁锈味,应该是血迹。   【这啥意思,没看懂】   【重男轻女的父母,把女儿卖了配阴婚,结果配出女鬼来了?】   【女儿太惨了】   【wok这女的疯了,居然提前挖镇祟物,难怪尸变】   孙聆雪合上日记,抬头问许悠悠:“账本怎么样?”   “一个字,穷,几分几毛地记。”许悠悠也看完了,“不过,就在十天前,这家人有一笔进账,不小,八百块,还特意拿红笔写了。”   八十年代的八百块,还是在山村,可谓一笔巨款。这应该就是卖了受害者后,王银花两口子收到的“聘礼”。   两边线索对上。   “……这么说,是王银花自己作死,提前挖出镇祟物,才导致尸变?”许悠悠喃喃道,“这里是王银花的房间,说不定镇祟物就在这里!”   “不,是先尸变。”孙聆雪说,“很明显,是先出现了异常情况,王银花惊吓过度,才做出这一决定。”   “姐,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你说,我一定听。”刘一帆立即开口,明显对孙聆雪产生了依赖。   孙聆雪看他一眼,忽然微微一笑:“你保证,之后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听?”   刘一帆愣了一下,挺起胸膛:“我保证,姐你说啥我都听!”   “行,你记住了。”孙聆雪点点头,“现在还是先找镇祟物。”   几人又在房间里一通找。   不知何时起,外面变得悄无声息,女鬼似乎偃旗息鼓,再没有制造猛烈的响动,只偶尔传来一丝呻/吟般的喘息。   很快,他们找到了三个小布包,都有饭盒大小,藏在床底下。打开后,露出了三个一模一样的白色盒子,看不出是什么质地。   “先别开。”孙聆雪制止道,“之前那人的日记写,道士说,镇祟物必须在正午挖出,现在它们被提前挖出,女鬼已经这么疯,要是我们再提前打开……”   这时,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从门扉那边传来。   另两人打了个寒颤,都停下对盒子的研究,小心翼翼将盒子抱好。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许悠悠看向孙聆雪,“镇祟物只找到三样,还差了两样,但如果就这么出门……”   岂不是贴女鬼脸上?   “是啊,只有三样东西,毕竟我们这儿只有三个人。”孙聆雪语气有些奇异。   她往四周一看,忽然走到床边,取下墙上挂着的月历。“看,这儿有后门,我们可以从这儿走。”   “我走前面,你俩跟上。”   说完,她手一使劲,将门推开,率先进入外面的长廊。   另两人迟疑一下,也咬牙跟上。   ……   黄婉云深呼吸两下,这才鼓起勇气,伸手拉开眼前的房门。   门开后,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对面墙上挂着的大大的“奠”字。   一张黑白遗照,放在“奠”字前,照片看得出是个普通的年轻男性,但眼珠部分被贴了两张圆形红纸,乍一看像他有两颗红眼珠,就这么死死地盯着黄婉云。   遗照下方,是一具灵柩,半开着,里面没有遗体。   灵柩两侧,都排列着花圈,一路延伸到入口处。   入口左右还各放了一具纸人。纸人一男一女,两腮红红的,笑容大大的,眼睛黑黑的,一直死死盯着黄婉云。   这是一座灵堂。   黄婉云已经是第十次看见这一幕。   但哪怕已经看过十次,她还是心头狂跳。   她醒过来就在这间灵堂里。   她第一反应是使用异能,但使用一次后,她就感到头晕目眩,竟然连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都一时想不起来。   好不容易克服那种头晕后,她就不敢再轻易动用异能。   她试图从门口离开,但出去后,她会经过一段漫长而漆黑的走廊,最后看见一扇有光的门,打开后,就又回到灵堂。   手机、玄武手环都无法使用,直播眼镜失去了作用。没有了同伴,也没有了网友弹幕的陪伴,她倏然感到自己如此孤独,也如此弱小。   看来,只能硬着头皮,在灵堂中仔细探查,希望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这时,她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叹息。   “黄小姐,想单独和你说上话,可真不容易。”   一道怪异的、不辨男女的声音响起。   “谁……!”   黄婉云猛一转身。   一名戴着鸭舌帽、身穿连帽卫衣的男子,压低帽檐,站在灵堂门口,肩背略驼,站姿十分轻松。   “放松点,这个C级异化区域不危险,只是看着吓人。不过,你的表现可比孙聆雪差远了。”男子笑道,“我要是其他人,我也只喜欢她,只看得见她。”   黄婉云一愣。   她反应过来:“你是加我那个……!”   “只要你跟我走,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男子打断她,语气轻松,也冰冷,“我能告诉你孙聆雪自己都不知道的……人生秘密,只要掌握这一点,你就能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上。”   “现在,黄小姐,你感兴趣了吗?”   黄婉云神情几动,目光中飞快闪过了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问:“你说的,是什么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密室(7) 密室结束   孙聆雪关掉了手电筒。   她正走在一段黑暗狭窄的走廊里, 背后跟着两个迷失在角色里的男人。   之所以关掉光源,是因为两侧陆续有光亮了起来。   这里应该是模拟的山村道路,两边是民居, 墙上钉着假门、假窗户。现在,就是这些假窗户亮了起来。   窗户里,映出人类的剪影。他们在动作,也在交谈。   [“根本不该配阴婚!”]   [“胡说,阴婚都配了多少年, 这回出问题,还不是赵老三两口子骗人!”]   这一扇窗户里,一男一女正在吵架。   [“村里的畜生每天死一个, 要是死完了, 岂不是就……”]   [“呸呸,别说瞎话!”]   这一扇窗户里,是一起发抖的一家人。   一直走到尽头, 出现一扇门。门很高,也很宽,像是寺庙的大门。   门内透着光, 右边的剪影高高大大,是道士打扮;左边一群人乌泱泱的,一齐扑在道士面前,朝他伸着手, 仿佛在哀求什么。   [“道士老爷……道士老爷救救我们!”]   [“是啊老爷, 我们都是被牵连的,他们配阴婚搞出来的事,和我们无关啊!”]   [“老爷,我们明明按照你说的, 埋了尸体,贴了符,也埋了镇祟物,怎么还会出问题呢!”]   那道士摇动拂尘,连连摆手,苦笑叹气。   [“贫道当初不知全貌,还以为死者只是意外身亡,被拉来配冥婚,心有不甘……你们也没说,死者死得那样惨啊!”]   一群人一顿,哭声更大。   [“不是我们,是赵老三两口子骗人!”]   [“我们去绑了他们,丢给那女鬼,能不能平息她的怨气啊!”]   道士更加苦笑。   [“他们两家配了婚,摆了席,请了酒,你们人人有份,那这因果也人人有份,怎么会和你们无关?”]   那群人再哭,再求。   道士一甩拂尘,咬牙道:[“贫道当初贪了你们的酬金,也沾染了这因果,现在也不好袖手旁观,且让贫道一试……”]   话音刚落。   门上那许多剪影忽然停了动作。   就像视频放到一半被按下“暂停”键,道士也好,那群哭的人也好,甚至连那甩在半空的拂尘,都一起停滞了。   “怎么回事……”   门外,刘一帆忍不住问出声。   就在这时,那些剪影忽然齐齐一颤,所有人头颅后仰,脖颈处飞溅出大片鲜血,纷纷扬扬,不少还溅在了门扉上,斑斑点点如无数梅花绽放。   紧接着,一个个人头落了下来。   砰——!   砰砰砰!   门外,走廊上,也突然响起重物掉落的声音,伴随着突然弥漫的血腥味。   刘一帆尖叫出声:“头……好多头!”   “快跑!”许悠悠往后看了一眼,不知道看了什么,陡然发出疯狂的叫喊。   要跑只能往前跑。   孙聆雪抓住面前的门把手,用力一拉!   门后,灯光倏然暗下。   一名穿着道袍的无头尸体,站在她面前,手里捧着自己的头。这颗头头发散乱,七窍流血,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肉身……归位……才能……平息怨气……”   说完,所有光源同时消失,四面八方都一片漆黑。   下一瞬,面前再有光芒亮起,那无头尸体已经消失不见,只有又一截走廊。走廊两侧点着蜡烛,照出一片橙黄。   “姐快跑,人头要咬我……啊!!”   刘一帆发出撕心裂肺的声音。   许悠悠一声不吭,却狠狠把刘一帆一推,自己抢在了最前面,飞一般地往前跑去。   孙聆雪拉了刘一帆一把,跟在许悠悠身后跑。跑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黑暗中,许多圆形的东西蹦跳着追上来,像皮球似的,还带着一点头发飘飞的轮廓。   宛如回应她的回头,一瞬间,后面亮起一束惨白的光,光里站着一名身穿红嫁衣、面容惨白的女子,正带着扭曲狰狞的笑容,死死瞪着孙聆雪。   【啊啊啊啊吓死我了】   【你补药回头啊!!!】   【阿絮怎么做到全程不尖叫的】   【自我催眠不怕不怕不怕】   【我刚想发剧情分析,现在全给吓忘了呜呜呜】   走廊没有岔路,但地面有坡度,明显是在缓慢向上。不久后,前面再次出现一道发光的门,门后有两道人影,还有一口大锅,和一只冒着腾腾热气的蒸笼。   那两人一个用长柄勺在锅里搅动什么,另一个站在蒸笼旁,看动作像在揉面。揉面的那个顶了一头炸毛,孙聆雪看了那炸毛剪影两眼,突然生出一股奇妙预感。   【那个轮廓好像是……】   【那个标志性的发型好像是……】   弹幕也有不少人发现,纷纷发言。   因为刚才的经历,许悠悠停下脚步,动作迟疑。   孙聆雪走上前,一把拉开房门。   “喂你不要这么鲁莽……!”许悠悠明显一惊,却来不及阻止。   不过,出现在几人面前的,只是一间普通的厨房。   厨房里摆着锅碗瓢盆,梁上挂着熏肉、熏鱼,另外值得注意的是,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居然是一桌丰盛的菜肴,鸡鸭鱼肉俱全,空气里漂浮着浓郁的饭菜香味。   咕——   刘一帆咽了咽口水,捂着肚子,喃喃道:“我,我饿了……”   许悠悠一脸严肃,目光却也忍不住在桌上流连。   就连孙聆雪,她也在看到那桌饭菜的第一时刻,感到腹中饥饿,甚至口中生津。   这应该也是密室设定的一部分。   她动用了一点意志力,才移开视线,看向灶台的方向。   灶台下烧着火,火很旺,光也很亮。一名高大的黑衣人,背对着她,正用长柄勺搅动着锅里的东西。   另一名红衣红发并炸毛的青年,也背对着她,正在案板上揉面。   他们两人动作流利又机械,没有发出丝毫多余的响动,也没有任何停歇。   突然,黑衣人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这厨房里的东西,起初是活人给死人摆席用,后来是死人给死人上贡用。”   “这是给她的贡品,本来不该给你们吃。”   “但你们既然来了这里,又肚子饿了,那就是天意,你们吃吧。”   黑衣人话音一落,孙聆雪感觉自己饿得更厉害,好像身体催促着她快去吃桌上的美味佳肴。另两人也一样,他们吞咽口水的声音变得更响,甚至发出了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显然在艰难地和食欲作斗争。   “怎么,你们不吃吗?”   黑衣人问出这句话,搅拌的动作停了下来。   “既然不是给我们的东西,我们还是不吃了。”孙聆雪礼貌回答。   “还是吃吧。吃好了……”   黑衣人握着长柄勺,缓缓转头,露出脸上覆盖的白底红纹面具。   “……才好上路啊!”   黑衣人举起手里的事物,那哪里是什么长柄勺,根本是一把长长的大砍刀!   【!!姐,这就是开头那个面具人!】   【接你们进密室,讲规则的那个!】   就是它?   孙聆雪精神一振,兴致勃勃起来:“好,抓来扒了面具看看是人是鬼。”   【好耶!】   【抓抓抓】   【这么猛?】   与此同时,对方手持砍刀,已经劈了过来。那砍刀在灯火里折射出寒芒,转眼已至身前。   孙聆雪正要出手。   可就在这时,黑衣人身边那个沉默不语、好像傀儡的红衣青年,陡然发出一声大喝:“我送你上路才对啊——!”   只见他用力将案板一掀,掀出无数面粉飞舞;他抓着那只沉重的案板,在半空挥舞出呼呼的风声,猛一下重重砸在黑衣人的后脑勺上!   嘭——!   一声巨响。   随后,砍刀当啷落地。   而那被攻击命中的黑衣人,却并没有倒下,而是在原地消失,仿佛一缕黑烟。   唯有那红衣红发并炸毛的青年,手持案板,浑身落满面粉,威风凛凛并得意洋洋地伫立着,自豪地宣布:“我被控了,我装的,哈!哈!哈!”   孙聆雪:……   【哈哈哈哈哈】   【姐:抓了。队友:我不许】   【这二货是侠客?】   【五哥!就是五哥!我们亲切的二百五五哥!】   【那鱼鱼不就一个人了?】   这红衣青年,正是cos成经典动漫角色的李珏。   木已成舟,孙聆雪摇摇头,收起遗憾,询问李珏状况。   原来,李珏也是一进来就失去意识。   他醒来后是在一个狭小的地下室里,出去的门就在头顶不远,却紧闭着,只凭力气打不开。   他很自然地就用上了异能。他的异能叫“纯粹之力”,可以将肉/体力量增强10-100倍。   用上异能,力量增强许多,头顶的门也开始松动。他受到鼓舞,更加专注开门,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门是开了,他却已经不太想得起自己是谁,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脑子里凭空出现了一段信息,说他是哪个餐饮大亨的公子,从小身体不好,活动受限,最大娱乐是上网冲浪,前不久病治好了,他兴冲冲来见网友,就到了大石村。   就在他倍感迷茫的时候,黑衣面具人出现了。一见面具人,李珏就像着魔一样,更是什么都忘了,只知道跟着一起做吃的。   直到孙聆雪他们闯进来,他才突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干脆将计就计,来了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怎么样,我还是反应很快,有点急智吧?”他自豪地拍着胸膛。   “嗯嗯嗯。”孙聆雪说,指了指自己怀里的白色盒子,“你在这儿有没有找到这东西?”   “这个……我好像见过。”   李珏回忆了一下,再次厨房里一通翻找,最后从水缸里捞出一个湿淋淋的白色盒子。“这个吧?”   孙聆雪点头:“对。拿上这个,我们去找鱼鱼,这个故事应该差不多了。”   “哦……嗯?差不多了?怎么回事?”李珏一脸懵逼,完全搞不清状况。   孙聆雪一转眼,看了刘一帆和许悠悠一眼,走到厨房另一侧的门边。   “边走边说……”   她刚一开门,外头一道闪电亮起,出现个红衣女鬼。那女鬼立在前方道路上,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手里捏着一柄刀。   接着,她举起刀,用力捅进自己胸膛里,手往下一沉,那刀就将她开膛破肚,从中流出血红的皮肉、脏器,流得满地都是。   “我靠……!”   李珏吓得跳了起来,正好撞上也吓跳起来的刘一帆,两人撞了个头碰头,都捂着脑袋呼痛。   光明过去,回归黑暗的沉寂。   孙聆雪打开手电筒,照亮前路。   “喏,和你看到的一样。”孙聆雪开始解释,也是给自己梳理思路,“受害人生前生活在一个重男轻女、很偏僻也很穷的村子里,从小被父母虐待。”   “幸运的是,她终于逃出了山村,前往城市打工,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不幸的是,她还是被父母找到了,父母开始压榨她,从她身上吸血。”   “很快,她生病了,没治好,死了。不光死了,她身体里的器官还被摘除,进行移植,那些器官应该就在……”   她捶了捶心口。   “在我们的身体里?”接话的是许悠悠,他的声音有些异样,透出一股急切和恐惧,“但我们不知道啊!我们不知道这个器官来源有问题,要是早知道,我肯定不会用……”   孙聆雪脚步一顿。   “器官来源有问题?”她看向许悠悠,惊讶一瞬,“我没说有问题,我以为是她自己签了器官捐赠……等等,你是说,她根本没有捐赠器官?”   走廊里,回荡着一片沉默。   许悠悠勉强发出几声破碎的回应,片刻后才组成完整的句子:“所以说,我们都不知道……”   “你听上去可不像不知情。”孙聆雪说。   许悠悠不吭声了。   【怎么回事,我本来以为是密室成精,别告诉我其实真有女鬼?】   【大胆一点,说不定密室老板和女鬼都是异化呢……】   【嘶】   “其,其实我猜到了一点。”   这时,刘一帆战战兢兢地开口:“我血型特殊,一直没匹配到合适的肾……我家人本来都绝望了,尽量不在我面前提这事,可突然,他们就高兴起来,甚至开始和我说出国留学的事。”   “我当时还生气,觉得他们耍我,可不久后,就出现了合适的肾,而给我做手术的医院,不是我主治的医院。”   “那会儿我就想,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许哥,”刘一帆看向许悠悠,恍惚道,“我其实听过你的名字,你白手起家,但是得了白血病,可你现在……你也是熊猫血吧?”   许悠悠不说话。   这时,李珏凑到孙聆雪身边,压低声音,问:“孙聆雪,他们在说什么,他们不就是失踪的……”   “嘘。”孙聆雪比了个手势,随后举起手,语气平平道,“啊对,我也想起来了,我也是类似的情况,不过我是心脏病。”   “呃,呃……”李珏挠头,跟着学,“我也是,我是需要肝。”   “唉……既然都是同病相怜,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终于,许悠悠长叹一声,承认下来,又说:“其实,我认识那家医院的院长。”   “那家医院……给受害人摘器官的那个?”孙聆雪问。   “对,”许悠悠说,“那是家私营医院,做一些……来钱很快的生意,但有几个本事不错的医生。我一般不和他们来往,但那次,院长告诉我,他找到了完美适配我的器官。”   “我知道他们做点法律擦边的事,但没想到他们胆子那么大,做完手术后,我才知道他们会故意寻找那些没有背景的人,那些人只是生了点小病,但他们骗人说是绝症,并且配合一些药物,制造出相应症状。”   “接着,他们会告诉患者,说医院有好心人基金支持,免费给患者治疗这种’特殊病‘。”   “然后,等患者上手术台的时候……”   许悠悠语气沉重。   “他们胆子这么大?!”刘一帆目瞪口呆,有些激动,“他们,他们就不怕被举报,被发现吗!”   “他们……有他们的办法。”许悠悠含糊道。   忽然,后方传来一阵哀乐。   那声音来得突然,配着唢呐声,令人毛骨悚然。   几人一回头,只见后方走廊上,悄然出现一队白衣人。他们吹吹打打,抬着一只红色的八抬大轿,一摇一晃地朝这边走过来。   他们走得极快,刚才还在很远处,倏然就到了跟前。   也是到了跟前才让人看清,他们不是什么白衣人,而是一队纸人!   那轿子跟着队伍一晃一晃,还不断滴滴答答淌着鲜血。   几人被逼贴在两侧墙壁上,为这一队送亲的纸人让路。   纸人走过去,对他们视若无睹。   在队伍最后,赫然跟着那名戴面具的黑衣人。他手里拿着一大把纸钱,正不断往天空上洒。   经过一行人身边时,黑衣人说:“既然知道了来龙去脉,就一起来吧。”   “你们手里捧着的镇祟物,是道士为她制作的陶土内脏,要让她肉/身复原,才能让她魂魄安宁,投胎转世。”   “你们承受了她的恩惠,就要送她一程,才能还了这情分。”   “来了来了。”   孙聆雪率先回答,拔腿就跟上。   李珏下意识伸手抓她,没抓住,目瞪口呆:“不是,校花你这么勇的吗?哎等等,我也一起!”   其他两人也跟上。   很快,他们又来到一扇门前。   打开后,一座灵堂出现在眼前。   刚才看见的纸人,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两侧。纸人脸上都有两团红红的腮红,咧嘴笑得很大、很喜庆,眼睛却都黑洞洞的,隐隐还泛出血红的粘稠液体。   纸人分列两侧,都微微偏着头,无声地注视着门口几人。   黑衣人已经不见了。   前面放着花圈,还有大大的“奠”字,和一张黑白遗照。遗照下方是一具棺材,棺盖紧闭。   “阿絮你看……棺材前面有五个凹陷,好像正好能放下我们手里的盒子!”李珏有点激动,指着前面说。   “可我们少了一个盒子!”许悠悠立即说。   刘一帆犹豫道:“是不是藏在灵堂里,要不我们找找?”   “鱼鱼呢?”孙聆雪却是四下张望,皱眉问道。   咚、咚、咚……   忽然,前方棺材里,响起了沉闷的响声。棺材里的东西,开始拍门,好像想要出来。   沉闷的声音回荡在灵堂里。   四周的纸人开始微微晃动,脸上那诡异的笑容也开始微微晃动。   就在几人僵立的时候,孙聆雪一个箭步窜上去,倏然就到了棺材边,抬手去推棺材盖。   “姐……!”   “你疯了!”   “阿絮你干嘛啊?”   孙聆雪只是一推。   棺材盖猛然打开,露出其中大汗淋漓、苍白又泛着红的一张脸——正是黄婉云!   “我要死了,我真的以为我要死了……聆雪!”   她使劲睁大眼,眼睛有些失焦,似乎视线出了问题,只能空空地悬着一脸激动:“是聆雪吗?”   她伸手虚抓。   孙聆雪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起来。   黄婉云浑身湿透了,全是汗,身体还在不断发抖,似乎经历了极大的恐惧。但她没有谈论自己的恐惧,只是抓着孙聆雪,激动地说:“我摸到了……棺材盖内侧有字!我摸出来写的是什么了!”   “写的什么?”孙聆雪放柔了声音。   “写的是招魂仪式……如果只是把五份镇祟物放上去,只会镇压女鬼,然后这个冥婚的新郎会复活。”   “如果想救受害者,需要我们五个人自己站上去,为她招魂,这样就能回到她上手术台的那个时间点,我们可以阻止她做手术,真正救下她!”   黄婉云刚说完,四周空气震荡起来,无数纸人也露出发怒般的神情,开始朝他们移动。   黑衣面具人突然出现,愤怒地嘶吼道:“就差一步——都怪你,就差一步!”   孙聆雪一把捞出黄婉云,扭头大喊:“快照做,我们都站上来!”   一番兵荒马乱后,几人都站上了空位。   “不——!”黑衣人发出凄厉的吼叫。   咔咔咔——   四周传来机械运作的声音。   整个灵堂明显在上升,好像一个巨大的电梯。   突然,强烈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   孙聆雪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后,她发现自己一行人站在病房外。透亮的玻璃隔开了她和病房,玻璃另一侧,有一间单人病床,床上躺着一名输液的年轻女性,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虚弱地摇头,还努力摆手,似乎在说自己不做手术了。   但几名护工打扮的人不顾她的反应,冷漠而迅速地取下她的病床,将她朝门外推来。   孙聆雪扶着黄婉云,略一沉思,扭头说:“五哥,上!”   “哦!!——等等,你为啥也叫我五哥!”   李珏已经下意识冲了出去,才反应过来,郁闷地大喊一声,紧接着就一拳头砸向了护工的脸。   身边,刘一帆和许悠悠也先后冲了上去,对着医院的人一通拳打脚踢,也借机发泄心中积攒已久的恐惧。   黄婉云靠在孙聆雪身上,怔怔看着眼前一幕。   忽然,她微笑起来,有些虚弱地说:“这怎么跟闹剧一样?”   “是吧?我也觉得?”孙聆雪附和道,也微微一笑,“不过,说不定这才是对方的初衷。”   “嗯?”黄婉云看向她。   孙聆雪却看向另一个方向。   “医院”走廊的尽头,戴着面具的黑衣人站在那里,望着他们。片刻后,黑衣人取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那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洞察”成功,发现C级宝物“来密室玩就要玩得开心!”(一次性宝物,已激活)】   【“来密室玩就要玩得开心!”,不管是谁,只要进来我辛辛苦苦修建的密室,就要守我的规矩,不沉浸式地通关一场,开开心心玩一次,就谁也不许出去!】   【*一次性宝物,已激活:诞生于人类执念的宝物,只能使用一次,成功激活后会消失】   【消失倒计时:59秒,58秒……】   “我一开始以为,这可能是一个被背叛后心怀不甘、渴望复仇,悲惨地化为鬼怪的故事。”   孙聆雪轻声说:“现在我才意识到,对有些人来说,热爱就是一切。”   死去的密室老板,确实心怀执念。   但那执念并非憎恨、后悔……而是非常单纯的,渴望有人能玩一玩自己费心费力搭建的主题密室,并且玩得投入,玩得开心。   “我确实玩得很开心。”她对着走廊尽头,招了招手,又叹了口气,“不过婉云你吓坏了吧?对不起,我该早点找到你。”   “没有……我来异化任务,就做好了自己负责的准备。”   黄婉云摇摇头,垂下眼,目光有些奇异。   “而且,我也有自己的收获。”   她轻声说道。   【作者有话说:】   地狱笑话:我编这个副本的时候,参考的是我玩过的密室逃脱,经常玩or云的朋友应该知道,密室剧本其实没啥新意,来来回回就那几种故事,医院一半精神病,一半黑心医院卖器官。但离谱的是,前两天看有up说,华尔街日报报道,美国曝出非法摘取活人器官移植的惊天丑闻……现实真是远远比小说离谱……    第76章 后续与开启 因为“恨”   “奇妙人间小红帽”的最新视频更新了。   “可以了吗?”   “镜头有点歪了, 再调一下。”   “我看看……好了。”   人类的手掌遮住镜头,旋即拿开。   镜头里,是一家咖啡店的露台。一张小圆桌摆在露台上, 三个年轻男女围绕坐着,都面向镜头。   “大家好我是阿絮。”   孙聆雪坐在最中间,对着镜头露出标准微笑。   “上次我们拍的’异化密室‘播出后,很多朋友留言,说感觉异化任务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 密室通关就解决了。”   “啊,我觉得……这个也算我们拍视频的目的吧?”   她往左右两边看看,征求认同似的, 而两名同伴也点了点头。   她继续看向镜头, 说:“异化任务也好,异能者也好,肯定有很多都很危险, 危险得像另一个物种,很多时候甚至让人无法理解——”   她比了个手势,语气和动作都很夸张, 逗笑了同伴,也逗笑了屏幕前观看的很多人。   “——但是,它们都遵守着自己的规律,换言之, 只要保持冷静、开动脑筋, 就算倒霉撞见了这种事,也不是什么必死无疑的结局。”   “大家都知道,上回密室里,我们三个是异能者, 但全程被密室规则限制,无法使用异能。另外两个,直接是倒霉卷入这起异化事件的倒霉蛋。”   她摊摊手,肢体语言夸张,再次逗笑了旁人。   “但没有人死,也没有人受伤,对不对?异化,异能,这些东西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可怕。”   “当然我绝对不鼓励普通人主动寻找异化……异化肯定是很危险的。高级异化任务根本不开放,我们人类被逼退守城镇,以前能说走就走去原始森林徒步,现在说走就走很可能就是白送。”   “但是,只要保持规律,善用观察力,并且别主动作死——这可能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就无需太过担心异化。”   “毕竟再怎么说,最危险的部分,早就有人顶上了,对吧?”   她朝着镜头微笑,耸了耸肩,说:“好了,我说完了,该他俩说了。”   ……   半天前,益水市。   城区某商场二楼的饮品店,露台最靠外的座位上,孙聆雪、黄婉云、李珏三个人围着圆桌坐着。   一台相机漂浮在他们面前,镜头对准他们。黄婉云低头看手机,确认视频没有差错。   “可以了。”她终于松口,抬头笑道,“拍好了,不用重拍了。”   另外两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我不想再重拍了,我感觉我在对着镜头装*——”孙聆雪猛一下松了劲儿,趴在圆桌上,哀叹。   “可以了可以了,我已经知足了。”李珏瘫在座位上,活动着僵硬的手臂,庆幸道,“上次我跟她合作的视频,从头重拍到尾,我都麻木了,她还精力充沛。不过,说真的,拍出来效果是比我自己拍的好。”   “谢谢你的诚实。”黄婉云矜持道。   “哎……”孙聆雪直起身,“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婉云你这么精益求精?”   “因为以前是给别人打工,现在是给自己打工。”黄婉云随口说道。她抱出笔记本电脑,把视频导入,马不停蹄地开始下一轮工作,神情十分专注。   “变成工作狂了……”   孙聆雪做了个咋舌的表情,看了李珏一眼,后者摊手,说:“见识到了吧?”   今天是周天。前天,三人结束了“异化密室”的任务,昨天黄婉云就把直播视频剪好了,重新发出去。接着是今天早上,她说视频观众有不少疑问,希望三人再拍个视频,既是解释,也是活跃气氛,把账号的气质从“惊悚探秘”拉回到“关注日常”的格调上。   趁黄婉云在埋头工作,孙聆雪调出自己的备忘录,偷偷看了两眼新制定的计划,开始在心里措辞……   “你看啥呢?”李珏探个脑袋过来,好奇发问。他今天cos的是银发角色,一伸头就递来一头银灰色炸毛,惹得孙聆雪鼻尖有点发痒,差点打个喷嚏。   “去。”孙聆雪一把推开他的脑袋,没好气道,“谁教你窥视别人隐私的?”   “哦……对不起。”李珏老老实实道歉,下一秒发问,“所以你在看啥?”   孙聆雪冲他假笑一下,翻了两个轻微的白眼。   “没什么。”她说,余光瞥到备忘录开头,这是她昨天自己写的,题名“打开心扉计划之从每天说点心里话做起”……好傻,她瞪着开头,简直不能相信是自己写出的这几个字。   她熄灭屏幕,看向李珏,再次用坚决的口吻重复说:“没什么。”   李珏露出困惑的表情,最后说:“好吧,我没有一定要知道的意思,我就随便问问……呃,对不起。”   他举起双手,乖乖道歉。   孙聆雪收起手机,去店里点了一杯冰摩卡。以前她只喝冰美式,0热量,苦涩的健康,现在她只喝加糖的拿铁,和加巧克力酱的摩卡,奶油也来者不拒,每次喝的时候,她都能感到轻微的将过去抛诸脑后的快意。   但今天,她得主动回忆过去。   她抱着摩卡,回到座位上,沉默地吸着,也沉默地思考着。   他们结束“异化密室”这个任务的时候,已经是早上——昨天早上。密室结束,宝物破碎,释放出的冲击波,让刘桐和许悠悠再次昏迷过去。   她让李珏扶着黄婉云,自己一手拖一个,就这么出了商场。   然后,在商场门口,她碰见了刘桐。刘桐,她的初中班主任,也是她手里拽着的昏死的刘一帆的爸爸。   说真的,这感觉很奇怪。她现在回忆起来,都能再次感受到那一瞬间的复杂感受。   该怎么表述那种感受……   刘桐老了。   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已经过去了十一年,她不再是14岁,而是25岁,那当年三十出头的刘桐,当然也是四十来岁的人。   她理智上知道这一点。   但就是……   八月下旬的清晨,她站在商城外,眯着眼,看着对面那个头发掉成地中海、抬头纹深深地刻在脑门儿上的中年男人,一直盯着看。直到黄婉云叫出一声“刘哥”,她才能真的确定,这个人就是刘桐。   有种说法,说人的大脑会发生混淆,一直记住对方刚认识时候的样子,忽略时间的痕迹。   孙聆雪以前觉得这种说法很假,那一瞬间才忽然意识到,其实,在她提到刘桐的时候,下意识想起的还是那个三十出头、有点严厉、有点幽默、有点好又有点坏的年轻教师。那个刘桐一直停留在她的记忆中,和那个令人伤心的故事一起,一直年轻着;每当她想起这个人,她马上就会想起那段回家的路,会想起一步步走上单元楼狭窄幽暗的楼梯,敲开家门,门后是妈妈从笑容转为惊愕又转为愤怒的脸。   当她对黄婉云承认,说自己还在为“一件小事”记恨刘桐的时候,也许只是因为……她只要一天保持记恨,三十出头的刘桐就在她记忆里存活一天,而只要他存活一天,她就能继续保持多一点关于妈妈、关于爷爷奶奶的鲜活的记忆。   她坚持记恨刘桐,只是因为“恨”能提醒“爱”,能提醒她,曾经在她受伤的时候,有人会真心疼她,为她愤怒,会理所当然地为她张开怀抱。   她真正想记住的,只是那一天打开的家门,是妈妈的怀抱,是爷爷奶奶着急的关切的声音。   她想通了这一切。   她原本心里转着坏主意,想给刘一帆打一笔钱,支持他离家出走、走得更远,将叛逆进行到底,让刘桐更加头疼——他不是喜欢安排别人的人生吗?那被安排一次也无妨。   但昨天清晨,她站在商场门口,看着那个比记忆中苍老了一大截的中年人,看他板着脸,尽量掩饰着表情里的忐忑乃至畏惧,决定放弃那个坏主意。   她拎着刘一帆,往前一递,并且注意到,她这种拎一个成年男性像拎一只小鸭子的姿态,令面前的刘桐略略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双手扶住自己的儿子,挂了些啤酒肚的身体趔趄了一下,才稳住两个人的重心。   “谢谢你们,婉云……”他先去看黄婉云,然后咳了一声,“还有孙聆雪。嗯,很久不见,你变了很多,还成了异能者……”   他沉默片刻,又咳了一声,更加板起脸:“既然当了异能者,就要负起责任。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你们都是懂事的好孩子,也不用我多说。”   他比当年更像个老师了,那股老师的架子像长在他骨血里,怎么都放不下来。   孙聆雪是个总忍不住怼人的性格,尤其在无需忍耐的时候。   但那一时刻,她只是笑了笑,说:“行了,用不着您操心。”   她转过身,往前走,没有回应同伴的呼唤,也没有回应路人的关切或询问。她走得很快,她怕自己走慢了,会暴露自己想哭的念头。   每次她想起妈妈,都会有想哭的冲动,而好巧不巧,刘桐说的那些话,就令她再次想起了妈妈。   很多年前,有一次,她还在念小学,不知道为什么,她那天装病请假,不肯上学,非要回家。妈妈识破了她的阴谋诡计,却没有生气,还给她开电视,还削了一个很红的苹果。   她带着心虚的喜悦,享受着这一切。电视上在放动画,放正义的少年和伙伴一起,经历千难万苦,终于击败邪恶的故事。   正好是结局,主角战胜了反派。妈妈和她一起看,看得津津有味,等看完了,妈妈把最后一口苹果肉塞进她嘴里。   “阿絮,你看出来了吗?主角和反派最大的区别在哪里。”   “在反派更厉害,但是主角人更多,以多打少,什么大魔王都能赢!”她还沉浸在动画中,激动地回答。   妈妈愣了一下,嗤笑出声。   “说得很对,也没问题,但……”   妈妈的笑意渐渐消失,语气渐渐严肃。   “阿絮,你要记得,真正的强大不在于力量的多少,还在于能够约束自己的力量。”   “约束?”   “法律,道德,还有……你心中真实的念头。”   妈妈按住她的胸膛。   “不加约束的力量,就是不加约束的欲/望,它会带来暂时的快乐,但最终只会让你迷失,忘记自己最初的也是真正的目标。”   她记得,幼小的自己迷惑了许久,忽然不高兴了,大声说,可是妈妈,我又没有力量,我要是有力量,我就先用魔法变一套大房子,再变好多好多钱,这样你就能好好养病,爷爷奶奶也能好好休息,可是我没有力量呀,我要怎么约束呢!   妈妈只是笑,无声地笑。   然后,妈妈弯下腰,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会有的,阿絮,你都会有的。物质也好,别的也好……你会拥有很多很多,多到你必须学会约束自己,不被它们淹没。”   她想起了这个小小的片段。她的记忆力总是让自己引以为豪,能记得好多好多的碎片,多到她有时不得不故意以往,有时又能随意打捞。记忆在,亲人的一部分就永远都在。   可正因为她的记忆如此清晰,当她再次想起这个片段,除了想哭的冲动缭绕不去,她还产生了一个崭新的、前所未有的疑问:   她的妈妈……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什么?   妈妈说过的那些话,如今想起来,总像意味深长……   “——聆雪?聆雪!”   孙聆雪一个激灵,手里用力,塑料杯里的冰块迅速碰撞,发出“哗啦”一声响。   她回过神,回到这个星期天的中午,回到这个洒满阳光的露台上,甩了甩满手的冷凝水,看向两名同伴。   “怎么了?”她问。   黄婉云合上电脑,说:“叫你好几声了,你还是发呆,吓我一跳,还以为……”   “她以为你是不是又被异化缠上了,担心呢!”李珏抢答。   黄婉云偷偷瞪了他一眼。   “没事,我没什么……”   孙聆雪刚习惯性地说出这句话,又想起自己的备忘录。“打开心扉计划之从每天说点心里话做起”——光是想想都觉得傻,但这个计划有一个好处,就是可执行、能落地,比什么玄之又玄、虚无缥缈的“心理瓶颈”好太多。   她是必须执行的。她得尽快突破瓶颈。   孙聆雪看着黄婉云,犹豫一下,还是改口,叹了口气,说:“我想起了我妈。”   “孙老师?”黄婉云一怔。   “嗯。”孙聆雪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满脸好奇的李珏,稍微斗争了一下,还是解释了两句,“我妈是我们那片区的小学老师,也是婉云一年级的班主任,不过她身体不好,退了,邻居还是习惯叫她孙老师。”   “哦哦!”李珏肃然,又小心翼翼问,“你跟阿姨姓啊?”   “我只有妈妈,我不跟我妈姓,跟谁姓。”孙聆雪突然幼稚起来,“有爸爸我也要跟我妈姓!”   “哦哦哦!姓!必须姓!”李珏再次一脸肃然。   黄婉云看他一眼,露出一个无语的表情,转而专注望着孙聆雪,轻声说:“然后呢?”   “然后……”孙聆雪朝远方看了一会儿,有点烦躁地吐出一口气,“我也不知道,我想到的都是很破碎的片段。我妈说过的一些话啊,我犯错被教训啊,还有她发病时候的场景……”   “发病?”李珏发问。   孙聆雪假装没听见。她还不想谈这个。   黄婉云点点头:“嗯,回忆本来就没什么章法。”   “是吧?”孙聆雪得到了一点安慰,“我不知道,我就是想说一下……哦对,还有百醇那件事。”   李珏又想问,但吃了教训,不敢问,只能眼巴巴看着她。   黄婉云很自然地问:“百醇怎么了?你不是最喜欢吃那个吗。”   “嗯!”孙聆雪高兴了一点,比划了一下,“但我没跟你说过我为什么喜欢吃百醇吧?其实你想想,百醇很贵。”   “百醇?五六块也不……”李珏脱口,又自己发觉不对,赶紧闭嘴。   孙聆雪没生气,反而露出点得意的表情:“我家没钱,五六块那么一点点零食,已经很贵了,不可能天天吃。”   “我第一次吃百醇,是小学二年级,班里办六一活动。有同学带了百醇,分了我一根,我当时就惊为天饼。放学的时候,我妈来接我,说今天六一,又带我去超市买零食。”   “我就特意去看了百醇,先看标签,哇五块五,我就没吭声,没跟我妈开口。”   “你小时候那么懂事啊!”李珏惊奇地感叹。   “小孩子是小,又不是傻,家里什么情况不知道么。”孙聆雪笑了一句, “可我没开口,我妈却注意到我在看那个,就问我是不是想吃。”   “我说我不想,但我妈没理我,自己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一眼标签。然后,她蹲下来,平视我,跟我说,阿絮,妈妈虽然没法让你敞开了吃这种零食,但一周买几盒,也不是什么难事,你不需要这么懂事……”   孙聆雪笑着笑着,忽然一顿,声音也轻了一些,渐渐化为喃喃。   “……她说,你不需要这么懂事,想要什么就直接说,想做什么就直接做,做不到再说做不到的事,别为了’懂事‘而压抑自己,自己给自己委屈受。”   说完,孙聆雪沉默良久,略低着头。   “聆雪……”黄婉云酝酿着,正想开口说什么。   孙聆雪忽然抬头,笑容明亮:“我妈说得很对!现在也能给我启发!我一直都很任性,现在决定更任性一点——婉云,我先回家了,我休息了三天,都没锻炼呢!”   她拎起脚边的双肩包,往肩上一扔,风风火火往外跑。   “回头联系啊——!”   “哎聆雪……!”   黄婉云没叫住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放下。她摇摇头,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是打开电脑,又开始敲键盘、动鼠标。但这一回,她的动作慢了很多。   李珏在旁边看着。   “呃……”他也想说什么。   “别说。”黄婉云盯着屏幕,轻声说道。   “我还没开口呢。”李珏小小地表达不满,以及委屈。   “我知道你要说。”黄婉云说。   “我就要说。”李珏决定摆烂,“黄婉云,我怎么觉得,你在孙聆雪面前总有点小心翼翼的?”   “……我?”黄婉云动作一顿,“没有吧。”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李珏嘀咕,“我是觉得,她那个人虽然不爱说心里话,但其实挺实诚的,你没必要在她面前那么……”   啪。   黄婉云把无线鼠标一放,砸出一声轻响。   “别说了。”她面无表情,隐隐又透出一股烦躁。   “你看,你在她面前就不这样。”李珏马上说,“你也不是真的没脾气的人,我自己做视频我也知道,就算有异能反馈,天天熬夜做视频、看反馈、规划今后的节目,还要担心数据,再好的脾气也能熬爆/炸。”   “可你在她面前就很装,装得云淡风轻,和她说话也总是思来想去……”   “你说我小心翼翼,你自己不也是吗?”黄婉云使劲合上电脑,打断道,这一回她脸上明显出现了怒色。   “我……我是啊。”李珏气势提高了一瞬,然后迅速萎了,还有点委屈巴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暗恋她那么多年,她还不放在心上……”   “你都不了解她,她为什么要把你放心上?”   “那你就了解她吗?”李珏还是那么蔫巴巴的,却一针见血,“她那个人,就不是想让人了解的人。”   黄婉云不说话了。她双手撑着头,埋着脸,片刻后深深叹了口气。   “中考开始,我感觉我跟她越来越远,越来越……直到再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不懂,我有多想抓住这个机会。”   她有些疲惫地说道,然后收拾电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顾自离开。   但走了两步,她犹豫一下,回过头。   “李珏,我之后打算出差一段时间,去外地拍点外景。这个计划会有点冒险,如果聆雪问到你,你就跟她说,让她不用担心。”   李珏一怔,突然神色一凛,站起身来。   “凭我多年看动漫的经验,这话是经典flag,不行啊黄婉云,我警告你,你别跑,你必须跟我说清楚……别跑!要不你把我带上,多个人多条路,我不能让你出事啊我们怎么也算朋友了!喂!”   两个年轻人跑开了。   一旁不明所以的人看见这一幕,相视而笑,感叹说年轻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新人训练营(1) 任务前奏   【关于征求《榆树林街道片区征地拆迁补偿安置方案》意见的公告……】   那天, 孙聆雪一回小区,就看到门口贴的公告文件。文件本身不显眼,前面围着的人群很显眼;老的少的都齐齐聚在门口, 对着文件议论纷纷,并激动万千。   “怎么突然要拆了?”   “终于要拆了!”   “终于轮到我们了!”   绝大部分居民都很高兴。   榆树林街道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修建的社区,早已落后于时代,连电梯加装的条件都没有。附近的小区都拆了个遍,摇身一变成了时髦繁华的商场, 或者鸟语花香的公园,只有榆树林街道社区,藏匿在崭新的楼群背后, 像个苍老而鬼祟的幽灵。   但对孙聆雪而言, 这不能算个好消息。   她吃了一惊,挤进入群,反复看了两遍文件, 才敢确定是真要拆迁。   她不禁有些心烦意乱。有邻居认出她,热情地拉住她聊天,其实是试探着问她会不会签字同意补偿方案。   “小孙啊, 你是大学生,又是名人了,你肯定不缺钱,不过社区大部分邻居还是需要钱……”   过去拆迁给天文数字, 造就不少暴富神话, 如今拆迁补偿没那么夸张,但对大部分人来说,也是一笔足够让家庭舒适不少的巨款。   前提是:所有居民都要签字同意补偿方案。   以前榆树林街道也发过征求意见的公告,当时正流行“拆迁暴富”的神话, 有些邻居就打死不签字,试图争取一个更高的补偿价格,没想到这一争,就把拆迁争没了,什么也没捞着,还白受邻居埋怨。   过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又有了拆迁的消息,大家都不想错过。   孙聆雪含糊着应对过去,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邻居阿姨一看就明白了,有些着急,但孙聆雪已经迅速溜走了。   她穿过欣欣向荣的花草树木,快步回到小区深处,一眼看见单元楼门口那棵高大的黄桷兰树。   还有树下坐着的熟人。   熟人坐在路沿上,屈着两条腿,一手举着手机,另一手挟着根细长的饼干——百醇。   他看起来等得有一会儿了。   孙聆雪走过去。他也收起手机,抬起头,对她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回来了?”   “嗯。上去说吧。”孙聆雪说。   两人上了楼,孙聆雪翻出一双男式拖鞋,在门外抖了抖灰尘,扔给他,说:“别嫌弃,久了没用,不过是新的。”   “你这儿备有男式拖鞋?”原无相本来准备拿鞋套,一下惊讶起来。   “以前准备的,独居女性的一些必备措施,通过一些道具伪装家里有男人……刚开始一个人住的时候,我也挺慌的。”   孙聆雪说着,笑了一下,像在感叹自己曾经的怯弱,然后她扔开双肩包,走去厨房。   “你先坐,我烧个水。”   原无相应了一声,又多看了一眼脚上的拖鞋,脑海里转了一下那句“刚开始一个人住”的含义……然后他看看四周环境,再看一眼厨房里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如梦初醒,终于在单人椅上坐下。   原无相是来送训练计划书的。一份长达60页的文件,包含一个月的训练计划和营养计划,外加计划制定者本人的亲口讲解。   “……30天一周期,周期结束我会判断你的状态,再决定下个月的计划。”   他说完,喝了两口水,又道:“我在益水分部订好了训练室,等会儿就能开始训练。”   “好。”孙聆雪没有任何意见。她翻看计划书,琢磨着这些安排的意义……或者说,她试图让自己专心研究这份计划书,但她总是按捺不住去想那份拆迁公告,也按捺不住有点心烦意乱。   怎么会突然要拆迁?   不对,也不能说“突然”,拆迁的风声传了多年,一直没动静而已。   说真的,她不想签字。一旦她做出决定,什么道德绑架都不管用。   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边柜。边柜上摆着一家四口的全家福,幼年的她在妈妈怀里,有爷爷奶奶守在身边,缺牙也不影响笑容灿烂。   她记得,很多年前,就是第一次说要拆迁、又被贪心的邻居搅黄了的那次,妈妈曾批评邻居,说他们贪心不足,影响了所有人的利益。   “聆雪?你有心事?”   孙聆雪抬起头来,看向原无相。他还是老样子,眉目冷煞,关心说得像质疑。   她在心中默念了几遍“打开心扉计划”,合上计划书,眉目不觉凝重。   “其实,原神……”   “嗯?”他也跟着凝重起来,以为她要说什么不得了的事。   孙聆雪严肃道:“其实,每次你抛开姓,直接叫我名字,我都会觉得不太习惯。”   “……呃?”他错愕一瞬,露出怀疑的目光,“我一直这么叫,你从没说过。”   “对,所以我今天决定说出来。你看,你叫梅老爹是’老爹‘,叫萧崖芝是’萧崖芝‘,为什么叫我就不带姓?我们没那么熟吧。”孙聆雪耐心地解释。   他又愣了一下,旋即用力皱起眉头,似乎第一次注意到这个问题。片刻后,他忽然舒展眉头,说:“你也叫我’原神‘。”   “嗯?”这次轮到孙聆雪眨眼了。   “我们相互让对方有点不舒服,扯平了。”他说。   孙聆雪竟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她看着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总觉得有点不爽,于是她稍一思索,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没事,我反正快听习惯了,希望你也早点习惯哦,原神。”   她刻意咬重了结尾两个字。   果然他再次皱眉,像吃了一枚酸果子,“啧”了一声。   “我不和你计较。”他说完,立即换话题,“你的瓶颈问题解决得怎么样?跟你朋友聊过了?”   “我……”   孙聆雪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过头,使劲搓了搓脸,然后才转回来,看向他,说:“一般吧,我觉得不太顺利。我在有意识让自己说点从前不会说的……”   “比如?”他马上问。   “比如……”   孙聆雪意识到,这是让她说点真实的东西——关于真实情绪的一些东西。她望着原无相,一瞬间很想提出“交换秘密”这种条件,但这太幼稚了,人家是来帮她的,不是来陪她过家家的。   “比如,”她深深叹了口气,妥协了,“我现在心情很糟糕,有两种不同的念头在我脑海里打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干脆我花钱把这一片都买下来吧,啊——但我的钱还没那么多!”   她破罐子破摔,喊了一声,孩子气地拍拍沙发。   “你在说什么?”原无相困惑了。   “拆迁啊。”说都说了,后面的话反而很容易,自己就全部倒出来。孙聆雪沮丧地说:“你来的时候没看见?我们小区门口贴了拆迁公告,说要把这片拆了,正在提安置方案……我不想搬家,我可以不签字,当刺儿头,但我觉得,我家人可能不希望我这么做。”   她又看了一眼全家福照片。照片上,妈妈笑盈盈地看着她,那笑容不完全是慈爱的,还带着种恶作剧的神气,仿佛在说:瞧,我早就想到你会面临现在的局面,我可给你打了预防针,你要尽量当个好孩子。   “哦,你说那个……”   出乎意料,原无相眼珠转了几下,露出一种轻微心虚的、略有尴尬的神情。他试图掩饰,但孙聆雪已经熟悉了他这股冷煞的神态,不会被糊弄过去。   她眼睛一眨,一瞬间反应过来,声音提高:“什么意思,拆迁和你有关?”   “不是我——是我们!”原无相立刻说道,那股心虚更明显了,尽管他清清嗓子,装得一本正经,“你看,是这么一回事,你对我们很重要,让你自己住在这里太危险,所以我们做了些工作,推动了一下本来就有的拆迁计划,但这个小区会保留。”   “我们还会在旁边建立新的分部,配套训练室、疗养温泉。如果你肯再帮个忙,优化一下环境,栽培点能量植物,就更是双赢……”   他声音里那股心虚越来越明显,最后自己也知道藏不住,只能拼命清嗓子。   “抱歉,我应该先跟你商量。”他做出投降的姿态,谦卑地道歉。   “你们确实应该先跟我说。”孙聆雪比了个“停”的手势,“等等,让我理一理,你是说,这个拆迁计划是捉刀人推动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全?”   “还有方便你训练。”原无相说。   孙聆雪略张着嘴。以前她当金融民工、兼职富二代小女友的时候,当然也听闻过各种一掷千金的离奇事件,比如花几千万供小三结果还被人家甩了,比如夫妻吵架激动之下将几百万的珠宝扔进了江里,搭个政策顺风车、赚得盆满钵满的事也不少,可……   “真就为了我一个人?”她将信将疑,“这成本也太大了吧?”   “也没你想的那么大,拆迁计划本来就有,我们掏点人情和承诺就行。”原无相觑着她神色,诚实地解释,“至于修分部,益水是西部中心城市,上面本来也有意把益水当面向整个西边的堡垒,迟早会新增分部,所以这也是预算内的支出。”   “我们有建筑类的异能者,修起来的成本也更低……还能顺便制造点就业。是真就业,我们从不拖欠工人工资。”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刻意强调了最后一句。但孙聆雪没太注意。   她只是舒了口气,笑出来:“原来还是搭便车,那我就放心了。真要为我一个人大动干戈,我就得想想,是不是真要我卖命了。”   “还不是猜到你不想搬家……”原无相嘀咕一句。   “嗯?”孙聆雪眉毛一挑。   原无相清清嗓子:“总之你对我们很重要。现在,就有一件任务需要你——和’蜜蜂‘有关。”   孙聆雪神情倏然一凝。   “什么意思?”她保留了理智,也保留了冷静,质疑道,“原神你不是说,在我突破瓶颈前,不会给我’蜜蜂‘相关的任务?”   “我打脸。”他痛快地说,“就在这几天,情况发生了变化。”   “原本一直低调的’蜜蜂‘,突然高调宣布,要针对我国采取袭击计划。”   “他们发出预告,说已经派了卧底,潜入我们位于西北的新人训练营,目的是发展新成员,并在时机成熟后,散播异化,让西北变成人间地狱。”   “训练营学员限制不超过C级异能,是为了给捉刀人和异管会培养预备役而举办的。”   “聆雪,你是C级异能者,但实力远超普通C级,又是正式捉刀人。”   “我们希望你假扮学员,潜入训练营,揪出卧底,阻止’蜜蜂‘的计划。”   【作者有话说:】   推翻了好几版,这个是我觉得最好看的,纯爽的写够了,讲点故事了    第78章 新人训练营(2) 粉墨登场   “新人——起床了!”   清晨六点, 房门准时被人拍响,还是拍得震天响。   “李教官嗓门儿真大……”   隔壁床铺有人呻/吟着抱怨,带着没睡够的怨气。   拍门声锲而不舍, 伴随着诸如“最后一个起床的要给所有人洗内衣”的威胁。很快,屋里热闹起来,人人都从床上爬起,一边嘟哝着,一边尽快收拾自己。   孙聆雪也睁开了眼。西北干燥的空气充满她的鼻腔, 也榨干了她皮肤里的水分,带来一丝刺痛。   她从上铺坐起来,快速套好衣服, 又检查了一下脸上的面具。   【C级能量道具“易容面具”, 只要略微调整五官位置、形状、肤色,人就能变成陌生的模样】   【消耗:10/24小时】   这是原无相给她的新道具,说更合适长时间使用, 还半开玩笑地说,也只有她这种充能方便的植物异能者,才能毫无破绽地使用这张面具。   孙聆雪爬下床, 和左邻右舍打了个招呼。这是个八人间,摆了四张上下铺,配了两间独立卫生间,条件还不算太糟。   “早。”   “早。”   “早。”   外面有一间大水房, 有开水, 还有共计21个水龙头、两面大镜子,供人洗漱。这一层楼四间屋子,都住满了。洗漱的高峰期,水房挤得满满当当。   孙聆雪动作快, 抢到了一个位置。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再抬起头,看见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微黑,下巴略微加方、加长,眼睛缩小了一些,眼尾下压,眉毛调高,颧骨突出,连水珠滑落的时候都不得不减慢速度。   她看自己的脸看了二十多年,却也很难从这张脸上找到多少熟悉的影子。   “苏芳,你瞅啥呢,咋还被自己美坏了不是?”   隔壁洗漱的室友拍她一下,笑她,不带任何恶意。   “苏芳”,这是孙聆雪在这里的化名。她进入西北训练营已经一星期,和学员都差不多混熟了,闻言她也咧嘴一笑,开朗地回道:“是啊,我可美死了,迷死你没有?”   “迷死了迷死了!”室友顶着一嘴泡沫,哈哈笑。   这是睡在她下铺的室友,名叫宋雨然。她是北方人,个头娇小,但肌肉结实,据说当了两年快递员,都是分拣包裹练出来的。   宋雨然性格活泼,热爱八卦,和她搞好关系,有助于孙聆雪迅速掌握这一批学员的动向。   孙聆雪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目光随时注意着其他人的动静。连她在内,这一层楼一共住了32个人,是这次训练营全部的女学员。   楼下一层是男学员宿舍,也正好32人。   一楼是食堂、会议堂,出门是操练场。操练场另一侧是训练营教官、领导的居住区域。   根据原无相给的情报,“蜜蜂”派出的卧底只有一名,就潜伏在新人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情报,连对方的性别都不知道。   毫无头绪,孙聆雪只能耐下心来,假装自己真是新人训练营的普通一员,和学员们同吃同住,也一同训练。   训练营的生活很像军训。洗漱完,下楼集合,不分班,男女学员加起来64人,都站在操练场上,听李教官训话。   “……老规矩,先拉练,两小时来回20公里,一人种五棵树,先回来的人先吃饭,出发!”   一群人浩浩荡荡跑出去了。   新人训练营的生活非常规律,也非常单调。早起拉练两小时,不仅要跑步,还要在终点完成植树任务,说是助力防治西北沙漠化。   拉练结束后,回基地吃早饭,休息半小时,开始上课。   中午站着吃饭,午休一小时,下午继续上课。   晚上思想教育。   “唉……异能者的日子可没我想的好过。”   宋雨然跑在孙聆雪身边,半开玩笑半抱怨:“这怎么还是体力劳动呢?我感觉还比我以前当快递员更累。”   “那还是不一样,这边待遇更好。”有人接话,“你当快递员的时候,有人免费管你吃住呢?要是通过训练营选拔,还能进异管会或者捉刀人,待遇可好了!”   “是啊,我就是听说待遇好!”   “嘿嘿,我是想保家卫国来的!”   “我就是想见识见识厉害的异能者……”   学员们兴致勃勃地交谈起来。拉练很累,但异能带来的反哺,让他们都拥有了优越的身体素质,起码在拉练开头,大家都显得很轻松。   “你们知道吗?”有人开启了新话题,“今天下午会有实战训练,说是有新教官来,带我们模拟异化任务!”   “哇!”   大家都兴奋起来,也紧张起来。   “蜜蜂”宣布派人卧底,并要把训练营变成人间地狱,这个消息是保密的。学员们并不知道有危机潜伏,心态都很轻松。   他们纷纷讨论起了下午的实战,想象异化任务可能有的样子,也聊起了自己的异能。   一小时后,他们到达了单程的终点,乖乖拿起了工具,开始今天的植树活动。有异能者守在附近,监督他们完成任务,不许偷懒。   孙聆雪拿了一棵树苗、一把小铲子,还有基地分发的“能量土”。要把这团能量土完整而均匀地包在树苗的根系上,再把树苗种下去,才能保证存活率。   这件事看起来简单,但她从没种过地,总是做得不太好,不是土没包好,就是坑挖太深,或者水浇太多。   她仔细地挖着坑,不时停下来比划一下,生怕自己又太用力,把坑挖深了或者铲子挖断了。基地给他们配的都是普通铲子,似乎有意要锻炼他们的控制力。   “那儿……你包土的时候,手腕这么转一下,就会容易很多。”   突然,有人和她搭话,似乎是看不下去她小心翼翼裹土的动作。   孙聆雪抬头一看,见到一张朴实的圆脸。这是个二十多岁的男青年,个头不高,有些瘦弱。她记得他叫王越,是个不爱说话的人。   “噢……谢谢。”孙聆雪按照他说的尝试了一下,发现确实容易了很多,裹土的速度也快了很多。   “谢谢啊。”她又说了一遍,夸赞道,“你真厉害!”   王越愣了一下,摸摸后脑勺,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谢什么,小事……我看你一直不熟练,早就想提醒你了。你没干过农活吧?”   “没有。”孙聆雪说。   “那就对了,你看我,还有宋雨然,一看就是做过农活的人,干这些比你们城里人熟练多了。”   王越原来也并不是个沉默的人,话一打开,他就变成了个有点絮叨的小青年。   孙聆雪问:“你和宋雨然熟吗?”   王越咧嘴笑道:“谁跟她不熟啊,谁都跟她熟,她可能说话了,一天到晚吱哇乱叫的……”   “——哎!哎!我听见了!王越,你跟苏芳说我坏话!”   王越脑袋一缩,摆了个投降的姿势,说了两遍“我错了”,脸上笑容却更深,似乎很高兴宋雨然和他讲话。   “你看她,”他朝孙聆雪说,“她就是咋咋呼呼的。”   孙聆雪若有所思:“你喜欢宋雨然啊?”   “啊?我……我没有!别乱说!”王越一愣,居然急了,使劲摆手,“我哪会……我就是觉得她好玩!”   “哦!”孙聆雪说。   王越看她不反驳,自己又愣了会儿,像出神。他还想说什么,却又摇摇头,自己笑了一下,瞥了一眼自己的腿,走到一边,继续种自己的树。   学员们大多穿短裤,但王越穿的是长裤。在他右边的裤管里,藏着一条假肢。   王越以前是外卖骑手,一次车祸,失去了右小腿。听说他之所以来参加训练营,是寄望于找到治腿的办法。有些厉害的医疗类异能者,可以让人断肢重生。   孙聆雪一边种树,一边想着学员们的人生经历。   来之前,她和原无相商讨过,什么样的人会成为“蜜蜂”的间谍。   答案是:对现实极度不满的人。   “蜜蜂”是个国际犯罪组织,他们的成员里,有很多同时是极端组织的成员,或者说,他们扩张的方式之一,就是吸纳各式各样的极端组织。   而这些组织发展、控制成员的重要方式,就是仇恨教育。利用一个人的痛苦,利用一个人对现实的不满,让TA相信摧毁现实才是正义,暴力和伤害才能救赎自己的伤痛。   因此,来之前,孙聆雪调查并背诵了所有学员的背景资料。   然后她发现……   几乎所有人,都有自己的苦涩经历。   王越就不说了,像叽叽喳喳、快快乐乐的宋雨然,她是山村里走出来的女孩儿,在家里经历过重男轻女、被迫中断学业去打工,打工的过程中又经历过拖欠工资、超负荷劳动、性骚扰,还被前男友骗过钱。   还有被父母虐待、逃出家庭、长期漂泊的,有中年失业、妻离子散的,有长期被校园霸凌、住过精神病院的……   甚至,孙聆雪考虑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背景也很可疑,很像会被“蜜蜂”发展的苦命人。   不过,训练营里也不止苦命人。   比如……   “看看,又是第一个出发的!”   “今天拉练第一名,肯定又是她!”   学员们忽然热闹起来,看着同一个方向。   孙聆雪也抬头看去。那是一道纤细的影子,是一名年轻的女性,她从第一天开始就保持了拉练第一、课业第一的成绩,今天也不出所料,她是第一个到达植树点,又第一个完成任务并离开的学员。   她堪称西北训练营的明星学员。   巧的是,孙聆雪认识她,那是……   “杨三还真是好强……她都不累吗?”   不远处,一名年轻女子站起身,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有些不服气,又有些敬佩。紧接着,她低头看看自己脚边,那里还剩了一棵树苗,她不禁叹了口气,拍拍身上的沙土,重新蹲下来,认命地种树。   她身边,一名俊秀的娃娃脸青年跟着叹了口气,也跟着拎起树苗,带着轻微的抱怨,说:“你们这些千金小姐,都是发什么疯?好日子不过,都跑来吃土。”   “你要是不满,随时可以走。”女子没好气道。   “我是想走啊,可我走了你怎么办?我还得帮你种呢。”青年也没好气地回道。   女子不吭声了,有点理亏,嘟哝道:“我就是不擅长干这些……”   这两人,正是异管会的新任执行员,谢云岫和楚云意。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正式执行员,怎么会混进训练营……难道也是调查卧底?可他们顶着原本的模样,大大咧咧,毫无掩饰身份的意思,看着也不像。   至于那位始终第一名的明星学员,是孙聆雪前任的妹妹,杨三小姐,杨念薇。   孙聆雪将她的最后一棵树苗塞进土坑,仔细埋好,耳边听见宋雨然大声喊她:   “苏芳——快走了——回去太晚没饭吃!”   “来了!”   她站起身,跑的时候心血来潮,故意踢了谢云岫一脚沙土,也波及了她身边的楚云意。   “哎你……!道歉!”   谢云岫气道。   “那个女的,你站住!”楚云意干脆要来追她。   孙聆雪嘿嘿一笑,加快步伐,一溜烟跑开了。   这次卧底调查,似乎比她想象的更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新人训练营(3) 看似平静   宋雨然专门叮嘱, 说最后回去的没饭吃,但孙聆雪还是当了最后一个回去的人。   因为回去的路上,她碰见了一个扭伤脚、坐在地上默默抽烟的同学。他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 抽一根偷藏起来的烟,默默无语,眼睛有些红,呆呆望着远去的同学的背影,似乎感觉不到风里的尘土。   “你怎么了?”孙聆雪停下脚步, 略回忆了一下,“我记得……你是叫林晟吧?”   她露出关切的神情。   这是她在新人训练营的人设。作为“苏芳”,她是一个“与陌生人较为拘谨、和熟人开朗活泼, 但无论何时都热心助人的大好人”, 是一名亲切的、不容易让人有警惕心的平平无奇好同学。   她也确实在一周内迅速建立起了良好的人缘。   林晟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和自己答话,迟疑片刻, 才扭着嘴唇笑一下,自嘲说:“没规划好体力,脚扭了, 哈哈。”   他还随手一掸烟灰,试图表现得潇洒,却只暴露了失落和郁郁。他自己也发现了,有点尴尬地说:“没事, 我自己歇歇就走回去。”   “我扶你。”孙聆雪说, “我记得宋雨然的异能是医疗相关的,治个扭伤不在话下,她刚走不远,我们追上去, 你就能靠自己回基地了。”   “啊,我,这多不好,我一个大男人……”   “少矫情,大清早就亡了。”孙聆雪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起来,架着往前走。   林晟被拖着走了几步,这才如梦初醒,一看手里烟蒂险些擦在人头发上,赶紧扔开,有点儿尴尬又有点儿感激,低声说:“谢谢啊……唉,谢谢。难怪他们都说你是个好姑娘。”   “是’好人‘。”孙聆雪说。   林晟应了一声,尝试多利用自己另一条腿,尽量走快一些,别太耽误人家的路程。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远远落下了,没能追上宋雨然,没能得到治疗,顺理成章成为最后一名。   李教官守在基地门口。这个肤色黝黑、剃着标准平头、眼睛一瞪像铜铃的男人,看见他们后,先是略微松了口气,立马就瞪起牛眼,鼻翼翕张几下,恶狠狠地说:“苏芳!又是你!”   孙聆雪露出腼腆的笑容:“李教官,林晟他扭了脚……”   李教官大步走来,单手接过林晟,打量几下,粗声粗气地说:“没什么事!自己去医疗站,嗖一下就好了——去!愣着干嘛,还想我送你过去?”   林晟还想解释什么,但被李教官一瞪一推,只好向孙聆雪投来歉意的眼神,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向医疗站。   李教官又瞪孙聆雪,训斥道:“苏芳,我强调过多少次,有同伴意识是好的,但你们是异能者!你们每一个都是国家珍贵的人才!帮人要力所能及,而不是拖累自己!”   “李教官说得对。”孙聆雪乖巧站着,连连点头。这位李教官并不知道她的身份,是认真将她当作新人对待的。   “我说得对,但你下次还敢,是不是?”李教官眼睛瞪得更大,气冲冲地说,“去食堂门口罚站!不准吃饭!”   “哦……”孙聆雪有点蔫了。她也饿了。   “哦什么哦!”李教官说。   “是!”孙聆雪脊背一挺,大声应下,随后走到食堂门口,老老实实开始罚站。   食堂里有人听见动静,开始探头探脑。李教官又瞪向他们,吼道:“看什么看!不想吃饭就别吃!”   一个个脑袋赶紧缩回去,鹌鹑似地乖巧。   不过,等李教官彻底走开,就有人大着胆子,蹑手蹑脚地走过来,摸到孙聆雪身边,飞快把个热气腾腾的馒头塞她手里。   孙聆雪低头一看,发现馒头不光是馒头,还夹了卤肉和拌菜,白面浸着红润的油汁,还散发出一股熟悉的辣香。   “我带的老干妈,厉害吧?”宋雨然嘿嘿笑道,不无得意,又遗憾地咂咂嘴,“不过老干妈没以前好吃了,真不地道。哎,你别光愣着,赶紧吃,待会儿李教官看见了,你就真没得吃了。”   孙聆雪点头,赶紧把馒头往嘴里塞,塞得脸颊鼓鼓,一动一动地咀嚼。   宋雨然看着她,莫名其妙开始乐,还突然伸手一拍她的头,说:“你怎么跟个小老鼠似的!幸好姐姐给你拿了瓶矿泉水,别噎着。”   她拧开瓶盖,把水递过来。   孙聆雪好不容易咽下食物,就着她的手喝了口水,喘过气来,终于能说出一句:“少来,我比你大。”   “真的?你多大?”宋雨然突然来兴致了。   “25,我跟你说过的。”C级道具易容面具只能调整外貌,不能调整身形、年龄,“你23,我记着的。”   “哦……我忘了。”宋雨然惭愧了一瞬,立刻找到说辞,“你看起来太乖了,我总觉得你比我小——心理年龄,你肯定比我小,叫我姐姐也不亏。”   孙聆雪斜眼看去:“还有这说法?”   宋雨然笑,还想说什么,扭头一看李教官黑着脸过来,她唬了一跳,只来得及匆匆耳语一句:“晚上有个聚会,今天你也来吧!”   说完,她赶紧往食堂里跑,还嘟哝一句“李老虎来了”。   “宋雨然——罚你一百个俯卧撑!”   李老虎的吼叫已经紧随而来,并引起了食堂里一阵哄笑。   孙聆雪赶紧三两口吃完馒头,鼓着脸颊,一脸无辜地看着李教官。   李教官没好气道:“把你嘴边偷吃的油擦干净!”说着,他自己却忍不住带出点笑音,赶紧咳了两声,转过脸去掩饰。   食堂里笑得更大声了。   孙聆雪也跟着笑,忽然感觉有人盯着她看。一扭头,是王越站在拐角阴影处,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注意到她看过来,他就不自在起来,挤出一个笑,眼神却发飘,再赶忙走开了。   孙聆雪收回目光,慢慢将装馒头的塑料袋揉皱在手心。   晚上的聚会?   事情总算有点不一样了。   ……   新人训练营的日程,一直排到晚上八点半。接着到十点钟,这一个半小时是学员的自由活动时间,可以去图书室看书,也能自己增加训练,或者玩玩手机,都行。   早在来训练营的第一天,孙聆雪就听说有这么一个小型聚会。她一直想打听情况,但又不想打草惊蛇,于是耐心等着,总算等到宋雨然主动邀请她。   聚会地点在地下。这儿以前是个防空洞,现在改成了地**育馆,但没投入使用,只有修到一半的篮球场、羽毛球场,还有几个石墩子,正好拿来当凳子。   宋雨然拉着孙聆雪,兴冲冲来到地下防空洞,一来就踏上石墩子,挥着双手,说:“让我们欢迎新会员,苏芳!”   说完,她带头鼓掌。白天的折腾似乎一点儿没消耗她的精力,她照样充满活力,像有用不完的劲头。   相比之下,在场其他人虽然也打起精神,笑着打招呼,却要显得疲惫不少。   孙聆雪扫了一眼,看见了王越、林晟,令她惊讶的是,她还看见了谢云岫和楚云意。那两人站在一起,离得要远一些,也不肯坐,就站着,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   她还没说话,谢云岫一扭头看见她,流露出一丝怒色。   “是你?”她快步走过来,不假思索,“你白天是故意的吧?和我道歉!”   在孙聆雪的印象里,谢云岫是个优雅松弛——至少追求显得松弛的大小姐,公众场合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说话也不紧不慢,但看起来,这位大小姐在训练营受了不少苦,黑了、瘦了,人也暴躁了,不再那么“大小姐”,反而更像孙聆雪同一个小区的邻居。   她一问,孙聆雪就惊讶:“你在说什么呀?我没怎么跟你说过话。”   谢云岫沉下脸,有些不耐烦:“在我面前装,你是班门弄斧,现在马上道歉,我还能……”   “别这么大火气,肯定有误会!”宋雨然急忙调和,挡在她们之间,“我们在这儿聚会,不就是为了让大家说说话、发泄情绪,别什么都憋在心里?谢云岫,你别忙着生气,我们先把话说开,好不好?”   “说不开。就是她故意找事。”谢云岫斩钉截铁,还有点咬牙切齿,“行,我不生气——来,我们比一场,要是你赢了,我就认了。”   她身边楚云意吃了一惊,眉头微动,到底没说什么,只看了孙聆雪一眼,目光有些冰冷。   孙聆雪也吃了一惊,继而觉得有趣。   “你坚持的话,行。”她说着,脱下外套,丢到一边。   没了外套遮掩,贴身迷彩背心将她的肌肉勾勒得清晰,一块块肌肉起伏相连,没有膨胀得夸张,但一看就是实打实的活肉,是长期使用才能练出来的。   谢云岫之前没怎么注意她,准确来说,她困于生活的巨变,一直不大适应,没心思注意旁人,这会儿一见,她就意识到自己和对方的差距,心里就有些发虚。   这一虚,她眉目里就带出点犹豫的影子。   孙聆雪看出她有些怕了,也没想真的为难她,就笑笑,说:“要不换个时间?这儿晚上也挺冷的,咱们白天说吧。”   这是给台阶了。   谢云岫一怔。她是个人精,听得出来这意思,有些吃惊,不禁多瞧对方两眼。她本以为对方是个无脑挑衅的坏人,不想这会儿灯光照在对方身上,不仅照出那副长期体力劳动才能锻炼出的身躯,还照出那张脸上戏谑却没多少恶意的笑容,那笑似乎在说: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你要是认真,算我输也不碍事。   谢云岫忽然觉得这表情有点熟悉,可再一想,又觉得不对,还暗叹一声:自己真是自讨苦吃快讨出精神病了,变得不像自己不说,还出现幻觉。   她这一阵沉默,就算是默认。   一默认,气氛也和缓下来。   宋雨然觑着气氛,赶忙拍手道:“就是嘛,大家都是好同学,训练辛苦,谁心里都有委屈、有火气,相互体谅就好。”   她说完,又把王越和林晟交过来,让在场六人站得近一些,很自然地聊了起来,并且注意让每个人都参与话题。   听了会儿,孙聆雪听明白了,这个聚会是一个月前宋雨然提议召开的,当时还有其他几名学员,但那几人吃不下训练营的苦,相继离开训练营,当然也没再参加聚会。   这个聚会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让大家聚在一起吐吐苦水,唉声叹气说训练好苦、教官好凶、上课不太听得懂……   训练营日程排得紧,大家白天没有太多社交时间,只能利用晚上聚会。   对此,教官他们也是默许的。学员心理压力大,总得有个发泄的地方。其实训练营还准备了专门的心理医生,不过学员们不爱去,下意识觉得去看心理医生就说明自己有精神病。   这种聚会,是天然的传/教场所。   孙聆雪竖起耳朵,遵循“少说多听”的原则,希望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找出“蜜蜂”卧底是谁。   抱着这个目的,她开始每天都跟着宋雨然参加聚会,并平等地怀疑每一个人。   然而,聚会每天都大同小异,来的人也并不总是一样,今天他来,明天她来。   除了宋雨然的聚会,学员们还有别的小团体,也很松散。   如此,又过了五天,孙聆雪仍旧一无所获。   她有些着急,又纳闷:“蜜蜂”派出卧底有两个目的,第一传/教、发展新人,第二才是放出异化,吞噬训练营。   可这个卧底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不敬业,都不急着传教吗?卧底不急,她都急了。   孙聆雪冥思苦想了半夜,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你真卧底不传/教是吧?行,她自己上。   她要虚构出一个神秘组织,钓鱼执法,不信真卧底还能无动于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新人训练营(4) 心灵导师苏   “你们绝望过吗?”   第二天晚上聚会, 孙聆雪坐在石墩子上。她略垂着头,让部分面容落入阴影,幽幽地问。   今晚来参加聚会的只有她、宋雨然、王越、林晟, 一共四个人。正好,趁人少,她试试手。   “……啊?你说啥?”宋雨然正和其他人叽里呱啦呢,闻言一懵,第一反应是笑, “苏芳你干嘛,学短剧呢?”   孙聆雪抬起头,凝视着她。这眼神过分认真, 宋雨然渐渐笑不出来了。   “你们心里都没点想法吗?”   孙聆雪叹了口气, 露出烦躁的神情:“这训练营办了多久了?你们是第一批学员,八月就来了,我是最后一批, 九月初才来,可待到现在,我真有些受不了了, 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忍下去的。”   她这话说得有些云里雾里,在场几人却都听懂了。一时间,气氛沉默下来,之前的笑言笑语也散去了。   孙聆雪继续说:“看, 我在说什么, 大家心里都清楚。”   “这训练营说是’新人训练营‘,我们也都是’新人排名榜‘上的人,全国前一千名的异能者,这排名可不低。”   “我们所在的第一训练营, 更是只收一百人,要从我们之中选出精英,直接去捉刀人和异管会当干部的。”   “要不是奔着’干部待遇‘四个字,我们干嘛挤破头,都要挤进这第一训练营?”   “可来了后才知道,第一训练营只选20个人,只有前20名才能分配编制,剩下的只能先当预备役,这不是骗人嘛!”   她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墩子上,噼里啪啦一通抱怨,句句说在大家心坎上。   “也,也不好这么说。”宋雨然低声说,勉强还带着点和事佬的笑意,“听说预备役待遇也很好……”   “有干部好吗?有正式编制好吗?”   孙聆雪反问两句,又对着宋雨然软下声气,作出委屈的表情:“宋雨然,我不是贪心,我就是觉得和说好的不一样,不公平!”   “——我也觉得不公平。”   这时,林晟说话了。他也坐在个石墩子上,叉着两条腿,神色阴沉,还有点激动:“我早就想说了,我们也不是什么无名小卒,你训练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大家自由选择,谁也没话说。”   “可骗人没意思!”   “可,”王越开口了,有些迟疑,“可教官他们也说过,要是不满,随时可以退出。这一个多月里,陆陆续续也走了二三十个人……”   “那不更白吃苦了!”林晟恶狠狠地说了一句,颇有点咬牙切齿,“这是吃准了人性的弱点,知道我们舍不得沉没成本,拿前二十名的胡萝卜吊着我们呢。”   “额,沉没成本?”王越有点费力地重复,看了林晟一眼,面带异色,“你说话还挺一套套的。”   “工作原因。”林晟含糊一句,情绪平复了一些。   王越又盯他片刻,嘟哝了一句什么,又瞥了眼自己的腿,隐隐叹气,归于沉默。   宋雨然也被勾起了低落的情绪,却还勉强想振作,竭力用轻松的声音说:“好啦,都别想了,现实就是这样,我们想想怎么做到最好,不就行了?我看我们几个人都很有潜力,前20名不在话下……”   “宋雨然,这话你自己信吗?”孙聆雪又幽幽说道,语气柔软而冰冷,“我们之中,最好的就是你,可你觉得你能进前20吗?”   见宋雨然不说话了,孙聆雪加一把火。   “那个杨念薇,次次都是第一名。可你们知道她是什么背景吗?”   几人被勾起兴趣。宋雨然下意识问:“什么背景?我光看她特别努力,哦对,应该和你一样是大学生,说话怪文雅的。”   “你还嘴皮子特利索呢。”王越忽然调侃了她一句,“句句都押韵,你要考研呢?”   “去!”宋雨然翻个白眼,但笑起来,没那么低落了。   “你俩别闹,我想听。”林晟语速快,眼睛盯着孙聆雪,异常专注,“杨念薇什么背景?”   孙聆雪抿了抿唇,环视一圈,郑重道:“你们知道异管会执行队队长晏飞光吗?”   几人点头。王越还忍不住补充一句:“他可是排行榜第一名!厉害呢!”语气里止不住的憧憬和敬佩。   “杨念薇是晏飞光的亲戚,她哥是晏飞光妹妹的未婚夫,正儿八经的大小姐、白富美!”孙聆雪郑重宣布,又叹道,“你们说,人家能和我们一样吗?”   “哇!”   “嚯!”   王越和宋雨然一起倒抽一口气,一时间除了惊讶,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晟沉得住气,问:“你怎么知道?”   “我还奇怪你们怎么不知道呢。”孙聆雪有点儿不以为然,又有点儿取笑的意思,“你们不也天天刷手机吗?前段时间网上扒那个’小红帽‘,把她扒了个底朝天,就八出了她前任的家庭关系,里面就有杨念薇、晏飞光,你们不知道?”   “我我我,我看过!”宋雨然有点儿激动,那是大瓜照进现实、虚拟变成真人的激动,激动之外又质疑,“可我看的都是代指,没人敢说清呀,都是说什么’某地产公子‘、’某珠宝千金‘?”   “早就有人解密了,就是帖子删得快,但我存了图,网友多厉害啊,顺着蛛丝马迹就给你挖得清清楚楚。”   孙聆雪也露出八卦的兴奋和激动,实际上,她还真看过那些八她的帖子、截图,还看得津津有味,当睡前读物。   “你们说的’地产‘,是不是杨氏地产?”林晟冷不丁插话,若有所思,“就是开发了’锦绣书院‘那个豪门盘的杨氏。”   “锦绣书院?那是什么?”宋雨然茫然。   孙聆雪也适时露出不解之色。   林晟冷笑两声,摆摆手,笃定道:“我知道了,肯定是。那天我无意听见杨念薇打电话,说什么’锦绣书院帮我再留一套‘,当时我就怀疑了,要不是我不关心八卦,肯定早就猜出她的身份。”   王越看着他,神情动了动,但忍住了没说。   林晟没注意他的表情,只顾自冷笑道:“我还以为异能者有多不一样,没想到,不还是人情世故那一套,人上人永远拥有更多资源和门路,我们这些牛马拼了命去够的胡萝卜,人家等着送上门!”   宋雨然皱眉:“林晟,你也不好这么说吧,人家杨念薇挺努力的,每天晚上的自由活动时间,她都一个人去训练,人家实力就是强,也不能否认。”   “你不懂。”林晟露出一种诡秘的神色,“他们那种人,就是要努力,才会让人觉得他们配得上自己的特/权——其实根本不配!她努力,我们不努力吗?我们要是有她那家世配置,我们也不差!”   说话的时候,孙聆雪也在密切观察他们每一个人,并在心里作出分析判断。   见说得差不多了,她装作激动太过,脱口而出:“林晟说得对!但其实,也不是没有逆天改命的方法……!”   她只说了这半句,就急急忙忙停下来,露出一种非常直白的懊恼之色,还捂了捂嘴。   “苏芳?你……是短剧看多啦?”宋雨然说出了不久前说过的一句话,但这次语气要弱很多,还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试探。   林晟更是立刻追问:“什么逆天改命?”   孙聆雪只是摇头,那懊恼的神色更重。   “苏芳,好姑娘,你把话说清楚,我……”   林晟还想问,这时,王越站起来,挡在他和孙聆雪之间。   “我知道逆天改命的方法。”王越语气平和,带点笑意,“我们不都知道吗?我们都有异能,肯定能让生活和过去不同,这不就是逆天改命。”   “啊……对!”孙聆雪瞅准这一刻,大大松了口气,连忙笑道,“异能就是最好的逆天改命!”   她站起来:“好了,时间也差不多,该回去睡觉了。”   训练营管得严,要是超过时间,只能在外面冻一夜,第二天还得面临教官的惩罚。   几人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越忽然扭头,看着孙聆雪,说了一句:“我听过一种说法,苏芳,你有没有听过?”   “说法?”孙聆雪配合道。   王越望着她,伸手按下一旁的电源开关。地下的灯灭了,应急灯亮起,绿幽幽地照在王越脸上,照得他两只眼睛有些怪异,像野外的饿狼。   “听说,那些特别有钱、有权的人,都有异能。”王越轻声说,自己笑了一声,笑声有种说不出的意味,“你说,异能也懂投胎吗?要投到有钱人家,少投到我们这种人身上。”   孙聆雪望了他片刻,轻柔地回答:“是啊,我也觉得,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几人出了地下,分别,各自回到宿舍。   不远处,黑暗中。   一双眼睛注视着他们,目光沉静又锐利,尤其盯住了孙聆雪的背影。   ……   接下来几天,孙聆雪继续过着相似的日子:早起,拉练,吃饭,午休,上课和训练,时常被罚。   时不时地,她会引导开启“引爆负能量谈话”。   她本来就靠“有些腼腆但在熟人面前很放得开、热心助人”的形象积攒了信任,现在,她更是在短短几天内,就被不少人引为知音。   尤其是夜晚——夜晚,西北的天那么高、那么远,也那么黑,世界那么静,空气那么冷,一切的一切都唤醒了人类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想抱团取暖,想倾诉软弱,想获得理解和支持。   慢慢地,晚上来聚会的人越来越多。   不知不觉,人人都说出了自己心中的伤口,或多或少。   孙聆雪也说了。她给自己的人设包含了“大学生”这个关键词,这个身份在互联网上或许平平无奇,大家自嘲为“大学牲”,但从总人口而言,全国只有不到5%的人是本科生,同龄人里本科生也不超过20%。当各地欢欣鼓舞宣称本省本科率高达60%、80%的时候,很少有人提及,早在中考时,就有一大批人与高中无缘,被“分流”出去,汇入沉默的社会的洪流中。   本来孙聆雪不想加这个人设。问题在于,她的说话方式、措辞用语早就定型,都不需要她说,人家一听就会笑,问她是不是大学生——她还能否认吗?一否认,别人立刻认定她不实诚,谁肯和她多说。   “大学生”这个身份给她的交往带来了一定障碍,不少学员第一印象就会把她归结为“另一种人”,尽管保持友好,却疏远。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尽管她时刻牢记自己真实的身份、真实的目的,牢记自己在演戏,也牢记自己其实是在欺骗每一个人。   可,当她引出别人心里的伤口,听着那些家暴的父母、离婚后消失的父母、同龄人之间的羞辱、泥泞的堕落的环境……   当她倾听这种种伤口带来的绵延的痛苦时,她是认真在听,以一种格外的认真与肃穆。   她也会说自己的伤口。   她告诉他们,自己是个事实孤儿,生父母抛弃了她,养父母对她很好,可去世很早,她只能一个人跌跌撞撞,而因为生父母都在世,她也没法领孤儿补贴,全靠奖学金和周围的好人帮忙,才能去读大学。   这些谈话有种很奇怪的现象:很多时候,讲故事的人不大会哭,因为早就习惯了,麻木了,可听的人容易动感情,容易从他人的痛苦中照见自身的痛苦,于是也重新发现原来自己这样痛,便忍不住哭出来。   孙聆雪讲的时候,宋雨然就哭了,她靠在孙聆雪肩头嗷嗷哭,哭完了也讲自己,讲她十几岁就开始打工,后来去送快递,一开始累得呕吐,还要被说“女人干啥体力活,效率低、浪费工资”,但她就是不服。她以前在工厂流水线干活,实在要被那种氛围逼疯,才跑出来干体力活儿,她是下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干下去的。   “……我哥还要找我拿钱。”她抹着眼泪说,“他不好!他赌!他还打我嫂子,把嫂子都打跑了!”   “你别给他钱!”旁人义愤填膺,不知联想到什么,气得眼睛都红了,“赌徒最可恶,最没救,你给他填窟窿,只会把你自己填进去!”   宋雨然抹眼睛,苦笑道:“我知道,可十回里头我心软五回,就老念着,我哥小时候对我特好……”   “唉!”旁人恨铁不成钢,又忍不住心有戚戚,大约也有类似的经历。   众人里,林晟是比较冷硬的一个人。他年级在三十出头,模样称得上英俊,个子不到一米八,但身材不错,在训练营里还很有点仰慕者。   他外表和气,但内里很有点傲气,起初冷眼旁观,后来听多了,有一次也忍不住说起了自己的事。   旁人也才知道,他傲气有傲气的资本,他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在大厂一直做到高管,也拿过百万年薪,结果32岁的时候,体检查出些毛病,公司毫不留情开了他。他年薪虽然高,但在一线背着房贷车贷,老婆是全职太太,两边老人也都靠他,开销很大。   一被裁,不到一年,他房也没了、车也没了,婚也离了。   “……都是熬夜加班出来的毛病!”林晟说着,还忍不住咬牙,“我算是看透了,我们这些人,混得再好也就是个高级打工人,是个高级螺丝钉,一旦出了毛病,资本家一脚把你踹开,换颗螺丝钉,继续给他们赚豪车别墅!”   “就是,太过分了!”   “凭啥呢!”   又有人忍不住说:“现在可不一样,是新时代,是有异能的时代!今后我们才是说了算的,那些有钱人,有钱又怎么?没有异能,就啥也没有!”   “怎么没有?”有人冷不丁说了一句,“有钱人也有异能啊。人家杨念薇就是大小姐,那个谢云岫和楚云意,好像家世也不差,他们跟杨念薇很熟的。”   孙聆雪看向说话的人。那是王越。这年轻人坐在凳子上,捏着自己的膝盖,嘟哝似地说出这几句。   人一多,坐的地方就不够。大家知道王越的情况,都主动让他坐。   “那是巧合嘛。”有人不以为然。   “不是吧?我也听说了,有钱人有异能的特别多……难道,异能其实也能用钱买,只是我们不知道?”有人热衷阴谋论。   孙聆雪适时开口:“异能确实不完全是天生的。”   她本就站在人群的中心,一说话,就让大家都安静下来。   “苏芳?”王越也看过来。宋雨然和林晟也投来异样的目光。看来,他们都记得她那天的“失言”。   孙聆雪神色越发肃穆,环视人群,又绞紧双手,仿佛在思想斗争。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郑重道:“我本来不想说,但……我觉得,我要是真的什么都不说,良心过不去。”   “我只能告诉你们,异能确实不完全是天生的,我听说,确实有办法可以获取异能,甚至提高自己的异能等级……”   “别吵!你们别说太大声,我真的害怕,我本来不该说的,我不被允许说出来的。”   她有些激动,又有些不安,双手绞得更紧。   “我只问这一次,你们千万别说出去,千万别害我……”   大家当然是拍着胸脯说绝对保密,又催她快说。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神情严肃起来。   “你们听说过’天命‘吗?”   “你们,相信’天命‘吗?”   ……   什么天命不天命,当然都是编的。   这天晚上,孙聆雪编了个名叫“天命”的神秘组织,对标“蜜蜂”。   她并没有说多少,主要是没编多少,但就是匆匆三言两语,才显得异常神秘。   她又拿出一板贴纸,这是事先准备的能量道具。她专门在网上订制了一批西瓜纹身贴,贴在皮肤上,水洗不掉。   它是无害的,只不过拥有追踪定位功能,是平平无奇的正经纹身贴。   这样一来,孙聆雪就能掌握大部分学员的动向。   可惜,还有一些学员没有掺和聚会,比如谢云岫、楚云意,还比如杨念薇。   还是得想办法,让他们也接受贴纸,他们也都是嫌疑人……   回去的路上,孙聆雪边走边琢磨。   夜已深,她是最后一个回宿舍的。   刚一转过拐角,黑暗里却悄无声息刺来一把细剑。西洋剑。   冰冷的剑尖抵在她后腰,带来危险的刺痛感。   “别动。”   身后响起一道女声,非常年轻,带着刻意维持出的冰冷无情,又抑制不住流露出一点兴奋。   “逮着你了,’蜜蜂‘!”   【作者有话说:】   本科率的数据我只找到了前两年的,变化应该不大,不过反正架空,别当真拿去用就行orz    第81章 新人训练营(5) 杨念薇。星   杨念薇现在表面冷静, 但其实非常兴奋。   她今年21岁,对外的身份是地产杨家的第三个孩子,别人吹捧也说什么白富美、千金大小姐, 但对内,她非常清楚自己的分量:私生女。   这种事在圈子里不算少,少见的是,十岁之前,她不知道自己的私生女身份。   她以为自己是亲生的——为什么不是?妈妈, 杨夫人,非常宠爱她,笑眯眯地说“女儿要富养”, 对她予取予求, 只严格要求二哥和四弟。   有些孩子会被宠坏,但杨念薇不是那种孩子。她被宠溺得有些任性,却天生对学习感兴趣, 无论是课堂里的学业,还是课外的活动,她都很喜欢, 都很愿意学。她是个天生的学习种子。   无忧无虑的快乐童年,终止于十岁。十岁那年,她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她是个私生女。   这个秘密颠覆了她的人生。   从此,她怀有深深的负罪感:妈妈这么关爱她, 但其实她是妈妈受到背叛的证据。妈妈越是关心她、爱她, 她的负罪感就越深。   她渴望做些什么来报答妈妈,证明妈妈对自己的宽宏与爱护“物超所值”。她依旧努力学习,但下意识避开了和家里产业相关的专业,大学留学选择艺术类专业;她小时候会欺负二哥, 会欺负四弟,自从知道他们才是妈妈亲生的孩子,她就转变了态度,对他们非常友好,甚至有些讨好。   留学,她沐浴在海外的阳光中,吹着文化冲击的风,吸收着各式各样的思想,再有学校里心理干预的帮助,她对于自己的家庭、成长经历,渐渐有了些别的思考、困惑。   可她不敢告诉家里。   她只是默默地开始注意到,别人家的妈妈都会经常和孩子视频,会有事没事发消息,会询问孩子最近的生活,但她的妈妈……杨夫人,很少这么做。不,她几乎不这么做,除非她想和自己抱怨二哥或四弟的事:杨二还没和女朋友分手,杨四太沉迷打游戏……诸如此类。   她觉得不应该,但她无法阻止心中渐渐积累的痛苦,和某些阴暗的猜测。   这些痛苦差点压垮她,差点让她走上歧途。   就在这时,家里紧急叫她回国,说的是妈妈生病。   她坐最近的国际航班,一路风驰电掣、急急忙忙赶回家,正好撞上家里宴客:妈妈和父亲都穿着礼服,举着香槟杯,笑着恭喜二哥订婚。   她时差没倒过来,脑子糊涂,差点就要当场脱口而出,问“二哥你和谁订婚啊,妈妈一直抱怨你和女朋友难舍难分,怎么你突然就跟陌生人订婚了”——幸好,她终究读懂了妈妈的眼神,于是选择闭嘴。   后续发生的事,堪称天翻地覆:异能?异化时代?家里只有她和大哥有异能?四弟还受了重伤,大概率这辈子站不起来?   她迟迟难以相信,只感到惶恐和不知所措,等回过神来,她看见妈妈坐在她身边,搂着她哭。   妈妈的眼泪不停落下,顺着缝隙弯弯曲曲浸下,润湿了她的皮肤,并迅速干涸,留下黏腻的、带着些微刺痛的触感。她下意识产生了“挣脱”的念头,又立刻为这个念头而生产出更多负罪感;这种负罪感混合着对妈妈的同情,令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薇薇,妈妈只有你了!”   “你二哥是个好脾气的阿斗,从来扶不起,这辈子注定了吃父母饭、吃女人饭,你是知道的。你四弟是个乖巧的孩子,偏偏遇到这种飞来横祸。”   “老大和我们从来不是一条心,甚至妈妈怕呀,他本来就厉害,现在有了异能,肯定更厉害,薇薇,妈妈真的怕。”   “薇薇,你一直有出息,从前有出息,现在更有出息,妈妈看明白了,你才是妈妈后半辈子的依靠,我、你哥哥、你弟弟,都要指着你,才能在这个家里立足,不会被赶出去……”   妈妈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就在她皮肤外,吹着泪水和热气,一直要吹破她的皮肤,侵入她的内里。   她感到不适,感到恐惧和战栗,但与此同时,她也感受到了某种兴奋;她隐约感受到,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降临在了她身上。   这力量并不全是好处,但也太好、太好,足够让她在这个家里变得庞大,变得有分量,变得被看见,变得被给予真正的爱。   于是她克服了那种不适,勇敢地回握住妈妈的手。   “妈,你放心,我会成为你的依靠。”   她许下诺言。   “我一定会。”   异能是新鲜玩意儿,不像学习或工作,有成熟的评价标准。但杨念薇迅速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新榜样:晏飞光。   晏飞光的妹妹就是二哥的未婚妻,他所在的晏家是海外华侨,和他们这些人不算一个圈子,大家对他都不熟。但正因为不熟,他的那些title,什么“异管会执行队队长”,“最受看重的天才”,“注定要成为领军人物的A级”……才格外闪亮。   杨念薇怀着极大热情,通过亲戚关系,联络上晏飞光,请他给自己一些建议。   晏飞光说,她只有B级异能潜力,没办法直接推荐进入执行队,但她可以参加这次的新人训练营,只要成为第一训练营的前二十名之一,他就能推荐她,直接成为执行队正式队员。   杨念薇终于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找到了一点熟悉的感觉:无论面对多难的挑战,身为杨家的孩子,她都会获得成功的前辈的帮助,得到最合适自己的规划,找到心仪的目标,接着只剩努力。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她迅速安心,并迅速全身心投入到训练营的生活中。   她做得很好,从第一次考试开始,她就总是第一名。   她本该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过下去,一直到通过结业考试,以第一名的身份,被举荐进入执行队,成为一名正式的执行员。   直到她发现,第二批进来的学员里,居然有谢云岫和楚云意。   这两人是她的老相识。或者,干脆说得更直白点,他们三个人有些同病相怜。   她是半路出家、不敢告诉妈妈自己已经知道身世秘密的私生女,谢云岫则是人尽皆知、唯唯诺诺的私生女,至于楚云意,他家是非多、生意渐走下坡,他自己又生来体弱,早就被家里放弃,过得还不如她俩。   他们三人抱团取暖,大约也都隐秘地在对方身上找点优越感,比如杨念薇就时不时想,“我过得挺好,至少身体健康,我妈也把我当亲生的养”。   直到异化时代——又是异化时代。这个时代给了杨念薇惊喜,但有时也让她恼怒:他们三人里,她向来是最好的那一个,可现在,谢云岫和楚云意都成了A级潜力的异能者,是天之骄子,可以直接进入执行队,还已经当上了正式执行员。   她呢?她还在新人训练营里上课、拉练,简直是小学生和大学生的区别!   他们跑新人训练营干什么?扮猪吃老虎,找优越吗?   杨念薇感到难堪。教养令她装作若无其事,但言谈间还是漏了点愤愤不平。   谢云岫和楚云意肯定感觉到了。他们的三人关系里,他俩向来更要好,还碰巧名字像。他们两人咬耳朵嘀咕了两句,然后派出楚云意,用他那张讨喜的、带笑的娃娃脸凑近过来,化解她的芥蒂。   “念薇,看在是你的份上,我们才告诉你实话。”楚云意笑嘻嘻的,这张脸曾骗过不少女孩儿的心,“我和云岫是带着任务来的。”   任务——这个词击中了杨念薇。   她向来是个实干家,曾在学习上迫不及待,如今也在异能者的道路上迫不及待。她简直不敢相信,当自己还是个什么都没经历过的菜鸟的时候,两个童年玩伴就已经是能执行秘密任务的人了!   她藏起那点嫉妒,不动声色地问:“什么任务?”   “我们来找’蜜蜂‘的卧底——你知道’蜜蜂‘吗?”   杨念薇不太清楚,于是楚云意又给她介绍了一下,并进一步介绍了任务内容。   “念薇,你一直是我们中间最聪明、最上进的,我们告诉你这件事,也是希望你能帮忙。你看,你总拿第一,比我和云岫都要厉害,我们也就强在是A级潜力了。”   楚云意笑嘻嘻的,看似奉承,实则带了一根刺。   但杨念薇接受这根刺。尽管被刺痛了,但她潜意识认可这种逻辑:实力是一切,而天赋往往是最强的实力。她不忿,但她忍受。   “我会帮忙。”   她只是冷淡地这么说,然后离开了。她有意模仿了见过一面的晏飞光,那种清冷威严、外人猜不透的气质,是杨念薇努力的目标之一。   她说得貌似随意,其实,她立刻就在心中下了决定:她一定要比楚云意和谢云岫更先找出卧底,更快完成任务,她要证明,尽管她只有B级潜力,但她一定能做到同级里的最好!   从此上了心。   她和所有学员都保持着一定距离,这样更方便她观察每个人的异样。   很快,她注意到了一个人:苏芳。   这个25岁的女性,是最后一批进入训练营的学员。她来之后,训练营就不再招收新人,公开的说法是“人招够了”,其实,据楚云意说,是因为“蜜蜂”那一番宣言,令训练营进入警戒状态,决定在事情解决前,都不再招收新人。   这么一来,卡在时间点前进来的苏芳,就多了那么一点可疑。   更可疑的,则是苏芳这个人本身。   乍一看,苏芳是个普通的年轻人:说话温和有礼貌,在陌生人面前比较腼腆,会紧张地微笑,并有些尴尬地自嘲是社恐,但在熟人面前又很活泼,甚至显出强势的一面。   出身方面,苏芳应该来自普通的工薪家庭。她容貌中上,皮肤略显粗糙,牙齿应该是成年后才调整的,另外她不胖,但有些过分结实,似乎在进入训练营之前,就从事着体力劳动。也许是体育生?   简而言之,苏芳理应是个小镇做题家。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竟然在短短半个月里,和大部分人混熟了。   甚至,当杨念薇分心去观察其他人时,再一回头,苏芳已经成了夜晚聚会的核心人物!   杨念薇偷听过夜晚聚会的内容。   她立刻意识到:这种煽动不满,借机树立起“我们才是一伙”的意识的做法,是非常危险的……也非常像“蜜蜂”卧底会干的事!   她加强了对苏芳的观察。   不枉她每天想方设法偷听墙角,终于,这天夜里,苏芳的狐狸尾巴露了出来——她开始传播一个名叫“天命”的所谓神秘组织,说这个组织能逆天改命,更改原本不可更改的异能上限!   当然,“天命”的名称和“蜜蜂”不同……但问题不大,这肯定是为了掩人耳目,而起的假名。等到后期,苏芳就会亮出“蜜蜂”的真实名头,也亮出她真正邪恶的锋芒。   杨念薇决定,不能再等了。   她已经证实了自己的猜想,现在就要及时出手,抓苏芳一个措手不及。   这是一次冒险,但她观察过苏芳,确定对方和自己一样,只是C级异能者。   而杨念薇的能量值上限,已经到了900,只差一点,就能顶格1000,准备突破成为B级异能者。   她没上过战场,但她每天都请教官陪自己单独训练,积累了一定实战经验。   总而言之,问题不大。   想要高回报,也得冒点险。   因而,就在这个夜晚,埋伏在转角处的杨念薇,亮出她专属的能量武器,悍然出手,势必要活捉苏芳,瓦解“蜜蜂”的阴谋。   ……   【“洞察”成功,发现C级异能“掌控舞台”】   【C级异能“掌控舞台”:划定范围内,选择1-3个人物作为你的角色,完全按照你的剧本演出。】   【演出时长:1分钟】   【演出成功概率:   ·对低等级:100%   ·对同级:50%   ·对高等级:1%】   这时孙聆雪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杨念薇的异能,也是第一次有机会,把对方的异能信息看得清清楚楚。   她也看得饶有兴致。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异能。她暗中评价,又是一个有可能作用于更高等级异能者的“类规则异能”,而且,杨念薇的异能规则一看就非常危险,什么叫“完全按照你的剧本演出”?假如杨念薇的剧本是“自尽”,中招的异能者就要当场抹脖子不成?   想想都可怕……   并且,这个异能对同级异能者是有50%成功概率的。50%是一个有趣的数字,使用者觉得太低,会抱怨有足足一半可能性失败,被针对的人会感到太高,因为足足有一半可能性成功。   孙聆雪是后者。   还是很有经验的后者。   当她慢条斯理品评着杨念薇的能力的时候,她身体早已动作:反手拔/出“鱼龙剑一号”,狠狠一击那把细细的西洋剑,令剑身猛然下压,迫不得已离开她的后背。   在这个间隙里,她已经回过身,顺势一个横踢,将杨念薇踢翻在地。   杨念薇倒地时候做了个漂亮的自我保护的动作,也忍着痛,试图马上翻身而起。这值得赞扬,说明她最近实战训练很努力。   但也仅此而已。   在杨念薇翻身而起前,孙聆雪已经牢牢绞住了她的脖子。   “如果你不想就这么被我禁锢到窒息,就该投降了。”孙聆雪语气调侃,仿佛充满善意,手下却毫不容情,“或者,你也可以告诉我,你在抽什么疯呢,第一名?”   “唔,唔……”   “啊,我忘了,你现在说不出话,那不妨我们稍微放松一点。”   孙聆雪笑着,放开了一点力气。   杨念薇一旦找回发声的机会,立刻就大吼:“抓’蜜蜂‘的间谍——!!!”   她的声音凄厉地传递出去,像一只跌跌撞撞的乌鸦,在暗夜里扑腾着翅膀试图高飞……却只能无力地跌落在地。   四周没有任何动静。   只有宁静的黑暗。   灯光变得模糊,以往夜里呼啸的风声,此时也消失不见。   杨念薇终于意识到什么,并生出强烈的恐惧。她僵硬地调转目光,看向苏芳;这个肤色微黑的女人,咧开嘴,露出牙齿不是那么整齐的笑容。   “你太高估自己了,第一名。”她愉快地说道。   C级道具,“都给我静一静”,只要在小本子上写下范围,就能获得一个超强的静音状态。   这是孙聆雪从杀手那里得到的道具,使用过多次,这次用过后,只剩下一次使用次数。但她有预感,这次使用不会是浪费。   孙聆雪早就发现了杨念薇,但她之所以故意踏进杨念薇的攻击范围,就是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说说吧,你怎么知道’蜜蜂‘间谍的事?”她问。   杨念薇盯着她,开口时声音有点抖,神情却严肃:“我不会说……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说完这句,她自己忍不住露出恐惧的目光,立刻又补充:“但不管你用了什么屏蔽手段,你在训练营里杀了我,一定会引起教官们的注意,你们的阴谋会立刻破产!”   “那就真是太好了。”孙聆雪愉快地说,“我可巴不得’蜜蜂‘的阴谋破产。”   “……呃?”杨念薇明显愣住。   “我在问你,从哪儿知道’蜜蜂‘卧底的事,但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卧底。”孙聆雪索性直言,她取出捉刀人的证件,拎到杨念薇面前。这本证件是她出发前要来的,上面写的是苏芳的名字,贴的是苏芳的照片。她之所以这么做,倒不是因为她预料到了这一幕,而是考虑到,万一她被“蜜蜂”间谍发现,她能多一层马甲。   “你好,杨小姐,重新认识一遍,我是C级捉刀人苏芳,正是为了’蜜蜂‘间谍而来。”她一本正经地说,“现在请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从哪里获得的相关信息?情报泄露是很严重的事,请你配合,别让我采取非常手段。”   杨念薇毕竟只有21岁,校门都没出,也没有正经的任务经历。   被她这么一吓,结合她的身份,她到底是说出了真相,说完又忍不住求饶:“对不起,苏,苏老师,是我非要他们说,他们才说的……我们都没有坏心,只是想帮忙。”   她一边哀求,一边禁不住地感知到自己的低声下气。她心中非常沮丧,终于明白,自己之前太自我膨胀,太高估了自己,才搞出这么一遭。现在,她只希望别因为自己的莽撞连累谢云岫和楚云意。   “这件事我会上报,怎么处理不是我能决定的。不过,”孙聆雪顿了顿,决定说一句非常捉刀人的台词,于是她语气不屑,“不愧是异管会,漏得跟筛子一样!”   杨念薇一愣,眼睫颤动,忍不住问:“苏老师,你们捉刀人真的很看不上异管会吗?”   “现在的异管会已经不是从前,有哪里值得我们看得起的地方?”孙聆雪半真半假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收起刀,站直身体,轻声讥笑,“远的不说,就省身中学那件事……异管会内有人和’蜜蜂‘勾结,才搞成那样,要不是被我们捉刀人的新人阻止,结果会比现在惨烈一百倍。”   “省身中学的事……是’蜜蜂‘?!异管会内部有人和’蜜蜂‘勾结?!”   杨念薇原本在捡自己的武器,闻言震惊地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   “你不知道?噢,我忘了这事没曝光。”孙聆雪撇撇嘴,“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异管会突然被撸下去一批人?谢云岫他们那种菜鸟能上位,根源也在这里。”   杨念薇更是震惊。   她沉默着,努力消化这个消息。   “那,苏老师,您说,晏队长知道这件事吗?”她忽然问了个不大相关的问题。   孙聆雪眼一眯,似笑非笑:“他为什么不知道?他当然知道。”   杨念薇的眼睛又略略睁大一瞬。片刻后,她调整好了神情,但眼神有些黯然,似乎在刚才短短一瞬里,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孙聆雪才不管她内心受到的冲击,只说:“异管会他们还跟你说了什么,都告诉我。”   “……好。”杨念薇点点头,回想了一下,“他们跟我说的还有……对了,’蜜蜂‘的卧底肩负两个任务,但他们那边推测,有一种可能,这个卧底只是一种声东击西的方式。”   “声东击西?”孙聆雪想起什么。   “对。”杨念薇说,“他们说,最近西北要举办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蜜蜂‘很可能是盯上了那件事,才选择放出烟雾弹。”   “而新人训练营之所以选在西北,也是上面希望在西北增派一些人手,万一出什么事,能有人顶上。”   “但他们没告诉我,那件大事是什么。苏老师,他们真的没说这个,那他们泄露情报的失误……应该没有那么严重吧?”   杨念薇再次起了点哀求。她一度在心里不满,抱怨两位朋友不肯说全,可现在她心中只有庆幸。   “这不是我来判断的,我只负责上报。”孙聆雪重复了一遍台词,心中忖度着。杨念薇不知道那件大事是什么,她却知道,只不过那件事不归她管。   “我知道了。”最后,她只是说,忽然又露出微笑,“杨念薇同学,你看,不管怎么样,你现在已经是个知情人,你的能力确实也很不错、很有用——别露出这种沮丧的表情,我比你多走了不少路,要是被你撂倒,我才该闭门写检讨了。”   她适时捧了杨念薇一句。不过这也是实话。   杨念薇振作了一些,有些感激地点点头:“谢谢苏老师。”   “所以我是这么想的,”孙聆雪说,“你可以帮我一把,我们一起分析谁是’蜜蜂‘的卧底,要是成功找出那人,我也会在报告里记你一功,怎么样?”   杨念薇一怔,眼睛慢慢亮了起来:“真的可以?”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立刻站直身体,行了个礼,庄重道:“谢谢您给我机会,我一定继续努力!”   “嗯,嗯!”孙聆雪满意点头,“上进好啊,上进才有前途。杨念薇同学,加油!”   “是!”   孙聆雪送走杨念薇。   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暗忖:等杨念薇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又会露出什么表情?   要知道,以前杨念薇非常、极其、异常讨厌她,“你配不上二哥”这句话几乎是她的口头禅。   怎么说呢……   多少有点期待吧。   孙聆雪笑眯眯。   回宿舍前,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西北地广人稀,夜空深邃美丽,秋季的星空壮丽难言,无声地提醒着人类的渺小。   但在那片壮丽的星海中,隐藏着她至今都无法洞察成功的庞大工程:星幕。   星幕是建立在人类头顶的网络,它能筛去能量,调整下方地面能量的疏密,以此维护人口密集地区的能量稳定,不至于让过多的异变,冲击大部分人类生活的安定。   但……   再伟大的工程,也需要维护。   每过三年,星幕就要进行一次重大检修。   而西北,拥有国内最大的星幕基站。一旦这里的基站被破坏,国内大部分地区都会失守。   这件事分量太大,不是她这样的C级异能者能掺和的。就她所知,原无相去了基站,龙队长虽然重伤未愈,但也去了。应该还有不少高级异能者,如今都汇聚在西北基站附近,严密防护,只为杜绝意外发生。   孙聆雪甚至不清楚西北基站的具体位置。她只知道,那应该在西北区的西南方位。   而西北新人训练营位于西北的中部,人口稀疏。最糟的情况,卧底得手,“蜜蜂”逞威,但不至于威胁到远方的基站。   她也想过,这两件事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可思来想去,她也找不到什么联系,便暂时归结为“恐怖/分子本来就没有正常人的逻辑”。   可今天杨念薇说,异管会的推测是,这两件事有联系。   能有什么联系?   说起来……星幕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这么庞大的工程,据说运转所需的能量,是直接从天空中摄取。但……   孙聆雪眯起眼,望着天地间。   天地间一片浓黑。风在激荡,却无法突围;星月在上,却只更照出黑暗的深邃。   【“洞察”中……】   再一次,她没能成功看出星幕的本质。   但这一回,隐隐约约,她看见了一些丝丝缕缕的东西,连接在天地之间。   那是……   因为强行维持“洞察”状态,她的头隐隐作痛,但好在,她终于看清了:那些丝丝缕缕的东西,是地表植物向天空传送的能量!   看清的一瞬,孙聆雪愕然。   难道……   等等,那如果是这样,星幕检修岂不是需要……   那就能解释,为什么卧底迟迟没有动静,TA必然是要等到……   “——苏芳!果然是你,还不睡!”   今天是李老虎巡夜。他一眼看见伫在走廊上的孙聆雪,发出压低了声音的怒吼。   孙聆雪翻身跳下来,落在李老虎面前。   抬起头,她顾不上对方的反应,只问:“李教官,你告诉我,过几天,是不是有植物系异能者要来新人训练营讲课?”   “你怎么知道?!”李教官脱口问道。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是能早点写完的!直到我把饮料打翻在了键盘上……哎!打开清理,发现键盘里还有好多猫毛……天哪!    第82章 新人训练营(6) 摩擦   【请选择呼叫对象】   【呼叫原无相】   【呼叫中…】   【“喂。”】   对面很快接通。   孙聆雪戴上单边耳机, 摁开特别开关。这是梅尚德特制耳机,依旧具备更强的通讯功能,附赠防御功能, 这回还新增了静音功能。她躺在八人间宿舍的床上,也能自由通话。   不过,她还是选择压低声音。   “我这边……”   她简单讲了讲自己在训练营中的见闻,也讲了自己的行动策略、对杨念薇的安排,最后, 她说到重点:“’蜜蜂‘安插在训练营的卧底,是不是为了狙击前来的植物异能者,阻挠星幕维修?”   【“我想想, 稍等, 我看看名单……”】   对面沉默了一段时间,但并不安静,因为那头传来猛烈的风声, 表明他深夜还待在户外。   【“可能性不大。”】片刻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咳了两声, 大概是吐出嘴里的沙子,【“我看了一下,确实有几个植物异能者,受邀前往训练营讲课, 不过都是C级。”】   【“星幕基站全面检修, 这么重大的事,只有A级和B级的异能者确定进入核心区域,他们早进去了,路线都是保密的。”】   【“C级植物异能者, 是从系统里随机抽选的。他们的任务是待在外围支援,即便出事,也不会影响星幕。我想,’蜜蜂‘应该不会费力从他们身上下手。”】   “是吗……”孙聆雪总觉得不太安心。   对面似乎察觉出了她的担忧,进一步说:【“那群人都是疯子,疯子做事大鸣大放,像以前星幕检修,他们都是直接进攻,也所以上面这么紧张,派了这么多高手守护。”】   【“退一步说,哪怕他们真想从C级植物异能者身上下手,我们这么多人在这儿,也不是吃素的。”】   【“而且……”】   他顿了顿,又说:【“这两周,他们还干了一件事。”】   “什么?”   【“他们黑了几个大网站,公开说要对训练营出手,搞得全国都知道了训练营的事。多少眼睛看着训练营,这样一来,我们就不得不抽调出部分人手,把训练营看好了,不能让他们得逞,不然,我们的面子在其次,那可真要人心惶惶,又得搞出麻烦事来。”】   孙聆雪吃了一惊,关注点却是:“你们居然让他们黑成功了?”   【“百密一疏啊。”】他苦笑,也有些感叹,【“这么大个摊子,总有照顾不周的地方。”】   “也是。”得知自己这边大概率就是个吸引火力的作用,孙聆雪放下心来,半开玩笑说,“这么说,我的任务变得更重要了?要是让他们得手,哪怕我能安全回来,也得被钉在耻辱柱上。”   【“没有的事。”】她是开玩笑,他却当了真,很认真地回答,【“每个人都很重要。你集中精力揪出卧底,也别忘了照顾好自己。”】   “行。”孙聆雪笑笑,“你也多保重。挂了。”   她取下耳机,塞回空间项链,望着黑暗的天花板又静静思考了一会儿,才闭上眼睛,进入梦乡。   ……   西南,沙漠。   今夜是满月,而沙漠中的月亮格外大,格外亮,照出沙丘上风的波纹,还有细细飞舞的沙粒。   白日里高温炙烤的黄沙,在银月的光辉里,成了冰冷的白沙。它们轻盈地飞掠,也掠过人类的面颊。   “呸。”   原无相关上耳机,侧头吐出一口沙子。这处沙漠以沙子细软而闻名,但对行走其中的人而言,这种细软相当恼人。   通常,沙漠中行走的人会裹住自己的头脸,更不会选择寒冷的夜晚出行。   像他这样,只穿着单薄的长袖长裤,头脸没有任何遮盖的状态,在当地人眼里属于作死。   当然他不会死,却也会感觉冷,感觉不舒服。   但他不得不在这里。   原无相趴在沙丘上,整个人几乎被沙子掩埋。他身上披挂着一些枯枝、干草,这些枯枝是一种伪装,也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庇护所,防止他真的被沙子掩埋。   他就这么趴在高高的沙丘上,拿着双筒望远镜,继续朝某个方向看去。这份任务要持续到大半个月后,也就是说,他得再忍耐大半个月的风吹日晒,还有沙子的打磨。   任务本身的辛苦倒没什么。   有什么的,是和谁一起值守。   原无相盯着望远镜里的景象,同时快速斜了一眼身旁。正好,那里的沙子和枯枝动了动,露出一张脸来。   “你刚才和谁打电话?”晏飞光问。   原无相更不爽了:“关你屁事。”   他有足够的理由不爽。首先,这个人叫晏飞光。其次,明明都是同样埋在沙子里,晏飞光看起来却清清爽爽:他的头发、脸都干干净净,皮肤光洁平滑,没有出油也没有干燥,风沙到他面前,会乖觉地主动避开,因此,他可以睁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丝毫不必担心风沙飞进眼睛里。   这是因为晏飞光身上的能量装备足够高级,拥有一切奢侈而不必要的功能,比如保持洁净。   相比之下,原无相从头到脚都是大写的“狼狈”。   要不是情况不允许,原无相很愿意抓起沙子,往晏飞光脸上扔两把。   “我必须确认一切情况都在可控范围内。”晏飞光冷淡地说,“比如,我必须确认,你刚才通话的对象不是’蜜蜂‘。”   “少来这套,你投’蜜蜂‘了我都不会投,我看你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存心找茬。”原无相不耐烦地说。   他们两个人之所以会在一起值守,是因为晏飞光的任务是流动的:作为新生代异能者头号人物,排名榜第一人,他每天都要光鲜亮丽、气势不凡地出现在任一岗位,确保没有异常发生,假如有,那就清除异常。   “我要知道所有细节。”晏飞光还是不为所动,不生气也不多解释,就那么盯过来,“原无相,你提到了基站和训练营,我要知道你在和谁通话,是不是在向不应该的人泄露情报。”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原无相就乐了。他嘲笑道:“泄露情报?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的人吧,你们派去的执行员,那嘴漏得和筛子似的,下回记得给他们塞个婴儿嘴,免得没事到处叭叭叭。”   晏飞光愣了一下。他皱起眉,显然意识到了原无相的暗示。   但他没有多问,反而若有所思道:“所以,你果然在和孙聆雪通话。她也在训练营?”   “关你什么事?”原无相斜了他一眼。从这个人嘴里听见自家队员的名字,他格外不爽。   晏飞光没说话。   他似乎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安静下来,也举着望远镜,沉默地观察前方。   相反,原无相却觉得不对劲。他不得劲儿了,憋了会儿,忍不住说:“你要干嘛?我警告你,我们的任务都是报备过的,你别给我找事,搞什么栽赃陷害……”   “不会。”晏飞光简洁地回了两个字。   原无相又给憋住了。   他觉得自己不该搭理,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望远镜传回的景象中,心里却又止不住地琢磨;他总觉得晏飞光有点奇怪。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曾经,他和晏飞光有过一段相熟的日子。不是什么挚友的关系,但至少,足够熟悉到他分辨出一些异常的信号。   过了一会儿,晏飞光忽然开口:   “她在那边是什么身份?”   原无相愣了一下。   忽然之间,他想通了——他想明白了晏飞光的意思。   “你想都别想。”他黑了脸,低声地,有些咬牙切齿地,“你不是拒绝那个任务了吗?!”   “话没说死。”晏飞光还是这么简洁,语气八风不动。   那个任务——白天的时候,原无相撞见晏飞光通讯,上面想分配他去训练营,防止卧底真的搞出什么事,因为“那个任务对你来说不难,但大家都关注着,成功之后,执行队和你的名声就彻底打响了”。   当时晏飞光拒绝了,说对简单任务没兴趣,更希望亲手抓住“蜜蜂”的人。   现在他居然改主意了?他为什么改主意?   “我不打算接受那个任务,不过,”晏飞光顿了顿,语气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像是迟疑,“我可以去看看,当两天指导顾问。”   “用得着你吗?”原无相冷笑,“我还以为,你为了洗刷省身中学那次的黑点,要拼了命地证明自己和’蜜蜂‘没关系,才非要留下来,怎么又轻易改主意了?”   “……我确实要。”晏飞光的情绪出现波动,忽然恼怒起来,“什么叫’黑点‘?那次我只以为是潘家惹了麻烦,损失已经造成,我只是想把损失降到最低。要是知道有’蜜蜂‘掺和其中,我根本不可能帮他们,还搞得别人误会,以为我也是什么丧尽天良的恶人!”   原无相眉毛动了几动。   “’搞得别人误会‘?搞得谁误会?”他冷不丁问。   晏飞光不说话了。   原无相反而确定了。他顶着风沙咧开嘴,幸灾乐祸地笑道:“好家伙,原来你是怕我们聆雪误会——那不好意思,别管你请不请白,都改变不了你讨人厌的事实。甭洗了,你就这么个人,和我们都合不来。”   “而且,”他话锋一转,若有所思,“像你这种人,根本不会在意别人看法。你和聆雪见过几次,你为什么在意她?”   晏飞光还是不说话。   原无相拧眉,继续琢磨着破案,然后灵光一闪,懂了:“你记恨她是吧?你记恨她和你作对,让你丢了脸!”   “我又不是你。”晏飞光终于说了一句,很冷淡的回应。   “你当然不是我,我比你有良心得多。”原无相哼笑一声,语气冰冷起来,“不管你想什么,我只告诉你,别找事。”   晏飞光默然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并不是有意和你闹成这样。”他的声音在风沙里变得很散,好似有些怅然,又被月光晒干,“原无相,我曾经拿你当榜样。”   他说:“那件事确实是我造成的,但在当时的情况下,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我并不是全无愧疚,但我有我的责任,必须向前走,希望你也能。”   他语气平淡,但说了这么多,又透出诚恳。   原无相的眼神,却一寸寸阴冷下去。原本,他趴在风沙里,很狼狈,却很自得。   现在,他的眼里却漫出了恐怖的阴郁,那是真真切切的杀意。   “晏飞光,你怎么敢提’那件事‘?我是看在那一位的份上,才忍到今天。”   “别以为我现在是半个残废,就真拿你没办法。我不杀你,是因为我答应承担,不是我做不到。”   他盯着晏飞光,目光森然,一字一句说道:“你擅长原谅自己,我不会。”   “别逼我违背承诺。”   “你应该知道,如果我真的失控,那什么都无法挽回。”   ……   孙聆雪倒是轻松了一些。   她不希望和星幕维修扯上关系,因为她现在还不够强。开什么玩笑,龙队长那样的人都去守着星幕了,要真是卷入这种级别的麻烦,她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还是专心抓卧底。   昨天夜里,她情急之下,跟李老虎亮明了捉刀人身份——当然是“苏芳”的身份,还有点担心,会不会李老虎演技不过关,对她放水,被真正的卧底看出端倪。   没想到,李老虎当时震惊了一下,第二天该干嘛干嘛,抓她犯错还是毫不手软,该骂骂,该体罚体罚。   孙聆雪转念一想,也对,人家同时是职业军人和异能者,经验丰富,哪儿轮得到自己担心……   甚至感觉,知道她身份后,李老虎罚她罚得更重了?   这天上午,孙聆雪一边做惩罚的一千个俯卧撑,一边欣慰又有点纠结地想。   做完俯卧撑,她趴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作出筋疲力尽的模样。   这时候,一瓶水递到面前。   她抬起头,看见一张微笑的脸。是林晟。   “没事吧?”他伸手示意拉她,“李教官罚你有点太重了,再怎么说,你也是个女生。”   孙聆雪没接这句话,自己爬起来,接过水,笑笑:“谢了。”   林晟收回空空的手,看一眼,神情像有些失落,但转眼又恢复正常。他问:“吃午饭?”   “嗯。”孙聆雪一边喝水,一边看向操练场边缘。宋雨然站在那儿,正跟王越说什么,挥舞着双手,有些激动的样子。   “我才没有……苏芳!你做完俯卧撑啦!走,吃饭去。”   宋雨然的声音戛然而止,扭头笑道,笑容有些急切,似乎很着急摆脱和王越的谈话。   她本来是短发,最近自己用剪刀给自己剪了个刘海儿,还开始勤擦防晒,脸要白一些,和之前相比,多了点想要打扮的娇美。   她招呼了孙聆雪,又看向林晟,顿了顿,笑容不自觉紧张一点:“林晟,你也来啦。”   林晟对她笑笑:“一起吃饭?王越一起。”   王宋雨然目光微亮,快活的神色藏也藏不住,有些迫不及待地应道:“好啊,一起。”   王越没吭声。他略垂着头,肩也有些往前驼,训练营要求男性剃平头,他也剃了,耳边一道淡淡的陈年伤疤,衬得他神色更有点阴沉。   往食堂走的时候,孙聆雪刻意放慢脚步,让宋雨然和林晟在前面,自己和王越落在后面。   “王越,你有心事?”她问。   “啊?没什么。”王越条件反射地说。他神情还是阴沉,但一转眼看见孙聆雪关切的表情,他不由自主笑了一下,尽管这是一个很小的、有些拘谨的笑,但还是令他的面容明朗一些。   “真没什么。”他重复一遍,挺认真地说,“苏芳,谢谢你关心我,你真是个好人。”   “哪有。”孙聆雪摆摆手。   “真的,宋雨然也这么认为……”他看向前方,看见宋雨然手舞足蹈和林晟说话,背影都透出一股兴高采烈,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黯然,声音也有点没精打采,但到底把话说完,“大家都这么想,你看,一路上都有人和你打招呼,大家都觉得你好。”   “没有,没有,你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孙聆雪继续摆手,有点腼腆,“我就是听人说说话,这有什么。”   “已经挺少了。”王越努力笑笑,说得真诚,“真的,以前都没什么人听我说话,也是没什么时间,我一直骑着电瓶车,刮风下雨下雪,还有下冰雹啊,就一直这么……”   他比了个手势。   “芜——!红灯也要闯,人多车多也要闯,不然就超时了,超时就罚钱。但做得再快,过段时间,就又不快了。”   “不快了?”孙聆雪问。   “就是,平台会缩短给你的送单时间。”王越来了兴致,暂时忘了看前面,“我不做骑手后,去网上看过视频,他们说,那是平台算出,这片区域大家都很快,比如大家都能做到30分钟送达,那它就会调整预计时间,说你必须30分钟内送达。”   “但其实,30分钟,那都是不停闯红灯闯出来的。我就是这么出的车祸……我全责。几年的积蓄,就够做条腿。”   他沉默了一下,笑:“休息好之后,我本来想不干这行的,但找来找去,还是又干骑手了。”   孙聆雪有些发呆。   参加聚会的人里,王越属于听得多、说得少的那部分。他和林晟不一样,后者是谨慎,但一旦打开话匣子,就喜欢多说几句、多表现自己,有意无意透出自己以前的学历、工作、年薪,享受别人的崇拜。   王越不爱说话,是真不爱说。他不爱暴露自己。   聚会已经持续一周多,只有王越不提自己详细的故事。   没想到,就在这个寻常的中午,他很随意地就说出了以前的人生。   “你想留在大城市吗?”孙聆雪问。   “谁不想啊……不过,我想留城市,城市不太需要我。”他想了想,笑着补充,“不太需要不是外卖员的我。其实我也不是一定要留大城市,我本来想着再挣几年前,就回老家县城买套房。”   “不过,有异能了,生活一下子变好了。”他继续笑,“现在,只要一说自己是异能者,能找的工作可多了,也没人嫌弃我的腿,学历……异化时代真好。”   “是啊,我也觉得,时代给的机会,可要好好把握住。”   孙聆雪还想说什么,这时,林晟忽然回头:“苏芳,王越,你俩说什么呢,赶紧进来食堂,不然没菜了。”   最近,大家集体通过一次体能测试后,食堂给他们的待遇升级了。他们不用再站着吃饭,而是能坐在椅子上,舒舒服服地吃饭。   “来了。”孙聆雪应了一声。   她正要上前,忽然,王越轻轻扯了她一下。她回过头,看见王越皱着眉毛,表情有点奇怪。“苏芳,你小心点儿,”他低声说,“林晟对你有意思,但我觉得他靠不出,你别迷上了,跟……似的。”   他看了一眼宋雨然。前方不远,娇小的短发姑娘正笑着说什么,眼睛亮晶晶的,只看着林晟,她还抱着手,有意无意遮掩自己手臂上的肌肉,像是希望自己看起来更娇弱一点。   林晟态度温和,却有点心不在焉,频频看过来,喊她“苏芳”,目光也有些亮。   孙聆雪心里转着些念头,嘴上应了一声,笑道:“知道了。”   吃饭的时候,他们四人坐一起。孙聆雪和宋雨然坐一边,林晟和王越坐对面。   林晟说起自己的过去:   “……他们现在还用着我的架构,是他们不想改吗?是他们改不了。我离职两个月后,领导还让人给我打电话,想让我干活,还pua我说这是工作交接。去他的工作交接,他们拿着我的体检报告,逼我主动离职的时候,想过交接吗?”   林晟哪怕内容说得恶狠狠,语气也很稳,反而显得斯文不失力量,配上他俊秀的长相,更让宋雨然目不转睛。   “架构……”她努力理解林晟的话,尽管她其实无法理解,但也绞尽脑汁去接话,“对了,林晟,你说过,你以前是蓝色外卖的工程师,对吧?”   “嗯,高级算法工程师。”林晟矜持地说,是那种刻意的矜持。说着,他眼神还飘向孙聆雪。   孙聆雪选择狠狠咬一口红烧大排。   “你是蓝色平台的高管?”王越原本闷头吃饭,忽然抬头,“算法……就是算预计送达时间的,是吧?”   他很少主动和林晟说话。林晟愣了愣,笑道:“也可以这么理解。”   王越盯着他,目光有点直勾勾的,还带着点说不出的意味。然后他慢慢说:“我以前就是在蓝色平台当骑手,这条腿,就这么没的。”   林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想说什么,但在王越的注视下,他脸上的微笑和暗藏的得意一点点消失,最后他只含糊一句,说“我们都是资本家的受害者”,就低头去吃饭。   王越还是盯着他,忽然说:“为什么你这样的人也能有异能?”   “……什么?”林晟猛地抬起头,似乎被戳中了某根神经,神情一下变了,“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   看出气氛不对,宋雨然有点着急,想说什么。   但王越一反之前的沉默温和,有点咄咄逼人,直视着林晟,严肃地说:“异能,应该是给我们这样的人翻身的机会,你,你凭什么有?”   他说得非常认真,甚至凝重,似乎在宣布一条真理。   林晟露出一种费解的神情,然后气笑了:“你这话真是……我都不知道从哪儿吐槽,连标点符号都有逻辑问题。你说的是什么道理,你规定的道理?你是上帝?”   “你不该有异能。”王越却犯了倔,眉头紧皱,似乎看见了一个巨大的难题,“可你为什么有?”   “……懒得理你。”   林晟很无语地站起来,端起饭盘就走。   “哎,林晟,林晟……!”   宋雨然喊了好几声,但林晟扬长而去,头也没回。她终于放弃了,转而看向王越,张口抱怨道:“王越,你轴啥!”   “我怎么轴了?”王越紧紧一抿唇,“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我看你长得像实话!瞎说什么呢!”宋雨然又看一眼门口,可看不见林晟的背影了,她更显沮丧,“林晟说得对啊,没谁规定异能谁该有、谁没有,那不有就是有,跟投胎似的,你还能跑上去,指着人家富二代说你不该是富二代呀?傻!”   “噢……”   王越想了一会儿,低下头,闷声闷气地说:“你说得也有道理。”   “我说的全是道理!”   宋雨然叹了口气,也想走,但低头一看,排骨还没吃完,她就本能地拿起筷子,继续吃,还得把每根排骨都啃得干净。   等终于吃完了,她才放下筷子,端起饭盘,说:“王越,我知道你的事儿……你看林晟不过眼,我能理解。不过,大家都是干一份工作,没谁针对谁,你也没必要记恨他。”   她说完就走了。   王越坐在座位上。孙聆雪也坐在座位上。   王越目送她离去,最后自嘲地笑笑,对孙聆雪说:“苏芳你看,她就向着林晟。”   午休。孙聆雪回到宿舍。   宋雨然是她下铺,正坐在床上敷面膜,见她进来,含含糊糊打个招呼。   “你最近爱美了。”孙聆雪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往她床铺上一坐,“挪挪,给我让点儿地方。”   宋雨然喉咙里咕嘟出一声笑,挪了挪。   两人一起坐在床上。   孙聆雪说:“你喜欢林晟什么啊?你二十出头,他都33了,大你十岁,还离过婚。”   “什么什么,谁恋爱了?让我也听听。”   宿舍人都在,一听就激动起来,围拢过来,用行动表明要加入讨论。   有的躺床上,本来都要睡了,现在懒得爬下来,却也翻了个身,趴在栏杆边,竖起耳朵倾听。   住多人间,就是这么热闹。   宋雨然是个大大咧咧、自来熟的姑娘,见状,她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取下面膜,瞪她们:“干嘛呢!多害臊啊,我搁这儿单恋人家,你们来看我笑话是吧?”   孙聆雪幽幽道:“所以啊,你为什么要单恋一个大你快一轮,还离过婚,还有点自以为是的人?”   “嗐,男人嘛,难免有点儿自以为是。他以前工作那么好,难免的。”宋雨然不以为然,还尽心尽力为林晟解释,“我知道他离过婚,不过他不是没孩子吗?苏芳,我知道你向着我,但你捋捋我的条件,跟人家差好多呢,我喜欢他多正常啊,以前见都见不着的人,这会儿天天都能见,还能一起吃饭,多开心。”   “而且林晟长得好看。”舍友补充。   “对对我也觉得,整个训练营,就他长得最好看。”立刻有人附和。   “可不是说他身体不好吗?”有人质疑。   “都有异能了,那点儿过去的身体不好算啥呀。”有人分析。   “停——”   孙聆雪揉揉太阳穴。虽然读了研,但她没怎么住过宿舍,一直住单人公寓,和同龄人交往也不多,实在第一回经历这样的热闹场面,有点脑瓜子嗡嗡的。   “宋雨然,我觉得林晟不是个适合喜欢的人,他那人挺傲的。”她选择直击重点,“你随便喜欢一下,那无所谓,但别认真。你看你,来训练营训练的,之前都紧张名次呢,这会儿浪费时间爱美了。你要爱美,出了训练营不能爱?”   “哎……”   宋雨然有点心虚,讪讪起来,将手里面膜丢进垃圾桶,投降道:“好吧,你说得对,我不该在训练营浪费时间。”   “但是,”她紧接着说,有点儿求饶似的,“训练营这么苦,我找个人喜欢,也算有点儿精神娱乐,你别这么严厉嘛,苏芳,一开始没看出你这么严厉啊,跟那个谁……杨念薇都有点儿像了!”   孙聆雪对她微笑。   然后一把将她按进床上。   “午休,睡觉,养精蓄锐,下午实战。”   ……   这天下午,教官上过课之后,就到了自由训练环节。   要求是,两小时内,学员可以自由挑战,谁都不能拒绝。男女不限。   刚一宣布自由挑战,王越就站出来,说:“林晟,我挑战你。”   “……我?”林晟愕然。他刚准备走到林荫处休息。他的异能不是武斗类,应付体能测试都有点勉强,以往自由训练,向来没人找他。   “就你。”王越执拗道。   与林晟相反,他是典型的武斗异能。   林晟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教官,但教官毫无插手的意思,甚至不无鼓励。   林晟打量了一下王越那一身腱子肉,脸色有点难看。   宋雨然一见,面露不忍,开口道:“王越,你别欺负……”   孙聆雪一把拉住她,把她嘴一捂。   “加油,王越。加油,林晟。”她温柔而开朗地说,“今天第一场自由训练,你们可要好好表现啊!”   林晟看着她,表情从惊愕到失望。最后,他看向王越,目光有些恶狠狠。   “来就来。”他说。   【作者有话说:】   写顺手了,干脆两章一起发了!久等了!火速买了新键盘。我发誓我再也不在键盘面前喝饮料了……    第83章 新人训练营(7) 矛盾与判断   嘭——!   红色拳套划过虚影, 重重击打在林晟的面部。他尝试躲避,但速度不够,实打实地挨了一拳, 踉跄后退。   C级异能“拳拳到肉”:出拳时,你的力量能提升10-50倍,速度提升1-5倍;被你击中的物体,会承受120%的伤害。   这是王越的异能。   林晟喘着气,抬起头, 脸颊红肿变形,还带有好几处擦伤。   这已经是他第七次挨拳头。   王越站在原地,保持准备姿势, 没有动作。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问:“还来吗?”   林晟嘴唇动了动,脸上闪过动摇。但他看了一眼四周,现在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一双双眼睛盯在他身上,盯得他满腔怒火;怒火压下了疼痛,也压下了理智。   他吐了血沫, 恶狠狠道:“再来!”   “——别来了!”   宋雨然忍不住大声喊道:“林晟你就认输吧!你不是武斗异能啊,你干嘛和王越硬碰硬?王越,你都把他打成这样了,肯定算你赢, 别打了!”   王越本来有点犹豫, 一听宋雨然的声音,他就坚定起来。他没看宋雨然,只盯着林晟,说:“你不认输, 我赢不了。但我要赢。”   他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新奇,不得不暂停回味一下。接着,他目光明亮了一些,声音坚定了一些,重复说:“我要赢!”   “你赢?”林晟忽地冷笑一声,“这可不一定!”   说着,他双手一展,掌间光华一闪,拉出一张小小的网。那网闪着微蓝的光,转眼放大,笼向王越。   一眨眼,王越浑身就映出横竖的线,像整个人都被网住了。   不仅如此,他身上还隐约冒出一个个数字,还有英文字符。   C级异能“计算之光”:我预判了你的预判!只要收集足够的数据,就能计算任何对象的行动轨迹。   “那是林晟的异能?”   “第一次见!”   “我手环扫出来,叫’计算之光‘,不过看不见具体信息,你看得见吗?”   “看不见,这不都保密吗。”   所有人的异能信息,都登记在系统中,但训练营并不强制学员公开。通过玄武手环,可以扫描出学员的异能名称,但无法获得详细信息。   孙聆雪有“洞察”在手,才能把局面看得一清二楚。   被蓝网笼罩,王越明显有点不安,但他保持冷静,一言不发,再次出拳;拳影呼啸,显然用上了十成力。   之前,林晟一次都没躲过王越的全力攻击。   但这一次,几乎在王越动作的同时,他就往旁边躲开,斜向逼近王越。   只见他双手一抓,仿佛抓紧一张无形的网,下一刻,电光噼啪闪烁,蓝白色的电光笼罩了王越。   “呃啊……!”   王越不由自主,发出了痛苦的声音。他弓起身体,像一只被扔进沸水的虾,头发冒出白烟,皮肤上也出现焦黑的痕迹。   C级能量装备“闪电戒指”:让他们看看雷电的力量!   林晟首次反击成功,脸上露出快意的笑。   然而,没等他笑容完全绽放,王越突然转身。他显然在忍痛,却更加化疼痛为力量,大吼一声,一头撞向林晟!   林晟释放的“计算之光”大亮,无数数字冒出。   林晟又要躲,可他身体素质要差一大截,虽然看清了对手的行动轨迹,身体动作却跟不上,没能完全躲开,而是被王越抓住了手臂。   “喝啊——!”   王越再次大吼一声,竟然用头狠狠撞向林晟。   砰!   林晟仰面倒在地上。   王越也摇晃了几下,额头破损,流下鲜血。   “行了,分出胜负了啊,别动手了,不然按违纪处分。”   这时,一直观望的教官走上前来,为这场挑战画下句号。   王越应了一声,露出一点笑容,看向场边的宋雨然,正要说什么。   可宋雨然一跃而起,像只兔子似地,轻盈飞奔,掠过他的身边,一眼都没看他,飞快跑去林晟身边,着急地察看他的伤势。“林晟,你怎么样了?别动,我背你去医疗站。”   她说着,真的把林晟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背上,然后将他背了起来。她力气大,但个子矮,林晟又高,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   走了几步,有其他学员上来,帮着一起扶林晟。   王越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不知不觉,脸上的笑容蒸发,归为一片沉默。   有人走上去,拍拍他的肩,说:“兄弟,心情理解,但过分了点儿。林晟那异能,肯定要当个技术员儿之类,你惹他干嘛。”   王越不说话。   他默默地走去一边,往路边一坐,再也不动。额头的血顺着他的脸流下,很快干涸,变成几道深红的血痂,他也不管,就那么坐着,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聆雪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张创可贴。   “很讨厌林晟?”她问,声音温和,还带点儿调侃。   王越愣了一下,抬头看她一眼,迟疑着接过创可贴,低声说:“我……不是惹他。我就是想赢他。还有,心里有气想出,但是……”   他停下来,呼吸了两次,声音有点儿委屈:“自由挑战,不是训练营规定的吗?我没欺负他。我是堂堂正正挑战他。”   他为自己辩护。   “嗯,我不觉得你做错了。不过,我不是宋雨然,你和我说没用。”孙聆雪说。   王越不说话了,重新低下头。他捏着创可贴,没用,手指越收越紧,将创可贴捏变了形。   过了会儿,他低低冷笑几声:“宋雨然被骗了,那些人没一个好的。”   “那些人……那种人,根本不配有异能。”   “他肯定会受到教训,迟早!”   他声音不高,仿佛自言自语,却透出一股扎扎实实的、幽冷的怨恨。   ……   夜晚聚会。   “……请天命指引我们,走向最后与最彻底的公平。”   孙聆雪站在人群中央,右手按在心,庄严地说。   其他人也用右手按在心,严肃地跟着说:“请天命指引我们,走向最后与最彻底的公平。”   这句话,当然是孙聆雪临时瞎想的。   自从编了个“天命”组织,她就做戏做全套,干脆编了几句号,每次聚会都带大家念一遍,用仪式感增强信念感。   做完这一套,有人放下手,有点不确定地问:“苏芳,我们每天这么念,真能有用?谁会听见呢?”   立刻有人拍了她一下,说:“苏芳不就听见了?”   孙聆雪微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来吧,让我帮大家做今天的疗愈。”   有一说一,自从开始装神棍,她都快学会自带圣光了,表情和语气都不紧不慢、柔和却不容置疑。   大家安静下来,都露出期待的神情,并很有秩序地排好队。   “今天我先。”一名二十来岁的姑娘,站在孙聆雪面前,有点紧张地对她笑笑,然后说,“我今天不开心的事,是……自从训练营不准我们上网,我就没有娱乐了。空下来的时间,我就老想起以前的事。”   “我十六岁出来打工,一直在厂里,从这个厂到那个厂……大部分老板都不好,老加班,还要押工资,宿舍还特别差,十多个人一间,冬天特别冷,夏天特别热。”   “最近我脑子闲,不知道为啥,就老想起以前受苦,想起我有几个朋友,一起上工、一起逛街,一起相互出主意,别把所有钱都寄回去,怎么给自己存点儿,也别乱花,后来也不知道她们去哪儿了……”   “我就老一直想,想着想着,就特别难过。本来,和以前比,训练营的日子可好过了,啥也不缺,也不担心被扣钱,大不了就是人家不要我,那我回去也有好多工作可以找……”   “可我就是难过。”   说着说着,她抽泣两声,又不好意思,抹着眼睛笑:“苏芳,你帮帮我,我可不能抑郁了,我还要回家呢。我爸快60了,还开大货车,我不想让他再那么辛苦了。”   孙聆雪点头:“只要你心态好,生活就会好。”   说着,她发动了异能。   C级异能“情绪回收者”:别人说你诉苦是倒垃圾,我却愿意接受你的负面情绪。通过交谈,吸收对方的负面情绪,化为自身能量。   这是独属于“苏芳”的异能。   出发前,孙聆雪挑选了一份能量道具,叫“临时异能贴”。这是一种很小的金属贴纸,储存了一份完整的异能。把它贴在玄武手环表盘背面,和皮肤保持接触,就能让“临时异能贴”的能力,覆盖自己原本的异能。   据说这是研发部推出的新品,还在内测阶段,很贵,但孙聆雪以“帮忙测试”的名义借来用,不仅不花积分,还能赚点儿。   也幸好她选择了这份异能。   “情绪回收者”能够明显改善他人的情绪状态,比如现在,原本抽泣的姑娘,慢慢露出轻松的表情。   “……我好多了!你说得对,我现在有办法,往前看就行。至于我朋友,我有出息了,也能主动去找她们!”   姑娘笑起来,感激地说:“谢谢你苏芳,我真好多了。”   孙聆雪对她微笑,又说:“下一个。”   她之所以能迅速推广“天命”组织,不光靠忽悠,更是靠实打实的好处。   这种帮忙改善情绪的异能很妙,既有用,又不至于有用到引起别人的警惕。在大部分学员看来,“苏芳”就是个加强版心理咨询师,比训练营的心理咨询师可靠多了,也亲切多了。他们很愿意找她说话,找回轻松快乐的感觉。   今夜聚会的人有四十来个。   忙活了俩小时,终于到了最后一个人。   林晟站在孙聆雪面前。   他脸上贴了块纱布,已经消肿,找回了斯文俊秀的外貌,但他阴沉的目光又破坏了这份斯文。   他盯着孙聆雪,十分严肃,说:“我今天有什么不满,大家都知道。”   “苏芳,你也别用你那’情绪回收者‘了,对我没用。”   孙聆雪眉头微动,从善如流,问:“那什么对你有用?”   林晟看向一旁。王越站在那儿。   两人目光相碰的时候,林晟露出一个阴郁的微笑。   “我要求,从今往后,王越不能再参加聚会,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他一字一顿地说完最后半句。   这话一出,大家一片哗然,下意识就开始劝。   “没必要啊,林晟。”   “别这样,不就挑战输了吗,没多大事,我三天两头输。”   还有人看向宋雨然,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宋雨然,这事儿因你而起,你得说句话啊。”   宋雨然正满脸错愕,显然并不知道林晟的打算。闻言,她回过神来,看看林晟,又看看王越。   几番迟疑过后,她说:“王越,要不,你道个歉吧……”她仿佛意识到了自己语气的软弱,立刻调整态度,装作轻松的样子,大大咧咧地笑道:“行了行了,你俩别像小孩子斗气一样,王越道个歉,林晟你也别咄咄逼人,啊?”   王越看着她,片刻后蹦出一句:“我不。”   林晟理都不理宋雨然,只看向孙聆雪,目光执拗:“苏芳,我只问你一个态度,你是要王越,还是要我?”   我谁都不想要——孙聆雪心里说,并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面上,她保持温和,又有点为难,最后说:“林晟,要不要参加聚会,是大家自己的选择,我只是帮忙,没有权力决定谁来,谁不来。”   “但你可以选择,不给他用’情绪回收者‘。”林晟立刻说。   孙聆雪摇头:“不行,我不能答应,这对王越不公平。”   林晟看着她,最后流露出明显的失望。   “行,我知道了,你们都和他站一边,真没想到,这训练营里还有小团队,还搞霸凌!”   他冷笑说完,转身就走。   “林晟,林晟!”宋雨然下意识追上去。   林晟回头:“怎么,你要选我,从此和王越决裂?”   “呃……”宋雨然犹豫了。   “那就别来我面前装好人。”林晟面无表情说。   这回,他是真扬长而去了。   孙聆雪注视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其他人,尤其看了一眼沉默的王越,还有面带恍惚的宋雨然。   最后她说:“时间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   ……   夜里,孙聆雪躺在床上,打开耳机。   接通后,她说:“我这边没什么特别的情况,但我需要说说话,从而整理思绪。”   耳机那头,风声依旧猛烈。   “最近,我基本搞清楚了每个人的人生故事。结合之前拿到的学员资料,我对他们每个人都有了相应的判断。”   “然后我发现,我一直忽略了一种可能性。”   她说。   “因为之前的经历,我一直下意识觉得,’蜜蜂‘的人肯定很有本事,很厉害,高深莫测,做什么都有他们自己的道理,如果我看不明白,那是我的问题。”   “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还有另一种可能性:他们的人也没那么厉害。”   “就像你们只能派我,异管会只能派谢云岫他们潜入训练营,’蜜蜂‘或许也只能找一个真正的新人,才能成功把TA安插/进来。”   “我记得,’蜜蜂‘这几年迅速扩张,而’迅速‘的背后,往往是良莠不齐。”   “也就是说,这一次,他们说不定派了一个很菜的菜鸟进来。”   “这个菜鸟最大的优势在于,ta是个菜鸟,ta能顺利潜入,不至于被我们的安保一眼识破,当场拿下。”   “可也就是因为ta是菜鸟,ta被赶鸭子上架,也许ta根本不知道怎么完成’传教‘这种高难度的任务。”   “顺着推下来,ta之所以迟迟没有动作,也许是因为ta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始,又或者,其实ta已经尝试过了,却没什么效果。”   “也就是说,ta的业务能力远不如我。”   她严肃地给出判断。   耳机那头响起了短促的笑,显然没忍住。   “别笑,我说的是真的,我最近反复感受到,我确实是个人才,干一行成一行。”   “基于上述假设,我认为,ta的目标,应该会重点放在植物异能者身上。”   【“我们讨论过这个,即便ta真的动什么手脚,也不会影响星幕。”】   “你们破解’夺舍珠‘的秘密了吗?”孙聆雪冷不丁问。   对面沉默了。   “你看,对于’蜜蜂‘,我们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万一他们就是有办法做到呢?”孙聆雪翻身,换了个姿势,“你说C级植物异能者只会待在星幕基站外围,可再怎么说,那也靠近基站。”   【“……你说得有道理。所以,你想怎么做?”】   “我要知道具体的时间。”孙聆雪说出了真实目的,“告诉我,星幕启动全面检修,具体在哪一天?”   对面再次沉默良久,接着,又响起了细碎的说话声,似乎在和谁讨论。   最后,他到底给出了答案。   【“9月30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新人训练营(8) 重点嫌疑人   第二天中午, 孙聆雪走进了教官区。   训练营分为两块,一块是学员区,包括学员宿舍、医疗站、食堂、训练室、操练场, 占了整个训练营的三分之一左右。   另一块是教官区,占三分之二左右的面积。孙聆雪没进来过,直到现在。   她走进区域最中心的建筑,这是一栋两层高的小白楼,外表十分朴素, 但戒备森严。   她手里拿着捉刀人的证件,每过一道门就刷一次卡。   【身份核验……】   【核验成功】   【访客登记,C级捉刀人, 苏芳】   刷了三次卡后, 她进入一间银白色的房间。一个青年女人站在门口,她戴着薄薄的眼镜,拿着平板, 正翻看资料。   “苏女士。”女人抬起头,客气地说,“我们收到了捉刀人发送的协作请求, 同意你查阅本期学员的异能资料。”   “不过,我想先确认一遍,”女人顿了顿,“正好我们接到举报, 称你暗中组织非法聚会, 这件事是否也和捉刀人的任务相关?”   “是。”孙聆雪说。   女人注视她片刻,点点头:“我想也是。我代表训练营,再次感谢捉刀人对我们的协助,也深表惭愧, 我们竟然放了’蜜蜂‘的卧底进来。”   训练营不属于捉刀人,也不属于异管会。具体属于哪一方,没说,但孙聆雪暗中猜测,也许这是官方给自己留的直属力量。   “事已造成,也只能请你多费心。”女人叹了口气,露出点歉意,“另外,按照规定,你组织聚会的事我们会记录并上报,请谅解。”   “当然。”孙聆雪说,忍不住笑了一下,“要是你们完全放任我搞宣传,我才真要犯嘀咕,质疑训练营的管理水平了。”   女人也跟着笑起来,有点无奈:“要不是人不够,我们能管得更严一些,现在这种松散的水平,放在正常的时候……没眼看。”   她露出了个嫌弃的表情,然后将手里的平板递过来。   “请用这台电脑查询资料。”她说。   这台平板电脑只有巴掌大,通体纯白,孙聆雪一拿到手里,腕上的玄武手环就“滴滴”两声,投映出提示。   【是否登录查看[异能数据库-西北训练营第36期学员]?】   孙聆雪选择了【是】。   很快,全部人员的档案投映出来,一共64份虚拟档案页面,错落有致地陈列四周,像一间虚拟图书馆,很有未来科技感。   “内容不少,你全都要看?”女人问。   “看。”孙聆雪已经点开了第一份,“训练营的数据库是最新的,记录了这段时间学员的能力变化,也许能看出点什么。”   女人点点头,面露赞赏:“这才对。前几天,异管会的人也来查过资料,但他们只查看了几份。”   “哦?”孙聆雪笑笑,“谢云岫和楚云意?”   “原来你知道。”女人说,“没错,你猜他们头一个查的是谁?”   “嗯……是我吧。”孙聆雪说。   “对。”女人笑,说,“我不打扰你了,但我必须在旁边监督,见谅。”   “没事。”   孙聆雪专心致志地看起来。   大概过了一小时,她排出了两份资料。一份是王越,一份是林晟。   王越的异能是“拳拳到肉”,一个纯粹的武斗异能,孙聆雪已经在实战中见过不止一次。   但在资料中,她注意到,档案还给出了另外的评价。   【学员档案:王越】   【当前能量值上限:650】   【异能成长情况:该学员异能类型为[武斗],但近期表现出了[精神攻击]的特性】   【[精神攻击]的具体效果:削弱攻击对象的反抗意志,引起攻击对象的情绪波动】   孙聆雪若有所思。   异能的内容,和本人的性格、经历息息相关。王越虽然沉默,却有着不甘于现状、渴望改变的一面;他想要反抗,异能就表现为简单粗暴的暴力。   但精神攻击?这就没那么简单粗暴了。   古语说,心战为上,兵战为下。知道攻击对方的心理弱点、精神弱点,是一种堪称狡猾的能力。   只有极其渴望在精神上瓦解对方,才能形成精神攻击类的异能。   而且,“精神攻击”?太适合搞传教了。   她想起王越那张沉默的、有点憨厚的面容,感叹一句人不可貌相。   再看林晟。她在林晟的资料里,也看见了很特别的特质。   【学员档案:林晟】   【当前能量值上限:115】   【异能成长情况:该学员的异能内容非常稀有,原本有望成为“研发师”后备军,但该学员的异能拥有致命缺陷,即能量值上限过低】   【但是,近期检测发现,该学员的能量值出现了异常波动,具体表现为:间接出现异常峰值】   【异常峰值具体数据:   ·180   ·197   ·256   ·299】   孙聆雪把这段信息来回看了几遍,抬头问:“如果我没理解错,档案的意思是……林晟的能量值上限只有115,但会突兀提高,变成180、205?”   “没错,他是我们的重点观察对象。”   女人立刻回答,似乎在孙聆雪查看资料的时候,她也在研究这些学员资料,才能立刻给出回答。   “我绘制过林晟的能量变化曲线。”她点击手环,投映出一张图表,“你看,这是档案里列出的异常峰值,还有异常峰值出现的具体时间。”   孙聆雪盯着图表。   从时间上来看,林晟第一次异常峰值,出现在9月7号晚上,这正好是她装神棍的第一天夜晚。那天晚上,聚会有她、林晟,还有宋雨然和王越。   第二次峰值,出现在9月14号中午……这一天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第三次峰值和第四次峰值,出现在同一天,9月15号的下午和晚上。就是昨天。昨天下午,正好是林晟和王越交手,林晟被打得很惨,直接破防。晚上,林晟要求她站队,失败后负气离开。   这两个时间点都对得上。   可为什么?   难道林晟是什么少年漫主角,越被揍就越热血爆发,愤怒引起力量暂时提升?   似乎有点道理,9月7号的晚上,她引/诱其他人吐露心中不满,林晟是最激动、最愤怒的一个。   可9月14号的中午,她记得他们在好好吃饭,林晟没有生气。   孙聆雪仔细回忆一番,确定那天中午一切平静,甚至气氛很不错,林晟和王越还开了几句玩笑话。   她思考片刻,忽然发现一个盲点。   “老师,再请教一下,”她问女人,“林晟作为C级异能者,能量上限只有115,这个数字太低了,还不如那些暂时是D级异能者,但潜力较高的学员。”   “但他也在新人千名排行榜上,还进了第一训练营,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的异能非常特别,非常珍惜。”女人回答,不无惋惜,“当初全民异能检测,他的异能一出现在系统中,就引起了研发部的注意。”   “研发部?”孙聆雪用了不少研发部做的东西,却没见过研发部的人,不禁有点好奇,“我听说他们是一群天才,他们关注了林晟?”   “对,我听说,是因为他们一直尝试制作’预测‘类型的能量道具,但一直没有进度。”女人说,“因此,他们在系统中设置了对’预测异能‘的特别关注,才会第一时间发现林晟。”   “但是,第一次检测的时候,林晟的能量值上限更低,只有5。”   “……5?”孙聆雪一愣。这是她第一次听说这么低的能量上限值。   “对,也就是说,只比普通人好一些,都算不上真正的异能者。”   “但后来,他突破成了C级异能者,能量值上限来到115。我们问过他,是怎么在短短一个月里完成突破的,他也是个狠人,居然给自己上电击。”   “电击?”   “说是论坛里看来的方法……我去看了,确实有这个帖子。”女人有点佩服地说,“说是只对研发类的异能者有用,每天让电流通过自己的身体,有很小的概率实现短期突破。”   “我们调查过林晟的行踪、购买记录、聊天记录……能够确定,他确实购买了工具,自行组装了电击装置,坚持了整整一个月,成为了C级异能者。”   “另外,他还开发了一些工具,上传到论坛,被大量下载,获得了大量信用点。所以他新人排名能进前一千。”   孙聆雪沉吟道:“听上去还是个励志青年,难怪宋雨然喜欢……”   她声音忽然顿住。   宋雨然?   她拉出宋雨然的档案,快速看了两遍。没什么特别的。   那她刚才脑海中灵光一闪的,是什么念头?   她又看向林晟的档案,看向那几个时间点。这几个时间点,宋雨然也都在场。   “老师,你也知道,我的异能是’情绪回收者‘,能够把他人的负面情绪转化为自己的能量。”孙聆雪在思考的同时,还不忘维持人设,“那是不是也能把他人对自己的好感,转化为能量?”   “当然可以。”女人不假思索,“你是说林晟?但他的异能是’计算之光‘,并没有这项内容。”   女人的语气很笃定,透出对系统的无限信任。   但孙聆雪自己就是瞒过系统的异能者。   王越,林晟……还有宋雨然。   她想,她有重点关注对象了。   ……   同一个中午。   大部分学员都回宿舍午睡了。   阳光强烈而通透。操练场边上,杨树哗哗抖动着干燥的叶片,构成了寂静中唯一的乐章。   宋雨然一路小跑,等靠近了那排杨树,她又放慢脚步,用正常偏快的步速走过去,并装得好像一直这么走。   杨树的树荫里,有一道侧影。他穿着最普通的白T恤、迷彩裤,低着头,两手插兜,盯着地面。训练营里人人都这么穿,可穿在他身上,就显得格外好看。   宋雨然的心又怦怦跳起来。   在此之前,她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喜欢一个人。好看得像屏幕里的明星,年龄是大了一些,可感觉很成熟,平时温文尔雅,逼急了又露出凶狠的一面。宋雨然并不觉得那种凶狠是缺点,正相反,她从那张凶狠的脸上,看出了“血性”两个字。她一直觉得,有血性的男人才帅。   但他毕竟对她毫不客气,还是当众毫不客气。   宋雨然的自尊心勒着她,命令她维持距离感,假装平静地走过去,干脆再皱起眉头,竖起一点刺。   “吕清说,你找我。”吕清是她的一个舍友,来传话时一脸神秘和兴奋,带动得宋雨然也泛起遐想,要竭力克制,才能在所有人面前维持满不在乎的假象。   “对,我找你。”   林晟抬起头,双眼紧盯着她,说:“我想跟你道歉。对不起,宋雨然,昨天的事和你没什么关系,但我迁怒你……真的,对不起。”   他紧抿着嘴唇,眼睛深邃又明亮,看起来那么严肃、真诚,又藏着点不安和忸怩——孩子气的忸怩。   宋雨然一瞬间就原谅他了,甚至在心里欢呼:他竟然和她道歉……他竟然想到给她道歉!   “哦。”她还维持着平静的假象,还有半真半假的挑刺,“你怎么想到跟我道歉?我还以为你会先跟苏芳道歉。”她有意无意提到了苏芳。   “苏芳……”他果然露出苦笑,有些失落似地,摇头,“算了,我跟她不是一路人,也没必要道歉。”   宋雨然眼睛眨了眨:“什么意思?我还以为,以为……你喜欢她。”她尽量让自己说得满不在乎。   林晟一愣,失笑:“好感是有,谈不上喜欢。”他说得大大方方,可信度极高。   宋雨然有些安心,又有点失落,同时还暗含了一点思忖:他说得没错,大家相处没多久,“好感”顶了天,哪说得上“喜欢”。   她试图说服自己,却只感到心里泛出一股不可遏制的酸意。   “哦。”最后,她只说。   林晟看她两眼,试探着:“那……你原谅我了?”   “啊……嗯。”宋雨然还是假装若无其事,“嗯。能理解你,没多大事儿。”   林晟又看她片刻,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我进训练营后,也没交到什么朋友,我这个人一直不擅长和别人交往……宋雨然,你对我挺友好的,我不希望给你留下坏印象。”   “没什么坏印象。”宋雨然脱口而出,又立即懊悔,赶忙弥补,“你也别太轻视自己了,你怎么没什么朋友了?很多人都对你印象不错,你这么礼貌,还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   林晟愣了一下,有点惊喜的样子:“真的?我都没意识到。”   “真的!”宋雨然说。   “那……”林晟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宋雨然,我想请你帮个忙。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狠话,现在想起来挺不好意思的。你能不能帮我说点好话?”   “好话?”宋雨然一怔,笑了,“懂了,男人好面子,是吧?没问题,我帮你当中间人。”   “谢谢你宋雨然,你真是个好姑娘!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林晟更高兴。   “嘿嘿,哪里哪里……”宋雨然突然有点害羞。   林晟望着她,目光明亮:“那就看你的了。”   ……   宿舍楼。   王越站在走廊上,一动不动。   他紧盯着那一排杨树,也望着树下那对视的一男一女,双手悄然捏紧了栏杆。   ——不配。   他满脑子都是这个词。这个词来来回回,上下左右地跳动,跟着他的血液和心脏一起,鼓动着愤怒的不甘的节奏。   不配不配不配……   最终,他心中产生了一个强烈而明确的愿望:   ——让所有“不配”的对象消失,世界一定更美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新人训练营(9) 推进   “苏芳, 你要不想想办法吧。”   几天后,中午吃饭的时候,有学员悄悄找到孙聆雪, 这么跟她说。   “办法?”她问。   “就他们三个,爱恨情仇。”学员朝另一头努努嘴,有点好笑,又有点担心,“天天这么闹, 别挨处分了。”   孙聆雪明白她的意思了。她放下筷子,朝另一头看去,食堂另一头, 王越、林晟站在窗边, 争执不下,宋雨然在边上劝架。   其他学员都在看好戏。最近几天总能看见这一幕,大部分人都将之当成下饭菜, 只有少数人真切担心。   比如来找孙聆雪的学员。她是隔壁宿舍的,和宋雨然关系不错。   正说着,教官大步走过来, 训斥了几句,叫三人都去门口罚站,还让下午加练一场。   纷争这才平息。   孙聆雪不用打听,都知道他们争吵的内容。这几天宋雨然处处帮林晟说话, 话里话外的意思, 是林晟是个好同志,大家该好好相处。   可问题在于,没人不和他好好相处啊,是他自己闹别扭、放狠话。   而且, 他自己不出面,推宋雨然出来,这算什么意思?   大部分学员看在眼里,心里各有判断,反而因此更和林晟保持点距离:不得罪,但也不凑热闹。   只有王越,每次宋雨然一说林晟好话,他就忍不住反驳,反驳急了,就吵上了。   每次看见他们吵架,孙聆雪都要在心里吐槽:不是吧,“蜜蜂”的卧底不能够在他们三人里吧,这业务水平也太喜剧了。虽说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但草成这样未免过分。   吐槽归吐槽,观察归观察。   她收回目光,对着来找她的学员叹气几声,说:“行,我找宋雨然聊聊,症结都在她身上。”   “那好。实在不行,苏芳你用用你的异能,给他们把火气吸走,总不能闹了吧。”学员高兴地说。   孙聆雪啼笑皆非:“我只能分担别人的负面情绪,他们一碰面就来火,我有什么办法?你以为我是《西游记》的妖精吗,能大口吸活人阳气?”   “嘿~总之,麻烦你了。”   学员嘻嘻一笑,端起餐盘走人。   正好,孙聆雪也想找宋雨然聊聊。   等宋雨然结束罚站,蔫巴巴地回到宿舍,孙聆雪已经守在门口,一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宋雨然,你陪我去训练馆吧,我想加练。”她说,语气软和,却又坚决。   宋雨然一听就不情愿:“别了,我想午睡,好累,我下午还被罚加练……”   “你有精力一个劲帮林晟说好话,没精力陪我,我有点伤心。”孙聆雪作出低落的模样。   宋雨然一看就心软了,又有点心虚,不由自主说:“陪!谁不陪谁是小狗!”完了又有点儿后悔,站在原地露出牙疼的表情,像在找借口反悔。   孙聆雪才不给她反悔的机会,抓着她就往训练室走,边走还边表达感激:“宋雨然你人真好,我就知道你一定陪我。”   “啊……啊!”宋雨然本能地应下来,咬咬牙,到底跟上了。   训练馆是一栋单独的建筑,一共四层,钢筋水泥灰,四四方方,看着很普通,但里面别有洞天,每一层都模拟了不同的环境,有城市、森林、沙漠、雪地。   到了训练馆,宋雨然正要去刷卡。   孙聆雪一拽她,把她拽去了休息室。   “哎哎哎——苏芳你干嘛!”宋雨然猝不及防,下意识想挣开,却感觉被钢铁钳住,一点挣不开。苏芳的力气有这么大吗?她脑海中闪过这个疑问。   砰。   孙聆雪关了门。   休息室是训练馆的标配,不大,大约4-5平方米,一间自习室标配一张长条桌、两把椅子,能休息也能自习。   “你干嘛啊。”宋雨然嘟嘟囔囔,显然意识到了什么,眼里发虚,还要虚张声势,“你骗我来训练,把我关这儿干嘛?”   “你说呢?谁之前信誓旦旦,说只是喜欢林晟玩玩,会把主要精力放在训练上?”孙聆雪问。   “呃……”宋雨然心虚得使劲眨眼,“我,我就是想帮帮他。”   “帮?帮什么,怎么帮?”   “就是,他性格有点孤僻,有点傲,但他其实挺想融入大家的,找不到办法。我就想帮帮他。”宋雨然有点尴尬地说。   孙聆雪轻轻一眯眼:“你的意思是,林晟要你帮他获得其他人的好感?”   宋雨然愣了一下:“好像,也可以这么说。”   孙聆雪不说话了。她思考片刻,又问:“那王越呢,王越怎么回事?”   “他——我哪知道他要干嘛!”宋雨然有点委屈起来,“你没看见吗?林晟什么都没做,是我在说话,可每次王越都硬凑上来,拆我台。我说林晟孤僻,他说林晟心机,我说林晟想跟大家玩儿,他说林晟自己不吭声、就我一厢情愿。”   孙聆雪忍不住想:好像说得没什么问题……这句话她没敢讲,静静看着宋雨然郁闷。   宋雨然:“别说林晟和他吵,我都想和他吵。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一开口,我就觉得心烦气躁,明明没想吵架,也吵起来了。”   讲完,她重重叹了口气。   孙聆雪也若有所思。   听上去,像是王越的精神攻击波及到了宋雨然?可王越还没出手吧,也能发动?她并没有收到“洞察”的提示。   不过,她也没有洞察出林晟的异能波动。   不应该啊……难道她关注错了人,在白费劲?还是对方段位远高于她,令她“洞察”失效?想到这里,孙聆雪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什么。   “苏芳,苏芳?”宋雨然叫她,“你怎么了?”   孙聆雪一心二用,顺口说:“我在向’天命‘祈祷,希望你行走在正确的人生道路上,没有被一时的诱惑所蒙骗。”   她是顺口,可宋雨然却当了真,不禁有些惭愧,又有些感动。   “苏芳,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她禁不住敞开了心扉,拉住舍友的手,低声说,“唉,你这么关心我,我也该跟你说实话。”   实话?   孙聆雪立刻回神,竖起耳朵,问:“什么?”   “其实……我说了,你别笑我。”宋雨然露出一丝赧色。   “不笑你。”孙聆雪保证。   “就是,其实,我也不是白帮他的。我是喜欢他,但再怎么说,我16岁就出来打工了,也没那么天真。”   宋雨然笑笑,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感伤。她说:“我之所以卖力气帮他,也是因为他说,不管怎么样,他要给我转100积分、三万块钱,表达对我的感谢。”   “转钱?”孙聆雪有些惊讶,“他不是欠债吗,还有,他从哪儿挣的100积分?”   “我也不知道,不过,他那种高学历的人,都很有办法。”宋雨然怀着一种盲目的乐观,说道。   孙聆雪问:“他已经转给你了?”   “没,他说要周转一下,过段时间。”宋雨然说,带着一丝憧憬,“他承诺了,最晚9月30号,一定把积分和钱转给我。”   孙聆雪轻轻眯眼。   “哦,这样。”她轻声说,“9月30号啊。”   ……   夜晚。   “……干脆把嫌疑人通通抓起来,严加看守,这才保险,也省得我在这儿猜来猜去。”   孙聆雪对着耳机,半是玩笑,半是试探。   【“你怎么不干脆说,停办训练营得了?”】   那头说。   “也不是不行,我没意见。”孙聆雪半开玩笑。   【“然后呢?然后在全国关注下,我们挨着审问每个人,终于找出卧底,却背上’严刑逼供‘的名头,还损失了其他所有学员的信心,乃至伤害整个社会对我们的信任。”】   那头没好气。   【“’蜜蜂‘放个消息,我们就如此大动干戈,我要是’蜜蜂‘的人,下次还这么干。动动嘴皮子,我们就自乱阵脚了。”】   “唉——”   孙聆雪长声叹气:“不仅要抓卧底,还要抓得漂亮,要静悄悄掌握证据、一击毙命,这难度也太高了。长官,要给我加鸡腿啊。”   【“鸡腿管饱,只要凯旋,我保证天天都是疯狂星期四。”】   孙聆雪胡乱说了几句话,缓解了内心压力。和“蜜蜂”相关的事,总令她心里潜藏着一点焦躁,插科打诨几句要好一些。   “……明天就是20号,还剩10天。对了,”孙聆雪说,“明天训练营有个植物异能者要来。”   【“对,是个C级的植物异能者。”】   “我大致相信你的判断,但我没法百分百放心。”孙聆雪直言,“我认为,无论如何,经过训练营的植物异能者,不能再前往基站。”   【“这个嘛……”】   他有些为难,沉吟着。   【“我跟你说实话,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你想禁足那个植物异能者,起码要有明确证据。跟基站有关的异能者调度,起码要到陆副队长那个级别,才能拍板。”】   【“实际上,上次我就写了报告,申请禁止来自训练营方向的异能者进入基站,包括基站外围。”】   “咦,你居然打了报告?”孙聆雪一怔,旋即了然,“懂了,报告没批准。”   【“对,缺乏证据。这次检修非常重要,植物异能者原本就稀少,上面并不希望过多减少外围的布置。”】   “过多?”孙聆雪忽然意识到什么。   【“对,上面原本希望你也加入这次任务,驻守外围。”】他坦言。   “那为什么……”   【“两个原因。第一,你对能量波动异常敏锐,适合咬住卧底,第二……我先说明,第二个原因不那么重要。”】   他加了一句,隐约有点欲盖弥彰。   【“第二个原因,我认为,你会更想接手这个任务。驻扎外围很无聊,而一旦发生冲突,植物异能者会被第一时间送走,基本不可能和’蜜蜂‘打交道。”】   他顿了顿,试图开玩笑,语气轻松道:【“你也可以理解为,我逼你直面危险状况,好帮你突破瓶颈。”】   孙聆雪微笑起来。   “我就是这么理解的。”她一本正经地说,“但我还是得说一声,谢了,原神。”   对面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会努力抓住证据,起码,不让卧底造成实质性损害。”   孙聆雪说完,挂了电话,又拿出一只怀表,看了一眼。   她借着“天命”的名义,给不少学员分发了西瓜纹身贴。纹身贴本质是追踪定位的能量道具,和这只怀表配套,通过怀表,就能随时查看学员的定位。   不是每个人都贴了纹身贴,但她重点观察的对象,都贴上了。   今夜……很好,都正常。   孙聆雪这才闭上眼,进入睡眠状态。   ……   噗嗤。   利刃刺入血肉的时候,就会发出这样的沉闷的声音:噗嗤,噗嗤,噗嗤。   他的技巧够好,经验够多,足以让他手握利刃、刺入敌人的要害,不让坚硬的骨骼妨碍他。   最后一名敌人倒下。   泛蓝的血液溅出几点,被他用漆黑的刀身挡下。   原无相又用足尖踢了一下尸体,这才回过头,说:“没事了,可以解除防御。”   被他保护的人还有些战战兢兢,探头看了两眼。恰逢银月下照,清寒的月光照得景物清晰可见;他看见他的保护者,他的头发在月光下呈现出银色的错觉,更衬得那张面容冰冷狠戾。   那双眼睛尤其凶狠,盯着你的时候冰冷噬人,再加上他脚边几具新鲜的尸体,更令被保护者心惊胆战。   “谢……谢谢谢,谢谢你啊,原老师。”被保护者努力露出一个笑容,乖巧地道谢,并且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擅自离开安全区域,给您添麻烦了,对不起!”   他名叫高衡,是一名C级植物异能者,驻扎基站外围。他本该乖乖待在划定的安全区,不过,直到9月30号前,他都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太过无聊,他忍不住跑了出来,收集一些只有沙漠地区能收集的能量材料。   他的保护者,正冷冷地看着他。高衡的道歉似乎一点用没有,反而让他神情更显凶恶。   “违纪了,高衡。”保护者又踢了一脚脚边的尸体,心情似乎颇为恶劣,“非常时期,敌人的杂兵不少,今天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吗?”   高衡的心脏抖了抖,更加低头:“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小声为自己辩白一句:“可是,就因为是非常时期,基站检修在即,附近的能量浓度非常高,而且很纯,特别好吸收,还会催生很多稀有的能量材料。我多收集点材料,也是给研发部做贡献……”   在原无相冰冷的目光下,高衡再次低头,沮丧道:“我错了。”   原无相无声地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说:“等一切结束,会留给你们几天时间,让你们采集资源。这本来也是你们工作的一部分,你现在着什么急?”   “那个时候,能量就没这么活跃,材料也没这么新鲜了,现在有很高概率找到变异的超稀有材料……呃。”   高衡再次低头,恨自己话多。   “行了,回去吧。”原无相没好气道。他收起几具尸体,回头有专门的部门处理这些东西,这些看起来是人……嗯,原料多半也是人,但本质是“蜜蜂”制造的武器,暗藏了“蜜蜂”的技术秘密,不能一扔了之。   有件事一直是官方的心病。那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蜜蜂”的技术明显比官方领先。   华国对异能的研究投入很大,成果也很丰厚,在全球都数一数二。但即便是华国的技术,也明显落后于“蜜蜂”。   比如他回收的这些类人武器,再比如至今未能破解秘密的“夺舍珠”,再比如一年前那次看似自然灾害的异化事件……   越想,原无相心情越恶劣。   他默不作声地往前走,步伐越来越快,脸色也越来越冰冷。   这其实是他自己的问题,他独处的时候,很容易陷入越来越糟糕的情绪低潮。   但高衡不知道。他只感受到了一股越来越沉重的压力,只以为原无相还在生自己的气,走得越发束手束脚,心惊胆战。   直到原无相接了个通讯。   高衡并不知道通讯对面是谁,甚至不知道男女——耳机绝对隔音——但他能明显感觉到,周身压力渐渐减轻。最后,他鼓起勇气看了一眼保护者,惊讶地发现,那张冷煞的脸上,多了一点笑意。   原无相挂了电话。   压力已经彻底消失了。   高衡琢磨片刻,选择开口,问:“原老师,刚才……是您队友?”   “对。”原无相说。   “感觉,您很爱护自己的队友。”高衡小心翼翼地说。   原无相愣了一下,斜高衡一眼,忽然身手拍了一下他的肩。高衡被拍得一个趔趄。   “是。”原无相笑了一声,走了几步,掏出一包烟,低头叼出一根,又拿暗银色的打火机点燃。   他们没有再说话。   只是,高衡终于放下了暗中的戒备和畏惧,觉得轻松了不少。   一轻松,他的大脑就活跃起来,可以想些有的没的。   比如,他现在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高高的银月,望着远处缓慢起伏的沙丘,还有那些让他感到愉快的浓郁的能量波动,不经意想:   ——要是现在,有人往这团浓厚的能量里扔个异化生物,那可就热闹了。   说不定,连普通的C级异化生物,都能一瞬间成长为B级,甚至A级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新人训练营(10) 手机游戏   9月20日, 上午。   拉练将近结束,孙聆雪慢吞吞跑回训练营。   又是太阳火辣的一天,她呼吸着燥热的空气, 望着尽头缓缓出现的训练营,很快,她看出了训练营的不同。   往日的训练营,门口都有李老虎守候,他会像一尊黑黝黝的铁塔, 伫立在门口,瞪着那双牛眼睛,挑剔地盯着每个回营的新人, 嘴里不时蹦出一句“再快点儿!”   但今天的训练营门口, 没有李老虎的踪迹。   取而代之的是一辆越野车,还有两名陌生人。那是一男一女,面容普通, 神情也普通,难以描述出突出的特点,却别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要孙聆雪说, 那大概是一种身经百战还杀过人的气质。   她一靠近门口,那两人齐刷刷投来一瞥。锐利的一瞥,让她想起草原上奔跑的兔子,突然被俯冲的隼抓住。   兔子……   她调动肌肉, 露出一个兔子的笑容, 带点运动后的疲惫,和一些警惕与疑惑。   “你们是……?”她到达营地门前,一边抬手扫描玄武手环,一边警惕而迷惑地看着那两人。   “滴滴”两声, 手环认证成功。   那两人中的女人瞥了一眼认证界面,这才目光放松,翘起唇角,露出友善的微笑。她没有回答孙聆雪的问题,只说一句:“快进去吧。”   孙聆雪还是将信将疑的样子,又看他们两眼,这才进入训练营。   进去后,风中传来一点低低的、带笑的交谈:   ——还有警惕心呢,可惜不够。   ——我们新人时期不也这样?哈哈。   孙聆雪走到屋檐下,从公区取了张干净毛巾,慢慢擦汗。   这时,一只手拿着拧开瓶盖的矿泉水,递到她面前。   “苏芳,你看见了吧?门口那两人,说是今天来的顾问的护卫,要上新课了!”   宋雨然凑过来,兴奋地分享消息。她早在半小时前就回到了营地,精力十足,边说还边东张西望,不过附近一切如常,没看见新面孔。   “唔。”孙聆雪咕嘟嘟地喝水,含糊一声。她正感受着风中传来的能量波动,附近……还藏了不少异能者,都是高手,应该是护卫。   前几天还没这么多。看来,“蜜蜂”的预告确实给了上头不小的压力。   想好好维持秩序可真不容易,又不能随便抓人,又得防着犯罪分子搞事……孙聆雪不禁有点感叹,要是换了她,怀疑谁就绑起来,宁可错绑不可放过。难怪她当不了领导。   宋雨然在她身边,又想象了一会儿新老师、新课程的样子,可缺乏素材,没有太多可幻想的空间。   她转而换了话题,说:“苏芳,你玩不玩手机游戏?”   “手机游戏?”孙聆雪有点意外,“不是断网了吗?”   宋雨然瞧她一眼。这姑娘比孙聆雪矮了大半个头,看她时脸微微抬起来,映着阳光,也许为了这个缘故,她面庞泛着一层薄红,像是血液在薄薄的皮肤下加热,快要沸腾漫出。   “你发烧了吗?”孙聆雪莫名有些在意,“有没有不舒服?”   “咦?我?没,晒的吧。”宋雨然退后了一步,缩进阴影里,手在脸边扇了几下,但脸还是那么红,她也没在意,继续笑道,“你玩不玩啊?游戏。林晟开发的。”   “林晟?”孙聆雪瞄了她一眼,精神悄然集中,面上还是恹恹的,只顾小口喝水,“你又帮他折腾啊。”   “我答应帮他了嘛。”宋雨然嘿嘿一笑,“我不是劝他说,他得拿出点儿实际的,才能让别人对他刮目相看?他还真做出东西了。”   “他开发这小游戏还挺好玩的,现在断网,这个特合适杀时间。来,你也试试。”   也许是因为坦诚了自己收钱,宋雨然对她更亲密一些,也更随意一些,还自己上手,来掏孙聆雪的口袋,摸她手机。   孙聆雪任由她动作。   宋雨然掏出她手机。这是一部二手的安卓机,虽然很过时,但轻,系统也不卡,宋雨然却有点嫌弃似的,嘟哝一句“你这手机也太旧了”。   “能用就行。”孙聆雪说。   宋雨然低头,拿自己手机,用蓝牙把安装包传给孙聆雪。安装包不大,过一会儿就装好了。她继续解压,点击安装。   “诺,试试。”   宋雨然把手机还给孙聆雪,目光充满期盼。   孙聆雪接过自己的手机。   手机主界面多了个黄绿色的方圆形标志,中心一个黑点,名称叫“生存者”,设计非常简洁。   她点开图标。   首先进入的是选角色界面,一共三个可选角色,后面还有五个挂锁图案,代表之后可解锁的游戏。   能选择的三个角色画得很粗糙,几乎长得一样,都很抽象,只有手里武器不同。似乎设计者并不擅长画画,只是草草描绘几笔。   角色下方是技能描述,每个角色技能不同,孙聆雪草草看了一眼,随便选了一个。   进入游戏界面,屏幕中央浮现文字“第一轮”。   入目是一片方正的场地,似乎代表草原,模糊抽象的角色站在中央,手里拿着一把法杖。   场地四边,各有一道进出口。   游戏开始后,右上角出现一分钟倒计时。四周进出口开始涌出怪物,朝中央的角色移动。   游戏目标显然是要击杀怪物。   孙聆雪拖动角色,角色立刻奔跑起来,在和怪物距离够近时,法杖会自动发射攻击,杀死敌人。   敌人速度不快,但数量不少,角色虽然能一发攻击带走一个,但不一定精准,得注意控制方向。   孙聆雪不怎么玩游戏,不擅长这个。很快,她操纵的角色死了,屏幕上浮现出“失败”两个字。她又重开了两次,第三次才通过第一关,但很快又倒在第二关。   “好难。”她假意郁闷,“不玩了。不好玩。”   “你再试试嘛,我可以教你。你刚才第一关奖励不该选折扣券,游戏初期应该尽快加强武器,保命后再考虑其他奖励。”宋雨然煞有介事地指导。   孙聆雪瞄她一眼,摆出一脸惊讶:“你好会啊!宋雨然,原来你擅长打游戏?”   “没,没没没。”宋雨然连连摆手,有点不好意思,原本就红的脸更是整个充血,像一只薄薄的红气球,“就是我第一个玩,林晟教了我一点技巧——真的,掌握技巧,真不难,特别好玩。”   “掌握技巧,你至少能打五波,一共就十波,过了就通关。”   “通关后可以解锁双人模式,我们可以一起玩。”   宋雨然一脸期待地看着孙聆雪。   孙聆雪还是摇头:“算了,我真不擅长玩游戏,我玩这个特别紧张。”   “来嘛……”   边上有学员忍不住了,出声道:“苏芳不玩,让我试试!”   一声出来,引起又一些人响应:   “我也想玩!”   “我,还有我!”   原来,刚才短短几分钟的游戏时间里,不少学员都被吸引过来,看孙聆雪玩游戏,也看出了极大的兴趣。最近训练营断网,大家实在需要一点新的娱乐活动,来刺激疲惫麻木的神经。   “不好玩,别玩了。”孙聆雪藏起手机。   “我觉得还好呢?看着不难。”一名学员跃跃欲试,馋极了。   “就不给。”孙聆雪收起手机。   宋雨然看看她,噗嗤笑了:“你说你,自己不想玩,干嘛不让别人玩?游戏嘛,就是要给人玩儿才叫游戏。我有安装包,谁还要,我来传……”   很快,一群人围在一起,热闹了一会儿,很快又安静下来,都捧着手机开始玩。   他们聚精会神,并未注意到,“苏芳”安静地站在人群外,脸上没了那活泼的、有点儿恼怒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严肃与警惕。   她略垂着眼,感受着空气中的能量波动……错不了,她感觉到了。这个名叫《生存者》的游戏,的的确确传出了微弱但持续的能量波动。   这应该是异能的产物。   游戏有问题吗?   还不能断言。   林晟的异能是“计算之光”,他又是搞程序出身的,短时间利用异能搞个小游戏出来,很正常。大部分能量道具都自带能量波动,只是多少的问题。   但,小心无大错,最好能仔细检查一番……   沉思间,一阵虎虎生风的脚步声传来。   是教官。孙聆雪一抬头,就看见李老虎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脸气势汹汹。   学员们往日里最怕他,时刻关注他的行踪,生怕被逮着臭骂一顿,乃至惩罚一顿。   可现在,不远处,十来名学员站着,玩得聚精会神,俨然进入忘我状态,根本没察觉教官的到来。   “——都站这儿干什么!食堂开了,不吃饭就别吃了!”   李老虎三步并作两步而来,大吼一声,这才惊起“啊”声一片。   所有人手忙脚乱收手机。   但李老虎当然瞄到了他们的屏幕,劈手抓过一只手机,瞪眼道:“玩什么?我看看,玩什么东西这么专心!”   被他抢手机的学员苦了脸,却不敢作声,老老实实地站着。   李老虎摆弄了几下。游戏还没结束,他点了一会儿,有点迷惑:“什么东西?”   说着,他抬起手腕,用玄武手环对准手机界面,开始扫描。   孙聆雪知道,体系内的异能者,玄武手环都装载了更高级的模块,有更高的权限。李老虎是B级异能者,又是委员会直属的人才,他的玄武手环等级,应该不比孙聆雪的差。   换言之,如果游戏有问题,别人的玄武手环扫描不出,李老虎的手环很可能扫得出端倪。   李老虎确实带着一脸怀疑。他也知道学生里藏着敌人的间谍,却不能够轻举妄动,还要假装一切如常,不由得多了许多疑神疑鬼,那比平常更加暴躁的脾气,就是这种心理的反映。   他捏着手机,黑沉着脸,举着手环扫描。一种扫描结束,他还马上开启下一种扫描。   他足足检查了5分钟。   这5分钟里,四周都静极了,被没收手机的学员更是大气不敢出,强压着惊慌和胆怯,似乎以为自己闯了什么天大的祸,此时就是砍头前的宁静。   终于,李老虎放下手,将手机还给学员。   “要玩,就休息时间玩!现在是休息时间吗?赶紧去吃饭,吃了饭上课。”   李老虎板着脸,瞪着两只突出的牛眼睛,扫视四周,训斥道:“谁要因为玩游戏耽误了训练,趁早给我滚出去!”   那学员似乎没想到自己能拿回手机,露出惊喜之色,还壮着胆子应了一声,大声说:“报告李教官,保证不摸鱼!”   其他学员也反应古来,赶紧跟着应和。   应和声里,李老虎瞥了孙聆雪一眼,微微摇头,然后离开。   孙聆雪看着他的背影。她看懂了那个暗示:李老虎的玄武手环,判断林晟开发的游戏一切正常。   要排除林晟的嫌疑吗?   她思考片刻,拿出手机,给杨念薇发了几条消息。手机也是为了这次“苏芳”身份准备的,不怕露馅。   【苏芳:杨念薇同学,你好,我有一件事请托】   【苏芳:中午吃饭的时候,请你特别注意林晟、宋雨然,还有他们发布的手机游戏】   【杨念薇:好!】   杨念薇回得很快,甚至回了个“收到”的元气表情包,似乎颇为激动。   孙聆雪笑了一下,收起手机,找了个借口溜走,没吃午饭,直奔教官区。她打算让那边的工作人员帮忙,更精细地检测“生存者”这款游戏。   也许是直觉,也许是确实察觉到了某些异常而微弱的能量波动……总之,她觉得,这款游戏有问题。   ……   食堂门口,杨念薇反复看了几遍苏芳的消息,这才能收起激动的心情,将手机收好。   她又四下张望一圈,没看见苏芳的身影。   她更加郑重起来,还有点儿激动:对方是把这里全权委托给她了,那她务必要尽力,哪怕一丁点儿的异常,也要揪出来!   手机游戏……   杨念薇若有所思。其实不久前,林晟找她搭话,也是推荐她玩游戏,说是自己开发的,但杨念薇没兴趣,婉拒了对方。   刚才李老虎生气训人,她也听到了,原来就是为了那款游戏?   她有些懊恼。早知道游戏有问题,刚才她应该接受推荐。   “念薇?你怎么了?”   楚云意和谢云岫走过来,一眼发现了她的异常。他们都是早早结束拉练、回到训练营的人,甚至有空回宿舍冲个澡、换身衣服;爱干净,这是他们的底线了。   杨念薇目光一动,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表现更自然。   “发现了一些痕迹。”她低声说,“你们刚才不在,所以没看见,林晟开发了一款游戏,很多同学都感兴趣、都安装了,我觉得,这件事有些突然。”   “林晟?”   楚云意和谢云岫对视一眼,双方表情都有些微妙,似乎知道什么事,只把杨念薇排除在外。   杨念薇敏锐,一眼看出来了,不由眉头蹙起,面露狐疑。   楚云意立刻察觉了,笑道:“你别多心,就是件小事,你当时不在场。”   “什么?”杨念薇有些冷淡地问。   这样子仿佛是生气,但另两人并不放在心上,气氛仍旧轻松而随意——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他们三人从来都是这样的相处模式,杨念薇是那个努力到时刻紧绷、清高冷淡的“别人家孩子”,容易较真也容易生气。谢云岫是热衷衣食住行、有些娇纵的花瓶大小姐,喜欢有意无意地撩拨杨念薇,让她生气,这时候就要靠楚云意打圆场,这位豪门小少爷总是笑嘻嘻的,喜欢招惹女孩儿,也会哄女孩儿,就连杨念薇在他面前,也不好意思一直生气。只有谢云岫,从不吃他这套,还得呛他两句。   现在,谢云岫给楚云意使了个眼色,后者就笑眯眯地站出来,夸张地做了个叨扰的姿势,继而说:“真不是什么大事。”   “前天晚上,你一个人在训练馆加练的时候,我跟谢云岫到处转,主要还是盯着苏芳那个聚会——你知道的,她最有嫌疑。”   说到这里,楚云意压低了声音,明明是谨慎,在他身上就有点故作神秘,仿佛在卖弄消息。   杨念薇不禁翻了个很轻的白眼,谢云岫也拍了他一下。   楚云意也不恼,还是笑嘻嘻的,继续说:“当时,林晟偷偷摸摸来找我们,啰啰嗦嗦说了些话。”   杨念薇等了一等,没等来下文。   “然后呢?”她问。   “没了。”楚云意一脸无辜。   杨念薇皱着眉毛,有点儿不耐烦:“他找你们总有个原因吧?”   “这说不好。他说得模棱两可。”楚云意还是一脸无辜。   杨念薇真有些不开心了,她之前还是装的。她大致还是冷静从容的,声音里带点儿火气:“喂!”   “我来说吧。”这时,谢云岫开口了,语气很干脆。   这让杨念薇暗中吃了一惊。换成以前,谢云岫一定跟着楚云意逗自己,她也不是不知道他们故意逗自己,却总忍不住被挑动神经。   可面前的谢云岫,虽然还看得出过去的影子,却新添了一份干练的气质,这份气质在暗中表明:赶紧说正事,别玩那些幼稚的把戏。   杨念薇听出来了,楚云意当然也听出来了。他刚刚那圆融的、有些孩子恶作剧般的笑意,倏然消失,换作一种说不出的复杂。但他立刻藏起那份复杂,又是笑,只眼里少了许多的真诚。   谢云岫没在意他,只说:“我听林晟的意思,他是想投诚。”   “投诚……?”杨念薇一时竟有些没听明白。   “就是投诚咯。”楚云意接过话去,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耸耸肩,“现在训练营里分两派,一派是那个苏芳、宋雨然为核心的夜间聚会,搞他们那什么天命组织。”   “另一派就是心无旁骛、专心训练、力争上游的学习派,以你杨念薇为首,鄙人与谢云岫为左右护法。”   楚云意做了个鬼脸。   杨念薇这才反应过来。   好像……还真是这么个格局。   她并没有刻意去拉拢谁。刚进训练营的时候,她一心想着争第一,后来遇到苏芳,她满心就是协助完成任务,没空去考虑拉帮结派。再说,她向来不擅长这个,她妈就总笑她是个榆木疙瘩脑袋、不懂人情世故的书呆子,还不如二哥会做人,但她也知道,每次妈妈这么笑的时候,总是松了一口气。毕竟,在他们这个圈子,“会做人”常常比“书呆子”更占优,而且占优得多。   杨念薇甩甩头,不准思绪飞往那些不愉快的深渊。   “我知道,林晟被那边排挤了……”杨念薇想想,换了个说法,“他跟王越斗气,斗输了,结果不招人待见。所以他想投靠我们?”   “对。”楚云意说,笑,觉得有趣似的,“他说了不少那群人的坏话,说他们不识好歹、不值得交往,还说一直仰慕念薇你,觉得你优秀又努力,一定有大出息……之类之类。”   杨念薇露出一种怪异的表情,像是差点吞了苍蝇,不至于过分恶心,但确实有一点恶心。   “你们没答应他吧?”她问。   “当然没有。”楚云意笑过了,眼里沁出一点恶意,“他那种人,当个笑话看看就行,谁理他?”   谢云岫看他一眼,有点打趣:“我看过林晟的简历,他以前供职的那家蓝色软件公司,你家也有股份吧?他应该为你家也赚了不少。”   “换谁不都是赚?”楚云意做个鬼脸,笑嘻嘻,毫不在意,“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再说,我家产业还没归我,更和我没关系。”   杨念薇没在意两位朋友的对话。她沉思着。   “所以,他开发游戏是为了和别人搞好关系?”杨念薇喃喃道,“这是不是有点太费劲了?之前也没见他这么卖力。”   “你是觉得他有问题?”谢云岫开口了,“刚才你说他开发了游戏,是什么游戏?”   “手机游戏,你马上就能看到了。”   杨念薇说着,往四周看了一圈,现在李老虎已经不在,不少学员又忍不住,偷偷拿出手机、打开游戏,眼里映着两点小小的游戏画面;还有些人拉着别人,要传输安装包。四面八方都有一阵轻微的吵闹,像苍蝇的嗡嗡,仔细听,都是在讨论游戏。   看着这一幕,杨念薇莫名有种不适,却又说不出原因。   楚云意倒是流露出兴趣:“我去找个人要安装包,我也来看看,到底什么游戏,有多好玩。”   这句话过后,整个吃饭期间,楚云意都在玩游戏,饭也吃得心不在焉。   不只是他,往日热闹的食堂,今天也格外安静;大部分人都埋头玩手机。教官单独一桌,原本还呵斥呢,不知道从谁开始,他们也偷偷玩上了。只有李老虎依旧板着一张黑脸,看样子不打算加入玩耍。   杨念薇也试着玩了两把。她一直不喜欢游戏,不是不感兴趣,而是更加明确的、负面的“不喜欢”,她抱着挑剔的心态,心想不就是个画面粗糙、控制一下方向的游戏吗,有什么好玩的?可玩了几次之后,她也承认,这个游戏有种莫名让人上瘾的劲头。   “果然有问题吧?”她将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瘾头,归结为“问题”。   “不一定。这种类生存肉鸽游戏就是容易让人上瘾。”楚云意玩得头也不抬,说话的声音都有点飘,似乎大部分精力都集中在游戏里,“虽然做得糙,但玩法没偷工减料,我看林晟失业后试图创业,就是想搞游戏,可惜没搞成。看来他还是有点东西。”   他有点满意地说。   “肉鸽游戏?”谢云岫也在玩,脸上更多是一种探究的表情,还有点困惑,似乎真没玩出个名堂。   “一种游戏分类,英文名叫roguelike,指每次系统随机生成地图,因此每一轮游戏体验都不一样的游戏——也不是真的不一样,就是给人点新鲜感,靠新鲜感和杀怪的及时正反馈,把游戏时长撑下去。”   “这款’生存者‘基本是换皮市面上几款成功的肉鸽游戏,有市场验证在前,这游戏放到如今断网的训练营里,当然是王炸。所以我说,也不能断言它一定’有问题‘。”   楚云意解释得很详细。   杨念薇有些惊讶:“你懂这么多?”   这话要是被林晟或者任何一个游戏开发者听见,肯定嗤之以鼻:这就叫懂得多?普通玩家都知道的游戏常识而已,也就糊弄糊弄不玩的人。   楚云意微微一笑,略有矜色,说:“我以前本想自立门户,差点儿投个游戏公司,要不是异化时代,我现在也该是个总了。”   “行了,楚总。”谢云岫开口,语气里带点损友式的嘲笑,“所以你的意见是,游戏没问题,林晟也没问题?”   “我看不出什么问题。”楚云意看着她,声音认真起来,“手环扫不出来问题,玩起来也是正常游戏。非要说,就是容易上瘾,但这是好游戏本身的特性,与异能无关。”   “不过……”   他重又笑起来,有些戏谑,有些漫不经心:“有些异能对人的影响,说不定还不如游戏厉害呢。”   这句话,令杨念薇重又思索起来。   她思索再三,又观察周围的学员。他们还在玩,一关又一关,一把又一把,不时相互讨论;有些对游戏不那么感兴趣的,见旁人玩得起劲,为了融入氛围,也认真研究起来。   她仔仔细细地观察,但什么也没发现。   她有些怀疑是自身能力问题,强忍沮丧,想与朋友继续讨论,一扭头,却发现楚云意又玩上了,看样子真有些着迷。   不是说了要排查卧底?他怎么真玩上了。杨念薇不禁蹙眉,正想开口阻止,谢云岫对她摇摇头,轻声说:“他本来就是陪我来的,随他去。你能为我这么尽心,我很感谢你,念薇。”   她说得很真挚。   可杨念薇脸红了。   她想:啊,可自己并不是为了谢云岫才这么尽心尽力的。   她忍不住吭哧了一下,才说:“不是,我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前途……”   谢云岫反而更认真,还笑说:“你放心,出去后,不管怎么样,我一定把你写进报告里,让你顺顺利利进执行队。”   杨念薇不吭声了。不久前她还很看重这事,现在心里却冒出个念头:其实,也不是非选执行队不可,不是还有其他选择吗?比如……   过不多时,林晟出现了。他身边是宋雨然,两人不知道去忙了什么,踩着饭点的尾声匆匆而来,宋雨然还满脸晕红,林晟则很镇定。   他一出现,就成了食堂的中心。原本安静的食堂忽然沸腾,像一锅温凉的汤重又加热,不知道谁最先招呼了一声:“林晟!”   随着这一声,又有学员开口了,怀着热切。   “林晟,过来一起坐!”   “林晟,说说通关的技巧吧!”   “林晟,你脑子咋长的,怎么想得出这么好玩儿的游戏?”   林晟原本神情肃穆,藏着一丝忐忑,但随着这一声声热情的呼唤,他的面色渐渐明亮起来,笑意层层漾出,融进那扑面而来的热情里。   他顺从地加入人群,与他们说起游戏来。   宋雨然也坐在旁边,笑个不停。   杨念薇静静地看着他们。   忽然,她产生了一丝疑惑:等等,大家的脸……是不是都有些泛红?   确实有些红。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泛着油光的地板、桌面上,也照在人们的脸上。渐渐地,他们脸上都泛出一层薄薄的嫣红,好似一只只初生的红气球,正要轻轻飞起来,飘向不知名的地方。   杨念薇反复确认,又去看身边的楚云意,他还好,脸色如常。   这个细节算不算异常?她犹豫一下,还是克服了害怕犯错的心理,用用手机编辑消息。   【杨念薇:苏老师你好,经过观察,我发现绝大部分玩“生存者”游戏的学员,都出现了程度不一的脸红状况】   她看着自己发出的信息,觉得还有些不满意,又添上一句。   【杨念薇:另外,我刚才得知,前几天林晟私下表示,想加入我这边的团体。我认为,他最近有些过于急切地想改善和他人的关系,这与他此前表现出的性格不大一致】   消息发出,她自己看了两遍,觉得差强人意。   杨念薇在看手机。   谢云岫一脸无聊,一边吃饭一边走神。   楚云意在玩游戏。   还有很多人也在玩游戏,或者讨论游戏。   所有人里,只有王越格格不入。他坐在角落,没有看林晟,也没有看宋雨然,只是埋头吃饭。一口又一口,直到将餐盘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连调味用的辣椒和蒜瓣也吃了。   他终于抬起头,端着餐盘离去。   他的脸没入阴影,也带着一丝薄薄的嫣红。   ……   “……检测完成。’生存者‘这个游戏,确实有一些轻微异常的能量波动。”   雪白的房间内,女人将手机从装置上取下。面前大屏幕上,“生存者”的数据被整个摊开,化为几张复杂的图表。   孙聆雪看着屏幕,不大看得懂,只能继续听女人解释。   女人——她的名字叫华凌,是上次和孙聆雪对接、帮她查看学员档案的异能者,她在大屏幕上点了几下,放大了几处,解释道:“这是林晟的能量上限波动。这几处都是异常波动,最高点在这里,362,出现在9:09。”   “9:09?当时应该正好一群人在玩游戏。”孙聆雪精神一振,提出怀疑,“会不会这游戏有猫腻,林晟利用它吸收其他人的能量,充盈自身?”   “你的猜测很有意思,不过,”华凌话锋一转,“362这个数据只出现了2秒钟,之后是始终平稳的115,也就是林晟正常的能量上限。”   “但根据监控,你离开后,玩游戏的人不减反增。哪怕不考虑林晟的异能内容,假如林晟真的利用游戏、掠夺他人的能量,他的能量上限应当持续增加,或至少出现新的高点。”   “另一方面,被掠夺能量的学员,也应该出现异常波动。但你看……”   华凌点开新的图表。   “我们随便看看其他学员的能量图,波动都很正常,没有出现异常的降低。”   华凌又问:“据你观察,最近有学员出现不舒服的状况吗?”   孙聆雪想了想,摇头。   “那被掠夺能量的可能性就更小。”华凌用一种理智客观的口吻说道,“被掠夺能量的异能者,会出现明显的、强烈的不适反应,从这个角度来说,掠夺能量也是很难隐藏的行为。”   “那华老师,照你看来,这游戏没问题?”孙聆雪问。   这回换华凌想了想。最后,她说:“我判断不出有问题。但谨慎起见,我认为,可以考虑禁止学员在训练营期间玩游戏。”   孙聆雪点点头:“我也认为,小心无大错。”   这时,她手机振动几下。她低头察看消息;是杨念薇。   “脸红……?”她喃喃自语,抬头说,“华老师,有点异常状况了,我的线人说,几乎所有玩游戏的学员,都出现了程度不一的脸红情况。”   她想起宋雨然,又补充一句:“最初传播游戏的宋雨然,也出现了这一情况。当时我还以为是太阳晒的。”   “脸红……”华凌沉吟片刻,果决道,“我会向上报告,争取尽快给全体学员安排一次全面体检,以防万一。”   “不过,”华凌蹙眉,“今天那位老师来访……”   “那位老师?”孙聆雪问完又自己反应过来,“哦,那位植物系异能的老师。我在门口看见两个陌生人,好像是那位老师的保镖?”   “对,最近戒严。”华凌沉吟道,“这么一想,这游戏确实可疑。早不传播,晚不传播,偏偏挑在尚老师来访的时间传播……不行,我必须通知他们加强戒备,防止出事。”   她肃然道。   孙聆雪点点头,又觉得某个姓氏耳熟。这姓氏不多见吧?   她问:“尚——老师?”   “尚铭,尚老师。”华凌解释,“他是异管会那边的特聘顾问。苏老师认识他?”她注意到孙聆雪神色古怪。   “有所耳闻。”孙聆雪觉得哪里不对,仔细一想才反应过来,“等等,之前说请C级植物异能者过来,可尚铭是B级啊?”   B级植物异能者,可是有进入星幕基站核心区域的权限!   孙聆雪面色变了。   华凌看了出来。她稍一沉吟,就想出了孙聆雪色变的理由;她也知道星幕检修的事。   “请放心。”华凌正色道,“我们提前和尚老师沟通过,说了我们的顾虑。尚老师回复,说他那边已经做了安排,他这次不会靠近基站。至于具体行程,就不方便透露给我们了。”   “此前训练营联系的,确实是一位C级的老师,但那位老师临时有事,推脱了这次活动。尚老师听说后,主动请缨,我们都很感谢他,一定会看顾好他的安全。”   听完,孙聆雪面色稍缓,却仍旧皱眉。   非常时期,任何变数都值得警惕。原定人选不来、临时换成拥有靠近基站权限的异能者,真的是巧合吗?   但若是敌人刻意安排,她也想不出这样做的意义。他们这边也很警觉,尚铭主动放弃靠近基站的权限,如果就为了一个权限而大费周章,岂不是白费劲?   她想不明白,但决定通知原无相一声。总归她对星幕、基站都不了解,还是交给了解的人去操心吧。   孙聆雪有了决意,神色彻底平静。   她朝华凌伸出手,说:“那之后的安排,都辛苦华老师了。”   “哪里,分内之事。”华凌也伸手与她一握,轻轻一叹,“只希望一切顺利,不要出现无谓的伤亡。”   ……   禁令来得很快,刚结束上午的课,吃午饭前,李老虎拿着一面铜锣,一边转悠一边敲。   当啷当啷——   铜锣不断震颤,声音也不断震颤,像在不停发麻,听得人耳朵也发麻,不由得不心中一凛。   “集合集合!30秒内在食堂前列队!”   李老虎一边敲铜锣,一边扯着嗓子嚷嚷,中气十足,毫不受铜锣影响。   临时紧急集合是训练的一部分,留到今天的学员已是驾轻就熟,迅速完成集合。   李老虎照例挑剔几句,才放下铜锣,大声说:“听好了!你们上午的表现,教官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我警告过你们,不能玩物丧志,不能在休息时间外玩游戏!”   “你们倒好!上午上课,多少人没玩游戏,举手我看看?”   立刻有不少手高高举起,约占总人数的一半,剩下一般人则低下头,不无心虚。   李老虎扫了一眼那举手的人,冷笑两声,猛然大吼:“撒谎的出列,原地五十个俯卧撑!以为老子不知道?你,郑海洋,你,老子从监控里看得清清楚楚,就属你耍得最带劲,你还敢举手?你出来,一百个俯卧撑!”   被点名的郑海洋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下蔫了,苦着脸出列,不敢再惹李老虎,老老实实做起了俯卧撑。   其他人害怕,一下子放下了手,只有几个人还坚持举着,其中包括杨念薇、谢云岫,楚云意放下了手,神情有点阴沉,不快地看着李老虎。   李老虎一眼看见他的神情,觉得很不顺眼,又点名:“楚云意,你那是什么眼神?!不服?出列,也原地一百个俯卧撑!”   楚云意出列,却试图争辩:“李教官,我不像郑海洋,玩得疯……”   “但你撒谎!”李老虎瞪着眼。   楚云意还是不服气:“很多人都撒谎举手了,要罚一起罚,凭什么只罚我?”   “凭你小子不服气!”李老虎大手一挥,“现在加到一百五十个,再顶嘴二百个!”   楚云意不吭声了。他原地趴下,开始做俯卧撑,脸对着地面,目光阴沉,渐至阴狠。   李老虎没有在意他。他知道这人的真实身份,异管会打过招呼,但他有着自己一套判断逻辑,只给看得顺眼的人特殊照顾,比如那个苏芳,有点异想天开、有点淘气,但是个踏实做事的人。   眼前这个楚云意嘛……哼,他以前见得多了,二世祖,最讨厌!   罚过了,对方老实了,李老虎也就放过了他。   他宣布:“听好,现在开始,禁止玩游戏,谁再违反,没收手机!”   学员起了轻微的骚动,都是抱怨,还有点不忿。   “教官也有人玩啊……”有人大着胆子嘀咕。   “——嚷什么!”李老虎一声震住了他们,“教官也不许玩了,一视同仁!”   学员没忍住,“啊”了一声。   “啊什么啊?”   “还不是你们自己管不住自己的结果?你们管不住自己,只能上头帮忙管!你们还想不想要前途,啊?你们能来第一训练营,也是之前努力了那么久的结果,现在就为了个破手机游戏,你们就想前功尽弃,当逃兵?!”   “我不管是你们谁起头玩游戏,谁传播,总之,都不许玩,也不许再犯!听到没有?”   李老虎一通疾风骤雨,批得学员们个个惭愧又不安,不敢吭声。   人群里,林晟紧抿嘴唇,明明他没有被点名,却露出被迎头痛击的狼狈表情。与他相反,王越露出个近日少见的笑容,颇感痛快似的,但在看见宋雨然偷偷安慰林晟时,他的神情再次阴沉下来。   无论如何,禁令下达了。   午饭算休息时间,吃饭的时候,还有人管不住自己,拿出手机偷摸着玩,迅速被教官发现,真给手机没收了。   这下,总算没人再犯。   孙聆雪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微微点头。不管游戏到底有什么猫腻,现在物理切割,总不能再出问题。   ……   教官区,餐厅。   这里是给领导专供餐饮的餐厅,窗明几净、陈设雅致,不输大城市的雅间。   正是午饭时间,桌边坐满了人,言笑晏晏,偶尔推杯换盏,但喝的都是茶水饮料,并不沾酒精。   一名二十出头、丹凤眼、气质活泼的男性,显然是桌上的焦点,正是尚铭。他左右分别坐着一男一女,都有着沉静凌厉的眼神,正是孙聆雪在营地门口见过的那两人。   饭桌上充满了欢笑、试探和客套话。   好不容易,一顿饭吃完,尚铭起身说去休息,就在两名保镖的护送下,前往休息室。   到了房间里,门一关,他脸一垮,露出心有余悸的神情:“大家也太热情了!”   “他们当然热情了,他们请的是C级植物异能者,来的却是你这个B级。”   保镖中的男人开口了,带着轻微的讽刺:“再说,你的异能是’一方天地‘,不光能造福训练营,还能顺手做几盆有用的绿植,给他们拿回家当摆设。”   “人之常情嘛,我是真顺手。”尚铭倒不在乎这个,“我就是不爱参加这种社交活动,困得慌,还不能睡,得强撑着眼皮和他们打太极。”   保镖中的女人轻笑几声。她也比人前松弛了一些,笑说:“谁让你是贵宾?现在是非常时期,之前定好要来的植物异能者临时说不来了,害怕,你尚铭英勇无畏、主动顶上,训练营当然感激你,会记你人情。”   “我可不是为了人情才跑来的。”尚铭却露出不满的神情,强调说,“我是为了历练自己!”   “对,历练,”男人说,“顺便再玩一圈。”   尚铭瞪眼:“怎么说话呢!”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三个人都笑了。   他们三人早就认识,还合作过好几次任务,彼此熟识。后来,男女二人凭借努力,进了执行队,熬过冷板凳的预备役时期,总算抓住机会成了正式成员。   尚铭之所以答应去异管会当特聘顾问,也有为了两名同伴的意思。这回他选保镖,想都没想就选了他们二人,希望送他们一份功劳。   训练营有“蜜蜂”卧底的事,他们当然听说了,但他们经过一番讨论、分析,认为这件事和尚铭没什么关系,不用太过在意。   “不过,这儿也没我想的好玩。”   尚铭笑过了,有点抱怨:“我本来以为,这里有很多新鲜的训练项目,可以凑凑热闹,认识点新朋友,可上午我偷偷转了一圈,才知道他们的训练很枯燥,还断网了——天哪!断网!我真的生活在文明的现代世界吗?”   他夸张地比了个手势,硬生生把一双丹凤眼睁成了杏仁眼。   两名同伴被他逗得笑。   “新人的训练都是基础项目,以增强体能、学习发力、增强对自身异能的理解为目的,本来就比较枯燥。”笑完了,女人正色说道。   “啊?”尚铭愣了一下,半信半疑,“不对吧,我以前也参加过新人训练,挺好玩儿啊,我们教官带我们去森林、去江边,还在野外露营,捉蚂蚱炸来吃。”   两名同伴对视一眼。   “尚铭,你是植物异能者,你们的训练和我们不同。”女人含蓄道,“你们比较……嗯,精致。”   男人说:“大部分人的训练,都是标准化训练,就像这个训练营。”   “哦哦……”尚铭连忙应下,有点尴尬,怀疑自己说错了话,但又不知道怎么道歉。感觉道了歉反而让同伴尴尬。   尚铭家里长辈就有异能者,他从小就接触这方面,后来觉醒,也是顺风顺水。从来都是趣味更多、枯燥几乎没有。之前他兴冲冲跑捉刀人总部,被迎头痛击,还被挂在墙上,他那会儿挺不开心,事后想想又觉得搞笑,还津津有味地分享给别人,当成趣闻。   他过得很快乐,做什么都琢磨找点乐子。也因此,他有时会忘记,别人的生活常常并非如此。   “……别说,其实,我还是发现了有趣的事!”尚铭绞尽脑汁转移话题,还真给他想起一件事,他重新咧嘴笑出来,“你们肯定想不到!”   两名同伴知道他的性格,从来长不大,因此也宽容地捧场:“是什么?”   “游戏!”   尚铭掏出手机,划亮屏幕,给他们看图表。那是个黄绿色的方圆形图标,中间一个黑色的小点,下方三个字:生存者。   “这什么游戏?没见过。”   另两人空闲时间也玩玩手机游戏,但他们谁都没见过这款游戏。   尚铭更得意了:“我听说,是一名叫’林晟‘的学员自己做的,厉害吧?”   “学员自己做的?”另两人忽然警惕起来,对视一眼,“万一是卧底……不行,尚铭,不能碰!”   “没事,我拿手环扫描过了,没问题。再说,真要有什么特殊的能量波动,我自己就能察觉。”   尚铭满不在乎,硬是点开图标。   “让我看看你是个什么游戏……”   他玩了起来,很快,他神情专注,不再吭声。   另两人始终一脸警惕,守卫在尚铭身边,还特地打开玄武手环,保持扫描状态,防止有东西偷袭。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房间里一派祥和,什么都没发生。唯有窗边的日光缓慢移动,还有尚铭不时发出的一声沉迷的嘟哝,以及……   不知不觉,他脸上浮现的一缕薄红。   女人注意到了他面颊的泛红,不禁心中微笑:尚铭真是个小孩子,玩个游戏都能这么激动。也许还有些缺氧?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干燥的、炎热的风吹进来。   他们的房间在顶楼,能看见远处学员区的场景。女人推窗时,无意看见那边的操练场边上,聚集了不少人,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眯眼细瞧几眼,看清楚了:那是十来个人围着一个人,听后者讲什么。那讲话的人不时舞动双手,似乎很有激情。   新人真有活力……只希望别是卧底。不过,这也不是她的职责。   女人微微摇头,移开了视线。   这个中午,炎热、安稳而漫长。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写了几次都不满意,最后敲定这个版本。这是一章,马上还有一章,一共2.4w更新。明天结束这部分剧情。为了道歉,这章发48小时留言红包,鞠躬。    第87章 新人训练营(11) 关键词是情   下午一点四十, 孙聆雪坐在教室里,翻着一本教材。这是训练营发下的新人教材,详细讲解了新人异能者的目标, 还有一些常见误解。孙聆雪自认也是新人,怀着谦虚的心态,认真看书,觉得常看常新。   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有的睡眼惺忪, 脸上还压着睡痕,有的兴奋又困倦,似乎经历了一场刺激的活动。   “苏芳。”   有人叫她。   孙聆雪抬起头, 看见杨念薇的脸。杨念薇有一张比普通人要小巧得多的面庞, 面容淡然秀雅,现在她正努力板起脸,但也显不出她期望的凶恶, 只透出清冷疏离。   “嗯。”孙聆雪合上书,温和地说,“杨念薇同学。”   两人私下达成合作, 但表面略有敌意,从不找对方说话,方便将阵营划分清楚,各自做好观察、记录。   现在, 杨念薇当众找她, 一定有事。   “管好你们夜间聚会的人。”杨念薇蹙着眉,一副被冒犯而又忍耐的模样,“我知道你的异能可以吸收别人的负面情绪,既然如此, 就别放任他们在其他地方嚷嚷,行不行?”   “我们也有需要安静学习、专注训练的学员,你们这样做,非常打扰我们。”   孙聆雪眉头动了动,作出惊讶的神色:“你可能误会了,杨念薇同学,我并没有管理其他人的权力……”   “反正我通知你了。”杨念薇冷冰冰地说,“下次再发现,我会直接向教官举报,说你们顶风作案,还在玩游戏!”   孙聆雪听懂了关键词。   不待她反应,旁边有几名学员就站起来,不满道:“杨念薇,你别找苏芳麻烦,她什么都不知道,你要威胁,冲我们来!”   其实孙聆雪知道。不就是中午的事吗?   中午,一群人不睡觉,跑到操练场边上,听林晟讲游戏。没错,是“讲”。   不准玩游戏,还不准讨论,不准听吗?至少让人过个瘾头啊。   一开始,他们还只听林晟讲“生存者”这款游戏,慢慢地,他们说起了其他游戏。林晟还捡了根树枝,即兴发挥,在地上写写画画,讲得极为精彩。   孙聆雪躲在暗处,旁观了全程,也全程都在监视能量波动。可确实毫无异常。她又去联系华凌,华凌告诉她,林晟的能量值上限没有变化。   华凌还安慰她,让她别太担心,“我们已经把’生存者‘这款软件的数据传输给研发部,他们会立刻派人研究,很快就能得出结论。”   孙聆雪确实感到了安慰。虽然没见过研发部的人,但只看那些好用的道具,她就相信,研发部确实是群英荟萃之地。   教室里,杨念薇神情冷淡,对那几名学员说:“你们要放弃自己,是你们的事,只要别影响我和我的朋友,随你们怎么样。”   这话并不重,既不带脏字,也没有任何阴阳怪气。   然而,它偏偏刺痛了那几名学员,令他们露出恼怒的神情。大约是觉得这话似有若无带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而优越感比什么都刺痛人心,因为它提醒着人与人之间宛若天堑、难以逾越的差距。   “你……!”   冲动之下,那几名学员要朝杨念薇奔过来。   可又有其他人站出来,拦在他们面前。拦路的人包括谢云岫、楚云意,还有其他两人,他们人不多,却都是训练营前十名,自带光环。   “干嘛?理亏就动手?”   “念薇没说错,你们就是很吵!”   “扰乱训练营秩序!”   楚云意还杀人诛心,轻飘飘来一句:“你们捧的林晟,前几天像狗一样来讨好我们,被我们回绝了,他才捡回你们这些备胎。”   说话时,正好林晟从外面进来,闻言就脸色一僵。   楚云意也看见他了,眼中浮现恶意,唇边还笑,添油加醋:“那游戏也是,给我们先上贡,我们不要的垃圾,才扔给你们!”   其他人都愣住,面面相觑,又下意识看向林晟:“林晟,这是真的吗?”   “纯属污蔑!”林晟已经面色铁青,还泛着红,他的下颌用力绷紧,露出道道青筋,勉力保持文雅,“楚云意,你怎么能血口喷人?”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楚云意两手一摊,满不在乎似的,反而更增强了说服力。   宋雨然忽地冒出头,不满道:“游戏是我最先玩,怎么就成你们不要的了?骗子。而且,我看见了,你楚云意也玩得起劲呢!”   这回轮到楚云意面色一僵。   两边又吵了起来。越吵越离题。   就在开课前这十来分钟,教室里竟然吵成一团。   “都别吵了,小心被教官处罚。”孙聆雪站起来,“有什么事之后再分辩,快开课了。这节课是教官们特别请来的异能者主持,要是搞砸了,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这句话拽回了大部分人的理智,少数几个拽不回的,也被身边人按住了。   总算没发展成肢体冲突。   孙聆雪坐回位置上,轻轻和杨念薇对了个眼神。后者眼睫轻轻一动,仿佛代替点头,也坐回自己的位置,与自己的同伴说起话来。   铃铃铃——   上课铃响了。   训练营使用的铃声不是音乐铃声,而是急促的、尖锐的,能令人心头一凛,宛如被几十根针同时刺了一下,不由自主集中注意力。   铃声后,四个人依次走了进来。一个教官,一男一女,还有最年轻的尚铭。   “咦……”   几乎所有学员都在营地门口见过那一男一女,都猜到他们不是本尊,再排除教官,就只剩那年轻人是唯一答案。   学员起了一阵轻微骚动,震惊于尚铭的年轻。哪怕放在学员里,尚铭都是年纪很小的那部分,可就是这么个年轻人,居然能让教官毕恭毕敬地请上讲台,给他们上课?这么气派啊!   “咳……咳!”   尚铭站上讲台,努力摆出威严的样子,却怎么都不像,反而更衬出他年纪不大。他自己也感觉到了,挠挠头,看向教官和自己的同伴,说:“我一个人在这儿讲课就行,不用陪我。”   “可……”教官迟疑,显然在担心什么。   “行,我们门口等你。”   女人倒是干脆,一口应下,转身时手臂有意无意一蹭讲台,贴了一张透明的贴纸。   【“洞察”成功,发现C级能量道具“迷你摄像头”】   【“迷你摄像头”,提供最长24小时连续不断的摄像功能,10米内无线传输。请注意,会明显受到能量波动和恶劣天气的影响。】   门一关,讲台上只剩尚铭一个人。   他还是一脸严肃,伸着脖子往门口看了几眼,还轻轻“喂”了两声,像在试探门的隔音效果。   门外毫无动静。   尚铭重新扭头看向课堂,这一次,他脸上换了活泼的笑容,终于符合了他本人的气质。   “大家好,我叫尚铭!我也不想装出什么前辈的样子,就像你们看到的,我年纪不大,都是运气好,才能站在讲台上。”   开朗亲切、身居高位而绝不摆架子,这几乎是最讨喜的气质,没有之一。   立刻,教室的氛围就活泛起来,不少学员也很给面子地笑起来。   尚铭又打了个响指,手里出现一把绿色的华丽羽扇。是翠羽扇。   他握着羽扇轻轻一摇,一阵微风吹拂;墙角忽然一粒种子发芽,叶片响应这风的召唤,节节升高。   又一眨眼,墙角竟长出了一株细小的植物,它有椭圆的叶片,开着粉色的小小的花。   “哦……!”   教室里先发出一些惊叹,继而发出了第二波惊叹。因为学员们很快发现,这不是一株普通的植物,而是一株能量植物!   他们或多或少听说过植物异能者的神奇,但这么亲眼目睹,还是觉得新奇有趣,还挺不明觉厉。   一旦产生这种心理,课堂氛围就立刻热闹起来。   尚铭抓住机会,说:“今天我要教大家,如果在野外落单,如何最快速度收集能量食物。虽然都说植物异能者在这方面得天独厚,但只要掌握技巧,人人都能……”   他讲了起来,不时伴随一些生动的例子。   “哇,哇!”宋雨然坐在孙聆雪旁边,有点激动地抓住她的手臂,低声说,“看见了吗?简直像魔法!这才是我想要的异能,又漂亮又实用,哎!”   这节特别课程一共三个小时,不带休息,但每个学员都集中精神,听得津津有味。   尽管要分心观察四周,孙聆雪也听住了。上一次见尚铭,是在捉刀人总部,那时尚铭给她的印象是跳脱、过分自信、心地不坏,现在她才发现,能成为异管会的特聘顾问,尚铭确实有点东西,很多她已经知道的技巧,他讲出来又让她觉得耳目一新。   看来,今后有机会,还真能多和尚铭联系,能学到东西。   孙聆雪琢磨着。   课程结束后,还有一小时的问答时间,很多学员都跑上去,围着尚铭问个不停,甚至有人问“老师你谈恋爱了吗”,把尚铭闹了个红脸。   因为林晟也在其中,和尚铭攀谈着,孙聆雪格外注意那边,以至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察觉一道阴郁的目光。那目光擦过她,飞向讲台上。   她扭头,看见王越阴沉的脸。   这年轻人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地盯着讲台,不时嘴唇扭动几下,像在无声地嘟哝什么。只看他的表情,就知道那绝不是什么好词。   两人坐得不远,孙聆雪就把椅子挪了挪,轻轻一拍他的桌子,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哎,念叨什么呢?”   “——念叨凭什么有人是坏人,还有办法讨人喜欢,凭什么有人毫不费力,运气好就拥有一切。”   王越却真回答了。他低声回答,语气并不激烈,只是无尽的阴沉。   孙聆雪神色倏然一动。   不光是为了这话,也是为了刚才一瞬间,她察觉到了一种无声却猛烈的能量动荡,仿佛有一道极细的水流,忽然从极高处向下坠落。   只有那一瞬,但肯定存在过。   她看向讲台,正好撞见林晟的目光。他刚刚一瞬看向了这边,脸上还有没来得及消失的笑意,被孙聆雪一看,他匆匆移开目光,侧脸却依旧凝固着一点笑意,嘲讽一般。   那是嘲讽王越失败,还是另有深意?   身边,王越突然站起身,大步朝外走去,似乎已经受不了教室里和乐融融的氛围了。   孙聆雪捏了捏鼻梁,心想:啊,最有用的异能一定是“读心术”,绝对所向披靡。   可惜人心永远难读,异能也无法解决。   ——“……哦哦!你就是林晟同学?”   一句话飘进孙聆雪的耳朵。那是尚铭,他一直是亲切的,现在却是兴奋,还有点儿激动。   ——“我知道你,你开发的那游戏很好玩啊!我也在玩,你很有才华!”   一句话引起了学员的共鸣,也让林晟露出骄傲又努力矜持的笑容。   更让孙聆雪一跃而起。   尚铭也在玩?   她立即站起来,想了想,又收起严肃的样子,只是有点无奈地笑,大声说:“尚老师,您别提那游戏啦,别又勾起他们的瘾头,那可真要被教官重罚,就太惨了!”   “啊……”   不少人发出沮丧的声音。   还有人怪她说:“苏芳!你别扫兴啊!”   “说我扫兴?用得上我的时候夸我,用不上就骂我呢?”孙聆雪依旧笑,却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活脱脱一个友好又有点儿小脾气的年轻人模样,“你要是被扫兴了,也简单啊,来,我用异能帮你开心起来。”   “哎……”那学员长叹一声,“真要比,与其心灵马杀鸡,还是游戏好玩!”   这句话引起了不少赞同。   尚铭也终于搞懂了,惊讶道:“怎么回事,你们上午不还玩得好好的,怎么现在被禁了?”   “报告尚老师,因为大部分学员缺乏自制力,受不了游戏的诱惑,会在休息时间之外沉迷游戏。教官担心他们荒废训练,才下令禁止,如果再犯,会直接没收手机。”   这时,杨念薇站起来,还是一脸清冷,轻轻巧巧地将事情解释清楚,并再次彰显出了令人牙痒痒又难以反驳的优越感技巧。   这是杨念薇最擅长的“占着道理挑衅你”技巧,从前孙聆雪和杨家打交道时多有领教,深知威力。以前觉得烦人,如今再看杨念薇,她竟然能觉出几分可爱。屁股决定脑袋,真是宇宙级别的真理。   从前的孙聆雪都会被杨念薇挑衅,而今换了受众,只有更气的份儿。   果不其然,杨念薇几句话消灭了教室里轻松和乐的氛围,搞得尚铭都有点尴尬。他眨着眼,心想缺乏自制力?受不了游戏诱惑?怎么感觉他也中了一箭?   “呃,呃……原来是这样,那就不说游戏了。”尚铭打了个哈哈,“我们再说说植物,植物……”   孙聆雪靠在窗边,给华凌发了个消息,告知她尚铭也下了手机游戏,麻烦她沟通一下。那边立刻回复,严肃表示会好好沟通。   她放下手机,朝外看去。   窗外不远就是操练场,操练场边上放了些单双杠,还挂了几个沙袋。一道人影孤零零地立在沙袋边,一拳拳击向沙袋,一拳比一拳狠,打出的闷响声一定很大、很沉,但在西北这广阔的天地间,那点声音又很轻、很弱,倏然就被风扯得四散而去,就像那些沉默的不满。   是王越。   “唉……王越以前不这样。”   宋雨然悄然而至,站在孙聆雪身边,发出一声轻叹,夹杂着几许无奈。   “他之前性格闷了点儿,但是个友善的人,也愿意跟别人多说几句。”宋雨然说,“但因为林晟,他最近越来越孤僻,其实没必要啊,就算和林晟关系不好,也不想理我,他也没必要失去其他朋友。”   “你知道他喜欢你啊?”孙聆雪听出端倪,有点意外。   宋雨然耸耸肩:“我长得好看,性格好,以前也常有人喜欢我咯,有经验的……他喜欢我不重要,我不喜欢他才重要。”   “不过我确实觉得他人不错。”宋雨然瞟来一眼,有点儿试探,“苏芳,你这么关心他,看上他了?”   孙聆雪眉毛一挑,忽然凑近了捏住宋雨然下巴,含笑说:“我看上你了,要不你以身相许?”   “呀……呀呀!”宋雨然慌张摆手,脸微微红了,“我不是,我那个,我不喜欢女的!”   “开个玩笑而已,看你认真的。”孙聆雪松手笑道。   宋雨然回头看了一眼林晟,又想跟孙聆雪说什么,再一扭头,却正好看见孙聆雪单手撑着窗台、横身一跃,轻轻松松翻过去,落在了地面。   虽说是一楼,可那动作行云流水,漂亮极了。宋雨然看在眼里,又“呀”了一声,探头去看,却见苏芳朝着沙袋而去,显然目标是王越。   “还说没看上……”   宋雨然发出了一声天真的笑,也暗中松了口气,又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讲台,走回林晟边上。   她不知道,一根贴了隐身符的菟丝子,悄无声息贴在墙边,观察室内动静。   讲台上,尚铭忽然抬了抬头,露出疑惑的神情。他四下看一圈,又看一圈,还是不能确定,反而引起了学员们的关注。   “尚老师?”林晟率先发问。   “没什么,感觉错了。”尚铭收回目光,但正好想起那件事,便兴致勃勃地谈论起来,“我说真的,别认为异能等级很重要,我见过一位C级异能者,也是植物异能,非常厉害,在特定领域,比我厉害多了……”   ……   “王越!”   孙聆雪扔了一瓶水过去,那道人影接住了。   “你找我干什么?”王越停止了打拳,捏着水,闷闷地问。   “看你怨气深重,来帮你情绪回收。”孙聆雪语气轻松,“要来吗?”   “不用。”王越不假思索,然后顿了顿,“谢谢你。”   “来嘛。”孙聆雪宛如没听到他的拒绝,坚持道,“心情不好,最难受的是自己。干嘛让仇者快?”   最后这句触动了王越,他同意了。   发动“情绪回收者”后,王越表情轻松多了,都笑了。   “好多了吧?”孙聆雪一边问,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菟丝子时刻检测着那边的能量波动,就在王越表情轻松起来的刹那,教室内的能量又波动一瞬,林晟也有不自然的表情。   原来不光是好感,强烈的负面情绪也算?这么说来,学员玩游戏的痴迷,还有对林晟的敬佩,应该也能归结在内。   孙聆雪大致能确定,“生存者”确实是林晟用来收集强烈情感的道具。   但他收集的情绪储存在哪里,又要怎么用?这还不清楚。   验证完毕,孙聆雪又鼓励了王越几句,就找了个借口离开。   王越停在原地,看了会儿她的背影,转而面向沙袋,再次抬起双手。他凝望着沙袋,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张脸,然后——   嘭!   再次出拳!   ……   西北沙漠深处,星幕基站外围。   “……啊,对,’生存者‘已经由研发部接手研究了,应该很快能出成果。”   原无相站在沙漠里,一手拎着刀,另一手捏着敌人的脖颈,歪头夹紧耳麦。夜晚风大,他得尽量贴紧麦克风,才能不让声音被风吹散。   “嗯……嗯,你做得对,这种可疑的玩意儿当然不该放任。尚铭那边你也不用管,他离开训练营后,会在保密位置待着,不会靠近基站,也有专人保护……”   “嗯?你说尚铭沉迷那款游戏,不肯放手?哈,让人给他没收了,再塞他个游戏机,随他怎么玩儿。”   原无相嗤笑一声,甩开手里的尸体,又抬起刀,正好捅/进一只迎面扑来的怪物的头颅,再借力将之甩开。   “……行,这边一有分析结果,我立马告诉你。”   他挂断电话,同时了结最后一只怪物的生命。   “原无相,你好了吗?”   不远处,一个撑伞的年轻男人,迫不及待地走过来。他三十五左右,文弱瘦高,显然缺乏锻炼,面容虽然清秀,双目却透出一股神经质,似乎他只能看见自己想看的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好了。”原无相回答,甩了甩刀上的血,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要研究什么,请开始,李研究员。”   李研究员,全名李丛,虽然年轻,却是研发部的首席研究员。他手里撑的大黑伞,是顶级防御类道具,能将他保护得严严实实。   也正因为持有大量顶尖道具,他并不将原无相的护卫放在眼里,反而有所不满,挑剔道:   “我听说你搞砸那件任务后,实力大跌,但这也跌得太多了吧?区区十来只类人生物,你居然花了这么久的时间。”   “还是说你摸鱼了?我看见你打电话了。”李丛狐疑道,“还笑得挺开心。”   原无相本来有点儿阴沉,听到这里愣了一下。他神情一肃,说:“我没笑。”   李丛坚持:“你明明笑了。我也是看过你以前那副鬼德行的。”   鬼德行……   原无相嘴角抽抽几下。幸好他跟研发部这群人打交道不算少,习惯了他们这种口无遮拦、有话直说、仗着自己天才过人就肆无忌惮得罪别人的性格,能够自适应,不去计较。   “李研究员您不是急着研究尸体吗?”原无相转移话题,“快请吧,解析’生存者‘对我们来说很重要,这性命攸关的事儿。”   “我知道,我比你们更着急。”   李丛嘀咕一声,戴上研究用的眼镜,戴上手套,蹲下来,仔细翻看这些尸体。他手里还拿着一把小巧的工具,样式有点类似瑞士刀,两头转出多种多样的工具,方便他一会儿切割、一会儿灼烧。   这些怪物是“类人”,是“蜜蜂”组织研究的武器,据说使用人类当原料之一,才制造出这种玩意儿。它们长得很像人,外表几乎一模一样,但面部异常僵硬,又能让人一眼看出区别。   这种东西总是能唤起“恐怖谷效应”,但在场两人里,原无相早就看惯了,麻木了,李丛则是研究狂,研究的狂热压倒一切,也不觉得恐怖。   他还指挥原无相,把散落的尸体放在一起,又抱怨几句,说有些尸体切得太碎,拼起来麻烦。   原无相耐着性子听他叨叨。   要不是因为李丛接手了“生存者”研究,他一定会把保护李丛的任务推出去,谁耐烦伺候他?   可他不得不守在这里,关切地盯着李丛。因为……李丛不愧是首席研究员,他只花了一个下午,就说有了发现,但需要几具新鲜的类人尸体验证猜想。   夜晚,寒冷的沙漠,冷却的尸体,切割尸体的狂热研究员。别说,这一幕还有些意思,下次建议聆雪拍个类似场景好了,给她那账号提供素材,一鱼两吃。   “……果然!”   大约一小时后,李丛发出一声疲惫又兴奋的感叹。他猛地站起来,又因为蹲得太久、腿麻了,趔趄着差点儿摔进沙子里,多亏原无相扶他。   “有发现了?”原无相也精神一振,迫不及待,“是什么?”   “情感呀!能量!”   李丛兴奋地迸出两个词语。他摘下眼镜,进一步解释:“你知道,强烈的情感也是一种能量吧?比如人形异化的诞生,强烈情感就必不可少。”   原无相点点头。   “但强烈的情感又不能直接起作用,比方说我恨一个人,我特别恨,可我不可能光凭恨意,就把那个人恨死,对吧?”李丛继续说。   “是,是是。”原无相忍不住了,“李研究员,这些我都知道,您别开讲座了,说正题吧。”   “你这人……”李丛有点儿扫兴,但就决定看在尸体的份上,选择宽宏大量,于是他继续解释,“就像你队友说的,’生存者‘这款游戏,确实能够收集玩家的强烈情感。”   “并且,它还能通过某种形式,将收集到的部分情感,转化为能量,传递给特定对象。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开发这款游戏的人,能量上限会出现波动。”   “而剩下的情感,它不会动,而是行成一种’标记‘。”   李丛举起手,比出一个拳头,作势朝原无相一挥:“嘭——比如我狠狠揍了你一拳,打在你脸上,留下一个印子。这就是’标记‘。”   原无相思索道:“您是说,对方通过这款游戏,在标记玩家?那他的目的是……”   李丛正要开口说什么,但目光一歪,落在了沙地的尸体上。紧接着,他想起了什么,目光一闪,立即改口:“还不清楚,还得研究研究。”   原无相立刻露出怀疑的眼神。凭他的直觉,他认为李丛没说实话。   他逼问了一会儿,软硬兼施,但李丛咬死了说还没有结论,还振振有词:“我确实有一些猜想,其中一些还截然相反、完全矛盾,你要听吗?为了前线的安全,我得大致肯定了,才敢拿出来,指导人家的行动啊!不然,那不是害人吗?”   这句话戳中了原无相的痛处,令他一瞬目光黯然。   他不再坚持,承认李丛说得对。   李丛得意一笑,快活地指挥道:“那就带上这些研究素材,放心,我连续熬通宵,也会尽快帮你们解决问题!”   人家都这么说了,原无相还能说什么?他只能道:“您也注意身体。”   李丛满意点头,还强调:“不能用空间设备搬运,要尽量保持本来的状态,你把这些素材打包背上吧!”   原无相看了一眼那堆血肉模糊的东西,皱了皱眉,还是干脆地应下。这些脏活儿,他也是做惯的,   见所有素材都被包好,李丛心情好了不少。他重新撑起伞,往回走去。   伞面宽阔,落下阴影,彻底遮挡了他的脸,也遮挡了他脸上那一丝算计的笑容。   李丛不是什么坏人,他也没有什么坏心。   但他确实隐瞒了一些发现,甚至是关键的发现。   不是为了害人,而是为了私心。   李丛今年35,是研发部首席研发师,地位仅次于研发部部长。他从小就被称赞为神童,一路顺风顺水,从没遇到真正的挫折,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今天的位置,活得相当顺心。   直到今年突然冒出个什么“天才研发师”,明明是个新人,却被捧得很高,说什么天赋惊人,甚至惊动了退隐多年的大师,将她收为弟子。——这可是李丛都没有过的待遇!   他非常仰慕那位大师,一直遗憾自己生不逢时,不能归于那位大师的门下。   可原来,不是他生不逢时,而是他资质还不够!   大师破例出山,收了个新人。这事儿对别人来说是个八卦,对大部分人来说是喜事——研发部又添一员实力干将嘛,唯独对他李丛来说,这是一记火辣辣的耳光,重重甩在他出生以来就无比娇嫩、从未经历风吹雨打的脸上,令他疼得厉害,还没法缓解。   旁人甚至明里暗里告诉他,首席研发师的位置,迟早要被新人接手。   脸面和地位都受到挑战,李丛简直堵心,气得夜里都睡不着觉。   这回基站大检修,就是一个好时机。李丛发誓证明自己,他要让其他人、让新人、让大师都看清楚,他李丛才是名副其实的天才研发师,想接手他的位置?等他百年后吧!   可真正接触到新人之后,李丛却更加睡不着了。   无可置疑,李丛拥有极高的研发师才华,可正因为他才华高,他才能一眼看出新人的天赋。那确实是耀眼至极的天赋,天才无可辩驳,一瞬间李丛甚至理解了大师的选择。   可这份理解,反过来加重了对他的折磨。   越是清晰地认识到对方的才华,就越能清晰地看见自己和对方的差距。他甚至不如那些蠢笨之人,蠢笨就可以目中无人,可以一厢情愿地否认对方的天赋,沉浸在愚蠢的、自以为是的快乐之中。   日日夜夜,李丛感到内心被灼烧的痛苦。顺风顺水35年,他头一次感到了痛苦的滋味。   怎么办?怎么证明?他可以努力,他可以的,他可以……   就在这个时候,解析“生存者”的任务传了回来。   任务紧急,同时交给了他和新人。   李丛突然明白了,他需要的就是这么个任务。他要更快、更好,要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他立刻着手研究,也迅速有了成果。   他并没有对原无相说谎。“生存者”这款软件的目的,正如他所说,是为了收集强烈情感,并标记玩家,留待日后提取能量。   他将之称为“潜在供能体”。   而他没有说的部分则是,既然有“潜在供能体”,当然也有“潜在接收体”。   任务描述中,开发“生存者”软件的人,能量上限虽有波动,数字却不大,这点能量波动毫无意义。   更重要的是,这点程度的数值波动,和李丛预测的强烈情感的数值,对不上。   也就是说,有一大部分能量,凭空消失了。   李丛大胆推断,开发软件的人其实起到“中转站”的作用,他开发软件,收集情感,而大部分情感转化的能量,汇聚到了“潜在接收体”体内。   这仅仅是推测,他也不敢断言。如果要顺着这个推测思考,还有许多疑问要解释。   但李丛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研发师,他思维跳脱,想象力丰富。   一旦假设出上述能量链,他就联想到一件事:听说,今年“蜜蜂”派了格外多的类人攻击基站,数量之多,活像制造类人不要钱,疯狂地朝基站扔来。   他们这边猜测很多,但没有一个能证实。   可与“生存者”结合起来,李丛脑海中就浮现出一个猜测:万一,这些类人也是拿来充当潜在供能体的呢?   这不是不可能,类人的制造原料里有人类,很多机制都相似。   而且,随着基站检修日期的逼近,附近能量浓度越来越高。   将这些类人送往附近,哪怕全是送人头,最后只剩一具具尸体,也许还是能废物利用,通过它们窃取基站能量,为训练营那边的“潜在接收体”添砖加瓦吧?   说不定,就会诞生什么威力巨大的东西……   李丛并不想给谁使绊子,也不想害死谁。   可他刚刚突然想到,如果全盘托出,上面为了控制风险,肯定会命令销毁一切类人尸体。   那怎么行?他还没能写完他的完美答卷,没有答卷,他就没法证明自己,再说,还有其他几项研究,也要用到类人的数据……   鬼使神差地,李丛就闭上了嘴。   就几天,他心想,自我安慰,只要多给他几天,他就能完成解析,也完成答卷。到那个时候再毁灭类人尸体,也不会真的误事。   他想得十分入神。   走着走着,他看见什么反光的东西,是不远处一株晶莹剔透的……植物?   那是什么?   李丛停下脚步,旺盛的好奇心促使他靠近过去,还放下了伞,伸手去碰,想看个仔细。   “……别动!”   蓦然,原无相发出一声怒吼。   与这声怒吼一同响起的,还有一束黑沉沉的刀光。   李丛自知武力不佳,但那是和武斗类的异能者相比。换做平时,他的反应力足够让他及时避开。   可他出神太久,沉浸在七上八下的情绪里,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还维持着伸手的姿态。   下一刻,那晶莹的植物猛地冲出,原来根本不是什么植物,而是埋伏在沙地里的类人!那植物只是诱饵和伪装!   李丛尽力躲开,狼狈地滚在地上。   紧接着,类人被捅了个对穿,毫无生气地跌落在地,缓缓流淌出一片暗蓝的液体。   “李研究员,没事吧?”   原无相冲过来,询问状况。他身上沾了不少类人的血,模样狼狈,这是因为他一路背着那些尸体走,刚才情急之下又把尸体甩出去。也是因此,他动作慢了半拍。   “噢……没事。”李丛这才回神,发现手背有点疼,他抬手一看,发现一道伤口。   原无相也看见了,立即按标准流程,帮他消毒、包扎、扫描排除状况。   “没事,没事。小伤。”李丛表现出了异常的宽宏大量,主要因为他心虚,怕原无相看穿他之前的隐瞒。   确实没事,没有任何异常。   李丛还又指挥原无相,把新的尸体也一起打包,带回研究站。   他很快忘了手背上的小伤,满脑子想的还是自己的研究:   ——这些类人如此疯狂地攻击,不像真的攻击,反而像找死。难道说,“蜜蜂”真是故意要把尸体送进基站?不过,这些尸体最多能进入研究站,研究站在外围靠内侧,但不算核心区域。   他怀着忐忑,在心中自我辩护:没事,不会有事的。他只是想多几天研究的时间,不会有坏处……一旦他完成研究,什么都迎刃而解!   如此强烈的自我辩护的欲/望,还有强烈的对新人的在意、羡慕乃至嫉妒,在李丛心中悄然发酵。   这些强烈的情感被心脏鼓动,融入血液,流淌全身,很快也来到了手背的伤口附近。   在伤口处,活跃着一些肉眼无法看见、手环也无法扫描出的小东西。这些小东西离开母体后,只能存活很短的时间,比如说,现在它们马上就要死亡了,一点用都发挥不了——   可是,就在这时,它们遇见了那满蕴情感的血液。   它们发出无声的欢呼,迫不及待地一拥而上,融入那美妙的血液,融入它们新的母体。   接着它们沉寂下来,开始潜伏,等待真正要用到它们的那一刻到来。   月色下,李丛那被伞面阴影笼罩的面颊,悄然飞上一丝晕红。   【作者有话说:】   本章48小时留言红包,再次鞠躬下一章或者下两章结束剧情,不管几章都是明天更完。    第88章 新人训练营(12) 按下葫芦起   “……用强烈情感标记学员?情感也是能量……”   “也就是说, 可以锁定林晟了?”   【“足够抓人了。我已经联络了训练营方面,他们会采取行动。”】   “好,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 孙聆雪本打算睡觉,但很奇怪,这天晚上她睡得并不安稳。明明锁定了嫌疑人,眼看任务就要完成,她应该睡得香才对, 但潜意识里有什么念头跳跃着,令她的神经依旧紧绷。   事实上,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   第二天清晨, 洗漱完集合, 孙聆雪就发现林晟消失了。男学员们都议论纷纷,说昨天晚上好几个教官突然敲门,还都是全副武装、一脸肃穆, 带走了林晟。   “林晟为什么被带走?”宋雨然也听见了,面露惊愕,但她的声音淹没在一众嗡嗡中, 毫不起眼。   孙聆雪扫了她一眼,思考要不要安慰两句,无意瞥见了王越的脸。王越站在队伍边缘,脸上有种淡淡的迷茫, 他没有参与别人的议论, 沉默地站着,似乎在沉思什么。   “——安静!”   李老虎声如洪钟,和升起的朝阳一起,压住了满场议论。   学员们下意识看向他, 等待一个解释。   但没有解释。   李老虎既没有解释的义务,也没有解释的打算,他仍旧绷出严厉的表情,但谁都看得出,在这张黝黑的面容上,竟然有种轻松的笑意。   “协助安全排查而已。事后会发布通告,真要关心,到时候看通告。”他到底是安抚了一句,而后气沉丹田,“现在——都去晨练!”   多日的训练营生活,已在人们心里种下惯性。虽还怀着疑惑、不安,人们还是下意识动了起来,追随往日的习惯,跑向朝阳升起的地方。   而当日光迎面照来,风从开阔之处拂来,人们那轻微的不安就平息下来。至少,日子还是照常过,自己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影响。   渐渐地,有说笑声响起,也有人议论林晟,语气却都轻松。   只有宋雨然一脸沉重,忧心忡忡。她以往都跑在前列,今天步伐慢了不少,落在后面。   孙聆雪陪着她跑。   不光是她,还有人也刻意慢下脚步,跑在宋雨然身侧。   “宋雨然,”王越闷声说,大致目视前方,只飞快瞄了宋雨然一眼,“你担心林晟啊?”   宋雨然没说话,也没看他,只默默加快了脚步。   “哎……”王越还想说什么。   “别跟我说话。”宋雨然突然说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甚至有点怒气冲冲。   扔下这句话,她就加速朝前跑去,像要摆脱什么似的,全速跑开。   王越吃了一惊,接着也不说话了。他略垂着脸,盯着地面,但地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影子……哦,还没了一条腿,想到这里,他嘴角抽搐几下,扭成一个近似笑容的表情。   “你没事吧?”孙聆雪问,有些语重心长,“王越,算了,咱就专注训练,抛开儿女情长呗。”   “嗯……嗯。”王越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一下,“你说得对。”   他沉默地跑了几步。   然后,他忽然又开口,以一种格外认真的神气,说:“苏芳,你确实是个好人。等离开训练营,我请你吃饭。”   孙聆雪哈哈一笑:“行啊,疯狂星期四,谢谢。”   “没问题。”   王越也咧嘴笑了,这回没了勉强,都是真心。   林晟被抓之后,又过了几天,新的消息传出。据说他承认自己利用“生存者”这款游戏,收集学员的情感,目的是萃取能量,提高自己的能量值上限。   他也承认,他进入训练营前,接受了陌生人的帮助,才从D级提升到了C级,代价就是潜入训练营,帮他们做一些事。   但是,无论使用什么手段,异能版的测谎仪、催眠、吐真水……林晟都坚持说,他不知道对方是“蜜蜂”,他完全没想到这是这么严重的事,还痛哭流涕说忏悔,乞求原谅。   “原谅了吗?”孙聆雪问。   原无相嗤之以鼻:【“怎么可能?主观是否知情,不影响间谍罪的成立。”】   “噢……”孙聆雪有点意外,“你听上去还挺专业。”   【“我大学修过刑法。”】原无相说。   孙聆雪有点震惊:“你上过大学?”   【“……什么意思,我看起来很像那种不学无术、混迹街头、三天两头打打杀杀的黑社/会吗?!”】原无相突然气急败坏。   孙聆雪正色道:“我可没这么说啊,这是你的自我定位。”   【“见鬼的自我定位……”】他悻悻嘀咕。不难想象,大约以前也有过类似场景,有人调侃他可以是保镖、打手、杀手,唯独不是大学生。   嘀咕完,他说回正事:【“上面会处置林晟,你那边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你怎么想,是现在回来,还是再待一段时间?”】   “再待一段时间吧,等过了30号。”孙聆雪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总觉得……”   【“有点不安,是吧?”】原无相接过话头,声音含混起来,像是点了根烟,在风里吞吐,【“’蜜蜂‘煞有介事,结果查出来就是这么个喽啰,虎头蛇尾,换谁心里也犯嘀咕,觉得他们是不是还有对策。”】   “就是这么回事。”孙聆雪顿了顿,严肃道,“现在我开始相信,你真的念过大学了。”   【“孙聆雪,够了啊,我警告你,够了啊!”】他呛咳起来。   孙聆雪哈哈大笑:“开玩笑的。接下来我会保持警惕,挂了,原神,晚安。”   【“晚安。”】   ……   【嘟、嘟、嘟……】   单边耳机里传出电话挂断后的声音。   他站在风里,多听了一会儿,吐出几口烟雾,才彻底掐断通讯,扭头看向李丛。   又是夜晚的沙漠,又是不要钱似的类人。李丛蹲在了无生气的尸体边,专心地解剖。   原无相眯起眼睛,盯着那道侧影。   忽然,他开口说:“李研究员,你今天有些焦躁。”   李丛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   “你看错了。”他说,语气生硬。   原无相吐出一道烟圈,有点懒洋洋地笑:“那就算我看错。慢慢来,很多时候着急了反而做不出成果。”   “不需要外行人指点!”李丛却生气了,脸转过来,仿佛瞪了原无相一眼,但他戴着厚厚的研究眼镜,那东西像个夜视仪,把李丛的眼睛遮得严严实实,就算真瞪了也看不出来。   原无相就决定当不知道,他还是笑,说:“行,我不多嘴。不过……”   他掸了掸烟灰。灰烬被风猛地吹散,和细沙一起,飞向夜空的尽头。   在这空旷的天地间,原无相盯着李丛,他唇边仍有笑,很恭敬似的,目光却悄然锐利,足够穿透夜色与风声。   “李研究员,卧底已经抓住了,对’生存者‘的解析,也不再那么重要。但你还是非常急切、非常重视,能不能和我讲讲,这是为什么?”   李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呵斥:“这是科研的精神!”   原无相心想得了吧,您这位首席研发师是出了名的什么赚钱钻研什么,什么有名钻研什么,为财为名,少不得一样,这是什么科研精神?商业精神还差不多。   他没拆穿,顺着说:“是是是——劳烦您指教,这科研精神具体说来,是什么内容?”   他语气和闲聊似的,脸上还有笑,指间一点烟光微微地闪烁着,在风里顽强地燃烧。   李丛盯着他,心里权衡了一下。如果原无相只是个普通异能者,他完全能不搭理他,别说B级,就算是A级,他真说不理,也就不理了。可原无相不同,他和“那一位”关系匪浅,虽然有传闻说,他们关系已经冷淡,但终究,原无相的地位还是更特殊、更微妙的。   权衡过后,李丛选择说出部分实情:“’生存者‘没这么简单。”   “训练营那边说,卧底承认利用’生存者‘收集、转化情感,目的是增加自己的能量值上限。”   “但是,数据不对。”   “数据?”原无相问。   “就是说,他收集到的能量,不止他增加的那点儿数字。我认为,’生存者‘这款游戏,本质是一种能量道具,但它又和我们制造的能量道具不同,它更像是异能的一部分。”   “异能的一部分……?”原无相皱眉,“李研究员,你说得就像这异能可以切切片,一部分留在自己身上,一部分留在手机里似的。”   “还真是这个意思。”李丛有点满意,觉得这人还不算太笨,能反应过来,“我分析,’生存者‘只需要一次启动,就能在玩家和……之间,生成隐秘而固定的联系。”   “这种联系,很像类人和它们的制造者。”   原无相明白了:“你是说,除了林晟,可能还有个什么东西,准备掠夺学员的能量?这软件这么厉害,玩一次就陷进去了?”   “是啊是啊,跟赌博似的。”李丛有点含糊地说,“所以我得再研究研究,从这些类人下手,它们的原理应该一致。”   原无相点点头,不再多说,安静地履行护卫的职责。   李丛重新面对尸体。他扶了扶眼镜,心中悄然松了口气。   他说了谎。   他还是没有说吹“潜在接收体”的事,更没有说出,“林晟很可能只是个中转站”的猜测。   因为他还没有破解类人的秘密。   他现在基本能确定,“蜜蜂”让大量类人送死,就是看准了他们舍不得销毁尸体、要留着搞研究的心理,让这些尸体留在高浓度能量区域。   这些尸体一定与“生存者”有着联系,如果破解了这一联系,不光能同时挽救训练营和基站,还能破解“蜜蜂”的部分高端技术,更重要的是,他能够扬眉吐气,在所有人面前证明自己!   ——如此丰功伟业,只要再给他多一点时间,他就能独自完成,他是绝不能说出真相,让别人毁了这些危险又迷人的素材的!   李丛下定了决心。   原无相虽然能看出,这位李研究员隐瞒了一些事,却没法看出他究竟隐瞒了什么事。再说,这些研究员的脑回路本就与众不同,藏了无数奇怪的想法,总不能像对待敌人和嫌犯那样,贸然对这位首席研发师用强吧?   最后,就像此前一样,原无相苦哈哈地背着一大堆血糊糊的“素材”,帮李丛运送去研究站。   往日的研究站很冷清,研发师都在自己的小窝里沉迷科研,今天却不同。   今天的研究站颇为热闹。   过了五道门禁,一进门,原无相就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就该这样!年轻人就该有凌云志,既然有本事,就该争第一,瞄着首席研发师的位置去!”   是龙总队长。   她依旧身穿黑色交领上衣、直筒长裤,腰间起一只金红的凤凰,灿灿地飞在她肩上,负一根长棍,背影飒爽。   龙总队长来了?还没来得及意外,原无相就听见她说话的内容,暗自叫糟。   他偷眼去看李丛,果然,这位现任首席研发师陡然阴沉了神色,甚至有点儿咬牙切齿。这位研发师从来不是心胸宽大、乐于提携后辈的人,他不能对龙队长有怨言,就去盯着龙队长身旁的人影看,眼里烧着两点火焰。   “咳、咳咳……”原无相赶紧打圆场,“龙队长!我刚帮着李研究员搞研究,李研究员真辛苦啊,为了项目顺利推进,天天忙活到深夜,我十分佩服!”   他使劲夸了一通,李丛的脸色好看不少,还对他投来嘉许的目光。   龙百灵,和她身边那人,也都回头看来。   龙总队长丝毫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她总是假定所有人都和她一样度量大、乐见人才济济、不爱一家独大,因而笑眯眯地看过来,还欣喜招手:“是吗?真好,看见人人都这样努力,我就对未来更有信心了!”   她还专门对李丛说:“小李,你来,正好今天小宋接待我们,跟我们解释项目。你别说,小宋虽然是新人,还真名不虚传,讲得还真深入浅出,让我们这些外行也能听明白,真厉害!都说她是你的接班人,我本来将信将疑,现在不得不信,不得不信啊,哈哈!”   原无相拼命使眼色:总队长您别说了!陆副队长——唉,陆副队长怎么就不在呢!   还是那位叫小宋的新人,开口说:“龙队长您过奖了,李老师经验丰富,是名副其实的研发师第一人,我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要追上李老师的成就,我还早得很。”   咦……这个小宋,虽然很年轻,看着还有点木讷,其实情商不错嘛。原无相对她刮目相看。他之前也见过一次小宋,但小宋长时间待在实验室里,没有过交流。   龙队长笑:“你就谦虚吧!下次让你见见我们的新人,和你差不多大,她可一点儿不谦虚,说不定你俩会合得来!”   这是给自家新人搭人脉了。龙队长说的是聆雪吧?她还真喜欢聆雪。原无相心中感慨。   “啊……好,我很期待和她见面。”小宋眨眨眼,脸上泛出笑容,是真心实意的期待。   龙百灵看出来了,觉得这小孩儿又聪明又实诚,更喜欢了,又夸了两句。   这一边,李丛的脸色又阴郁起来。他从来是人群的焦点,被众星捧的那一轮月,而今竟然给她人作配,还是个小女孩,这能忍?   但不急于一时,终究要用成果说话。   他忍耐下来,示意原无相一起走,把素材搬到他的实验室去。   这时候,小宋却突然说话了:“李老师,请等一下。”   “怎么了?”李丛睨她一眼,不咸不淡地说。   小宋一脸认真,抬手指着原无相:“那个不能进去。”   原无相一愣,抬手指着自己鼻尖:“啊?我吗?”   “不是……不是不是。”小宋忙摇头,神情却依旧认真,“是类人的尸体,不能进入研究站。”   她说:“我已经和老师报告过了,即日起,所有类人尸体必须在外围立即销毁,不能靠近研究站,更不能靠近核心区。我听说李老师实验室里还有类人尸体,麻烦李老师……”   “——宋燃!你别欺人太甚!”   李丛一瞬暴怒,朝着小宋就冲了过去。   “你不过是个新人,别仗着自己老师就在这儿作威作福,我的研究轮不到你做主!”   李丛疏于锻炼,但毕竟是个经验丰富的异能者。一旦暴怒,他散发出的气势也很不一般,尤其小宋身材并不强壮,在他的映衬下更显弱小。   然而,她没有露出害怕的神情。她也没有试图躲去龙百灵身后,求得庇护。   相反,她向前一步,主动逼近李丛,直视对方的眼睛,坚定说道:“这是为了基站的安全,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不管李老师有什么研究要做,都该向安全让步!”   李丛其实心虚了,面上却仍旧暴怒:“你说我的研究不安全?可笑!类人素材研究了多长时间,你现在和我说不安全,那就拿出证据!”   “好的李老师,我当然有证据,就是我的研究成果报告。”小宋语气礼貌,却丝毫不让,“我已经和老师汇报过,正要经过研发部全体同事审议,只是因为情况紧急,只能预先处理类人尸体。请您谅解。”   已经和老师汇报过?那不就是和……   李丛忽然站住了,失魂落魄地。   这天夜里,研究站里开了一个通宵的会。   从来是会议中心的首席研发师,李丛,第一次没坐主位。他选择了一个角落的位置,从头到尾闷不吭声,谁问他问题,他也是简单地嗯哦几句,敷衍了事。   他毕竟还是首席,旁人也拿他没办法,也理解他现在的郁闷心情,就随他赌气去了。   天亮前,所有类人尸体销毁完毕。   李丛站在焚化炉前,看完了销毁全程。   小宋也亲眼盯着,烧完后还亲自上手检查,确定无有遗漏,这才松了口气。   然后,她走到李丛面前,露出抱歉的神情,低声说:“李老师,实在不好意思,我确实……”   李丛抬腿就走。   他不发一言,不去看小宋,也不看旁人。那一定都是嘲笑的目光,一定都是幸灾乐祸的眼神,包括小宋,她的道歉也只是另一种对自我胜利的宣扬,她觉得自己出了成果,而且比他快,是不是?简直可笑,她报告的那些东西,他早就分析出来了,他只是太追求完美,才让她抢先!   可恨……   他们都在嘲讽他,都巴不得把他踩下去——难道他们忘了,这十年里,是谁带领他们攻克一道又一道难关,是谁带领他们做出了不起的成果?   可恨!   李丛心中怨念沸腾。   他沉浸在怨恨里,转弯时差点撞上别人,他看也不看,径自往实验室而去。   “李研究员,李研究员?”   原无相站在拐角处,喊了好几声,也没得到回应。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热腾腾的包子,还有一杯豆浆。   “别费劲了,他现在难受着呢,堂堂首席,被新人比下去了。”路过的研发师停下脚步,善意安慰,“他就那脾气,其实人不坏,过一阵子就该好了。”   “噢……嗐,气啥呢,在我看来,你们这些研发师都很厉害了。”原无相自嘲一笑,“我还给他带了早饭,寻思吃个早饭能让他心情好。行,我自己吃。”   研发师立即说:“研究站内不能吃东西,麻烦去门外。”   原无相顺从地走了出去。   他站在门口,咬着包子,心想:李丛怕是真气坏了,这么几天都白费,还被下了脸,难怪他刚才气得脸通红,也跟被“生存者”标记了似的。   【作者有话说:】   先更一章,我继续,要么半夜,要么明天白天更哈    第89章 新人训练营(13) 引爆   21号下午, 训练营临时取消课程安排,让所有学员体检。   体检没什么,但结合“林晟被突然带走”这件事, 又引起了一轮猜测。   孙聆雪听见了好几个版本的“小道消息”,大多令她哭笑不得,只有一个让她停下脚步:   王越和其他学员说,林晟是因为给国外当间/谍被抓的。   她当时立刻走上去,用八卦的口气, 问王越是怎么知道的。王越笑说:“网上不都这样?什么晚上看见邻居窗户放绿光,去KTV唱歌,同事居然不会唱凤*传奇……一举报, 马上就带去查了。”   孙聆雪睁大眼:“你这么肯定, 难道是你举报了林晟?”   “呃?”王越愣了一下,嘴角一扭,露出个奇怪的笑容, “是我就好了……要是早知道他不对劲,我早就举报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某个方向。   孙聆雪顺着一看, 看见宋雨然站在那里。她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王越,两个人就那么看了会儿,最后宋雨然转身离开。   下午体检, 第二天就出了结果。华凌专门通知孙聆雪, 告诉她,确实在学员体内发现了一些不明能量团。   很快,训练营就下发了一批药物,是淡粉色的药片, 吃起来是甜的,像糖。   吃过后,再检测,就没事了。   训练营也总算放下一半的心,剩下一半考虑另一个问题:谁是接收体?   “接收体?”孙聆雪问。   雪白的房间里,孙聆雪笔直地站在原地,面前是华凌。   华凌:“对,是才下发的消息。研发部进一步解析了’生存者‘数据,发现它包括三道指令,第一道是标记供能体,第二道是收集情感、转化能量,还有第三道指令,是选择接收体,适时引爆。”   “简而言之,’生存者‘这个软件的功能,是提取标记者的能量,注入接收体体内。研发部推断,这个接收体,很可能就是’蜜蜂‘引爆异化的关键。”   “引爆?”孙聆雪注意到了这个微妙的用语。   华凌神情严肃:“是的,引爆。’蜜蜂‘从前就这么做过。”   “他们会选择一些异能者,将’夺舍珠‘放进他们体内,利用他们的异能孵化’夺舍珠‘。”   “’夺舍珠‘成熟后,就会破体而出,引爆宿主,形成异化区域。”   夺舍珠……   孙聆雪咀嚼了片刻这一词语,才说:“我知道夺舍珠,原来它还能放进活人体内?我们的技术检测不出来吗?”   “能检测出来。”   出乎意料,华凌却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她说:“就是因为能检测出来,上面才更担心这次的所谓’接收体‘。”   “因为,我们这次的的确确,没有检测出’夺舍珠‘存在的痕迹。”   孙聆雪听懂了:明明存在引爆对象,却不存在夺舍珠,这只能说明“蜜蜂”手段升级,自己这一方却毫不知情。   敌明我暗,当然担心。   华凌说:“不过,根据研发部判断,虽然还不清楚对方使用的技术,但对方为了增强’接收体‘的隐匿性,很可能将引爆的功能也予以分离。”   “嗯……”孙聆雪沉吟道,“华老师,能不能直接说指示?我不是技术人员。”   华凌点头,说:“除了’接收体‘之外,还会有一名’引爆者‘。”   “C级捉刀人苏芳,请协助我们找出’接收体‘和’引爆者‘,保卫公共安全。”   “明白。”孙聆雪一口应下,“我要再看一次学员档案,就从……宋雨然开始。”   “你果然有重点考察目标。”华凌露出欣慰的神情,一边调资料,一边问,“还真是巧了,林晟、宋雨然,都刚好和你关系不错。”   “我和很多人都关系不错。”孙聆雪顿了顿,若有所思,“也可能从一开始,我的潜意识和直觉就在发挥作用。”   ……   接下来几天,训练营风平浪静。虽然还有人说起林晟、猜测他现状如何,但高强度的训练占据了主要时间,也占据了人们的主要精力。   连最关心林晟的宋雨然,也状似平静下来。她私下还跟孙聆雪开玩笑,感叹说:“我亏大啦,人财两空。”   孙聆雪笑她:“我看你两个都没空。”   宋雨然振振有词:“机会损失也是损失啊。”   “你还知道机会成本了。”孙聆雪更笑,“那你干脆多想想一句老话,叫祸兮福之所倚,指不定失去机会,才是好事呢!”   “那怎么可能……”   宋雨然根本不信,五官拧成一团,真心的遗憾,过会儿又关注其它事去了,嘻嘻哈哈。   除了时不时会望着教官区发呆,和坚持无视王越,宋雨然一切如常,活像林晟这个人从未出现。   孙聆雪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猜测有事要发生,却并不确定,于是每一分钟都成了等待,悬在半空,迫使人精神紧绷,时刻注意异常的信号。   但这算什么?累的时候,她会在心里和自己开玩笑,这算什么,当年一边念书考试、一边学习人情世故,还要一边服美役,以及拉扯着学渣男友上进的日子,她都过下来了,现在这点紧绷算什么?至少,她确定自己现在的行动很有意义,也是真正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   尽管如此安慰自己,每天晚上,她还是忍不住催问原无相:对“生存者”的解析什么时候彻底完成?能不能直接确定“接收体”的身份,免得猜来猜去?   原无相委婉地告诉她,现在研发部的主要精力都放在星幕检修方面,只有一位姓李的研发师,还在坚持解析“生存者”的数据。   孙聆雪有点不满,星幕当然重要,可训练营难道不重要?   原无相安慰她说,那位姓李的研发师是首席,据说解析已经快要完成了。   快要完成——但一直到29号这天通话结束,孙聆雪依旧没能得到答案。   她思考了很久,决定去找华凌。   第二天,也就是30号——这一天终于到来,这个清晨有些诡异,因味𝕄莱x拯ᴋ礼为六点已到,却没人粗野地拍着门、大声嚷嚷叫学员起床。   晨光侵来,照亮八人宿舍。   “嗯……”   少了人工闹钟,但生物钟已经定型。人们陆续醒来,也陆续发出不适的声音。   很快,有人发出了第一声惊叫:“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宋雨然也迷迷糊糊醒来,糊里糊涂地应了一句。她想从床上爬起来,但立刻感觉到身体很重——准确来说那不是“重”,而是此前她习惯的那种轻盈感,忽然消失了。   简直就像从真空环境回归重力,只觉骨骼、肌肉、血液全都受着重力的牵引,沉沉地往下坠。几个月里锻炼出一身肌肉,足以带动自身的重量,但这种带动是笨拙的,反而更让人察觉出自身的迟钝。   她愣了好一会儿,陡然提高声音:“我异能呢?我异能怎么没了!”   一阵兵荒马乱。   走廊里的喇叭冒出刺啦刺啦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播报:“请全体人员迅速到楼下集合——”   “请全体人员迅速到楼下集合——”   有人指挥,就说明情况可控。慌乱平息部分,剩下的用来穿衣、拥挤、相互用语言交换焦虑与缓解焦虑。人们也才突然发现,拥有异能不过短短几月,却足以改变他们的心态和习惯,以至于失去的时候处处别扭,只盼快点找回异能。   宋雨然急急忙忙套好衣服,又抬头:“苏芳!苏芳!你磨蹭啥,别发呆了,快走!”   孙聆雪已经穿好衣服,坐在上铺,目光逡巡所有人的反应。   闻言,她应了一声,从床上爬下来,落地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抓住楼梯才稳住身形。   “你也不习惯吧?”宋雨然拉住她,“我们快走,教官他们肯定知道怎么回事儿,太难受了,我简直一秒都忍不了。”   走廊里已经有学员在奔跑。人人都想的一个样,要赶紧得到答案,最好赶紧解除现在这种难受的状况。   ——他们得到了。但只有答案,没有解决。   到了楼下,所有教官已经穿戴整齐,等候他们。   “列队站好!别发呆!”   教官们依旧严厉,也依旧镇定,这让学员们更加定下神来。有胆子大、性格外向的,笑着凑上去,打听:“教官,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我们的异能……”   “会跟你们解释,现在列队!”教官没好气地说。   队伍迅速站好,鸦雀无声,一双双眼睛紧盯着教官。   李老虎站在中间,向前迈出一步,板着那张黝黑的、威严的方脸,说:“我临时宣布,开始紧急情况演练!”   “训练营已经开启’异能压制装置‘,今天一整天,所有范围内的人员,将临时变回没有异能的普通人!”   “在没有异能的前提下,只凭借自身身体素质,完成今日训练,并评出前三名,分别予以奖励和加分!”   听完,学员们总算松了口气。原来是临时突击,搞个训练和比赛啊!虽说有点突然,但也能理解,课堂上就反复强调,异能者会经常遇到突发事件,想必这是考验他们的随机应变能力。   人群里,孙聆雪和李老虎轻轻碰了个眼神,旋即分开,各自若无其事。   异能压制,这是真的。   9月30日式星幕基站启动全面检修的日子。既然知道训练营的事可能与星幕挂钩,就要杜绝一切危险。   训练营这边原本就打算,无论如何,在30号这天开启“异能压制装置”。所谓异能压制,是升起一种特殊的透明薄膜,将整个训练营单独隔离,并抽取其中的能量,再通过释放一种特殊的粒子,强制异能者的异能休眠。   据说,就算是A级异能者身处其中,也会被压制大半实力。   这样一来,即便没能找到“接收体”和“引爆者”,也能将牺牲降至最低。   不过,这个方案也有缺点:“蜜蜂”的技术领先我方,他们很可能有突破异能压制的办法,依旧引爆“接收体”。   这就需要我方人员负起责任。   突然开启异能压制,对方一定会感到错愕,进而流露马脚。——这就是锁定嫌疑人的好机会。   孙聆雪沉静地站着,仍旧观察着所有人的反应。   很快,她轻轻眯起眼睛。   ……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少见地安静。大部分人都在埋头吃饭。实在是没了异能,上午的训练远比以往艰苦,大家累得话都说不出来。   孙聆雪这边的饭桌上,也是良久的沉默。   但在所有沉默中,宋雨然多了点心神不宁。她吃几口饭,发一会儿呆,忽而皱眉,忽而喃喃出几句骂人的话,忽而又是叹气。   不光孙聆雪,其他人也注意到她的异常。   “宋雨然,你嘀咕啥呢?”有人很干脆地发问。   “啊?没有!”宋雨然的反应有些大,整个在座位上弹了一下,“没有啊!”   “你吓得跟屁股底下针扎似的,还说没有。”对方撇嘴,“不说就不说——把你饭盘里的红烧肉给我吃!哈哈!”   两人打闹起来,令气氛活泼不少。   今天是四个姑娘一起搭档吃饭,孙聆雪和宋雨然面对面坐着,身旁坐着的是另一名室友。就在孙聆雪看她们打闹时,室友也抬头看了两眼,忽然轻轻一碰孙聆雪,说:   “苏芳,你猜她为什么闹心?”   室友朝宋雨然努努嘴。   孙聆雪摇头。   “感情问题嘛,这还不明显?”室友笑,眼神有点闪烁,“走了个林晟,不还有个王越嘛。”   很多人都热爱八卦情感问题,但不是所有人都会藏着一股子恶意来八卦。   孙聆雪瞥了她一眼,忽然一笑,快活道:“是啊,宋雨然长得漂亮又性格好,走哪儿都招人爱,我要是男的,我也喜欢她!”   “——咦,苏芳,你说什么?”宋雨然停止打闹,看了过来。   孙聆雪一脸淡然,那室友唬了一跳,尴尬得连连摆手,连声说“没什么”。   宋雨然上下打量她几眼,却像明白了,哼笑两声,没说话,继续吃饭。   吃过饭,宋雨然拉着孙聆雪去操练场散步,消食。   两个人走在空旷的天地间,又有风吹着、杨树飒飒着,这股子自然气息给人安全感,让人放松。   离了旁人,宋雨然说:“刚才顾敏说我坏话,是不是?”   “坏话?”孙聆雪故意说,“我觉得那是好话嘛。”   宋雨然撇嘴:“嘁,什么好话,我不用听,只看她那副神情,就知道她脑子里转着什么脏东西——从前见得多了!”   宋雨然拥有丰富的打工经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光说这一点,孙聆雪认为自己不如她。   也因此,她才愈发好奇一个问题。   “宋雨然,”她问,“我一直想问,以前也就算了,现在你也是个异能者,成绩也挺不错,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宋雨然嘴里这么问,眼睛却顶着孙聆雪,显出一丝戒备,显然是明知故问。   孙聆雪想了想,干脆直说:“为什么你很想谈个恋爱似的。”   宋雨然又盯了她一会儿,似乎判断出她没有恶意,这才慢慢放松。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捋了捋头发,又背着手,在操练场边走了几步。   终于,她才开口:“因为我想找个好男人。”   “嗯?”孙聆雪眨眨眼。   “就是……好男人。”宋雨然露出伤脑筋的表情,“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你知道我一起啊你的生活,对吧?你看,我家里只爱弟弟,没人爱我,他们只爱我打工挣来的钱。”   “后来我去厂里,开始挣钱,钱总是不大能存下来,因为我给自己买手机、买化妆品、买挂饰……那种blingbling的水钻,买回来我能自己粘在手机壳上,做得特别漂亮。我就是喜欢漂亮的东西,我喜欢打扮。”   “但在那儿,你爱美、爱打扮,就有人背后说你,勾搭男人什么的……嗐,一个个的,嘴不干净,脑子也不干净!”   宋雨然露出个恶狠狠的表情,呸了一声。   “后来我交了个男朋友,谈恋爱。一谈恋爱,他们倒是不说我了。可后来我分手,他们又说我,不安分什么的,我一生气,就辞职跑了。你不知道,我押了两个月工资,再加上跑的那半个月,我白干两个半月呢!”   说到这里,宋雨然停下来,看着孙聆雪:“苏芳,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分手?”   “问这个干嘛,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孙聆雪反而有点奇怪,“分手嘛,你想分就是理由。”   宋雨然看她一会儿,突然扑过来,狠狠抱了抱她。   “哎——你真是个好姐妹!”   宋雨然笑,笑完了叹气:“我以前也有过这么挺我的小姐妹,后来都走散了,哎!”   “我跟那个男朋友分手,是因为我被我领导骚扰,我跟他说了,他不仅不保护我,甚至反过来怪我,说是我卖弄风骚。我就分手了。”她说,坦坦荡荡,没有丝毫忸怩,“其实后来我也想明白了,兴许,他不是真的那么觉得,只是他在领导面前也是个屁,啥都不敢做,只能怪我——他就这点儿本事。”   孙聆雪点点头。   宋雨然继续说:“后来我又谈了一次恋爱,那次更糟,他打我,我又跑了。”   “我就想,哎呀怎么男人都这样呢,是不是天底下所有男人都这样?可我刷视频,看他们秀恩爱,他们会说哪个哪个地方的男人不这样,什么什么特点的男人疼老婆。”   “我就……挺向往的,你知道吧?你别笑话我,可我特别想要一个家,我以前就偷偷幻想,大概是我层次太低,只能接触到那种烂男人。要是我层次高,那就不同。”   “不是都说吗,你若盛开,蝴蝶自来。我以前开不了啊,我指望不了蝴蝶,那现在我能开了,就不能想想蝴蝶吗?”   她耸耸肩,笑,笑里又有点惆怅和迷茫。   “林晟可不像蝴蝶。”孙聆雪嘀咕。   宋雨然回神,笑了:“他对我来说还挺蝴蝶的……说他干啥,过了,可惜喽,我人财两失!”   她又回到乐呵呵的模样。   孙聆雪冷不丁问:“那王越找你说了什么?”   宋雨然的笑容僵在脸上。她还想掩饰,说:“没……”   孙聆雪挑明:“我看见了,上午障碍赛的时候,他单独找你说话。当时我们这组吊在单杠上,过不来,我觉得,他就是故意挑你落单的时候找你,”   宋雨然沉默了。   良久,她叹了口气,低声说:“也没什么,他就说,让我晚上和他一起走走,想把这段时间的误会说开。”   “你答应了?”   “啊……嗯。”   “你不对劲。”孙聆雪干脆地下定结论,“你都不搭理他了,他说一两句话,你就能和他单独走走?”   “我……”宋雨然犹豫一瞬,忽然露出笑容,抬手轻轻一拍孙聆雪,“苏芳你真是的,何必非要戳穿我?你都知道我想谈恋爱了,那其实,王越也不错嘛,人挺老实的,也是异能者。我给他个机会,也不是不行。”   这话忽悠别人就算了。   可通过刚才的对话,孙聆雪已经明白,宋雨然几乎不可能喜欢王越。在她的生命体验中,王越是和她差不多的人,同属于她渴望摆脱、渴望远离的阶层,而林晟代表了她向往的群体:也许,当她在快递站辛辛苦苦打包快递,麻木地将几千元、上万元的东西塞进快递箱的时候,或者,当她骑着三轮车送快递,却狼狈地被拦在安保严格的高档小区之外时,她站在烈日下或寒风中,无奈地抬头,看见大平层玻璃窗上映着美丽的天空时……   她就注定会被林晟那样的人吸引,而只会尽力逃离王越。   也许,林晟只是个由无数华美布料堆砌而成的空心人,可一个从来缺少华美而渴望华美的人,在乎的恰恰就是那华美的光华。空心是奢侈的担忧,而宋雨然不想要。   孙聆雪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伸出手,拍了拍宋雨然的肩,说:“那你小心点。早上我就发现,大家都慌里慌张、担心自己的异能的时候,只有王越一个人没担心自己。”   “什么意思……?”宋雨然迷惑。   孙聆雪神情沉静,说:“那个时候,他死死地盯着你。当时我就知道,他迟早要找上你了。”   在她手下,宋雨然的身躯轻轻一颤。   在她那努力保持轻松的脸上,恐惧一闪而逝。   ……   夜晚降临。   宋雨然从未像今天一样,希望夜晚慢点降临,但她又同时渴望时间加快流逝,这样便能尽快带走黑夜。   明天就好了……一定就好了。   她怀着这样矛盾的心情,来到操练场边上。路灯亮着,照出一团团白花花的光。她四下张望,没看见人影,竟略略松了口气。   “——这儿。”   王越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宋雨然一颤,转过身,强自镇定。她大大地睁着眼,盯着黑暗处的王越,她以为自己在笑,实际上,她的脸映在灯光里,是一片冰冷的戒备。   “你找我干嘛?”她努力让语气冷漠而自如,又忍不住添一句警告,“这里是训练营,你别想打什么坏主意。”   王越没作出特别的反应,只是走近过来。灯光照在他身上,照出白色的贴身背心、迷彩长裤,还有他身上一块块的腱子肉。   这强健的男性形象,看得宋雨然心里一哆嗦。晚上冷,异能还在压制状态,他穿这么少,是想干嘛?   她下意识退后一步。   她一退后,王越的脸色就明显阴沉。他一言不发,两个大步跨来,贴近了宋雨然。   “你别过来啊……!我警告你!”宋雨然声音都哆嗦了,却又显出一种凶狠。这是长期自己保护自己的人必定拥有的凶狠。   王越站住了。他看两眼宋雨然,闷闷道:“别搞得我像要对你做什么一样。我就是想找你说清楚。”   宋雨然抿着嘴,盯着他。苏芳说得对,如果有的选,她根本不想搭理王越,可今天上午,王越单独找她,说他知道她和林晟之间的交易。他说,他知道她之所以热心帮林晟的忙,是为了赚三万块钱和100积分。他还说,如果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宋雨然不是什么纯情少女,而是个拜金女,就得晚上出来。   什么纯情少女……她可从没说过自己是纯情少女!拜金,付出劳动换钱就叫拜金?那你送外卖是免费做公益?扯犊子呢!   说真的,宋雨然心里一点儿都不在乎这些话,对于王越前后的反差,她虽然有点惊讶,却也不当回事。见惯不怪。   可她也并不愿意王越公开这事。她虽然年轻,却懂得道理,知道珍惜名声。可别说什么现代人不在乎名声,大家可在乎了,不然为啥说社死,为啥说网暴能杀人?   宋雨然尝过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她一点儿不想再来一次。她想谈恋爱时真的,可她想珍惜作为异能者的新生活,这份心更真。   “行,你说。”她有点烦躁地说。   “好,我问你,我想你当我女朋友,你干不干?”王越神情严肃,问。   “不干。”宋雨然脱口而出。   王越盯着她,更是面沉如水。除了阴沉,他眼里还多了点癫狂。   宋雨然看出来了,又退后半步,后背都冒了冷汗。   “你不再考虑考虑?”王越没动,只盯着她说,“我不比林晟差。腿,我能治好。本事,我比他更强。对你的心,我比他真。”   “长相,我是不如他,可也过得去。男子汉大丈夫,本事硬最重要。”   “你跟了我,我一定拼了命也让你过上好日子。”   要是从一开始,王越就能站在她面前,这么认真严肃地告白,兴许宋雨然真会心动。   可现在,她只感到自己快要淹没在王越的影子里,她感到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那么虚伪,都可以改写成“强迫”二字。   他是在告白?他根本是在彰显自己的力量,是在逼她,而不是真的在让她选择!   “——关我什么事!”   反应过来之前,这句情感激烈的话已经脱口而出。宋雨然听见自己在大口喘气,激动地说:“你就算比林晟好一百倍、好一万倍,都没有用!我就算不喜欢林晟,喜欢别人……我喜欢什么人,都不会喜欢你!”   沉默。   风吹得杨树飒飒不止。   在这个宁静而冰冷的夜晚,宋雨然不知道为什么,从恐惧中分出一缕神思,想起了北方的家乡。家乡也种杨树,每到春天就结好多好多絮,春天风又大,一吹吹得杨絮到处飘,飘进入的鼻子里,闹得人犯鼻炎,真难受。但听说,这儿的杨树不会飞那么多杨絮,是不是品种不同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么一件无关的小事,带着点悠久的叹息一般。   直到她睁着朦胧的眼睛,看见上方王越的脸……不,她看不见他的脸,因为他背着光,脸落在黑暗里。   她也看不见他的手,因为他的手掐住她的脖子,挤出了她所有的呼吸。就像人的手抓住一只吸饱水分的海绵,那么一捏,水就哗啦啦地流了出来,留下变形的海绵,在手里无声地尖叫。现在。空气也是那么哗哗地流走,她感到自己的喉咙也快变形,她想自己的死状应该很难看。   后来宋雨然才知道,她被王越掐住脖子,其实只过去了一秒钟的时间,都不足以王越彻底收紧力道,否则她的脖子确实会变形。她那时将非常惊讶,因为在她的感觉里,那真的是极其漫长的时间,足够她想了家乡的杨树,又想变形的海绵,再考虑死后的情景。   漫长的一秒钟过去后,忽然,大量的空气涌了进来。   宋雨然发现自己在不停地咳嗽,咳嗽声里还夹杂着颤抖的怪异的声音,像是劫后余生的断续的哭泣。   前方还有怪异的声音,是王越的咆哮。   他被足足三名教官压在身下,脸却还朝着她的方向,大声地咆哮着,那声音根本不像人类,而像野兽。   宋雨然止不住地颤抖。   她的理智不足以明白发生了什么,感性却告诉她,她安全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那脸属于她的上铺,属于那个温和友善、时不时开点玩笑、很爱帮助别人的室友。熟悉的脸上是陌生的表情,那样沉着冰冷又坚毅的表情,真的是苏芳吗?宋雨然恍惚地想。   ——她没事,只是受了惊吓。   扶着宋雨然的医护人员,一边用冰冷的器械在宋雨然身上探来探去,一边对“苏芳”说:“正在检验异常活跃能量,请稍等。”   宋雨然糊里糊涂地听着。   她唯一清楚的,是李老虎突然走上去,狠狠踹了王越一脚。   原本咆哮不停的王越陡然安静,只喉咙里咕嘟着几声呻/吟。铁锈的血腥味飘散开。他刚才像一头猛兽,现在像一条失势的野狗。   “白眼狼——吃着我们的饭,要砸我们的碗!”李老虎恶狠狠地骂,又补上两脚,“你就这么能干,人家不喜欢你,你就要杀人,还要拉所有人陪葬——白眼狼!亏老子之前可怜你,还帮你申请医疗补贴,帮你找医生,想给你治腿!白眼狼!”   宋雨然知道,李老虎这是伤心了。所有教官里,李老虎是最关心王越的,有好几次,宋雨然都看见李老虎找王越单独谈心,鼓励他振作、努力。   可是“拉所有人陪葬”?这是什么意思?   她懵懂地听着,有些反应过来,自己大约是卷入了很不得了的事,可这事究竟是什么,她毫不知情,还有点儿怕知情。   她只知道,王越被压在地上,哆嗦着,好像是抽泣了几声。   “李教官,我知道你是好人……”   王越抬起头,脸颊肿胀,声音含混不清。他的眼睛也肿了,只从缝隙里射出直勾勾的眼神,盯着李老虎,也看向苏芳。   “苏芳,我也知道你是好人……”   “可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好人,也不把我当回事,还要去维护这个不公平的世界,我才必须这么做……”   “想要改变,就要从流血开始……”   他说着意味不明的话,最后看向宋雨然。   陡然,他张开嘴,狠狠地咆哮:“就从你开始——宋雨然,你他**的给我爆!”   这一声异常用力,喊破了嗓子,震得远处的灰尘都飞舞起来。   宋雨然不明所以,惊恐地睁大眼睛,等着恐怖的事情发生。   一秒,两秒……   什么都没发生。   没发生?   她怕是自己判断错误,怯怯地环顾四周,唯独看懂了苏芳脸上的冷笑。   宋雨然看见,苏芳没有理会王越,而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对她微笑,柔声说:“辛苦你了宋雨然。对不起,其实你今天过得比所有人都累,因为我们额外在你身上加了一层能量隔绝罩。”   什么……什么什么罩?   宋雨然完全没听懂。   苏芳耐心地解释:“总之,有了这东西,你比普通人还普通人,哪怕有人在你身上做了手脚,这会儿想使坏,也是没用的,反而暴露了他自己。”   宋雨然突然聪明起来了,一下抓住关键:“苏芳,你不是新人,你和教官他们一样?你,你们……利用我抓出王越?之前的林晟,是不是也一样?”   “呃……”   苏芳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宋雨然却哆嗦着笑起来:“没事,没事没事……哎!我咋这么有本事能认识你呢!要是没了你,我这会儿肯定死得硬邦邦,哈哈!”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一声,连怒不可遏、感觉被背叛的李老虎也笑了一声。   只有王越没笑。   当然,他是笑不出来,可哪怕他愿意笑,也是不能够的。   由于他面部肿胀到了面目全非的程度,所有人都晚了片刻,才发现他的异常:   在那张红肿光亮的脸上,有一种不同于炎症的晕红,快随扩展开来。它不光出现在面部,还飞快蔓延去了他的脖颈、四肢……   李老虎突然双目暴睁:“怎么可能?!我们明明也给他上了能量隔绝……”   话音未落。   王越,突然整个人炸开了。   ……   远方。   “引爆人,一定是引爆别人吗?”   有人看着屏幕,用平淡的口吻自言自语。   “蜡烛点燃了自己,烟火燃放了自己,小丑浑身捆满炸/药包走上舞台,鞠躬后点燃引线——这些,才是值得观赏的风景。”   屏幕上是训练营。   训练营里,血光冲天。   【作者有话说:】   奇怪啊我总觉得快完了啊!!!怎么还没写完!!!!肯定快了……TUT    第90章 新人训练营(14) 下一章写完   一小时前, 基站内部。   现在是晚上八点整。   一个小时后,全面检修将要启动。基站已经进入缓慢关停的状态,多余的能量正被慢慢排出, 即便是身处内部,也能明显感觉到能量浓度的升高。   此时,几乎所有研发师都聚集在基站的动力核心附近,忙着最后的等待工作。   除了李丛。   这位首席研发师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休息室里,使用他的便携装备, 坚持继续解析“生存者”的数据。   滴答、滴答……   机械挂钟传出细微的声音,与设备稳定低沉的运转声汇合。   李丛站在桌前,戴着厚厚的研究眼镜, 双手各拿着一根锥形金属棍, 对着面前一团蓝白色的光芒,慢慢做着解析。   研究是一件需要耐心和细心的工作,必须全神贯注。   以前, 李丛一旦进入研究状态,就浑然忘我,自然而然就能专注。   可现在, 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时间,嘴唇紧紧抿着,显出一股焦躁。比如现在,他又停下里的动作, 望了一眼时间。   8:00, 8:12,8:20……   时间在流逝,他在分神,而研究仍旧没有进展。   李丛愈发焦躁, 几乎无法再继续工作。   自从训练营报告抓住了卧底,又决定在30号——也就是今天——启动“异能压制装置”,基站这边就不再关心“生存者”的数据。   ——你玩引爆?我釜底抽薪,把异能和能量都抽个一干二净,你拿头去引爆。   也许训练营还会有点小麻烦,但他们应该自己处理。   研究站的头等大事应该是,也只能是基站检修。   只有李丛,他信誓旦旦宣称“生存者”没那么简单、藏有更大的秘密,独自从事解析工作。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在跟新人赌气。这一点,连他自己也无法否认。   可……并不全是这样。   起初确实是情绪驱动他解析,可解析着解析着,他真发现了一些值得注意的信息。   前天,他在“生存者”的数据中,解析出了“基站”、“能量”这两个词,它们被固定成了一组,反复出现。   此前解析出的三条指令里,没有这一词组。   显然,这是一条隐藏指令。   当时,李丛立刻提交报告,说“蜜蜂”很可能对基站做了手脚,希望上面批准延迟对基站的检修。   但上面拒绝了他的申请,认为他并没有拿出足够的证据。   李丛短暂地气馁,却立刻重新振作,继续投入解析。他相信,只要完成对这条隐藏指令的解析,就能彻底搞清楚“蜜蜂”的阴谋,他也能证明自己仍立于天才顶端,扬眉吐气。   这两天里,他又陆续解析出一些关键词。但这些关键词被多重加密,无法解读,他必须再解析出“钥匙”,才能完成解析。   可就是这把“钥匙”,迟迟无法攻破。   到了现在,还有不到一小时,全面检修就要开启。   李丛感到一阵心慌,冥冥之中他看见了一个巨大的倒计时,如果倒计时结束前,他还不能完成工作,将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这心慌压得他喘不过气,甚至他无比焦虑的脸面、地位……忽然都轻了,淡了。   他要完成解析。   他必须完成解析。   只差一点……   可马上就要开启检修了,万一来不及……   不能再分心下去!李丛放下金属笔,一发狠,干脆去柜子里翻出电击枪,给自己来了几下。   电击过后,他终于冷静下来。   正当他准备重新投入工作,无意间,他瞥见了另一台仪器。   这是一台桌面装置,很小巧,和早年间的台式电脑长得很像,顶部盘着两根电话圈式样的线,另一端连接了两枚圆形的金属贴片。   李丛本该迅速回到工作中,却感到一股莫名的在意。   他站在原地,盯着这仪器出神。   李丛认识这台仪器,这是“情感浓度测试仪”,是常用的设备,出现在基站里并不奇怪。   情感可以转化为能量——这对今天的研发师来说,已经是一条常识。虽说目前的转化技术还很不成熟,少有应用,但研发部一直有观察异能者情感波动的习惯。很多成果也来自这一习惯。   更重要的是,他们最大的敌人“蜜蜂”,也很关注这一技术。   最可恨的是,“蜜蜂”这方面技术也领先于他们。李丛还记得,自己上学的时候,老师讲起这项研究,言辞间都是遗憾,并殷殷叮嘱李丛这些学生,务必要超过“蜜蜂”,以正压邪。   等等……   “蜜蜂”在这方面技术领先?他们为什么领先?   当年老师怎么说的?   是因为,因为……   ——“……我们在瓶颈徘徊已久,不是因为无法突破,而是因为不愿突破。研发师们发现,如果要验证所提出的理论假说,必须进行大量人体实验。”   ——“……可我们不是’蜜蜂‘,我们永远不能以科研为名,突破底线,践踏人类的生命权。”   电光火石间,李丛豁然睁大眼睛。   他想到了!他想到“钥匙”可能是什么了!   他猛一下蹿到桌前,重新拿起分析笔。   他面对那团蓝白的光芒,眼睛一眨不眨。   如果他推测没错,关键词很可能是……   李丛深呼吸,然后输入了四个字:   ——人体实验。   在很多人眼里,李丛是个科研疯子,为了研究废寝忘食,甚至做了很多游走在规则边缘的疯狂行为,多亏他是首席,才能被豁免。   有人甚至说,李丛迟早受到“蜜蜂”的诱惑,他一定渴望突破禁忌,随意使用活人进行实验。   可李丛自己知道,他绝不会。   他曾经有个大学同学,是女同学,对方很喜欢他,一直追求他,他一直拒绝,拒绝到了毕业那一年,他忽然觉得也不是不可以,于是跟对方约好,大学毕业后可以谈恋爱试试。毕业前夕,女同学外出执行任务,再也没回来。大家都说她死在“蜜蜂”手里,李丛却不大相信,他会在看文献的间隙里眯眼走神,想起女同学挥舞着长剑虎虎生威,一转眼又丢了剑,乐颠颠地跑到他面前,说这剑不大顺手,问李丛今后能不能给她定制一把。他还记得她说的话,她说“我知道你是最厉害的研发师”。   后来李丛再次见到女同学,是在一处废弃基地的金属舱里,她变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因为她成了“蜜蜂”的试验品。李丛一开始都没认出来,是同事核实了身份,才说出她的名字。于是他跑过去,愕然地望着那具怪物般的尸体,怎么看,都找不到和记忆中女同学相似的影子。   从那之后他就想,总有一天,他要把她受过的所有折磨,加倍偿还给“蜜蜂”。   也许这并不公平,因为他从来不知道,真正对女同学动手的人是谁。他也会思忖,自己是在复仇吗?不,他并没有那么强的动力,他没有多么深刻的仇恨。   他只是觉得……   有些事,真的不应该做。做了,就要付出代价。   他早该想到……早该想到!   “蜜蜂”表面是派出卧底,实际上,这又是一次恶心的人体实验!   四个字刚一输入。   蓝白的光芒,忽然流动起来。   加密层层剥落,再也没有了任何阻碍,真实的信息流淌而出,呈现在李丛面前。   果然有一道隐藏指令!   这第四道隐藏指令的内容是:【于9月30日晚9:00整,启动基站内部“供能体”,为“夺舍珠”供能,完成引爆。】   【当前指令状态:待执行】   是“待执行”!是“待执行”,而不是“无法执行”!   所谓“待执行”,就是能执行而尚未执行。   “无法执行”,是缺乏执行条件。   也就是说,这团数据判断,这第四道指令仍然可以执行。   李丛激动起来。   他的判断是正确的,果然有问题!“蜜蜂”果然有阴谋,要在今晚九点动作!   他现在就去报告上级,暂停今晚的检修计划。他的坚持是对的,他要告诉所有人他的坚持是对的!   李丛打开手环,想联络其他人,但手环提示“没有信号”。他这才想起,为了九点的检修顺利启动,基站会提前半小时打开信号干扰,防止内鬼里应外合。一直到明天天亮,都只有临时搭建的内部通讯能够使用。   内部通讯,对,他可以用内部通讯……密码,密码是什么来着?   李丛恍然想起,之前同事来给他分享密码,他赌气没搭理,根本不知道密码。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8:47了,只剩13分钟。   没办法,只能跑过去。   李丛抓起门口的外套,拿上ID卡,匆匆离开房间。   外面灯光亮着,照亮珠光质感的墙面和地面,隐约照出李丛的影子。   “人呢?来个人!”他快步走着,有点烦躁地喊道,“内部通讯密码给我一下,我要用!”   他的声音传递出去,空荡荡地跌落,没有得到回音。   李丛又喊了两声,忽然感到奇怪。   偌大的基站,此时空空如也。   虽说大量人员都集中去了核心区域,可也该留有值班的人,不该这么空啊。   解开谜题的兴奋褪去不少,那种心慌和不安重新袭来。   李丛突然想起,有一个传言,说我方有“蜜蜂”的内鬼。证据之一是,星幕检修的启动时间明明是今晚九点,可对外宣称的是晚上十点,这一小时的差别,就是为了筛出内鬼的范围。每次全面检修,“蜜蜂”都会发动攻击,只要看他们是十点发动还是九点发动,就能缩小内鬼的范围。   对了!第四道指令明确提到“晚上9:00”这个时间,内鬼肯定在少数知情人里!   现在,基站这种反常的空旷,难道也是……   李丛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惊慌的时候!   他咬咬牙,迈开两条腿,飞速朝核心区域跑去。   没人帮忙通知,他就靠自己!他解读出的情报太重要了,他必须传达出去,绝不能让基站出事,更绝不能让“蜜蜂”得逞!   说起来……   关于第四道指令,还有一项疑点,它说的是“启动基站内部’供能体‘”。   只有被“生存者”标记的生物,可以成为“供能体”。   可训练营那边,不是已经清除了所有标记吗?卧底也被执行了清除程序。   难道是尚铭?李丛立刻想起这号人物,旋即又想起,可尚铭也接受了清除程序。   难道是类人尸体?还有类人尸体没处理干净?   只有这个可能了,兴许内鬼偷偷藏了几具类人尸体……   李丛作出判断。   他继续朝前奔跑。   很快,通过最后一道门禁后,他到了一条岔路口,一条往上,一条往下。   核心区域分为两层,往下是动力室,往上是操作台。李丛记得,人员安排方面,大部分研发师、领导,都在上层,下层分配了一些安保,防止出事。而像龙百灵等高手,都在基站外,防范敌人来袭。   他立刻决定往上走。   就在这时,一名披着白衣的青年,匆匆从楼下走来,一见他就惊讶道:“李老师!您终于来了……呀,您怎么这么狼狈?”   李丛看了他一眼,没想起来名字,只觉得眼熟,他也来不及问,气喘吁吁问:“郑部长呢?”   郑部长指的是研发部部长,郑皎。   青年回答:“郑部长陪着夫人,正在动力室,最后一遍确认情况。”   李丛一惊:“夫人也来了?!”   青年应了一声,又道:“我先上去通知他们,李老师,要不您一起……”   “不行!不能启动!”李丛越过他,匆匆向楼下跑去,边跑边喊,“我马上去跟夫人汇报,你上去告诉他们,什么都别动——!”   李丛飞快地跑下去,差点儿摔倒。   很快,他到了最底层。   李丛喘着气。他跑得太急,大脑缺氧,这会儿有些发晕,弯腰撑着膝盖,足足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抬头。   他看见一扇光亮的金属大门。门紧紧闭着,缝隙里透出些许橘红光芒。   门的表面非常光滑,能够映出他的影子。   而除了他和他的影子之外,这里再也没有一个人。   是还在动力室里?   李丛拔腿上前,抬手按在生物锁上,又抬起头,让虹膜接收检验。   滴滴——   门开了。   柔和的橘红光芒倾泻而出。他进入其中,就像进入了一片光的海洋。   而就在他进入光海的一刹那——   【警报,非法侵入,警报,非法侵入】   红色的灯光陡然闪烁,伴随着人工智能冰冷的警告声。   李丛惊愕地停下步伐,却听背后“砰”的一声,大门紧紧闭上。   他终于意识到不对,猛然回头,扑向那门,双手用力,试图将门掰开。可他不过是一名科研人员,哪儿来的力气掰开这扇顶级防御的大门?   到底怎么回事?   刚刚遇到的研发师,难道就是……!   李丛整个人贴在大门上,一边拍打,一边透过门上的玻璃极力张望着,看有谁会顺着警报赶来,将他解救出去。   他拍打了几下门,忽然,他注意到了自己的倒影。   倒影的他满脸是汗,非常狼狈,而更显眼的,却是他通红的脸。   这样艳红的脸,就像酩酊大醉一场,或是在桑拿房里蒸到了极致。乍一看去,简直像一只绯红的气球,镶嵌在他脖子上,代替了他真正的头颅。   可诡异的是,明明脸红成了这个样子,他却并没有异样的感受。   他下意识抬起手,按住脸颊。脸颊没有丝毫热度,甚至有些过分幽凉。   红……   对了,被“生存者”标记的“供能体”,也有面部泛红的现象。   李丛豁然瞪大双眼。   电光火石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他自己,才是第四道指令里说的“供能体”!   “啊——!!!”   他双手重重捶打着大门,发出绝望的惨嚎。   他什么都想明白了,他知道自己唯有死路一条,可他不想背着“叛徒”的名号去死啊,他不是叛徒,他没有背叛!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听他解释啊!   【警报,非法侵入……】   忽然,李丛看见了!   他看见,楼梯口的位置出现一道人影!   那是……   “原无相——!!!”   李丛用出了最大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喊起来。   “告诉他们——!!!”   “不要启动!不要启动!不要启动——!!!”   那道人影如闪电一般,奔来面前。他抬手去解锁,可系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他几次尝试,都没能将门打开。   原无相猛地抬头,那神情凌厉至极,眼神冷酷,看李丛的模样完全是看一个罪大恶极的叛徒。   可紧接着,他神情又变得困惑。   他张开嘴,说了什么。   可李丛什么声音也没听见。   他终于想起,动力室的大门是隔音的。   李丛呆呆地睁着眼。   他看见门外接连又涌入异能者,要么是捉刀人,要么是执行队。   他看见人人脸上都惊愕而愤怒,投来嫌恶的目光。   他呆呆地望着门外的原无相。这个距离他最近的青年人,正在对他说什么。   他看见门外燃起了黑暗的火焰,他知道那是名叫“饕餮”的异能。   异能“饕餮”,可以烧尽一切的火焰,又被称为虚妄之焰。   可即便是“饕餮”,也只能缓慢蚕食面前的门板。黑色的火舌舔舐着透明的玻璃,映在李丛的眼睛里。   李丛惨淡地笑起来。   “饕餮”无法在短时间内烧毁这扇大门,因为这扇大门使用了最新的秘密材料。可笑的是,这材料还是李丛的研发成果。他研发的时候,原无相还被称为异能者的天花板,他当然要以能防御住原无相为标准。后来出了成果,他还自得地说,哪怕敌人攻进了基站,也无法突破动力室的大门。   可结果,被困住的是他自己。   他一边笑,一边止不住地抽泣起来。眼泪和鼻涕一起纷纷落下,越狼狈就越悔恨。   他怎么会落到这一步?落到这一步,敌人的算计占了几分,他自己的责任占到几分?想不清,想不清啊。   他想不清,只能一下下地捶着门,隔着玻璃,用出最夸张的口型,对原无相说:   “不要启动,不要启动,不要启动……”   可是警报的红色灯光急速闪动,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口型全都暧昧不清。   他却只能一遍遍徒劳地喊:“不要启动。”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的感知里那漫长如人类文明前夕的地球的长夜,一道缝隙被黑色的火焰熔出。   一只手伸了进来,狠狠抓住李丛。   也就在同时,李丛终于爆发出一声,可以被所有人听见的绝望的呐喊:   “——不要启动检修!这是’蜜蜂‘的阴谋!”   【8:59】   【9:00】   而时间,已经到了。   李丛最后的感觉,是无尽的滚烫。   他每一寸皮肤都绷得紧紧的、红红的、薄薄的。   就像一只到达极限的高压锅,再也按不住内里的力量,就在这一瞬,他整个人炸了开来。   他被炸得细如尘泥,生命顷刻消失。   唯有深深的悔恨残留不散。   这些来自死者的绝望与悲伤,被庞大的能量裹挟,又被某一预先设定好的异能所牵引,化为深红的旋涡。   这道旋涡如鲸吞海水,源源不断地吞噬着动力室中的能量。   “天啊——!”   “快阻止!”   “这个千刀万剐的叛徒……”   “——都别闹了!”   原无相一声大吼。漆黑的火焰在他周身肆虐,围绕着那道深红的旋涡。“饕餮”的火焰能燃烧一切,他正在努力燃烧那些凝聚不散的悲哀的情感,那情感就是旋涡的核心。   但这需要时间。   “通知操作台重启星幕!检修推迟——快去!”   “这里我负责,别留在这儿拖后腿!”   在他暴躁的咆哮声里,其他人飞快离开。   原无相稍稍放下心。他讨厌多余的牺牲。   他将全副精力放在面前的旋涡上。   旋涡飞快转动,抓住每一秒钟,吸取动力室中的能量,又通过空间通道,将能量传向另一侧,去喂养那只异化源头。   原无相操纵火焰,截断了旋涡与动力室之间的联系。   “饕餮”异能具备吞噬万物的特征,不仅能吞噬能量,也能吞噬旋涡,迅速控制住了局面。   庞杂的能量流向原无相,在他体内碰撞,令他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他七窍之中都有暗红的鲜血流下,片刻过后,甚至毛孔里都渗出点点血迹,缓缓洇湿了他的衣服。   他的身体也化为战场的一部分,处处兵戈,也处处伤痕。   但他绝不能退。   此时此刻,基站内部空有庞大的能量,却缺少高级异能者镇守。如龙百灵这样的顶尖A级战士,都在基站之外,迎接“蜜蜂”的攻击。   之前,当动力室警报声响起时,基站外也同时迎来了敌袭的警报。   看来,这次“蜜蜂”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们真正的目的,是牺牲李丛这个内鬼,夺取动力室中的能量,培育超高等级的异化源头……   可李丛真的是内鬼吗?   原无相想起刚才,那张紧紧贴着玻璃、满脸悔恨与悲哀的脸,还有他不断喊着的“不要启动”。那究竟是临死前的悔悟,还是含冤的表征?   他感到困惑。   但情况不容他思考。   当前他唯一的任务,是设法清退空间通道。   否则,一旦旋涡吞吃了太多能量,星幕就无法重新启动。   星幕是非常特殊的工程,它在运转的时候,能量来源是天外的宇宙能量,不受地面状况的影响。只有开启和关闭的时候,需要地面供能。   原无相也不清楚其中的原理,毕竟,星幕的技术并非来自地球。   他只知道,一旦能量缺失、星幕无法重启,放任天外能量肆意坠落,所有人类城镇都将生发出异化生物,变成猎杀的游乐场。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更糟糕的是,他的玄武手环正在疯狂示警。   【发现特殊场域:空间通道】   【扫描中……】   【正在确认空间通道的对面坐标……】   【坐标已确认,对应地图,“第一训练营”】   【检测发现异化气息……】   【气息来源:空间通道内部】   【异化源头等级:B】   【异化源头正在通过空间通道】   【预计到达时间:5分钟】   搞笑吗,这是在玩儿他吧?   不光有个吞能量的旋涡,还要传送个B级异化过来吃自助,它想吃成啥样啊,A级还是S级?要不你干脆直接把地球炸了吧,大家都别活了。   “蜜蜂”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技术?这还打个鬼,大家手牵手跳悬崖得了。   原无相一边在心里狂暴地骂人连带吐槽,一边面无表情、眼神冰冷,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反手抽/出“黑炎之刃”,划向半空。   漆黑的火焰顺着刀身燃烧,造就一柄火焰的长刀。   原无相双手握住刀柄,掉转刀尖朝下,对准旋涡,狠狠捅了下去!   “饕餮”火焰大盛,一瞬间将深红的旋涡化为漆黑的海洋。   与此同时,原无相浑身冒出更多血液,这些血液被火焰蒸发、吞噬,又变成丝丝缕缕的白气。他神情更加痛苦,而因为太过痛苦,他反而咯咯地咬着牙,露出一个扭曲的、颤抖的、狠戾的笑容。   “这算个屁,再来……!”   他断续地笑着,眼睛亮着疯狂的光芒。以前很多人崇拜他,想方设法要和他一起出任务,真正出了任务后又怕他,他们说,当“饕餮”彻底释放时,他看起来更接近非人类。   或许他们是对的。   他笑着想,主动让浑身的皮肤裂开,让更多的血液燃烧。   漆黑的火焰愈发愉悦,也愈发旺盛。它们熊熊燃烧一瞬,而后忽然收束,化为一枚圆球。   火焰的圆球,像一枚沉甸甸的黑色的太阳,重重往旋涡内部坠下。   而旋涡就像一只网兜,因为承受了太超过的力量,而被迫下坠,远离地表。   见状,原无相再次笑了。   他跨前一步,迈入火海,也迈入旋涡。   就像迎来最后一根稻草,旋涡终于承托不住,开始不断收缩、收缩。   很快,动力室门前的旋涡彻底消失。   原无相也彻底沉入被猩红包围的世界。   因为大量失血,原无相头脑昏昏沉沉,虽然看见了这一提示,却无法作出反应。   他只剩下本能。   本能在继续燃烧血液,本能在令他摆出迎战的姿态,本能指挥着“饕餮”的火焰,抓紧每分每秒每一瞬,将空间通道推离更远。   轰——!   火焰与空间对撞。   轰——!   漆黑压过了深红。   空间通道中,玄武手环依旧有效。他打开地图,发现自己的坐标已经来到基站以外、核心区域以内。   很好,有用……继续!   隆隆——   这时,从空间通道的另一头,传来这样的响声。那声音像无数战马拖着的车,正朝此地飞驰而来。   【检测发现B级异化源头快速接近】   手环传来提示,轻柔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耳边响起。   来了……!   原无相放任本能淹没理智,弯腰、沉气,紧握刀柄。   他脸上失去了所有表情,双眼失焦,唯有杀意安静地弥漫。   他所剩的能量有限,只有一招的机会。他打算用上全力,点燃所有血液,争取在瞬间将对方斩杀。   那团声音越来越近,很快,一股杂乱而庞大的能量也波及过来。   杂乱……?   原无相眉头轻轻一动。这种异化源头刚刚成型,能量驳杂不纯很正常,但在他的感知里,那好像不是一股能量,而是有大有小、四处分散的不同能量。   怎么回事?   是因为位于空间通道,能量被打散了,还是……   没等他想出个结果,一阵尖啸声响起。   那声音很像过年时放的冲天焰火,倏然出现在原无相面前,如鬼魅来袭,又猛然炸开。   一阵细密的黄色粉末,随着爆炸散开,还带着一股幽幽的花香味。   【检测发现C级未知能量道具】   【正在分析效果……】   玄武手环传出冰冷的提示。   就在粉末炸开的一瞬,一股庞大的白影袭来。这东西速度极快,原无相甚至没看清,他只来得及架起刀,正好抵挡住一股冰冷沉闷的力量。   ——铛!   以黑炎之刃为中心,沉闷的金属颤音不停扩散。   这么近,好机会……!他本能地做出判断:这就是同归于尽的好时刻。   他来不及细想,反手往胸膛划开一道伤口;血液流出,和一开始相比,血的颜色变淡了不少,却依旧深于常人。   黑色火焰猛烈跳跃起来。   就在这时,他却听见一声:   “——振作,怎么连你也被蛊惑了!”   这声音很熟悉。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响亮的:——啪。   温热但强劲的力道凭空出现,狠狠地覆盖在他脸上,紧接着还又来一下。   这两下力道很不小,直接将他抽飞出去。   他感到自己被重重打了两记耳光,疼。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他不无惊讶地发现,一股温热平缓的力量,正汩汩流入他的身体,为他补充能量。   那能量温暖、厚重、满含生机,流动的同时,还在修复他体内的伤痕。   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却也因此,他反而更体会到鲜活的疼痛,真像无数个扎满针的球,同时在他皮肤、在他每一寸血肉里来回滚动,时不时还蹦跳几下,开个party。   原无相一时龇牙咧嘴。   那声音却又逼近过来,满含疑窦,还带着狠辣,说:“我看看清醒没?有点儿悬,菟丝子,再抽他两巴掌。”   眼看那白光又要拍过来,原无相立刻举起手:   “停——停停停!我好了,我清醒……不对,我根本没被迷惑!”   他怒目而视,咬牙切齿:“你要揍揍那头啊,揍我干嘛?”   “孙聆雪!”   孙聆雪站在原地,仍旧狐疑地打量着他,满是疑虑:“我刚看你自杀来着。”   “谁自杀了?”原无相气急败坏,“我正打算一击必杀,你全给我破坏了!”   孙聆雪仍是打量他:“哦?用同归于尽的方式?”   “是。”原无相有点不耐烦,还有点莫名的心虚,语速加快,维持着气急败坏的表象,“难得的机会!”   孙聆雪翻个白眼,一挥手。   菟丝子再次兴奋出击,往原无相脸上拍了一大团能量球:啪!   “唔……!”   原无相发出愤怒而含糊的抗议。   “好了好了,正事重要。”   孙聆雪看他活蹦乱跳,确实不像真要自杀的样子,敷衍两句,看向前方。   原无相一句话憋在嘴边,顶着一张苦大仇深的脸,也看向前方。   前方,仍旧是深红涌动的空间通道。   但在通道中,有一枚花苞模样的事物,正不断往外喷出淡黄色的粉末。   一枚约有五米高、白色的蛋,正在粉末中跳来跳去。蛋身有好几处破裂,从中伸出五六只苍白的手臂,不断在半空扭曲、舞动。   那几只手臂时而攻击花苞,时而相互扭打,划破彼此的肌肤,从中流出深红的、粘稠的血液。   那些血液不停滴落,落在空间通道里,激发出阵阵白气,竟然能腐蚀空间通道。   在它们旁边,还有七名身穿制服的男女,都是一脸严肃,他们用一张巨大的网,把巨蛋和花苞一起兜住,又有人手捧仪器,不断喊出数字,让其他人调整站位,保证能一直网住敌人。   原无相:“这是……?”   “你问哪个?白色的敌人,黄色的是自己人的道具,叫’甜蜜诱饵‘。”孙聆雪含糊道。   【C级能量道具“甜蜜诱饵”,可引诱方圆500米内,最高B级的能量生物前来,并使之陷入狂暴状态,持续时间5分钟】   【狂暴状态:无差别攻击周遭一切能量生物】   这是鸟姐给的道具。只有三份,她一直没舍得用。这回都用来对付敌人了。   正因为有“甜蜜诱饵”在,这颗蛋甚至没有精力吸取能量,他们才控制住了局面。   原无相很惊讶:“我没见过这种道具,手环也扫描不出……”   孙聆雪立即打断,一脸肃然:“快,趁那东西腾不出手,原神,看你了!”   原无相条件反射式地冲了上去,直到他用“黑炎之刃”斩落巨蛋两条手臂的时候,他才想起来,孙聆雪还是没说那道具从哪儿来。   他想了想,决定不问了,专注眼前的战斗。   孙聆雪站在略远一些的地方。   她不打算掺和战斗。   一来,她需要操控菟丝子,不断吸收四周能量,尽量不让它们接触到那颗蛋。   二来,巨蛋是B级异化,对上它,她很可能被逼用出鱼龙剑,可这里人多眼杂,她不想暴露。   人多眼杂……   想到这里,孙聆雪神情有些复杂。   之前,就在她面前,王越突然炸开了。   他就像一只气球,在短时间内被吹胀到了极致,终于“嘭”一声,炸成了无数红色的碎片;那些碎片飘着,还没落地,就被凭空出现的红色旋涡捕捉。   接着,这颗白色的蛋就出现了。   它一开始只像正常鸡蛋大小,很快将所有属于王越的碎片都吸收干净,变得有一个人那么高,还生出了两条手臂。   明明“异能压制装置”一直在运行,它不应该有成长的机会,可偏偏深红色的旋涡之中不断涌出能量,帮助它迅速成长。   只一转眼,它就成为了B级异化,能量值还在节节攀升。   李老虎他们反应很快,立刻攻击,可他们的攻击都被蛋壳轻松抵挡,毫无作用。   那颗蛋没有攻击他们的意思,匆匆跳进深红色的旋涡。   孙聆雪没有丝毫犹豫,跟着它跳了下去。   因为,就在她看见这东西的第一眼,“洞察”就告诉她,夺舍珠藏在里面。   又是夺舍珠——果然是蜜蜂!   她当时只有这一个念头。或者,在这个念头之外,她也想起了郑念,想起了孙玉琼和她的妈妈,还有其他一些人,他们的脸浮光掠影地流过,然后全都散如泡沫,最后浮现出遥远的家人的脸。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追着白色巨蛋跑出很远。   她一直在攻击这东西,但白色巨蛋着急赶路,根本不在乎她的攻击。这种冷漠刺激了她,盛怒之下,她扔出了“甜蜜诱饵”。   这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甜蜜诱饵”虽然能拖住敌人,却也会令敌人陷入狂暴状态,攻击力大增。   当时孙聆雪只有一个人,还与对方差了一个等级。她的行为无异于鱼死网破。   可就在这个时候,李老虎跳了出来,还有其他几名教官,还有华凌。他们一共七个人,拎着道具、武器,喊着什么“你撑住、我们来了”,就一股脑冲了上来。   孙聆雪都懵了。   他们怎么在这儿?   宛如看穿了她心中疑问,李老虎哈哈大笑:“舍己为人这样高尚的事,不能让你一个人独占!”   华凌一脸冷静,说:“训练营有人保护,除了林晟自/爆之外,没有其他牺牲。李老虎,别啰嗦了,苏芳扔出去的道具暂时拴住了敌人,趁现在,我们尝试捕捉它。”   她一眼就看出“甜蜜诱饵”的作用。   他们七人都是B级异能者,常年驻守西北,一年有一半时间都在野外,实战经验丰富,道具也丰富。   虽然巨蛋很有些诡秘在身上,不同于普通的B级异化,可以“甜蜜诱饵”为核心,他们还是拖住了巨蛋,起码没再让它吸收能量、快速成长。   这样一来,巨蛋也知道威胁,它竟然很有智商的样子,很快看出了“甜蜜诱饵”的弱点,在它失效的瞬间,拼命往前跑。   就这样,拖一段、跑一段。   孙聆雪跑在最前面,一看巨蛋脱身,就赶紧再扔一个“甜蜜诱饵”。   刚才她其实没看清原无相,只察觉前方有异常的高密度能量波动,虽然有点熟悉,却也十足危险,她一着急,怕前面是“蜜蜂”的又一重陷阱,干脆就把“甜蜜诱饵”丢了过去。   道具一扔,巨蛋立即被吸引过去。   孙聆雪也才看清,那居然是原无相。他一脸乖戾地站在那儿,反手拿刀往自己心脏捅,一副要壮烈了的姿态。   她心想,不是吧大哥,这才哪儿到哪儿,你说你打个boss壮烈了也就壮烈了,打个小兵怎么也摆出同归于尽的架势?   她吐槽的是原无相,实际心里想起自己刚才,这吐槽实际是些微的懊恼:她刚才真是昏了头,居然追着颗蛋想鱼死网破,还好有华凌、李老虎他们。   这懊恼一起,她再看原无相,就多了一丝看自己的亲切。   当然,还有一丝朝他贴脸开了大的心虚。   怀着这样的心理,她聚拢能量,使劲拍过去,心想就算你真要壮烈了,这一把也得给你拍活。   她站在原地,一边控制四周能量,一边密切注视着战局。   现在的战场上,“甜蜜诱饵”散布着粉末,牢牢牵制住巨蛋的攻击;   华凌等人布置的大网,进一步限制了巨蛋的活动范围;   原无相非常关键,他的“饕餮”火焰对巨蛋竟然有克制作用,刚才李老虎他们难以攻破的蛋壳,在他的火焰下,竟然开始融化。   孙聆雪一边观察,一边操控菟丝子,不断把能量球拍向众人,保证他们的能量用之不竭。   很好,应该能拿下。她作出判断,也略松了口气。现在的“甜蜜诱饵”是最后一颗,她没存货了。   可担心什么偏偏来什么,墨菲定律永不缺席。   场上,巨蛋似乎也感到了威胁。它忽然定住不动,周身散发出一股异常的波动。   呜——   呜——   巨蛋竟发出了沉闷的哭声。哭声来自蛋的内部。   哭声有股格外阴寒恶毒的意味,直向人骨头里钻。   连带孙聆雪在内,所有听见这哭声的人都被定住一瞬,脸上露出极度不适的表情。   “——不能让它孵化!”   这时,原无相大吼一声。   他硬生生用吼叫盖过了哭声,同时劈出一刀;刀刃飞出黑焰,从网格中钻入,将巨蛋围得密不透风。   巨蛋却在原地旋转起来。它越转越快,将朵朵黑焰甩了出去。   接着它迅速停下,表面裂开几条缝。   “咔啦啦”几声后,又有两条新的手臂,从巨蛋内部伸出。   这两条手臂更粗、更长,它们出现后,第一时刻居然是抓向其他手臂。那些手臂飞快地扭动,似乎在竭力躲闪,甚至挥舞出了惊恐的意味。   但它们都无法离开巨蛋,很快,它们各自被一条粗壮的手臂捏住,徒劳挣扎。   那两条手臂不断用力,将细瘦的手捏断、捏碎,又将残肢揉成一团,继续捏。就像小孩子玩胶泥。   接着,它们抬起来,抓着血肉模糊的骨肉泥,往彼此身上涂抹。   血液不断流淌,染红了蛋的表面;白色的蛋变成了淡粉色。   当那两条手臂重新垂落,它们都变得更加强壮,还鼓起了夸张的肌肉弧度,那肌肉微微跳动,鲜活异常。   然后,它们齐齐伸出,抓住那正在喷发粉末的花苞,两手使劲一拍!   花苞一瞬间就被拍碎,只有剩余的粉末,还在缓缓飘散。   接着,巨蛋抬起手,抓住了大网。   华凌他们以为巨蛋是要撕裂大网,纷纷加力,想和它对抗。   孙聆雪眼前却出现“洞察”的信息,而哪怕不看信息,她也接收到了空间剧烈波动的信号。   “放手——!!!”   她大喝一声。   同时,她也踏出一步。   菟丝子化为数十道鞭影,急速飞出,抓住所有人,硬生生将他们往后一拖!   几乎是擦着人们的身体,以巨蛋为中心,空间撕裂了。   深红的空间通道,原本稳定地流动着;   可巨蛋的两条手臂,却将整个空间撕裂、折断。   深红沸腾,陡然向上冲去,宛如火山岩浆喷发,   巨蛋正好位于喷发的顶端,乘着那股力量,它猛然弹射出去,飞向上方。   孙聆雪等人也被空间爆炸的力量甩了出去。   她迅速按下耳机开关。这是梅老爹特制耳机,包含了梅老爹的防御异能,果然,开关一按,就有蜂巢状的防御光幕包围了她,隔绝了空间震荡之力。   她讨厌蜂巢——这么嘀咕一句,她扒着透明的光幕往外看,看见教官他们也各自打开防御,一二三四……七个人都在。   她松了口气。   “原神?”她又问。   背后的人喘着气,片刻后回答:“没事。”   孙聆雪回头:“谢了。”   原无相背对她,单膝跪在地上,用燃着黑焰的长刀支撑,正稍作休息。   刚才巨蛋撕裂空间的时候,大概是记恨她,故意甩出一击。原无相第一时间冲了过来,用身体抗下那一击。   原无相休息几秒,笑一声,哑声道:“谢什么?你之前救我,我可没谢。”   “没办法,我有素质。”孙聆雪回了一句,取出能量食物塞他嘴里。这种特制的能量食物不光可以补充能量,还有一定的医疗作用。   “唔唔……”   原无相的抗议,又一次被憋了回去。   很快,震荡结束了。   头顶夜空茫茫,四周野风流窜,昭示他们已经脱离空间通道的范畴,身处地表。   孙聆雪四下一看,只见那颗白色的巨蛋漂浮半空,正急速吸收能量。   一股小小的能量旋涡,已经在它周身形成。   按这个速度,它恐怕很快就要突破,成为A级异化了。   孙聆雪一跃而起,招呼着菟丝子,结合四周所有的植物,瞬间联合成为一张植物的大网;这网虽然稀疏,可一旦聚拢,就拉扯住了四周的能量。   能量不再向巨蛋聚拢,而开始流向菟丝子。   巨蛋猛一转身,那蛋壳上竟隐隐浮现出一张人脸,哪怕隔着一段距离,都能看见那张脸上怨毒的神情。   它挥舞双手,两只手掌上各托着一枚猩红的圆球,就要攻击孙聆雪。   然而,一道暴烈的黑色火焰,却率先击中了它。   紧接着,银色的大网再次出现,围困住巨蛋。   “上——西北营没有孬种!”李老虎吼道。   “大家是平级,你吼谁呢。”华凌满身是沙,还带着不少擦伤,头发也很凌乱,表情却依旧淡定,一边点击手里的平板电脑,还能一边理理头发。   其他几名教官发出熟稔的笑容,手里的攻击却毫不留情。   原无相看了他们两眼,忙里偷闲,扭头说:“你人缘不错啊,待了一个月,还交到了朋友。”   他语气里有种奇怪的欣慰。   “你是我爸吗?”孙聆雪嘴角抽动一瞬,有点恶狠狠,“还有,不是说基站附近高手云集吗?高手呢?!”   怎么就他们几个人在这儿苦哈哈地力挽狂澜?   孙聆雪非常困惑。这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而这个问题,也萦绕在所有人心头。   原无相面色微沉。   他也在想:是啊,其他人呢?   【作者有话说:】   改了N遍,总觉得不满意。李丛和原无相真难写,写重了觉得不对,写轻了也不对。下一章一定写完。一定一定,确实只差收尾了。(不过可能还是万字大章)这章还是48小时红包。念叨一下我家狗:它之前晚上突然便血,吓死我了,带去医院看了半天,说是急性肠胃炎,先吃药,不行就得住院打针输液,明天要再带去看看。这个狗东西,肯定在外面又偷偷捡东西吃了TT    第91章 新人训练营(15) 孵化   ——其他人呢?   “……请不要轻举妄动。”   干燥冰冷的风扬起黄沙, 大片地飘动,形成一片不易察觉的薄纱,阻隔了地面投向高处的视线。   基站最高处有一片平台。这是一座隐形的平台, 布置了特殊的狙击枪,一击的威力相当于A级异能者全力出手。这样的狙击枪一共九把,在过去多年里,它们牢牢守卫着基站,激起无数血花, 从未让一名敌人靠拢。   可现在,九把狙击枪零落在地,成了无数碎片。   碎片下方, 是大滩的血迹。   一名身穿迷彩服的男子站在血迹前方, 一脸平淡地望着这头,重复道:“不要轻举妄动。站在原地什么都别做,这才是明智之举。”   他手里没有武器, 反而推着一把轮椅。轮椅上还有一个人,那人保持沉默,神情隐忍。   一把雪亮的刀, 横在轮椅主人的脖颈间。   男子转动手腕,那刀刃也跟着转动,在轮椅主人颈间压下血痕。   “……夫人!”   见状,有人惊呼, 气急败坏:“朱恒!你这个该死的叛徒, 现在收手我们还能饶了你!”   这种嚷嚷无疑是色厉内荏,因此没人搭理他,只有轮椅主人抬了抬眼,露出一丝疲惫的神情, 想说什么,却被脖子上的刀压了回去。   “朱恒你这个……”   男人还想骂什么。   但斜前方抬起一只手掌,制止了他的话语。   是龙百灵。   龙百灵提着细长的棍子,阴沉着脸,目光一寸寸在朱恒脸上巡逻。最后,她开口道:“你不是朱恒。”   “唔?”朱恒神情微微一动。   轮椅主人露出一点欣慰之色。   其余人则流露程度不一的惊讶。   朱恒是狙击队的队长,是资深B级异能者,经验丰富,尤其擅长驾驭枪支。据说,他能让最大程度发挥出A级武器的威力,虽为B级异能者,却得到了最特殊的重视。   朱恒经历了最严格的考验,得到的待遇也是超一流的,他今夜本该带领狙击小队,成为守护基站的王牌。   可事实上,在不久前的爆炸响起时,朱恒暴起发难,瞬间杀死了毫无防备的狙击小队。   当龙百灵等人赶到时,只见到一片惨淡血腥。   如果只有朱恒一个人,龙百灵都无需亲自出手。   可问题在于,朱恒手里竟然还有一人。   如同感应到了龙百灵那复杂的心虚,轮椅主人投来歉意的目光。   龙百灵想要苦笑,但她忍住了这种冲动。她维持着自己的冷静,就像她胜券在握似的,问:“你是谁?”   “朱恒”笑了笑,感到有趣似的。   “你猜?”他仿佛卸下了某种面具,语气变得恹恹的,肩也垮了下来,好似不堪重负。   一瞬间,哪怕他面容、身材还跟朱恒一模一样,却流露出了截然不同的气质。   这下,不用龙百灵解释,其他人也能看出,眼前这人绝对不是他们的战友。   “朱恒呢?”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声。   “你猜。”男人又说,还是那么恹恹的。   “猜你*!我……”   说话的人脾气火爆,骂骂咧咧就想动手。   朱恒压下手里的刀,微笑说:“小心,如果我失手杀死这位,一定有您一半责任,这位异管会的副会长,柳明老师。”   他说话文质彬彬。   柳明的动作僵住了。   龙百灵盯着对方,忽然确定了,喃喃道:“难道……你是屠鸿?!”   屠鸿——   这个名字引起了轻微的骚动。   那名男子也露出一点惊讶。他微微点头,略有赞许:“还得是龙总队长,这该叫什么,老马识途?我们只是打过一次交道,您就记住了我,这是我的荣幸。”   被识破了身份,他似乎也懒得再装。   说话间,属于“朱恒”的容貌波动起来。五官扭曲、血肉颤抖,很快,一块块鲜血淋漓的肉块接连掉落。   就好像男人“穿了”一件血肉外套,现在脱下外套,露出真容。   最后,站在那堆肉块中间的,是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从外貌来看,他的年龄在37-45之间,之所以跨度这么大,是因为他既残存了一些青年的特征,又有四十岁后的中年人的疲惫眼神。他穿一整套灰褐色的方格纹西装,内衬一件浅棕色毛开衫,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细框眼镜,文质彬彬的讲究模样,活像哪个大公司的高管出差。   龙百灵面色微变。   “你是屠鸿。”她沉声道。   “您好。”   细框眼镜的男人应了一声,还是那么礼貌,神情带着厌倦,似乎末日来临他也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这时,其他人才像反应过来。不少人轻轻抽了一口气。   屠鸿——对这个名字,在场的人都不陌生。他是“蜜蜂”的代理人,或者,也有人说他就是“蜜蜂”的领袖,之所以抛头露面、站在台前,为的是鼓舞士气。   龙百灵神色沉沉。她忍不住又扫了一眼那些属于“朱恒”的肉块,她可以肯定,那就是朱恒的尸体。   非常残忍……   但比起残忍,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屠鸿是怎么办到的?   虽然尚未掌握屠鸿的详细资料,但捉刀人与“蜜蜂”交手多年,大致也明白了屠鸿的异能内容。   因此,龙百灵能肯定,以前从未听说屠鸿具备类似“降神”的异能。   降神,这个词语通常出现在宗教团体里,意为“神灵附身信徒,显露神通”。刚才屠鸿“脱下”属于朱恒的肉身,显露真容,而且身上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丝毫血腥,这简直和“降神”一样。   龙百灵担忧地望着轮椅主人。她忍不住产生一项危险的猜测:万一屠鸿已经对这一位做了手脚?今天屠鸿穿的是朱恒的肉身,如果下一次……还是说,这又是一种挑动人心猜忌的手段?   “我大概知道您的顾虑,不过请放心,我暂时不能对夫人做些什么。”   出乎意料,屠鸿开口了。他抬手推了推眼镜,又清清嗓子,用那厌倦又有礼貌的语气,说:“我不能透露我的异能,但朱恒确实是自愿投奔我方,我才能分享他的……嗯,身体。”   他耸了耸肩,似乎觉得这个说法有点滑稽,忍住了一丝笑意。   ——滚!我们才不会相信你的挑拨,朱恒不会背叛!   有人怒斥。   屠鸿不置可否。   他只是说:“我原本不打算亲自前来,毕竟朱恒的位置很重要……可谁能想到,夫人没有藏在基站内部,反而在这里?我见猎心喜,忍不住亲自前来,用掉了朱恒,请龙总队长见谅。”   ——见谅个鬼,你这个装模作样的疯子。龙百灵暗中骂了一句,若是平常,骂就骂了,可现在投鼠忌器,她只能沉默站立。   “……抱歉,百灵。”这时,轮椅上的夫人开口了,她声音有些沙哑,但非常沉稳,“我本以为,假装身在基站内部,实际待在这里,是迷惑内鬼的好办法。”   屠鸿没有动作,默许了夫人的解释。   龙百灵微微点头,身体一动不动,只有目光轻轻飞掠,掠过灯光,投入阴影。   然后……   ——叮。   屠鸿一手持刀抵住夫人的咽喉,另一手扬起,投出一把小刀。刀身擦过风声,刀尖没入平台地面,连绵震颤。   阴影动了动,旋即显出一道人影。那人影面带狼狈,缓缓退后,直到回到龙百灵身后。   救援失败。龙百灵暗叹一声,虽然没报多大期待,却也含了一丝期望,看来,屠鸿本人的武斗能力并不差,并非传言所说“只擅长脑力的偏才”。   屠鸿收回手,平静道:“龙总队长,我敬重您,这一次鲁莽行为,我就不予计较。但作为警告……”   他手掌下压。   夫人微微一颤,颈间流出一道鲜血。饶是如此,她也一声不吭,目光反而愈发坚毅。   龙百灵听见同僚们惊慌的抽气声。   屠鸿说:“我讨厌不聪明的行为。尤其讨厌地位高的人做出不聪明的行为。”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脸上流露出真切的厌恶。   “对不起,不会再有下一次。”龙百灵毫不犹豫地说,语气诚恳,“你有什么要求,我们可以谈。”   “这就对了。”屠鸿重新微笑,“那就让我们谈谈。我想参观一下基站,顺便毁了星幕……冷静,冷静,我开玩笑的,我不会做这样鱼死网破的行为。”   他这么说着,却流露些许遗憾之情。   接着,他端正神色,说:“很简单,请龙总队长几位留在这里,和我一起等候。”   “等……?”龙百灵用一个轻微上扬的尾音,表明自己的疑惑。   “是的,请和我一起等待。”屠鸿客气地回答,“直到’那东西‘孵化出来。”   说着,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疲倦、无奈,像极了长期加班而被耗尽情感的打工人,尽管项目快要成功,他也只是淡淡地说:   “毕竟,这次不计成本,只是为了实验重要的新产品……而已。”   他脚边,那些早已失去生命的肉块轻轻蠕动着,好似在挤压仅存的能量;它们努力地蠕动、蠕动,直到一寸寸灰败下去,变成一堆苍白的粉渣。   无形之中,有某种能量传递出去,飞速奔向那既定的目标。   屠鸿略侧过头,目光穿过镜片,穿过夜色,穿过漫漫不停飘动的风沙,也同样落在那既定的目标上。   虽然出了点差错,供给的能量不如预期,但补上自己提供的这些,应该也足够孵化……   咦?   屠鸿那耷拉的、死气沉沉的、轻度的八字眉,忽然皱起,连成了平平一道线。   “那是……”   他凝神看了片刻,眉毛愈发皱起,从一道线变成了轻度的倒八字。   “龙总队长。”   屠鸿忽然说,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却凭空生出一丝杀意。   “再加一条,我要多杀你们一个人,请您见谅。”   ……   “咦?”   孙聆雪百忙之中抬起头,却只看见茫茫夜空。   “感觉错了,还是……”   她一边嘀咕,一边调整了一下姿势。   此时,一根植物形成的粗绳,正将白色巨蛋和她本人牢牢捆在一起,就像在鸡蛋上捆了一根牙签,大约是这种景象。   孙聆雪更是伸展四肢,死死抱住巨蛋。   外部还有一张银色大网罩住他们,也困住了巨蛋,不让它四处逃窜。   这样一来,孙聆雪就能以最高效率,抢走巨蛋身边的能量。   单凭她一个人,没办法将那汪洋般庞大的能量全部吸收,但她可以将自己当成中转站,把多余的能量传递出去,为同伴补充能量,剩余的传回星幕。   巨蛋上的人脸愈发狰狞,无数次试图摆脱孙聆雪,却没能成功。   巨蛋想了很多办法,甚至一度加热自己的外壳,让自己变得滚烫,但由于能量不足,它只是让孙聆雪龇牙咧嘴了一会儿。   时间流过,这场拉锯战的胜利天平,一点点向孙聆雪倾斜。   巨蛋上的人脸露出着急的表情。它变得越发清晰,也越发人性化,甚至了流露出了思考的神色。   孙聆雪一边吸收能量,一边观察那张脸。她能够感觉到,自己之所以能占据上风,是由于巨蛋舍不得成长,将大部分能量在内部消化。否则,这么个接近A级的鬼东西大闹起来,她也没法抓住不放。   现在,眼看那张脸上神情变化,孙聆雪冒出一个念头:这东西真的是异化吗?从来没见过这么像人的异化。过去,哪怕是残留的人类灵魂,也无法拥有如此生动的表情。   啧……   管他的,先把敌人宰了,再来研究异状也不迟。   孙聆雪心无杂念,一心一意吸收能量。她太专注,甚至没注意那张脸接连露出纠结、迟疑、决断的神色,最后又变作微笑的笃定模样。   她也没注意到,地面上的原无相抬起头,望见巨蛋上那张清晰的、微笑的人脸时,面色陡然苍白,动作也僵硬一瞬。   她发现异状,是在下一个能量剧烈波动的瞬间。   远方似乎发生了什么,一股纯粹而浓郁的能量突然涌来。那能量中夹杂着翠绿葱郁之意,似乎来自某个厉害的植物异能者。   孙聆雪已经尽可能地抢先吸收能量。   可终究,那能量也被巨蛋吸收了一点。   只那一点,就让巨蛋拥有了影响植物的能力。   束缚着巨蛋和孙聆雪的植物之绳,微微震荡了几下。   孙聆雪掌握着菟丝子,想要重新收拢植物,是轻而易举。   但那一瞬间,她的本能先于思想,命令她:   ——危险!快逃!!   她遵从了本能,身体一缩又一展,双腿用力一蹬巨蛋,借助菟丝子的力量,瞬间弹开,远离了巨蛋。   她落在地面。   当双脚切实地接触到沙地的质感,她才回过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见半空的巨蛋……   不,那不是巨蛋。   蛋壳已经裂开,化为能量,融进了那道人形的影子里。   从巨蛋里破壳而出的,是一个人。至少,看上去是个人,还是个很正常的人,体型、外貌都和普通人类一般无二。   唯一的不同,只是他身上布满了道道红色的痕迹,像是被巨大的野兽抓去了皮肤,留下鲜红的、弹跳的肌肉和血管。   “BOSS开二阶段?”孙聆雪自言自语,玩笑一句,用来舒缓内心的紧张。   这时,距离她不远,原无相却神色紧绷。   他死死盯着半空的人影,嘴唇颤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   “队长……?”   【作者有话说:】   恢复更新。本章发红包补偿。非常抱歉,但确实之前写不下去了,改到现在终于觉得自己重新写的是小说,而不是别的什么自己都有点看不懂的内容orz我重新调整了后面的思路,删掉了很多现在看来没必要的内容,明确了剧情重点,也重新调整了语言,包括对人物的塑造(之前的因为思路混乱,太冗杂了,回头看其实很多读者评论也指了出来,但当时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改)。之后的剧情,我会尽量集中在女主的视角,控制其他视角叙述,讲述女主的故事,尽量保持故事基调统一。再次鞠躬道歉!!!    第92章 新人训练营(16) 本段结束   原无相的声音不大, 更近于喃喃自语。   但孙聆雪准确地听到了他的话语。   队长?什么队长?   对了,原无相以前是执行队的人,他说的队长, 难道是晏飞光以前的……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出来,她眼前的景象就变了:夜晚的沙漠、巨大的基站、干燥吵闹的风声,所有这些一瞬消失,变成了其他东西。   孙聆雪有一瞬间没能回神。   接着,她发现自己站在海边。   没有阳光, 天空阴沉沉的,翻滚着灰白的云浪。海水一浪浪拍上岸,留下湿润的痕迹, 还有贝壳的残渣。   迎面的海风很冷。她吸了一口气, 咸腥的空气进入鼻腔,带着一股粘稠的感觉,仿佛随时会凝结起来, 堵塞她的呼吸和血液流淌。   奇怪,刚才明明……   “准备好了?”   一只手拍在她肩上。她没能躲开,心里一惊, 等她回过头,映在她眼中的,是一朵绽开的、打火机的火苗。   啪——   暗银色的打火机亮起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猛烈的海风中摇曳不定, 却毫无熄灭的迹象。   那火苗点燃了一根烟, 这才姗姗回到打火机里。   点烟的人深深吸了一大口,脸上露出几近安详的、舒畅的神色。这是个中年男人,有一只引人注目的鹰钩鼻,还有太过方正的下巴, 下巴上有一个星型的印记,像是陈年的疤痕。   “别太紧张。”他注视着海面,安慰道,“根据’预兆‘,异化不太可能从我们这里冒头。我们只要守好背后的城镇就行。”   尽管如此,他叼着烟的嘴角却用力下撇,显出一股忧虑的、肃穆的神情,说明情况其实没那么轻松。   孙聆雪突然明白他是谁了。   她张开口,想确认男人的身份,可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志,说出另一句话:“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男人顿了顿,挟下明灭的香烟,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啊……”他喃喃道,目光愈发凝重,“关键是源头。”   源头?   什么源头,异化的源头?异化的源头,不就是天外能量?   她感到一股没来由的焦躁,这并不是属于她的情感。她努力控制自己的身体,就像要挣脱无形的束缚。   “源头是什……”   突然,四周响起一阵巨大的轰鸣,像什么东西爆炸了。   她猛然扭头,才发现那不是爆炸,而是高高的海浪。   刚才还平静的海面,顷刻间化为遮天蔽日的巨浪;灰白色的海水直冲向天空,又黑压压地朝她袭来!   阴沉的巨浪之中,隐隐藏着许多黑影,它们睁着一只只眼睛,窥视向陆地。——这是上一瞬间她看见的景象。   下一个瞬间,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一张扭曲的人脸竟然贴在了她面前。因为距离太近,她只看得见一双怨毒的眼睛,眨也不眨,死死地瞪着她。   再然后……   ——铛!!!   鱼龙剑一号震颤着,发出愤怒的清鸣。   金属刀身嗡鸣不断,荡出无形的水波,涤清了四周的景象:沉沉的夜空,庞大的基站和冷白的照明灯光,四周空旷的沙漠景象,以及……   近在咫尺的敌人。   敌人倾身向前,距离她不到一米的距离,一只手变幻成爪,正袭向她的咽喉,却被鱼龙剑一号架住。   他身后拖着几根灰白的、人类小臂粗细的软管,一直延伸向半空。   他的攻击被抵挡,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继而扭动嘴唇,露出一丝微笑。但那张脸的肌肉异常僵硬,呈现出来的表情非常怪异。   尽管如此……   孙聆雪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尤其落在那只方正下巴上,那里有一个淡淡的星型印记,像胎记,也像疤痕。   男人盯着她,然后张开嘴,嘴角挂下细细的、暗红色的口涎,他的眼神里包含着垂涎之意,又带着点怨恨。   “吃了……补……”   【“洞察”成功,发现B级异化生物(未知)】   【描述:该B级异化生物能量波动剧烈,形态不稳,具备掠食其他生物的本能。如掠食充足能量,有极大可能晋升A级】   【尝试解析该生物能力……】   菟丝子在她身边昂首戒备,传递出凝重之意。   但孙聆雪反而松了口气。还是B级就好。如果被A级异化贴脸开大,她只能拼着暴露试炼之地的危险,使用信物逃回鸟姐那里。   ——轰!   这时,黑焰横出,吞噬了男人。   孙聆雪向后跃出几步,拉开安全距离。   她匆匆扫了一眼其他人,这才发现,所有人面前竟然都出现了敌人的身影。   敌人似乎有分/身的本事。   还有刚才她看见的……是幻觉?还是记忆?   这时,原无相开口了:“都小心!敌人可以通过目光接触,让我们一瞬间陷入幻觉、身体麻痹。而且,越多人陷入幻觉,它的速度就越快,如果不小心,很容易丢掉性命。”   “但只要避免接触它的目光,就能解决它!”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甚至可说从容不迫。漆黑的烈焰围绕着他,那些火焰和夜色一起吞噬了他的表情。   孙聆雪开口:“原无相,这异化是你老上司?”   原无相没说话,漆黑的火焰却波动了一下。   孙聆雪说:“你要是被影响,对它下不了手,我就先捅死你,怎么样?”   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   “……我看你是假公济私,真惦记我的命。”原无相扭过头,没好气地说,“我得罪你了?”   “对敌人手下留情,就是得罪我。”孙聆雪抬起刀。菟丝子蜿蜒而上,缠绕在刀身上,与其它植物联动,再次形成一张大网,网住敌人,继续抽吸能量。   “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刚才你走神了,否则,你能及时打断它,不会让我们陷入幻觉。”她说。   原无相没说话。这是默认了。   “我的错。”   他简单说了一句,而后像要补偿似的,用极为凶狠的姿态,合身扑了上去,一拳打在敌人脸上。他正好打中了敌人下巴,打中了那个星型,但敌人迅速如烟散去,原来那并不是本体。   “我来定位!”   见状,孙聆雪从同伴手里抓过那张银色巨网,将它也编入植物的网络中。这也是一件A级装备,能够迅速锁定目标并予以捕捉。   “洞察”技能连放,令她清楚无误地看见了敌人的真身。   她调动力量,准备网住敌人,好让原无相给出致命一击。   就在这时——   轰!!!   那声音就像幻影中的海啸。   但和幻影不同,此时扬起的并非巨浪,而是漫天的沙尘。   基站的灯光原本照亮了此方天地,可忽然,所有光都黯淡下去;它们被沙尘吞噬,像生命被暗影侵蚀。   一股沙尘趁此而来,射向她的面部。孙聆雪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本能地护住眼睛,拼命往旁边一躲。   尖锐的东西擦肩而过,而后还原为轻飘飘的风沙。那竟然是黄沙聚集而成的一根飞镖。   再抬头时,她看见四周升起了高高的沙墙。墙很高,却很近,像个天井一样,将她围在中心。灯光从上面窄窄的口落下来,照在她四周,也照在对面的人影身上。   对方是个西装革履、看起来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在形成这个认知之前,孙聆雪先感受到的是汗毛竖起,浑身细胞都在发出警报。   【“洞察”成功,发现A级异能者(分/身)】   【发现异能“准点下班”(A→B)】   【“准点下班”一阶段:你有没有想过,异能也是为你打工?时间到了,该下班了。被点名的对象随机禁用一项异能,禁用时间固定20分钟。】   “孙聆雪?”   男人手里握着一台轻巧的平板电脑,金丝细框眼镜上映出屏幕的亮光。他似乎在察看什么信息,抬头看来,平静地询问:“孙聆雪,C级植物异能者,25岁,隶属于捉刀人。”   “就是你,对吧?”   孙聆雪紧紧闭着嘴。有“洞察”提示在前,傻瓜才回答。以防万一,她甚至不准备说出一个字。   作为替代,她将全副心神凝住于刀刃上。   眼前的敌人非同小可,如果迎战,她打算立刻释放手头最强力的技能,现在顾不上隐瞒实力,保命要紧!   “不回答?”   男人眉头微动,若有所思,冷不丁竟说:“难道你能看见我的异能?”   毛骨悚然——如果是平时的状态,她会因为这句话而陷入高度紧张。可现在,因为一心一意准备攻击,她反而拥有了绝对的宁静。   孙聆雪只是静静地看着男人,身边草木招摇。   “……是吗,不错。”男人表露了些许赞赏,也不知道他究竟认为自己得到了什么回答,“我给你一次机会,你可以选择加入我们,我个人能为你提供额外的福利。”   他说得非常认真,想了想,还补上一句:“具体的待遇,过后还能详谈。”   孙聆雪没说话。   大约三秒过后,男人点点头,说:“明白了。”   这句话的尾音还在空气中缭绕。   然而,他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冰凉的触感,出现在脖颈边。   孙聆雪瞳孔紧缩。   菟丝子重重一扫,却击打在孙聆雪身上;反作用力下,她的身躯飞了出去。   当她重新落地,才吐出一句口气。她死死盯着男人,抬手捂着颈边;鲜血一点一滴落下。   刚才千钧一发,哪怕再晚一秒钟,她的颈动脉就被割断了。   男人站在她刚才在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根圆珠笔;圆珠笔的笔尖滴落鲜血,显然就是凶器。   “反应很快,不像一般的植物异能者。”男人点点头,神情却露出一丝遗憾,“我不喜欢浪费人才,不过,工作就是工作……”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沾血的圆珠笔在书写起来。   不能让他书写——大脑警报声长鸣。   孙聆雪来不及心疼,从空间项链中取出两枚“心碎炸/弹”,用尽全力丢了出去。   【“心碎炸/弹”:爆炸后可以瞬时释放1000能量值的冲击波。被冲击波击中的生物,有概率被赋予减益状态“心碎”。】   【概率:   ·C级及以下:100%   ·B级:30%】   【减益状态“心碎”:30秒内,无法释放任何异能】   这是鸟姐给的道具!孙聆雪手头只剩最后两枚,但只要保住命,回头拿上材料,找到鸟姐软磨硬泡,还能再有——这会儿不是心疼的时候!   你以为就你能封禁别人的异能?   孙聆雪一边咬牙,一边在心里祈祷。面前敌人本体是A级异能者,假如面临本体,“心碎炸/弹”也无能为力,但这个分/身是B级,同时扔出两枚炸/弹,大约有一半的概率成功。——她只能赌。   千万要成功!   ——砰!   在她无声的祈祷声中,“心碎炸/弹”炸开了。深紫色的烟雾吞没了敌人的身影,也吞没了那无形无影、却实实在在的压迫感。   【“心碎”成功】   ……成功了!   孙聆雪一跃而起,毫不犹豫冲向前方。鱼龙剑一号绽放着危险的寒芒,而真正的鱼龙剑也降临在寒芒之上。   【鱼龙剑二阶技能,“剑气二”,真实解放】   “剑气二”真实解放能够瞬间释放1000能量,是目前孙聆雪手里最大的杀招。两枚心碎炸/弹应该也对敌人造成了些许伤害。   就算是B级的异能者,在被封禁异能的前提下,也不可能轻易抗下这一连串的攻击。   嗤——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这是利刃切入目标的声音。   像血肉,但又不那么像。   接着,她看见了自己的刀刃:它砍中了敌人的脖颈,斜斜切入,雪亮的刀身映出敌人的眼睛,那眼睛里竟带着一点笑意。   没有鲜血。   没有痛苦。   只有笑意。   被砍中脖颈的敌人开口说:“你有没有发现,你出刀很准,就像无意识能预测对方的行动?”   他在说什么?   敌人的声音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平静、带着厌倦,又多了一丝怀念。   “难怪我觉得你有些眼熟。”   “你给我的感觉,和孙瑞云很像。”   孙瑞云……!   孙聆雪浑身每一寸肌肉都绷紧起来。   一股无形的压力袭来;四面八方的空气陡然沉重,挤压着她。因为内心的剧烈波动,她几乎分不清这是真实存在的压力,还是心理作用。   分不清,但她依旧遵从本能,在刹那间取出一张“隐身符”紧紧攥住,并竭力往旁边一扭!   【C级能量道具“隐身符”:注入10~500能量,获得1~50分钟的临时buff“隐身”,对B级能量生物也能生效。】   这是孙聆雪通过论坛换取的道具,一直没舍得用,直到这时。   “隐身”不仅能让身形隐去,还能掩盖能量波动。   隐身符刚一生效,一股巨大的力量就爆发开来。那力量宛如一支巨大的长矛,狠狠刺向孙聆雪所在的方位。   孙聆雪趴在地上,心脏剧烈跳动,但努力屏住呼吸。   “……这一点就和孙瑞云不像。那是个孱弱的女人,但你很矫健。”   孙聆雪紧闭着嘴唇。通过这个动作,她能够控制情感的波动。   孙瑞云——   这个名字在心中响起,竟有些陌生。   也该陌生,毕竟大部分时候她不会念这个名字,她只是在很久以前,对着这个名字的主人,叫她:妈妈。   妈妈。   妈妈。   妈妈妈妈……   从某一个时刻起,这个称呼再也不会有人回应。她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呼唤过,在放学路上看着天空无声地呼唤过,在陌生城市偷偷哭泣时一遍又一遍地叫呼唤过。   每一次,都没有人回答。她知道不会有人回答。   我妈妈病逝了——她总是这样告诉别人。但那不是答案。很久之前,她偷偷窥见过一点真相的片段,她看见过妈妈发病时的模样,那时她就明白,疾病不是真正的答案。   真正的答案是什么?   她不知道。多年来每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她得到的都是徒劳的猜测,而猜测永远比虚无更虚无。   直到现在。   直到现在!   陌生的男人微笑着,毫不在意地吐出那个名字。他说她和妈妈像,活像他有什么资格随意评价别人的妈妈一样。   孙聆雪踉跄着爬起来。   她仍旧紧紧攥住这张“隐身符”。   她能看见,敌人气息黯淡许多,明显受了伤。   她能看见,敌人一边笑着说些刺激她的话,一边用目光四下搜寻,显然是用激将法,想逼她现身,好杀了她。   她不太明白,自己一个C级异能者为什么会引来这种级别的敌人,但这不重要。普通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是有太多的不明白,如果总是去思索“为什么”,就会失去为数不多的力量。   她不能失去这为数不多的力量。   这力量,必须用于反抗那些人——那些制造“为什么”的人。   鱼龙剑在她掌中不停跳动,与心跳和鸣,是无声的应答。   孙聆雪没有再理会敌人的挑衅。她甚至没有问一句,“我妈妈的死,果然和’蜜蜂‘有关?”——有什么好问的?如果问一句就能迎来答案,她早就搞清楚了一切。   她只是集中注意力,也集中所有的能量;她仔细凝视着敌人,仔细观察他。   能量在她身体里流动。她正处于突破临界点,虽然迟迟没有迎来真正的突破,但她能够感觉到,异能正缓慢地发生一些变化。   比如现在,在她眼里,敌人的身影发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变化:他的形体消失,化为了一团能量。   分/身本就是用能量制造,因此,面前敌人的本质就是一团能量。无论看起来多么像人,他也只是一团能量——她领悟了这一点。   既然是能量,就可以被掠夺。   菟丝子不能行动。它无法共享“隐身”状态,随意使用反而会暴露她的方位。她必须亲自上前。   她屏住呼吸,甚至降低心跳。   她握着刀,缓慢地、轻柔地接近敌人。   一步,两步。   倏然,男人侧过头,目光锁定了她。他的双眼明明没有倒映出她的影子,神情和语气却无比笃定:“孙女士,我看见你了。”   孙聆雪没有理会。   她的脚步不停,她的呼吸不乱,她的心跳没有快一拍,血管里的血液流速也没有加快或变慢。   男人定定“看”了她几秒,而后,他的神情中显出了一丝困惑,并将目光移向了其他地方。   ——就是现在。   孙聆雪抬起手。她盯着敌人身上能量最浓郁的部位,精准地送入刀尖。   “唔……!”   头一次,敌人露出了痛苦的神色,还有无限的诧异。   他一把抓住了孙聆雪的手臂,但刚一用力,他就发现了身体的虚弱,继而发现自己的能量在快速流失。   “掠夺能量……?!”他露出了更加震惊的神色,好像预料错了什么事,而这件事对他十分重要,他忽然急切起来,陡然提高声音,“你不是植物异能者?你可以直接掠夺其他异能者的能量?!”   孙聆雪对此保持沉默,只是加快了能量的吸取。   她希望敌人再多说一些情报,但对方只有这一次失言,旋即就闭上了嘴。他那顾自若有所思,却绝对不开口说出来的表情,真是让人非常不爽。   他快速思考了什么,忽然,他展露一个笑容。那是一个见猎心喜的笑容,是常年麻木、提不起劲的人真正见到感兴趣的事物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孙女士,我真诚地邀请你加入我们。”他的语气变得非常诚恳,“为了表达我的诚意,我可以告诉你,你的养母孙瑞云之所以会死,固然是因为我们,但又不真正因为我们。”   “我们只是工具。真凶另有其人。”   “谁?”她动了动嘴唇,饶是知道对方不会直说,却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目前还不便透露。”敌人恢复了那彬彬有礼的语气,“不过,对于我们自己人,尤其是职位到达一定等级的自己人,我们总是开放情报的。”   孙聆雪沉默片刻。她想试试套话。   她思索了片刻,正要开口时,目光却倏然一凝:敌人一只手垂在身侧,指间夹着那支圆珠笔,正在写着什么!   ……糟了!   伴随这个念头同时到来的,是“洞察”的提示。   【“点名”成功】   【“准点下班”一阶段发动】   【异能禁用,20分钟倒计时开始】   孙聆雪陡然明白,刚才敌人的失态很可能是演的,只是为了扰乱她的心神,趁机发动能力!   下一个瞬间,她被敌人一脚侧踢出去。   “孙女士,这是社会人的常识。”   男人彬彬有礼道:“职场点名,关键不在回应,而在确认。”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枪口对准孙聆雪。   “我会为你惋惜。”   ——砰!   这是开枪的声音,却不仅是枪声。   还有比枪声广阔无数倍的巨响,那是光束降临的声音。   光有声音吗?   孙聆雪从没听见过光的声音,但此时她趴在沙地上,狼狈抬头,看见的就是一束又一束流星般的光芒。   其中一道光柱从天而降,像星星集结而落,正好落在敌人身上,造就了那巨大的轰鸣声。   那光有着轻盈缥缈的质感,令人想起神话中织女的裙摆,但它们拥有截然相反的力量,那力量精准、冷酷、威力强大,一瞬出现,就将男人的上半身整个击中。   他的身体陡然分为两截,持枪的上半部分落下,倒在地上,手里仍旧握着枪支。接着,他站立的下半/身也倒了下去,还仍在轻轻抽搐。   四周的沙墙也落下了。   风在四周狂暴地咆哮,掀起黄沙漫天;但光束仍在持续,那宁静的力量镇压了风力,反而让这一小块地方平静如凝固的时间。   呼,呼……   孙聆雪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   她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生物的本能令她竖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这威慑部分来自面前的男人,可更多的部分,却是来自面前持续下落的光束。   那是生命在绝对强大、不可逾越的力量面前的本能反应。   光,不止是面前这一束。   ——砰、砰、砰……   这样的声音,还在四面八方响起。   孙聆雪爬起来,扭头四望。   相似的光束继续从天而落,它们击中了远处攒动的黑影,那些似乎是被称为“类人”的敌人;它们击中了白色巨蛋孵化的生物,那东西在挣扎,但在光束面前,它还手的力量几乎显得可笑。   它们击中的波动的空间通道,令它们消失。   它们还击中了更远的地方,那里大约也发生了什么。孙聆雪眯着眼,辨认出其中一个方向,应该是新人训练营。   她再次抬头望向天空,想要分辨出光束的来源,但旋即她想起,自己的异能被暂时封禁,无法辨认。   但她有预感,哪怕异能没被封禁,凭她现在的等级,也许也看不出光束的来历。   “啊……”   这沙哑的声音响起,依旧平淡无波,只略略带了一丝波动,像是感叹,也像神往。   “那就是你们一直隐藏的秘密武器吗……”   地上断成两截的男人,竟然没有断气。他尽量抬起脖子,出神地看着光束下落。他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欣赏,甚至有一丝满意。   注意到了孙聆雪的目光,男人看向她。他毫不避讳地对上她的眼睛,完好的镜片上折射着不同的光束,那璀璨的光芒遮蔽了他的眼神。   “孙女士,我的邀请依旧有效。”   他平静地说。   “我知道,对你们来说,’蜜蜂‘臭名昭著。但你还年轻,不知道最深厚的罪恶,往往戴着最伪善的面具。”   “想想看,这武器如果一早拿出,何必牺牲这么多人?”   “与其成为伪善者的棋子,不如和我们一起,当个坦坦荡荡的疯子。”   “正式自我介绍一遍,我是屠鸿,如果你愿意,你会知道如何联系我……”   他的声音,在又一束光芒中湮灭。   孙聆雪盯着他消失的地方。   她盯了很久,直到同伴再三的呼唤来到身旁,她才恍然回神。   “这个……是什么?”   她指着光束,问道。刚才敌人的话语,至少有一句戳中了她的内心:假如己方有这种级别的武器,可以轻易消灭敌人,为什么白白耽误这么多时间?还是说,其实没有人真正牺牲?明知不可能,她心中还是升起了这样的念头。   这念头并未直说,可从在场人的表情来看,大家心中都抱有相同的疑问。   光芒照亮了整个沙漠。星空也从未如此明亮,照得他们几人面容纤毫毕现,唯有眼里沉淀了无言的阴影。   “咳……”   最后,是原无相开口了。他一直在咳嗽,侧头吐了好几口混着血的唾沫,明明都咳嗽成这样,他竟然还是掏出一根烟,用沾血的、暗银色的打火机点燃烟头。   “我没见过那东西。”   他声音含混,看似神情平静,实则眉眼透着无尽的疲惫。他手里还捏着一颗灰白色的、变形的珠子,似乎是夺舍珠的残骸。   “不过很久以前,我听人说过,他们一直在研究一种秘密武器,利用天外的能量,还要利用基站……都是我不擅长理解的东西,所以我也没记住。”   “我只记得,有人说过,假如秘密武器成功研发,就叫’九鼎‘。”   “九鼎?”几人异口同声。   原无相笑了一下,那笑并不是真的笑,更像是一种无言的局促。“对,九鼎。鼎为公器,寓意天下为公、绝不能私用的公器。”   ……   “……那就是传说中的’九鼎‘啊。”   高处,隐藏的平台之上。   屠鸿注视着那些光束。从他的位置,能够更清晰地看见那些光芒是如何一束又一束落下,它们显出一种惊人的美感,那是对力量绝对精准的控制,不浪费一丝一毫,充满了计算的智慧。   他叹了口气。   “对我来说,这是好坏参半的消息。好消息是,我终于见识到了它的强大,坏消息是,它强大得超出我的预料。”   “这一看就是很多人常年加班才能取得的成果。”他评价道,“我讨厌加班,更讨厌抢功——比如我有预感,这一位将取代可怜的技术人员,成为本次战疫的最大功臣。”   他转过头,看向某个方向。   那里有一台轮椅,轮椅上坐着一名银发的老年女士,正是不久前还被屠鸿劫持的夫人。   在她身旁,一名青年安静地站着,他姿态优雅、容貌俊美,哪怕身边长风不止,也不显得狼狈,反而有种异样的从容,当得起一句“长身玉立”。   屠鸿恹恹道:“晏飞光,晏队长,久闻大名,我本以为你是个绣花枕头,看来也不全对。”   青年正是晏飞光。   听见屠鸿的话,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收回了注视下方的目光。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平板电脑,双手递给轮椅上的夫人。   他没有搭理屠鸿,甚至没有正眼看他。那张淡漠的脸上什么都没写,仿佛屠鸿根本是空气。   夫人接过电脑,微笑着夸赞:“做得好,飞光。”   晏飞光终于露出一个笑容,恭敬地说:“学生只是依照老师安排做事。”   直到这时候,一旁的龙百灵等人终于反应过来,惊愕道:“夫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他们的视角里,变故是一瞬间发生的。原本事态还很紧急,屠鸿挟持了夫人,局面僵持不下,可忽然之间,那巨大的光柱就从天而降,重创屠鸿,晏飞光也恰到好处地冒出来,将夫人带离危险。   龙百灵脱口道:“难道这光,是夫人您安排好的?!”龙总队长并不是一个工于心计的人,但她拥有一种野生的直觉,总是能跳过一切分析,直击真相。   夫人看向她,面露歉意,并轻轻点头。   “抱歉,百灵,还有其他人。这件事必须保密,所以我没有告诉你们。”夫人的声音有一种格外沉静的力量,“这就是我们最新的工程建设,也是今后保卫人民的最大力量,命名为’九鼎‘。”   夫人看向屠鸿,神色凝重不少。   “就连百灵他们都不知道,你却能说出’九鼎‘的名字,看来’蜜蜂‘对我们的渗透,比我们预料的更严重。”   屠鸿表情几乎没变,只是更多了点厌倦,更像一具行尸走肉。他的两只手臂都躺在地面,那是刚才被晏飞光击中的成果。   他对龙百灵说:“龙总队长,你瞧,秦夫人什么都知道,却放任事态发展成如今的样子,你猜是为什么?”   他自己给出了回答。   “第一,看看谁是内鬼,抓出来。”   “第二,趁我们还不了解’九鼎‘的威力,最大化削弱我们的力量。”   屠鸿恹恹道:“你们这次有没有牺牲什么无辜的部下?要是有的话,恭喜,他们就是为了这两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去死的。”   他感叹道:“秦夫人,和我们相比,你们其实不遑多让,那又何必作出正义的嘴脸?”   秦夫人淡淡道:“你这是颠倒黑白。要不是’蜜蜂‘四处谋害性命、谋取私利,我们何必这么做?如果恶人能够肆无忌惮,好人却要束手束脚,那这世界只能让给恶人。”   “而我,不愿出让这世界。”   秦夫人身形纤瘦,还坐着轮椅,更是有了年岁,还没什么力量,方方面面都称得上柔弱。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在说出这句宣言的时候,身姿格外凛冽,传递出一种坚不可摧的力量。   屠鸿沉默了,无言以对。   “……我们姑且也得到了令人满意的数据。”   “下次再会。”   他的身形模糊起来,像被风吹散。   见状,晏飞光抬起手,手中长剑横出,演绎出道道剑光。   那些剑光朝屠鸿飞去,却只是徒劳地穿过他的影子。   “晏队长,我说你不是绣花枕头,可再怎么说,你也就是个枕头而已。”   屠鸿礼貌地、冷冰冰地留下这一句后,彻底消失了。   晏飞光没有说话,表情也没变,只是嘴角下撇的弧度加深了一些。   “不要被敌人的挑衅搅乱心神。”秦夫人说。   晏飞光收起剑,低头应下。接着,他又看向平台下方,眉头微蹙,面露踌躇。   秦夫人看着他,微笑起来:“你看那头好几次了,是在担心无相?我记得,你们以前关系还不错。”   “担心的话,就去看看他。”秦夫人鼓励道,“无论什么嫌隙,只要两个人有心修复,就能再次携手。你们都是好孩子,都是守护家国的中坚力量,就该携手同心才对。”   晏飞光没有反驳,温驯地应了一句,却没有走开,只说:“学生想先护送您回到安全的地方。”   “嗯……也好。”   秦夫人考虑片刻,也没反驳,只对龙百灵等人招手:“来吧,百灵,你们也来。我欠你们一个解释啊,希望你们不要放在心上。”   片刻后,平台回归寂静。   又过了片刻,一些机器人出现了。它们是被研发出的“能量机器人”,负责清洁等工作。   机器人们沉默不语,只运用工具,高效地清理起了平台上的断肢残骸。   接着,天亮了,太阳从地平线后升起,照亮沙漠,驱散夜晚的寒意。   平台上已经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一丝血腥的痕迹,连一根发丝也没留下。   【作者有话说:】   这章继续发红包哈    第93章 母亲(1) 绝密档案   “那是传闻里的武器吗……”   “之前还说无法投入使用呢……”   “麻痹敌人的烟雾弹而已……”   敌人被威力巨大的武器逼退, 这给了在场人极大信心。他们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作为基地军官,他们对九鼎有所耳闻。   九鼎……公器。   孙聆雪看了一眼光束来的方向, 眼神漠然,她刚才对光束的询问更像是一种安抚自己的手段,让她能慢慢平静下来。   她真正想的只有一件事——   “屠鸿。”   孙聆雪看回前方,喃喃如自言自语:“我要找屠鸿。”   已经到了后半夜,迎面吹来的风更加寒冷干燥, 但黑暗淡了,因为星星更亮了,照得沙漠微微泛白, 也更显广袤。   孙聆雪抬起手, 再一次放出菟丝子,纤长的植物如水流淌下,沿着地面流向远方。   只是, 和此前生机勃勃的模样相比,菟丝子叶片耷拉着,蔓延的速度也很慢, 像乌龟抻着脖子慢慢爬。   “……别了,先不说屠鸿厉害,就你现在这个样子,能找到的只有沙子。”   原无相在旁边叹了口气。他手里还挟着那支点燃的烟, 没抽, 缓慢燃烧的烟灰积攒成一条摇摇欲坠的灰烬,最终一起垮塌。   “你说得对。”孙聆雪点点头,依旧抬着手,“我就试试。”   原无相说:“别试了。”   “试试吧。”孙聆雪说, “我很冷静。”   “你只是看起来很冷静。”原无相干脆丢了烟,一脚狠狠踩灭,“你居然知道屠鸿的名字,他告诉你了?不怀好意。不要被他蛊惑。”   他的语气恶狠狠,表情却透露出一股无奈和疲惫,显出点颓废的软弱。   孙聆雪沉默。   她坚持放出菟丝子。菟丝子也感受到了她的意志,努力提高速度。   见状,原无相叹了口气,问:“屠鸿跟你说了什么?他亲自来找你,肯定别有目的。”   目的……   她脑海里回荡着几句话,都是屠鸿今夜说出的惊雷:   ——你的养母孙瑞云之所以会死,固然是因为我们,但又不真正因为我们。   ——我们只是工具。真凶另有其人。   这些话纠缠来去,最后只化为“孙瑞云”三个字。   孙瑞云。养母。母亲。妈妈。   她反复品味着这些词,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原无相。”   “……嗯?”原无相愣了一下。他向来讨厌别人叫他那个外号,可现在孙聆雪忽然严肃地叫出他的全名,反而让他有点不适应。   “你知道孙瑞云吗?”孙聆雪偏过头,紧盯着身边人的脸。   “谁?哦,令堂的名字?”原无相明显愣了一下,又反应过来。   “你知道?”   孙聆雪仔仔细细地观察他的表情。   “知道。我调查过你的背景,看过你家人的资料。”原无相回答道,很快意识到了什么,犹疑道,“难道屠鸿提到了她?”   “对……我想,如果’蜜蜂‘知道我妈,你们可能也知道。”孙聆雪审视着他,“你们不知道?”   “至少我不清楚。他们的资料看起来很正常。”说着,原无相拧起眉毛,“难道……”   在他说出自己的猜测前,有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这件事,我来说。”   这声音出现得异常突兀,吓了所有人一跳。   【检测到D级能量道具“有缺陷的空间门”】   【顾名思义,这是一扇空间门,可以连通两个不同的地点,实现安全的瞬移。但由于技术尚未成熟,这扇空间门造价昂贵,最大使用直径不超过500米,无法大规模应用。】   不远处的沙地上,凭空裂开了一道缝隙。那缝隙呈现出深邃的蓝黑色,其中又闪烁着细微的五彩光点,仿佛连通宇宙。   从缝隙当中,走出两名白大褂,像是医生或者研究人员。其中一人个子矮小、白大褂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头脸很小,大部分脸都藏在黑色的口罩下,只露出一双眼皮纤薄的眼睛,还有一头自然卷的短发。   另一人个子高挑,白大褂大大咧咧地敞开着,露出其中的朱红色宝相花纹中式马甲,一头栗色大波浪卷发乱糟糟地垂着,似乎不久前也忙忙碌碌,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   “萧崖芝?”   孙聆雪和原无相异口同声,语气都很愕然。   没错,尽管也戴着黑色口罩,但高个子的白大褂女士,无论怎么看都是萧崖芝。   “呃……想不到吧,我也来了!”萧崖芝挥挥手,用嘻嘻哈哈的语气掩饰那一丝尴尬,“我刚才知道你们也在,不然说什么我都先来看看,你们受伤了吗?原神无所谓,伤到我们大熊猫就不好了……”   “对了,我是被抽调来异管会研发部帮忙的。介绍一下,我身边这位是……”   她旁边的矮个子白大褂轻咳一声。萧崖芝闭上嘴,还抬手在嘴上拉拉链,小声说:“明白,你自己说。”   “我听见你们的对话了。”矮个子看向孙聆雪,语气很严肃,“我们的确知道孙瑞云,不光是她,还有她的父母。他们的资料都属于绝密档案,理论上永远不再开启。”   “但现在情况特殊,夫人请你去见她,她会告诉你家人的真相。”   “方便的话,请跟我来。”   夫人?   这个词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起了轻微的骚动。身旁的同伴都发出了不同程度的声音,惊讶,感叹,然后他们的目光汇聚到孙聆雪身上。李老虎率先开口:“苏芳——或者别的什么名字,你不光是捉刀人,还认识夫人?”   “不认识。”孙聆雪摇头,“夫人是谁?”   “秦夫人。”矮个子的白大褂说,“等到了办公室,秦夫人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   孙聆雪皱着眉毛。她盯着那个矮个子的白大褂,张口想说什么,但对方公事公办、冷静无情的态度,让她吞回了快要吐出的话语。   “你们果然知道。”她只说出这句,点点头,“好,我跟你去。”   矮个子也点点头。她虽然个子矮,看起来也很年轻,气势却很足。她正要转身,重新进入空间门,却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原无相。   “原无相,你好,夫人也托我转告你,哪怕你还记恨她,也希望你多保重身体,不要自暴自弃。”   那位秦夫人,和原无相也有关系?还说到“记恨”?孙聆雪心事重重,却还是忍不住瞥去一眼。   原无相站在原地。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动作,只那么直直站着,一动不动。   孙聆雪从没见过原无相这副样子,他那面无表情的模样,与其说漠不关心,不如说更像僵硬和不知所措。   “原无相,”她停下脚步,注视着对方,“你建议我去吗?”   她的话唤醒了原无相。他眼珠飞快动了动,极力露出一个笑容:“没事,没事,我有什么事?挺好的。去吧,夫人她……”他张着嘴,犹豫片刻,吐出后半句:“是个好人。”   矮个子说:“夫人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   在场其他人也都附和。   孙聆雪点点头,又看向其他同伴。那是新人基地里的军官,她不清楚他们的具体头衔,国内这些制度总是错综复杂,但不论什么头衔,这些都是和她相处一个月的同伴。   “李教官。”孙聆雪说。   高大粗莽的男人捧着折断的胳膊,嘿了一声:“不叫李老虎了?什么事?”   “不叫了。”孙聆雪语气平和,“回去后,帮我跟宋雨然他们说一句’对不起‘。”   “为啥说对不起?”李老虎问。   “骗了他们。”   李老虎嘿嘿两声,突然皱眉:“你也骗了我们。”   孙聆雪一愣。   “你看,你说你是捉刀人苏芳,可你其实不是。”旁边华凌接话,“你是孙聆雪,捉刀人的新星。”   “……快别说什么新星了,那只是宣传策略,也不是我能选的。”孙聆雪无奈了。   大家相视片刻,忽然一起笑了。   “行了,没什么需要道歉的,你又不欠任何人。”华凌说。   “要是道歉说不够尊重教官,那也行,我接受!”李老虎继续嘿嘿。   华凌瞪了他一眼。   孙聆雪也笑笑:“好,那我走了,今后……”   今后大约不会再见——这个念头才一产生,忽然,华凌却说:“今后有空,记得回来看看,或者我们先有空,我们来看看你。苏芳——孙聆雪,以后要是我们来捉刀人那儿看你,你要是耍大牌,我就要记你一笔了!”   孙聆雪愣了一下,接着她开始笑,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开始笑。刚才缠绕她大脑的雾气,不知不觉褪去了一些。   “看我心情——”她拖长声音说,赶在华凌瞪她之前,她立刻又说,“可我一想,我也没什么大牌可耍啊!”   她抬抬手,算是道别,这才转回身,跟着矮个子白大褂进了空间门。   萧崖芝站在门这一侧,目送他们离开。   “你不去?”片刻后,原无相才发现她的存在,问。   “我本来就是来看伤者的。”萧崖芝语气轻松,“看起来情况还好。我本来以为,屠鸿的分/身降临,我方多半有死伤……看样子,大家都挺好。”   她一边说,一边召唤出“外科医生的百宝箱”,从中取出干净雪亮的工具、药品、纱布,示意伤员们过来排队。   “请各位排排队,重伤在前、轻伤在后,我来治疗。”   原无相没动,让其他人先治疗。他眼睛注视着治疗的场景,心却不在此处,可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有那种复杂难辨的情绪,在心中翻来滚去。   李老虎他们倒是彻底轻松起来,相互说笑,也跟萧崖芝说笑。   “谢了,萧医生。”   “萧医生手艺还是那么好,真不考虑来我们基地当特别顾问?有补贴!”   作为顶尖的医疗类型异能者,萧崖芝经常被抽调支援各方,她本人性格开朗爱笑,人缘很好,许多人都认识她。   等治疗结束,萧崖芝就赶军官们,笑嘻嘻地说:“都走了,回去还要干活呢,该追责的追责,该抚恤的抚恤——对了,那个引起爆/炸、和’蜜蜂‘勾连的被捕学员,记得把残骸收好,研发部要来取。”   等他们离开,萧崖芝收起异能,看了一眼天边。   快要日出了,太阳还没出现,天际依然发白。每当昼夜交替,萧崖芝都会觉得星星在摇摇欲坠,但星星其实非常坚固,只有人心才是容易动摇、容易坠落的。   她不知不觉叹了口气。   “看来传闻是真的?”她问。   沙漠的风又吹起来。   原无相重新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一大口,让面孔隐在缭绕的烟雾中。“什么传闻?”   “你和秦夫人闹掰了?”萧崖芝略带试探,“那可是那位秦夫人,而你是她的养子……”   “和你无关。”原无相语气漠然。   “对待队友兼医生,态度不要这么不客气嘛。”萧崖芝笑眯眯,“你没看见,刚才连大熊猫都发现你不对劲,感到不安?”   原无相沉默片刻,摇头:“那只是我和夫人的事……私事。和公事无关。”   萧崖芝歪了歪头:“真的无关吗?你难道不是为了那件事而记恨秦夫人?一年前的海洋入侵事件……”   原无相没说话,看过来一眼。烟雾依旧遮挡着他的脸,却更突出了他的眼神,他眉眼间有股异常浓郁的阴郁,那情绪和烟雾连在一起,漫漫地入侵过来。   “算了……我不爱吸二手烟。”萧崖芝收住话音,退后一步,又为自己叫屈,“我只是好奇,好奇而已,我可没有坏心。”   “你是没有坏心,你只是让人烦心。”原无相收回眼神,语气有点刻薄。   “那谁不烦?大熊猫就不烦咯?”萧崖芝慢吞吞问。   “关她什么事。”原无相皱眉,顿了顿,忽然重新瞪眼,“她家人都归属秘密档案,难道跟研发部那件事有关?!”   萧崖芝的脸藏在黑色口罩下,表情也一起藏住。只那一双烟波迷离的眼睛轻轻眯起,像是带笑,又像意有所指。   “我也只有一些猜测。不过,很快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母亲(2) 孙瑞云的异   【获取残留负面情感:李丛的恐慌与悔恨。】   【情感联系程度0%, 无法吸收】   踏入空间门后,孙聆雪发现自己站在一段走廊上。   她的眼前则出现了上述提示。不仅是提示,体内的花瓣图案亮起, 一团灰色的雾气汇聚而来,沉入菟丝子所在的位置。它悬挂在菟丝子纤细的茎条上,宛如一枚灰色的果子。   李丛是谁?恐慌与悔恨?这有什么用?   孙聆雪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她在潜意识中与菟丝子沟通。菟丝子模糊地传回回答,大意是它也不知道这个有什么用, 但总觉得有用。   李丛……   孙聆雪干脆开口询问:“李丛是谁?”   “你知道李丛老师?”   矮个子白大褂走在前头,闻言有些诧异,回头看来。“李丛老师是研发部的首席研发师……”她犹豫了一下, 补充说, “以前的首席研发师。”   “他是你的老师?为什么是以前?”   “不,那只是尊称。李丛老师在这次动乱中去世了,他……”矮个子有犹豫了一下, “疑似和敌人勾结,用生命换取敌人的进攻机会。”   “那就是叛徒了。”孙聆雪应了一句,心里奇怪, 如果对方是叛徒,为什么会留下浓重的恐慌和悔恨?菟丝子告诉她,如果不是负面情绪极其浓郁,它是不会出手的。   “李丛死在哪里?”她貌似好奇地问。   “在地下核心控制室……你问这个做什么?”矮个子略略皱眉。   孙聆雪看她两眼, 慢吞吞说:“问问怎么了, 我还没问你为什么装不认识我呢,宋燃。”   矮个子沉默片刻,忽然苦笑:“我还以为你真没认出来。”   “配合你演戏而已……你为什么在这儿?”孙聆雪问。   “说来话长。”宋燃四下张望,做了个“嘘”的手势, “回头再说,因为李丛老师的死,现在研发部的情况有点复杂,我不想被太多人知道我们认识……你听我的,行不行?之后我们再聊。”   宋燃是她的大学同学,是个说话做事都有条不紊的慢性子,孙聆雪会开玩笑叫她“宋燃不起来”。   宋燃是学生物的,说是念了直博,大四没结束就去导师实验室打工了,那以后孙聆雪都只跟她有电话联系,前任留下的东西,还是宋燃帮她处理的。   孙聆雪很早就意识到,宋燃很可能也踏入了异能者的世界,因为在世界异变之初,宋燃曾经打电话,严肃告诫她不要外出,这显然是提前得到了消息。   但孙聆雪还是没想到,昔日的大学好友,竟然成了传说中的研发部的成员。   孙聆雪的大学朋友不多,宋燃算是和她关系最近的人,因此,饶是满腹心事,她还是忍不住关心了两句。   她看了宋燃片刻,对方虽然语气严肃,却并不慌张,应该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孙聆雪就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宋燃弯了弯眼睛。她的脸藏在口罩下,但这显然是一个笑容。   宋燃领着她往上走,期间还走过了一截隐秘的楼梯,最后,她们来到一扇漆黑的门前。   门口有生物识别密码锁,宋燃将右手手掌放上去,同时抬头,接受摄像头对瞳孔的扫描。   ——验证合格,A级研发师宋燃,请通行。   A级研发师?这是最高等级的研发师了吧。宋燃晋升这么快?她一定很厉害。孙聆雪忍不住多看一眼宋燃,生出一丝钦佩。   门开了。   门后还是门,但不同于基地里冰冷的纯色金属门,这是一扇深胡桃色的木门,上面雕着一些简单的花纹。   孙聆雪觉得那花纹有点眼熟,多看了一眼。对了,那是简化的宝相花纹。   宝相花纹是捉刀人的标志之一。   那位秦夫人是捉刀人的高层吗?   带着这点疑问,孙聆雪推开了门。   迎面而来的,首先竟是一段歌声。门外听不到任何声息,因而那歌声是突然出现,几乎像鬼魅飘忽。   [“……为何你不懂,只要有爱就有痛,有一天你会知道,人生没有我并不会不同……”]   孙聆雪脚步顿了顿。   她知道这首歌。小时候,妈妈最常放《潇洒走一回》,但也不时会放这一首。   每当这首歌响起,妈妈就会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种宁静的神色,仿佛在怀念什么,又像在凝望什么。接着,她一定会在歌曲播放完之前,就跳过这首歌,去听下一首。   孙聆雪问过妈妈为什么从不听完这一首,她记得妈妈笑着说:“因为’真的要断了过去,让明天好好继续‘。”   ——这也是这首歌的歌词之一。   所以,孙聆雪对这首歌印象很深。   现在,门内的歌声还在飘扬。悠悠几句后,在“咔哒”一声轻响后,它忽然断了。   “我真是,出了神,都没注意你们到了。”   一道女声响起。   这声音一听就上了年纪,却气息沉稳、吐字清晰,显得优雅稳重。   这是一间办公室,看起来很普通,右边摆着沙发、茶几,是会客区,左边是一张红木书桌,书桌背后是一面墙的书柜。   书柜里的书不多,分散摆放,都很厚也很新,应该装饰性多于实用性。   书桌上摆着黄铜铭牌,上面刻着“会长秦封”几个字。   桌面另外还有一台黑色的盒式录音机。录音机很老,却一尘不染,刚才的歌声就是由它传出。   一只手按在录音机上。   那是一只苍白的、皮肤微皱的手,戴着一只蓝宝石戒指。那蓝宝石硕大,但成色不大好,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浑浊的光,像老人黯淡的眼睛。   手的主人是一位银发女士。她穿着一件素雅的白色暗花衬衣,一条宝蓝色的长裤,正倚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除了手上的蓝宝石戒指,她还戴着一条蓝宝石项链、一根蓝宝石发簪。都是很大却不大好的蓝宝石,雾蒙蒙地闪光。   孙聆雪心想:这就是秦夫人。   “哪有,老师,是我们让您久等了。这位就是C级捉刀人,孙聆雪。”   宋燃的语气饱含敬意。   “小燃,不用这么客气。”秦夫人笑着,语气很温和,也很诚恳,“还有,聆雪,谢谢你愿意来见我。”   虽然在笑,可秦夫人眼眶略略泛红,似乎才哭过。   孙聆雪还注意到,秦夫人的手臂戴着黑纱,似乎在悼念谁。   宋燃也注意到了,担忧道:“您又哭了?请您保重身体……”   “我知道。”   秦夫人微微摇头,看向桌面那铭牌,叹了口气:“可一想到,连秦封都不在了……”她没说完就收声,歉意地笑笑,略有自嘲:“老了,是有些多愁善感了。”   孙聆雪沉默不语。   她知道秦封,那是异管会的会长,也是一名经验丰富、赫赫有名的A级异能者,没想到也在这一战中身亡。   可她现在只关心一件事:   “您好,秦夫人。”她语气不卑不亢,“听说您要告诉我,我家人的秘密。”   “当然。”   秦夫人一笑,转眼收起那些惆怅。“小燃,麻烦你先出去等等,待会儿我叫你。”   “好的,老师。”   宋燃依言离开,走之前对孙聆雪投去安抚的一瞥。   等屋子里重回寂静,秦夫人站起身,来到孙聆雪面前,凝视了她片刻,目光专注异常。   也不知她看出了什么,她微微点头,从手提包里取出钱夹,动作小心地拿出一张照片。   “看看吧。”   那是一张5寸大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两名少女。她们一个短发,笑容灿烂,一个竖着两根麻花辫,神情端庄,只嘴角有一点笑意。   纵然时光经过,孙聆雪也一眼认出:那个笑容灿烂的短发少女,分明有着妈妈的五官。   “……妈!”她失声道。   “这是瑞云,那会儿她才18岁。”秦夫人点点头,露出怀念之色,“旁边的是我,那时我也才20岁。”   “看。”   她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用黑色的字迹写着:孙瑞云与秦照影,于1995年10月21日,玉京照相馆。   字迹稳重端正。   在这行字下面,又有一行笔画跳脱的小字:秦照影不许我吃糖,她坏!   还有一行稳重的小字:拔牙就是不能吃,我好,好极了。   “好极了”三个字笔画有些乱了,仿佛带一丝赌气。   简单一张合影,短短几行字,却像道明了一切故事。   孙聆雪抬头看着秦夫人。   秦夫人将照片递给她,示意她接着。   于是她接过来,又反反复复地看,看来看去,还是那样的青春年少,三十年前的活泼笑语扑面而来,仿佛下一秒就能在眼前重现。   孙聆雪感到喉头发酸。   她竭力忍耐着,盯着照片许久,才能平静抬头:“您想告诉我什么呢?”   “我和瑞云是中学同学,后来是大学同学。瑞云比我小两岁,但她打小聪明,念书早,和我是同一届。”   秦夫人收回照片,温和的目光仿佛无声的安抚。   “同时,我们也是第一批’基因唤醒计划‘的志愿者。”   “基因唤醒计划……?”   “就是寻找拥有潜能的人,想办法唤醒他们的异能。”秦夫人解释道,“那时我们对异能的了解不多,还以为异能是某种基因变异。”   “后来才知道,异能的出现与否,不受人类的技术控制——起码不受现在的技术控制。”   “不过,很巧的是,瑞云和我都觉醒了异能。就这样,我们又成为了第一批捉刀人。”   妈妈曾经是捉刀人?   孙聆雪略略瞪大了眼。记忆中的母亲拥有强大乐观的精神,可她总是瘦弱极了,病恹恹的,难以想象那样的母亲曾是捉刀人。   秦夫人很笃定地点头:“是的,瑞云原本非常健康。她的父母,也就是你的爷爷奶奶,是最早的异能研究人员,也是’基因唤醒计划‘的创始人。”   孙聆雪默不作声。   “原本一切都很好,直到一次和’蜜蜂‘的交手后,瑞云失踪了。”   “那时候,’蜜蜂‘已经是国际上都有名的恐怖/组织,我们都以为瑞云牺牲了,还沉浸在悲痛中,没想到,不久后,她的父母也双双失踪。”   “他们是主动离开的。”   “敌人没有杀死瑞云,却抓走了瑞云,用来威胁她的父母,让他们为’蜜蜂‘工作。”   “直到一年后,我们才捣毁了’蜜蜂‘一个重要据点,成功救出瑞云,还有阿姨和叔叔……但已经太晚了。”   “太晚了是什么意思?”孙聆雪问。   时隔多年了,秦夫人仍然露出了抱歉的、悲伤的表情,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却并未吐出,只在她呼吸的振动里盘旋不止。   “瑞云被’蜜蜂‘拿来做了实验……我们救出她的时候,她已经失去了异能。”   “叔叔阿姨也是同样的情况。”   “原本,按照规定,他们应该得到厚待,可由于瑞云的异能十分特殊,当时的高层认为,她和她父母有故意投敌的嫌疑。”   “凭什么?!”孙聆雪脱口而出。这一瞬间,小时候家里的困窘、母亲隐隐的忧愁、爷爷和奶奶的相互埋怨与自责,统统向她涌来,激得她胸口一阵发热。   “因为……”   秦夫人顿了顿,语气庄严异常。   “瑞云的异能,是预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母亲(3) “往事不要   “预知……异能?”   尽管口中喃喃出一句疑问句, 这么直白的描述,一听就能理解。   不光是理解,孙聆雪还想起了很多往事, 那些曾看似普通、却莫名让她印象深刻的细节,忽然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连母亲微笑的侧脸、凝望的眼神,也带上了另一种含义。   她深呼吸,再开口时语气冷静如故:“什么样的预知异能?”   “能预知一切可以叫预知, 只能看见一两件事也能叫预知。”   “看得一清二楚可以是预知,只能看到模糊的细节也是预知。”   “假如我妈真能清楚地预见未来,她就不会被’蜜蜂‘抓走、受尽折磨, 你们的人也不可能让这么重要的异能者上前线, 甚至都不会透露她的存在,对吗?”   秦夫人露出了惊异的神情,惊异随即变成了赞赏。“你说得没错, 瑞云尽管拥有很高的潜力等级,但就我所知,她的预知既不完整, 也不清晰。”   “她是双异能持有者,另一种异能偏向战斗。因此,她的预知异能更多作为一种辅助战斗的手段,而不是……用她的说法, 当神棍。”   秦夫人唇角抿出一丝笑意, 眼里闪着伤感的光芒。   预知作为战斗的辅助手段——这个说法隐约唤起了孙聆雪的回忆。但那灵光一闪而逝,紧接着,就被对母亲的印象取代。   “神棍”,是的, 那的确像是活泼的、有时有点调皮的母亲会说的话。孙聆雪喉头滚动,竭力咽下那股从胸腔升起的热意。   “那为什么还怀疑她?”孙聆雪问,“她怎么可能故意投敌?哪有人投敌后让自己沦为实验品,还连累了自己的父母?!”   她的声音里,到底流露出一丝愤慨。   秦夫人注视着她,点点头,庄严地说:“我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我们很多人都是这么说的。”   “可是,我们当年太年轻了。瑞云出事的时候只有21岁,我23岁,那会儿和现在不同,异能者很稀少,话语权也不够。”   “瑞云的父母虽然是高级研究员——那个时候还叫研究员,可他们为人正直而不善经营,记恨他们的人不少。”   “那些人抹黑他们是’故意投敌‘,部分是嫉妒瑞云优秀,部分是想赶走叔叔阿姨,甚至想方设法要夺去他们所有体面。”   孙聆雪沉默片刻:“他们做了什么很得罪人的事情吗?”   “他们都是好人,从不伤害别人。可就是因为他们人太好,才华太高,太容易获得好处,却又拒绝结党营私,才最招人恨。”   孙聆雪点点头:“我明白了。”   “你看起来并不惊讶。”秦夫人反而惊讶了,“我记得你今年才25岁,我见过的许多年轻人,在这个年纪听见这个道理,会错愕难言、愤慨不已。”   “你和他们不同,看来……”   秦夫人叹了口气,目露怜惜:“你这一路,走得不容易。”   孙聆雪沉默不语。她隐隐感觉到,面前这位夫人对自己表现出了远超陌生人的关怀。   “秦夫人,你不用这么说。”她摇了摇头,语气平稳,“我妈身体一直不好,常去医院,总在吃药,我奶奶和爷爷年纪大了,各自做一些给学生补课的工作,加起来就是我家的全部收入。”   “那个时候,没有人帮我们。”   “后来我妈病情恶化,在医院中去世,爷爷奶奶受不了打击,也走了。”   “那个时候,也没有人帮我。”   “我一个人,从不知所措的高中生,到迷茫不安的大学生,再到独自面临天地异变,每个阶段,也都是靠自己撑过去。”   “秦夫人,也许我妈和你曾有一段真挚美好的友情,但那已经过去了,她没有提过你,你也没有来看过她,事实胜于一切。”   “所以,你不必这样看着我,我是你很久以前的朋友收养的孩子,仅此而已。”   换成秦夫人沉默了。   她凝视着孙聆雪,看不出在想什么,只头发上的蓝宝石发簪微微晃着浑浊的光,像老人无言的唏嘘。其实她才50岁,称不上老人,但她头发已经全白了,眼角深深的鱼尾纹也显出疲惫的痕迹。   “你说得对。”   良久,秦夫人微微一笑,坦然道:“对我来说,瑞云只是一段过去的青春岁月。”   “哪怕后来等我终于爬得够高,报复了那些伤害她的人,却也为了保住自己,而做出了不少妥协,其中就有不接触、不帮助瑞云他们。”   “我早就选择了自己的路。”   “只是我非常惊讶,瑞云收养的孩子竟然是这样的。”秦夫人若有所思,“比起像她,你更像我。”   孙聆雪下意识皱了皱眉。   秦夫人看见了,失笑:“不开心?你这孩子。多少人想听我夸一句像我呢,现在,你又像瑞云了,爱恨随心,不藏在心里。”   她顾自说道:“我已经退了下来,做事不用再顾忌,所以想看看你。”   “我能给你的东西不多,不过,总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这次你在西北立下的功绩,我都听说了,结合你之前的活跃表现,捉刀人那头会重重嘉奖你,我再送你一些小玩意儿,帮你升级武器。”   秦夫人笑道:“你的武器有个很有趣的名字,叫’鱼龙剑一号‘,我没记错吧?头回听的时候,我觉得太有意思了,特别像瑞云的风格。唉,你既像她,又像我,我看见你就觉得开心。”   明明都说了不必如此,秦夫人却还要用深情厚谊的口吻提起母亲、提起她,这令孙聆雪眉毛轻轻抽动几下。   她心想:这位秦夫人看似柔和,实则非常强硬,还很自我。听说她是原无相的养母,有这样的母亲,原无相那副僵在原地、可怜巴巴的模样,也不是不能理解。   秦夫人若无所觉,只笑意更深重几分,继续说:“待会儿,我叫小燃亲自给你的武器做升级,往最好的去做,需要什么,都从我的仓库里取。”   孙聆雪耳朵微微一动。   “什么材料都行?”她问。   “什么材料都行。”秦夫人笑道。   孙聆雪说:“我的鱼龙剑一号现在是B级能量武器,我还卡在C级,迟迟没有突破瓶颈……”   “不碍事,做一个预升级,等你突破成为B级异能者,自己就能提高武器等级。反正你可以越一级使用武器。”秦夫人口吻随意而笃定,“小燃知道怎么做。”   “您就这么肯定,我能突破?”   “我看人很准。”秦夫人露出一丝促狭,“一听有好处,就用上’您‘了?不错,做得很自然,还算会说话。”   孙聆雪当没听见后半句,只也露出一个笑脸,说:“那就谢谢您了。”   秦夫人又看她片刻,不知为何叹了口气。   “要是当年瑞云也能更成熟……”   她收回话头,若无其事另起话头:“好了,我这里没事了。你叫小燃进来,我和她说几句,再叫她领你去档案室,你想看的资料都在那里。”   “对了,”秦夫人像是临时想起来什么,“我记得,当初瑞云预见过,她会有个女儿,所以她给你留了封信,还有个什么东西,我没有瞧过。你去了,就自己拿吧。”   妈妈给她留了信,还有东西?   家人走了后,孙聆雪将所有遗物都好好整理,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没想到,还有专门留给她的东西!   她望着秦夫人,终于生出一些真切的感激。   “谢谢您,秦夫人。”   等宋燃进来,秦夫人简单嘱咐了她几句,就略显倦意,挥手叫她们出去。她自己则看回书桌,重新按下老式录音机的按键。   先前中断的歌曲,再度续上。   [……人生已经太匆匆,我好害怕总是泪眼朦胧……]   秦夫人伸出那只戴着黑纱的手臂,轻轻抚摸刻着“会长秦封”的黄铜铭牌,昏黄的灯光罩着她,也罩着那些样式复古的实木家具,伴随着三十年前的歌声,她和她的四周,好像活在另一段时光。   孙聆雪收回目光,踏出门外。   然后,她迎面遇见了另一个人。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表情阴沉,眉眼间燎着未褪的怒火,脸颊带着一块灰烬似的脏污,精心打理过的深棕色短发塌了,还有几缕因烧焦而卷曲。   他身上的浅灰色羊绒马甲被烧出了一个洞,细条纹衬衣的两条袖子被挽到手肘处,显出一些擦伤。   他原本大步流星走来,还一边用力揩着脸上的灰烬,一副随时要吃人的架势。   可迎面撞上孙聆雪后,他突然定在原地。那双原本燃烧着怒意的棕色眼睛,忽然微微亮起来。   “……你?”   竟是晏飞光。   孙聆雪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愕然地一眨眼,然后回头看看已经闭上的木门,这才又看向晏飞光。   “晏队长也来找秦夫人?”她问。   “嗯……我来找老师。”晏飞光从短暂的晃神里醒来,语气还有些过分柔和,不得不停一停,才调整回平静漠然的状态,“有些事。”   孙聆雪只注意到这个词:老师。   这不是普通的尊称。   她看向宋燃。   宋燃依旧戴着黑色的口罩,没有任何特别的动作,很平和地开口:“晏师兄,老师现在心情不好,要见老师的话,最好在门外稍等一等。”   “老师还在为了秦会长伤心?”晏飞光略叹了口气,“那是老师仅剩的亲人……好,我在门外等一等。谢谢你提醒,宋师妹。”   师兄师妹,这种略显古风的称谓,被他们说得很自然。   孙聆雪笑了一下,也摆出聊天的随意姿态,说:“哦,晏队长原来是秦夫人的学生,可我还以为秦夫人是研发师,晏队长也会搞研究?”   “不会。我没有研发师的天赋。”   孙聆雪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晏飞光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语气却很耐心,回答得也很详细。   他说:“我家里和老师有些联系。16岁那年,我异能觉醒,碰巧老师对我的异能很感兴趣,就收了我当学生,还带我来了华国。”   “来了华国?”孙聆雪注意到他的用语。   “我不是华国人。”晏飞光顿了顿,“现在是了。”   对了,孙聆雪想起来了,她之前看过新闻,晏飞光来自晏氏珠宝,那据说是华国东南那一片的豪族,并非华国本地出身。   晏飞光说:“来到华国后,我就一直跟在老师身边。老师曾说,我是她最优秀的样本,间接创造了许多研发成果,我也从老师的指导中获益良多。”   他语气郑重,真诚不似作伪。   “样本?”孙聆雪失笑,调侃道,“哪有自己说自己是样本的,晏队长难道也是金融学出身?”   “修过相关课程。”晏飞光说。他盯着她,神情一动,反应过来:“你不喜欢这种说法?”   “没有……”孙聆雪顿了顿,“好吧,你说对了,确实不喜欢。”   “令人意外。”晏飞光评价道,“你明明是优秀的金融毕业生。”   “优秀和喜好没有必然联系。”孙聆雪说,“不管学什么,我都不喜欢一切’不把人当人‘的说法。”   ——聆雪,乖乖,你要记得,把人当人是最重要的事。一旦忘记这一点,你或许能功成名就,但你将永远得不到真正的幸福。   这是妈妈说过的话。也许,妈妈曾经看见过她的未来,看见过她理所当然将人和数字等同的未来,就像她某些大学同学、教授、所谓的企业家榜样一样,而妈妈想要避免那样的未来。   想起妈妈,孙聆雪神情柔和起来,重复道:“我不喜欢。”   晏飞光惊讶地看着她,继而露出一丝微笑,就像人类看见小狗犯倔时的那种微笑。   “啊,这样。”他说,“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了。”孙聆雪说,“晏队长,谢谢你陪我聊这些,我们还有事,先告辞了。”   “好。”   孙聆雪走出几步,又想起一件事,忍了忍,没忍住,到底回头道:“其实还有一件事。”   “嗯?”   晏飞光站在原地,背对那扇木门,目光直直看着她。   “晏队长看上去有些狼狈,但不像战斗过的样子。”孙聆雪推测道,“是跟谁打架了吗?”   晏飞光的脸,突然一黑。   孙聆雪本就有所预感,看他的样子,不禁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我猜,是原无相?”   晏飞光沉默片刻。   “晏队长落了下风?”孙聆雪继续猜测。   晏飞光又沉默片刻。   “你们可以去忙了。”他冷冷地挤出一句。   孙聆雪回过头,继续往前走,没走两步,她笑出了声。   身后传来轻微的吐气声,就像人在忍着恼怒的时候会发出的声音。   孙聆雪笑得更愉快了。   虽说不知道原因,不过,干得好啊,原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母亲(4) 秦夫人与晏   晏飞光站在原地, 目送孙聆雪远去。   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在等她回头,他感到惊讶, 随之而来的还有对自己的困惑和淡淡的厌恶:他为什么要抱有这种期待?   都是原无相的错。   他暗中舔舐口腔内壁的暗伤,沉着脸想:都是原无相的错。   刚才孙聆雪猜对了。   他知道屠鸿去找孙聆雪后,就一直想过去看看。   屠鸿是很棘手的敌人,哪怕过去的是个分/身,也不是孙聆雪这样的C级异能者可以对付的。   没想到, 等他赶过去的时候,孙聆雪已经离开了,只有原无相叼根烟, 面向东方站着。   那时刚好日出, 第一缕日光就让半个天空铺满霞光。   “你来干嘛?”   原无相没有回头,但那声嗤笑却清楚地说明,他完全知道来的是谁。   “找聆雪?她去见你老师了。”   晏飞光下意识皱眉:“那也是你的养母。”   “是吗?我还以为我早就淘汰, 送去废物回收了。”   原无相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那股嘲讽与恶意也更加浓郁。   “她选择的不是你吗?不过,你还没成功让她收你当养子, 看来你比我更废物。”   “……收回你的话,对老师放尊重一些!”   这句话激怒了晏飞光。   原无相拒绝。   不仅拒绝,他还回过头,一脸挑衅:“有本事让我闭嘴, 就上。”   晏飞光二话没说, 走上前,一拳挥出。   他们就这样打了起来。   这不是战斗,是小孩子的互殴。挥拳的时候,晏飞光就明白了这一点。   他处于一种既愤怒又冷静的奇特状态, 就像抽离了一半灵魂,冷静地观察自己胸中怒火如何腾腾燃烧不止。   其实,他自己都不太明白,对原无相那出奇的愤怒从何而来。   因为委屈吗?   或许是。   原无相对他的态度太差了。可他不必如此。   自从一年前的海洋入侵事件结束,原无相就始终用这种尖锐的、充满恶意的态度面对他。   他知道,原无相把他看成了罪魁祸首。   可他依然想和原无相修复关系。   为什么原无相就不能明白,那件事的结果更多是个意外?为什么原无相不能更看重大局?   为什么原无相就是不能明白,那件事也不完全是他晏飞光的错?   不明白,其实也就算了。   每次原无相见到他,不是横眉冷对就是恶意嘲讽,他也都忍了。他依然选择尊重原无相,为了曾经对方给予的帮助,为了曾经的友谊。   当然,晏飞光是绝对不认为自己那些鄙视捉刀人的话语,也是刻薄的人身攻击,和“尊重”毫不沾边。他觉得自己只是在陈述事实,而且说得很客气,至于其他人怎么觉得,那是他们的事。   那么,他对原无相的愤恨,就并不是委屈。没错,不是,他又不是第一次面对原无相这张臭脸。   那么,是因为嫉妒?   他诧异自己会想到这个词,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是的,就是因为嫉妒。   他愤怒的躯体和冷静的灵魂同时凝视着原无相那张讨厌的脸,在那一刻同时顿悟:他在嫉妒原无相。   他嫉妒原无相,因为原无相曾经是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战神,是永远的首席,而他尚未取得那样的认可。   他嫉妒原无相,那个明明实力陨落、早已离开执行队,还是会被老队员偷偷怀念的原无相。   他嫉妒,因为曾经的原无相才是距离老师最近的人,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原无相,那个冷灰色短发的少年只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就滑去一边,没有任何正视他的意思,可他却被对方手中燃烧的黑焰所震慑,感到本能的战栗,从此念念不忘,无时无刻不在渴望超越对方。   而也正是原无相——偏偏是原无相,偏偏是表面已经被他超过,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的原无相,抢走了孙聆雪身边的位置!   晏飞光终于明白,一直以来,当他看见原无相侧头和那个人说话的时候,他极力忽略的内心的刺痛究竟代表什么。   ——嫉妒。   他嫉妒原无相能随意和她说话,不必有任何顾虑。   他嫉妒原无相能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站在她身旁。   他嫉妒原无相可以让她笑,微笑或大笑。   他嫉妒那些夜晚,同样是冰冷的、荒凉的、让人深感难熬的沙漠的夜晚,原无相却能戴着耳机,和那个人通话,脸上露出的笑容比任何时刻都轻松。   他嫉妒他们所有的细节,因为……   他不能再想了。   有某种危险的领悟,在他心口如春草颤抖,那一定是他不知道为妙的答案。   正好,这个时候,木门打开了。   晏飞光收敛思绪,转身进入。   “老师。”   他自认整理好了神情,没有露出丝毫异常。   可老师一看他就笑起来。   “你特意换了身衣服才去看人家,怎么搞成这副狼狈样子?人也没看见吧?”   在那种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晏飞光忽然窘迫异常。   他极力想掩饰,却突然意识到什么。   “老师,您是故意让我过去,又让宋师妹把她带过来的?”   他感到难以置信。   老师眨眨眼,先是露出无辜的神情:“我有那么想吗?”   紧接着,老师又自己笑起来:“没错,我就是故意的。”   晏飞光更加难以置信,这种惊愕甚至压倒了窘迫。   记忆里的老师总是冷静沉稳,就算开玩笑,也只是点到即止、优雅得体。   可现在,老师眼睛还微微泛红,却笑得开怀,还用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活泼语气,调侃他的心事。   晏飞光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对,踌躇片刻,才略带小心地开口:   “老师,您看起来心情很好。”   “嗯,是不错,看见了和故人有关的人,也想起了和故人有关的事。”   “我已经很久没想起她了,以为会伤心,以为会愤怒,可真的想起来时,还是开心的时候更多。”   老师仍处于那不同寻常的状态中。只说着说着,她声音低了下去。   她看起来微笑依旧,只是眼里的光缓慢黯淡。   “请您保重心情。”晏飞光顿了顿,“孙聆雪……和您的故人有关?”   他从未听说。   “嗯,她是瑞云的女儿。”老师说得轻描淡写,“你见过瑞云的照片。记得吗?”   晏飞光当然记得。   那张老师珍藏在钱夹里的照片,他看了很多次,也曾询问那个叫孙瑞云的人是谁,老师却从不回答。   “女儿?!”晏飞光感到震惊,“您的朋友也是第一批异能者,那孙聆雪为什么没……”   “没在我们的圈子里长大?”老师似乎被他的惊愕逗笑了,“因为她是瑞云离开后才收养的孩子。”   养女?   这么说来,孙聆雪岂不是……   这个念头刚一诞生,就被秦夫人看穿了。   “你也发觉了,是吗?”她又露出那种过分愉快的表情,眼睛闪闪发光,“那孩子很像我。瑞云收养的孩子,竟然很像我。”   晏飞光沉默。   他知道老师的背景。老师是秦家的养女,大约七八岁的时候被秦家收养,和秦疆、秦封兄弟两人一起长大,后来和秦疆结婚。   秦家书香门第,是异能研究的最早参与者。   而老师出身贫寒,要不是当了秦家的养女,又和继承人秦疆结婚,恐怕再怎么才华横溢,也很难达到今天的位置。   他略垂着眼,避免直视老师,与此同时,他的理性催生了一个念头:如果孙聆雪和老师有这么特别的联系,而她本人也十分优秀,那么……   他想起了妹妹,想起了妹妹的未婚夫。他想起那个他只去看了一眼的订婚宴,低调奢华的会馆里,他那文静乖巧的妹妹明明穿着亮眼的礼服,却几乎被富贵人流淹没。   人人带着笑脸,举着香槟杯,说祝贺联姻,强强联手,前途光明。   ——强强联手,前途光明。   他感到那个危险的念头又冒出来了。   他想:从她的履历、性格来看,她是个上进的人。非常、非常上进。   如果,他能帮她呢?   “飞光,你在想什么?”   老师的声音如天外飞来,打散了他魔障般的思绪。   晏飞光浑身微微一颤。   他抬起眼,谨慎地迎向老师的目光。有一瞬间,他害怕老师说出太直白的话,他屏息凝神,希望自己的直觉不要成真。   他的希望实现了。   老师注视着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只说:   “想要什么就去争取,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再不大大方方,就太晚了。”   他面部莫名发热。   “……好的,老师。”他恭顺地回答。   秦夫人点点头。   她抬起手,轻轻触碰手指上那硕大而混浊的蓝宝石。   ——滴。   轻响过后,一面虚拟屏幕投映出来。   这是秦夫人独有的工具,是她亲自研发的,是玄武手环的原型,但拥有最高也最多的权限。   没记错的话,这套蓝宝石装饰,是秦疆送给老师的礼物。秦疆去世后,老师把它们改造成了合适的能量装备,一直戴着,从不离身。   【与“龙百灵”通讯中……】   【通讯已接通】   光线变换,化为龙百灵的脸。   她还穿着之前的衣服,衣襟上干涸的血迹成了棕红色,被垂下来的灰白头发遮挡。   一夜之间,她老了不少。   她原本就负伤,又是和屠鸿对战的主力,消耗巨大,难怪满脸倦色。   通讯那头,龙百灵仍然竭力打起精神,笑道:“秦夫人,您找我有什么事?”   “是有一点事。”秦夫人恢复了温和得体的模样,“百灵,你知道,秦封他在这次袭击中走了……”   她沉默片刻,那头的龙百灵也露出沉痛的表情。   过了几秒,秦夫人又开口:“我原本不打算再插手这些事,可秦封留下的位置太重要,如果我不管,交给那些人斗,斗来斗去,捧个阿斗上位,不光成了笑话,还会成为我们致命的缺陷。”   秦封的位置,指的当然是异管会会长。   难道,老师想……!   晏飞光瞳孔紧缩,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没有流露任何异常。   龙百灵也察觉到了什么,眼睛眯了眯,嘴上惊讶:“秦夫人是想跟我一起商量人选吗?”   “不是商量,是请托。”秦夫人语气平稳,“当初从捉刀人里另外分出执行队,就不是我的意思。现在看来,这事的确弊大于利。”   “贸然整合不现实,可如果能请你来担任异管会会长,再稍微调整架构,对人力的整合、人心的统一,都有利无弊。”   龙百灵沉默片刻,说:“这事太突然了,我一时无法决定。再说,我走了,捉刀人怎么办?”   “这不叫’走‘,只是换个更合适的位置。正好,会长更多坐镇后方,对你养好身体也有帮助。”   秦夫人显然早已安排好。   “至于总队长的位置,就交给你的副手,陆守心。她还不到四十,是年轻了一些,异能也比你差上一筹,但她是公认的你的继承人,有你的威望在,她足以坐稳位置。”   龙百灵想了想,忽然失笑:“我懂了。秦夫人,您这分明是看穿了我担心人心不齐,笃定了我难以拒绝这个请托啊!”   “说是请托,改称’请君入瓮‘,我看更合适!”   “会长的位置,怎么叫’瓮‘?”秦夫人微微一笑,“你要是答应,我现在就让飞光跑腿,把代表会长的印章交给你。”   “也好!”   龙百灵从不拖泥带水,想清楚就一口答应。   “不过我们说好了,秦夫人,我上任后一定会改革架构,说不定还要大刀阔斧,远不止你说的’稍微调整‘。”   “到时候,您可不能干涉,更不能反悔!”   “好。”秦夫人也一口答应,微笑更浓,“百灵又怎么知道,这不是我的期望?”   结束通讯,秦夫人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飞光,吓了你一跳吧?”秦夫人含笑道,“特意叫你来见证,除了让你帮忙跑腿,也是为了让你和那群人有所交待。”   秦夫人说到“那群人”三个字时,带出了一丝轻轻的嘲讽。   晏飞光心中一凛,低头说:“老师,我……”   “不用心虚。”秦夫人淡淡道,“当初选你,就是看中你心里有把火。你想往上走,不可避免要和那些人打交道,也难免要在不情愿的时候,不得不维护他们的利益。”   “只是你要记住,最终是你要主导他们,而不是他们将你变成傀儡。博弈结果如何,才是你的本事。”   晏飞光恭恭敬敬:“老师,我记住了。”   秦夫人笑了笑。   她又凝视桌上那黄铜铭牌片刻,抬手想抚摸,却又最终停住。   接着,她从包中取出一支钢笔。   这支钢笔呈深蓝色,笔夹尖端嵌了一颗小小的蓝宝石,造型简约低调,又很有质感。   秦夫人一入手钢笔,就不禁“啊”了一声。   钢笔笔身居然有一条显眼的裂缝,还沾了几点血迹。   秦夫人怔怔看着这笔。   这是秦封临死前,托人转交她的。她拿到手时心烦意乱,竟然现在才注意到,这用特殊材料制作、坚固异常、使用多年的笔,竟然裂了。   她取出手帕,慢慢擦拭血迹。但血迹干涸,难以拭去。   她反复擦,越来越用力,那干涸的血变成碎屑落下,终于是干净了。   秦夫人长出一口气。   她闭了闭眼,再抬头时,已是一脸从容。   “印章铸在里头,临时也不好换。拿去给百灵,让她先用着。”秦夫人若无其事地说,“告诉她,再过不久,这笔就能被换下了。”   晏飞光没有多说。他不擅长安慰人,但学会了少说少错。   他接过钢笔。   秦夫人靠回椅子背上,仰头闭目。   “对了,飞光。”   “是,老师。”   “让你们寻找的上古秘境,怎么样了?”   “我正要和您说这件事。”晏飞光精神一振,“不久前收到的报告,一连找到了四处秘境。”   “不过,都是小秘境,您说的那种藏有上古遗迹、秘籍,还能给予试炼的核心秘境,暂时没有线索。”   秦夫人沉吟片刻。   “没关系,有了进展,后续就不难了。飞光,你们做得很好。”   晏飞光翘了翘嘴角,努力压制着被夸赞的喜悦。   “老师,秘境中的东西……”   “哦,那些……都交给研发部。”   “告诉他们,提取数据完毕后,就通通毁掉。”   “要熔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秦夫人漫不经心地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母亲(5) 家人的过往   “到了。”   又一次动用“有缺陷的空间门”后, 孙聆雪发现,自己站在一扇单独的门前。   四周的景物都消失了,成了一片深蓝色的空间, 朦胧的光漂浮着,找出远处黑暗的虚空。   面前的大门则是纯白色,拱形,中央一把圆形的巨锁,刻着一些神秘的方块符号。   “秘密档案室不能暴露位置, 都只能通过空间门到达。”   宋燃说。   刷开三道门禁后,她们终于踏入档案室。   和神秘恢弘的大门不同,档案室意外地普通:文件柜陈列在不大的房间里, 空气里漂浮着陈腐的味道。   “安全起见, 秘密档案都是纸质文档,不存在于任何电子设备中,也不可能在网络上找到。”   宋燃一边说, 一边走向某个确定的目标。   “老师给了我编号和钥匙。跟我来。”   孙聆雪沉默地跟上。她盯着地面,地面有一层薄而均匀的积灰,脚步踏上去会留下一个个清楚的脚印。   她的脚印。宋燃的脚印。   除此之外, 还有一串更淡,却还比较清晰的脚印。   前段时间有人来过?   “到了。”   前方宋燃停下脚步。   正好,那串更早的脚印也停在这个文件柜前。   孙聆雪抬起头。   文件柜高大而苍白,一整面的柜门肩并肩沉默着, 柜门中间烙着数字编号, 那略有锈蚀的数字折射着微光,像黑暗中一只只心思不定的独眼。   宋燃打开刻着“01”编号的文件柜。   密密麻麻的眼睛出现了。它们隐藏在柜门后,齐刷刷盯过来。   什么东西?   孙聆雪本能地握住了“鱼龙剑一号”的剑柄,进入戒备状态。   宋燃也吓了一跳, 在原地僵立片刻,这才吁出一口气。   “我也是第一次来,听说绝密档案采取了特殊的保存方式,没想到是这样。”   “这样?”孙聆雪依然保持着戒备姿态,“这些眼睛是保存方式?”   “是的,是生物验证方式。”   宋燃依旧使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解释道:“你看见的每一只’眼睛‘,都是一个文件收纳抽屉,储存着一份绝密档案。”   “只有通过生物验证后,抽屉才会打开。”   “仔细看,’眼睛‘里面刻着编码。我们要找的是……找到了,是这一只。”   孙聆雪沉默片刻,缓缓放开刀柄。   按照宋燃的指使,她走上前,看清楚了其中一只“眼睛”。没错,其中刻着一行字母和数字:   [BISC-1998-TK9-PCS-0001-δ3]   “1998?”孙聆雪注意到这个数字,“这代表年份?”   “是的,档案归入绝密文件柜的一年视为建档,这就是建档年份。”   “此外,BISC是以前的机构简称。”   “TK是加密等级,9是最高保密等级。”   “最后的字母和数字,代表加密技术的种类,3是设定的最大验证次数。如果验证3次未通过,就会启动文件自销毁程序。”   “那PCS是什么?Pieces?”   “我也不知道。”宋燃想了一会儿,“我接触的术语里没有这个简写,回头我问问同事。”   宋燃抬起手,将玄武手环靠近文件柜。手环的表盘也是一只眼睛,和文件柜的眼睛一模一样,只有大小区别。   微蓝的光芒亮起,像两只“眼睛”对视。   接着,文件柜上的“眼睛”对准了宋燃,放射出网格状的光芒,缓缓扫描她全身。   [身份一致性检测通过。]   [请输入密码]   虚拟屏幕弹出,上面映着被打乱次序的字母和数字。   “麻烦你转过身。”宋燃很有礼貌地说。   孙聆雪怔了一下,眉毛轻轻抽动两下,保持沉默,依言转身。   身后响起了节奏均匀的输入声,不是高频的“滴滴”声,反而是低沉的“嗒”、“嗒”的声音。   在寂静的空间里,那声音让人联想起缓慢滴落的鲜血。   输入错误三次,就会启动自毁程序……孙聆雪想到这一点,突然有点焦虑:宋燃应该不会输错吧?   [验证通过。]   不久后响起的电子确认音,轻轻地嘲笑了她的担忧。   “好了,可以了。”   妈妈的信、遗物,家人的真实过往,马上就要出现在她的眼前。   孙聆雪一时竟然没有动弹,而是抬起手,按了按心口。家人离去之后,除了梦里,她再也没有像此刻一样,被无穷无尽的回忆和情感淹没。   她甚至有些胆怯。   她不得不多站了一会儿,才能转过身。   抽屉已经打开了。   宋燃退让到一边,这次换她背过身去。   “我没有阅读资格,你看好了叫我。”   孙聆雪走到抽屉面前。   一束柔和的灯光如水流下,照亮了抽屉里的文件。   抽屉里躺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被一小叠文件撑起来,但说不上厚。   文件夹上,静静躺着一个泛黄的、薄薄的信封,上面写着:   [致聆雪]   这是1998年留下的信封。   1998年,孙聆雪根本没有出生,可是她的母亲却在这一年准确地写下了她的名字。   孙聆雪屏息凝神了好一会儿,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情感,以至于片刻过后他才注意到抽屉里还有其他东西。   那是一个白色的盒子,看上去像是汉白玉的质地。它静静的躺在那里,和抽屉的厚度差不多,险些就要放不下了。   看清盒子的那一刻,孙凌雪心脏狂跳。   这个盒子她见过!   鸟姐所在的秘境里,她通过试炼后获得的奖励,就是用这种盒子装着的!   一模一样!   孙聆雪不由自主想抬起手,按住胸口挂着的项链。   那是她从鸟姐那里获得的空间项链,里面储存着他迄今为止所有的战利品。   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去过鸟姐那里。   可是,难道,妈妈也……   孙聆雪恨不得立刻去找鸟姐,问个清楚。   但她忍住了。   她甚至忍住了马上查看项链的冲动。   她吐出一口气,临时改变了手臂的方向,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先拿起了信封。   打开信。   她本来期待看见一封长长的信,可让她失望的是,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对折起来的纸。   纸张很薄,已经泛黄,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张纸。   纸上只写了两段话。   [聆雪:   我想告诉你两件事,这是我对你最大的期望。   第一件,永远记得,要和他人保持联系,不仅是止于表面的肤浅的联系,而是要深刻的、真诚的、正面的情感联系。它将是你的心灵支柱,支撑你度过无论多么难熬的时光。   第二件,重感情的同时,也要学会放弃。对于那些伤害你、利用你的人,无论他们曾经对你多好,该断就断,该忘就忘。我相信你能做到。]   没有了。   只有这两段话。   不管孙聆雪再怎么翻来覆去地看,信纸上就这么两段话,不增不减,碳黑的墨水痕迹深深嵌入泛黄的纸张,隔着27年的时光,就那么静静地望着她。   她也怔怔地回望着。   起初她不信妈妈只留了这么简单的两段话给自己,为什么不说说别的呢?   说一说,为什么她去世得那么突然,不是说病情已经控制住了吗?   说一说,为什么奶奶和爷爷紧接着随她而去。他们从高高的楼上一跃而下,划过夕阳的边缘,永远被落日吞噬,那样决绝的离开,到底是因为承受不住失去女儿的悲伤,还是怀有另外的秘密?   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   她感到多年前的悲伤席卷而来,甚至夹杂着轻微的怨恨。   ——是不是因为她只是个养女,爷爷奶奶才会选择赶赴亲女儿的身边?   她会忍不住如此怨恨。   因为,只要稍微怨恨一些,就能减轻许多的悲伤。   孙聆雪闭上眼,暗中咬了自己一口。   冷静。她告诫自己。   要相信妈妈,妈妈一定在信里留下了什么线索。   比如……   “正面的情感联系”,“支撑”,“度过难熬的时光”。   这几个词语,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正面情感,这个说法也有些别扭……   对了!   孙聆雪从悲伤中惊醒——她想起来了。   益水那次徒步,她从变异的植物手里救下了那些人,他们对她十分感激,就贡献出了正面情感。   云亭中学那一次经历里,孙玉琼也送给了不少正面情感。   那些情感都被菟丝子吸收,转化为能量,变成她实力的一部分。   难道,妈妈通过预知异能,看见了她的能力?   对了,菟丝子也提示过她,说它很难再吸收他人的正面情感,因为她自己不愿意……   孙聆雪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既然是妈妈的希望,也对她本人有好处,她会去做的。   再看第二段……第二段有没有可能,也在暗示什么?   可这话说得很奇怪,什么叫该断的人就要断?难道她有什么没断的人?   思来想去,只有她那个前男友符合描述,可他们早就断得下辈子都见不着了,还能怎么断?   想不明白,只能暂时放心里。   孙聆雪又看了两遍信,直到能把内容完全背下,才将信纸叠好,准备放回去。   这时,她动作一顿。   她刚才情绪波动,这时恢复冷静,才注意到:信有被反复折叠打开的痕迹,还留有不少指甲的划痕。   再看信封,也有被撕开后重新粘上的痕迹。   这些档案一定被人阅读过,还是许多不同的人。   对这一点,孙聆雪并不意外,如果家人曾经是很厉害的人物,又背负了投敌嫌疑,肯定有不少人都想调查清楚她留下的东西。   可那已经是27年前的事了,家人去世也已经十年,一切尘埃落定。   所以……   地上那串脚印,那串在她们来之前不久留下的脚印,属于谁?又为了什么而来?   “宋燃,”她开口道,“我们能看到之前有哪些人查阅过这份档案的内容吗?”   “你也注意到地上的脚印了?”宋燃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困惑,“我刚才也在想这件事。”   “是可以看到的。”她接着说,“你打开档案文件,文件的最后一页是一份登记表,上面会记录之前查阅过的所有人的名字,还会盖上相应的印章,注明授权的来源。”   “这份登记表是绝密文件柜的一部分,是自动记录的,无法伪造。”   孙聆雪立即拿起那份黑色的文件夹,跳过前面的内容,直接看最后一页。   “没有。”她说。   “什么没有?”宋燃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登记表。”孙聆雪拎着文件,扭头说,“你自己看一眼,最后一页被撕毁了。”   “撕毁?不可能!”   宋燃大吃一惊,几乎是跳着转了过来。   她顾不上什么“阅读权限”,奔过来,一把抢走文件夹,整个脸都快贴上去了。   “什么,没有……真的没有!真的被撕掉了!”   她喃喃说道,还处于不可置信当中。   活页夹一侧,还留着一些被撕毁的残页,还有几滴深红色的痕迹溅在了其它页面上,宛如伤口流血。   “不可能啊……”   宋燃梦呓般地说。   “绝密文件柜是李丛老师的得意之作,随意撕毁绝密档案的内容,会立即引起档案室的警报,档案室会自动封锁,不准人出去,文件柜也会全部自动上锁,甚至攻击室内的人。”   “这些文件柜既是保管者也是监视者,更是这里的保卫者,不可能有人撕毁了登记表,却让文件柜安安静静……”   “这不可能……”   孙聆雪摇摇头,拿回文件夹。   “你慢慢想,我先看。”   她情绪稳定,顾自看起了档案内容。   这一份档案记录了三个人的信息,也就是她的母亲、奶奶、爷爷。   姓名、出生日期、籍贯、学历……这些都和她记忆中的家人对得上。   孙聆雪暗中松了口气。要是家人连真名都瞒着她,她可能真会伤心得哭出声来。   正如秦夫人所言,她的爷爷奶奶是早期的异能研究员,母亲则属于第一批异能者。   档案里还将异能者称为基因唤醒者,并注明,爷爷奶奶是基因唤醒计划的中流砥柱,而她的妈妈,孙瑞云,是自愿参加基因唤醒计划并成功唤醒异能基因的第一人。   孙瑞云参加基因唤醒计划的时候只有8岁,当时的研究观点认为,越年幼的人类唤醒效果越好,“唤醒基因”的成功率会越高。   档案记载,孙瑞云的异能有两种,一种是秦夫人说过的预知,另一种是操纵一定重量的液态金属任意变形并进行攻击。   从评级来看,这两种异能都是A级潜力。   尽管档案没有记载详细的情况,但从后续孙瑞云的一系列成就记录、头衔记录来看,当时她的双A级异能引起了极大的轰动,也得到了极大的重视,为她和她的父母带来了极大的荣耀。   这辉煌的履历,终结于孙瑞云20岁那年。   一切荣耀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几行简单的记录:失踪,父母失踪,一年后被解救,备受“蜜蜂”人体实验的折磨但保全了生命,疑似投敌,决定以病退名义让孙瑞云三人永远离开。   档案说,经过多次确认,孙瑞云那操纵液态金属的异能已经完全消失,至于她的预知异能,虽然还残留着几丝能量波动,却也完全无法使用了。   写下这份档案的人批注说,孙瑞云的异能很可能是被“蜜蜂”取走了。   至于孙瑞云的父母,也就是鲁言慧和孙元礼,他们虽然在蜜蜂的基地里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威胁,健康状况堪忧,但并没有受到孙瑞云那样严重的身体上的折磨。   因为他们都是普通人。   是的,尽管他们是基因唤醒计划的中流砥柱,贡献出了两页纸都列不完的研究成果,但那单纯来源于他们的头脑、勤奋、脚踏实地的实干精神。   他们没有任何异能。   档案文件中还夹杂着一些会议记录。   那是当时讨论孙瑞云三人去留、待遇的会议的记录。   根据记录,当时对于如何看待孙瑞云和父母的“失而复返”,产生了很大的分歧。   一部分人,尤其是年轻的基因唤醒者,认为孙瑞云是“蜜蜂”的受害者,遭遇了惨无人道的折磨,应该同情她,好好照顾她的后半生,好好照顾她的家人。   另一派则认为,孙瑞云和其父母的行动只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他们根本是想要以自己的特殊能力、手里的研究数据为筹码,交换“蜜蜂”的高官厚禄,却被不讲信用的敌人坑害。这是咎由自取,不仅不值得同情,反而还要追究他们泄露机密的责任。   两派产生了很大的争论。   最后,因为后者中的大多数是当时的高层,他们的意见取得了胜利。   档案最后记录,孙瑞云及其父母没有展示出任何抗议,温驯地接受了组织的决定。   这份温顺为他们争取来了一些好的待遇,比如孙瑞云获得了每年固定份额的抑制剂。   在“蜜蜂”的人体实验中,孙瑞云的身体留下了永久的、不可逆的损伤,她会永远被副作用折磨,时时刻刻感到浑身疼痛。   定时注射抑制剂可以减轻她受到的痛苦,并尽量延长她的生命。   孙聆雪注意到,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是秦则。   秦则,秦?   她问宋燃:“你知道秦则吗?”   宋燃还在纠结登记表被撕毁的事,心不在焉地回答:“那是老师的养父,也是老师的公公。”   看来,就如秦夫人所说的那样,她当时也尽了自己的一份力。   孙聆雪闭了闭眼。   她的妈妈得到了抑制剂,还有一些抚恤金。   那她的奶奶和爷爷呢?   档案里没有写,那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唯有会议记录提到一句,用冷冰冰的文字写道,尽管孙元礼、鲁言慧曾经对异能的研究做出了非常重要的贡献,可他们是主动投敌,不给予处罚已经是从宽处理。   他们被剥夺了一切头衔、一切待遇。   他们不能从事和基因相关的任何研究,甚至不不被允许进入一切和生物、医疗沾边的行业。   他们是生物学方面的顶尖人才,可离了自己的专业,他们只是两个茫然的、普通的老人。   不能做自己投入了半辈子的工作,还能做什么呢?   那是一眼可见的清贫的晚年。   孙聆雪紧紧咬着牙。   她想起小时候,有天晚上她忽然惊醒,发现门底透出亮光。   她的卧室门外就是饭厅,饭厅也兼任着书房的任务。   她好奇那灯光是为了什么,蹑手蹑脚走过去,轻轻打开一条门缝。   饭桌上,一盏台灯放射着柔和的光晕,照着两名伏案工作的老人。他们在准备第二天的课。   她的爷爷奶奶,每天都要给学生补课,上午给第一批学生补,下午给第二批学生补。   他们两人的补课时间要错开,这样,一个人忙着补课的时候,另一个人就可以买菜、做饭、做家务,照顾他们被病痛折磨的女儿,还有女儿的养女。   小时候,孙聆雪不明白,为什么爷爷奶奶明明讲课讲得那么细致、懂得的知识那么多,可找他们补课的学生就那么一些,多也多不到哪里去。   “你们比我学校里的老师讲得好多了!”她曾这么愤愤不平,“奶奶讲得尤其好!英语特别特别好!”   两位老人总是无奈地摇头,奶奶会微笑着亲亲她的脸,爷爷会一脸严肃地坐在一边,然后偷偷侧过头,取下眼镜,反复擦着眼睛。   那时孙聆雪还不明白,两个不被允许展示学历、工作经历,又没有任何教师资格证更没有任何人脉的老人,能够靠口碑获得一些稳定的生源,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   那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时常露出一种愧疚的表情,甚至会在深夜伏案工作时,忽然轻轻抽泣,说是自己害得女儿如此痛苦。   现在,孙聆雪终于明白了。   爷爷和奶奶是后悔了。   他们后悔让女儿参加基因唤醒计划,甚至后悔自己踏入这个行业,也许他们还后悔很多,后悔自己空有知识、少有权势,关键时刻只能任人摆布。   她的爷爷和奶奶,她那被困在狭小的房屋里、为了生活而发愁、为了病痛而困苦的爷爷奶奶啊。   谁能想到他们曾是顶尖的研究员,曾经为人类的命运做出了怎样的贡献?   而她的妈妈——她那病怏怏的、努力乐观却还是忍不住在疼痛折磨中落泪的妈妈。   谁能想到她曾经是那么厉害的异能者?她18岁时和朋友合照,快快乐乐在照片背后写下戏谑的留言,那时候她一定感到前途一片光明、未来一片璀璨,她一定认为自己将大有作为,一定会改变自己、周围人,乃至全人类的命运。   可是最后她只是躺在潮湿的屋子里,躺在床上,日复一日跟那不可能消失、还会越来越严重的疼痛做斗争,还要为贫困而叹息。   孙聆雪闭上眼。   不能再想下去了。   再细想下去,她怕自己当场痛哭,也怕自己会迁怒所有人。   她想报复。   可秦夫人说,她已经报复过那些高层了。   她不怕秦夫人撒谎。有些事查一查就明白。那些大人物的资料堂而皇之地挂在网上,这是瞒不了的。   也许还有漏网之鱼,她可以慢慢查,一旦发现绝不放过。   但归根结底,罪魁祸首还是……   蜜蜂。   孙聆雪的目光聚焦在这两个字上。   一切都是因“蜜蜂”而起的。她相信家人的品格,他们绝不可能投敌。   他们只是可怜的受害者。   “’蜜蜂‘,他们现在还在进行人体实验,对吗?”   孙聆雪开口。   “我在新人训练营看见了:活生生的人在我眼前炸开,变成一团混乱的血肉,他们的血肉又变成敌人入侵的武器,引起了更多的死亡。”   “’蜜蜂‘的实验从来没有停止,对吗?”   “……对。”   宋燃的声音露出一丝压抑,似乎忍耐着什么。   “是的,李丛老师也是那么死的。他们都说,李丛老师是叛徒,是用自己的血肉当媒介引入了敌人。我和李丛老师不熟,但我觉得……”   宋燃没有再说下去。   “我知道了。”   孙聆雪合上了文件夹。   她已经将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自己的脑海。她的目标从未这么清楚。   现在,还留下最后一样东西,也是她第一眼看见的时候最在意的东西。   孙聆雪的目光,投向那个汉白玉的盒子。   就是这个——   本该出现在试炼之地里的,来自远古的盒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朋友(1) 新的疑问   孙聆雪将盒子拿起来, 仔细端详。   她确定,这东西和鸟姐那儿所谓的试炼奖励一模一样。   打开看看。   匣子没有上锁,一掰就开了。谁来都可以打开这个匣子。   假如有人拿走了其中的东西, 也不意外……   这个念头被一抹闪烁的光彩消除了。   那是宝石的光彩。   匣子中放着一枚红宝石,大约有大拇指指甲盖这么大。   红色不深,是明亮的水红色,让人想起18岁风华正茂、年少有为的少女。   妈妈留给她的是……一颗红宝石?   孙聆雪困惑地眨了眨眼。   她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不会是后来人放进去的吧?   妈妈不是那种喜欢宝石的人。会不会有人拿这颗红宝石,代替掉了妈妈真正给他留的东西。   但和宝石一起躺在匣子里的, 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面写着:给我的女儿聆雪,在我心中,你如红宝石闪耀。   纸条上的字迹, 的确属于妈妈。   这么说, 这颗红宝石确实是妈妈的遗物。   一瞬间,孙聆雪想起了秦夫人的蓝宝石套装。   红宝石与蓝宝石,简直像在故意对应。   这颗红宝石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孙聆雪小心地捏住宝石, 仔细端详。   她希望自己的异能发动,告诉她这颗宝石的来历。也许是某种能量材料,也许藏有什么秘密。   但是, 一分钟过去了,她眼前没有出现任何信息。   这只是一颗普通的宝石?孙聆雪很意外。   那妈妈为什么要特意留给她?   还是说……这是买椟还珠,因为妈妈知道自己的遗物会被反复检查,所以放了宝石当烟雾弹, 而真正的信息其实是这只汉白玉的盒子?   回去问问鸟姐吧。   孙聆雪作出决定。   “宋燃, 我可以拿走这些东西吗?”她扭头问。   “……档案文件不能拿走,你妈妈留给你的遗物,还有她的信,你都可以拿上。老师特意叮嘱过的。”   宋燃正在虚拟屏幕上飞快敲着什么, 声音有点心不在焉。   孙聆雪点点头,将宝石放回盒子里,再拿上信。   她将这些东西紧紧抱在怀里,就像抱着童年时期得到的第一个玩偶。   “走吧。”她说。   “好……确定吗?”   宋燃抬起头,梦游似地愣了会儿,才问。   “我们的授权是临时的,现在出去了,将来就很难再回来了,你不再看看档案?”宋燃又问了一遍。   “不用了,该记住的东西我都记住了。”孙聆雪很笃定。   “好……稍等。我把报告写完。”宋燃看回屏幕,加快了手指翻飞的速度,“我要把文件柜的异常上报,马上……好了。”   她敲出发送键,吁了口气,神情平稳了一些。   “走吧,现在去我的研究室。”宋燃说。   “你的研究室?”孙聆雪眨眨眼,“我们不去秦夫人的小金库,狠狠顺手牵羊吗?”   “……防的就是这种行为。”   宋燃知道她是开玩笑,又好气又好笑。   “哪能真让你去老师的仓库里挑挑拣拣?更何况仓库也不在这儿。流程是,去我的研究室,我看一下你的能量武器,我们商量一下升级方案。”   “接着,我会做几个备选的方案,你确定好了之后,我再列出材料,直接向仓库申请使用。”   “那我没法参观秦夫人的小金库咯。”孙聆雪一脸遗憾,“顺手牵羊的梦想泡汤。”   宋燃又笑。这么笑了两次,她看起来好多了。   离开档案室前,宋燃专门查看了地板上留下的脚印。她蹲下来,用玄武手环拍了好几张照片。   “唉……可惜脚印被我们俩覆盖了不少。我进来的时候怎么就没注意到?”   宋燃非常懊悔。   孙聆雪看了她一眼,微微摇头,但什么都没说。   她们离开了绝密档案室。   穿过空间门后,她们又回到了正常的基地当中。   宋燃恢复沉默,脊背也重新挺直,她目不斜视地走在孙聆雪前面,偶尔和经过的研发师同事们打一声招呼。   孙聆雪则在思考另一件事。   怀里抱着的东西给了她无限的勇气和力量,也让她彻底冷静下来,复盘今天的经历,也检索其中的异常。   对了,秦夫人说过,妈妈的预知异能是战斗的辅助手段。听到这个描述的时候,她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接触过,却没有想起来。   到底是在哪里?是谁的异能描述给她似曾相识感?   ……对了!   孙聆雪忽然停住脚步。她想起来了!   “宋燃!”孙聆雪压着嗓子问,“你知道晏飞光的异能吗?”   她想再确认一遍。   宋燃的背影停了停。   “异能不对外公开,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宋燃以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回答,但回过头时对孙聆雪使劲眨了眨眼。   孙聆雪心领神会,闭口不言。   沉默中,她们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抵达了宋燃的研究室。   刷过一道门禁后,研究室的门在她们身后关闭。   咔哒哒——   确认上锁的声音。   这声音响起之后,又过了大概30秒,宋燃那始终挺直的、绷紧的肩颈,忽然像泄气的皮球一样,整个松垮下来。   她发出长长的一声气音,像是社畜终于熬到回家,往床上一扑时发出的那种呻/吟。   接着她取下口罩,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拿起自己办公室里另一台平板电脑。   “你刚才问晏飞光的异能?下次你可别在外头问,那种大人物的身份很敏感。”   宋燃一边叮嘱,一边打开平板电脑。只见她十指如飞,在屏幕上一顿操作。   “我确实有访问大部分异能者资料的权限,不过要留下痕迹。今天访问的理由?就填’借鉴装备设计‘……好,通过了。”   “晏飞光,晏飞光……找到了。”   “晏飞光,26岁,南洋人士,16岁来华并入籍。”   “异能名称,来生剑。”   “异能描述,针对特定能量生物,预测30秒内的行动轨迹,并以剑网进行封锁。”   “异能包含三阶段形态,具体形态保密。”   宋燃突然抬头:“我想起来了,之前传说,你和晏飞光在云亭市一起执行任务,期间发生了严重的冲突——你们交手了,你吃亏了,你想报复?”   她猜测着,面露担忧。   “聆雪,我知道你好强,可晏飞光地位不一般,和他敌对的话……”   “我当然有我的原因……”   说到这里,孙聆雪犹豫起来。   按照以前的习惯,她不会把更多的细节告诉宋燃,不是因为她信不过宋燃,而是她不想把外人卷进来。   家人的事,是她自己一个人的责任,其中混合了很多猜测,说不准还充满了她个人的臆想。而臆想容易带来危险。   无论如何,把其他人牵扯进来是不负责任的。   可现在……   孙聆雪想起了妈妈的信。妈妈说,她需要和别人建立更多的、正面的情感联系,那将是她的心灵支柱。   好吧,说不定这就是突破瓶颈的关键呢?她总不能在C级卡一辈子。改变就从现在开始。   孙聆雪下定决心。   “首先,云亭中学那一次,我虽然没占便宜,但也不算吃亏,倒是晏飞光很可能被我摆了一道。”孙聆雪严肃开口,先强调这件事。   “呃……”   宋人愣住,继而笑起来:“好,好,知道啦,你是最厉害的。”   她这么温温和和一笑,反而笑得孙聆雪有点不好意思。但她忍下这种不好意思,没有表现出来。   她继续说:   “我刚了解到,我妈有两种异能,一种是战斗类型,另一种是预知,用来辅助作战。”   “你再读一遍晏飞光的异能描述。你觉不觉得这种描述……很像?”   孙聆雪语气越发严肃。   “来生剑,预测30秒内的……”   宋燃愕然抬头:“你难道是觉得……?”   孙聆雪点点头。   “刚才晏飞光自己也说,他16岁觉醒异能。他今年26岁,那不正好是10年前?”   “10年前,我妈去世……”   说到这里,孙聆雪顿住了,喃喃道:“不对,按照档案的记载,我妈在27年前就失去了所有异能。”   她皱着眉毛,不甘心放弃这点线索。   “宋燃你说,有没有可能,她的异能在27年前被夺去,储存在某个地方,一直到十年前才……”   “没有这种可能。”   宋燃径直出声。她似乎被孙聆雪说的内容吓着了,脸色苍白,使劲摇头。   “现在都没有那种技术,可以轻易取走一个人的异能,完好无损地保存几十年,又移植给另一个人。”   “没办法做到吗?”孙聆雪还是不甘心,“可这次我在西北训练营就看到了,’蜜蜂‘的人利用夺舍珠,赋予了宿主新的异能。”   “那不是赋予。”   宋燃还是摇头,语速急促,似乎急于摆脱这种恐怖的联想。   “我们已经拿到了一份样本,并进行了初步的拆解。”   “被植入夺舍珠的人实际上并没有拥有新的异能,那只是夺舍珠制造的假象。”   “而且,就连假象也不能维持太久,过去记录的最长时间,是372天。”   “时间一到,哪怕没有外力干涉,夺舍珠的宿主也会自行炸毁。”   “你这次接触到的夺舍珠,是’蜜蜂‘改良的最新版本,假象维持的时间有所延长,我们还在计算,但推测也不会超过500天。”   “晏飞光16岁觉醒异能,到现在已经十年了,他的异能提升很大,掌控得也很好,夺舍珠无法做到。”   孙聆雪听了,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有些颓然地垂下头。   “原来是这样……那应该只是巧合。谢谢你,宋燃。”   “别这么说,我只是帮了个小忙。你还好吗,要不要我抱抱你?”   孙聆雪下意识想拒绝,嘴唇动了动,却说:“好。”   宋燃站起来,用力抱了她一会儿。   孙聆雪还是抱着那个盒子、那封信,她闭上眼,想象环绕自己的温度既属于朋友,也属于妈妈。   “……谢谢,我好多了。”   孙聆雪呼出一口气,露出个笑容。   宋燃放开她,重新拿起平板电脑,笑着问:“聆雪,你还有别的想问的吗?趁我们还在这儿能查的,我都帮你查一查。”   “我自己的问题,暂时没有了。”孙聆雪慢吞吞道,“不过,如果是有关于你的问题,我确实想问问。”   “我的问题?”宋燃有些迷惑,“我有什么问题?”   “你紧张过头了,你以前不这样。”孙聆雪单刀直入,“我就直接问了。”   “宋燃,你是不是被监视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朋友(2) 突破!   ——你是不是被监视了?   宋燃沉默了一会儿, 刚才有些血色的脸颊,重新苍白起来。   就在孙聆雪以为她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宋燃突然哈哈笑起来。   “哪有什么监视?这又不是科幻电影。”   宋燃揉着额头, 作出一副好笑的样子。   “我就是压力太大了。”   “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孙聆雪依然抱臂看着她,语气冷静,“你一直是个心细的人,做事又很稳。无论遇到什么状况,你都不紧不慢, 还会笑着安慰我。”   “可我们进档案室的时候,你甚至没注意到地上的脚印。换成以前,你肯定第一时间就能发现, 绝不会等到最后才慌慌张张拍照。”   “再说你对我的态度。那你为什么害怕别人发现我们早就认识?”   “只要多关注一下我们的履历, 就能发现我们同校七年,硬装出不认识的样子才不自然。”   “你为什么那么害怕你的同事发现呢?我们是朋友,这件事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一直精神紧绷, 进入研究室后才放松下来。这很不对劲。”   “我再问你一遍,宋燃,到底谁在监视你?”   宋燃的脸越来越苍白, 努力装出来的笑容也越来越淡。最后,她低下头,捂住脸,长长叹了一口气。   “好吧, 好吧。”她妥协了, 声音里流露浓浓的疲惫,又有一些迟疑,“其实,那也不算’监视我‘。”   “所有研发师, 都受到同样程度的’保护‘。”   这件事,宋燃一开始就知道。   起初,她真以为自己是来读博的,做了很多规划。结果,去实验室的第一天,她就被告知,她被发现有研发师的天赋,要走上另一条道路。   宋燃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测试的。   “我不想放弃学了七年的生物。”——她努力抗议了一会儿,最后发现自己没得选,她只能安慰自己,这也不算放弃,何况投奔一门前程更远大的新兴学科,大约才是明智的选择。   尽管如此,她还是感到沮丧、迷茫,下意识想和家里人打电话。她拥有一个普通而和睦的幸福家庭,家人相互依赖,什么事都会和家里商量。   但是,电话拨出去了,却没有接通。   很快,有人满脸严肃地告诫她,说研发师的身份对外保密,不可以随意泄露。最多只能打个电话,叮嘱亲朋好友几句——宋燃给孙聆雪打的电话,就发生在那个时候。   她感到失落,也十分抗拒,还很反感。哪怕她承认,新世界的研究看起来很有趣、很吸引人,她也遏制不住那些负面情绪。   那不就是被囚禁了吗?我只能被关在研发部了吗?她如此质问着。   “这是为了你的安全,更是为了你家人的安全。”   “你知道有多少危险的人盯着研发师吗?”   “这是严重违纪。”   “别担心,不会永远瞒着你的家人朋友,只是异变刚刚开始,难免发生动荡,低调一些比较好。”   “哟,我们的天才研发师,遇到这么点事,就一副要哭鼻子的样子?”   有人警告她,有人安慰她。   有人和她讲道理,有人嘲讽她。   那个嘲讽她的人,就是李丛。   “难以置信,秦夫人会收你这种心性软弱的菜鸟当学生!”   李丛满脸傲慢,肆无忌惮地表达了对宋燃的挑剔和不满。   这态度本该让人觉得难受。   可是,当周围的人都一本正经,不是念着“大局”,就是说一些客套的安慰话时,李丛的嘲讽就成了唯一的真实。   宋燃反而平静下来,甚至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好胜心。   “我会让李丛老师看看我的成果。”   她如此说道。   被关在研发部的日子里,这成了她唯一的目标。她迅速熟悉了研发师的本领,以她自己都惊讶的速度,给出一项又一项成果。   从前她也是好学生,可生物学是一门成熟的学科,天才如群星闪耀,而她只是堪堪达到“优秀”的门槛。   现在不一样。   现在,她是群星中的一颗。   她开始喜欢上当研发师了。   因为喜欢,那些缺点变得可以忍耐。比如幽闭,比如寂寞,比如人际压力,比如……   时刻被监视的、不自在的感觉。   她原本不知道自己被监视。工作地点有摄像头,她知道,这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   可那一次,她突然很想吃油泼面。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忽然强烈地怀念起油泼面的味道。   研发部的福利很好,食堂应有尽有,据说堪比五星级酒店的豪华自助。唯独面食,怎么都不是那个味道。   宋燃想念油泼面,想念得心烦意乱,做实验的间隙里,她在手机上搜索本地美食,看中了一家老字号西北面食馆,自言自语,计划要如何偷偷跑出去,吃了油泼面再回来。   其实那只是玩笑,是她通过想象来安慰自己,就像小孩子幻想长出翅膀飞出学校,顺便捉弄那些讨厌的同学和老师。   那只是个玩笑。   可不久后,她被负责纪律的同事叫走了。   他们给她带了一碗正宗的油泼面,正是她想吃的那一家。   除了油泼面,还有一次警告处分。   “这是违纪行为,下次再犯,哪怕您是A级研发师,也要受到严厉处分。”   宋燃在他们眼前吃掉了那碗油泼面。她吃得很慢,到最后,面凉了,油凝固着,将辣椒和面条粘成了一团。   回去后,她忍不住呕吐起来。至今她都再也没吃过油泼面。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同事们的笑脸背后,都藏着似有若无的紧绷,为什么每一次闲聊,都混入含糊不明的呓语。   “没办法,研发师的身份太特殊了。你绝对不会想知道,我们被敌人抓住的后果。”   交好的同事安慰她。   她也努力让自己接受这件事。   可并不是所有研发师都这样战战兢兢。   或者说,研发部有唯一的例外——李丛。   李丛不仅是首席研发师,还有家学渊源。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自己的异能,从此都在为成为研发师而努力。   他每一步都很顺利,每一步都很得意,这让他那本就嚣张的性格愈发张扬。   比如,他经常偷溜出去,找一些稀奇古怪的研发材料。   宋燃曾经目睹过,半夜里,李丛使用自己发明的道具,穿过研发部的防护网,大摇大摆地离开,天亮才回来。   所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可连那些板着脸的纪律检查委员会,都对他无可奈何。   “你们说我偷跑,证据呢?”   李丛总是会指着手腕上的玄武手环,振振有词:“看看我的监控记录,我一整晚都在研究室,一步都没有离开!”   检查委员非常无奈:“我们都知道,是您屏蔽了监控……这本来就是您的研究成果!”   李丛会露出一个自以为隐秘,实则谁都看得出的得意笑容,然后换成一脸鄙视,昂首说:“好啊,那就把我关起来,关个十年八年,看谁来坐这个首席位置!”   谁能代替他?没人能替代他。   于是,只有一次又一次的不了了之。   他就继续堂而皇之地外出着,成为整个研发部最自由的人。   宋燃本来就注意他,这么一来,她对李丛又多出很多的向往。   她想:换我当首席研发师,是不是也能那么自由?   想完了又摇头:以我的性格,就算当上了,也不会那么自我中心,不管不顾。   想通之后,她就更向往李丛了。那是一种奇特的羡慕,就像优等生乖乖写下一摞又一摞试卷,扭头看见隔壁班学渣翻墙出去打游戏时,所感受到的羡慕。   更何况,李丛还不是学渣。   再一次,因为李丛的存在,她找回了一些平静。   她还受到了鼓励,制作了一些便携的屏蔽装置,把自己的研究室变成安全屋,让自己有个真正可以放松的地方。   可现在……   “李丛老师死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宋燃哆嗦了一下,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茫然。   “他们说,李丛老师是叛徒。他的行为确实很可疑,偷偷把敌人投放的生物武器带回基地,又在关键时刻出现在动力室,差点葬送了整个基地……”   “只有叛徒才会这么做,对吧?”   “可是,可我总觉得……”   宋燃喃喃着,喃喃着。   “我总觉得,也许是有谁看不惯李丛老师。”   “他们看不惯李丛老师,因为他太不听话,因为他不肯乖乖接受监视。”   “他们过去忍耐李丛老师,因为他无可替代,但现在,他们都说我注定取代李丛老师,谁都说我天赋惊人,很快就能成为新的首席。”   “而我很听话的,我不是那种充满反抗精神的人,我还有家人要照顾。我早就知道,我比李丛老师听话很多。”   宋燃深吸一口气,抱住头,片刻后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我想多了,对不对?聆雪,我想多了。怎么会有那种事呢?而且也不可能做到的,李丛老师没有任何被操纵的迹象,他只可能是出于自己的意愿,作出背叛的行为……”   “宋燃!”   孙聆雪放下手里的东西,按住了宋燃的双肩。她很用了点力,逼迫看着自己。   “听着,我不会说你的猜测一定对,或者一定不对。我太知道那种感觉了,那种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只有一些臆测,可那臆测又时时刻刻缠绕着自己,不停地逼问一个真相——我太清楚那种感觉了。”   孙聆雪沉声说。   “我也不是你,不是研发师,更不认识李丛,我没法帮你判断。”   孙聆雪顿了顿,她想起自己在走廊里获得的东西,【李丛的恐慌与悔恨】,一个叛徒会产生那么深刻的悲哀吗?她很怀疑。   她语气坚决:“我只能凭着自己的一点经验,这么告诉你:如果你实在放不下怀疑,就去查。”   “……去查?”宋燃呆呆地反问。   “对,去查。你觉得李丛死得很可疑,就去调查,这是唯一能让你获得平静的办法。”   孙聆雪沉声说。   “如果你的猜测属实,李丛不是叛徒,那真正的叛徒就另有其人。是那个真正的叛徒,引李丛出现在动力室,想除掉所有人。”   宋燃一个激灵:“你是说……这不光是内斗?”   “哪怕真是内斗,为了内斗而勾结外敌,也是叛徒。这种事,历来不少。”孙聆雪冷冷地说。   宋燃久久地睁着眼睛,思维仿佛和目光一同凝住了。   好一会儿,她才点点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表情。   “你说得对。可我不方便行动……聆雪,我需要你帮忙。”宋燃恢复了冷静,思索起来。   “没问题。”孙聆雪一口应下,“同样的,如果我遇到了只有研发师才能解决的难题,你也能帮我吗?”   “你在说什么,这是当然。”宋燃重新笑起来,这依然是个苍白的笑容,却纯粹了很多,发自内心。   “这次我见你,本来就是想……把你的手环打开,和我的同步。”   宋燃打开电脑,再次操作起来。数据一行行流动,那光映在她眼里,显出一份坚定与沉静。   “好了。今后我们联系,就能绕开监控。”   很快,宋燃结束了操作。   全程大概花费一分钟。   孙聆雪收回手环,摸了摸,有点将信将疑:“真的好了?这也太快了……”   宋燃一笑:“我也不是白白让别人称为天才研发师的。你不也一样?担任宣传大使的天才植物异能者。”   “……快别说了,尬死我得了。”孙聆雪捏捏鼻梁,悻悻道,“他们非要推出那些宣传视频,还说土点好,土点能被记住,更有传播度。”   宋燃更笑起来,笑着笑着,她还笑出了声。   她笑了好一会儿,眼泪都笑出来了,不得不反复擦拭眼角。   最后,她停下笑声,站起来,再次拥抱了孙聆雪。   “谢谢你,聆雪。”宋燃小声说,“当初没有听信他们的谣言,坚持跟你当朋友,真是我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   她说的是大学的往事。   那时,孙聆雪因为和杨二谈恋爱,自己又心事重重,不怎么和同龄人社交,围绕她的风言风语不少,连室友都和她疏远了。   可宋燃一直在。   “是哦,我也觉得你很明智。”孙聆雪也笑了,轻轻拍着宋燃的背,“今后也要一直明智下去,为我保驾护航哦,天才研发师。”   【情感联系程度90%,协同进化开启共享,收获正面情感999点】   刹那间,在她体内,亮起了许多淡金色的光点。   它们像天降甘霖,落在花瓣上。   菟丝子倏然抬头,伸出枝叶,以前所未有的激动和雀跃,接住了那些光点。   忽然,光芒变得丝丝缕缕,将花朵整个缠绕起来。像一个茧。   当花朵“破茧而出”,鱼龙剑和协同进化所在的位置,都亮起了新的星星。   【“洞察”成功】   【孙聆雪,B级异能者】   【当前能量103/10000】   【“协同进化”等级B】   【“鱼龙剑”等级B】   【共生生物:菟丝子(B级)】   孙聆雪不禁怔住了。   “聆雪?”宋燃敏锐地抬头,“你身上的能量,好像发生了一些变化。”   “……嗯。”   孙聆雪回过神,望向手边的信。妈妈的字迹永远停留在信封上,如同一个永远的微笑。   ——给我的女儿聆雪,在我心中,你如红宝石闪耀。   她张口想说话,却先哽咽了一下。   片刻后,她努力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恭喜我,我终于突破瓶颈,成为一名B级异能者了。”   不是因为什么艰苦卓绝的战斗。   不是灵光一现的顿悟。   是因为妈妈。   原来这么简单啊……   原来这么简单。   只需要多依靠身边人一点,只需要多信任一点,只需要再次勇敢起来,张开双臂拥抱一次。   可这件事又真的很难。在失去家人后,在曾经试图相信感情又被辜负后,做到这些事真的很难。   她闭上眼,感到母亲的双手穿越数十年的时光,轻轻落在她脸颊,带着永恒不变的温暖。   ——妈,我好像……   终于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理一下剧情,后天继续    第100章 青铜鸟的召唤(1) 鸟姐的呼唤   “对了。”   离开前, 孙聆雪想起来一件事,问宋燃:“为什么萧崖芝跟你一起出现?”   “萧崖芝……啊,萧医生。”   宋燃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反而有点惊讶:“你认识萧医生啊。”   “我和她是一个捉刀人小队,就是她找我入队的。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我和她接触不多,最近合作新项目才认识的。不过,她和研发部的关系不错,她是很优秀的医疗类异能者, 能帮上很多忙。”   “新项目?”   “嗯,还在保密阶段,而且我也才接触, 还一头雾水……叫’基因清洁计划‘, 你可不要说出去啊。”   *   孙聆雪在西北基地待了两周多的时间。   一开始说的是治疗伤势、检查有没有留下暗伤。但后面的复杂检查,更像是在检查她体内有没有“特殊的东西”。   “这次出了好几个叛徒,加上’蜜蜂‘的新型夺舍珠的事, 把上面的人搞得很紧张。”萧崖芝来看过她,还是披着白大褂,脸上带着熬夜忙碌的疲惫, 一边给孙聆雪削苹果一边抱怨。   “他们要把所有人都全面检查一遍,确保大家体内都’干干净净‘……我建议他们加个灌肠项目。”   一阵沉默。   萧崖芝扭头,有些疑惑:“我的玩笑不好笑吗?”   “太冷了,换一个。”孙聆雪拿起削好的苹果, 面无表情, “而且,我正在吃东西。”   萧崖芝耸耸肩,用表情传达“你可真没有品味”的信息。   “也难怪他们紧张,’蜜蜂‘的研究本来就领先我们不少, 难怪他们要搞什么’基因清洁计划‘……”   “这不是保密信息吗?”孙聆雪皱眉,打断她。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我不说,你的好朋友宋燃也会……”   “有些话不能乱讲,她可什么都没说过。”孙聆雪眯起眼睛,“你再说下去,我现在就大叫一声,说萧医生故意泄露保密信息。或者不用大叫,反正这里也有监控摄像头,我直接对着镜头做口型,马上就会有人赶到吧?”   “噫~你真是个坏心眼的大熊猫!”   萧崖芝作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夸张地捧住心口:“要不是原神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我细心照顾你,我一定要用小拳拳大力捶你的胸口!”   孙聆雪叹气:“压力大就去睡觉,而不是找我发疯。”   “人家才没有发疯哦!”   “那就是撒娇。”   “人家才不会找比人家小的大熊猫撒娇啦~”   “你已经压力大到画风都变了你知道吗?”   孙聆雪狠狠啃下一口苹果,苹果发出异常清脆的“喀嚓”声,这种声音再加上苹果的香气,让她觉得很清爽,心情也跟着温柔起来。   “你可以不用照顾我,我又不是小孩子。诺,这儿还有空床,你可以小睡一会儿。”她说。   萧崖芝露出意外的神色,盯着她不放。   “大熊猫,你好像变了一些。”萧医生沉思道,“心灵变得更开放了。这就是你突破的原因?让我再给你检查一遍……”   “不了,不了不了。”孙聆雪干笑一声,迅速转移话题,“说起来,原无相去哪儿了?前几天我看他匆匆忙忙往外跑,叫他都没回头。”   “好像是他师父的孩子出事了。”萧崖芝轻描淡写,“不是什么大事。”   “师父?”孙聆雪有些吃惊,“他还有师父?不会又是秦夫人吧?”   “秦夫人是他养母,而且秦夫人没有孩子。”萧崖芝露出好笑的神色,提到秦夫人的时候,她并不像旁人一样语气郑重,语气照样轻快,“说是师父,其实是他以前的队长。”   “队长……”   “就是执行队的队长啦!你忘了?他以前是执行队的王牌,去年才调过来。”   “执行队的队长不是晏飞光吗……”   “那是个新官儿。”萧崖芝撇撇嘴,“以前的队长叫陈靖,是个挺不错的人,我都受过他照顾,可惜牺牲了。”   “原神从小就跟着陈队长,是陈队长一手栽培出来的。陈队长出事后,留下一个独生子,那个独生子挺能折腾的,原神经常去给他擦屁股。”   萧崖芝说得不以为然。“时不时就要来这么一回,每回都是虚惊一场,没什么大事。”   孙聆雪听着听着,忽然察觉了一件事。   “等等,秦夫人是原无相的养母,陈队长是他的师父,那他的父母呢?”   “去世了。”   “他是孤儿?”   “对。很惨的哦。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萧崖芝挤挤眼睛,露出一个诡秘的微笑,“听说,原神的父母,在他十岁那年,被他失控的异能烧死了。”   “不光是他的父母。那是个干燥的冬天,他的家,邻居的家,都在那场火灾里化为了灰烬。”   “有些人的异能太危险,觉醒就会引起灾难。好像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秦夫人才会把他带在身边,方便约束他的异能。”   “异能这个东西,真不一定是好事呢!”   萧崖芝就用这种轻松愉快的语调,总结道。   孙聆雪停下吃苹果的动作,盯着萧崖芝。   萧崖芝依旧微笑着,甚至加大了微笑的弧度。她也看着孙聆雪,像是特意在等她的反应。   咔嚓——   好一会儿,孙聆雪重新咬下一口苹果,果肉因为氧化发黄,失去了原本近乎雪白的、纯净的颜色,可味道还是很好,没有任何改变。   “会用这种语气谈论悲剧的人,要么心理变态,要么自己也经历过不好的事,想要通过试探别人对悲剧的态度,来确定对方对自己的看法。简而言之,就是个胆小鬼。”   孙聆雪平静地说:“我不觉得你是心理变态。”   萧崖芝不笑了。   她放下水果刀,用湿巾擦干净手。   擦完了,她抬起头,又是妩媚的带着笑容的脸,目光却认真起来。   “我有事想找你帮忙。”没有任何过渡,她突兀地说起了另一件事。   孙聆雪也没有追问,吃掉苹果,伸出沾着苹果汁的手,有点懒洋洋地说:“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是为了’原神拜托‘而每天跑过来给我削苹果……帮我擦擦手,谢谢,这会提高我答应你的概率。”   “大熊猫都像你一样会使唤人吗?”   萧崖芝假意抱怨,擦出湿巾给她擦手。   “是个私活儿,我自己查出点东西,想去办……和’蜜蜂‘有关。准确来说,很可能和’蜜蜂‘的人体实验有关,你来不来?”   孙聆雪的手指抽搐了几下。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会是私活儿?”她语气平静,目光倏然锐利,“你在暗示什么吗?”   “那你就想多啦……我都是明说的。那个地方和高层某些人有牵扯,所以,在没有确凿的证据前,对方不希望被当成任务去完成。就这么简单。”   “不过,我负责的项目部分遇到了一些难题,我觉得那里有我想要的答案。”萧崖芝说着说着就撇嘴,“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自己找草,还是当领导好,两片嘴皮子碰碰就搞定了,拿得还比我多!”   孙聆雪沉默片刻。   “可以,什么时候,在哪里?”   “过一段时间,等他们的注意力从你身上移开,也从我身上移开,到时候,我会来找你。”萧崖芝立刻喜笑颜开,“爱你大熊猫,我就知道你不会拒绝我!”   “嗯。”孙聆雪顿了顿,“对了,报酬怎么算?”   “报酬?你还要报酬?这不是你也想做的事吗?”   萧崖芝突然瞪圆了眼睛。   “就是因为想一直做下去,才需要钱和资源。”孙聆雪不以为意。   萧崖芝瞪了她一会儿,悻悻一笑:“知道了,我给你出……真是!我决定讨厌熊猫十分钟!”   *   离开西北基地后,孙聆雪终于能拿出自己的手机。此前因为任务需要,她都只能使用临时的内部通讯装置。   “好多未接电话,短信也一大堆……我讨厌这么多待处理事项的感觉。”   孙聆雪叹着气,还是准备耐着性子处理。   这时候,她的胸前却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伴随着发热的感觉。   她第一反应是敌袭,警戒瞬间后,才发现异常来自胸前的项链。   这是她的空间项链,是她在鸟姐那里拿到的第一份奖励,可以按照她的心意,随意改变甚至隐藏外形。   孙聆雪最初取得项链的时候,项链还是D级,现在项链已经升到了C级。   没有她的命令,项链自己震颤,这还是生平第一次。   发生什么事了?   孙聆雪投入意识,检查项链的状况,但空间项链一切如常,除了反复的震动和发热之外,没有哪里不对。   迷惑之际,项链中的某样东西也震动起来,传出一道道的波纹。   那是青铜鸟羽,是鸟姐给她的信物。   【特殊物品:古代鸟羽(0天后可进入古老的试炼地)】   ——“紧急状况。”   ——“收到信息后,请第一时间前来试炼地。”   这是鸟姐的信息……鸟姐第一次主动传信!   发生什么事了?   孙聆雪心中一紧。   她展开异能,对四周环境实施“洞察”,确定没人注意她之后,她拐去一个无人的角落,取出青铜鸟羽,打开了通往试炼地的通道。   周身的景色,倏然变换。   同样是头顶倾落的阳光,可不同于西北那强烈得无可躲避的日光,现在笼罩她的阳光,轻盈透明又柔软,像一截被提取的古老的梦境。   茂盛的植物随着光和风晃动。   这里的植物比之前多了。花也多了,甚至能闻到香味。   外面已经是十月下旬,秋色四起,这里却宛如盛夏。   ——“请上来。”   瀑布前,巨大的树木垂下粗壮的藤蔓,藤蔓虬结,成为树木的梯子。   孙聆雪走上去。   藤蔓略略晃动几下,载着她上升。   风声变得强烈,不远处的瀑布的水雾乘着风,掠过她的脸颊和头发,留下一片湿意。   试炼地好像……   变得更有生命力了?   难道这是某种危险的反常?   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才会让鸟姐主动发出召唤?   孙聆雪忍着焦虑。   她无心欣赏风景,一直盯着上方。   藤蔓一上升到最高处,她就迫不及待地跳下来,落在平台上。   “鸟姐!鸟姐!你还好吗?你到底遇到……”   她急切的询问,被一阵乐音打断了。   事实上,那段乐音一直在平台上回响,只是她刚才过于急切,竟然忽略了这么明显的声音。   乐音——大概称得上乐音吧?   [oiiai~iia~]   [oiiai~o~i~a~]   [uiiau~]   半空中,投映着巨大的虚拟屏幕。   屏幕上,是一只面无表情但疯狂旋转的猫。   [uiiuia~]   [uiiaiu~]   青铜鸟雕像立于屏幕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oiiai……]   孙聆雪沉默了很久,很久。   “鸟姐。”   良久,她凝重的声音响起,依然维持了那份严肃。   “你说的紧急情况是不是……你被病毒入侵了?”   这应该怎么处理,现在转身出去,买一份杀毒软件拷贝过来吗?孙聆雪不确定地想。   青铜鸟缓缓转过身。   它仍是展翅欲飞的造型,脸上覆盖着纤薄精致的黄金面具,两只眼睛闪烁着柔和的白色光辉。   ——“我没有被病毒入侵。”   青铜鸟的声音柔和,冷静,是机械特有的过于均匀、缺乏感情的语调。   ——“事实上,我只是在研究人类的多样性。听说人类可以通过观赏这类无意义的视频放松大脑,我想知道,它对我是否有用。”   [oiiaii……]   声音突然断掉,屏幕也突然关闭。   ——“尝试结果是,对我没有用。”   青铜鸟得出结论。   “行吧……”孙聆雪扶额,忽然反应过来,“你需要放松?鸟姐,你遇到了什么事,居然需要放松?”   ——“我要先做一件事。请取下C级能量装备空间项链,以及C级能量装备’天选马甲‘(套装)。”   青铜鸟移动过来。   “我的项链……还有马甲?好吧。”   孙聆雪不明所以,但立刻照做。   “我也正想请教你,刚才我的项链突然出现异常……”   唰。   一道白光闪过。   那光根本是凭空出现。不,与其说是光,不如说是空间忽然裂开。   那裂开的白光,将两件装备斩为数段。   ——啪嗒。   它们落在地上,发出不容错辨的闷响。   孙聆雪瞳孔紧缩,猛地往后一跳。当她再次落地,手里已经握住了鱼龙剑。   怎么回事?!   鸟姐不能真被病毒感染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青铜鸟的召唤(2) 母亲的影像   孙聆雪惊疑不定。   青铜鸟却再没有多余的动作。   ——“处理完毕。请冷静, 在重要秘境被破坏之后,这是必要的反追踪处理。”   它的语气也还是毫无起伏,如深冬积雪一般冰冷、寂静。   “反追踪?我不理解。我只知道, 我珍贵的防御装备没了,我项链里的东西也没了。不光是我存了这么久的战利品,还有我特意给鸟姐带的能量材料。”   值不少钱呢!   孙聆雪难以克制地心痛起来,说话都带上了点咬牙切齿。   ——“请放心,我没有破坏空间项链的基础功能。至于’天选马甲‘, 我也会找机会制作一件防御装备弥补。”   青铜鸟的声音依然冷漠,却又像带上了安慰之意。   好一阵沉默。   孙聆雪注视她片刻,突然叹了口气, 慢慢收起武器。   “行, 我相信你……鸟姐,我相信你这么做有你的理由。”她沉着脸,“但我需要一个解释。”   ——“我正准备这么做。不过, 在此之前,请稍等。”   青铜鸟双眼明亮起来,四周出现无数半透明的数据流, 以它为中心,快速旋转起来,像一阵漩涡。   四周有大片透明的、发光的、幕布一样的东西,猛然闪烁过后又消失了。   忽然之间, 孙聆雪觉得空气变轻了一些, 就好像刚才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悄悄压着她,她却浑然不觉。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对了,有点像星幕。   难道……   “鸟姐, 你刚刚布置了防御?!”   ——“是的,根据事前计算,当我不经许可就破坏你的装备之后,你有76.385%的可能愤怒过头,当场暴走。”   ——“请原谅,但这是保护试炼地的必要措施。”   青铜鸟慢条斯理地解释。   ——“毕竟,你已经是B级异能者,拥有对试炼地造成不可逆损伤的潜能。”   孙聆雪瞪了青铜鸟一会儿。   “哈哈……”   她撑着脸,居然笑起来。   “好吧,我就当你在恭维我。”她笑着说,“但是鸟姐,你再不解释,我真的会生气哦。”   青铜鸟沉默片刻,眼中光芒急速闪烁。   ——“对不起。”   它突然说。   孙聆雪挑挑眉毛:“嗯?”   ——“经过再次计算,我发现此前的计算出现了严重的失误。”   ——“我忽略了一种情形,那就是先和你解释,再毁掉装备。”   ——“根据计算,详细解释情形后,你答应并且交出装备的可能性是94.982%。”   ——“所以,我诚恳地向你道歉。”   ——“正如’天选马甲‘这个名字所昭示的,你的空间项链本名也是’天选项链‘,是和地球大进化一起诞生的,专属于’天选者‘的装备套装之一。”   “天选者?我们要开始什么星战剧情了吗?”孙聆雪忍不住嘴角一抽。   青铜鸟却很严肃。   ——“’天选者‘只是一种翻译,是我根据人类的文学作品所筛选的词语。”   ——“天选的意思,是’完全进化‘。”   ——“你应该已经见过双异能持有者,他们拥有两种不同的异能,现在的人类社会认为双异能者是罕见的天才。你自己也是一名双异能持有者。”   ——“但是,地球生物的完全进化形态,是拥有五种不同的异能。”   ——“很久之前,我的制作者希望地球能够在天选者的带领下,顺利度过大进化时期。为此,他们制作了’天选套装‘。”   这是青铜鸟第一次提到自己的制作者。   ——“套装一共有五件。他们将这五件装备,放在了不同的秘境中,构成了对天选者的考验。”   ——“天选者会不断突破,每突破一次,就要挑战一个新的秘境,挑战成功就能获得一件装备。”   ——“当天选者获得完整的天选套装后,实力会大大增加,拥有帮助地球生物进化的力量。”   ——“我的制作者们,原本是这么计划的。”   ——“我的程序设计里,原本也是这么规划你的。”   “原本……这么说,情况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孙聆雪思考着,不禁蹙眉,“就在这半年里?”   ——“是的,是’剧烈的变化‘,也是一个刚刚发生的变化。”   ——“不久前,存放’天选套装‘的秘境被全部发现,其中存放的装备被取走,秘境也遭到了破坏。”   ——“’天选套装‘的每一个部件,就能相互呼应。一旦套装的数据被破解,他们就能反向追踪你持有的装备,不仅找出你,也能找到我。”   ——“我第一时间就尝试联系你,但你们现在使用的’星幕‘非常强大,你位于它的动力核心附近,我不能冒险。”   ——“为了试炼地的安全,也为了你的安全,我的计算结果告诉我,毁掉你持有的天选装备,是最优选择。”   “等等……等等,我理一理。”   孙聆雪揉了揉太阳穴,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鸟姐,你在提防谁?”她发出疑问,“我第一次找到试炼地的时候,你没有任何防御我的迹象。”   “可那时对你来说,我也是个陌生人。”   “况且,这里还叫’试炼地‘,不仅提供试炼,还提供奖励。无论怎么看,这里应该都欢迎所有异能者……甚至所有能量生物。”   “可你现在非常警惕,你甚至在防范我,到底为什么?”   青铜鸟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的,你说对了。”   ——“我的行为策略,的确发生了重大改变。”   ——“现在的我,要提防一切外来者。”   ——“就在十天前,我有一段隐藏数据被激活了。你可以理解为,我找回了一段失去的记忆。”   ——“我终于想起来,我的第一使命早已被修改。我在此处伫立万年,不是为了提供试炼,不是为了帮助天选者。”   ——“我的第一使命,是消灭一个敌人,一个不该存在的生物。”   ——“祂在多年前诞生,原本是非常弱小的生物,比被鱼虾吞吃的蜉蝣更弱小。”   ——“可是,偏偏是祂,选择了一条和所有生物为敌的进化策略。”   ——“祂要吃掉地球上所有的能量生物,成为地球的顶级掠食者,以此完成进化。”   ——“为了完成这个进化目标,弱小的祂,走上了控制其它生物的道路。”   ——“祂挑起争斗,开启战争,以所有牺牲者的血肉为食,不断壮大自己。”   ——“一开始,祂控制鱼虾。后来,祂控制昆虫。再后来,是小型的哺乳动物。”   ——“最后,祂终于能尝试控制这个星球的生态霸主,人类。”   ——“然而,人类比祂想象的要狡猾很多,复杂很多。”   ——“但祂还是想出了一个办法。”   ——“祂创造了一个组织。利用这个组织,祂激发人类彼此的嫉妒、憎恨,引诱一切人性的卑劣,让邪恶战胜善良,让血与火取代和平与秩序。”   ——“这个组织在人类不同的历史时期拥有不同的名字,成员遍布各个阶层。墨家,洪门。共济会,光明会。所有你查得出和查不出的名字。”   ——“而最近四十年里,它被称为……”   “……’蜜蜂。‘”   孙聆雪喃喃着,吐出这个名字。   她缓慢地眨着眼睛,睫毛不断震颤,睫毛掩盖下的目光却平稳得近乎呆滞。她的眼睛像冻结的湖面,过于干净,却又蕴藏着深深的思索。   “不对。”   她突然说。   “这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   她一连说了三个“不对劲”。接着,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就像要通过这个动作,擦掉所有混乱与迷茫。   “你对我说这些,到底有什么目的?”   孙聆雪抬起头,她的脸颊被自己擦拭得发红,目光却前所未有的清醒,也前所未有的严厉。   “你想让我去对付那个神秘生物?”   “你在告诉我,祂就是’蜜蜂‘背后的人?祂就是我真正的敌人,不管我是为了自己的命,还是为了我家人的仇恨,我都应该死死盯住祂,冲上去和祂殊死搏斗?”   “可是,鸟姐,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孙聆雪的脸色,变得十分阴沉。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她一字一句,“我家人的事情。”   “甚至,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我家人的死和’蜜蜂‘有关。”   “难道你窃听了我在西北基地的经历?可你明明说过,你顾虑星幕,甚至不敢在当时联系我。”   “所以,鸟姐,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空气安静下来。   忽然之间,连模拟出的风声都停止了。   瀑布的水流声陡然低微,连阳光都暗了不少。   只有青铜鸟一双眼睛明亮闪烁,就像将所有能量汇聚起来,快速计算、快速思考。   孙聆雪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却严厉地看着青铜鸟。   唉……   良久,青铜鸟竟然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是我输了。”   它的声音变得无比平静。   这样一来,才衬托出它刚才的讲述过于跌宕起伏,不像机械,反而像个循循善诱的人类。   ——“按照约定,我必须告诉你全部的真相,并且交给你选择的自由。”   “约定?选择的自由?”孙聆雪皱眉,“你到底在说什么,如果你再骗我,我们就不要再谈任何事……”   ——“请拿出那颗红宝石。”   这句波澜不惊的、简短的请求句,让孙聆雪的声音冻结。   ——“请拿出那颗你在绝密档案室得到的红宝石,它装在古玉盒子里,是孙瑞云的遗物。”   青铜鸟又说了一遍,这次它的用语更详细。   孙聆雪回过神来,沉默片刻,点点头。   “你果然认识我妈。盒子我放项链里了,宝石在我这儿。”   她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从怀里取出一个绒布袋,打开后,一粒漂亮通透的红宝石躺在她的掌心,闪烁着迷人的光彩。   ——“请交给我。”   “原因。”   孙聆雪的声音紧跟着青铜鸟响起。   ——“这是’密钥‘。我刚才没有说谎。你触碰它的那一刻,你的DNA激活了它,也才激活了我的隐藏数据。”   ——“但是,还有一段加密的信息,我必须亲自接触’密钥‘后,才能开启。”   ——“请放心,读取完毕后,我会将宝石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孙聆雪又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走上前。   青铜鸟脚边弹出一个小小的抽屉,抽屉里有一个凹陷,正好契合宝石的大小。   红宝石被收进青铜鸟体内。   青铜鸟眼中亮起了淡红色的光芒。   很快,它重新弹出了宝石。   ——“读取完毕。请收回。”   在孙聆雪收好宝石后,青铜鸟说:“接下来,我会播放一段影像,这是孙瑞云留给你的。”   没等孙聆雪说话,四周已经暗了下去。   就像电影开幕前,短暂的黑暗,是为了让一段影像登场。   现在,那段影像出现了:   还是试炼地的平台,阳光从上方垂落,青铜鸟立于中央。   不远处,一阵蓝白的光芒闪过。   一个女人出现了。   妈!——孙聆雪几乎忍不住要喊出声,可那个单薄的女人径直朝前走,一眼没有看向她。   那略略泛黄的色调、缺乏空间感的视觉效果,提醒着孙聆雪,这只是过去的景象,不是现在发生的事。   孙聆雪抿住嘴唇,提醒自己,沉默地观看。   孙瑞云的影子穿过孙聆雪,朝着青铜鸟走去。   那应该是冬季,她穿着羽绒服,裹着长长的、起了不少球的格子围巾,因为太瘦,脸颊都微微凹下去,袖口露出的手腕瘦骨伶仃。   瘦成这样,几乎像一片惶惶飘落的枯叶,看得人心惊胆战。   可她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半分惶惶。那双眼睛澄澈清醒,如冬日晴空,拥有让人镇定的力量。   她往前走,一直走到青铜鸟面前。   “我又来了。”孙瑞云说。   青铜鸟的眼睛亮起光芒。   ——“你不该来。”   “可我就是来了。”孙瑞云语气悠然。她那干枯的声音里,甚至流露出愉快的笑意。   ——“你的到来没有意义,只会增加试炼地暴露的风险。”   青铜鸟语气冰冷。   ——“还是说,对于我们上一次达成的约定,你要反悔?”   孙瑞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道:“上古留下的机器人真厉害,这你都看出来啦!”   “谈不上反悔。”   “我只是想稍稍修改一下我们的约定。”   ——“我为你提供治疗,帮助你恢复部分异能,你利用你的预知,找到将来的’天选者‘,培养她成为杀死敌人的重要力量。”   青铜鸟的声音更加冰冷。   ——“我已经履行了我的部分,你也已经找到了未来的’天选者‘,现在你说要修改契约,我只能理解为……”   “嗯嗯嗯。”孙瑞云快速点头,声音还是笑眯眯的,却带着一股敷衍的意味,“就是’培养她成为杀死敌人的重要力量‘这部分,我们得重新商量。”   ——“没什么好重新商量的。如果你强行违背契约,我只能启动违约程序。”   青铜鸟那冷冰冰的声音里,藏着威胁的意味。   孙瑞云却置若罔闻,还是乐呵呵的,继续说:“我呢,也不是就想放任’祂‘到处害人。我还有朋友在呢。”   “只不过……”   “你看,养孩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孙瑞云换了个腔调,突然语重心长起来,简直像回到了讲台,进入老师讲课模式。   “以前我不理解,那会儿我自己也很年轻,根本没考虑过小孩子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有个邪恶生物立志要当人类天敌,作为有能力的人类,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哪怕我自己失去了力量,可你说我还能做些什么,我也欣然同意。”   “何况,天选者听上去很厉害,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以前我和朋友都很爱看一部科幻巨作?那是一部太空歌剧,讲的是……咳,不好意思,跑题了。”   “我是想说,真正养孩子后,我就发现,那是另一码事。”   “那孩子可能是什么’天选者‘吧,但在那之前,首先,她是我的孩子——她是我的女儿。”   “我去找到她的时候,她才这么点大,就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大晚上,冰天雪地的,她一个人站在路上,身边没有一个人,穿得还特别少。”   “她被冻得很厉害,嘴唇乌青,可都不会发抖了,就站那儿呆呆地看天。”   “我当时心想,这就是天选者?怎么傻乎乎的,冻成这样也不知道回家。天有什么好看的,一团黑,飘着雪。”   “后来才知道,她家里巴不得她死掉,好给男孩儿腾出位置。那种遭遇不是第一次,可她运气好得邪门,每次都有惊无险,活了下来。”   “我就又想,哦,这就是天选者,死不了……可也活不好。”   “什么天选者啊?她首先是个离开大人就无能为力的小孩子。”   “我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家,她好乖,什么任性的要求都没有。我给她买了一个烤红薯,买太大了,她吃不完,也不吭声,就慢慢吃,吃得凉透了,还在吃。”   孙瑞云说着说着,声音里那股笑意慢慢褪去了。她的语气变得沉稳,也非常严肃,隐隐还哽咽了一下。   “我慢慢养她,真是慢慢养,一点一点养她。吃喝穿是基本的,还要给她讲故事,教她做人的道理,又要教她做人的本领。”   “她真的特别乖,要她做什么,她都乖乖去做。于是我就发现了,还要教她小孩子的任性,教她当一个小孩子不用顾虑那么多,她可以顽皮,可以生气,可以犯错,可以哇哇大哭不讲道理。”   “养孩子真的很不容易……”   “可哪怕这时候,我也没想过要修改约定。”   “直到前段时间,过年,我们那儿难得下了点雪。我突然想起来第一次见她的情况,也想起来当时一个疑惑。”   “我就去问她,我问,乖乖啊,你小时候,我找到你那一次,你怎么冻成那样了,还傻乎乎看天呢?还记得吗?”   “她现在已经长大不少,是个漂亮懂事又有点调皮的宝贝女儿了。她开朗阳光极了,我都以为她把小时候的事忘得差不多,那一问只是随口一问。”   “可没想到,那孩子不假思索地回答说,’记得啊,我当时在数数。我想知道,要数到多少的时候,我会死掉。‘”   讲到这里,孙瑞云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背影起伏了几下,吸了几下鼻子。   “……我当时的反应肯定更剧烈。我们本来在烤橘子吃,满屋都是橘子暖烘烘的香味,她原本笑嘻嘻的,突然就慌了,扑过来,把一般橘子塞我嘴里,还哄我说,’妈妈不哭,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哎呀我其实不记得了,我开玩笑,我胡说呢。‘”   “结果我越哭越厉害,根本忍不住。”   “我反复想,我怎么能同意?我怎么能同意,把这个孩子送去当什么’对付敌人的重要力量‘?”   “那跟让她送死有什么区别?”   “那是连你都要万分慎重的敌人,她一个小孩子能干什么?”   “当初我答应你的时候,满脑子想的是’天选者‘——真是好名字啊!一旦抹去一个人的姓名,把她归类成一个什么’者‘,就像把她命名成了一种武器、一件工具,只需要考虑是否合用、什么时候用。”   “可现在不一样!”   “她是我的孩子,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她会哭会笑,会因为和同学闹矛盾而睡不好觉,会因为一道数学题做不出来而生闷气,会苦恼自己没有音乐天赋,会傻乎乎地做一个不好吃的蛋糕,送我说是生日礼物……她还不如直接买个小蛋糕呢,真的难吃死了。”   “真的难吃死了。”   孙瑞云含着泪,又说了一遍。   “可是,我还是把蛋糕吃完了。”   “因为她是那么好的女儿,我不忍心让她失望。”   ——“所以,你不想让她走上天选者应该走的道路。”   青铜鸟用不带感情的声音总结道。   “不。”孙瑞云却否认了,“如果那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我不会反对。”   ——“请解释。”   “我说了,重点在于选择。”   孙瑞云重新平静下来。   “我了解我的孩子,她非常聪明,也很重感情。如果她真的进入了异能者的世界,面临着’祂‘带来的威胁,我相信,她会有自己的计划。”   “可是,也有可能,她会觉得害怕,想要退缩,想要让塌了的天给高个子顶着。”   “作为母亲,我希望她能拥有退缩的权利。”   “所以,我要你给她选择的自由。”   “你可以告诉她一切,告诉她真相,但是也要告诉她,她可以说’不‘,她可以逃开,什么都不管,哪怕世界末日到了,她也能只为自己活着。”   “就这么简单。”   ——“我拒绝。”   青铜鸟毫不犹豫。   ——“我不答应。谈判结束。如果你还要坚持,我会启动违约程序。”   “真是冷酷无情的机器……但我猜到了。”孙瑞云却笑起来,“所以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我是来威胁你的。”   ——“你不具备威胁我的力量。”   “我,确实不具备。”孙瑞云慢悠悠地说,“但是,多亏我朋友帮忙,我又找到一粒夺舍珠。”   “你说过,夺舍珠是’祂‘力量的一部分。”   “所以,我吃了那粒夺舍珠。”   ——“你不能这样做!”   青铜鸟几乎是长啸一声。   它眼中光芒急速闪烁,周身也亮起了光芒,那光一阵阵扫过孙瑞云,像在扫描她,以确认她的话。   孙瑞云还是那么悠然。她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表。   “我算着时间的。从我服用夺舍珠到现在,已经快30分钟,你说过,这是夺舍珠潜伏的时间。”   “如果你不答应,我绝不会配合你取出夺舍珠。”   “而没有我的配合,你至少要花费十分钟才能分离夺舍珠,可那时,我的血肉已经被祂污染。”   “祂可以瞬间察觉我的存在,并找到试炼地,找到你。”   “而一旦你被祂抓捕,你的任务就会彻底失败。”   ——“你不能这么做!我是为了地球的安全,是为了全人类的安全!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也是人类,而且是人类之中优秀又正直的那部分。”   青铜鸟显露出了货真价实的疑惑。   ——“你难道要成为祂的同伙?”   “我都说得很清楚了……笨鸟。”   孙瑞云长长叹了一口气,又无奈地笑。   “我只是希望女儿拥有不勇敢的自由。”   “我曾经是一名战士。但现在,我只是一个爱女儿的妈妈。”   “就这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青铜鸟的召唤(3) 决意   ——“我还是不明白。但是,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我只有一个最优解。”   ——“我同意修正和孙瑞云的契约。”   “很好。那我也会配合你,取出夺舍珠。”   孙瑞云满意地笑了。   “青铜鸟, 如果你真的希望我的孩子选择勇敢,那将来见到她时,你要记得帮她。”   “她是一个重感情的好孩子,谁真诚对她,她就记谁的好。”   “只要世界善待她, 她会愿意贡献自己的力量。”   “那时我已经不在了。你要带上我的份一起,善待她。”   ……   影像结束了。   “还是不对。”   长久的沉默后,孙聆雪说出的第一句话, 却是质疑。   “刚才的影像, 显然是十年前留下的……也就是我妈出事那一年。”   “可是红宝石是我妈27年前留下的。你说红宝石是密钥,可27年前的密钥,怎么可能提前封锁17年后的记忆?”   ——“我很高兴, 经历了情感冲击后,你依然保留着敏锐的判断。”   光芒亮起,驱散了息影后的黑暗。青铜鸟的双眼光彩熠熠, 一动不动注视着孙聆雪。   ——“正如你所说,27年前的密钥,不可能封锁17年后的记忆。因此,这涉及到我的保密手段。”   ——“最初, 当我决定和孙瑞云订立契约、对抗祂之后, 我就将’孙瑞云‘这个词语添加进入一级加密清单。”   ——“保密内容是:除非密钥被天选者DNA激活,否则,当我与孙瑞云之外的人对话时,一切有关’孙瑞云‘的数据将被隐藏。”   ——“因此, 哪怕是作为天选者的你出现在我的面前,由于密钥缺失,我也无法激活孙瑞云相关的数据。”   “密钥这么重要?”孙聆雪问。   ——“我认为,能够接触到密钥,代表天选者的实力达到了履行契约的基础门槛。”   青铜鸟回答得一板一眼。   “也有道理。”   孙聆雪想了想,表达了认可。   “所以……”   她轻轻出了口气,语气里还带着不可思议。   “你说的是真的?真的有一个神秘生物,立志要称霸全球?”   ——“是吃掉所有能量生物。”   青铜鸟继续一板一眼地纠正。   “行,祂要吃了我们。”孙聆雪从善如流,“所以,这件事其实是这样的,祂在幕后操控一切,害我妈失去了一切。”   “不过,我妈出事前就认识了你,出事后你还帮她治疗过,条件是找到我,并且把我培养到足够对抗祂的程度?”   ——“你的理解很准确。”   “我妈说得真准确,听起来我确实像一件兵器。”孙聆雪嘀咕道,“行,我们来商量一下这件事。鸟姐,既然你都知道祂破坏了秘境、抢走了天选套装,那应该知道祂的真身?”   ——“我不知道。”   青铜鸟淡淡道:“祂成长到今天,能控制的人非常多。’蜜蜂‘确实在搜寻秘境,但抢走装备的人不是他们。他们在秘境附近发生战斗,’蜜蜂‘的人败退。”   ——“据我所知,破坏秘境、抢走装备的人,也能自由出入西北基地,应该是你们的人。”   ——“但是,根据计算,87.992%的概率,祂的势力渗透了你们的组织。”   ——“因此,最优解是:除你之外,我会严格提防所有人。”   孙聆雪同意:“有道理,这次行动确实出了叛徒。”虽然有怪异之处,比如李丛。   “那我们讨论一下接下来的行动……”   没想到,青铜鸟突然打断了她。   ——“抱歉,但我很好奇。我想先提一个问题。”   孙聆雪很意外:“好,你先问。鸟姐你居然还会提问?”   ——“你为什么不生气?”   “……生气?”   ——“是的,生气。”   ——“孙瑞云离开后,我感到自己的计算出现了严重漏洞,那就是漏算了人类的感情。”   ——“于是,我花费了不少时间,研究人类的一切。我看了所有存储下来的人类作品,尤其是非虚构作品。另外,我还研究了一切我能接触到的真实的人类案件、对话。”   ——“此后,我对人类情感的复杂程度的理解,大约提高了12.978倍。”   ——“然后,我推算了’给孙聆雪看影像的各项后果发生概率‘。”   ——“在我的计算里,你发现一直敬爱的养母收养自己,只是因为将自己当成工具,从而伤心、愤怒,乃至大发雷霆的可能性,超过70%。”   ——“你将我的数据缺失,视为一种欺骗,失去对我的信任,甚至产生厌恶、反感的可能性,超过90%。”   ——“二者叠加,你因为强烈的负面情绪,选择拒绝承担天选者使命,拒绝对抗祂的可能性,超过68%。”   ——“对我而言,这是极高的风险。”   ——“因此,我试图在绕过影像的前提下,让你答应接受使命。”   ——“可是,你观看影像后,实际反应非常平静。”   ——“我已经扫描三次,确认你情绪波动不大,状态较为稳定,甚至从戒备、怀疑,逐渐转向放松、愉快。”   ——“这和我的计算结果完全违背。”   ——“我感到非常疑惑。”   ——“难道,我的算法已经极大落后,无法进行正确推算?”   ——“我正在考虑,自己是第一使命最大阻碍的可能性。”   青铜鸟的语气,还是一板一眼。其实它以前也这么说话,可刚才开始,它的机械感尤为严重。   简直就像是……   青铜鸟的双眼光芒闪烁,那微弱但急促的震颤,像夜空中遥远的闪烁的星星,命名很遥远、很神秘,却传递出一股奇妙的生命力。   孙聆雪凝视着它。   ……简直就像是,鸟姐感到懊恼、沮丧,甚至有点不知所措一样。   毫无疑问,鸟姐是AI。虽然是上古神秘高科技AI,可AI就是AI。   她念书、实习的时候,接触过AI,她很清楚,AI表现出来的“人性”只是语言大模型训练的结果而已。   在此前的交往中,她也这么问过鸟姐,鸟姐对此表示同意,还自己强调了一番“不具备人性”的言论。   可有时候,比如现在,孙聆雪还是会忍不住想:鸟姐真的没有感情吗?   它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在这里孤零零地守了上万年。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它努力运用各种策略,甚至都有点狡猾了。   而现在,它失落茫然又极力掩饰的模样,和人类也没什么区别。   也许AI确实不是人类,不具备人性。   可说不定,鸟姐有鸟姐自己的性格、感情。那该叫什么,鸟性?有点怪怪的。   想着想着,孙聆雪忍不住笑起来。   ——“扫描发现天选者心情大幅上升。又一个未解之谜。”   鸟姐的声音响起。它好像更沮丧了。   孙聆雪不忍了,干脆哈哈笑起来。   “别急,别急,我告诉你答案。我想想应该怎么说……”   孙聆雪使用了一种轻柔的语气,安抚道。   青铜鸟调亮了眼睛的亮度,还往前挪了一小截,似乎在表示自己听得认真。   孙聆雪也不禁认真起来。“嗯……我想到了。说穿了,我妈还不够了解我,她也把你带偏了,所以你才会算错。”   安静。   沉默。   寂静。   孙聆雪看着青铜鸟。   青铜鸟看着孙聆雪。   孙聆雪恍然大悟,使劲一拍手,宣布说:“所以你算错了!就这么简单。”   鸟姐简直像个小孩子,还需要加重语气强调一下结尾。她想。   青铜鸟的眼睛急促闪了几下,忽明忽暗。   ——“请……详细解释。”   它顿了一下,像在迟疑。   “你没听明白啊。”孙聆雪又努力想了想,“那就这么说吧……”   “我妈把我当成易碎品了。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很依赖她。”   孙聆雪沉默了一下,短暂地微笑片刻。   “你也听我妈说了,我是在一个冬天的夜里,被她捡走的。”   “她说得就好像那儿是荒郊野岭,我是个山野精怪的孩子,嗖一下就出现了,她嗖一下就把我捡走了……不是这样的。”   “我出生的地方不是什么繁华的城市,但也是个热闹的小镇。有公路,有汽车,有电视,有互联网。”   “我的血缘父母也不算什么穷人,养活两个孩子不成问题。”   “但是,他们就是不想要我。他们也好,他们的父母也好,就是不想要我。”   “教育改变不了他们,社会风气改变不了他们,网络言论改变不了他们。他们就是希望我不存在。”   “我很小开始就做家务,努力讨好他们,还学会了利用邻居、学校老师、居委会……所有我能利用的,用来保住我的生命的力量,我都尝试过了。”   “你知道,这让我明白了什么吗?”   “我明白了,一个人想活下去,是有条件的。”   “一个人要想活得好,不仅需要条件,还需要运气。”   “所以,我妈捡到我之后,我思考了很久,她对我这么好,条件是什么?”   “我问过她,她只是笑,摸着我的头,说希望我成为一个正直的、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人。”   “如果这就是条件,那未免太简单了吧?我当时就想,也许我妈说的’正直‘和’有能力‘,标准特别高。”   “我没再问她,但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尽量让自己靠拢这两条标准。”   “今天,看了这段录像后,我完全明白了,我妈收养我、对我这么好的条件,就是天选者。”   “这不算什么,相比起不断挑刺找茬,试图杀死我的那些人,这个条件非常公平。”   “真正让我惊讶的是……她居然想要放弃这个条件。”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家里一直没什么钱。我妈身体不好,我奶奶和爷爷也都有点老年人的小毛病,这方面花钱不少,时不时还要借钱,才能维持下去。”   “明明是穷人家,却收养了我。”   “他们让我吃得好、穿得好,教我懂礼貌、会说话。我学校里,大部分同学都比我家有钱,可他们尽了最大努力,不让我感到自己和同学有太大的差距。”   “为了一个千里之外的、和他们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儿‘,他们付出了这么多,而唯一的期望,只是希望这个女儿可以为他们报仇,实现他们没能实现的目标。”   “可我妈居然想放弃。”   “她居然想给我’不勇敢的自由‘,她说,就算世界末日来了,我也可以只为自己而活。”   “她放弃了她的条件。”   “鸟姐,你明白吗?我根本不在乎被当工具,我已经得到了足够的报酬。更别说,给我报酬的人还亲口说,不想把我当工具。”   “那我真的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我妈真是个好人啊,特别好的人,她肯定不能去学金融,会亏死的……我奶奶也不行,我爷爷也不行。他们总是白白付出,做了那么多,自己被欺负得抬不起头。”   她想起童年时的许多细节,那些细节至今也令她鼻子发酸。   她停下来,过了一会儿,才能继续沉声说:   “所以,如果连我都放弃替他们报仇,还有谁能帮他们报仇?”   “如果我都不敢替他们讨个公道,还有谁能?”   “实话告诉你吧,我不在乎敌人是谁,我只想要个公平。”   “伤害了我的家人的人也好,其他什么东西也好,就该付出代价。”   “谁享受了我家人的劳动成果,却没有支付任何报酬,那我也不介意顺手教训他们。”   “现在,我们能讨论接下来的战术了吗?”   “请告诉我,如果我想对付祂,也对付所有站在祂那边的人,我到底该做什么。”   青铜鸟的眼睛起初不停闪烁,渐渐平稳下来,它们还比最初更亮,像从星星变成了月亮。   ——“我明白了。”   ——“我对人类个体的不同,理解还是不够深入。”   ——“你和我从各种介质中了解的人类,都不太一样。”   ——“既然你选择承担天选者的责任,我将全力以赴帮助你。我们的战术如下。”   ——“我会改造你的空间项链,利用孙瑞云留下的红宝石,将它改造成为全新的装备。”   ——“表面上,这件装备是低级的空间项链,你可以任意解释它的来历。”   ——“实际上,它是一件探测装备,当你足够靠近祂的’口器‘,装备就会发热,提示你祂的存在。”   “口器?那是什么?”孙聆雪听见了陌生的词语。   ——“口器,是昆虫的进食器官,我所说的’祂的口器‘,就是你们所说的’夺舍珠‘。”   ——“顾名思义,夺舍珠就是祂用于进食的器官。祂将夺舍珠放在能量生物体内,借此吸食对方的能量。”   ——“经过多年进化,祂已经能完美隐匿自己的行踪,但是,夺舍珠作为祂身体的一部分,功能不全,又拥有与祂相似的能量波动。”   ——“追踪夺舍珠,就有可能找到祂的位置。”   孙聆雪明白了。“而就算找不到祂的位置,只要不断破坏夺舍珠,不断破坏祂的进食行为,迟早也能引祂现身。”   “等等。”   孙聆雪想起来了,神情微动:“我的异能,’协同进化‘,能够利用菟丝子,吸收夺舍珠。”   “甚至,面对夺舍珠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食欲……”   ——“是的,天选者是星球为了对抗这种生物,而自我进化出的祂的天敌。”   ——“因此,一旦被祂识破你作为’天选者‘的身份,祂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在你成熟前,反过来吃掉你。”   ——“一旦你死去,这个星球的生物将失去最后的希望。”   ——“在你突破成为S级异能者之前,必须一边追踪祂,一边小心隐藏自己的身份。你现在是捉刀人,这个背景非常合适。”   青铜鸟的声音隐约多了一丝凝重。   “我明白了。”   孙聆雪再一次取出红宝石,又捡起地上的空间项链碎片,珍惜地抚摸了它们片刻后,郑重地将它们重新交给青铜鸟。   “一个是我妈妈的遗物,一个是从最初就陪伴着我的重要物品,请好好改造它们。”   ——“人类会对没有生命的物品产生感情……我记住了。”   ——“请稍等片刻,改造很快就能完成。”   ——“在此期间,你可以为新装备命名。”   “我来命名?也好。”孙聆雪一怔,微笑起来。   “就叫……’母亲的红宝石项链‘。”   她不假思索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新的讯息(1) 沙漠中的雪   西北, 阳光炙烤无垠的黄沙。   可在这本该炎热干燥的沙漠里,却突兀地伫立起一座雪山。   那山高大巍峨,山势陡峭, 雪下露出的岩石呈青黑色,又间隔点缀着松柏、枯藤。   这不是应该出现在西北的山。   “沙漠里突然出现雪山,我应该相信科学,告诉自己这是海市蜃楼,还是相信异化时代的判断, 这是突然出现的异化区域?”   青年踩在沙丘上,举着手,将望远镜怼在大大的护目镜上, 嘴里抱怨个不停。   “还要戴护目镜, 麻烦死了!”   “……抱怨抱怨,吵死人了。不爱看让我看!”   青年的同伴被他念叨得心烦气躁,忍不住踢了他一脚, 抢过望远镜,自己往雪山那边看。   青年半推半就地把望远镜让过去,娃娃脸上起了笑, 嘴里还假意抱怨:“谢云岫你力气真大,最近绑沙袋练踢腿了吧?你真要成为女战士?”   “去你的。你不干活就去旁边待着,别打扰我。”   谢云岫在望远镜后翻了个白眼。   这两人正是谢云岫和楚云意。   他们之所以出现在这广袤荒芜的沙漠里,是为了等人。   或者说, 找人。   他们要找孙聆雪。   两个小时前, 他们接到上级命令,说孙聆雪的通讯失去讯号。   因为失踪地点距离他们最近,就派他们去查看情况。   这两人原本满心壮志,争取来了西北新人训练营的任务, 立志要找出“蜜蜂”安排的间谍,为此,两个人忍耐着艰苦与枯燥,每天在尘沙里打滚。   没想到,到最后,主要功劳给孙聆雪抢了!   一想到这件事,谢云岫就咬牙切齿,加上她那头在战斗中被火烧、变得左右支楞的短发,她简直像个倔强不甘的刺猬。   她两只手用力抓着望远镜,几乎要把手上训练出来的伤口再次迸裂。   谁知道那个土土的苏芳就是孙聆雪……   不,应该说,土人才能演好土角色!用这么卑鄙的手段抢功,真就是孙聆雪的风格!   虽然也挺厉害的……   出事的那天晚上,谢云岫正好在审讯室,她和楚云意一起审讯林晟,就是那个被确定是间谍、借游戏的名义偷取别人能量的坏人。   因此,谢云岫也亲眼目睹了林晟的“爆炸”。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想过,会在电影和游戏之外,亲眼看见人类瞬间炸成血肉泥浆的场景。   甚至,还有怪物从那堆血肉里爬出来。   那一瞬间她大脑空白,整个吓呆了,完全忘了自己有异能,也忘了所有辛苦练习得来的战斗技巧,只是傻站在原地。   她根本回不过神,还是被其他教官拽着,才逃开了接下来的攻击。   那天晚上,她什么忙都没帮上,还和楚云意走散了。失去了这个常年待在一起的发小,她才发现自己内心充满惶恐,想参与战斗又不敢真的上前,想帮忙救人也笨手笨脚。   反而是杨念薇,在那个晚上冷静得出奇。明明也是新人,明明异能潜力还不如谢云岫,可是杨念薇就能勇敢地挥着武器,加入战斗,还能保护谢云岫。   事后,谢云岫问杨念薇,为什么能如此沉着冷静。   杨念薇告诉她,苏芳其实是捉刀人,早就通知她,说随时会有敌袭,要她做好准备。   她这么说的时候,一脸云淡风轻,但谢云岫了解这位发小,一眼就看出,杨念薇也知道自己干得漂亮,努力忍着自豪、得意,装得没所谓呢。她总这样,明明很努力很优秀了还装得不以为然,谢云岫偷偷吐槽过,说这纯粹是被杨夫人逼到变态了。   不过,当杨念薇得知,“苏芳=孙聆雪”的时候,那个从难以置信到破防崩溃的表情,真的好搞笑……   “谢云岫,你一个人笑什么?有什么笑话讲给我也听听嘛,蹲在沙漠里好无聊。”   边上,楚云意又过来凑趣了。   “没什么……想到你童年糗事,嘲笑你。”谢云岫胡乱找了个借口。她这才发现自己嘴角上扬,赶紧用力压下来。   “真的?具体想到哪一件了?”   明明白白的敷衍,楚云意却当了真,还来了劲,凑过来贴在她身边,语气甜腻起来。“我也把你的童年趣事记得清清楚楚!你要不要听?你随便说个关键词,我就能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甜蜜讨喜的声音里,藏着某种让谢云岫反感的东西,尽管她说不出那到底是什么。   有时候她也会想,她没办法喜欢楚云意、总是装傻无视他的心意,或许也有这个缘故。   “我自己都忘了。”她胡乱说道,又轻轻踹了一脚发小,“你挡着我认真观测了!”   “好好好。”   楚云意这么笑着说一句,乖乖退开,真的不说话了。   这反而让谢云岫有点奇怪。她和楚云意实在太熟了,他们几乎从出生就认识,相似的名字让他们比别人多了一分天然的亲近。凭她对楚云意的了解,这时候,楚云意应该舔着脸说些“无情的女人,为了外人狠心抛弃我”之类的唧唧歪歪才对。   说起来,训练营里他们失散,后来一直没看见楚云意,天亮了他才出现,也没说具体遇到了什么。那时候开始,他就有点奇怪了……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谢云岫想这么问。她毕竟还是很关心、很重视这个好朋友的。   但就在这时候,望远镜中突然出现的影子,抓走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看——!”   她惊呼起来,全副心神押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里。   那里——   那座奇异的雪山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从山顶开始,小黑点急速下降。   飞过悬崖,飞过溅起的一捧捧的雪花,飞过枯藤、松柏,飞过结冰的瀑布……   “那是……人!”   那迅捷流畅的速降轨迹,具有一种迷人心神的魔力。谢云岫着迷地看了好几秒,才终于反应过来,轻轻惊呼。   “那是孙聆雪!”   那的确是孙聆雪。   望远镜中,已经呈现出了她大致的轮廓,她的头发在空中飞扬,和风和雪一同飘飞。   她脚下,踩的是绿色的、镂空的滑雪板,那是由翠绿藤蔓集结而成的,正是孙聆雪这次战斗中一战成名的专属能量生物,菟丝子。   这次西北的宣传片已经出了,又是好威风……   谢云岫心里滑过一丝奇异的滋味,像羡慕又像嫉妒,而最终归于一种微妙的不服输:如果孙聆雪可以,那她也可以,不,她会更好!   她现在只是……只是起步晚了一些!但是,晚成的才是大器!   谢云岫拒绝思考她的阅读理解是否出现了偏差。   她只是收起望远镜,对同伴说:“走吧楚云意,我们要去完成任务……楚云意?”   她愣了一下。   因为她的同伴已经走在了前面。   那个青年穿着黑色的短袖上衣、黑色的长裤,背影有些太消瘦,给人以他长高了一些的错觉。   因为是背影,他那张总是神采奕奕、又有些轻浮的漂亮娃娃脸不见了,这漆黑的无声的背影,莫名显出一股冷漠。   “……楚云意?”   谢云岫下意识叫了一声。   当同伴回过头,谢云岫恍惚看见了他面无表情的、掺杂着凶狠的脸,不禁彻底噤声。这人陌生极了,她心底冒出这个念头。   可紧接着,楚云意就露出奇怪的表情,又咧嘴笑起来。   “我的大小姐,你又冒出什么奇思妙想了?这满脸迷糊的样子,是不是现在我向你求婚,你也能头脑一热,马上答应?”   一瞬间,他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漂亮青年,有笑嘻嘻的表情,轻浮但不讨人厌的气质。   谢云岫下意识长舒一口气。   “去!”她也笑起来,轻快地赶上,“你走那么快干什么,不等我?”   “大小姐,我走慢了你也要说,走快了你也要说,我真是好惨一男的,怎么都伺候不好大小姐啊!”   两人嬉笑着,乘上停放在一旁的白色摩托,点燃开关。特殊能源燃烧为蓝白色的火焰,推着他们一瞬远去。   不到三分钟,他们就来到了雪山脚下。   冰冷的风迎面吹来。   谢云岫抬起手,从头发上抹下一点冰凉的东西。那是雪花,在她指腹迅速融化。   “真是雪山啊……”   不是海市蜃楼。   虽然已经知道这件事,她还是忍不住发出感叹。   “嘘——”   楚云意却用手指抵上她的嘴唇,发出慎重的气音。   与此同时,他抬起手,指着侧方的山脚,压着嗓门儿说:“看,那里。”   那里有什么?谢云岫依言看去。   看清楚之后,她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在右手边的尽头,有一处灰白色的起伏,从远处观察,她原本以为是高耸的山石。   可现在靠近了一看,她才看清,那“山石”正以均匀的节奏,缓慢上下起伏——哪儿是山石,根本是一个巨大的、闭着眼的头颅!   蛇一般的头颅,沉睡一般,又从细小的鼻孔里喷出一阵阵的白气。   白气向上卷起,化为雪山上的寒风,吹起新的冰雪。   再仔细看,雪山上裸露的山石,隐隐都带着鳞片的纹路!   难道……   “这座山,其实是一条蛇?”   谢云岫瞠目结舌。   她知道野外有变异的生物,那是动植物中的异能者,可她出门历练不多,哪里见过怎么巨大的能量生物?   她屏住呼吸,抬起手,打开玄武手环扫描。   【检测中……】   【发现A级能量生物“玄武宝座”】   【估算能量值:78000】   【玄武宝座:异化时代开始后,突然出现在野外的巨大能量生物,近似巨蛇,但不属于已知的任何品种蛇类,更接近华国神话传说中的生物“玄武”】   【它通常背负着山川河流,随机出现在野外,一段时间后消失】   【已经证实,玄武宝座背负的山川河流不属于任何地球已知的区域,能量浓度极高,生态环境极好,拥有大量高级能量材料,甚至藏有神秘的能量装备】   【官方命名为“洞天福地”】   【常常沉睡,沉睡中无害】   【但被吵醒后,会爆发惊人的愤怒和破坏力】   【在实力允许的前提下,可以五人小队的模式,进入洞天福地探索】   【当前行动建议:避免惊醒该生物,悄悄离开,尤其避免使用会引起高温的道具】   玄武宝座……   居然真的存在这种生物!她还以为是骗人的!   听上去根本是神话啊。   可是……   谢云岫抬起头,正好迎上一捧扑面而来的风雪,令她不得不眯起眼睛。   从视线的缝隙里,她还是看见了:那道人影踏着翠绿的“滑雪板”,在陡峭的雪崖上一路疾驰而下。   人影越来越快,高高跳跃起来的样子宛如决绝的飞鸟,可下一刻她又轻巧落地,除了让冰雪飘飞、树枝摇曳之外,没有引起任何多余的波动。   那迅捷灵动的姿态,是如此自由自在。   这可是在A级生物,被称为神话生物的“玄武宝座”的背上啊……   原来可以这么随心所欲?   谢云岫出神地望着那道人影,太出神,甚至忘记了自己和对方的存在。   她只是凝望着那影子,恍惚间,自由肆意的人变成了她自己,她也踩在滑雪板上,飞跃一个又一个山头,甚至一座又一座城市,她从霓虹的灯箱上飞过,从高楼大厦上飞过,从别墅和庄园的顶上飞过,从所有那些议论——没品味的私生女,头脑平庸的土鳖,安守本分是唯一的优点,也就一张脸能看……   从所有缠绕她多年的议论头顶飞过,抛开所有让她烦心、恼恨、努力想不在意却又不得不在意的目光中飞离,去到只有她一个人与天与地与山与风的地方。   唰啦——   风声伴随着落雪的声音,惊醒了她。   她再回神,看见那个人已经站在自己面前。   对方穿着背心、长袖防晒衣、长裤,一身夏天的装扮,头上一顶鸭舌帽,长到过肩的头发披散着,漆黑的发丝里夹着许多半透明的白色雪花。   她正弯着腰,一只手撑膝盖,另一只手抬起,让菟丝子攀爬回她的手臂,再顺势缠上她的头发,最后隐去身形。   全程,她都紧闭着双眼。   接着,她睫毛缠了几下,才缓缓睁开眼睛。   “唔……你们?”   尽管头发乱七八糟,面色因为寒冷而雪白,嘴唇还泛着乌紫,可这个人看上去还是漂亮极了。任何人在完成这场自由肆意的高难度“表演”后,都会漂亮极了。   谢云岫瞪着她,不愿承认自己的美梦被打破,由此产生了深深的遗憾和轻微的嫉妒。她?嫉妒孙聆雪?不可能!   “你们为什么在这儿?”孙聆雪歪着头,一边打量他们,一边用手梳掉头发里的冰雪碎碴。菟丝子从她头发丝里伸出几条小小的须,帮她一起梳。   “谢云岫和……哎,你叫什么来着?我记不起来名字了。”   孙聆雪说话的语气,透出一股理所当然,甚至颐指气使。   “楚云意……嘘。”楚云意神色凝重,对着孙聆雪做手势,低声说,“别惊醒了你背后的东西。”   “玄武宝座?没关系,它马上离开了。再说,普通说话声音不会吵醒它。你们的玄武手环上没说?”   “哦不对,我忘了,这是菟丝子告诉我的。”她笑起来,漫不经心,“植物异能者在野外就是挺方便,比玄武手环更了解这些能量生物,对吧?”   宛如在回应她的话,她背后那座巨大的、梦幻一般的雪山,忽然蒸腾出白色的浓雾。   那是冰雪化出的浓雾,带来短暂的、刻骨的寒意,也遮蔽了原本清晰的雪山。   短短刹那后,冰冷的雾气消失了。   雪山也消失了。   阳光肆无忌惮地落下,照得四下炎炎,沙漠在空气里扭曲着,来回着无穷无尽的炎热的风。   “现在能说了吗?”她仍然在笑,戏谑的笑,藏着一丝戒备与审视。   谢云岫一时没出声。她身边的楚云意也没出声。没有任何交流,但谢云岫知道,刚才那一幕也给楚云意造成了震撼。   那种与庞大神秘的自然相处自如,甚至倍显亲昵的感觉……   真的只是因为植物异能者的关系吗?   “……我们。”   到底是谢云岫先挣脱出来,摆出一副严肃的、公事公办的脸,假装不知道对方在训练营里骗了自己一个月。   “我们接到你失踪的消息,前来查看情况。”她言简意赅,“既然你没事,我们就如实向上汇报了。另外,你需要跟我们去一趟最近的基地,完成体检。”   “我失踪?就是探查到了玄武宝座,过来探索一番。山里都没信号,更别说这种洞天福地了。”   孙聆雪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笑容减淡了一些。   “我看看……我失踪也就两个多小时嘛,这算什么失踪?上头这么快就发现了我的消失,还给你们下派任务,还要我回去体检。”   “难道……”   她仍然微笑,双眼却显出一缕寒意。   “谁在监视我,怀疑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新的讯息(2) 潜藏的阴影   监视?怀疑?   楚云意的眉头轻轻跳动, 似乎在思索什么。   谢云岫却已经睁大眼睛,带着点惊愕和紧接着的嘲笑,脱口说:“就算监视和怀疑你, 不也很正常!”   “什么意思?”   孙聆雪已经梳理好头发,却仍微微偏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那样子真是可恶。   谢云岫板起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冷静, 冷静就是优雅,优雅就是体面,体面就是阶级。这是她过去二十多年所学到的。   “我们都在被监视。”她冷冷地说, “’蜜蜂‘在西北的行为影响很广, 上面启动了全面自查,要观察每个异能者的言行,排除他们被感染、被洗脑投敌的可能。”   “就算是我们, 也被其他人注视着。”   “这只是必要的手段,不代表你有什么特别。”   再故作冷漠,最后一句还是泄露了点怨念。   孙聆雪一怔, 噗嗤一笑:“原来你觉得我很特别啊!”   谢云岫顿时噎住了。   “好吧,就当我多心,既然人人都有,我有也很正常。”   孙聆雪收起了那讨厌的笑容, 正经起来, 这样一来,她也变得顺眼多了。   “那就走……”   谢云岫话音未完,这时候,楚云意突然轻轻咳了一声, 接过了对话。   “孙小姐刚才在玄武宝座背上,有找到什么吗?”他露出了那招牌的笑脸,俊秀的娃娃脸上,一双眼睛十分明亮,给人以单纯的错觉,“听说洞天福地遍地都是天材地宝,如果孙小姐找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能不能给我们看看,长长见识?”   孙聆雪看他一眼,问:“这也是监视内容的一部分?”   “不是,误会了。”楚云意立刻说,举起双手,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我个人好奇。”   谢云岫瞥了他一眼,心想这个发小真是厚脸皮,之前被孙聆雪搞得那么狼狈,现在还能若无其事地笑,这个人只是单纯喜欢漂亮的异性吧?   孙聆雪应该不会搭理他……   刚才这么想呢,就看见孙聆雪露出无所谓的表情。   “好啊。”她说,“东西确实不少,不过也就是一些能量材料、能量果实,最关键的战利品嘛,就是这个。”   她从脖子上牵起一样东西,晃了晃,那东西在太阳底下反射出极其刺眼的光,令谢云岫不自觉眯起眼。   过了几秒钟,谢云岫终于看清,原来那是一条项链。   一条崭新发亮、绞丝勾花的黄金项链,镶嵌着一颗红宝石,矜持地挂在孙聆雪颈间。   红宝石不大,颜色也不够深,按照谢云岫对彩宝的了解,那并不是多值钱的东西。至于黄金,确实是贵金属,但没有名家名牌加持,也无非就那样咯。   这条项链怎么看,都和三流珠宝店摆在柜台里的东西差不多。   “宝石是我自己的,这条项链是从洞天福地里得到的,是一条空间项链。我想,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空间项链,应该就是所谓的’神秘上古科技‘吧。”   孙聆雪轻描淡写,扔下一颗小小炸/弹。   谢云岫刚才平静下来的心湖,又掀起了新的波澜。   为了防止这波澜反映上脸,她绷紧了表情,悄悄去看发小。发小也在怔怔,脸上出现了掩饰不住的羡慕和渴望。   神秘上古科技……   洞天福地里,真的有这种东西啊!   前不久,谢云岫才听长辈说过,执行队一举找到了四个洞天福地,从里面得到了大量的宝物,其中就包括非常珍贵的上古科技产品。   听说,那是非常珍惜的装备,哪怕在神秘的上古,也是需要珍而重之收藏起来的东西。   孙聆雪得到的这个,肯定比不上那些,可……   那毕竟是真正的上古产物啊!   谢云岫忍不住又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然后,她就有点生气了。真的好气,凭什么孙聆雪总有这种好运气!   “走了!”她突然就脸一板,沉下声音,率先走向白色摩托,“我跟楚云意开车,孙聆雪,你坐旁边的车斗!”   这么不客气的命令,她以为孙聆雪会翻脸,这样她就可以名正言顺跟对方吵几句,发泄一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火气。   “我坐车斗?好啊,我还没坐过呢。”   可是,出乎意料,孙聆雪不仅没生气,还有点兴致盎然,开开心心就坐进了挎斗里。   谢云岫失去了吵架的理由,只能把脸拉得更长。   这时候,她的玄武手环轻轻震动,传来新的消息。   [楚云意的新消息]   就在旁边,发什么消息?是不想让孙聆雪听见?   谢云岫有点疑惑,但还是马上打开消息。   [楚云意:云岫,你想不想要那条项链?]   [谢云岫:啊?]   她有点摸不着头脑,悄悄瞥了一眼楚云意,却发现对方仍旧一脸笑意,还凑上去,跟孙聆雪说了几句俏皮话。   [谢云岫:什么啊,那条项链是她的。]   [楚云意:规则上来说,野外探索的战利品,要和上面分成的嘛~那条项链,还不一定是她的。]   谢云岫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楚云意的意思。   这是要……利用规则抢东西啊!   抢,谢云岫见过不少。说难听点,她是个私生女,她妈不也是抢了男人,才有了她?   可是,作为一个通过“守本分”来获得生活保障的私生女,谢云岫自己还真没怎么抢过东西。   [谢云岫:不了吧,你不要惹麻烦。她也不是好惹的……]   [楚云意:乖宝宝大小姐,这就露怯啦!]   [楚云意:都是按规则来,怎么就叫惹麻烦呢~]   他还附送一个笑脸。   谢云岫一下又板起了脸。   [谢云岫:不准惹麻烦!她背后又不止捉刀人,秦夫人还专门见过她,晏队长也对她有关注,不要为了这种小事惹麻烦!]   她愤愤地发出一连串信息。多亏了玄武手环和本人意识绑定,才能如此不动声色地交流。   [楚云意:哦~原来你也注意到了,你喜欢的晏队长,好像对她有点特别嘛!]   谢云岫一下说不出话了。她心里泛起一股苦涩的滋味。   怎么可能注意不到?那个人的目光,那个人无意识提到孙聆雪的次数,那个人甚至会偷偷看她的视频,脸上露出前所未见的笑容……   还有一次,晏飞光主动来找她说话,还没等她开始惊喜,那个以冷肃出名的青年就露出一种奇异的犹豫,甚至有点吞吞吐吐。   ——“云岫,你觉得……我平时和女孩子讲话,是不是太生硬了,影响到了沟通?”   晏队长这么问道。他竭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但这种话本身,就一点不自然。   ——“我没有觉得队长说话生硬。”   谢云岫当时下意识回答。   那个人却因此更不自在,甚至显得有些窘迫了。   ——“你是我的队员。我是说,和执行队之外的人,是不是我该更柔和些?”   那一刻,谢云岫什么都懂了。   她闭了闭眼,让时光回到现在,回到这灼烫令人心烦的阳光下,回到这广袤荒凉的沙漠中。   她睁开眼,狠狠发送出最后一条信息。   [谢云岫:我不要!你也不准搞事!谁有本事谁自己挣,别的我不要!!!]   发送完,她再也不看手环,还沉着脸、用肩膀把楚云意撞开,自己坐上驾驶位。   “走了!”她大声说,使劲踩下油门。   “哦!!”车斗里的孙聆雪高举双手,一无所知,但是捧场。   风沙掠过楚云意那张惊愕的脸,也慢慢带走了他的惊愕。   他坐在后座,凝视着那道曾经纤细柔软、如今渐渐有了紧实线条的背影,片刻后绽出一个笑容。   他若无其事地靠上去,环住谢云岫的腰。她脊背绷紧了片刻,渐渐放松,终究没有拒绝。他知道,这种程度的暧昧,她从来不会拒绝,这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歉意,因为不能接受他的追求,她就默许了超额的亲昵的空间。   但是,云岫……   他将脸贴在那发烫的脊背上,对着空旷的天地微笑。   你的出生,你的生活,你的一柜子Hermes,漫不经心扔到一旁的高奢珠宝,哪一个是你自己挣来的?   蝼蚁才信“我自己挣”,因为蝼蚁甚至看不见天有多高。那么高的天,不是喊着口号、卖些苦力,就能到达的。   那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聪明人的做法应该是……   楚云意伸出手,让急速流动的风穿过指间。   “大鹏也要同风起啊。”   他轻轻地,自言自语。   想要直上九万里,就得学会借力。   ……   当孙聆雪再一次走出基地的大门,已经是晚上六点了。   这是一个小基地,只有一台检测设备,却挤满了来查验身体的人。看了那满屋子的拥挤,孙聆雪才信了谢云岫的话。   还真是全体自查啊!   既然这样,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她挤在人群中间,一边排队,还要一边应对那些好奇西北之战的人的提问。   也对,那么声势浩大的战斗,根本瞒不过去。不过她得跟宣传那边商量一下,少给她剪点那种土嗨视频,他们越来越放飞,一点都不考虑她的尴尬……   她还要做人的!   不过,趁检查人多,她也顺便将“母亲的红宝石项链”登记到自己名下。   “哇……从’玄武宝座‘背上拿到的?真好啊,不愧是捉刀人的新星。”帮她登记的工作人员啧啧称奇,“要不要考虑分给研发部做研究?他们一直在收集这些,会给非常优厚的条件……”   说到这里,工作人员停了停,仔细看看她,笑叹道:“不过,你肯定不缺。”   “缺啊,我穷死了。”孙聆雪做了个苦相,“不过,这条项链很像我妈去世前戴的,所以我把她留给我的宝石嵌上去了。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我肯定不会卖项链。”   “哎呀,难怪,那确实……”   工作人员同情地看着她,认真地帮她完成了登记。   孙聆雪全程语气轻松。   但与此同时,她也在偷偷实验项链的探测功能。   结果是一无所获。基地里的人,身上都没有夺舍珠反应。   不过,这结果也不一定准确。   鸟姐说,探测器的等级,和她本人的异能等级是同步的。   也就是说,现在她是B级异能者,那么探测器也最多感应到B级及以下的夺舍珠。   没错,夺舍珠还分等级。   控制、吸食高等级异能是很困难的,要耗费巨大能量,因此,也就需要用到更高级的夺舍珠。   据说这也是神秘生物擅长规划能量使用的证明……   今天基地里来检查的异能者,没有超过B级的。   包括送她过来的谢云岫、楚云意两个人,反应也很正常。   也对,夺舍珠的数量应该有限,否则,神秘生物只需要使劲散播夺舍珠,不是早就占领地球了?   就是不知道,祂挑选受体的标准是什么……   回家的路上,孙聆雪一直在思考这些问题。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出了益水市机场。   已经是晚上十点半。十月下旬,天已经全黑了。   要是在西北,这会儿才开始天黑呢……   孙聆雪捏了捏鼻梁,抛开那一丝恍惚。   她准备打车回家,还有,给黄婉云打个电话吧,听说她最近都没更新,粉丝催更的消息都发到她的宣传视频下面了。   打开手机,正好弹出一封新邮件。   孙聆雪的邮箱常年挂在app上,一直开着,原本是为了找工作方便,后来不用了,她也懒得卸载。平时时不时收到一些广告邮件,她也习惯了。   可现在弹出的邮件,却显示出了奇怪的内容。   [我是黄婉云,我们抽空见一面吧。]   陌生的邮箱地址,而且看起来很像那种临时地址。   诈骗,还是……   孙聆雪皱眉,停下脚步,同时提高戒备,准备点开邮件。她知道,有些异能可以通过电子网络发动,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她的手指碰上屏幕。   邮件弹开,撑满整个手机屏幕。   她正要阅读其中的内容。   也就在这时——   四周突然响起了尖利刺耳的口哨声!   光暗了,人声消失了,熟悉的景象都被黑暗吞没。   一个突然出现的异化区域,笼罩了她。   还有……   四面八方的破空声,是无数尖锐的利刃,飞速朝她袭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丽晶和美(1) 萧崖芝的私   利刃倏忽而来。   转眼, 那无数尖锐之意已经近在咫尺,她能感觉到浑身皮肤都微微刺痛,头发也像被切割成碎屑, 正沉默地落下。   孙聆雪目光一凝。   然而,她并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只是抬起了头。   【鱼龙剑三阶技能,“剑气三”,真实解放】   没有任何保留,更没有任何迟疑。   面对未知的敌人, 她直接放出了最大的杀手锏。   鱼龙剑三阶技能,这是她突破成为B级异能者时,获得的最新技能。   B级异能者的能量上限是一万, 而“真实解放”可以在瞬间释放这一万能量, 造成威力惊人的破坏。   此前,鱼龙剑的一阶技能、二阶技能,都能在瞬间爆发。   但三阶技能有所不同。   黑暗中, 亮起了无数光点。   那是无数把小小的光剑,正是无数微缩的鱼龙剑的影子。   无数细小的鱼龙剑,剑尖微微抬起, 指向同一个方向。   它们悬停半空,维持着将要刺出但没刺出的样子。   “菜就多练,而不是搞这种过家家的偷袭。”   孙聆雪面无表情地说着,已经低下头, 重新掏出手机。她还惦记着刚才自称黄婉云的邮件, 但点开邮箱后,那封邮件竟然不见了。   垃圾箱没有,回收站也没有。   她不可能出现错觉啊。   孙聆雪蹙着眉,将手机收起来。   她的注意力回到当前。   “你们是谁?”她冷冷地问。   “——看, 我说过了,她实力足够。”   黑暗中,传来带着笑意的一句话。那声音很熟悉。   孙聆雪眉毛动了动。“萧崖芝?”   黑暗渐渐褪去。   这里还是机场附近,但不再是出入口,而是一条偏僻的道路。机场航站楼在不远处灯火通明,这里却是个荒凉的夜晚,只有不远处的路灯借来点光。   凭着这光,孙聆雪看见了来人的模样。   斜靠在一旁的树上,一脸悠哉、嘴唇略弯的女人,自然是萧崖芝。   攻击者在正前方。是一男一女,一个寸头,一个只到脖子的短发。   他们最大的特点是毫无特点,长相普通,身高普通,穿着打扮普通。   但是,他们身上有一股特别的气质,那气质凝聚在他们锐利的目光里,也凝聚在他们流畅有力的身体线条上。   更重要的是,这两个人有些眼熟。   孙聆雪想起来了。他们在新人训练营里见过。   “你们是……”她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会儿,一个场景渐渐浮现出来,那时她刚结束训练、回到营地,看见这两个人守在门口。那时,他们就是用这种锐利的目光,搜寻着潜在的危险。   “尚铭的保镖?”她问。   尚铭是B级植物异能者,才二十出头,孙聆雪和他见过两次,印象里,那是个很活泼、有点天真的年轻人,虽然骄傲,但认输也爽快。   还在训练营里吹过她……   想到这里,孙聆雪有点无奈。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她问。   那一男一女没说话,顾自盯着她,眼中写满了审视。   “他们想测试一下你的能力。”萧崖芝从旁解答,“还记得之前我说的私活儿吗?他们提供的委托。所以,这两位是雇主。”   “雇主?尚铭也有份?”孙聆雪有点疑惑。   “……尚铭死了。”女人说。   孙聆雪的目光凝固了。   原来,这两个人不仅是尚铭的保镖,更是尚铭的固定队友。   当时,他们离开训练营,原本要去星幕核心基站,却临时接到命令,要他们原地驻扎,并且接受身体检查。   那正好是训练营发现林晟是叛徒、他制作的游戏很危险的时刻。   “……尚铭很喜欢那个游戏。”   女人继续讲述着,声音沙哑,冷硬中透出一股疲惫。   “知道那个游戏有问题后,他立即卸载了,可后来,我又发现他偷偷在玩,原来他拷贝了副本,根本不是真的卸载。”   “我让他别玩了,他却说,他是植物异能者,对能量波动非常敏锐,这份副本绝对没有问题。”   “他还说,不去基站的话,整天被关着,也没事做,也不准上网,如果再没有游戏玩,那就太无聊了。”   “尚铭一直很有主见……他很固执。所以,我们妥协了。”   “我们不该妥协的。”   说到这里,女人闭上眼睛,深呼吸。   “难道……”   孙聆雪有些明白了。   “是的。”男人接过话,声音低沉,“那天夜里,敌人袭击星幕基站的那一天,尚铭也……”   在爆炸中,化为了一滩血肉泥浆。   血肉泥浆变成了空间通道,引来了敌人培育的异化生物。   那一次战斗,造成了3死7伤,这一男一女拼了命才活下来。当太阳升起,他们还试图寻找尚铭,希求昨夜的经历只是幻觉,真正的尚铭还活着——   这当然不可能。   “我们只找到了这个。”   女人伸出手,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把孔雀绿的羽毛扇。   【发现B级能量装备“翠羽扇”】   【“翠羽扇”,风过处,异能效果提升至150%】   孙聆雪认识这东西,这是尚铭的东西。现在该说遗物了。   她沉默片刻:“你们委托的内容是什么?如果是报仇,那不用担心,’蜜蜂‘本来就是我的目标。”   “报仇,我们自己会做。”女人语气坚决,“我们想让你帮忙另一件事。”   “尚铭明明是被害死了,却还被定性为了叛徒,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孙聆雪一怔,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名。她没有说出来,只是谨慎地重复:“叛徒?”   那两人露出愤懑的神情。   “对!他怎么可能是叛徒?那群人就是懒得调查,草率得出结论!”   “尚铭是冲动、贪玩,也许还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可他绝对不可能是叛徒!”   “他家人都在玉京,生活得很好,关系也很和睦,他自己也很受重用,他有什么必要背叛?”   “而且,我们一直跟他在一起,他也没时间和’蜜蜂‘联系!”   “就是有小人,看他人不在了,就给他泼污水……”   说着说着,他们情绪激动,眼里也渐渐有了泪水,泪水带来哽咽,也让愤怒的控诉消音。   孙聆雪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萧崖芝。那位相识以来就始终笑脸示人、轻盈愉快的医生,现在仍旧笑着看她。昏暗的光线里,那张脸上隐隐的审视,宛如光影投下的错觉。   “为什么找我?”孙聆雪只问了这一句。   那两人控制住了情绪。   “其实……”他们相互看看,犹豫着说,“我们本来是想绑架你,用你作为人质,逼迫他们改正对尚铭的评价。”   “……啊?”   这个计划过于离谱,以至于孙聆雪怀疑自己出现幻听,只来得及发出这么一声。   那两人也面露尴尬,忸怩了一会儿。   “不过,萧医生主动找到我们。她听说我们在为尚铭的事情苦恼,说可以帮我们。”   “她还跟我们打赌,说我们不是你的对手,不可能绑架你,还不如请你帮忙,那样的话,成功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   孙聆雪捏捏鼻梁,长叹一声。   “所以罪魁祸首还是你。”她看向萧崖芝,抬起手里的武器,似笑非笑,“萧医生,麻烦你说清楚到底要我做什么,否则,我就翻脸给你看哦。”   “你知道的,我的’鱼龙剑一号‘刚被宋燃研发师升级过,我还没来得及试试它的威力……”   “咳咳,误会,误会,一切都是误会——有话好好说。”   萧崖芝没法再悠哉,赶紧出来陪笑,举起两只手,人畜无害似的。   “需要你做的事很简单,和我一起,潜入一个地方,利用你的异能,寻找一些东西。必要的时候,也提供掩护和输出。”   萧崖芝还是笑,眼神却变得很认真。   孙聆雪看她片刻,挑挑眉毛,收起武器。   “听起来我什么都得干。让我考虑一下……”她沉吟片刻,目光滑过另外两人,看见两张紧张的、暗含期待的脸。   “报酬呢?”她问。   那两人同时绷紧脸,似乎要下定非同寻常的决心。   “给——这个。”   女人将翠羽扇递出。   “这是尚铭的遗物,B级道具,拿去卖的话,随随便便就能卖一两万分,也许还不止……”   孙聆雪注视着那翠绿的羽扇,略有动容。她没有马上接,只问:“这么重要的东西,不留给尚铭的家人?”   女人摇头。   “就是尚铭的家人说,希望用翠羽扇,换来尚铭的清白。他们都是好人,尚铭不仅突然身亡,还留下了不光彩的名声,他们最近也过得很难……”   “收下吧。”男人也说,语气坚决,“我们委托你的事也很危险,有它帮忙,我们也更放心。”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孙聆雪不再推辞,接过了翠羽扇,收到项链中。   “我有种要卖命的预感。”她笑笑,“现在,可以告诉我具体情况了吧?我们要潜入哪里?”   萧崖芝神色正经起来。   “云亭一家医美机构,你可能也听说过,很多有钱人都会去那儿做医美。”   “那家机构叫:丽晶和美医疗美容医院。”   ……   孙聆雪还真知道这家医院。   原因无他,前任圈子里的男男女女,都会去那里做美容。有钱有地位,自然就想有好皮相,这也是圈内人相互攀比的内容之一。   甚至,孙聆雪都蹭过前任的高级VIP资格,去体验过一些皮肤项目。   丽晶和美医疗美容医院,通常简称为“丽晶和美”。   在云亭人口中,这家医院拥有诸多都市传说般的故事:创始人是玉京某顶尖医院的传奇大佬啦,主刀都拥有海外名校背景啦,一线女星指定美容地点啦,衡量一个人是否有资格称为“贵妇”的标准之一啦……   诸如此类。   实际上,这家医美机构是私人背景,不过,医生绝不作假,都是行业领域的大牛。   公立医院医生坐镇私立医美机构,这个模式早已流行,是行内人心知肚明的“赚钱快的法子”。   不过,丽晶和美是第一个吃螃蟹的机构,所谓“第一个”,通常都暗示着非凡的能量。   有了这些背景、传闻,那些没钱没势的普通人,就对丽晶和美产生了极深的向往和信赖,他们愿意努力攒钱、拿出几个月的收入去做美容,甚至在那暖柔的灯光、完美的巨幅照片、温柔含笑的销售的吹捧里,有不少人会贷款做医美,仿佛拼命消费了有钱人的消费,就也沾上了有钱人的光晕。   而这些普通人的钱包,才真正是丽晶和美的财源。焦虑不停息,财源滚滚来。   几年前,当孙聆雪还只是一个“做着豪门梦的灰姑娘”时,她只朦胧听说过,谁家想入股丽晶和美、结果碰了一鼻子灰,谁家早早抱上谁的腿、也通过丽晶和美捞了一杯羹。   也就是说,她连知道机构真实背景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会下金鸡蛋的母鸡,按理和“蜜蜂”扯不上关系,也没必要扯上关系。   可问题在于,正是因为它背景深厚且复杂,又汇聚了一批顶尖的专业人士,它被官方异能组织找上门,并托以重任:   ——它要划分出一块独立区域,供那些收到异化伤害的病人康复使用。   “那个地方,被称为’特殊病栋‘。”   “早在异化时代全面降临前,这样的病人就出现了。他们有的是在任务中受伤的队员,有的是被卷进事件的普通人。”   “有一些伤,普通医院也能治。可有一些伤,就连我这个异能医生也治不好。”   云亭市,某间安全屋内。   萧崖芝一边为孙聆雪捯饬脸上的妆容,一边解释。   “很多人出现了精神问题,又伴随着身体的异化。他们没办法在普通医院治疗,就被安排在这些私人机构里,慢慢养伤。”   “他们能好吗?”孙聆雪略抬着头,任由萧崖芝给她捏脸。从她的角度,能把萧崖芝的脸看得一清二楚,那貌似漫不经心的笑容,还有那认真的眼神,都能看得很清楚。   “……只有很少的人成功康复。剩下的人,其实只是在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等死吗?”   萧崖芝的手顿了顿。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她重新笑起来,语气轻松,“好了,化好了,你可以照照镜子!”   孙聆雪扭过头,差点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一跳。   镜子里,一个皮肤暗淡、神态憔悴、两颊消瘦的中年女人也盯着她。不知道萧崖芝用了什么办法,甚至让她的眼神呆滞麻木。她尝试调整目光,但无论如何也抹不去那种呆滞感。   她不禁产生了钦佩之情。   “所以,我们的目标是特殊病栋?”   “是的。不过,我不能百分百确定,所以,我是特殊病栋的王医生,你是普通区域的清洁工。你要自己想办法,拿到特殊病栋的排班,方便我们汇合。”   萧崖芝开始给自己化妆。   “我们要找什么?”孙聆雪问。   “找医院里的’秘密实验基地‘。咦,我没告诉你吗?”   “我怀疑,他们偷走尚铭的异能,是为了帮’蜜蜂‘制作’夺舍珠‘。”   萧崖芝轻描淡写扔下一枚“炸/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丽晶和美(2) 清洁工吴景   萧崖芝语出惊人。   “帮’蜜蜂‘制作夺舍珠……等等, 你怎么知道?”孙聆雪第一反应是怀疑。   “尚铭死了,但他的异能还有反应。我追踪他的异能反应,就定位了丽晶和美。”萧崖芝说得很自信, “他们肯定在做些坏事!”   “你这结论还是有些草率……不过,就算是可能性,也值得调查。”   孙聆雪摇摇头,沉思道:“可为什么我们要分开?我不信你没法安排两个人去特殊病栋。”   “除非,你要我找什么东西。”   两人对视片刻。   萧崖芝双手合十, 一脸感动:“你好聪明哦大熊猫!”   “……说人话。”   “你说得对,我们要分头找不同的东西。”   萧崖芝点开玄武手环,投映出医院建筑立体图。   “此前, 我已经潜入医院, 到处找过了。可哪里都没有发现’秘密实验基地‘的影子。”   “可尚铭的异能反应确实在这里。”   “那只有一个结论:医院里藏着一个秘密空间。”   “在西北的时候,我找宋燃老师了解过,知道这类秘密空间是可行的。”   “这种秘密空间需要一套’屏蔽器‘, 才能完美地隐藏起来。”   “我怀疑,屏蔽器藏在普通区域,而开启屏蔽器的密钥, 藏在特殊病栋。”   “我去找密钥,你去找屏蔽器。我们分头合作,协力共进,如何?”   “可以, 我没意见。找到后, 我会通知你。”孙聆雪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可紧接着,她就眯起眼,用一种怀疑的目光, 盯着萧崖芝。   “萧崖芝,你觉不觉得你知道得太多了?”   “嗯?”萧崖芝头一歪,露出无辜的表情。   “别装傻。”孙聆雪冷冷道,“丽晶和美与官方的合作,屏蔽器和密钥,还有——”   “尚铭已经去世,我都无法追踪他的异能,你凭什么能办到?”   “如果你的回答不能打消我的疑惑,我会怀疑,你也和’蜜蜂‘有联系,这次行动,其实是针对我的陷阱。”   萧崖芝第一反应是笑,她大笑着,连连摆手,用轻松的语气说:“怎么可能嘛,大熊猫你也不值得’蜜蜂‘费心抓捕啊……”   说到这里,她自己停了下来。   迎着孙聆雪的目光,萧崖芝的笑容一寸寸落下,最后变成一种悻悻的表情。   “好吧……我承认,你值得。”她举起双手,代表投降,“我也承认,你的怀疑很有道理,我会诚实回答。”   “那么,关于第一个问题,我为什么知道丽晶和美与官方的合作,还有屏蔽器和密钥的事?”   “答案是,我有自己的线人。谨慎起见,身份实在不能说,请理解。”   “第二个问题,我为什么能追踪尚铭的异能?这个嘛……”   萧崖芝突然露出一种非常心虚的神色。   “就是,其实……咳,你知道,我曾经很想拉一个植物异能者入伙吧?”   孙聆雪当然记得。当初,萧崖芝一得知自己的异能,就死缠烂打、天天吹彩虹屁,就为了让她加入她的队伍。   “因为有了植物异能者,就是很方便嘛!”萧崖芝为自己辩护了一句,给自己说得理直气壮一些了。   她继续说:“在你之前,我联络了很多植物异能者,可他们都有固定队伍,都无情地拒绝了我!”   “不过,一时的拒绝,我是不会放在心上的。我告诉他们,今后随时可以找我,并且,为了防止我忘记他们都有谁,我在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悄悄种下了’追踪细胞‘!”   “追踪细胞……?”孙聆雪问。   “没错……别这么看我,那是无害的,只是我一个小发明!”萧崖芝又有点心虚了,“只是方便我追踪他们而已。”   孙聆雪沉默了。   她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拔/出“鱼龙剑一号”,冷冷地问:“我身上有没有?赶紧给我拿出来!”   “呵呵呵,大熊猫你说笑了,我哪儿能在你身上放呢……”   萧崖芝连连摆手,语气真诚得过分。   其实她尝试过,只是失败了而已。——这事就没必要说了,反正从结果来看,都是没有!   她这么想着,重新理直气壮起来。   “真的没有!”萧崖芝强调。   “……行。”孙聆雪收起武器。她也相信,如果萧崖芝试图在她身上做手脚,她的异能会提示。   萧崖芝拍拍胸口,夸张地松了口气。   “无情的大熊猫,成为B级异能者就嚣张起来了,忘记了我曾经怎么给她当牛做马……”   萧崖芝还在念叨些废话。   “你今天格外亢奋,话很多。你之前不这样。”孙聆雪打断她,干脆利落,“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萧崖芝的话,一下停了。   她望着孙聆雪,神色一瞬有些复杂。她张开口,好像确实要说些什么,可下一刻,她只是露出了一个微笑。   “会关心人了,大熊猫。”   萧崖芝轻轻说道。   没等孙聆雪再问,萧崖芝已经抓起一样东西,朝她扔过来。   “走,干活儿了!”   孙聆雪接住一看,发现是一套蓝色的工作服,看起来像是清洁工的衣服。   再扭头,萧崖芝已经披上白大褂,脸上也化好了妆。她化妆后的样子,是一名脑后绑着发髻、有一双冷淡的丹凤眼,看上去一丝不苟的女医生。   她的胸前还挂了工作牌:王娉婷。   但一转眼,“王医生”就露出了和气质完全不符的灿烂笑容。   “走吧?普通区域的清洁工同志,和我特殊病栋的王医生一起出发。”   “让我们齐心协力,共同找出丽晶和美医院通敌的证据,救出所有能救的人吧!”   面对萧崖芝那莫名其妙的热血和亢奋,孙聆雪禁不住又捏捏鼻梁。   她换上工作服,戴上属于自己的胸牌,“吴景芳”。   “走吧,王医生。”   她语气平淡。   她按了按颈间,嵌着红宝石的金项链轻轻顶住她的掌心,宛如无声的鼓励。   清晨六点。   云亭的天空还黑着。   往来的车辆还开着车灯,照亮深秋寒冷的清晨。   行人不多,匆匆赶路的都是劳碌人。   孙聆雪从一群劳碌人里走出,停留在巨大的灯箱下。“丽晶和美医疗美容医院”,这几个大字镶嵌在大厦外立面,每分每秒都维持着自己的闪亮。   ——春平路站到了,丽晶和美医疗美容医院祝您天天美丽,日日健康。   不远处的公交车停了又走,广告的余韵还依依不舍,缠绕在寒冷的风里。   孙聆雪抬起头,呼出一口气,看见白色的雾气在灯光里袅袅飘散。   “哎——吴景芳!”   身旁传来诧异的声音。   那是个矮墩墩的女人,看起来像四五十岁,但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皱纹多而深,几乎淹没了她那惊讶的表情。   “你站这儿发呆干什么?再不打卡就迟到了,迟到了要扣钱的!走走走——你不要给你家生病的儿子挣钱啦?”   女人二话不说就跑过来,推着孙聆雪往前。她的手很粗糙,摩擦过衣服的时候发出擦擦的声音,身上裹着汗的、热烘烘的人味儿也随着力道传过来,化作一种粗糙的热情。   “你儿子最近情况怎么样了?”   “你最近都是白班吧?”   “你今天怎么提前把衣服换好了?小心被骂!”   女人一路都在说话,孙聆雪只用嗯嗯啊啊就行。还好,她所扮演的吴景芳,平时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因此并没有引来怀疑。   从侧门进了医院,孙聆雪都不用自己找路,就被女人拖着去了更衣室。   说是“更衣室”,其实是污洗间,里面是清洗用的池子、水龙头,塞满清洁工具,空气里漂浮着令人不快的味道。   在这堆工具里,见缝插针地摆放着板凳、胶鞋、毛巾,甚至还有水壶、饭盒。   “快点快点,可不能被经理逮到了……”   女人一边嘟嘟囔囔,一边飞快地换衣服。   工牌戴上了,上面显示她的名字:李平。   李平还没嘟哝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传来。   “人呢——李平!吴景芳!你们迟到了!”   一个脑袋从门口探进来,很快又皱着脸缩回去,像是被污洗间的空气扇了两个耳光。   “拿上工具,先去顶楼把领导办公室打扫了!”   那个声音从外面传来。   孙聆雪推着清洁车出去,这才看见声音的主人: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长着一只大鼻子,竭力用不多的头发盖住反光的头顶。   他胸前挂着名牌:(物业)谢志鹏。   谢志鹏仍然皱着脸,用力瞪着孙聆雪。   “愣着干什么?快去!今天你们迟到了,只能算半天的工资!”   “啊——!”   孙聆雪都没来得及反应,李平从她身后一跃而出。   “谢经理,不行呀,一天也就200,扣一半就100了!现在才六点过十分,扣20吧?就扣20吧!不能扣半天啊!”   “愿意就干,不愿意就滚蛋。”谢志鹏一脸不耐烦,嫌弃地退开两步,“不缺人!”   李平一下子闭紧了嘴,蚌壳似的。   她什么都不说了,垂下脸,推着清洁车,沉默地往顶楼去。   她们坐清运垃圾的专用电梯上楼。楼层一层层往上亮起,沉默始终蔓延。   过了会儿,李平突然愤愤地说:“早知道不管你了!”   孙聆雪没吭声。   李平又说:“我一个人,肯定不会迟到!”   孙聆雪还是不吭声。   李平说:“扣100呢!100!整整一百块!”   孙聆雪叹了口气。   “没办法啊,李姐,我们打扫外围,就这个价。”她用属于吴景芳的低沉声音,小声说,“打扫病房和手术室,拿得就多一些……”   “那也不是说去就能去呀!又不是什么正经医院,病房和手术室不脏,谢志鹏看得紧呢,只让那些拍他马屁的人,去拿那钱!”   李平气得跺了跺脚。电梯跟着一晃,她又赶紧停下。   孙聆雪不说话了。其实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不是她熟悉的领域,还是少说少错。   李平又嘟嘟哝哝了会儿,也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当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李平突然开口:“吴景芳,你别往心里去啊,我不是真怪你,唉……”   孙聆雪回过头,看见李平正勉强对她笑。   “嗯……我知道。”孙聆雪迟疑片刻,“李姐,我再分你50……”   “什么话!不能!你家孩子看病花钱呢!”   李平吓了一跳,差点掀翻清洁车。她使劲摇头:“算了算了,大不了想想办法,去打扫病房嘛!一天多几十块,几下就挣回来了!”   孙聆雪不再说话,只是点头。   领导办公室所在的顶楼,一个人都没有。   安静极了,只有灯亮着。   其实,因为每天都打扫,使用这一层的人又很少,并没有多少活儿要干。   “谢经理就是拍领导马屁……”   李平小声抱怨,又要抬头警觉观望,生怕谢志鹏突然跳出来,说要她“滚蛋”。   孙聆雪倒是格外用心。屏蔽器在普通区域,那很可能放在哪个领导的办公室里吧?   怀着这样的考虑,她尽力记下了每间办公室的铭牌,又仔细感受能量波动。   没有任何异常。   她并不气馁,仍旧沉默地打扫,也沉默地记下这里的信息。   打扫到一间办公室的时候,她突然停下了动作。   门口铭牌写着主人的头衔和名字:   ——(皮肤科主任)王娉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丽晶和美(3) 调查推进   ——王娉婷。   不久前, 孙聆雪见过这个名字。   她盯了那名字片刻,抬手去拧把手。   上了锁。保洁的卡刷不开。   孙聆雪推着车去找李平。   “李姐,王主任的办公室打不开, 打扫不了。”孙聆雪说。   “王主任?她的办公室一直不让我们打扫啊。”   李平正拖地,闻言直起身,很诧异。   说错话了……算了,找个机会,悄悄潜进去搜索。   孙聆雪不动声色, 语气还是轻轻,给自己找补,说:“我是想, 如果能让王主任开心, 帮我们说两句话,也许就能去打扫病房……”   “王主任啊……”   李平立刻心动了。   但立刻,她就自己摇头:“不行不行, 王主任哪儿在乎我们?她都不带正眼看我们的。”   李平语气有些自嘲,但更多是习以为常。   “别马屁拍到马腿上,那就真糟了!你不会想回去公立医院干吧?说起来都是200一天, 可公立医院累着呢!你想想……”   李平又絮叨起来,把自己絮叨得开心不少,好像已经完全忘了被扣钱的痛苦。无论如何,开朗快乐总是比怨愤嚎啕更有尊严, 而人总是想尽量保住尊严, 无论是什么位置的人。   孙聆雪安静地听着这些絮叨,不时点点头,应和一句。   “也对啊,李姐, 你说得对。”孙聆雪应和着,试探,“说起来,最近,王主任好像没怎么露面吧?”   李平停下絮叨,想了想。   “正常吧?王主任他们不一直这样,有人找她做皮肤,她才来,其他时候都不在。”李平说着,露出聊八卦的兴味,“但你别说,有几次,我确实在外头看见王主任了,可一晃眼,她就不见了。”   “明明那天没有她的班,难道她是来拿东西的?可好几次呢,王主任看着也不像总忘东西的人啊。”   念着念着,李平忽然语气一滞,脸色也变了。   “哎呀,王主任不会是去那儿了吧……哎呀!”   她连续“哎呀”了两声。   “那儿?”孙聆雪神色一动。   “你忘了?就是,那儿啊!”李平压低了声音,靠近过来,一脸紧张,“你被派来这儿的时候,没听说?”   孙聆雪摇摇头。   “传说,住院部那儿有几层楼,是关精神病的!”李平声音压得更低了。   “精神病……?”   “是啊,精神病!有人说是给政府做的公益项目,也有人说是那些整容失败的病人,疯啦,就被关起来,不让他们闹事。”   李平说得信誓旦旦。   “听说,他们也会给我们排班,让我们去那儿打扫。一旦去了,知道了他们的秘密,就回不来了!”   “特殊病栋”这么吓人吗……   “我不信。”孙聆雪故意说,还使劲摇头。   “真的,我觉得挺真的!”李平果然急了,忙着搬出证据,“你记得吕姐吧?吕敏凤,吕姐,之前她很照顾你的!”   孙聆雪当然不知道,但是点头。   “有人说,吕姐根本不是换工作了,她就是被调过去了。”李平睁大眼,“夜班的时候,有人看见了,住院部的窗边……吕姐趴在玻璃窗上,恶狠狠地朝外面看!”   吕敏凤……孙聆雪记住了这个名字。   “不会吧,吕姐是个好人,肯定有好报的……”她弱声弱气地说,流露出恰当的怀疑和恰当的惧怕。   “嘁,要是好人就有好报,我早就当百万富翁了!”李平不屑,嗤笑一声。   孙聆雪慢慢点头。   “没事,李姐。”她轻声安慰,“要是真的有人找你,要你去那个地方……你就跟我说一声,我帮你去。”   “真的?”李平以为她开玩笑,也顺着笑道,“好啊,吴景芳,那我今天这一百块没白扣……唉,一百块!”   她用抹布愤愤地打了一下墙。   孙聆雪轻轻地笑。   “真的,李姐,你只管跟我说就好。”   ……   萧崖芝走进住院部的大楼。   她的鞋跟踏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哒、哒、哒……   “王主任。”   “王主任早上好。”   穿着淡粉色衣裙的护士,都笑着跟她问好。   而她只带着淡淡的神情,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轻轻点点头,间或说一声“早”。   像丽晶和美这种大医美机构,占地广,建筑高大阔气,功能划分也和公立大医院很像,但更清静、更奢华。   比如现在,萧崖芝就刷开了一架私人电梯,走进用天然大理石板装饰的、有空调的电梯间。   叮——   电梯即将关闭。   这时候,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踏踏踏踏……   “等等我!”   一只手伸出来,卡在即将合拢的电梯门间。那只手微黑,指关节略微粗大,保养得很好,无名指指根有一圈淡白色的印子,显然不久前还长期佩戴戒指。   电梯门重新打开。   一张堆满笑的、男人的脸出现了。   “王医生去查房?正好,我也去。”   带着黑框眼镜的男人,一头特意修饰过的、略长的头发,模样还算清秀,但那满脸的笑容破坏了本来的书卷气,再被电梯里的光一打,就是满脸油腻。   像水光针打过度的馒头脸。萧崖芝在内心评价。   表面上,她还是那副冷淡样子,往旁边挪了挪,眉头略略促起。她的目光在男人胸前一晃,看清名字:   (脂肪科)何炼。   “何医生。”她客客气气地打了个招呼。   没想到,男人却眼睛一亮,身体贴过来。   “王医生今天很热情啊!”他笑容洋溢。   这也能叫热情?失策了。萧崖芝暗中啧一声,面上狠狠皱眉,声音绷紧:“何医生,站远一些。”   何医生还是笑嘻嘻的,亮闪闪的嘴唇翻出嬉笑的话语。“王医生,还这么冷淡,就没必要了嘛。你单身,我现在也单身……”   萧崖芝投去冰冷的视线。   她的目光颇有威慑力,何医生停下了话语。那张油腻的笑脸,也挂上了阴沉的色彩。   “王医生,你家世好,大家都知道嘛——但是,也没必要这么傲。”何医生皮笑肉不笑,“有时候,被你看不起的人,也会拥有让人艳羡的前途。”   “前途?”萧崖芝心神一动,故意露出怀疑的、鄙薄的神情,“何医生还能有前途?”   “有我在,何医生还想在这医院里混出头?”   “你……!”   何医生被这简单的一句话激怒了,像一条被戳了伤疤的野狗,一瞬间露出阴沉的眼神。   但接着,他嘴唇翻动几下,却扭出一个笑。   “王医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医院虽然是你家开的,但有些事,恐怕你也控制不了!”   叮——   这时,电梯到达了19层。   何医生踏着愤怒的脚步,抽身而去。走过几道病房房门,他的背影晃了晃,忽然不见了,就像被那里的影子吞噬了似的。   看着这一幕,萧崖芝若有所思。   当电梯门再一次合上,她掩藏在外套袖口的手,也轻轻一动。   在她指间,夹着一支注射器。这支注射器很特别,它呈现出半透的莹蓝色,只有普通注射器的三分之一大,针头更是细如牛毛。   在注射器的针筒内,沉淀着薄薄一层液体。   【外科医生的追踪细胞】   【由“外科医生的百宝箱”演变而来,将之注射进入生物体内,可维持365天的追踪效果。】   刚才,萧崖芝就给何医生注射了这个东西。   注射完成后,她只要沉下心,就能随时感应对方的位置。   而刚才一瞬间,何医生的位置在她的意识里“消失”了。可是,她完全没感应到任何异常。   她没说什么,只收起指间的注射器,坐电梯来到23楼。   “王主任?”   正好有下夜班的护士,换好便服,带着一脸倦容走出病房,一看见她,就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一层有您负责的病人吗?”护士还回头看了看楼层指引,像在确认这一层归哪一科。   萧崖芝淡淡道:“替一个朋友来看看病人。早晨的镇定剂打过了?”   “刚打过。”护士还是带着惊讶,“您也有朋友啊……哎呀,对不起,我什么都没说。”   “那个,王主任,打了针要等半小时才能探望病人,安保系统刚才打开……您去休息室眯一会儿?正好没人。”   为了弥补刚才的失言,护士一口气说了一串。   萧崖芝还是淡淡点头,当没听到。   护士乘坐电梯离开了。   休息室就在电梯右手边第一间,萧崖芝刷卡进入。   大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咔哒”的上锁声。   休息室里一切如常,就像是普通医院里的普通休息室,但只有她一个人。   萧崖芝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给监控摄像头贴上了干扰器,又确定没有其它监控装备,这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她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嘟嘟——   电话很快接通了。   [“喂。怎么样了?”]   “我已经进来了,很顺利。你说得对,医院确实有秘密,我看那个何医生就很可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何炼这种废物,竟然也有可疑的资格,’蜜蜂‘还真是不会选人。”]   那个冷淡的声音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出了这句刻薄的评价。   萧崖芝愣了一下,哈哈大笑:“难怪何医生觉得我打个招呼就热情,全是拜我冷若冰霜的王老师所赐——”   “看来,我要学会当’王娉婷‘,是不可能啦!”   电话另一边发出了细微的气音,像是嫌弃。   电话那头的人,才是真正的王娉婷。她也正是萧崖芝卖关子所说的“不能透露的线人”。   王娉婷也算是官方的人。她父母就是丽晶和美的创办人,就是传闻中的传奇大牛。家学渊源,她家很早就参与了对异能的研究,丽晶和美与官方合作的“特殊病栋”,也是她父母牵线的结果。   王娉婷本人是不折不扣的大小姐,她生性冷淡而聪慧,从小就有“天才”的称号,十三岁就进入大学,二十岁博士毕业,留校任教。这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八年前,萧崖芝念大学的时候,还上过王娉婷的课。   王娉婷对研究之外的事情都不感兴趣,原本不参与医院的运营。   但前几年,她父母意外去世,她不得不接手医院。   然而,如今的丽晶和美利益关系错综复杂,王聘婷作为创始人的女儿,却被架空了。   她虽然发现了医院内的不对劲,却不擅长研究之外的事,非常苦恼。   正好,这时候萧崖芝找上门,请托她调查尚铭的事,她就如释重负,反过来请萧崖芝帮她解决医院内部的事。   “……之前我看你提供的资料,就觉得这个何炼很可疑。他出身卑微,野心又大,还总想着爬裤腰带,不是个走正路的人。这种人,很容易被’蜜蜂‘收编。”   笑过了,萧崖芝就认真分析起来。   “丽晶和美也算官方重点关注的机构,’蜜蜂‘也很难渗透,收买边边角角的小角色,也不是不可能。”   [“是吗?有道理。可按这么说,你这次带来的那位同伴——她叫什么,孙聆雪对吧——不也是这样?”]   电话那头,王娉婷冷不丁说道。   “她?”萧崖芝愣了一下,下意识皱紧眉头,声音一下很认真,“她不是这种人!她那个人,非要挑缺点,也就是之前太自闭了还要装开朗,别的没话说,人特别好,也特别能干!”   王娉婷轻轻哼了一声,不以为然似的,显出种格外的尖酸。   [“她以前的经历,我在网上都看过……你们那负责宣传的,最近都不发她的视频了,你没发现?就是因为她以前的事被翻出来,抖在网上,说她走捷径呀,削尖了脑袋要进豪门,很难看的。诺,她用的那根植物,都是菟丝子,说明她就是那样的人呀。”]   “菟丝子怎么了?菟丝子作为寄生植物,厉害得很,谁说菟丝子不好,那是没有文化。”萧崖芝声音里带上了怒意,“至于那些视频——谁管他们发不发!”   电话那头又沉默片刻。   接着,王娉婷竟然轻轻笑出声。   [“噢,你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你是她的队友,别人可以不维护她,你们要维护。嗯,我放心了。”]   她说了两遍放心,声音恢复了淡然。   萧崖芝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哦,王老师你是专门研究植物的,你不可能不知道菟丝子……这么说,你对孙聆雪没有恶意?”   [“我不喜欢走捷径的人,但她除外。我见过她妈妈……她是个好人。”]   王聘婷沉默了片刻,隐隐流露一丝感伤,声音也变轻了一些。   [“非常、非常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丽晶和美(4) 分头的行动   [“此外, 我还读过她爷爷和奶奶的论文,那是让我爱上研究的著作。别人也就算了,这些人选中的孩子, 不可能有差错。”]   不等萧崖芝问询,王聘婷的声音就迅速恢复了平静。平静,也很笃定。   “是这么回事……讨厌啦王老师,你作弄你可爱的学生!”   萧崖芝还是有些茫然,但确认老师对同伴没有恶意, 便长出一口气,也再次笑嘻嘻起来。   [“别说废话了。既然你觉得何炼有问题,就去查。’蜜蜂‘搞的东西, 动辄损耗不少人名, 耽误不起。”]   “我知道啦,但也要等一等,我还没找到密钥呢, 孙聆雪应该也没找到屏蔽器……”   [“那就快一点。你们号称精英捉刀人,效率要有的。”]   萧崖芝露出牙疼的表情。   “王老师,你真是……也不是我们不想有效率啊。哎呀好了好了, 你别说了,我知道要赶快。”   “难怪你不谈恋爱不结婚,啧啧……哇我错了,我开玩笑的, 我不也只谈恋爱不结婚吗!!”   赶在被骂更多之前, 萧崖芝迅速挂了电话,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她抬头看一眼时间,早上八点不到。   再过十分钟,安保措施解除, 就该去查房了。查房路上顺便关注何炼的行踪吧。扮演王娉婷,就要扮演到底。效率很重要,可不引起怀疑,这是成功的必要条件。   再说……   萧崖芝抿着嘴唇,在位置上坐了一会儿,慢慢喝了一杯茶。   八点整,她站起身,理理白大褂,重新挂上冷淡的神情,走出病房。   走廊空无一人,很安静。她往另一侧尽头看去,只看见渐浓的黑暗。走廊上的灯是感应式。   在她两侧,病房大门伫立着,也一齐通往那黑暗,宛如两排肃穆的墓碑。   她迈步朝那头走去。   两侧房门都是合金的,门上还有圆形的安保锁。   即便隔着如此厚重的大门,也能隐隐听见门后传出的声音:嚎叫,尖笑,哭泣……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构成了外人口中的“精神病”。   丽晶和美的住院部大楼,一共有29层,对外开放的只到18层。   19层开始,就是所谓的“精神病院”,也就是照顾在异化事件中受伤的病人的“特殊病栋”。   其实,这些人也和精神病人差不多,甚至因为拥有特别的能力,比精神病人更危险。   启用这么严格的安保措施,常年注射镇定剂,也是没办法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每一回,萧崖芝来到这里,都会想一遍这个道理。   但是……   会常常告诉自己的“道理”,就意味着那是自己无法真正接受的“道理”。   不知不觉,萧崖芝的神情变得异常肃穆。   当她最终停在一扇房门前时,她的神情已经坚硬如冰。   她站了一会儿,这才刷卡开门。   大门上的安保锁转动起来,只听声音都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门开后,一个纯白的房间出现在萧崖芝的眼前。   房间里摆着一张床,一张矮桌,一把椅子,床头正对的墙上挂着电视,侧面有窗户,但是被金属栏杆封了起来。   病床已经被摇起来一部分,一个年轻女孩子正坐在床上,拥着被子,扭头望着窗外发呆。   开门的动静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扭过头来,露出一张苍白憔悴,却依然能看出美丽和妩媚的脸。   这张脸和萧崖芝很像,只除了那双安静呆滞的眼睛。   女孩望着萧崖芝,迟滞地眨了一下眼。   “姐……姐?”   萧崖芝没有回答。   她沉默地看着女孩,直到病房大门重新关闭,她才用王娉婷的语气说:“你认错了。”   说完,她不看女孩,走上前,用专业的手法,查看女孩的身体。   女孩儿不说话了,沉默着,任由她摆弄。   萧崖芝查看完,又拿起边上的病历本,翻了翻。   女孩儿抬头看她,又开口:“姐姐,妈妈呢?”   “不认识。”   萧崖芝冷淡地说,放下病历本,转身要走,却又犹豫一下,调转方向,去看了看水壶。   水壶里没水了。   她重新烧了一壶。烧水期间,她就沉默地站在壶旁。   女孩儿一直看着她,还是那呆滞的、安静的神情。   很快,水烧好了,55°,微热的温度,正好入口。   萧崖芝倒了一杯水,放在女孩儿的床头矮桌上。   “妈妈不要我了吗?”女孩儿又问。   “不知道。”萧崖芝说。   女孩儿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萧崖芝。   一直到萧崖芝离开病房,女孩儿都只是注视着她的背影。   当门合上的时候,她忽然露出暴躁的神情,身体扭动起来,弄掉了被子。她穿着病号服的身体露出来,手腕、脚腕上绑的金属环也露了出来。   “啊……去死!!!”   她开始发出尖叫,表情愈发凶恶,甚至充满憎恨。她使劲挥舞四肢,袖口滑落,露出手臂上狰狞的、黑红色的疤痕。   “去死!去死!去死——”   “姐姐去死!妈妈去死!爸爸去死!”   “都去死!都去死!!!”   当她疯狂动作的时候,那些疤痕发出暗淡的光芒,病房里的东西也突然震动起来。   桌上的水杯剧烈摇晃几下,“啪”一下掉在地上。不锈钢质地,不会摔坏,只有刚倒好的水流出。   萧崖芝转过身,却没有更多动作。她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女孩四肢的金属环都亮起了红光,某种药剂被自动注入她的身体。   很快,女孩的动作迟缓了。她的表情渐渐困倦,也渐渐回到了那种安静的、呆滞的模样。   她无力地倒回床上,偏头望着门口。   “姐……”   萧崖芝猛然转身,关上了大门。   走廊的安静,重新笼罩了她。   她站了一会儿,宛如与安静对峙。头顶的感应灯灭了又亮,她闭眼又睁开好几次,终于重新迈开步伐。   该去查房了,已经迟到了。   电梯门开,一名清洁工推着车出来,看到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赶紧往旁边闪开。   “王主任。”   清洁工的头压得很低,声音也很闷,只听得出是一个干涩的、上了年纪的女人的声音。   萧崖芝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清洁工的胸牌:   ——吕敏凤。   就算是“特殊病栋”,也是需要保洁的。   萧崖芝没有在意,收回目光,乘坐电梯离开这一层。   走廊里,被留下的清洁工慢慢抬头。她有一张60多岁的劳动者的脸,却有一双过分坚强的眼睛。   确认电梯离开,她才看向走廊。她同样看见了那渐浓的黑暗,那黑暗让她不安,也让她本能地害怕。   但是,在原地瑟缩片刻后,她还是抓住清洁车的把手,推着车,坚定地走向黑暗。   ——中午了,该吃饭了。   孙聆雪抬头看见挂钟指向十二点,下意识冒出这个念头。   从早上六点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期间她一直没停过,不是擦这儿就是洗那儿。体力固然绰绰有余,可不断重复的机械劳动,令大脑生出一股疲惫和烦躁,又导出了饥饿感。   她直起身,拄着拖把,看了看另一头的李平。   那个早晨时絮絮叨叨、轻盈活泼的女人,这会儿也一脸麻木疲惫,沉默地重复着拖地的动作。地上是一堆瓜子壳,是刚才来咨询的客户朋友磕的,磕了就扔地上,原本其中一个还说这样不好,另一个不以为然说“反正保洁会打扫,不然他们工资哪儿来”,于是,这堆混合着唾沫的瓜子壳就堆了起来,还混合了嚼过的口香糖,因此特别难清理。   孙聆雪拧着眉毛。不知不觉,她今天一直维持着这个阴沉的表情。穷人气大,她想起了这句故乡的老话。   所以她才讨厌穷。贫穷总是捆绑着卑微,贫穷不仅是一种处境,更是一种心境。   她走过去,抄起一把小铲子,蹲下来,和李平一起打扫。   “哎……”   迟钝了好几秒,李平才反应过来。尽管满脸疲惫,她还是下意识露出一个爽利的笑容。   “你干啥呢?小吴,你去吃饭,我马上就做完了。”   “没事。”孙聆雪说,头也没抬,“李姐,你今天腰不舒服,我刚看你捶腰了。我能多做点,就多做点。”   李平愣了一下,揉揉后腰。   “真细心,人也好,哎,也不知道你那个前夫怎么能……嗨呀看我多什么嘴!”   李平呸了两声,等孙聆雪一直起身,就抢着帮她帮工具归位,又亲亲热热地拉她:“走!该吃饭了!”   丽晶和美有食堂,听说菜色非常不错,但那和保洁无关。   李平带着孙聆雪回了污洗间,把推车放好,从旁边椅子上拿起自己的包,掏出一个塑料饭盒。   孙聆雪找到自己的包,那是萧崖芝给她准备好的,里面也有一个塑料饭盒。里头装着冷了的饭,带着汤汁的菜,黄糊糊的一片,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   “走走,热饭去——得赶快!”   李平一手抱着饭盒,另一手拉着孙聆雪,飞快往外走。   赶快?什么赶快?孙聆雪按住茫然,顺从地跟上。   她们来到二楼,走到靠里的一个房间前,上头挂着“茶水间”的字样。   李平明显谨慎起来。她先把门推开一小条缝,用一只眼睛往里头看,接着才彻底推开门,欢欢喜喜地说:“没人!我就知道,我算着呢,她们今天有台手术,这个时间点,肯定不在。”   她奔进茶水间,一直奔到微波炉前,打开饭盒的盖子,将饭盒塞进微波炉里。   “小吴,别傻愣着!你也来,一起热饭!”   孙聆雪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李平这么急急忙忙,是为了用微波炉。   等孙聆雪也把饭盒塞进微波炉,“叮”一声开始热饭,李平终于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两盒饭菜一起热,要花六七分钟。   时间才过一半,忽然,茶水间的门被推开了。   “——干什么呢!”   不算特别大的声音,足够严厉的语气,结合“突如其来”四个字,对李平产生了惊天地泣鬼神的效果:她猛烈地颤抖了几下,眼睛瞪大,僵在原地,一时半会儿竟然不能动作。   微波炉还在运转。   孙聆雪回过身,看见一名中年护士站在门口。她大约四十岁,挂着“护士长”的胸牌,面容干净清秀,但一双过于愤怒的眼睛,令她显出几分狰狞之色。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抬手指着李平和孙聆雪。   “我说过多少次了,不准用茶水间的微波炉——不准用!当耳旁风是不是,当没听见是不是?”   她厉声呵斥。   “傻站着干什么,快点出去!再有下一次,我就直接跟物业说!”   护士长身后还有两个小护士,那是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她们都瞪圆了眼睛,显然也被护士长的愤怒惊着了。其中一个小护士露出了不忍、同情的表情,却不敢说话。   “我,我,我……”   李平如梦初醒,转过身,怯怯地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这幅样子,和早上伶牙俐齿、啰啰嗦嗦的女人,完全是两个样子。   孙聆雪感到有一股热流在胸膛间滚动,那热流几乎要从她七窍中汹涌而出,她不得不垂下眼睛,死死扼住那股热流。   ——我是吴景芳,不是孙聆雪。我是吴景芳,不是孙聆雪。我是吴景芳,不是孙聆雪。   她默念完毕,才能重新抬头,打开微波炉,取出两盒温温的饭,又拉上李平,在护士长的逼视下,离开茶水间。   身后,响起了一名年轻护士怯怯的声音:   “护士长,让她们用用微波炉,是不是也没什么……”   “你是小孩子么?没学过院内感染?”护士长的语气还是严厉,却陡然温和了许多,“茶水间准备的饮料、点心,是要端给客户的,要是随便让保洁走来走去,搞得细菌病菌满天飞,客户吃出毛病,谁负责?你能付得起责,还是我能?”   “噢……”   年轻护士的声音微弱下去。   这段话,孙聆雪听见了。她去看李平,看见那张沉默的脸上,眼圈红红的,于是她知道李平也听见了。也许,她已经听见了不止一次。   “李姐……”   “走——回去吃饭!”李平却扬起一个笑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还嘿嘿笑,“你摸摸,饭温温的,是不是?被说两句,总比吃凉饭凉菜好,吃坏了肚子,看病花钱的呀!”   “人啊,就要往好处看!”   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活泼的、爱说话的女人。   孙聆雪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按住李平的肩。   “你说得对,李姐,人要往好处看。”她轻轻地笑,语气也轻轻,“不一定谁先丢了工作呢,说不定是护士长,也说不定是医生,甚至说不定,是尊贵的客户呢?”   “就是……风水轮流转!”   李平以为她在安慰自己,附和着,努力藏起发红的眼睛。   孙聆雪又对她笑笑。   然后,她突然弯下腰。   “哎哟……李姐,我突然肚子疼!”   她把饭盒往李平怀里一塞,不等李平反应,就往旁边跑。   “你先去吃饭,我去躺厕所!你不等我啊!”   “哎——”   李平只起了个头,就眼睁睁看“吴景芳”跑掉了。   好一会儿,她抱着两个饭盒,纳闷地自言自语:“厕所在那个方向吗?”   怎么看起来,更像是去电梯的方向呢。   ……管呢。   李平摇着头,独自往污洗间去。吃饭,吃饭,无论如何,饭是要吃的,下午还有活儿,明天也有,后天也有……   有活儿干,总是好的吧。   就是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丽晶和美(5) 潜入后的发   孙聆雪坐电梯到了顶楼。   午休时间, 医院又安静下来。   孙聆雪沿着一楼大厅边缘前进。   要去王娉婷的办公室,她首先要拿到钥匙。早上她仔细查看过,那间办公室的门锁和其他房间不一样, 用的机械锁,不是刷卡开的,得用钥匙。   这一上午,她利用“没人会注意保洁”这个“优势”,悄悄转了一大圈, 还搭了几句话,得知一楼休息室内,存放着顶楼所有办公室的备用钥匙。   孙聆雪随手拿了块抹布当掩饰, 来到目标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的门半敞开着, 里头有女孩子的谈笑,这些女孩子负责推销,都是特意挑选了容貌、身材的年轻姑娘, 这会儿午休,公司也不准随便走动,就聚在办公室聊天。   孙聆雪拿出一根细棒, 一头含在嘴里,另一头从门缝伸进去,轻轻一吹。   【C级能量道具,“武侠小说里会有的睡眠棒”】   【只需轻轻一吹, 想让谁睡就让谁睡!C级之上的异能者除外~】   这里都是普通人, 不属于例外。   孙聆雪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很快,里面的女孩儿接连打起了呵欠。   “……不聊了,不聊了, 该睡觉了。美容觉的呀。睡不够的话,顶着张憔悴的脸,难看死了,不说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VIP的眼睛哦。”   她们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拿出准备好的午睡装备,都趴在桌上睡了。   这间高档医美机构里,这些妆容精致、穿着套装的女孩子,其实也就只能这么休息。   确认她们熟睡后,孙聆雪进入办公室,顺利取到了王医生办公室的钥匙。   接着,她又通过清洁货运的电梯,再次来到顶楼。   清洁货运的电梯,对应顶楼的位置是楼梯间。   孙聆雪在楼梯间门口站了会儿,先放出能干扰监控摄像头的能量花粉,再放出菟丝子,侦察这一层的情况。   有人……   不过,都在办公室里活动。   王娉婷的办公室里没人。很好。   孙聆雪又等了一会儿,确认监控摄像头都被控制,也没人有出门的迹象,才走出楼梯间。   她贴着墙,悄无声息地移动,来到了王娉婷的办公室门前。   咔哒——   轻响过后,门开了。   孙聆雪闪身进入,轻轻关上门。   这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刷着暖白的、珍珠光泽的墙漆,这种艺术漆造价不菲,在中午阳光的映衬下,显得波光粼粼,也更显得房间空旷。   是的,空旷。   偌大一间办公室,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另外还有一面墙的开放式展示柜,共有八层,每一层都摆满植物标本。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   房间干净得出奇,没有一粒尘埃,新得像没人用过。   难道王医生都自己打扫办公室?   孙聆雪感到了一丝怪异。   她继续放出菟丝子,又打开玄武手环。这是宋燃帮她装上的新功能,菟丝子可以将探查到的能量波动,即时返回手环,手环将生成实时能量波动图,便于识别那些细微的变化。   菟丝子满屋游走,像翠绿的河流缓缓铺开。   玄武手环表盘微微亮起,像巨大眼睛微微睁开。这只机械的“眼睛”映在孙聆雪眼睛里,将她深黑的眼瞳变成电子的荧光绿。   能量波动图也在她眼里跳动。   滴滴——   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响起。   与此同时,虚拟屏幕上亮起了红色信号,这代表检测到能量不均衡的区域。   也就是说,很可能藏有能量道具的区域。   那是房间的角落,位于办公桌后。   孙聆雪小心上前。   她先收回菟丝子,用菟丝子构筑一只绿色的“笼子”,把异常区域罩起来。   接着,她打开玄武手环。捉刀人的手环解锁了“解密模块”,可以破除当前绝大部分加密手段。   【解密模块启动】   【扫描中……】   【尝试解析……】   成功了。   一只深灰色的金属保险柜出现在孙聆雪眼前。   一切顺利,不过,孙聆雪反而沉下心,这么容易就解密成功,说明被隐藏起来的东西也不是特别重要。   无论如何,还是看看。   她戴上薄薄的胶皮手套,利用手环打开保险柜,找到了几摞厚厚的文件,大多是外文,有医美器械的买卖、租赁合同,有海外银行的文件。   除此之外,还有一本上了锁的黑色笔记本。   没有像是屏蔽器的东西……   孙聆雪有点失望。她记得萧崖芝说过,屏蔽器无论做成什么样式,都有一个特点:会在周身制造一层薄薄的能量真空。   ——只要你看到,就能认出来。   萧崖芝这么信心满满地承诺。   那目前看来,保险柜里没有屏蔽器。   但来都来了,也不能空手而归。   孙聆雪将玄武手环调整、对焦,迅速扫描了所有文件,再按照原本的顺序、角度,将文件摆放回原位。   接着,她拿起上锁的笔记本。   真皮的漆黑封面,做成蛇鳞纹,右侧挂着一把铜锁。孙聆雪记得,这种样式的笔记本在她小时候颇为流行,班里曾有个家里开公司的同学拿过类似的笔记本,还在班上引起了小小的轰动,大家都觉得很高级。   因此,孙聆雪对这类笔记本的印象很深。   从侧面看,笔记本的纸已经开始泛黄,封面的皮革也有些剥落,黄铜小锁有锈迹,这确实是一本上了年头的笔记本。   上了年头,还很普通。   不会藏着什么怪异吧?让人放松警惕,其实里面藏着大招……   孙聆雪脑子里闪过乱七八糟的情节。   一边想,她一边尝试让菟丝子钻进锁眼。如果这真是一把老式的小锁,那很容易就能打开。   几秒钟后,锁开了。   孙聆雪神情更加珍重,甚至做出了备战的姿态,这才小心翼翼打开笔记本。   啪嗒——   这声音让她神经一瞬紧绷,但事实上,只是有个东西掉出来了。   看似厚厚的笔记本,原来被挖空了一部分,里面存放着东西,刚刚掉在了保险柜的隔层上。   红色封皮的小本子,上面写着“离婚证”三个字。   锁在保险柜里,还进一步藏在上锁的笔记本里的东西,是这个?   孙聆雪很诧异,拿起离婚证,打开一看。登记的两个人,一个是王娉婷,另一个叫金恒之。   不认识。   但孙聆雪还是拿手环扫描下来。   笔记本里,除了挖空的部分,还有十来页写了文字。但是,那都是无意义的文字,还夹杂着字母和符号。   孙聆雪看不明白,但觉得像密码,于是也一起扫描存下。   做完这一切,她把东西复位,关上保险柜,再重新把这片区域屏蔽起来。   正当她准备离开,房门却突然传出动静——有人在开门!   是王医生回来了?   孙聆雪神情一凛。翻窗户?太高了,还会被人看到。   房间太空,能躲的地方只有……   她钻进桌子底下,隐去所有气息,又迅速构建了一个简易的屏障。这也是手环新功能,用于躲避敌人的追踪。   下一刻,门开了。   来人没有发出声音,轻轻合上门,又毫不迟疑地往角落走过来,显然很熟悉房间里的布局。   从桌子下方,孙聆雪看见一双沾着灰尘的男士皮鞋,还有一双磨毛了的条纹袜,以及两条深灰色的西服裤管。   男人面朝角落蹲下,正好背朝办公桌。他那圆圆的、努力用不多的头发遮盖的脑袋,在散射的天光里闪着亮晶晶的油光。   保洁经理谢志鹏?   她没费多大力气,就想起了这颗脑袋主人的嘴脸。   原来他也有问题。   孙聆雪眯起眼睛,不让目光太锐利而引起对方警觉,悄悄地观察着。   谢志鹏蹲在角落,手里拿着一截漆黑的、细长的东西,往角落里戳了几下,就让保险柜露了出来。   他又戳了几下,打开了保险柜们,开始在里面翻找。   “海外银行账户……哈哈!我就知道!”谢志鹏自言自语,语气兴奋,又恶狠狠的,“这群狗东西,自己吃香喝辣,觉得赏我点儿骨头就行……呸!老子给你们当狗,是为了吃肉的!”   他嚷嚷着,将那段漆黑细长的东西放在一边,又拿出手机,对着文件,开始操作什么。   这时候,孙聆雪终于看清那东西是什么,原来是一截枯瘦的人手!   像从烧焦的干尸身上掰下来的一截手爪,静静地躺在一旁。   在它身侧,分明有一层薄薄的能量真空!   这就是屏蔽器?这也太恶心了点。是造型如此,还是……   孙聆雪手指动了动,很想立刻将东西抢过来,但理智阻止了她:谢志鹏固然有问题,可显而易见只是个小喽啰,现在打草惊蛇不明智。   她忍耐下来,保持隐蔽。   等谢志鹏终于收拾好,离开办公室,孙聆雪才也悄悄离开。   得尽快把屏蔽器偷过来,还不能引人注目,要想想办法……   她心事重重地回到一楼,先把钥匙还回去,再往污洗间走去。   没想到,拐过转角,她就撞上了李平。   李平正在那儿拖地,地上一滩被打翻的饭菜,还散发着饭味儿。   “小吴,你回来了!肚子还不舒服吗?”李平抬头一见她,就关心一句,可也不等孙聆雪回答,就碎碎地抱怨,“你不知道,我饭都没吃完,谢经理就跑过来,说外卖打翻了,让我赶紧处理,语气凶得哦……”   “他还问我,你去哪儿了,我看他那气势汹汹的样子,肯定又想扣钱——这哪儿禁得住他一直扣?我就赶紧骗他,说你去打扫其它地方了,他才没说什么。”   “你说,你李姐聪明吧?”   李平有点得意地笑。   孙聆雪这才松了口气,立刻上前,抢过李平的拖把。   “是,李姐太照顾我了,不然可真麻烦了。”她真心实意地说,“剩下的我来,李姐,你去把饭吃完。”   “你也没吃呢……”话音未落,李平肚子“咕咕”响起来,她一下不好意思了,按住肚子,只笑。   孙聆雪笑着摇头:“李姐去吧,我马上就过来。”   “那……哎,好!”   李平这才回去污洗间。   孙聆雪继续拖地。   才动作了几下,她却感到了一束目光——有人在看她。   她拄着拖把,慢慢直起身,抬头看去。   一个短发的年轻女孩儿,正站在不远处,定定地看着她。   对方一身名牌,也挎着大牌包,点缀着素雅的首饰,一看就是来这里消费的高级客户。   孙聆雪还发现,自己认识对方。   这是杨念薇。   杨家的女性,确实会在丽晶和美消费,撞见也很正常。   孙聆雪垂下眼,不打算说什么,继续拖地。   可接下来,杨念薇却径直走了过来。   “孙聆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丽晶和美(6) 杨念薇突袭   “您找人吗?”   孙聆雪装傻, 用怯怯的语气问。   杨念薇明显迟疑了。   孙聆雪低下头,继续拖地。   没拖几下,又听到一句:   “孙聆雪。”   这一回, 杨念薇的语气笃定很多。   孙聆雪缓缓抬头,看见一双同样笃定的眼睛,那双眼睛不仅笃定,还有点儿愤怒,又有点儿得意。   “你认错人了。”这一次, 孙聆雪没有再装,而是用一种警告的语气,面无表情地说。   杨念薇却只是皱了皱脸。   这不是一个好的预兆, 因为孙聆雪见过好几次这个表情, 这是属于“杨三小姐”的表情,当她还跟前任谈恋爱的时候,杨三小姐曾经好几次找茬, 每次都以这个表情开场。   这代表杨念薇要不管场合地开始闹了。她的小姐脾气并不少。   不过,说到杨三小姐……   孙聆雪有点诧异地说:“你剪头发了?也有肌肉了……嗯,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样说, 就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而且,很奇怪的,杨三小姐的表情一下子柔和不少,甚至有种努力忍耐的高兴, 就是那种极力板着脸、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扬起的表情。   “我们去边上说。”   杨念薇伸手想拉她, 可看看她的外表,还是收回了手,转而指了个方向。   那是VIP电梯的方向。   孙聆雪没有再反对,与其让杨三小姐大闹一场, 不如顺着捋捋,利大于弊。   “那你等我打扫完。”孙聆雪说。   杨三小姐还是皱着脸:“给别人不就好了!”   “不行,我现在走了,同事会被为难。”孙聆雪说。   杨三小姐继续皱脸,但默默在旁边等。   期间,有挂着“VIP客户经理”的人匆匆跑过来,试图领杨三小姐去VIP休息室,被杨三小姐很不耐烦地挥手赶走了。她说:“我心情不好,不要跟我说话,也别站这儿看我。”   经理无奈,但只能走开。她并没有露出奇怪的表情,大约杨三小姐向来如此,而她们要赚人家的钱,当然要捧一捧、让一让。   “……好了。”   孙聆雪直起身。   杨三小姐眼睛一亮。   “我回去放工具,你在这儿等着。”孙聆雪说完,转身向污洗间走去。   杨三小姐的脸重新垮下。   好一会儿,孙聆雪终于出来了,手上还拎着饭盒。   杨三小姐看了一眼,觉得颜色很恶心,嫌弃:“你拿的什么?”   “VIP休息室有微波炉吧?”孙聆雪说,“我正好热个饭吃。”   “你吃这个……”杨三小姐嘴角紧绷、略微下沉,这是一个典型的嫌恶却忍耐的表情,但很快,她就转换成了一脸肃容。   “原来要这么拼才行……”   孙聆雪没听清,扭头:“你说什么?”   杨三小姐一脸肃容:“快走!”   孙聆雪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杨念薇翻了个白眼。   杨念薇愣住,几秒后才说:“啊?”   “没什么。”孙聆雪慢悠悠地走,语气也慢悠悠,“以前你找我茬,我就想这么做了,但那时只能忍着。”   杨念薇:……   “现在你不用忍了是吧?!”杨念薇突然咬牙切齿,但还是记得压低声音,“你甚至敢骗我!”   “哦,我敢~骗~你~”孙聆雪拖长声音,“杨三小姐这么了不起的人,我竟然敢~骗~她,我可真是胆子太~大~啦~”   杨念薇:……   她竟然都无法生气,只产生了一种“我何必自取其辱”的郁闷感。   一郁闷,她就不说话了。   一直到VIP休息室,门一关,她还记得检查一圈摄像头,再把窗帘拉好,这才闷闷道:“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怼人。”   “我们益水人是出了名的阴阳怪气。又假又刻薄,是我们的优良传统。”孙聆雪露出八颗牙的标准微笑。   “可你又不是益水人!”杨念薇脱口而出。   孙聆雪偏了一下头,看她一会儿,才点头道:“你们果然调查过我。以前你们不喜欢我、看不上我,不光因为我家穷,还因为我的出身吧?”   杨念薇猛然失声。   她变了脸色,喉头滚动几下,却说不出话。   孙聆雪随意说了一句,又问:“你怎么认出我的?”   杨念薇垂了垂眼睛,气势低落下去,却又要强撑着抬头,若无其事道:“上次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假扮成苏芳骗我。”   “那之后,我就找了所有你的视频来看,把你的步态、习惯动作,都看得很熟了。”   “你确实化妆完美,可你走路的姿势没变,发力的方式没变,我一看就认出来了!”   杨念薇斩钉截铁。   嘶……这确实是个缺点。她得去修一修演技,不然被“蜜蜂”认出来,乐子就大了。   孙聆雪心里倒抽一口冷气,决定把表演课提上日程。   但表面,她还是云淡风轻,装着问题不大,点点头:“嗯,我知道了。那你找我,要干什么?”   杨念薇似乎迟疑了一下,但紧接着,她的目光坚定起来。   “我要……我要加入你!”   孙聆雪:“啊?”   “上次你是利用了我,其实我根本没帮上忙。”杨念薇语气坚定,手却不自觉握紧,“这次,不管你有什么任务,我都要帮忙!”   孙聆雪略略蹙眉,沉吟不语。   杨念薇咬咬牙,继续说:“我很熟悉丽晶和美,肯定比你熟,你好好想想,一定有我能帮忙的地方!”   孙聆雪想了想。特殊病栋的保洁排班,杨念薇肯定帮不上忙,她一个高级VIP跑去过问保洁的排班,实在奇怪。   不过……   “还真有一件事。”孙聆雪说,“我需要保洁经理身上一件东西,那个人有问题,但是,我又不希望打草惊蛇,不能让他马上发现东西不见了。”   “那是什么东西?”杨念薇似乎想到了什么。   “一只焦黑枯瘦的人手,连着小臂,大概这么长。”孙聆雪比划了一下,补充,“应该是真的人手。他早上都没带,可能放办公室的。”   “呃……”杨念薇显然被恶心到了,接着又肯定道,“好,我能帮你。他有没有异能?”   “有,他身上有能量波动,不高,应该不超过C级。”孙聆雪已经探查过了。   “那没问题。”杨念薇干脆地说,颇有信心,“你带我去找他。”   “好。”孙聆雪说完,又怕杨念薇办事不稳,就顺口加了个威胁,“不过,要是你搞砸了,我就去告状,让你进不去执行队。”   她记得,杨念薇之前辛辛苦苦去新人训练营,就是为了进执行队当正式队员。   “虽然我是捉刀人,但找找上级,还是能影响你的。”其实没有,孙聆雪瞎编的。   没想到,杨念薇却露出一种酸酸的表情:“我知道,你们龙总队长去当异管会会长了嘛……”   啊?——孙聆雪差点惊呼一声,好悬忍住了。   她保持云淡风轻,沉稳道:“你知道就好。”不行,回去得问问。   杨念薇撇了撇嘴,抬腿走了两步,又停下,问:“那你跟你们现在队长熟不熟?陆守心,陆队长。”   陆副队长现在是总队长了吗?有点羡慕,她记得陆守心还不到四十岁。   孙聆雪在心里羡慕地叹了几口气,面上沉稳依旧:“还不错。”起码见面的时候对方没说自己不好,夸大成为“不错”也没关系。   杨念薇点点头,又走两步,又停下来。   “那……”她仿佛鼓起勇气,终于说出心里话,“这次我帮上忙的话,你能不能帮我美言几句,让我去当捉刀人?”   “啊?!”   这一回,孙聆雪是真忍不住那个“啊”字了。   “你要当捉刀人?”她十分诧异。   杨念薇露出了羞恼混合的神情,僵硬地点点头,却又执著,追问:“可以吗?”   “也不是不可能。”她记得捉刀人缺人。孙聆雪迟疑片刻,还是问:“可你这样的人,不都是进执行队?”   “我这样的人?我哪样的人?”杨念薇生硬地问,忽然有些不高兴。   “谢云岫,楚云意,晏飞光,他们那样的。”孙聆雪歪头,“你是杨家,他们是他们家,反正,不是这个家,就是那个家。”   “难道是龙队长去当会长,你们觉得情势不妙,就来捉刀人下注?”孙聆雪瞎猜。   “家里的事,我不知道。我自己想当捉刀人……跟你一样。”杨念薇最后一句话声音变小,但还是能听清。   “你就说,行不行?”   她的眼神很执拗。   孙聆雪终于意识到,杨三小姐是认真的。“可以,我答应你。”她干脆道,“这次你帮上我的话,我就给你推荐,但捉刀人有捉刀人的考核,这个我说不上话。”   “你推荐的话,一定可以。”杨念薇露出笑容,也露出了奇怪的信心。   “走吧!”她高兴起来,往外走。   “等等。”   孙聆雪却掏出一块抹布。“我要先把外面走廊擦一擦。”   “为什么?”杨念薇困惑。   “为了合理化你的举动。杨三小姐心情不好,说VIP休息室外面太脏,抓了个保洁过来洗洗擦擦,过了一会儿又不满意保洁的工作成果,气势汹汹抓着保洁去找经理,好一通发泄。”   孙聆雪已经擦了起来,一口气讲完这个故事。   “怎么样,是不是很合理?”   杨念薇听得眉毛跳动不止。   “我……我有这么坏吗!”她气闷地问,却又有点底气不足。   孙聆雪回了个假假的微笑。   杨三小姐原地气闷,抱着手臂不说话,她的手指掐进名牌包的背带里,把那个不知道是几万还是十几万的包,掐出难以修复的印子,她也毫不在意,只顾沉着脸想些什么。   等孙聆雪擦完收工,要带她去找保洁经理,杨念薇才想好了自己要说什么。   “孙聆雪,你是不是记恨我?”杨三小姐问。   “记恨你什么?”孙聆雪问,语气平静。   “记恨我以前找你麻烦,劝二哥和你分手,骂你难听的话……”   “你确实当了好几次讨厌鬼。我那时候挺讨厌你的。”孙聆雪承认,“不过,你在外头留学,找麻烦的次数也不算多。”   “那时候讨厌我……你现在不讨厌我了吗?为什么,我并没有和你道歉。”   “因为我心胸宽广~”   “……”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会儿。   “我不信。”杨念薇才说,“你肯定记仇,上次才故意骗我。谢云岫和我分析,也说你记仇,她觉得我疯了才想去当捉刀人,你一定会为难我。”   “原来你怕我为难你啊。”孙聆雪理解了,至少她觉得自己理解了,“不会,我没那功夫。我早就不讨厌你了,你也好,你哥也好,你妈……不行,我讨厌你妈。”   孙聆雪想了想,斩钉截铁。   杨念薇忍不住笑起来,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可一听孙聆雪说讨厌她妈,她就感到了一阵隐秘的快乐。这快乐不能说出来,甚至不能仔细感受,因此她让自己不去想。   “而且。”   孙聆雪继续说。   “我后来觉得,你也就是被你妈拿来当枪用,挺可怜的。”   杨念薇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有一瞬间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大脑一片空白,像经过了电流一样麻麻的、木木的。   仿佛有另一个人格上线,接管了她的身体,勉力维持住她的平静,用她的身份和声音,说:   “你在说什么啊。”   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虚弱。   “很明显的。”孙聆雪就像没注意到一样,仍然用她那平静的、甚至有些愉快的语气说,“最开始,是我因为你而生气,你二哥安慰我,说你只是太蠢了,一心想讨好你妈,可其实不管你怎么做,都不会让你妈满意。”   “她只会觉得你好用,或者不那么好用。你二哥的原话,说,何必把这样的人放心上。”   ——你只是太蠢了。   ——只会横冲直撞。   ——不让你妈满意。   ——她一直觉得脑子笨,却还是努力讨好的二哥,背后原来这么说她。   “后来我去你家吃饭,你们一家人都在,我看你妈对你的态度,我就也懂了。”   “态度。”杨念薇听见自己问,“什么态度?”   “她不关心你。”孙聆雪说得斩钉截铁,“她看不见你。那次你染了深蓝色的头发,挑染,我觉得挺好看的,多看了两眼,你妈却完全没发现,一直在跟你二哥说话。”   “后来她看见了,就开始数落你,说你染的颜色’出格‘、“不像个大家闺秀”,还说你’一看就知道没有好好学习,肯定在外面瞎玩瞎买东西了‘。”   “但就连我都记得,你一回家,就高高兴兴跟你妈说,你考试考得很好,是你们那个圈子里考得最好的。她好像完全忘了。”   “她甚至记错了你的专业。”   “你爸也完全不管,那副样子,我都要以为你是隔壁邻居的小孩了。”   杨念薇原本都在发抖了。   可听到这里,她竟然平静下来。她竟然冒出一个念头:是啊,她毕竟不是妈妈的孩子,就连爸爸都无视她,那妈妈严格一些看她,也很正常。   过去无数次,她依靠这个念头把自己拉了起来。   这一次,也不例外。   “那我也比你好。”杨念薇恢复了正常,只怀揣着几分难言的恶意,刺向孙聆雪,“我父母不重男轻女,我家有钱,我不需要被人收养。”   “我妈收养我就够了,我才不想多个兄弟姐妹。”孙聆雪却全无所谓,甚至高高兴兴,把这当褒奖。   “再说,你家不重男轻女?”她玩味地笑笑,“你要这么想,就这么想咯。”   杨念薇不说话了。   幸好,她们也抵达了目的地。   一楼,侧厅,办公室门前挂着“物业经理”的门牌。   孙聆雪分辨了一下能量波动,对杨念薇点点头:“他在。”   说完,她就退去一边,藏进了拐角的阴影里。   得到这句话,杨念薇便彻底阴沉下脸。   “好,等会儿你直接去拿你要的东西,别的都不用管。——也不用担心他发现东西不在了。”杨念薇叮嘱道。   “好。”孙聆雪又补充一句,“别把我工作弄丢了,我还要用几天。”   “知道了。”   杨念薇说着,眼里已经燃烧起灼热的怒气,那怒气根本真假难辨,或者那明明就是真的,只是终于有理由爆发出来。   “物业经理?出来!再不出来,就让丽晶和美换个物业,我看你们都不要再干了!”   杨念薇怒气冲冲,用力拍了两下门,严厉地威胁道。   【C级异能“掌控舞台”】   【划定范围内,选择1-3个人物作为你的角色,演出你的剧本。】   演出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丽晶和美(7) 前往住院部   “……是谁?”   很快, 门开了。   谢志鹏探出了那颗油亮的脑袋,谨慎地问。   一探头,杨念薇做着美甲的食指, 就几乎戳在了他的鼻子尖。   “你出来,跟我好好说话!畏畏缩缩什么样子?”   她的呵斥气势十足,那是经常耍威风的大小姐才能有的气势,没有半点心虚。   谢志鹏一愣,再一看杨念薇浑身上下都光鲜亮丽, 显然给唬住了,立刻将门打开,自己乖乖站出来。   “您这是……”   “我让你看清楚!”杨念薇推开几步, 假装要找个灯光好的地方, 指着自己昂贵的名牌包,怒气冲冲,“这么大块污渍, 知道怎么来的吗?你们保洁搞的!人还嚣张,让我有本事来找你这个保洁经理,行啊, 我来了,给个说法!”   她一退,包又反光,谢志鹏根本没看清有什么污渍, 下意识往前走几步。   趁此机会, 孙聆雪闪身进入谢志鹏的办公室。   谢志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本想回头,可与此同时,杨三小姐漂亮的、尖尖的美甲, 又戳到了他鼻子跟前。   “你看看——该怎么处理,说吧!”   谢志鹏不得不应付这位大小姐,他竭力赔笑,伸头去看包,其实没看见什么污渍,可他却煞有介事:“我马上去处理,该开除开除……”   “这是开除就可以的吗?”杨念薇不依不饶,“你知道清洁多贵吗?而且,清洁过的包,狗都不背!得赔我个新的!”   “呃这个……”   他们在外头闹,孙聆雪在里头找。   在菟丝子的帮助下,她几乎是瞬间锁定了屏蔽器的位置。这东西隔远了不好找,但离得近的话,也不难找。   就在谢志鹏的柜子里。   她一边开锁,一边听外头的动静,暗中摇头:杨念薇这么说,吴景芳的工作是别要了。但萧崖芝应该能安排好正主的着落,回头记得问一声。   啪——   锁开了。   那截漆黑枯瘦的人手,就静静躺在柜子里。   这么看起来,还挺像谢志鹏杀人分尸后专门留了块收藏品。孙聆雪心里嘀咕,犹豫一下,想起刚才杨念薇的笃定,还是决定相信她。   她取出了那截人手。   【“洞察”成功,发现A级能量道具“能量屏蔽器”】   【这是某个隐藏空间的核心组成部分】   没错,就是它。   孙聆雪将屏蔽器收进项链,抬头一看,愣了一愣。   柜子里,竟然又出现了一截枯手,和原本的一模一样!   这是杨念薇异能的一部分吗?也不知道她布置了个什么剧本……这么一想,她的异能其实非常厉害啊!   为捉刀人招募了如此富有潜力的新人,应该能挣点积分吧?孙聆雪打起了小算盘。   她关上柜子门,没有碰任何东西,悄悄退出房门,并给还在拉扯的杨念薇使了个眼色。   后者微微点头。   剩下的交给杨念薇吧。   孙聆雪悄悄回到污洗间,还琢磨着要说些什么台词,在李平面前也演一演。   可一走进去,她就发现,李平已经倚着墙,睡着了。   孙聆雪看她片刻,微微叹了口气。   她抬起手,放出菟丝子。作为一棵能量植物,菟丝子也有植物清新空气的本领。   很快,污洗间的味道散去了,甚至有股森林的草木清香。   李平那紧皱的眉毛,也慢慢松开不少。   孙聆雪坐下来,双手撑着板凳,透过高而狭小的窗户,往外去看天空。   天空很晴朗,碧蓝如洗,但在这样小小的窗户里,怎样的天也索然无味。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按住心口。   “真想砸掉这一切啊。”   她笑着说道。   ……   到下午,杨念薇那一闹,几乎医院所有工作人员都知道了。   连李平都听来八卦,兴致勃勃地跟孙聆雪分享。   “……哦哟,那个客户好大的脾气,把谢经理骂得狗血淋头!”   “可骂完了,她又轻飘飘说,包其实没脏,自己看错了,然后挥挥手就走了。”   “谢经理气坏了!听说他跑去找客户经理,打听那个客户的来历,好像他也有点关系,要是普通客户,下次就宰她一笔。”   “可结果,客户经理又把他骂一顿,骂他得罪谁不好,得罪高级VIP中的高级VIP,是真不想要饭碗了!”   “我刚偷偷去看了一眼,哎呀,谢经理那个脸色,哎呀,精彩哦!”   明明很怕谢志鹏,李平却还敢偷偷跑去看谢志鹏的狼狈样子,也不知道该说她心大,还是夸她胆大。   孙聆雪哭笑不得,嗯嗯啊啊地听着。   她看了一眼挂钟,下午三点。距离杨念薇闹腾,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谢志鹏在客户经理那儿碰了一鼻子灰,肯定满心不快,算算应该差不多了……   才冒出这个念头,就听见一阵急促的皮鞋踏地声。   孙聆雪直起身,看向声音来处。   “保洁——喂你们两个!肯定是你们……”   谢志鹏的脑袋冒了出来,一张阴沉的、涨红的脸也冒了出来。他本来想一通好骂,毕竟,奈何不了高级VIP,还奈何不了小小劳务派遣的保洁吗?   但在对上“吴景芳”目光的一瞬间,他宛如被寒风猛地一吹,脑子一激灵,那些怒火竟然褪去不少。   可再定睛一看,保洁还是那两个保洁,她们正老老实实打扫。   “哼,你们……”谢志鹏提起一口气,本来想把骂人的话说话,可那股劲已经泄走,他自己都觉得没意思,就悻悻地换去下一件事。   “住院部夜班保洁缺人,要去一个。”谢志鹏打量她们两眼,随手指着李平,“那个谁……就你去吧!”   李平的脸,一下就白了。   “啊,住院部夜班,那个……”   她支支吾吾,目光投向身边的“吴景芳”。   孙聆雪一下就意识到什么,开口说:   “那个……能不能让我去?”   她先是怯怯,然后像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调整表情,作出一种努力想要讨好、却显然生硬的表情,又带点哀求,说:“求你了谢经理,我儿子最近病又重了,要花钱,听说住院部夜班拿钱更多,谢经理你是有本事的人……”   谢志鹏渐渐放松了神情,嘴边也出现了笑意。   他看起来已经被说动了,要答应了。   可下一刻,他开口说出的却是:“行,那你们两个人,一起去住院部那边报道。”   他笑着,眼神充满恶意:“想赚钱?赏你们机会,赚去吧!”   说完,他又笑了几声,转身扬长而去,背影洋洋得意。   孙聆雪皱眉看着,略叹了口气。她看向李平,一脸歉意。   “对不起啊,李姐,我……”   李平还白着脸,不知道想了什么可怕的传闻,眼神都发虚了。   可一听孙聆雪道歉,她却立即摇头,强笑道:“怪你干什么?哎……肯定是我想多了!有多的钱挣,是好事,好事啊!”   “什么妖魔鬼怪,都是谣言,没听网上说吗,建国后不准成精……”   李平自己给自己打气,说着说着真信了,重新乐观起来。   孙聆雪却依旧沉默。她的歉意里包含着无法言说的部分,毕竟,谢志鹏被激怒是因为她。   该怎么办呢,那边肯定有危险,她不希望连累李平……   “李姐,夜班……应该是明天上吧?”孙聆雪细声细气地问,发愁地皱着眉毛,“我还要回去给儿子做饭。”   “那肯定,我们都干了一天了,今天再上夜班,简直是草菅人命!”李平到底流露一丝愤愤,“等着吧,等我在住院部赚了多的钱,我就狠狠吃一顿!”   孙聆雪点点头。   懂了,只要在明晚之前解决,李平就是安全的。   “我也会尽力的。”她继续细声细气,给出承诺。   “你哦,够尽力了,照顾个拖油瓶儿子……”   李平又习惯性念叨起来。   到了傍晚,吃过晚饭,孙聆雪和李平一起去住院部报道。   报道完后,李平就回家了。   孙聆雪跟她一起走了一段,分开后又回到医院。   走进住院部,她正好遇到下班的护士,刚才报道的时候,这名护士也在。   看见孙聆雪,护士有点诧异:“哎,你不是刚才那个保洁?你推车来干什么,你不是明天夜班?”   “谢经理说我今天上的话,能多一天钱。”   孙聆雪露出腼腆的笑容。   护士大为皱眉:“那个物业啊,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你上夜班,真能撑住?你知不知道,住院部夜班是在哪儿上?”   “不就在住院部吗……”孙聆雪一脸迷茫。   “还真没告诉你们。都说了多少次,我们这儿又不是狼窝虎穴,搞得偷偷摸摸的。”护士很不满,骂了两句,又说,“住院部其他楼层的保洁,是白班来做。”   “那夜班负责什么?”   “你们夜班要负责的,是19层开始,一直到顶楼28层的卫生。上班时间是晚上七点半,下班时间是早上八点,清楚了吧?”   护士用平淡的口吻解释说:“这十层的病人呢,有些特殊,是精神出了问题的。我们医院有些特殊的技术、器械,能好好照顾他们。”   “所以,如果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你不用放在心上。”   “但是,不可以说出去,如果说出去,你可能很难再找到工作了。”   “这些本来要等明天,让你们主管来说,既然你现在要上工,我就先告诉你。”   “听明白了吗?”   “懂了,懂了。”孙聆雪点着头,流露出一些恰当的怯意。   护士看出她害怕,反而安慰说:“他们都是可怜人,医院也好好照顾着,不会有事。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啊?”   孙聆雪点点头。   她推着清洁车,来到电梯前,按下电梯。   圆灯依次亮起。   门打开了。   里头有人。两个白大褂。   一个是戴着眼镜、五官透着书卷气、眼神却闪烁不定的男医生,胸前名牌显示他是脂肪科的何炼。   另一个是女医生,绑着端庄过头的发髻,五官很淡,神情也很淡,有着令人望而生惧的冰冷气质。   她的胸牌写着:王娉婷。   孙聆雪目光闪了闪,低下头,匆匆推着车让开。   “保洁?新来的?”何医生开口,语气很凶,似乎心情很差,“别坐这个电梯,去后面,用货梯!”   王医生根本没说话,只是径直走出去,眼里既没有何医生,也没有保洁。她好像活在另一个不染尘埃的世界,轻轻从身边掠过,但什么都没留下。   她一走,何医生也顾不上训斥了,赶忙跟上去。   孙聆雪推着车,默默前去正确的电梯,但在转过拐角前,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两名医生的背影。   接着,她来到正确的电梯前,没有着急进入电梯,而是打开了玄武手环的通讯。   她向萧崖芝发起通讯请求。   很快,通讯接通了。   [萧崖芝:“我们说好你得手后联系,让我猜猜,我们的大熊猫是不是已经……”]   [孙聆雪:“你在哪儿?”]   [萧崖芝:“我?我在20层的休息室,正好没人,你能上来。”]   孙聆雪掐断通讯。   这么说,刚才的王医生,果然是真正的王娉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丽晶和美(8) 对峙萧崖芝   王娉婷……   萧崖芝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因为过于疑惑, 孙聆雪甚至对萧崖芝都产生了一丝怀疑。   她皱着眉,这才按下电梯。   电梯很快到达20层。   进去后,迎接她的是漫长的漆黑的走廊。   只有电梯前的顶灯亮着, 两旁都是病房,和天光无法抵达的黑暗一起延长。   扑面而来的压抑感。   仔细听的话,隐隐还能听到一些尖叫……   这些病房里关的真的都是人,而不是野兽吗?如果是人类变成这样,那就太悲惨了。   孙聆雪暗中摇头, 推着推车,往前走。   没走几步,前面的门猛然弹开, 发出“砰”的一声。   因为声音太大, 甚至激起了孙聆雪本能戒备。   可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个一脸傻笑的女人。   “嗨~”   是萧崖芝。孙聆雪的“洞察”发动,告诉了她真相。   其实萧崖芝并没有傻笑, 她只是顶着王娉婷那张冷淡严峻的脸,作出一脸高深莫测的笑,还抱着双臂, 倚在门上,冲着孙聆雪拼命抛媚眼。   “保洁,过来打扫一下。”   她甚至发出了这种装模作样的、仿佛很高傲的声音。   饶是正在怀疑萧崖芝,孙聆雪内心也忍不住产生一个念头:她不会觉得自己这样很帅吧……   孙聆雪一声不吭, 加速推着车, 直愣愣闯过去,几乎一头撞在萧崖芝身上。   “哎哎……哎!”   萧崖芝下意识跳开,发出了不属于“王娉婷”的活泼声音,又立刻意识到, 努力压制住。   她瞪了孙聆雪一眼,又有点无奈,示意孙聆雪进门。   等门关了,萧崖芝就彻底松弛下来,身体一歪,倚在桌子边,懒声道:“屏蔽器呢?”   “密钥呢?”孙聆雪反问。   “呃,快了,快了……”萧崖芝神情一僵,打哈哈,又赶紧转移话题,“倒是你,你怎么一脸严厉地瞪着我?我得罪你啦,哈喽?”   “得罪了。”孙聆雪冷冷地说。   萧崖芝一愣:“嗯?”   “我在楼下遇见了一个人。”孙聆雪平静道,“你觉得是谁?”   “谁?”   “你。”   “啊?我好端端在这儿耶!你讲的什么冷笑话。”   萧崖芝不以为然。   孙聆雪看着她,没说话。   萧崖芝眨眨眼,再眨眨眼,神色慢慢变了。   她抬起手,指着自己,还在难以置信:“你说真的,你遇见了……我?”   “是王娉婷,不是你。”孙聆雪这才说道,“除非你要说自己才是王娉婷。”   “我当然不是。可是,怎么可能……她不该出现啊!”萧崖芝显然有点慌了,不知道是对孙聆雪说,还是在跟自己说,“事情结束前,她都不会出现,她答应了我的。”   孙聆雪冷笑一声。   她并不打算迁就萧崖芝的情绪,紧接着说:“下午我去了王娉婷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有隐藏空间,她显然不是普通人。而你刚好装扮成了她,还自以为是地觉得她不会出现。”   “结果她出现了,你又一无所知。”   “萧崖芝,我真不知道该怀疑你和她一伙,还是认为你能力不足。”   “而无论是哪一种评价,都会让我和你翻脸。现在我之所以还跟你好好说话,是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所以,你最好把来龙去脉说清楚,不要再惦记你的’保护线人安全‘这种理由。”   孙聆雪说得很直率,这种毫不掩饰的直率宛如利剑,既有伤人的锋芒,又有刺穿虚伪的力量。   萧崖芝感受到了这份锐利,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我知道了。我现在立刻联系王娉婷,向她确认情况。”   说完,萧崖芝就拨通了电话。   嘟嘟、嘟嘟……   然而,迎接她的是电话占线的忙音。   她神情跳了跳,什么也没说,挂断通讯,几秒后又拨打一次。   嘟嘟、嘟嘟……   迎接她的,还是不变的结果。   她脸色白了些,沉默着,又坚持试了一次。   结果没有任何变化。   萧崖芝挂断电话。她不再尝试了,只是沉默地站着,表情有些僵硬,又有些迷茫。   “怎么会这样?”   她喃喃一句。这里明明是办公室,她看起来却像一个淋雨的人,被暴雨砸得抬不起头。   “怎么会,她不该……”   喃喃几句,萧崖芝猛然闭上嘴,抬手狠掐了自己人中一下。等放下手,她鼻子下面一片通红,神态也冷静下来。   “你说得对,王娉婷确实可疑,我现在也开始觉得,这次任务会不会是个陷阱了。”萧崖芝看着孙聆雪,神情郑重,“但请你相信我,我确实是来调查真相的,我绝不会和’蜜蜂‘沆瀣一气。”   “先说说你和王娉婷的关系,还有你知道的王娉婷。”孙聆雪不为所动,“你是否坦诚,决定了我对你的态度。”   “应该的。”萧崖芝点点头,“就我所知,王娉婷是个天才,父母那一辈就开始接触异能,她只比我大6岁,却是我的大学老师。”   “你可能有印象,我的大学是专门为研究异能而成立的学校,我、梅绛莹学姐、执行队的晏飞光,都是这所学校出来的。”   “王娉婷的父母,就是丽晶和美的创始人。两年前,他们因意外去世,王娉婷离开大学,接手医院。”   “我追踪尚铭的异能,追踪到丽晶和美后,王娉婷正好告诉我,她察觉到医院内有人勾结’蜜蜂‘,但她在医院被架空,无力处置。”   “你不觉得时间点太巧了吗?”孙聆雪立刻问,“再说,如果她真觉得不对劲,为什么不直接找捉刀人,或者异管会,反而要你悄悄调查?她是医院高层,她出面说有问题,我不信还能不查。”   孙聆雪清楚地记得,萧崖芝一开始说要偷偷查医院,就是因为缺乏证据、某些人不希望会下金蛋的母鸡被调查。   面对她怀疑的目光,萧崖芝沉默片刻,苦笑一声,说:“因为……这是我的提议。”   “丽晶和美是王娉婷父母留给她的,她和父母感情很深。如果让她上报这件事,确实能公开调查,可兴许——不,一定,她这份产业一定就没了……”   “那些人可能还有办法保全部分利益,可她是真没办法,她既不擅长经营,也不擅长人际。”   “她帮了我很多,我不忍心看她先后失去父母和家业。就说,我先来处理。如果我能悄悄处理掉异常,就能让她度过这次危机。”   “她一开始不情愿,我一直劝她。”   “最后她同意了。她还叮嘱说,如果我觉得处理不了,一定要告诉她,她会第一时间去找捉刀人。”   萧崖芝的话确实坦诚,而正因坦诚,才显出她对王娉婷的极度偏爱。   孙聆雪越听越皱眉,最后忍不住捏捏鼻梁。   “也就是说,丽晶和美没被官方调查,不仅有既得利益者的私心,还有你的私心。”孙聆雪冷淡地说。   萧崖芝紧紧抿唇,半晌才说:“我无言以对。”   “但请相信我,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想过……也许,有问题的正是王娉婷本人。”   “一叶障目的蠢人,原来是我自己。”   萧崖芝尽量表情平稳,可她的眼神泄露了悲伤。   孙聆雪再注视她片刻,长叹一声。   “算了,我也没有别的人能信任了。”孙聆雪打开手环,投出今天扫描的文档,“屏蔽器先不给你,你来看看这个。”   见她不再咄咄逼人,萧崖芝也略舒了一口气,赶紧凑过来。   “这是……?”   孙聆雪:“在王娉婷办公室里找到的,放在保险柜里,保险柜还给藏起来了。这些是海外银行文件,还有一本奇怪的笔记本,里面记载了我看不懂的内容……对了,还有一本离婚证。”   “我来看看。”萧崖芝伸头过来,只扫了一眼那堆天书似的文字,突然就“啊”了一声。   “怎么了?”孙聆雪问,“难道你认识?”   “我可能……还真认识。”萧崖芝也不是很确定,“能不能把文件传给我?我得花点时间确认。”   因为王娉婷的事,她现在说话软软的,低声下气。   “好。”孙聆雪很干脆地答应,把文件传给她。   “我看看……”   萧崖芝聚精会神地研究起来。她把每一张扫描件都拍出来,放大一些,对着笔记本的内容看,时不时再调整一下顺序。   孙聆雪在旁边盯着她,偷偷开了几次“洞察”,确保这确实是萧崖芝,以及萧崖芝身上没有别的危险物品。   萧崖芝全然不觉,聚精会神地捣鼓。就像要忘记那些多余的情感一样,她专注极了,完全投入在了破解工作之中。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搞定!”   “破解密码原来这么快?”孙聆雪惊讶。   “知道方法就不难。她用的加密方法,是我读大学的时候,她专门给我创造的……”   迷茫、失落一闪而过,萧崖芝一跃而起,似乎充满干劲。   “至于内容,这是一份记录,记载了密钥存放的位置!就在楼下,事不宜迟,我立刻去拿!”   孙聆雪当然不会否定,她跟着站起来。“我和你一起去……”   萧崖芝却立刻说:“我自己一个人去,不然太显眼了。我怎么解释王娉婷和一个保洁同进同出?而且,万一我碰见了真的王娉婷,被困住了,至少你还能行动。”   孙聆雪皱眉看她片刻,到底点点头。   “也行,我在这几层转转,也看看这’特殊病栋‘哪里不对。你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萧崖芝回以灿烂一笑,用力挥挥手,做了个夸张的飞吻动作,离开了办公室。   她离开后,孙聆雪又等了一会儿,这才推着车走出去。   ……   萧崖芝走进电梯,在镜面装饰上,看见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不,这不是她的脸,是王娉婷的脸。她提醒自己,感到内心的痛苦丝丝溢出。   怎么会这样?她是这么信任王娉婷。她悄悄问自己,怎么会这样?   没有答案。   她只能行动。   她一路来到负一楼,绕过了一楼,进入相对黑暗的地下停车场,这样不容易被人撞见。   地下通常信号不好,但玄武手环的通讯是个例外。   而拨给某些号码的通讯,是例外中的例外。   萧崖芝拨出号码。   号码很快接通了。   ——[“小萧啊,查得怎么样了?”]   “进展顺利,已经找到了屏蔽器,也有了密钥的线索,我正要去取。顺利的话,今晚就能解决。”   萧崖芝汇报着,悄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竭力想要滋润自己干涩的声音,但她失败了。通讯那头的声音,显而易见地带上了同情和叹息。   ——[“你这声音……是发现王娉婷有问题了?”]   萧崖芝几乎以为自己哭了,她忍了忍才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可怕,没有任何流泪的迹象。她哭不出来。   “是,王娉婷确实有问题。出发前您提醒我,我还不信,我反驳您,我还说要亲自证明她的清白,结果却打了自己的脸。”   她深呼吸。   “现在还不知道,整个事情里,王娉婷起了多大作用,还有哪些人也和她是一伙。”   “但请您放心,我会和孙聆雪一起,把事情查得明明白白。”   ——[“好,我这边也会通知云亭当地的队伍,让他们待命,如果天亮时你们还没出来,这边就会采取行动。”]   “您费心了……”   萧崖芝低声说,因为声音太低,近似喃喃。   ——[“你们才是真费心。保重自己。”]   “明白,总队长!”萧崖芝肃声应下,又反应过来,自嘲一笑,“我又忘了,重来。”   “明白,龙会长!”   ……   玉京。   夜晚清亮。月色铺满平野,野鸟在屋脊上睡着。   在某处看似平平无奇的乡间院子里,龙百灵挂断通讯。   她看着月亮,出神不语。   有人在她面前轻轻放下一杯茶。   “您不需要过于担心她们。”   龙百灵回过神,首先却是叹了口气,苦笑道:“对不住啊,守心,我都卸任了,还来掺和这些事——这本该由你负责,你现在才是总队长。”   曾经的龙总队长、现在的龙队长,直直地坐在凳子上,本就白了大半的头发更白一些。   陆守心在她对面坐下,将另一杯茶摆在桌面。她瘦了些,脸颊都凹下去,她原本颧骨就高,现在看着更是一脸严厉,不怒自威。   “您说的什么话?您才是捉刀人的主心骨,不管遇见什么事,知道有您在背后撑着,底下这些人胆气就会强三分。”   龙百灵还是摇头:“今后,还得是你来做这根主心骨!我处理异管会的事,实在是头疼,杂事太多、有私心的人太多,唉,这才跑你这里躲懒!”   “早知道,就不该接下夫人的请托!”   “秦夫人信任您,才托您重任。那头风气不好,正需要您以正压邪啊。”陆守心笑笑,沉稳地回答。   龙百灵摇头,说:“你看看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说这些漂亮话!别跟我说这些一套套的。”   “守心,我问你,丽晶和美的事,我不管你的反对,同意了萧崖芝私自调查的请求,你……心里真没意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丽晶和美(9) 特殊病栋的   “——你心里真没意见?”   龙百灵盯着陆守心, 问出这句话,神情非常严肃。   和孙聆雪知道的不同,不久前, 有别的捉刀人查出了丽晶和美的异常,并且向龙百灵汇报了。   可巧的是,汇报前,龙百灵还是总队长,汇报完, 龙百灵就被一通电话调成了异管会的会长。   龙百灵就说,让陆守心去办。   陆守心也不含糊,她考虑了一下, 决定把皮球踢给异管会。   她觉得, 丽晶和美本来就是某些人的蛋糕,捉刀人搅和进去是吃力不讨好,不如警告异管会, 让他们自查一遍、把屁股擦干净,这事就完了。   然而,萧崖芝听说了这件事, 就跑过来,恳求陆守心把这事交给她办。   陆守心没同意,两个人还吵了一架。   萧崖芝吵不过新上任的陆总队长,干脆跑去找龙百灵求救。   龙百灵也很为难, 她刚说了要让陆守心处理呢, 又跑去插手,算什么事?   可实在架不住萧崖芝恳求。   再说,龙百灵也认识王娉婷,很欣赏她, 一听萧崖芝说“王娉婷已经失去了父母,再失去家业,那就什么都没了”,就忍不住心软。   于是,龙百灵就厚着脸皮来找陆守心。   陆守心不是没有抗议过,她拼命分析利弊,说丽晶和美是一潭浑水、没必要搅和,又说王娉婷这人也颇有嫌疑,不值得同情,更不能因为这同情就因私废公。   “王娉婷是创始人的女儿,怎么可能不知道医院的问题?她多半有问题,问题还不小!”   陆守心什么话都说尽了,却还是没能拗过龙百灵。   陆守心实在没办法,只能妥协。   作为条件,她要求萧崖芝发誓,承诺“调查丽晶和美是纯粹的个人行为”,绝不能把龙百灵、陆守心牵扯其中。   陆守心的异能是“对我的誓言即束缚”,违背誓言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萧崖芝答应了,然后出发。   既然是龙百灵支持的行动,当然也由龙百灵和她联系。   这么一来,就好像龙百灵还是总队长一样,有最后拍板的权力。   龙百灵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可她也会思考,自己这样的行为,是不是有以权压人、逼陆守心低头的嫌疑?   因此,在这个月色很好的夜晚,得知王娉婷确实有问题后,她才有此一问,带着愧疚——还有几分心虚。   面对她的问题,陆守心先是沉默了一会儿。   “要说完全没看法……也不可能。”她诚实地回答,眉头微微皱着,带着责备,“特别是,刚才您对萧崖芝说什么?说要通知云亭当地的队伍?”   “这样一来,我让她发誓这是私人行为,还有什么意义?”   龙百灵更心虚了,叹气道:“也不能寒了孩子们的心……”   “——我知道。所以,我也没有真的怪您。”   陆守心长叹一声。   “您实在很任性,可是,既然我同意了,那任性也有我一份,没什么可抱怨的。”   “再说,”她话锋一转,“按原本的计划,我十年后才有可能接任总队长的职务,现在突然把摊子扔给我,我心里很慌,晚上觉都睡不好。”   “您确实任性——我还得说一遍。可平心而论,我也觉得踏实,觉得还像以前一样,您做主、您担着,天塌下来都不怕。”   陆守心说得非常诚恳,龙百灵感觉到了。   龙百灵凝望着她,凝望着这个刚过三十的孩子——可不还是个孩子么,一丁点大就带到她面前,说是师生,其实和母女也只差个名头——她凝望得这么认真,好像要看到这孩子的骨头里、灵魂里。   “好,我记住了。”   龙百灵缓缓点头。   “守心,你是好孩子,那我也给你透个底,这次调职来得突然,我心里并不想去那头,却又无法辜负夫人的期望。她压着那帮人不容易,近年来实在压不住了,我得给她帮把手。”   “可捉刀人这边,我也实在丢不下。那咱们还像过去一样,只是调换一下顺序、轻重,要是遇到大事了,就由你来拿主意,我给你帮把手、提提建议,你看行不行?”   “行——有什么不行的?你这么说,我可还更放心!”陆守心痛快地回答。   龙百灵终于一笑,伸出手,拍着陆守心的手背。   陆守心看着她,挪着坐到她身边,将头靠在她肩上,闭上眼,还像小时候那样。   “总队长——”   她也还是叫出了小时候的称呼,而龙百灵也没有纠正她。   她渐渐放松神情,像归林的倦鸟,唇边也染上一律微笑。   “有您在,我总能安心。”   龙百灵应了一声,神情十分柔和。她这辈子没结婚,没有孩子,看所有捉刀人都像自己的子孙,而陆守心一定是最特别的那个。   但她没看见,靠在她肩头的孩子,略略将眼睛睁开一线。   那虚虚的一线目光,落不进月光,只有幽幽的黑,凝视着幽幽的夜。而夜里,总是潜伏着什么的。   这一夜,还漫长。   这一夜,孙聆雪独自一人,推着清洁车,一层一层地“保洁”。   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她很快熟悉了特殊病栋的构造。   现在,电梯来到了23层。   电梯打开,前方排列着黑暗的走廊。只有电梯前这盏顶灯常亮,像幽谷里孤悬的月亮。   孙聆雪推着车出去,电梯门在她身后关闭。   走了几步,她觉得不对——感应灯没亮。   她抬起头,却正好被亮起的灯闪了眼睛。   滋滋——   头顶的灯亮了一瞬,忽然又熄灭,剩下电流声。   孙聆雪眯起眼,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然而,接下来的灯全这样。   如果只有一盏灯这样,还能理解为故障。   可忽然之间,走廊上所有灯都开始明灭不定。   滋滋……   滋滋……   灯光闪烁不停,电流声也此起彼伏,合起来,竟然有点吵。   明亮。   黑暗。   明亮。   黑暗。   走着走着,孙聆雪忽然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只有眼珠子轻轻转动,先看着正前方,然后斜前方,接着是自己身边,再接着……   就是看不见的身后。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了过来。说是冰冷的,其实脑后又有股热气,一阵阵地吹着她的头发。   孙聆雪想起了一个很老的恐怖故事,说人在野外行走,感觉有东西搭上自己的肩,还有热乎乎的喘气喷过来,那千万别回头,那叫狼搭肩,人如果回头,就会被一口咬开咽喉。   老套哦——她嘟哝了这么一句。   与此同时,她身体猛然往前倾倒,就好像不小心脚下一滑、往前一摔。   她正好错开身前的清洁车,手里暗暗拽住肩上的东西,狠狠往前一扔——   “啊——!”   孙聆雪“不幸”摔倒在地,还记得尽职尽责地扮演一名弱小无助的普通人。   几乎是同时,前方响起一声沉闷的声响,伴随着低低的呻/吟声。   【“洞察”成功,发现C级异能者】   【异能:未成型】   未成型的异能?孙聆雪感到惊讶。   之前她接触到的异能者,各有各的本领,什么千奇百怪的描述都有,唯独没有“未成型”的说法。   前面那东西似乎摔狠了,一直没爬起来。   孙聆雪慢慢站起身。   她打算上前查看情况,可忽然,四周响起了一阵金属铰链的声音。   咔啦啦、咔啦啦……   前后左右,都是这样的声音。   她愣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这是金属房门打开的声音!   “呜……”   “啊啊……”   “哈哈、哈哈……”   “啦啦啦……”   有呜咽,有呻/吟,有笑声,有歌声。   头顶的电流声更大了,灯光明明灭灭的频率也更高。那光一下下闪过,照在四周,照出一张张苍白的人脸。   他们表情各不相同,却透出一股相似的诡异。   紧接着,在又一次灯光闪过之后,这些脸齐刷刷转过来,盯住了孙聆雪!   又一次黑暗降临。   光再次照亮时,那些脸变得很近。他们的表情放大,都狰狞异常,眼睛恶狠狠地瞪过来。   他们想要扑过来!   孙聆雪正要动作。   可突然,斜里伸出一只手,狠狠抓住她一条胳膊,又狠狠将她一扯!   “——吴景芳,别出声,是我!”   孙聆雪不认识这个声音,但对方的称呼令她神色波动。   她放弃抵抗,任由对方将她拉扯过去。   她被拖进一处黑暗潮湿的空间,还有一只手紧紧捂住她的口鼻。这只手粗糙,带着汗味,还残留着消毒液的味道。   这里像是一个杂物间,门关上,又留一条缝隙,得以窥见外面的情况。   电灯还在闪烁。   那些人失去了攻击的目标,开始抬起头,不停耸动鼻子,嗅着空气,似乎想要找到消失的猎物。   都已经有人看了过来,和孙聆雪对上了目光。   可接下来,四面八方响起了隆隆的声音。   像是地铁经过的声音,都震得孙聆雪耳朵发麻。   片刻后,她才借着那闪烁的灯光看清,原来是许许多多的锁链,从金属房门中央流出!   那本以为是保险锁的金属圆环,化为一个个虚无的黑洞,从中流出巨蟒一般的黑色锁链。   无人指导,可每一根锁链都精准地找到了“自己的”病人。   它们迅速缠上病人的身体、收紧、捆绑,将这些发出咆哮或哭喊的人,拖回病房。   砰——!   一扇扇大门接连关闭。   那种轰轰的声音也消失了。   孙聆雪吐出一口气——她这才发现,刚才她全程都在屏息。   这些锁链给她一种危险的感觉……她的“洞察”扫过,都没看出这些东西的深浅,只隐约感觉和“星幕”有关。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呼吸声变得很大,连同心跳一起。   孙聆雪抬起手,慢慢把那只捂住她嘴的手拉下来。   那个人剧烈地喘着气,似乎受到了强烈的惊吓,还发出了轻微的牙齿碰撞的声音。   好一会儿,对方才抬起手臂,带起“啪”的一声——电源开关打开了。   灯光亮起。   孙聆雪才看清,原来这是一个小小的清洗间。   惨白的灯光下,是水池、拖把、清洁车、柜子、椅子,和门诊那边的污洗间差不多,但要干净一些。   除此之外,还放了很多消毒液,很多很多,堆得像小山。   拖她进来的人就站在那堆消毒液前面。   这是个五六十岁的女人,因为太沧桑,说五十或六十都不奇怪。但她把自己收拾得很好,头发扎得齐整,纹了眉毛,嘴唇上还有一点口红。   她穿着保洁的衣服,胸前挂着名牌:吕敏凤。   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但孙聆雪一下没想起来。   吕敏凤也不吭声,转身拿起一瓶消毒液,喷头对准孙聆雪,“滋滋”一阵喷。   孙聆雪没躲,只抬了抬手,迟疑地看着对方。   “吕……姐?”她想起来了,李平提过这个人,说是一个很照顾吴景芳的清洁工,后来调去特殊病栋,就此失踪。   吕敏凤没应,拎着消毒液,严厉地瞪着孙聆雪。   “吴景芳,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他们调你过来,说是夜班挣得多,是不是?你不该来!”   孙聆雪轻轻一眯眼,嘴里还是喏喏的,回答:“谢经理让来……李姐明天也要来,就比我晚一天。”   吕敏凤一听,当即呸了两声,恶狠狠骂道:“谢志鹏这个不要脸的玩意儿!作孽,败类,生儿子没的东西!”   她语速快,一口气骂了好多句。   骂完了,她又长叹一声:“唉……你们真的不该来!宁愿不在这儿干了,都不该来!”   “吕姐,到底怎么回事,不就说照顾精神病人吗?”孙聆雪立即问。她想听听吕敏凤的看法,这个女人不简单,她只是个普通人,但显然知道什么。   然而,听了她的话,吕敏凤却变了脸色。   她将消毒液握在身前,“噔噔”后退几步,刚才的烦躁变成了满脸的警惕。   “你不是吴景芳!”   吕敏凤低喊道。   “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丽晶和美(10) 新发现   萧崖芝站在花园里。   她已经脱下白大褂, 也换了一个妆容,现在她穿一身深绿色的衣服,拿着铲子, 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园丁。   但没有园丁会在晚上干活儿,起码丽晶和美请的园丁不会。   所以她还是尽量避开了耳目。   萧崖芝心想,既然王娉婷本人出现了,她当然不会再冒险变装成为王娉婷,那不是犯傻么?她完全可以变装成为其他人。孙聆雪看起来一脸聪明相, 却被她瞎编的借口糊弄过去了,看来也是个假聪明人、真傻子。   她觉得自己想笑,可嘴角沉重得抬不起来。   也许孙聆雪不是傻, 只是很信任她。也可能孙聆雪一听就听出来破绽, 却选择不拆穿。   到底是哪一种?   而她自己又是哪一种?   萧崖芝拿着铲子,飞快地挖掘,挖得泥土飞溅而起, 几次都差点飞进她的眼睛。   可无论她多么希望自己全力投入眼前的事,她都遏制不住那些杂乱的念头,她不断问自己:是我信错人了吗?   ——是我看错人了吗?   她想起大学。   那会儿她家里出了变故, 每天恍恍惚惚,却又拼命强撑着,不想让人看出来。   她伪装得很成功,只有一个人拆穿了她, 就是王娉婷。   其实一开始萧崖芝不喜欢她, 不喜欢这个年纪轻轻就已经当上教授的年轻老师。很多同学都不喜欢王娉婷。她的课那么难,讲得那么无趣,作业那么枯燥,实验也很无聊。   可当萧崖芝中午趴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 假装睡觉其实默默流泪,忍耐着胃痛,无意识祈祷让自己就此一睡不起的时候,是王娉婷走进来,把一杯生姜红枣糖水放在她手边。   “安慰剂效应也有效果。另外,水煮红枣也能补血。”   王娉婷用她那招牌的冷淡的声音说道,和微烫的杯壁形成鲜明对比。   萧崖芝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王娉婷以为她是痛经。   “我不喝呢。”萧崖芝觉得烦躁,却又下意识堆砌甜美开朗的声音,还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在笑,“谢谢王老师哦,不过我自己休息一会儿就好。”   王娉婷沉默了一会儿,走开了。   可没多久,她又回来了,还给萧崖芝带来了一片暖宝宝。   “我忘了,还有这个。”   王娉婷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没有起伏,语速均匀得像个AI。   所以同学背地里都说王娉婷讲课是机器人念经……   想起这个说法,萧崖芝忍不住笑了一声。   王娉婷却“咦”了一声,语气带了点惊讶:“还是暖宝宝有用?你好像轻松了一些。”   萧崖芝突然就觉得,这个很有距离感的、一直被说天才啊天才啊的人,其实傻乎乎的。   萧崖芝抬起头,说:“老师你误会了,我没有痛经,我是没钱了,吃不起饭,饿哭的。”   她还是笑嘻嘻说的。她说的是实话,可听起来很假,学校对特困生有补助,她不是特困生,还是能参加任务实习的优等生,赚了不少补贴,头两年潇洒得出了名,怎么会突然没钱吃饭。   可她记得,她说完后,王娉婷的神情变得很难过。   也可能是她看错了或者记错了,王娉婷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还能露出什么明显的表情吗?   但她清楚地记得,王娉婷对她说:   “我请你吃饭。”   “好啊。”   萧崖芝满不在乎地答应下来,心想反正也就蹭一顿饭。   可事实上,从那之后,一直到毕业,她一直都在蹭王娉婷的饭卡。教师食堂,吃得比学生食堂更好,都把萧崖芝吃胖了。   毕业典礼那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萧崖芝狠狠地拥抱了王娉婷。   “老王!今后可能很少见面了,你要多保重!”   没过几天她就被打脸了。她去丽晶和美办事,迎面撞上王娉婷。王娉婷穿得很休闲,不再那么正式,还露出淡淡的苦恼,任由旁边一个啰啰嗦嗦的中年秃头男训斥她。   萧崖芝想都没想,冲上去就指着中年秃头男怒斥:“不准骂老王!”   所有人都露出了惊愕的表情,继而是尴尬。中年秃头男瞪着萧崖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王娉婷拉拉她,也是一脸尴尬:“这是我爸。”   立刻,尴尬的人就变成了萧崖芝。   她这才知道,中年秃头男是丽晶和美的院长,而王娉婷正是他的独女,放假回家,被念叨不肯接手家里的产业,仅此而已。   萧崖芝脸皮厚,尴尬了一会儿就不尴尬了,还笑嘻嘻跟王院长问好。   王院长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大佬。他很想生气,可看看女儿,他神情渐渐松弛,最后说:“娉婷的小朋友?欢迎你来做客。”   “我来瞧个人呢,”萧崖芝还是笑嘻嘻,“在住院部23层。”   王院长神情变了。他原本还有些不高兴,现在只有了然和紧接而来的同情。   他看了一眼女儿,女儿沉默着,没有惊讶,也没有其它。   王院长懂了,说:“那让娉婷陪你。”   她们就一起去住院部。   电梯里,萧崖芝问:“老王啊,你当时是不是知道我家的事,才突然对我好?”   王娉婷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沉闷地“嗯”了一声。   “对不起。”她说。   萧崖芝很惊讶:“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多好啊,原来我在昂贵的特殊病栋有人脉,还是了不起的人脉!老王,看在我们关系好的份上,帮我减免点住院费?”   王娉婷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我可以帮你交。”   萧崖芝撇嘴:“哦,原来是说不上话的大小姐,那算了。”   王娉婷说:“对不起。”   “你干嘛老道歉?”   “我接近你,是别有用心。”   “啊?是什么用心,同情吗?”   “嗯……”   萧崖芝愣了一会儿,开始笑,笑得很厉害。   笑完了,她拍着王娉婷的肩,说:“老王啊老王,我从来不会因为被同情就发火。其实你是第一个同情我的人,我觉得很新奇,感觉还不错。”   “真的?”王娉婷不太理解。   “是啊,是啊是啊!”   电梯到了,萧崖芝率先迈步,大步流星往前走。   “但凡我家人学会同情我,我都会过得更好一点。同情是好东西,多同情我一点吧,多多地!”   王娉婷跟着她走出电梯。   “住院费……还是我来交吧。”   “也是,你不缺钱,太好了,谢谢您,王老师,我愿为您当牛做马!”   ——那真是快乐的时光。   当时并不觉得,人总是在各个时间点为了各个时间点的烦恼而郁郁,一分的苦三分的哭,五分的甜两分的笑。   她忙于任务,忙于人际,忙于出生入死的压力,忙于应对深夜里侵袭而来的、来自过去的泪水……   可现在想来,那些可以随便给王娉婷打个电话,无意义地啊啊啊呜呜呜嗷嗷嗷的时光,真的很快乐。   不像现在——   她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王娉婷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和“蜜蜂”扯上关系?   一定有苦衷,看,她不是还把密钥的位置记下来了吗,甚至用的是大学时候两个人做游戏发明的加密方法,这一定就是专门留给她的……   一定一定一定……!   萧崖芝拼命地铲开泥土,直到铲子触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反作用力震得她双手发麻。   她恍如梦醒,喘着气,在原地站了会儿,才想起要去把那东西挖出来。   那是一个石头做成的箱子。   【检测中……】   【发现能量材料“密石”(A等)】   密石是一种常见的材料,可以用来压制能量波动,也有保鲜的作用,经常用来制作收纳盒,放置能量材料之类。   箱子没锁,一掰就开了。   两只淡青色的陶瓷罐,静静地卧在里头。它们中间夹着一枚素金的戒指,这就是密钥。   萧崖芝先将密钥拿起来,郑重收好,这才看向这两个陶瓷罐。   如果没认错,这应该是……   她伸出手,手掌贴上陶瓷罐,被那阴冷的感觉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慢慢将罐子转过来,直到露出上面贴着的标签。   标签上,各写了一个人名。   萧崖芝认识这两个名字,它们曾经属于王娉婷的父母。   这是两个骨灰罐。   可她明明听说,王娉婷的父母在海外去世,尸骨无存。   萧崖芝捧起一只骨灰罐,很沉,远比她印象里的沉。   掂了掂,没有晃动,似乎罐子被填得满满当当。   只犹豫了一秒钟,萧崖芝就决定打开罐子。   盖子盖得很紧,她很费了一点力气,才打开。   霎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散逸出来。   萧崖芝差点直接吐出来,立刻侧开头,缓了一缓,才往罐子里去看。   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就难看到了极点。   罐子里,是一堆被切碎的血肉。它们还保持着部分特征,能看出指头、关节……   但它们全部被堆叠起来,脂肪和肌肉混在一起,血管竟然还在跳动。   而在这些肉块之中,还长着一个头颅。   乍一看,这像一个孩童的头,可再仔细看,就能看出它拥有大人的五官比例。   而且……   这张脸和王娉婷的父亲很像。   萧崖芝的眼珠轻轻颤动,重新看向罐子上贴着的姓名。   错不了,这只骨灰罐上的名字,就是王娉婷的父亲。   *   “——你到底是谁?!”   此时此刻,在住院部23层的清洁间里,孙聆雪正面临这样的质问。   质问她的人一脸凶狠,仿佛随时会扑过来,用手里的消毒液狠狠给她一下。   可稍微认真看看,就能看出对方的色厉内荏:眼神发虚,姿态更接近防御,手还在止不住地轻轻发抖。   这个质问她的人,吕敏凤,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孙聆雪放弃了“打晕对方”这个简单粗暴的计划,举起双手,表示无害。   “我确实不是吴景芳,只是借用了她的身份。”她恢复了自己的语调,沉着回答,“吴景芳本人很安全,我是官方的捉刀人,前来调查丽晶和美的异常。”   “捉刀人……”   吕敏凤显然听说过这个词语,多亏了宣传部的工作人员。   她将信将疑地看着孙聆雪。“那你证件呢?”   “没带在身上。”孙聆雪淡然回答,“但是,我是异能者,如果我是坏人,直接使用武力就好,何必跟你废话?”   这话说得不客气,吕敏凤却认真想了想,点头说:“有道理。”   “那个……吴景芳真没事?”   孙聆雪:“至少和我们比,她没事。她又不在医院。”   “也是……”   吕敏凤认可了。她这才放下了手里的消毒液,喘着气,因为过于紧张而不断急促呼吸。   “深呼吸——放松。”孙聆雪安抚了一句,“吕敏凤女士,我们今晚要处理这块地方,你不能待在这里,我可以送你出去。”   “出去?我不出去!”   没想到,吕敏凤想也不想,立刻拒绝:“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   “我找我妹,我妹之前就是进了这儿,结果失踪了。”吕敏凤忍不住叹了口气,但立刻露出坚定的表情,“我才找到这一层,上头还有,24、25……还有六层!她肯定在哪个地方!”   “你妹妹……”   “她是干食堂的,之前说,她要开始负责给这边订餐、送饭,没过多久,她就失踪了。”   吕敏凤说:“我来问,都跟我说她辞职了,骗鬼呢?她头一天还在跟我计划存钱,第二天就不见了!”   “没报警吗?”   “报警?谁管你?我自己挨着问,好不容易才问出,我妹失踪那天,还有人看见她正常去送餐。”   “我明白了。”孙聆雪考虑片刻,“这样吧,我会帮你留意你妹妹,你先离开,这里不安全。”   “我不走,我凭啥信你?你们都一样,觉得自己干的是大事,肯定顾不上我妹。我的妹妹,我自己最伤心。”吕敏凤坚决不干。   孙聆雪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换她自己也会这么做。   于是她叹了口气:“你想好了?留下来,我不一定顾得上你,说不定你会没命。”   “吓唬谁呢……要钱没有,要命还没有吗?”吕敏凤忽然露出狡猾的笑容,“而且,我看你是刚来的吧?肯定有很多情况,我知道,但你不知道。”   “所以?”孙聆雪明知故问。   “我告诉你情况,你帮我找我妹!”吕敏凤亮出了条件。   “行。”孙聆雪说,“如果遇见受害的普通人,我们本来也有义务救助。”说完这句话,她自己暗中回味了一下:“我们”?她什么时候认同了捉刀人吗?还是说,她认同的是帮助别人这件事?   管她的。   她就摆出沉稳的模样,站着不动。   吕敏凤看她片刻,点点头:“好,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其实,我早就有了怀疑的人,我觉得,这里的不对劲,多半就是他在搞鬼!”吕敏凤语出惊人。   “谁?”   “何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丽晶和美(11) 汇合前进   “何炼?我记得……他是脂肪科的医生。”孙聆雪思忖回答。   她在电梯口不仅碰见了王娉婷, 还碰见了何炼,还被后者训斥了几句,有印象。   “你见过?我保证, 那不是个好人!”   吕敏凤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开始讲述她的观察。   她是三个月前来丽晶和美当保洁的,就是为了找妹妹。   她在门诊那边待了一段时间,认识了吴景芳她们,很快就申请到了来住院部上夜班的机会。那个时候, 她还真以为特殊病栋就是精神病院。   她来的时候,特殊病栋不像现在这样阴森。走廊里的灯是常亮的,晚上也有医护正常值班, 大家还相互开开玩笑, 讨论午饭吃什么。   “……那会儿,王医生是主管。你知道她吧?王娉婷,皮肤科主任, 我听人说,她是以前院长的女儿。”   至于何炼,则是个没有头衔的小医生, 34岁,离过婚,跟医院护士传绯闻,又要跟在王娉婷身边献殷勤。   “大家都说, 何医生是心热王医生家有钱,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王医生从来不搭理何炼。   王医生从来不搭理任何人。   她总是沉默,总是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很少搭理别人的话,大家都说她高傲。   “但至少, 王医生管着的时候,一切还算正常。”   一个月前,情况突然变了。   医院突然开除了很多人,从医生到护士到助理到行政,甚至保洁都开了。吕敏凤是绞尽脑汁,才抓住留下的机会。   不仅是他们变了,王医生和何医生也变了。   何医生变得趾高气扬,而王医生变得隐忍退让。   “……从前王医生根本不正眼看他,可现在,王医生竟然会对他点点头!”吕敏凤激动地说。   孙聆雪:……好吧,考虑到为人,这也算个很大的反差。   不过,何炼确实变得趾高气扬,这是掩盖不了的。   他就像一只进入发情期的公孔雀,到处开屏,用尾羽扫在别人脸上,连路过的保洁都得被逼着吹捧他。   他还会说一些暗示性的话语,比如:   ——这么大个医院,还得有男人才好管事!   ——将来谁说了算,还不知道呢!   他甚至敢当着王娉婷的面这么说,以前哪里敢。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到了夜晚,特殊病栋会出现怪事。   起初,只是一两声嚎叫。   后来,病人越来越躁动。他们就像感应到地震的动物,狂躁不安,越发具有攻击性。   吕敏凤还真以为那是精神病人呢,可自从她亲眼目击了那黑色锁链,她就知道,自己这是碰上手机视频里说的“异化事件”了。   这群人也根本不是什么精神病人,而是异化的……什么什么人。   吕敏凤说不清楚,就这么说:什么什么人。   她还说:“所以我一听你说’精神病人‘,就知道你不是吴景芳。吴景芳的儿子就是精神病,她最讨厌这个词语,从来不说’精神病‘三个字。”   吕敏凤说的时候有点得意,像炫耀自己聪明,说到最后却叹气,为吴景芳惋惜。   “不过,她给了你身份,你们应该要给钱吧?要多给点啊,她不容易的。”吕敏凤叮嘱。   “知道了。”孙聆雪应得平淡,却认真记下来这件事,决定等事后去看看吴景芳,问问萧崖芝给了多少,不够的话,自己给补上。   或者让杨念薇给补上,就说这是入队测验的一部分……   孙聆雪的心思飘忽一瞬。   她问:“还有别的要补充吗?”   “有!失踪的人,不止我妹妹,还有别人。”吕敏凤语气郑重。   这也是一个月前开始的,何炼变得嚣张,病栋变得古怪,吕敏凤看见了可怕的异象。   不光是她看见了,还有其他人看见了,是和她同组的保洁。   头天吕敏凤还和对方咬耳朵,说起那怪异恐怖的锁链,第二天,对方就消失了。   据说老家有急事,突然辞职了。   吕敏凤一点都不信,可她不敢说。   同事失踪后,特殊病栋的员工突然多了一项福利:包早餐。   吕敏凤不敢吃。在她发现,吃了早餐的同事对一切怪象都视若无睹,甚至自己被刀割伤了也满面笑容的时候,她就更不敢吃了。   她每天都买好早饭,藏着带进来,悄悄换掉自己那份早饭,再把原来的早饭拿去厕所处理掉。   就这样坚持了一个月。   在这种充满未知的高压环境下,有些人的精神会垮掉,有些人却会神经变粗、心脏变大、胆子变大。   吕敏凤属于后者。   她渐渐习惯了周围的怪异,甚至反过来利用这种怪异:既然医院觉得他们已经被控制了,那就不会多注意他们,她多在病栋里走一走、找一找,也不会引起怀疑吧?   被问起来,就说是打扫!   带着这种惊人的乐观,吕敏凤不仅整夜在病栋里游荡,还尝试偷偷进入病房——还成功了!   每天早晚,病房房门会打开,有人进去给病人注射被称为“镇定剂”的药剂。   吕敏凤发现,有些病人可能病情不重,他们的房间有密码锁,用密码就能开。   于是,她偷偷潜入进去,觉得“说不定我妹妹也被当成病人关了起来”。   她没有发现自己的妹妹,却发现了另一件事:那些被转移到密码锁病房的病人,每周都会换掉。   起初是一个青年男子,后来是一名老年女性,然后是小孩子……   一个月里,换了四个病人。   那之前的病人去哪儿了?是被换去另外的病房,还是……失踪了?   “肯定是失踪。我有一次看见了……半夜,有人鬼鬼祟祟推着车,进去病房,又出来。你知道那种车吗?像一张很窄的床,上面有个黑色的长袋子,被顶成一个人的形状。”   吕敏凤伸手比划着。   “那些病人死了?”孙聆雪问。   “我不知道……也许,只是昏迷了呢!你看,这儿每天要用很多消毒液,也许他们有啥传染病,才要那么隔离着……”   吕敏凤在自欺欺人,但她很努力地让自己相信。   孙聆雪没有拆穿她,只是神色如常地说:“知道了。”   “你不想走,我也不逼你,但你必须听我的话,有一次不听话,我就把你打晕了扔一边去,也不给你找妹妹,明白吗?”   吕敏凤激动起来,又努力忍着,忙不迭应着,又掏出手机,边划边说:“我妹妹长这样,你看看她,她脸上有个胎记,好认呢……”   孙聆雪认真看了,认真记下,说:“我记住了。”   吕敏凤看看她,露出笑容。这是今晚她第一个笑容,带着点轻松,带着点庆幸,带着点希望。   “我怎么称呼您?”她殷切起来,还改了称呼,恭恭敬敬的样子。   “不用这样,你还是叫我小吴或者吴景芳,我也叫你吕姐。”孙聆雪摇摇头,“我帮你是我的责任,你不用感觉有负担。”   吕敏凤愣了愣,“哎哎”地应着,偷偷侧过脸去,快速抹了下眼睛。   这时,孙聆雪的手环微微震动两下,她看了眼,是萧崖芝。她回了信息。   [孙聆雪:我在23楼等你。]   没过多久,电梯开了。   孙聆雪扒着门缝,小心地看了眼,看见一名头发凌乱、白大褂有些歪的“王医生”,正大步流星走过来。   她先丢了个“洞察”,确认对方的身份,又拿起一瓶消毒液,把喷口伸出门缝。   当“王医生”经过的时候,她重重按下了开关。   滋——   消毒液豪放地喷出来,迅速转化为细密的雨雾,笼罩了“王医生”。   “王医生”吓得直接掏出了手术刀。   孙聆雪这才说:“来了?真慢。”   萧崖芝张开嘴,被消毒液呛得咳了两声,使劲挥手让那烦人的味道散去,这才说:“你这是干嘛,偷袭?你就不怕我是真的王娉婷,当场大叫有敌人入侵?”   萧崖芝一脸恼火,说话也很不客气。   孙聆雪“咦”了一声,说:“这就生气了?这不像你。你下去找密钥,遇到什么了?”   萧崖芝神色一僵,又慢慢软化,变成一种茫然。   “我……还不能确定。我不知道怎么说。”她低声说,勉强笑笑,“不过密钥拿到了,很快就能验证我的猜想,要是我猜得没错,今晚不会有太大危险。”   孙聆雪偏了偏头,不置可否。   她身后的吕敏凤也听到这话了,忍不住激动起来,低声喊道:“什么没有危险!失踪了那么多人,死活都不知道,还不危险!那什么才叫危险!”   她一出声,把萧崖芝吓了一跳。   “怎么还有个人?!”   “人家一个普通人,又没藏着。你自己心神不定,不然早就该发现了。”孙聆雪平淡地回答。   萧崖芝无言以对。   “王医生……不对,你也不是王医生。”吕敏凤打量着,小声惊叹,“真像啊!”   萧崖芝一脸头疼。   “普通人可不能在这儿……唉,算了,你赶紧自己离开。大熊猫,拿上屏蔽器,我知道入口在哪儿了,跟我走。”   萧崖芝扭身走向电梯。   孙聆雪跟上。   走了几步,萧崖芝突然停下,扭过头,愕然道:“她为什么也跟着?”   她拿手指着吕敏凤。   孙聆雪说:“我答应带上的。你别管了。”   萧崖芝大为皱眉:“这是违规……”   “你私心想帮王娉婷,就不违规了?”孙聆雪反唇相讥。   萧崖芝一噎,再次无言,只能抿着嘴,沉默向前。   她们乘坐电梯,来到19层,也就是特殊病栋的起始楼层。   电梯打开,出现在眼前的走廊和其他楼层一模一样。   不变的漆黑的走廊,不变的如两列墓碑的病房,这种相似几乎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从来没离开过那一个地方?   “走这边。”   萧崖芝沉声说,往前走去。   来到走廊中段的一间病房,她停下来,在大门上摸索几下。   忽然,机械的“咔咔”声一响,门上露出个密码盘。   萧崖芝“滴滴滴”地输密码。   吕敏凤忽然发出很轻的一声“咦”。   孙聆雪回头问:“怎么了?”   吕敏凤低声说:“你记得我说过,还有些病房用密码锁就能进吗?这就是其中之一。”   “病人住进去不久就失踪那个?”   “对……不过,我刚才想起来,19楼这间病房,好像只见过有人推车进去,没见过有人推车出来。”   吕敏凤声音已经尽可能小,可萧崖芝耳朵动了动,忽然接了一句:“那是因为他们不用出来。”   咔哒——   门锁开了。   他们走进去。   屋里很黑。等房门合上,萧崖芝才开了灯。   灯光白亮亮的,被漆得一片白的屋子也白亮亮的。唯一的病床上空无一人,但从被褥折叠的痕迹来看,似乎不久前还有人躺在这里。   床头有一杯水。孙聆雪摸了摸;还是温热的。   萧崖芝来到窗户边。窗帘关闭着,没透出一丝光。   她将窗帘打开,露出一扇窗户,可窗户玻璃后居然是墙壁——这根本是一扇假窗户。   萧崖芝打开玻璃窗,在墙壁上摸索了几下。   “就是这里……屏蔽器呢?给我。”她扭头看向孙聆雪。   “密钥呢?给我,我来。”孙聆雪问。   萧崖芝无语:“我们是队友,你何必这么不相信我?”   “因为你有事瞒着我,我的智商不允许我太相信你。”孙聆雪客客气气地说,“另外,你显然有新发现,却不说,我很不爽。”   萧崖芝瞪着她,突然小声嚷嚷说:“我也不爽!我心情很乱,很不高兴,你还不安慰我——大熊猫,之前我都是安慰你的!”   她就像个发脾气的小女孩。   孙聆雪叹了口气:“行吧,我数三二一,我们一起拿出来,好不好?”   萧崖芝板着脸,点点头。   “三,二,一……”   一截枯黑的人手。   一枚素金的戒指。   萧崖芝小心翼翼将那枚戒指套进入手的无名指。   “来,把这东西按在这里。”她对孙聆雪示意。   孙聆雪走上前,把戴着戒指的手往墙上一按——   忽然,一道拱形门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丽晶和美(12) 李代桃僵   门还没开。   孙聆雪谨慎, 没动,向萧崖芝投去示意的目光。   “等等。”   萧崖芝果然说。她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样银亮光滑的织物,很轻薄的样子。   【“洞察”成功, 发现B级能量道具“粉丝慕名制作的隐形衣”】   【披上隐形衣,开始潜行】   孙聆雪扫一眼就懂了。   萧崖芝才开口:“这是……”   “隐形衣,来吧,有这种好东西,你该早点拿出来。”孙聆雪示意吕敏凤, “吕姐,站我身后,拉着我衣服, 记得紧跟着我。”   萧崖芝愣了一下, 吞回介绍的话,抖开那亮闪闪的织物,轻轻披在她们身上, 自己也钻进来。   “你怎么知道……”   “一看就知道嘛,很明显的。”   萧崖芝“哼”了一声。她今天这幅气哼哼的样子,哪有半点平时悠哉悠哉还笑嘻嘻的影子, 只像个被洗掉妆容的洋娃娃。   孙聆雪忽然想起来,某一次,萧崖芝还劝她说,不想笑就不笑, 不要伪装自己, 这是心障,那时她假装听不懂,可现在她走出来,才发现, 萧崖芝之所以一眼就能看出她的笑并非真心,恰恰因为萧崖芝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孙聆雪轻轻按了按心口。   “希望你也有你的锚点。”她轻轻说。   “这种危急关头,不要说我听不懂的话。”萧崖芝嘟哝说,还是那副心情糟糕的样子。   她站在最前方,轻轻打开了门。   门里一片幽黑,只门口部分被照亮。地面是石头铺成的,从中吹来潮湿沉闷的味道,竟像个山洞。   她们走了进去。   一进去,她们就被黑暗吞没了,紧接着,两侧忽然亮起橙红色的火光,一朵一朵,间歇着排列。   身后的门消失了,宛如从未存在过。   通道是朝下的,所以她们也朝下走。没有台阶,地面是平滑的。   孙聆雪盯着地面看,发现了车痕,看起来是时常碾压的。   看来,她们应该找对地方了。   呼、呼……   这是吕敏凤的喘气声。   不光有喘气声,还有脚步声。   能听出她已经尽可能地收束声音,但因为这里异常安静,她发出的任何声响都像打雷一样明显。   相比之下,萧崖芝和孙聆雪一点声音没发出,像两只猫似的。   吕敏凤发现了,感到不安,努力想要把声音再压低一些,却因为过于紧张,反而发出了更大的呼吸声,还有忍不住的懊恼的叹息。   “没事。”萧崖芝突然出声,声音很小,但在听得清的范围内,“隐形衣不仅能把我们藏起来,还能屏蔽大部分声音。”   “不是太大的声音都没关系。你可以正常走路。”   吕敏凤捏着嗓子,谨慎地问:“那是多大的声音?”   “过年时候的摔炮,砰——那样。”   那声音是很大的,这么看来,呼吸声和走路的声音确实不算什么。   吕敏凤松了口气,又觉得非常新奇,忍不住轻轻碰了碰身边的隐形衣。   她的手指触碰出了水一样的波纹,就像周围的景象在波动。她正大了眼睛,甚至屏住了呼吸,禁不住又碰了碰。   那波纹又一次出现。   吕敏凤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这真是太神奇了。   萧崖芝回过头,正好看见那个笑容。那是个异常朴素的笑容,在两侧火光里泛着油汗的亮。   那个笑容也像染上了火光的烫,没来由地烫得萧崖芝一哆嗦。   ——失踪了那么多人,死活都不知道,还不危险!那什么才叫危险!   刚才,也正是这张脸,带着不可忽视的愤怒,对她吼出了这句话。   萧崖芝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承认这次行动有私心,可谁没有私心?那些出入乘坐私人飞机的人,私心比她大得多,她只是想尽可能相信朋友,这私心能有什么害处?   只是拖几天而已,只是想亲自确认真相而已,只是想尽量保全朋友而已……   可如果真的问心无愧,这一刻,她为什么感到难以直视那个女人的脸?   她甚至忍不住移开目光,然后对上了孙聆雪的眼神。   她所称呼的大熊猫,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她,那无声的含义,比任何话语都令萧崖芝狼狈。   她扭过了头。   “你刚才说想找人,找什么人?”她尽量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问。   “我妹妹,她叫吕清凤!”吕敏凤陡然回神,带着几分希冀,“刚刚小吴答应了,要帮我找妹妹,您也能帮忙吗?”   “哪三个字?”   “双口吕,清凤,就是雏凤清于老凤声的清凤。”吕敏凤的语气带上自豪,将这句诗念得十分熟练,“小时候父母特意请村里的老师起的,好听呢!”   “……我看过特殊病栋所有病人的资料,没看见这个名字。今天我用王娉婷的身份查房,也没看见这个名字。”   萧崖芝回忆了一下,很肯定地回答:“她不在特殊病栋里。”   吕敏凤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我也猜到了。我妹又没啥病,咋会是病人?所以我要跟着进来。”   “所以我一定要跟着进来。”吕敏凤低低地重复,刚才的自豪与欣喜烟消云散。   三个人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吕敏凤问:“你们是不是都很年轻啊?这么年轻,就能当特殊警察了?”   她们并不是什么特殊警察,也从来没有什么特殊警察,但这个词语似乎确实比“捉刀人”更好记。   另外两个人,谁也没有纠正她。   “我25。”孙聆雪说。   “我26。”萧崖芝说。   “年轻呢!”吕敏凤感叹着,“年轻真好。”   萧崖芝不知道怎么接话,就沉默。   孙聆雪说:“活着最好。”   “对咧!”吕敏凤赞成,振奋了一些,“活着才是真的!”   “——嘘。”   萧崖芝忽然说。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吕敏凤的呼吸声在隐形衣下起伏。   她们已经走到了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方,前方是个拐角,灯光骤然明亮许多。   墙壁上投出几条长长的人影。   “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那差不多该送进去了?”   “再等一等,刚才接到的通知,临时加了一件货,马上运过来,一起送到前头。”   就像要印证这句话,从她们三人的来处,传来了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   “躲起来。”   萧崖芝低声说,伸出手臂,示意其余两个人贴住墙壁。那儿有一处浅浅的凹陷,算是能躲一躲。   “这东西不是能把我们藏起来?”吕敏凤用气音问。   “离得越近,隐匿效果越差。”孙聆雪轻声说,抬手捂住吕敏凤的口鼻,避免她因为过于紧张而发出声音。   三人贴在墙壁上,透过晃动着波纹的隐形衣,看着来人走过。   那是两个人,一前一后推着车,车上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那人既没有用黑色的裹尸袋装起来,也没有盖着白布,反而还穿着原本的衣服,身上有些血迹,胸膛微微起伏,还活着。   借着两旁的火光,孙聆雪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她瞳孔乍然收紧,因为那人竟然是她认识的人——是李珏!   那个曾经是高中同学,后来又一起拍过视频的李珏。   她记得,两个月前,李珏和黄婉云一起拍视频去了,说去外地取材。   李珏为什么会在这儿?黄婉云呢?   她想起出发前收到的那条邮件消息,地址不明,自称黄婉云要和她见一面,可不久后就自行消失了。   她来得匆忙,没空细究这事。   难道真出了什么事?   孙聆雪身体本能地动了动,立刻又忍住。   推车的那两人都戴着口罩、帽子,看不清脸,一声不吭,沉默前进。   很快,他们到了前方拐角的地方,也推着车过去了。   墙上长长的影子,就又多了两条。   “就是这个?我瞧瞧……”   “滴滴”两声,应该是扫描异能的声音。那人扫描过了,抱怨:“C级异能,只强化肉/体力量,太普通了,做出来顶多卖二十万,嘁。”   果然是“蜜蜂”的人。   可是……贩卖?他们要卖什么,夺舍珠?   宋燃说过,夺舍珠可以赋予宿主“拥有异能”的假象,但最长维持不超过一年。   不过,这种歪魔邪道的组织,卖卖虚假伪劣产品也不是说不过去……   除非,他们找到了办法,真的能挖出一个人的异能,变成另一个人的异能。   孙聆雪瞥了萧崖芝一眼,后者神情凝重依旧,没有波动,似乎并不意外。   萧崖芝果然知道什么,孙聆雪心想,回头要好好盘问一番。   拐角那头,长长的人影又问:“这么普通的货色,从哪儿来的?如果是大街上捞过来的,那就放了,最近那头有动静,我们不想惹麻烦。”   一个沉闷的声音响起:“自己进来的。他鬼鬼祟祟,到处打听,像个探子。”   “真被那头知道了?没办法,做掉吧。今晚过后,立刻转移。”   长长的人影严肃起来,挥挥手。   一眨眼,人影的手上出现了一支注射器。注射器很大,大约有小臂那么长。   “先简单处理一下……”   这时,孙聆雪动了。   她一把掀开隐形衣,手里已经握住了“鱼龙剑一号”。   菟丝子舒展开来,眨眼间铺了满路。   无数细小的剑影,挂在菟丝子的枝条上,与空气融为一体,悄无声息,如眼镜王蛇倾身一击!   “什……!”   对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   上一个瞬间发生的战斗,下一个瞬间已经结束。   不,那不是战斗,那是单方的、轻轻的一次拂动,像风拂过柳叶,像柳叶拂过水面。   剩下的,也只有轻轻的、剑刃的嗡鸣。   “前面没人了。”   孙聆雪挽回菟丝子,说:“走,去看看。”   吕敏凤还没反应过来。   萧崖芝也才豁然站起。   “你……你是不是有些莽撞?”   其实萧崖芝是想斥责一句“你太莽撞的”,但刚刚发生的事情太令她震惊,以至于训斥变成了犹豫的询问。   “我探测过了,前面几个人能量波动不强。我有把握。”孙聆雪轻咳一声,“你自己也说过,植物异能者对能量波动很敏感嘛。”   可没哪个植物异能者这么能打啊……萧崖芝忍不住心里嘀咕。   “你什么时候这么强了?”萧崖芝问。   “成为B级后?还有,宋燃给我升级的武器很好用,我很满意。”孙聆雪不经意用“武器”掩饰了“鱼龙剑”的存在。   说完,她快步往前走。   转过拐角,地上是昏过去的五个人,两个是刚才推车的,另外三个是面目普通、毫无记忆点的陌生人。   “萧崖芝,你处理一下他们,我没经验。”孙聆雪说,捡起地上的巨大注射器,对着光观察。   透明的注射器里,深红的液体流转着神秘的光华。   【“洞察”失败】   失败了?这到底是什么?   孙聆雪不禁皱眉。   “那是分离剂。”   这时,萧崖芝已经把地上五个人捆起来,还注射了一种麻痹身体的药剂,保证他们能乖乖巧巧地被抓回去审讯。   她抬起头,一看那深红色的药剂,就“啧”了一声,露出厌恶的表情。   “分离剂?”   “’蜜蜂‘用来’提纯‘生物的东西,他们觉得可以把生物的’汇聚能量的精华‘剥离出来,变成制作夺舍珠的原料。”   萧崖芝小心收好分离剂,又看了看推车上的人。   “咦?怎么有些眼熟……对了,这不是你朋友吗。”萧崖芝认出了李珏,恍然大悟,“这就是你着急出手的原因?”   孙聆雪默认了。   萧崖芝笑笑:“那他很幸运,一旦被注射分离剂,后果就很难挽回,就算捡回一条命,也只能在痛苦中挣扎着,一步步走向衰竭和死亡。”   她看向另一个推车。   是的,这里还有一个推车,上面躺着一个黑色袋子装好的人。这才是今天预订要送到前头去的“货物”。   “可怜……这个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说着,萧崖芝拉开了袋子的拉链,往里头看了一眼。   “确实是特殊病栋的病人……”   “让我也看看!”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吕敏凤,忽然着急起来,赶紧扑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狠狠看了一眼。   “不是我妹妹!”看完了,吕敏凤长长舒一口气。   “那就好。也算个好消息。”萧崖芝轻声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孙聆雪总觉得,萧崖芝看清病人的时候,好像也松了一口气。   这时,萧崖芝拍了拍手。   “我有个主意。来,大熊猫,我们把这人搬出来,我躺进去,你们两个人装成运送的人,推我进去。”   她相当有行动力,话音未落,已经伸出手,去抬病人的肩。   病人身上有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像混合了某种物质的血,可萧崖芝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畏惧,大大咧咧地裸手按了上去。   “能行吗?有些冒险。”孙聆雪看着她,“万一进去后,有人突然要对你做什么,我们不一定反应得过来。”   “没关系没关系~看了你刚才的表现,我非常相信你哦~”   今夜,萧崖芝第一次露出了那熟悉的、妩媚而俏皮的笑容。   孙聆雪想了想:“也好,我会尽力。”   她和萧崖芝一起,将车上的人搬下来,和李珏一起塞进隐形衣下面。   萧崖芝又拿出了“防御罩”,这种能量道具可以帮他们抵御普通的攻击。   孙聆雪翻出李珏的手机,写了一段留言,设置成屏保,放在他手边。   “走吧。”   做好准备工作,萧崖芝躺进黑色的袋子里,深吸一口气,自己拉上了拉链。   孙聆雪和吕敏凤剥了推车人的衣服,给自己套上,一前一后,推着车往前走。   “吕姐。”   “哎?”   “你要是害怕,可以留在这儿等。”   “我……哎,是怕。可再怕,我也得找到清凤啊。”   过了会儿,孙聆雪才轻轻“嗯”一声。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丽晶和美(13) 纯白金字塔   “等会儿, 无论遇到什么人、对你说了什么,你一个字都不要回答。”   孙聆雪叮嘱道。   “啥都不说?”吕敏凤下意识问。   孙聆雪:“这句话也不该说。”   吕敏凤赶紧闭嘴,心中默念无数次“不说”。   道路越来越开阔, 也越来越平稳,在跨过某条分界线后,变成了整齐的、大块的青石板所拼成的道路。   呼——   因为牢牢记住“不能说话”的嘱咐,吕敏凤拼命忍住了惊讶的呼喊,只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叹息般的气音。   眼前出现的建筑, 超出了她们的想象。   在这个地下洞窟里,竟然出现了一座纯白色的倒立金字塔。   没有任何瑕疵的纯白色,倒立金字塔散发着淡淡的光辉。它镶嵌在一棵巨大的树木之中, 宛如树木结出的果实。   但仔细看去, 那包裹金字塔的树木已经枯萎,好似死去多年。相较之下,金字塔如此光彩熠熠, 隐隐又像是寄生夺去了巨树的生命,才如此璀璨。   孙聆雪轻轻撞了一下推车,提醒已经看呆的吕敏凤。   推车在短暂停留后, 继续向前。   倒立金字塔的底部有一道门,门口受着两个人。他们都戴着面具,面具是泥土色,一环一环地堆砌着, 像野外的蜂巢。   他们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本来闭着, 这会儿一下睁开了。   “还有一个呢?”其中一人问。   孙聆雪沉默。   吕敏凤也沉默。   两个守门的看了她们一会儿,让开道路,并且打开了门。   “进去吧。”他们说。   装着“货物”的推车,缓缓进入金字塔。   进去后的空间不大, 正对门的是一部电梯。   孙聆雪径直走过去,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电梯自己开了。   进入电梯,门缓缓关上。   “出电梯之前,可以说话。有什么问题可以问。”孙聆雪说。   “小吴你为什么知道不能说话还有你为什么不慌张电梯要带我们去哪儿我没看见有按钮啊!”   吕敏凤一口气说出来。   孙聆雪沉默片刻:“倒也不必不带标点符号。”   吕敏凤茫然。   ——“其实我也想知道。”   黑色袋子里,传出萧崖芝闷闷的声音。   孙聆雪说:“我观察过那两个推车的人,他们不是活人。”   “吓?”   ——“嗯?”   萧崖芝继续闷闷地说:“不对吧,我也检查过,他们生命体征平稳。”   “能量波动不对。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但他们没有生物的能量波动。”孙聆雪其实是“洞察”得到的信息,但不想把自己的能力说太清楚,“大概是我突破后的新能力。”   ——“这样啊……既然你这么说,我相信你。”   萧崖芝迅速得出结论。   孙聆雪:“我想,那两个人只是会动的傀儡,所以他们一声不吭。”   “刚才进门的时候,守门人在试探我们,如果说了话,反而就暴露了。”   “同样,既然设计了让死人送货,那也不会让死人操作电梯,这些一定都是设计好的。”   “生前再牛马,死了也干不动啊。”   孙聆雪面无表情地讲了一个冷笑话。   ——“哈、哈……真好笑啊……”   萧崖芝努力捧场。   “真厉害啊,小吴……”   吕敏凤微张着嘴,还想感叹什么,却眼见电梯门开了,赶紧闭上嘴。   孙聆雪的脸色忽然变了。   当电梯门打开一条缝的时候,她胸前的项链开始发热;随着门渐渐打开,项链也越来越热,最后简直烫着她的皮肤。   鸟姐给她项链的时候说过,项链发热的程度,代表了夺舍珠的多少。   也就是说……   “……随机的异能?不可控的异能?没有异能的人就被抛弃?不,事情不应该是这样!”   门后的景象,伴随着这句洪亮的话语,传入了孙聆雪的耳朵。   孙聆雪抬眼看去。   眼前是一片空阔的广场,地面是淡金色;四周四面高墙,一面贴墙放着高大的柜子,一格格正方形的柜门排列着。   另外三面都是坐席,一阶一阶地抬起来,像古罗马角斗场。   坐席上坐满了人。但仔细一看,那些并不是真正的人,而是投出的人的虚影,那些人都披着深黄色长袍,戴着面具,看不见真容。   广场正中央,有一尊高大的雕像。   那是一只纯白的、巨大的蜜蜂,立在蜂巢形状的底座上。   蜜蜂浑身绒毛细腻至极,伸展着一对短而窄的翅膀。那翅膀打磨得很薄,呈半透明的白色。   蜜蜂没有头部。在本该是头部的地方,被雕刻成了一个挣扎的人。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镶嵌在蜜蜂内部的人。祂呈现出一种挣扎的姿态,似乎正努力突破蜜蜂这个外壳,向外探出头颅。   一层石雕的薄纱蒙住了祂,仿佛象征着桎梏。这桎梏理应薄弱,但看祂竭力挣扎的姿态,却又像竭尽全力而难以出生。   这雕像栩栩如生,透出奇异的张力,令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一束明亮的光芒从天而降,将这尊奇异的雕像照亮,甚至令它显得圣洁不可侵犯。   但看在孙聆雪眼里,却只令她瞳孔紧缩,甚至心跳加速。   因为,那雕像的蜂巢底座上,在那密密麻麻的六边形格子里,一颗颗镶嵌着的——全是夺舍珠!   一眼看去,不会少于三百颗。   假如一颗夺舍珠要消耗一份异能、一份活人血肉提供的原料,那这些夺舍珠代表了多少人命?   孙聆雪不得不垂下眼许久,才能抑制住波动的心情,继续观察前方。   蜜蜂雕像的下方站着一名男子,他同样身披深黄色长袍,正高举双手,朝四周缓缓转动。   他抬着头,让从天而降的光芒也笼罩在他脸上,那明亮的光芒让他的脸模糊不清,也让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闪亮惊人。   何炼——孙聆雪忍认了出来。   何炼还沉浸在演讲中,散发出一股陶醉的气息。   “所以——真正的公平,是让稀缺资源实至名归!”   “归于谁?”   “归于我们!”   “是我们——有头脑,有能力!”   “是我们——肯努力,肯打拼!”   “我们凭借父辈和自己的努力,才拥有了今天的地位!”   “那凭什么,是我们被异化时代抛弃?”   “他们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就能抵消我们三代的努力?”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天不予我,我亲自夺来!”   “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何炼应该拼了命地想要营造出慷慨激昂的演讲效果,可事实上,他只是喊得声嘶力竭。   即便如此,他的演讲还是收获了热烈的掌声。那不是礼貌而敷衍的掌声,而是急不可耐、热情洋溢,代表人们尽管不能发声,却从心底里赞成这番话。   何炼定定地站了好一会儿,享受着无数的注视与无数的赞同。   终于,他放下手,这次恍然惊醒一样,看向电梯这边。   “新的货物来了。”   何炼朝这边伸出手,脸上绽放出笑容。   “诸君久等了!这就是这批货物的最后一角拼图,完成后,我们就能将本该属于各位的异能,送到大家手上!”   他重重地咬着“本该属于”几个字。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疯狂。   白天在医院里,何炼只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文雅轻浮的小医生,现在沐浴着光芒,他竟然也能装出几分大人物的气派。   “送过来吧!”他说。   孙聆雪已经平静下来。   她走在最前面,拉着萧崖芝所在的车,一步步朝中央走去。   每走一步,四周就明亮一分。   当她来到中间,四周已经明亮如地面白昼。   当光芒充满了这个封闭的空间,她才看见,原来四面八方都缠绕有粗壮的枝条。   那枝条显然来自外部,呈现出努力朝金字塔中央前进的势头。   然而,它们都没有成功,静静地枯萎于金字塔边缘。那巨大的遗骸,沉默地传递着悲哀。   悲哀……?   孙聆雪恍惚了一瞬,她好像真的感觉到了某种遥远的情感,这不是错觉。   难道……   如果真是这样,或许可以……   她产生了某种猜测。   无论心里转着怎样的念头,孙聆雪都不动声色,   她安静地走到何炼面前,安静地停下脚步。同时,她也注意着身后吕敏凤的反应,后者的表现异常沉稳,超出她的意料,令她在心里赞叹一声。   何炼并没有注意她或吕敏凤。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于车上的“病人”。   “诸君,这是本院最高级的原料,只有这样的原料,才配得上这份异能——”   他手一抬,掌上多了一份泛着蓝绿光芒的事物。   怦怦、怦怦——   那竟然是一颗完整的心脏。   心脏还在跳动,血管鼓动却只是徒劳地鼓动。它曾经所属的身体早已失去生命,甚至被碾为尘埃,只有它被单独取出,承载着全部的能量,在此处茫然跳动。   【“洞察”成功,发现B级异能”一方天地”】   【“一方天地”,一方田地一口泉,清风绿野自在天。打造充满生命力的天地,从帮助植物生长做起!】   这是第一次,孙聆雪产生了“如果现在洞察失败就好了”的念头。   她从没想过,她会为一名只见了两面的陌生人而感到悲哀。   尚铭的样貌模糊地浮现,她实在记不得他的细节,只记得他有一双丹凤眼,很为自己的异能骄傲自豪,甚至口出狂言,但是被比下去之后,又会兴奋得吱哇乱叫,说她好厉害。   她还想起来,尚铭说过,之后有空可以相互交流,植物异能者有自己独特的心得。她从没把这话放心上,交换了联系方式也一次没用过,在新人训练营里遇到的时候,也因为任务,因为她本人不感兴趣,而没有和尚铭多说几句话。   尚铭的遭遇并不是她的错。她知道。   只是……   她真的希望,自己用更真诚的态度,对待过他。   ——聆雪,永远记得,要和他人保持联系,不仅是止于表面的肤浅的联系,而是要深刻的、真诚的、正面的情感联系。   她再一次领悟了妈妈信中的话。   对于死去的人,她已经没有改正的机会了。   唯有送相关者下地狱,才能替她传达一声叹息。   孙聆雪垂着眼。   她那晋升B级后才觉醒的新能力,悄然发动。   何炼并不知情,还满怀欣喜地伸出手,去拉黑色裹尸袋的拉链。   “——住手。”   一个声音响起来。   那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它冷漠,毫无感情,却掷地有声。   何炼几乎是本能地僵了一下,似乎他曾因这个声音而僵住无数次。   然后他收回手,直起身,转头时已经满脸阴沉。继而,他动动嘴角,扯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您来这里有何贵干?”   “前·总管,王娉婷,王医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丽晶和美(14) 给她一个机   “住手。”   王娉婷从边上走来。   她也披着深黄色长袍, 头发还是紧紧绑成发髻,那冷淡的、视他人如空气的神情也一如既往,没有丝毫改变。   “什么总管不总管, 都是自封的名头。”王娉婷冷笑了一声,“何炼,你想代替我,可不想想,你有那个手艺吗?”   “我的手艺可不比王医生差。”何炼继续皮笑肉不笑。   “是吗?你上蹿下跳一个月, 这批货大部分都是你做的。”   王娉婷走到雕像旁,随手从“蜂巢”底座里抽出一颗珠子,在手里上下抛了抛, 又举起来, 向周围观众展示。   “看——这是一颗C级异能珠。可诸位是否知道,它原料是一份B级异能?”   异能珠,看来这是“蜜蜂”对夺舍珠的命名。也对, 如果堂而皇之叫夺舍珠,谁敢买?   王娉婷讥笑着:“何炼使用珍贵的B级异能,却只能做出C级异能珠, 可换成我来,绝不会让异能降级!”   “说说吧,何炼,你浪费了多少高级材料, 做出这堆配不上大家的垃圾?”   周围起了轻轻的骚动。这里应该有着“不能出声”的规矩, 饶是如此,孙聆雪还是听见了几句含糊的骂声。   显然,客户们很不满意。   无数目光再次汇聚在何炼身上,但这一回, 目光带来的不是荣耀,而是压力。   何炼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他“哈”地大笑一声。   “王娉婷——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明明是你表现太差,才丢了职位!”   “现在,你只是因为不甘心,只是因为嫉妒,才想污蔑我!”   他一边说,一边举起手中的心脏。那曾经属于尚铭的异能,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诸君请看——这就是我为你们提供的,最好、最珍贵的异能!请看它的表现,你们就会知道,只有最尊贵的人,才配得上它!”   四周那巨大的枯藤,忽然也亮了。   本该枯萎的枝条上,凭空出现了一颗颗圆形的果实。   果实呈半透明状,约有成年女性怀抱大小。   光将果实照得透亮。   能清晰看见,果实内部蓄着液体,还有一团团葡萄似的东西,漂浮在液体中,随着液体的晃动而轻柔起伏。   仔细看去,那些葡萄般的果实,隐约还包裹着其它东西,像是人的手指头、眼珠、五官的一部分……   果实出现的瞬间,孙聆雪胸前的项链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灼热的温度。   与此同时,她产生了一种极其矛盾的感觉:强烈的厌恶混合着强烈的食欲。她发现自己渴望吃掉那些怪异的夺舍珠,却同时厌恶着其中的一部分。   简直就像看到了一大堆裹着那啥的巧克力。   孙聆雪同时忍耐着反胃和肚子咕咕叫的冲动,庆幸自己戴了口罩。   何炼还在洋洋得意,为了树上的夺舍珠而自豪。   “哈哈……哈哈!看哪,诸君,我何炼能力不行?”   “凭借我手里这份异能,我创造出了最适合异能珠生长的环境!”   “这上千颗未成熟的异能珠,就是证明!”   “如此珍贵的异能,我还是敢卖——我不屑于藏私!”   “因为,我有的是办法制造异能珠!”   “这,就是我的能力!”   “王娉婷,你有这份能力吗?!”   短暂的沉默过后,不知是谁,开启了第一声掌声。   紧接着,掌声如夏天的暴雨连成一片,密密麻麻,此起彼伏。   何炼重新笑了。   他侧耳倾听那掌声,再次露出了陶醉的神情。   也就在这时,王娉婷说了一句:   “——有。”   她站在原地不动,抬起手时,袖管下露出一截枪。   枪口对准何炼,开出“砰”的一声。   一张黄绿色的网喷出来,转眼兜住何炼,狠狠将他撞飞出去。   “咳……”   何炼重重撞在边缘的巨型树枝上,跌倒在地,困在网中挣扎。因为撞击过于严重,他一时说不出话,只能艰难地喘出气音。   王娉婷站在雕像下方,现在,她是唯一沐浴着圣洁光芒的人。   “何炼,你好像完全忘了,用’一方天地‘这个异能制造温室、快速催熟异能珠,这是我的主意,也是我的计划。”   “你只不过是个半路摘果子的小丑,还真把自己当回事。”   她仍然举着枪,看着何炼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只臭虫。   从她的枪口里,源源不断喷出细密的粉末,那些粉末折射出粼粼的光,不断依附在那些夺舍珠组成的“果实”上。   它们开始发出光芒。光芒一明一灭,就像生物的呼吸。   这些光芒与王娉婷相连,形成一个巨大而虚幻的生物影像。   这东西伸出拳头,狠狠出击,把刚刚挣扎站起的何炼捶了回去。   王娉婷冷冷地说:“打嘴仗是小孩子的游戏。既然你这么喜欢制作异能珠,不如自己也变成异能珠。”   “诸位。”她目视着何炼,口中对周围的观众说,“何炼虽然只拥有C级异能,但是稀有的医疗类异能,还算实用。”   “谁感兴趣,现在就能预订。”   何炼睁大眼,看见王娉婷那冰冷的眼神,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味。他突然感到了强烈的恐惧,知道对方真的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意志。   “等、等等……”   “——等等!”   沉稳的声音,覆盖了何炼即将出口的求饶。   观众席上,站起了一名高大的男子。他西装革履,拥有精心锻炼出来的身材,和一张保养得宜、略显阴沉的脸。   孙聆雪瞄了一眼,有些吃惊地发现,那个人看起来有点眼熟,像在哪里见过。哪里?电视,报纸,网络,还是现实?   在她努力回忆的时候,王娉婷已经叫出了那个男人的名字。   “金恒之,你又要做什么?”她流露出了不愉快的情绪。   “我阻止你节外生枝惹麻烦。”   金恒之的回答也有点不耐烦,却也因此显出两个人的熟悉。   他从观众台上跨出,大步走向中央,直到王娉婷调转枪口对准他,他才停下脚步,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你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金恒之问。   孙聆雪终于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了。这个名字她在王娉婷的离婚证上见过,而这张脸她也确实见过,那是几张照片,她前任家里的聚会,一群地位相当的人在纸醉金迷里社交,前任指着照片上的男人,炫耀似地说,这是某某知名企业的掌门人,父母都来自名门,也来参加杨家宴席。因为她当时还存了混圈子往上爬的心思,也就多注意了一下。   这就是王娉婷的前夫?   面对王娉婷的枪口,金恒之眉头紧锁,口气变得温和了一些:“娉婷,冷静一些,何主管也是好心办事。”   “他现在受了伤,你正好接手,回头和那边说一声,今后该给你管的还给你管,你就别闹脾气了。”   地上的何炼瞪大眼睛,看着金恒之一脸震惊,他想说什么,却自己咽下了话语。   王娉婷盯着金恒之,脸上厌恶一闪而过。她沉默了片刻,还是放下枪。   金恒之微笑:“这就对了。好了,时间耽误得够久,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他也不回观众席,就站在旁边,似乎是要观赏王娉婷的工作,又像一种明目张胆的监视。   王娉婷收起枪,走到推车前。   她正要拉开拉链,动作却停了一停,眼睫毛也颤了一颤。接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一点微笑,又像是一声咽下的叹息。这个表情没人看见,只有她自己知道。   滋啦——   拉链拉开了。   也就在同一时刻,一只手从裹尸袋里伸出。   这只手攥着一只喷瓶,对准上方狠狠一按!   刹那间,一股清爽的气味扩散开来,就像夏天里的柠檬水,叫人神清气爽。   但被它触碰到的人,王娉婷、何炼、金恒之,却都发出了闷哼,身体出现不同程度的发软。   【“洞察”成功,发现B级能量道具“柠檬味儿的麻痹药剂”】   【麻痹药剂,但是柠檬味儿的~重点在于儿化音哦!】   “洞察”是孙聆雪使用频率最高的技能,可至今她也没搞明白,这些奇奇怪怪的描述,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她一边想,一边做出了相应行动:屏住呼吸,抓起还懵懂的吕敏凤,倏然跃出药剂弥漫的区域。   观众席上一片光芒闪动。变故一起,许多人忙不迭地断掉了通讯,生怕自己被发现。   另外还有一些人,忽然从观众席上冒出来,试图奔向中间,希冀萧崖芝。   “留着吧几位。”   菟丝子飞出,阻挡在这些人面前。   “我的队友想跟她朋友说几句废话,虽然是废话,但毕竟是我的队友,我不希望你们去打扰她。”   孙聆雪叹着气,语气有点无奈,有点丧气。   可她的刀光剑影,却一道比一道锐利。   中央,萧崖芝已经在和王娉婷交手。   很快,却是王娉婷取得了上风。   她将枪口对准萧崖芝,不断扣动板机。   砰砰砰——   连续的开枪。   黄绿色的网连成一片,迅速将萧崖芝的药剂包裹、压缩、消解,丢在一旁。   那看似柔软的网,却有惊人的力量,不仅迅速抑制住了药剂,还能分出几道绳索,把萧崖芝逼退到场边。   网上还附有什么东西,令萧崖芝行动迟缓。她极力抵抗,却还是左右支绌。   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王娉婷唇角勾出一点笑容。   “你制药的本领是我教的,当初我就说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现在一看,还是三脚猫。”   王娉婷将枪口对准萧崖芝的眉心,淡淡说道。   “你难道就没想过,我要你来调查,就是为了请君入瓮?”   “你的潜入计划幼稚又直白,简直令我发笑。”   “那边的小朋友,”她分出一道余光,对孙聆雪说,“你要是轻举妄动,我就杀了萧崖芝。”   孙聆雪正要上前,一听就站住了。她身后,其余敌人被菟丝子捆成了叠罗汉,都陷入了昏迷。   “——杀了她,王娉婷,杀了她们!”金恒之已经半跪在地上,还不忘抬起头发狠,“不能让更多人知道我们的身份!”   王娉婷微微皱眉,神情厌恶,就像被突如其来的噪音袭击了耳朵。   她另一只手抬起,对准金恒之,露出一只精致的小枪。   砰——!   子弹在金恒之身边炸开。   溅起的碎石擦伤了金恒之的脸颊,也止住了他的声音,只留下一种惊愕又滑稽的表情。   “你好像还没搞清楚,你死了,对我毫无损失。”王娉婷说。   金恒之缓缓闭上了嘴,眼神复杂地看着前妻,到底流露一丝怨恨。“你总是这样……”   “……老王,够了,投降吧。”   萧崖芝捂住手臂,她刚才受了伤,血流个不停,脸色也苍白,却坚持直直站着,还要盯着王娉婷不放。   萧崖芝说:“现在投降,坦白……你还能保命。”   “什么?是我听错了,还是你没搞清楚谁占上风?”王娉婷露出一丝惊异。她依然举着枪,手没有一丝颤抖。   “投降吧老王,别再用你那张寡王脸演戏了,你的演技真的很差。”萧崖芝说。   “演戏?”   王娉婷沉下脸,对着萧崖芝又开一枪。这一回飞出的是货真价实的子弹,擦伤了萧崖芝另一条手臂。   萧崖芝闷哼一声,依然坚持站立着。   “还觉得是演戏吗?”王娉婷语气平淡。   萧崖芝却说:“是。不要再演下去了,老王,算我求你。”   王娉婷:“我看是你疯了,我帮你清醒清醒。”   王娉婷背后的光芒变得更亮,那光芒连接着她和周围的巨木,更加像一只虚幻的巨大生物。   生物伸出手臂,那不久前击倒了何炼的手,也笼罩在了萧崖芝头顶。   光芒落在萧崖芝身上,让她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萧崖芝,B级医疗类异能者,但只看医疗能力的话,可以评为A级。”   王娉婷平静地注视着萧崖芝,注视着对方痛苦的脸。她的语气始终如此平静。   “如果把你做成异能珠,一定能卖出很高的价格,也可以帮我晋升为核心成员。毕竟,这样一来,”她忽然微微一笑,开玩笑似的,“我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那就不要这么做!”   萧崖芝忍耐着头顶巨大的压力,拼命抬起头,嘶哑地喊道:“事到如今,你为什么还要说这种伤人伤己的话?”   “你是故意把密码本放在保险柜里的!你是故意让我们看到那份离婚证的!”   “你是故意……把密钥和你父母的骨灰放在一起的!”   王娉婷的脸部肌肉,忽然重重抽搐了两下。   一旁沉默的金恒之,陡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失声吼道:“你做了什么?原来是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没有人理他。   王娉婷只看着萧崖芝,而萧崖芝也只看着王娉婷。   “你如果猜到了什么,”王娉婷轻声说,“为什么不说说看?”   萧崖芝咳了两声,喃喃说:“我猜,两年前,你父母在海外遇到意外,据说尸骨无存。”   “在你悲痛欲绝的时候,’蜜蜂‘找到了你,他们告诉你……你的父母还没死,只是受了很严重的伤,他们有办法让他们活过来。”   “你和父母感情很深,你受到了诱惑,答应为他们做事。”   “你利用丽晶和美,利用特殊病栋里的病人和工作人员,帮他们制作夺舍珠。”   “为了控制你,他们还派出金恒之,和你秘密结婚,用家庭捆绑你。”   “但是,这两年里,你一直受到良心的煎熬……你一边为’蜜蜂‘做事,一边尽量控制受害者的数量,不让太多人遇害。”   “终于,你的消极表现引起了他们的不满,他们提拔何炼,代替了你的主管位置。”   “何炼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一口气害死了不少人,甚至还冒险偷了尚铭的异能。”   “你觉得事态已经控制不住,再这么下去会害死更多人,就找到我,希望我们能解决这件事,也……也解决你。”   “你其实是选择了这里,作为你的坟墓吧?”   萧崖芝悲哀地看着她。   “老王,投降吧,告诉我们所有你知道的事,至少,你还能在监狱里活下去……”   “——别听她的!”   金恒之挣扎着爬起来,怒吼道:“王娉婷,我可以隐瞒你这次背叛,只要你马上杀了这些人,我们可以把事情全部推给何炼!”   不远处,何炼震惊抬头,继而狂怒:“你们不能这么做!”   金恒之没理他,死死盯着王娉婷,一字一句说:“想一想,你好好想一想——你是为了什么,才坚持到今天!”   萧崖芝狠狠瞪了他一眼,也提高声音:“老王,你醒一醒,你也应该明白了吧!你的父母早就不在了,什么让他们活过来,都只是恶心的骗局!你如果没想明白,你就不可能把证据留给我!”   “王娉婷……!”   “老王!”   在不同的呼唤中,王娉婷最终闭上了眼。   她轻轻地、轻轻地闭上眼,眼睫缓慢地移动,就像要通过这一次眨眼,看见很多回忆里的瞬间。   “我是为了什么……才坚持到今天?”   她轻声重复这句话,慢慢笑起来,看着金恒之。一瞬间,她的目光看起来十分深情。   “你知道的,金恒之,你知道的。”   金恒之迎着她的目光,也跟着慢慢笑起来。他应着:“是,是,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   “嗯,你知道。”   王娉婷回答,还是笑。   “所以,既然你知道,金恒之,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下一刻,她调转枪口,干脆利落地扣动板机。   砰——!   简简单单的一声响。   金恒之甚至还维持着那个笑容,只是眉心多了一个血洞。   他带着这个笑容,还有眼里堪堪浮现的一抹愕然,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呼吸。   看着他的尸体,王娉婷面无表情,仍旧捏着小枪,继续冲金恒之开枪。   寂静的空间里,只有枪声响亮。   血泊汇聚在尸体身下,带来浓重的血腥味。   不远处的何炼已经吓傻了,拼命把自己蜷缩起来,生怕引起王娉婷的注意。   终于,在一次扣动扳机后,再也没有子弹射出。   王娉婷这才放下手臂。   她凝视了那尸体片刻,扭头看向萧崖芝,说:“我跟他有一个孩子。”   “……啊?!”萧崖芝回不过神。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就像在悲伤中突然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似的。   王娉婷笑:“没想到是吗?我也没想到。”   “我其实很快就明白,爸妈不可能活过来,可那时,我已经生了一个孩子。”   “金恒之带走了孩子,我再也没有见过他。金恒之说,只要我好好做事,孩子就能平安长大。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就像那只是我的孩子,不是他的孩子。”   “我很想我的孩子,所以我答应了。”   “我以为我可以为了孩子,一直忍辱负重。”   “直到刚才我都很矛盾,我不知道是该继续坚持下去,杀了你们、保护我的孩子,还是该弃暗投明?”   “也许,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王娉婷声音越来越低,脸上尽是茫然和疲惫。   她抬起手,将另一支枪的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就这样吧……”   “——不对,你明明已经想明白了!”   萧崖芝踉跄着走了一步,用力发出声音,就像声音可以化为实质,阻止王娉婷的自戕。   “是你叫我过来,是你留下线索,是你阻止何炼动手,是你杀了金恒之——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你已经后悔了,你不该在这时候放弃!”   “跟我回去,老王!哪怕你要在监狱里过一辈子。”萧崖芝的语气十分严厉,又像隐秘的哀求,“你必须跟我回去!活着,继续搞你的研究,帮我们战胜’蜜蜂‘,这才是真正的忏悔!”   “真正的……忏悔?”王娉婷喃喃地重复,但确实停下了动作。   “也许……”   就在这时。   不远处,响起了一声动物般的惨嚎。   那当然是人发出的声音,可那极致的悲痛扭曲了“人”的部分,只剩动物的冲动。   那怪异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悚然一惊,连王娉婷都不由自主看过去。   广场三面都是观众席,有一面是巨大的、有很多正方形柜门的不锈钢柜子。嚎叫就来自那里。   柜子上的门被打开了很多,一个女人跪坐在其中一道门前,趴在那里,对着柜子里面的东西,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那是吕敏凤。   她死死盯着柜门背后,嚎叫着,瘫坐在地上。   然后,她忽然扭过头,眼睛死死盯住了王娉婷。   接着,她站起来,跌跌撞撞往这边跑。她越跑越快,她的脸也越来越近,那是凶狠异常的表情,带着无尽的癫狂。   王娉婷还在茫然,却本能地发动了异能。   她背后的光芒闪烁,那虚幻的巨人将手臂从萧崖芝头顶挪开,伸向了奔来的吕敏凤。   可也就在这个时候,孙聆雪动了。   她沉默了太久,站在旁边凝视中央那两个人的对话,宛如不曾存在。   直到现在。   孙聆雪抬起手,翠羽扇在她手中倏然展开,宛如猛禽展翅飞扑的一瞬。   【B级能量装备“翠羽扇”:风过处,异能效果提升至150%】   翠羽扇的能力,是放大原本的异能。   而她要使用的异能,早在她踏进这个空间的时候,就已经布置完毕。   【“协同进化”二阶技能,“结盟”,解放】   【“结盟”x菟丝子,协同技能,“寄生”,解放】   【寄生:操纵一定范围内的能量生物,针对植物有奇效】   这是孙聆雪C级时就获得的技能,晋升后,它的威力更强,控制力也更强。   早在孙聆雪进入金字塔、注意到四周枯木的时候,她就冒出了这个念头:这棵巨木还没有彻底死去,也许她能试试控制它。   而何炼和王娉婷利用巨木培养夺舍珠的行为,让她更加确定:这棵树还没死。   菟丝子早已分化为无数细丝,缠上巨木的枝条。   现在,潜伏多时的菟丝子狠狠勒住巨木,将其余外来力量驱逐出去!   能量席卷了整个空间,像龙卷风诞生后就席卷天地。   巨树颤抖起来。   那颤抖越来越剧烈,树上的“果实”纷纷而落,一个接一个砸在地上。半透明的外衣破裂,液体流出,那些葡萄一样的、未成熟的夺舍珠,在一瞬间干瘪下去。   它们所包裹的手指啊、眼珠啊、五官碎片啊……像被吃剩的残渣一样,洒得到处都是。   被夺舍珠控制的巨木,是王娉婷的力量来源,也是她最大的依仗。   乍然失去这份力量,她甚至站立不稳,踉跄着要往前摔倒——就是往吕敏凤奔来的方向。   没了巨人的制约,萧崖芝得以脱身,下意识就要去扶王娉婷。   然而,一股柔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传来,禁锢了她的动作。   所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她只能睁大眼,惶恐地看着吕敏凤跌跌撞撞跑过来,发出凄厉的哀嚎,并且——   将手中的尖刀,重重送入王娉婷的身体。   时间仿佛凝固。   滴答——   血液滴落。   吕敏凤颤抖着松开手,一步步往后退。她抖得那么厉害,却坚持站着,没有倒下。   她看着王娉婷,眼睛通红,颤声说:“我妹妹……清凤……我妹妹……”   王娉婷抓住刀柄,缓缓跪坐在地。她仰着头,眯眼看着吕敏凤,慢慢露出恍然的表情。   “我……杀了你的妹妹吗……”   吕敏凤没有回答,她只是满脸眼泪,依旧死死地、狠狠地盯着王娉婷。   “——老王!”   萧崖芝拼命挣扎。她是医生,是顶尖的医疗类异能者,再重的外伤她能治好,只要她能出手——只要她能出手。   王娉婷却慢慢摇头。   “不……”   她脸上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又像是释然。   “看啊,萧崖芝,我们都忘了……”   她艰难地说,身体开始发抖。   “受害者和……他们的家人……是……”   “不会原谅……的……”   “这个地方……实验数据……观众的数据……都拿走……”   “还有……”   “不要相信任何人……”   “尤其……不要相信……”   王娉婷想说出某个名字,可突然,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仅仅一个呼吸间的功夫,王娉婷的眼睛就失去了所有光彩。   她保持着嘴微张的姿态,无力地倒在地上。   “老王……!老王!!”   萧崖芝终于能够扑上去,抓住王娉婷的手,泪流满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孙聆雪!”   她抬起头,神情悲愤。   “老王已经后悔了啊——!她是顶尖的学者,她可以用后半生来赎罪啊!”   “为什么不给她这个机会?为什么……为什么!”   萧崖芝哭喊道。   孙聆雪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也看着死去的王娉婷。她的神情异常肃穆。   “她当然可以有赎罪的机会。”   孙聆雪一字一句。   “但在此之前,死者的亲人需要一个报仇的机会。”   萧崖芝的哭声一滞。   相应的,吕敏凤捂住脸,忽然放声大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变动(1) 丽晶和美事   峨山市。   这是一座小城市, 十字路口最大的百货商场只有三层高,一楼的化妆品柜台却敢卖出比一线城市更贵的价格。   在距离百货商场一条街的地方,有一家小吃店。   小吃店朴素, 生意却好,才开三个多月,就赶得上斜对面十多年的老字号。   小吃店卖各种口味的豆腐脑、冰粉、咔饼,也卖甜辣口味的面、饺子、抄手、烧卖。   冬天快来了,店里不卖凉面和冰粉了, 改卖热腾腾、甜滋滋的煮啤酒。   煮啤酒要加冰糖、酒酿、枸杞、红枣,咕嘟咕嘟煮到酒精挥发,热腾腾地来一杯, 很暖人。   孙聆雪来峨山市住了三天, 每天都来这家店喝煮啤酒。   今天她也要了一杯。   配上豆腐脑和烧卖,再加斜对面买来的烧烤,她总能吃得头也不抬。   “再来一份。”她只在这么说的时候抬一下头。   服务员张着脑袋看一眼, 确认吃光了,喜滋滋地夸她“有本事”,扭头对后厨喊:“3号桌再来一份鸳鸯豆腐脑和烧卖!”   空了的蒸屉和碗, 不断摞在孙聆雪面前,场面颇有气势,引来进进出出的客人的瞩目。   老板也从后厨冒头,第不知道多少次问孙聆雪:“你真不要包子?”   “不要, 我吃腻了。”孙聆雪继续吃得头也不抬。   老板就撇嘴:“我在你家楼下卖包子的时候, 你天天吃,难道我家每天现做的包子,还没有楼下连锁的冻货好吃?”   “肯定是你家好吃。等我走的时候,你再给我打包一份。”孙聆雪耐心地回答, “要牛肉水煎包。”   老板立刻笑了。她好像只是想再听一遍夸奖。   两名服务员还不太听得懂这里的方言,但也能听个大概,就跟着笑。   这是孙聆雪第一次来峨山市,街道是陌生的,老板和服务员却是熟悉的。   老板就是当初家门口包子店的小妹,她测试出D级异能“只要开门就一定有生意”后,就回到家乡,和父母、姐姐一起开了这家小店。   当初说好,如果孙聆雪来,她就请孙聆雪吃饭。   孙聆雪这次来了三天,小妹就高高兴兴请孙聆雪吃了三天的饭。   服务员也是熟人,就是李平和吕敏凤。   半个月前,云亭市的“丽晶和美”关门大吉。   李平丢了还算不累的工作,吕敏凤丢了妹妹,各有各的失魂落魄。   孙聆雪正好收到包子小妹的私信,说家里生意步入正轨,邀请她去吃饭,还抱怨了几句普通话说得好的服务员不好招。   孙聆雪突发奇想,就问小妹招不招年纪大的服务员,扭头又问李平和吕敏凤愿不愿意去异乡养老。   李平和吕敏凤都过了50岁,很难找工作,现在内卷严重,哪怕是医院保洁这种苦活儿,也开始增加“45岁以下”的要求。   她们两人都无牵无挂,故乡也是多年前就逃离的异乡,听见去陌生的地方,李平还有点犹豫,吕敏凤却一口答应,简直像迫不及待。   吕敏凤还自告奋勇,说自己厨艺不错,可以帮店里添几道新鲜小吃。   峨山市本来就是旅游城市,常有外地游客,小妹家里也乐意多点新鲜东西。   就这样,李平和吕敏凤在这边待了下来。   短短两周时间,她们已经熟练了工作,甚至还撺掇店里拍短视频、开直播,竟然真引来一些客人。   大家都很开心。   孙聆雪来的这三天里,吕敏凤和李平笑得一样灿烂,仿佛已经忘了妹妹的死,也忘记了自己曾经捅了一个人。   只是有空的时候,李平会偷偷和孙聆雪叹气,说在她们合租的屋子里,吕敏凤半夜会在梦里尖叫,有时喊“清凤,清凤”,有时喊“活该,活该,他们该死”。   “……但日子好过起来了。”李平又会自己总结,语气笃定,“日子会越来越好。有啥过不去的坎儿?人总要继续活。”   李平已经决定在峨山市养老,开始存钱,想买一个养老的小房子。还是有些吃力,就撺掇吕敏凤一起合买。   李平还得意地炫耀,说吕敏凤起先默不作声,渐渐也应几句,讨论起来房价、位置、划不划算。   孙聆雪总是认真听着这些琐碎的悄悄话,不时应一句。   她没有开口说自己帮忙出钱,哪怕她账户上余额丰厚,李平也没说要借钱,就像包子店的小妹压根儿没想过孙聆雪吃太多、应该出出钱。   吃得差不多了,孙聆雪决定再喝一杯煮啤酒。   已经晚上八点半了,店九点打烊,现在只剩她一个。   外头的夜色和着风,在灯光里徜徉。   有人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她这一桌;拉开凳子,在她对面坐下。   孙聆雪抬起头,顿了顿,对后厨说:“再来两杯煮啤酒,一杯不免单,算他的。”   “你可以请我。”来人说。   孙聆雪略有诧异:“我们很熟?”   对方平静道:“我们可以很熟。”   孙聆雪认真看了看他,轻轻叹气:“晏飞光,一段时间不见,你脸皮变厚了。”   晏飞光却对她笑了。他有深棕色的头发和眼睛,眉眼比旁人更深邃,微笑的时候眼睛有极轻的弧度,嘴唇却习惯性地大幅扬起,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于是呈现出一种轻微的不协调感,明明是干净而英俊的笑容,却更像一张虚假的假面。   “我们可以很熟。”晏飞光从容笑道,“毕竟,我给你带来了好消息。又毕竟,我们其实很像。”   孙聆雪凝视他片刻,抬起手,招了招。   “他的煮啤酒,我请了。”说完,她又对晏飞光说:“我希望你不是在故弄玄虚。”   “你不会失望。”晏飞光说。   煮啤酒上得很快。   是李平上的,她动作轻巧极了,经过晏飞光身边时大气都不出,一改之前活泼、爱搭话的模样。   暖黄的灯光照着暖黄的酒液,酒酿慢悠悠地飘着,让酒液显得更浑浊。   晏飞光拿起酒杯,先浅浅抿了一口,顿了顿,再大口喝了半杯。   他放下酒杯,说:“好消息是,你的惩罚出来了,首先,撤除你的所有宣发资料。”   “其次,你需要无偿完成三个B级异化任务,或者一个B级探索任务,或者一个A级异化任务。”   他凝视着孙聆雪,似乎在等她惊喜展颜。   孙聆雪却皱了皱眉。   “就这?”她捧起自己那杯煮啤酒,慢慢抿着,呼出的气在杯壁上凝结成一阵阵的白雾,模糊了她的声音,也模糊了她的眉眼。   “我还以为,所谓的’好消息‘应该是我不用受到任何惩罚,最好还能受到嘉奖。”   她的语气很冷,是真的没有任何欣喜之意。   晏飞光略有诧异,扬眉:“这还不满意?你做的事,开除都算轻的。”   “开除?前提是他们舍得。开除我是他们的损失,蠢人才这么做。”孙聆雪语气平静,内容傲慢。   她放下酒杯,舔了舔嘴角沾着的酒酿,总结道:“不会发生的事,就不能算数。”   晏飞光盯着那颗被她舔掉的酒酿,轻轻眯眼,忽然一仰头,一口气喝光剩下的半杯啤酒。   “你说得也不错。但是,”他话锋一转,“哪怕不开除,他们也有其他方法对付你,比如,禁止你接触任何与’蜜蜂‘相关的任务。又比如,监禁一年甚至以上。”   “孙聆雪,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对他们来说,稳定比效率更重要。你已经证明自己是个高效却也高度不稳定的成员,也就证明了自己处于被废弃的边缘。”   晏飞光越说越诚恳。   孙聆雪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承认你说得对。”她皱皱眉,语气带着抱怨,“你的中文到底是跟谁学的?学得不错,说话够扎心。”   “我会把这句话当成夸奖。”晏飞光再次微笑起来,这一次他眼睛的弧度和嘴唇的弧度相符。   孙聆雪只又喝了一口煮啤酒。   没错,丽晶和美的事情过后,她得到的不是嘉奖,而是斥责和处罚。   不是因为她查清了丽晶和美的真相,也不是因为她禁锢了萧崖芝、放任了李平向王娉婷复仇。   而是因为,在一切都结束后,当她得知,同样作为主谋的何炼,居然获得了“坦白从宽、居家监禁”的后果后,她做出了严重违规的举动:   她找到了受害者的家属,告诉了他们何炼的名字和住址。   两天后,何炼死在散步回家的路上。   他是被石头砸死的,杀死他的不止一个人,也不止来自一个家庭。   复仇者们还善用了互联网。几乎一瞬间,关于“丽晶和美杀人”的消息就在网上疯传,真真假假混在一起,造就新一轮热搜和热议。   因为这件事,捉刀人和异管会的高层都被叫去一顿痛骂,甚至挨了处分。   丽晶和美的事又被重新通报、梳理,给出正式的定论。   作为始作俑者,孙聆雪被取消嘉奖,被停职,还差点被关起来,还是上司说了好话,她才能回家待命,还能在省内到处跑,等待最终的处理结果。   从始至终,孙聆雪既不抗议,也不愤怒。   她平静地接受了一切后果,平静地回家,平静地安排自己和其他人的生活,平静地来到峨山市,吃了三天同一家店。   直到现在,晏飞光来拜访她,她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禁不住幽幽叹气。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是你来送消息。”她继续用那种轻盈的抱怨口气,似笑非笑说,“我们又不属于同一个组织。”   “我自己申请的。”晏飞光坦白,“我想再试一次。”   “试一次什么?”   “试一次,请你加入执行队。”   “我以为我早就拒绝过了。”   “但我们很像。”   孙聆雪眯起眼睛。她刚才刻意忽略了这句话,但晏飞光执拗再提,她真的有点好奇了。   她笑道:“我们哪里像?要是说都长得好看,我也不是不能承认。”   晏飞光一怔,眼睛再一次轻轻弯起。   “啊。”他含糊地应了一句,也许因为喝了一点酒,他的眼睛变得更亮,“不过,我说的是另一种像。”   “哪一种?”   “内核。”   “不敢苟同。”孙聆雪撇嘴。   晏飞光却笃定,他手撑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   “相信我,我们拥有相似的内核。”   “我们都渴望将自己的意志凌驾于规则之上。”   “我不这么认为。”孙聆雪顿了顿,“而且,哪怕你说得对,也只能说明我们截然不同。”   “哪里不同?”晏飞光立即问。   “意志不同。”孙聆雪平静道,“我们是完全相反的人。所以,无论你邀请多少次,我的回答都是’不‘。”   晏飞光看她片刻,却微微一笑:“我们确实有些不同,但远称不上完全相反。”   “那你对自己评价太高。”孙聆雪不紧不慢地回答,“就像这一次,我猜,你又要维护某些人、某些群体,不让他们受到丽晶和美的牵连。可我只觉得遗憾,不能把他们都拉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何炼死了,王娉婷死了,可他们只是明面上的人。那些观众难道不该死?那些藏在幕后的人难道不该死?   那堆了满屋的夺舍珠,两条命哪里抵得过,想起来就不痛快。   孙聆雪目光有些阴沉。   晏飞光看她片刻,却微微摇头:“错了,我从来不是自己想要维护他们。这不能算我的意志。”   他说:“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一次的事会严查到底,很快,你的愿望就会实现。”   孙聆雪一怔:“什么?你是说……”   “丽晶和美背后的人已经被控制起来。”晏飞光淡淡道,“很快,他们就会公开接受制裁。”   孙聆雪真的有些意外了。她不禁问:“全部?”   “至少是能查出来的全部。”晏飞光停了停,微笑,“其实也多亏了你,事情闹大了,就该有个配得上大事的交待。”   孙聆雪沉吟片刻,点点头:“这确实是一个好消息,谢谢你告诉我。”   “不用谢。”晏飞光沉默片刻,“聆雪,我不希望你把我想得太坏。”   孙聆雪愣了愣,一时不知道是该先纠正他的称呼,还是先吐槽后半句。   两人陷入沉默。   晏飞光凝视着她,流露出一种深思,眼里亮起一种古怪的光。   “我在想……”他慢慢说,“你想当捉刀人,也没什么不好。那么,我希望你考虑另一个邀请。”   “你知道老师的经历吗?”他突然问。   “秦夫人?”孙聆雪有点摸不清他的用意,“她的哪方面经历?”   “你应该听说过,老师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晏飞光又说。   孙聆雪当然知道,秦夫人是很厉害的研发师,主导了一系列具有开创性意义的项目。   她沉吟道:“你是让我转型当研发师?”这算哪门子不靠谱的邀请?   晏飞光却皱眉了,不知道为什么,他露出一种不愉快的神情,好像在说“非要让我把话说这么明白吗”。   “我知道你的前男友是谁,我知道你做过什么。”他又这么说。   “所以?”孙聆雪也不愉快起来,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如果下一句话你还不直说,我就把这杯酒泼你脸上哦。”   她笑了起来,用虚假的甜蜜的语气,说出威胁的内容。   “你以前找错了人。”晏飞光语气平静依旧,但语速提高了一些,像在掩饰什么紧绷的情绪,“但现在,你可以选择修正。”   找错了人?修正?   修正什么,还能修正对象吗……等等?   孙聆雪眼睫颤动,缓缓眨了好几下。   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眨眼,她都在确认同一个疑问。那个疑问其实很简单,却太让人难以置信,她不得不反复确认。   “你不会是在说……”   因为太感荒谬,她脸上甚至带着不可思议的笑。   迟疑的话语还没彻底出口,另一种声音传来了。   那是“夸夸夸”的声音,是靴子重重地、高频地踩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这声音带出一阵很轻的风,从门口一路刮过来,急急在他们这一桌停住。   啪——!   一整盒百醇被重重拍在桌上,深红色的包装,说明是红酒巧克力味的。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又来挖墙脚是吧?知道我们队员最喜欢吃什么口味的百醇吗你,两手空空就来挖?”   一张怨气深重的脸,居高临下地瞪着晏飞光。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脑后,加深了他眉眼间的阴影,简直像阴气森森的艳鬼。   这只艳鬼顶着两个黑眼圈,瞪着凶恶的眼神,嘴里还叼着一支啃了一半的pocky,那半截饼干一晃一晃,随时都能混着含糊的话语,一起喷到晏飞光脸上。   “你——做梦去吧!”   晏飞光整张脸都沉下去,面颊肌肉抽搐了几下,目光森冷。   “原无相,你别太过分。”他一字一句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变动(2) 心脏漂浮的   “我过分?我还真就过分到底了!”   原无相不以为忤, 反而得意。   他“咔咔咔”地把饼干吞进去,哼哼地笑:“废话少说,晏飞光我警告你啊, 趁早打消你挖人的主意。”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晏飞光面无表情,飞快地瞥了一眼孙聆雪。   “资格?”原无相夸张地睁大眼,“我跟她是一伙的,你跟我们是对立的,这就是天然的资格!去去去, 你一边儿去,我还有话跟我们聆雪说。”   他伸手虚虚环了一下孙聆雪,用肢体语言强调表明“我们是一伙儿的”。   孙聆雪抬抬眼皮, 瞟了原无相一眼。他注意到了, 露出一点讪笑,收回手臂。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细节让孙聆雪噗嗤笑了。她刚才还在为了晏飞光的暗示而震惊, 现在却放下心来,觉得一切不过如此,不必放在心上。   “原神说得不全对, 但也差不多。我当捉刀人当得挺好,没有跳槽的想法。”   孙聆雪喝光最后一口啤酒,站起来,对晏飞光点点头。   “第一个邀请我拒绝, 第二个邀请我也拒绝。道不同不相为谋。——走了。”最后两个字, 她是对原无相说的。   原无相抬起下巴,冲晏飞光露出一个张牙舞爪的笑容——鬼知道这张漂亮的脸为什么能准确表现出“张牙舞爪”。   他笑完了,扭头才发现孙聆雪已经走到门口,赶紧追过去, 跑了两步才想起来忘了东西,又扭身抓起桌上被拍扁的百醇,还不忘再对晏飞光做一个威胁的表情。   这才真的追过去。   晏飞光坐在原地,面无表情,一动也不动地望着他们的背影。   渐渐地,他眼里沁出一点杀意。   他自己闭上眼。   “老板。”   他仍然坐得笔直,声音回归平静,不同于之前,这平静机械冰冷,毫无感情。   “再来一杯煮啤酒。”   一杯煮啤酒被迅速地、轻巧地放在他面前。   “那个,先生,不好意思哈,我们这儿要打烊了……”   晏飞光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学着刚才孙聆雪的样子,慢慢抿一口,慢慢咽下。   “太甜。好喝吗?”   他自言自语。   接着,他又一次仰头,大口将煮啤酒喝光。   放下酒杯,他摇头,叹气:“劣质。难喝。”   店里旁人面面相觑。   店主小妹脸色微变,心想,难喝你还又要一杯,个胎神。   她差点把这话骂出来,可那个胎神倏然看来,目光幽深冰冷,让她立刻吞下所有语言。   “多少钱?”晏飞光问。   “呃……”小妹张张口,还是选择怂,“没事哈,没事,跟孙聆雪的一起请了。”她只想赶紧送走这个怪人。   晏飞光却很认真:“不行,她没答应我,也就没说请我,这两杯酒我自己付。”   “哦哦……”   晏飞光给了钱,没去搭理店里几人的眉眼官司,只拿起搭在一旁的外套,大步走出门店。   九点零五分,天全黑了,峨山是个小城市,灯光不丰,天空只微微地亮,像熄灭的火盆中一点余烬挣扎。   他想起火盆,想起小时候的一场葬礼。他眯起眼,试图将那副陈旧的记忆画面甩开,但那画面反而更清晰,还散发出发霉的腐朽气味。   他决定责怪那两杯劣质的啤酒。   劣质的东西就该扔掉。他面无表情地想,也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点开妹妹的社交账号。   手指滑动,开始往下翻。   妹妹是个过分标准的大小姐,拥有过分标准的社交展示页面,他翻过度假酒店、派对、下午茶、穿搭分享、珠宝展示……   终于,他找到了她订婚的照片。   这是妹妹发过的唯一一条和未婚夫的讯息,照片上他们深情相依,在妆造、灯光、单反和后期的叠加态里美轮美奂,像小时候展示柜中的人偶娃娃。   晏飞光凝神去看那未婚夫,看他俊秀的眉眼、绵软的笑容。   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   最后,他重重熄灭手机,大步朝前。   一辆劳斯莱斯停在路边,车门已经为他打开。   晏飞光正要上车,却忽然想起一个雨天,他就是坐在这辆车的后座,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走在雨里,她没有撑伞,带着笑,在雨雾迷蒙的水泥森林里脚步轻盈,活像个神经病,想令人忘记也难。   他喉头滚动,忽然调转方向,朝着自己也不知道的前路走去。   漆黑的豪车并不吵闹,只悄然发动,幽灵般尾随。   “……什么眼光!”   只一句冷冷的斥责,压着一点哑意,飘在早睡的街道上,不知向谁去。   ……   啪——   原无相从便利店走出,打开一罐热腾腾的甜牛奶,递给孙聆雪。   “给。”   孙聆雪没接,有点好奇:“为什么给我买牛奶?”   “喝酒对胃不好。”原无相皱着眉毛,一脸杀气腾腾,“现在知道借酒浇愁,你之前冲动什么?”   孙聆雪眨了眨眼,抬手把一根百醇塞进嘴里。   原无相举着牛奶,继续杀气腾腾:“冲动过了也不补救,跑来小地方窝着,你是打定了主意别人会管你是不是?”   孙聆雪嚼着百醇,歪头看他。   “跑来小地方也就算了,还跟晏飞光单独说话,他能是什么好鸟,值得你搭理他?!”原无相目光愈发锐利,要不是眼下两个大黑眼圈,他看起来会更具杀伤力。   孙聆雪长叹一口气。   “有段时间不见,我还以为你只冲晏飞光发疯,结果也冲我发疯啊。”   “把牛奶喝了。”原无相阴沉地说,“对你的胃好。”   孙聆雪翻个白眼。   “煮啤酒是饮料,酒精早就挥发了。”孙聆雪慢悠悠又往嘴里塞根百醇,“而且我在吃零食,手里没空。”   原无相眉头一皱,思考片刻,收回手,声音沉沉:“行,我先给你拿着,你吃完喝。”   孙聆雪挑剔:“等我吃完,热牛奶都凉了。”   原无相低头想了想,再次凝重抬头:“那我再买一杯……”   “别买了,这杯你自己喝吧。”孙聆雪没好气,“看你这黑眼圈,几天没睡了吧?喝点牛奶,补充点热量。”   “我……”原无相张张口,神情恍惚了一下,似乎才听明白孙聆雪说了什么,“也就五天没睡。”   “’也就‘——怎么,你要熬死自己早日升仙?”孙聆雪冷嘲热讽。   原无相皱眉:“我……”   孙聆雪倏然抬手,把一根百醇塞他嘴里,消去了他那些不知所云的话。   “热量补充成功——原神,原无相,醒醒,这里很安全,我很安全,你也很安全,别绷这么紧。”   原无相下意识叼着饼干,盯着孙聆雪,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他嘴里慢慢咀嚼着饼干,又拿掉剩下半截饼干,又迟钝地看向四周。   最后,他吐出一口气,自己百醇塞进嘴里。   “……啊,我当然知道。”他声音恢复了平静,表情也彻底放松,只剩那点天生的、挥之不去的阴郁和凶戾,和倦意一起,挂在他眼角眉梢。   “那牛奶我自己喝了?”   他这么问着,却已经仰头喝了两大口。   “咕嘟”几声后,他还朝孙聆雪伸手,含混地说:“我还忘了吃饭,百醇分我一包……”   “啧,哪有送了人又要回去的?”孙聆雪躲开,把手里拆过的一包递过去,“少的给你,新的我吃。”   “小气。”原无相嘀咕一句,到底接过来。   两人一人叼一根细长的夹心饼干,静静站在便利店门口,相隔半臂的距离。   便利店的灯光从背后映来,照出两条长长的影子。不一会儿,灯灭了,便利店也打烊了。小城市的便利店少有通宵营业,大家都正常地上班,正常地休息。   等一包百醇吃完,原无相突然“啊”了一声。   孙聆雪略吓了一跳:“你又要发疯?”   “我只是在感受时间。不好意思啊……刚才我有些搞混了,以为你是陈怀义那臭小子。”原无相笑了一下,彻底恢复原样,还掏了支烟出来。   他正要点烟,手却被拍了一下。   接着,一只手横伸在他面前,掌心躺着一粒糖果。   “超强薄荷糖,戒烟人必备。”孙聆雪微笑,“不用谢。”   “……我可没道谢。”   原无相愣了一会儿,才收起烟,去拿那颗糖。   拿糖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他忽然有些踌躇,不知道是该大大方方、任由指尖碰到她的掌心,还是该小心一些,务必只拈住那粒糖,一定不要有半点逾越的触碰。   “拿啊。”   她还催,催得他突然冒出一点狠劲,干脆狠狠一抓,让指尖刮过她的掌心。她的掌心并不细腻——这是当然的,可也并不粗糙,那是一股沉稳的暖意,踏踏实实地承托住他的力道。   他迅速收手,将薄荷糖抛进嘴里,压住心里那股没来由的跳。   “……唔。”他应了一声,貌似淡然,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应什么。   她全无所觉,很自然地收回手。那只手捏着已经吃空的饼干袋,不时发出一点窸窣的响动,仍旧勾着他的注意。   他慢慢舔着嘴里的薄荷糖,一下,又一下。   “你……”他突然很想找话题,其实都是早就打定主意要关心的,现在说出来却卡壳得古怪,“就是,嗯,你没事吧?”   “嗯?”她只回了一个疑问的鼻音。   “就是……上头的申饬,雷声大雨点小,你不会有事的,别放心上。还有宣发那边,我记得你本来也不喜欢,如果喜欢,等过段时间……”   他什么时候成了语无伦次的人?原无相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旧伤复发,伤到了大脑,干脆连语言能力都退化了?   孙聆雪笑了,她有些误解,但是好的那种误解。   “谢啦……那个还好。我做出决定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她轻描淡写。   原无相还是慢慢舔着薄荷糖。这颗薄荷糖确实过于清凉,辣极了,却反而令人着迷。   “你也抽烟了吧?”他忽然明白了,“所以身上有薄荷糖。”   孙聆雪沉默片刻,才说:“想抽,没抽。差一点。”   “是因为萧崖芝?”原无相问。   孙聆雪又沉默片刻,失笑:“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吧,嗯。”   丽晶和美的事过后,萧崖芝递交了退队申请。   她的申请被按下,她又申请调岗,转去了研发部,专心帮研发师们搞研究。这一回,她的申请就通过了。听说研发部那边一直想让她过去,是她自己坚持要当捉刀人,现在她自己乐意,哪怕队长不干,研发部也得逼着队长干。   “你们,”原无相小心地措辞,“绝交了?”   他赶回来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只被告知来龙去脉,还有变动的队伍结构。   绝交?孙聆雪一怔,自己也想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可能没有绝交。”她慢慢说,“你知道王娉婷吧?她的死因不是刀伤,是异能。因为她想要说出某个人的名字,引动了埋藏在她身上的异能,才会让她瞬间死亡。”   “萧崖芝也知道。她说,她理智上能理解我的做法,她也明白王娉婷死有余辜,但是,她仍然感到无法面对我。”   原无相默然,而后说:“她需要时间。她是个明理的人,不会真的怪你。”   孙聆雪却说:“她真的怪我也没关系。我做任何事,都会提前做好被责备、被误会、被厌恨的准备。”   “只是……对不起啊原神,我才想起来,其实我应该向你,还有梅老爹道歉。”孙聆雪轻声说,“顶尖的医疗异能者很少见,我害你们失去了一名得力队员。”   “你不用向我道歉。梅老爹也不认为你做错了。”原无相回答的速度有些过快,但他自己没发觉,顾自说得认真,“你要是实在内疚,就比以前更卖力,把萧崖芝的份补上不就好?”   他后面那句其实是个玩笑,他想逗她笑笑,可失败了。   “我会的。”孙聆雪很郑重地回答。   原无相不小心咬碎了薄荷糖,强劲的凉意在他口腔里横冲直撞,就像讲笑话失败的懊恼在他胸膛里流窜。   “我也会。”他含混地嘟哝一声,又莫名心虚,赶紧转移话题,“那就没什么事了,你们平安回来就是胜利。对了……刚才晏飞光找你,都说了什么?”   他的记忆复苏,找出了一丝疑问。   “你拒绝了他两个邀请,有一个是挖角,对吧?还有一个是什么?”他一边问,一边喝下最后一口凉掉的牛奶。   “啊,那个……”孙聆雪想起这事,有点好笑,“我也没听全,但我猜,他在向我求婚?”   噗——   最后一口牛奶,从原无相嘴里喷射而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变动(3) 萧崖芝的信   “噫——”   孙聆雪敏捷一闪, 避开了半空中点点滴滴的浑浊液体。   “恶心——你也不用这么吃惊吧?”她瞪着原无相。   原无相正在咳嗽,咳得惊天动地,咳得喘不过气, 捏着易拉罐连连摆手。   “不是……等等……我……他……你……”   他咳了好一会儿,竭力想说话,但越努力越咳得厉害,捂着嘴直不起腰。   孙聆雪摇摇头,翻出一包便携湿巾递过去。“拿去擦擦。”   等原无相终于咳完, 他一把捏住湿巾,慢慢擦着脸和手,缓缓抬头。   “你确定是……求婚?”   “差不多吧。”   孙聆雪回答得很笃定, 这语气就是“很确定”的意思。   原无相微张着嘴, 还是不大相信,问:“他怎么说的?”   “他diss我找前男友是找错了人——这一点其实也没说错,然后说我可以修正这一点, 我猜他是说我可以找他。对了,他还提到了秦夫人。”   孙聆雪耸耸肩。   “他大概觉得我会答应他,因为他有家世、有地位, 我借助他的权势,也能跻身新一代天龙人行列——就像秦夫人那样吧。”   “哦哦……”   原无相应着,直起身,神情还有点茫然, 手里却不觉捏紧了易拉罐。   那空空的红色牛奶罐迅速变形, 上面标志性的大眼睛娃娃被折叠得只剩一只眼睛,斜斜看着他,像在嘲笑。   孙聆雪眨眨眼,忽然反应过来:“我是不是不该提秦夫人?那我收回最后半句。”   她记得, 原无相是秦夫人的养子,但不知为何闹掰了,关系很僵。   原无相微微摇头,还愣着。   “真是求婚啊……”他垂下眼,像在思索,“那你怎么想?”   “什么我怎么想?”孙聆雪有点莫名其妙。   “对晏飞光这个人。”原无相还是垂着眼,伸手在怀里摸出半包烟,手一抖,一根烟冒出头,他就低头去叼。   还没叼住,又一颗薄荷糖伸过来。   他动作顿了顿,这次没接,避过头,哑声说:“我提提神。”   “薄荷糖也能提神。”   她直接从他手里拿走了烟,再把薄荷糖拍进他手心。   他盯着那颗糖,忽然觉得有点烦躁,猛一下把糖揉进嘴里。他狠狠咬碎这颗糖,任由辛辣的清凉冲击头脑。   “所以你怎么看他?”他闷声问,“晏飞光这个人,自以为是、唯利是图、捧高踩低,但……”   他嚼碎糖粒,恶狠狠地用舌头舔舐这些玻璃渣似的碎糖。他需要轻微的疼痛,才能继续貌似平静地说出后半句:   “但是,他确实有钱、有才华、会来事儿,长得也不错,年纪也轻。”晏飞光只比她大一岁吧?他暗自思忖,顺势又想:我比她大三岁,算上心境,说大十岁也可以。太老。   “他对身边的人其实不错,就我所知,他对他妹妹很好。单纯考虑结婚的话……”   “什么?你在说什么?”   她打断他。   路灯下,她微微睁大眼,一脸诧异,因为过分惊讶而带上一点笑。   “你难道在劝我接受晏飞光?”   原无相不说话了。   她又挑眉:“一个有钱的单身汉必定需要一位太太,一个有本事的异能者也必定需要一位联姻对象,是吧?”   原无相沉默片刻。   “你不喜欢就算了。”   “你说得就像他是因为喜欢我才求婚似的。”孙聆雪越发无语。   原无相却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不是吗?”   “怎么可能是?”   “那是为了什么?”   “都说了是利益,当然是图我的异能等级啊。”   “你的异能等级?我知道你现在是B级,但他一个A级……”   原无相声音一停,恍然道:“我懂了。我忘了。”   在官方的系统里,现在的孙聆雪是B级植物类型异能者。   但在最开始,她测出来是C等级,潜力也是C级。   按理说,她这辈子到头都只能是C级异能者,除了一种情况——她的潜力是史无前例的S级,因为系统唯独测不出S级的潜力。   关于这一点,捉刀人内部早有猜测。孙聆雪受到龙百灵等人的重视,还被指派跟着原无相锻炼,都是基于这个猜测而来。   但猜测归猜测,事实归事实。   她真正突破成为B级异能者后,才是真正证明了自己拥有S级的潜力。   这就是为什么,在面对晏飞光的时候,孙聆雪会说“蠢人才开掉我”。   因为从她突破开始,她就是已知的、唯一的S级潜力异能者。   还是稀少的植物异能者。   孙聆雪露出一个矜持的微笑,拍拍胸膛:“请对唯一的S级潜力异能者放尊重点。”   原无相看着她,怔怔片刻,忽然狠狠一闭眼,又重重掐了一下自己的人中。   “嘶——清醒点了。”   他露出吃痛的表情,却又同时带出点笑,整个人忽然轻松起来。   “尊重,我绝对放一万个尊重。”他一放松,就有点懒洋洋,还生出了开玩笑的心,“也是,他那种没心没肺的人,怎么会喜欢你?”   “去,他真喜欢我也正常,我追求者可多了。”孙聆雪昂头说。   “真的?”原无相摸下巴,“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那说明你眼光差。”孙聆雪慢条斯理,“我聪明能干,还漂亮,还单身,必要的时候还能心善,喜欢我比呼吸还简单。”   原无相失笑:“是是,对对,这么说来,谁都想图谋你,他晏飞光图谋也正常。”   孙聆雪却很严谨,纠正说:“也不至于谁都想图谋吧,异能又不通过x传播。”   原无相笑容一僵:“这话也太糙了吧?”   “话糙理不糙。”   “那也……”   原无相看她在瞪自己,好像不高兴了,就只笑笑,咽下将出口的话,改说:“ 总之,他居心叵测,你拒绝得对啊。”   “我答应了才奇怪。”孙聆雪斜他一眼,“反应这么大,干嘛,喜欢我啊?”   她是顺口一句玩笑,也可以看成是呛他。在她的设想中,原无相会继续挂着那副倦怠的笑,懒洋洋呛回来,或者敷衍地应几句。   聊天嘛,就是这种废话。   可她唯独没想到,他忽然不动了。   他还挂着那点笑,也维持着刚才的姿态,目光却定在她身上不动,显出一种不协调的怔怔。   风卷着落叶,从他们身边轻盈而去,也带走了所有的轻盈,将沉甸甸的沉默留下。   足足过了好几秒,他倏然扭头,掩着脸咳了一声,像从梦里惊醒。   紧接着,他又转过来,一脸若无其事,还伸手问:“薄荷糖还有吗?”   就像刚才的静默从未发生。   “……有。”   孙聆雪也咳了一声,像什么都没发生,从兜里拿出薄荷糖,一整条都递过去。“都给你了。”   原无相拿了糖却不吃,垂眼看了片刻,放在怀里收起来。   “不早了,我送你回去。你住哪儿?”他问。   “峨山森林酒店,离这儿十多么里。”   “怎么那么远?”   “环境好,有温泉,我才不亏待自己。”孙聆雪朝街边抬抬下巴,“我租了车开,就停那儿的。”   “行,我开车,送你回去。”   原无相说着,就朝那边走。   “别了,我不想让一个五天没睡觉的人当司机。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好吧?开车不规范,我那远在天堂的家人也会落泪的。”   孙聆雪一把抓住原无相的衣领。   其实她本来想抓他脖子上的项链,就是他一直戴着的那个,漆黑的锁链样式的choker,配上他手上的戒指、手环,活脱脱一身朋克乐手打扮。   ——她原本是这么以为的。   但在指尖划过的时候,她察觉到某种异样的气息。这是她过去不曾感受到的。   这不是普通中二病的装饰物品吗?   她眯眼去看。   【“洞察”成功,发现A级能量道具“抑制的刑具”】   【抑制的刑具:只要将枷锁变成装饰,就能让人心甘情愿戴上。】   【强行卸下,或能量波动超过预设区间时,启动自毁程序。】   孙聆雪诧异地看了一会儿,才确认自己没认错。   枷锁?还会自毁?   狗都不这么栓吧……?   她愣住的时间太长,原无相奇怪起来,问她:“怎么了?”   孙聆雪回过神,犹豫片刻,摇摇头:“没什么。”   说完,她还先一步往前走,晃着手里的车钥匙,反过来催促:“快点,再慢下去,我怕你站着睡着。”   “夸张了吧……”   问这些隐私干嘛呢?孙聆雪想,原无相不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却一直戴着,显然有他自己的原因。   如果问得太细……   萧崖芝的面容,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所以说,知道太细干嘛。   孙聆雪抿起嘴唇,重重按下钥匙按钮,跨坐进驾驶座。   开车大约20分钟,到达了目的地。   原无相在车上睡着了,睡得很沉,孙聆雪拍他两下,他都没醒。   “醒醒!”孙聆雪拍得更用力,“出车祸了!天塌了!楼倒了!敌袭了!”   原无相这才醒过来。他醒了之后愣了一会儿,嘟哝自己不可能睡这么死,又说要借车,开回他住的地方。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会借车给一个五天没睡的人。”孙聆雪直接命令,“你也住这儿。他们还有客房。”   “但……”   原无相还想反对,但在孙聆雪的逼视下,他还是妥协了。   等他办好入住,孙聆雪准备回自己房间。   “等等。”原无相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什么?”孙聆雪没接,看了一眼,信封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写。   “萧崖芝的信。”原无相说。   “……?”孙聆雪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原无相叹气:“我过来前,萧崖芝找到我,说,见到你之后,如果你痛哭流涕、十分后悔、撕心裂肺、肝肠寸断——这是她的原话——就把这封信给你。”   这里没有镜子,但孙聆雪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僵住了。   好一会儿,她才说:“但我没有这种表现。你可以不给我。”   “所以一开始我没给你。”原无相苦笑,“可我思来想去,萧崖芝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她难道不知道你什么性格?”   他说:“她可能就是想让我转交,又不好意思说,才瞎扯了那几句。”   孙聆雪沉默片刻,伸手接过来,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回去记得看。”原无相在她身后说,叹着气,“可别你也写封信让我转交。有什么话,你们自己去说开,行不行?”   孙聆雪正在思考信里可能写了什么,会不会骂她一顿?这样她也只能看着,那看了就很亏。   原无相这话一说,她莫名其妙就有点生气,扭头瞪他一眼。   “她能转交,我就不行?你不交就交,我找别人去!”   说完就进电梯,狠狠按上关门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闭,也合上原无相那先瞪眼、后悻悻的表情。   “你要真非要我转交,我不也只能照办……”   电梯厢内,一片沉默。   很快,电梯到了。   孙聆雪踩着老旧的、厚厚的织花地毯,快步走到自己房门前。   开门,插卡,关门,上锁。   灯光亮起,屋内一片暖黄的光晕。   她背靠着门,呼吸三下,这才去桌边坐下,拆开信。   她没见过萧崖芝的字,但下意识预设她的字也妩媚风流,就像她这个人。   没想到,入目的字却端正庄严,偶有几笔旁逸斜出,又添了古朴自然的意味。   信没有写抬头,提笔就是内容。   【你可能会好奇,为什么我对老王感情很深。   很少有人对大学时代的老师这么念念不忘,我猜。   我出身在一个富裕的家庭,爷爷那一辈就是大学生。我妈是个大小姐,我爸是个喜欢标榜自己白手起家、其实靠家里扶持的商人。   他们消息灵通,算是最早知道异化时代消息的民众。   我小时候就显出了天赋,治疗小动物什么的,我还以为自己会等来魔法学校通知书呢,结果是被父母塞进了异能者的学校。   有记忆开始,他们就对我要求很高,我妈最喜欢说的话就是让我好好反省,有没有惹到不该惹的人,有没有给家里丢脸。顺便一提,因为我爸不是大学生,我妈当年执意嫁给他,在她那边的家里抬不起头,执念就落在我身上。   我曾经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失去节假日、全部拿来练习也好,学习保守秘密、失言就会被关禁闭也好,我都觉得还好。   因为我很早就接受,我是我妈的荣耀,我要成为她的骄傲。   9岁那年,我妈和我爸离婚,她带着我改嫁,很快生了一个妹妹。   从那之后,她对我的要求越来越严格,常常说一些很伤人的话,比如叫我去整容,因为我脸上有我爸的影子,太丑。   相对的,她对妹妹却很慈爱。她从不要求妹妹的成绩,还总是夸妹妹好看。   她会给我钱,但每次给我钱的时候,她都要抱怨很久,说自己不容易、怪我爸不够争气,说她养我很不容易,我拿了她的钱,就一定要争气。   其实,当初我爸想要我的抚养权,我妈不给,也不准他看我。我爸一开始还偷偷找我、给我钱,后来他再婚了,也有了新的孩子,就不怎么联系我了。   妹妹不一样,她能很轻松地得到零花钱,也能很轻松地拥抱我妈,和她甜言蜜语。哪怕她成绩不好,还偷过钱,我妈也从来不说她一句重话,反而反省自己,是不是给妹妹的钱和爱还不够多。   我不知道怎么接受这种落差,一开始我催眠自己,我妈对我严格是为我好、希望我有出息,后来我慢慢接受,其实我妈就是没那么爱我,她就是偏心。   到我念大学的时候,我差不多接受现实了,我也想开了,不管怎么说,我妈也养大了我,也给了我这么个前途,我就好好往前走呗,还能怎么样。   结果,我家遇到了异化事件,我继父死了,我妈和妹妹活着。   我妈有惊无险,妹妹受了很严重的伤,精神失常。   等我知道消息的时候,我妈已经走了。字面意义的“走了”,她丢下了躺在医院的妹妹,也没有给我留下一句话,她直接回了娘家,不肯接电话。   我好不容易找到她,一照面,她就破口大骂,说我的异能是一种“传染病”,招来了异化事件。她说妹妹也被我传染了,所以才会精神失常。   我觉得她不可理喻,我说这跟我没关系。   我本来还想慢慢沟通,可很快,我听说她出了国。一直到今天,我再也没听见我妈的消息。   当时,反复在我心中响起的疑问竟然是:你抛弃我也就算了,你怎么能抛弃妹妹?   她怎么能抛弃她好好疼爱长大的女儿?   她曾经那么爱妹妹,恨自己不能摘下天上的月亮送她。她曾经那么爱妹妹,给了妹妹所有我没有的温柔慈爱,而没有给予妹妹半分我的痛苦。   可她依然抛下了妹妹。   我当时面临一个选择,就是要不要管我妹妹。   理论上,我是她能联系到的唯一的直系血亲,我有义务抚养她。但她已经精神失常,根本控制不了我管不管她。   即便没有精神失常,如果我不管,她也没有办法。失去了父母的庇护,她在我面前连只兔子都不如。   我曾经想抛弃她。真的,不怕告诉你,我当时真的考虑过,我要抛弃她,我不会帮她支付高额的“特殊病栋”的费用,我就让她在外头自生自灭,也没人会把我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管了她。   我把她送去“特殊病栋”,掏空我的积蓄,还欠了债。   我都没钱吃饭了,每天就吃早上的一顿,午饭和晚饭就自己挨饿。其实我可以申请助学金,但我当时太好强,不愿意别人从公示名单上看见我的名字,所以宁肯挨饿也不求助。   老王——说了这么久,王娉婷终于出场了——就是那时出现的。   她主动关心我,还请我吃饭,一请就请到了大学毕业。毕业后我才知道她就是丽晶和美院长的女儿,她一直在偷偷帮我照顾妹妹,还帮我支付妹妹的医药费。否则,凭我念书时那点收入,是负担不起高昂的医药费的。   你也知道,“特殊病栋”很多病人都失踪了,其实是被害了,拿去当了夺舍珠的原料吧?这些病人长期和异化能量相处,是所谓的“高级材料”,那些被关心的病人没人敢动,长年没人来看一眼的病人,就成了材料。   我妹妹本来也会遭殃。我给她付钱,却几乎不去看她。   她没被害的唯一原因,就是老王。   老王也参与了,我知道,这一点我无法否认。但她帮我照顾妹妹,其实就是照顾我,这一点,我同样无法否认。   对我而言,她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她面冷心热,看起来高傲冷漠,其实只是笨拙。   可我也无法责怪你。尽管,在老王死的那一刹那,我深深地恨过你。   我知道你家里的事。其实,作为医生,我曾经接触过你家人的资料,你母亲曾经遭受的折磨,是我们的秘密研究样本。   这是医学的必要要求,可就当我多愁善感,每当我看见你,心里都有一丝抱歉:我明知你的家人遭受过怎样的折磨,却无法言明。   假如你曾经觉得我有多照顾过你,那就是这隐秘的歉意在作祟。   老王是我珍贵的、无可替代的朋友。   但她和她的身后,是你绝不会原谅的敌人。   我的情感无法在你们之间作出判断,甚至很可能,我宁愿偏爱老王,可我的理智和立场都站在情感的对面。   我很抱歉,是我主动将你拉进了丽晶和美这个漩涡,最后又对你苛责。   我能感觉到,从西北回来后,你变了。从前我说你什么都藏在心里,这对自己不好,你好不容易有所变化,我却无法给你积极的反馈。   写这封信,是希望你不要因为我而退缩。我不想成为你再次封闭自我的缘由。   就像之前告诉过你的,等我调理好之后,我也会继续尽到自己的责任。下一次,我不会让其他人被“蜜蜂”蛊惑,走上歧途。   我们都有自己的道路。】   就像没有抬头一样,信也没有落款。   孙聆雪沉默地读了两三遍。   当她合上信纸后,灼烧的痕迹出现了。   被看不见的火焰驱驰,它们迅速蔓延,吞噬了信纸。   这种特殊的信纸,用于传递机密信息。数字通讯泛滥的年代,总有些时候,人们还是得依靠纸笔。   孙聆雪注视着信纸,直到它彻底消失。   “……我才没那么脆弱,谁封闭自我了?尽胡说。”   她顿了顿,揉了揉鼻子。   有机会的时候,还是关心一下原神的刑具好了。   然后,等下一次见到萧崖芝,就对她炫耀,说自己从来坚定、一往无前,才没有被其他人和事动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回家,变化,故人 如题   那之后, 又过了一天,孙聆雪终于回到了位于益水市的家。   原无相跟她同行。   起先,孙聆雪以为他是要护送自己, 说不用,原无相却说只是顺路。   一顺路就顺路到了同一个小区。   “这也顺路?别告诉我你搬家到这儿了。”   孙聆雪说这句话是嘲讽,没料到原无相还真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他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神气,说:“又不光是我。”   “你还真要住这儿?”孙聆雪一愣, “还有谁住?”   “你自个儿看看就知道了。”原无相还是懒洋洋,明明这两天他吃饱喝足还睡够,却反而激起了长期过劳的倦怠, 连解释都懒得了。   孙聆雪白了他一眼, 转身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再继续往前走。   “怎么不走?”   原无相差点撞上她, 还好反应过来。   孙聆雪没吭声,只站着。   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忐忑, 就像刚从云亭回来的那会儿,心里涌起一股近乡情怯的愁绪。   是因为这次也离开了很久?的确不短。她离开西北又去了云亭,离开云亭后,又因为丽晶和美的事, 被要求在捉刀人益水分部住一段时间, 方便接受讯问。   后来她又自己跑去峨山市,折腾将近两个月,她现在才真正回家。   可时间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小区拆迁和重建。   之前就贴了拆迁公告,表面是拆迁, 其实是捉刀人打算以她家为核心,搞个小据点,一来保护她这个柔弱又珍贵的植物异能者,二来,他们也打算移植一些植物过来,蹭蹭她的能量、改造改造。   九月末,趁着孙聆雪离开家、前往西北,他们就动工了。   听说有建筑类的异能者参与,修得非常快……   别给她房子拆了吧?   唉,那确实是一栋老房子,住着也不能说舒服,可她舍不得……   不过,之前说好了不动她的屋子,他们不会出岔子吧?   孙聆雪心里嘀咕着,压下忐忑,重新往前走,还大步流星。   小区是藏起来的,从外头看不见内容。门口有两棵高大的百年榕树,遮天蔽日,将不高的居民楼遮了个严严实实。   在孙聆雪异能的作用下,这两棵老树早就成了能量植物,比小树还精神抖擞,此时漫天枝叶都轻轻摇动,愉快地和孙聆雪打招呼。   它们身旁还有许多别的植物,都绿着,南方就是这点好,冬天也不会光秃秃。   不同于老树的沉稳,这些年轻的植物活泼异常,争先恐后地和孙聆雪说话。   [盟主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   [走了好多人!]   [但是多了很多吃白食的!]   [我不喜欢走吃白食的!]   [那我更不喜欢走掉的人,走了最好,最好!]   [盟主盟主,他们还会回来吗?]   [盟主盟主,我想吃零食!]   叽叽喳喳。   喳喳叽叽。   无数来自植物的信息涌来,密密麻麻灌入孙聆雪的大脑。   原来植物吵起来,威力也不输于人类幼儿园。   孙聆雪听得头昏脑胀。   什么盟主,她什么时候有这称号了?   还有,之前有这么吵吗?   幸好,菟丝子抬起头,从她耳际探出,拍拍自己的茎,气势还挺威严。   随着它的动作,一股纯白的枝条伸了出来。这枝条和菟丝子长得不同,内部闪着细微的金色光芒,还长着白色的叶子,此时微微颤动着,仿佛在好奇外来的世界。   菟丝子伸出茎条,轻轻拍它两下,如同催促。   白色枝叶这才开始伸展。   下一刻,它忽然就不见了。   与此同时,四周的吵闹忽然停止,像幼儿园的小孩子进入午睡,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沙沙的响声,在冬日雾气般的阳光中摇曳。   沙沙、沙沙——   变成了共鸣似的声音。   那声音如无形的清泉,洗涤着四周。   很快,空气变得异常清澈,植物的颜色也变得更加浓郁。环境像从朦胧的内陆城市,陡然变成了明丽的海岛风光。   原无相站在后面,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真的看见了一些热带植物,长得还十分高大茂盛,这是他过去到热带地区出差常见的景象。   这给他干哪儿来了,这还是国内吗?   ——网上冲浪太久,就会在惊讶感叹的时候下意识使用烂梗。   原无相一边感叹景色,一边感叹自己语言贫瘠,都没发现自己眼睛睁得很大,都不困了。   好一会儿,他才问:“那就是……你在丽晶和美地下得到的能量植物?”   “对,就是它。”孙聆雪说。   这就是丽晶和美地下,缠绕着那座纯白金色塔的巨型植物。   准确来说,这是那株巨型植物的幼苗,或者说后裔。   如果她猜得没错,丽晶和美的地下曾经也是一处秘境,经历万年,虽然损毁了大半,却还留着一口气。   所以“蜜蜂”才会选择那里作为夺舍珠的培养皿。   那株巨型植物,可能曾经也是一名强悍的能量生物,守卫着古代秘境,可惜,不仅没有坚持到异能繁荣的时代,还被“蜜蜂”改造、利用。   尽管如此,它还是努力保留了最后一点生命种子,在一切结束后交给了孙聆雪。   种子发芽,成为这株白色植物。它非常喜欢菟丝子,似乎把菟丝子当成了自己的长辈,难道植物也有雏鸟情结?   总之,孙聆雪得到它后,也没有隐瞒,大大方方拿去登记。   登记的时候,还有蠢货想用“规则”之类的名义,逼她把植物交出去。   孙聆雪都没吭声,她的新晋顶头上司陆守心就去找对方狠狠算了一账。   也是因为陆守心坚持护着她,还有很多其他捉刀人支持她,孙聆雪才没把某些人的算计放在心里,还安安心心继续当她的捉刀人。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来,认识一下,它叫槲寄生,是菟丝子的妹妹。”孙聆雪认真介绍。   原无相眉头一皱,回忆片刻刚才那白色植物的模样,迟疑道:“那是槲寄生吗……?”好像不长这样啊。   “不是。”孙聆雪淡然回答,“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我想和菟丝子对称,就随便找了个寄生植物的名字。它也不介意。”   “……这是不是太随便了?”原无相嘴角抽搐一下,“好歹是被鉴定出来A级潜力的能量植物。”   “贱名好养活啦。”   “……”   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好像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具体什么不对。   原无相忍不住犯嘀咕。   他还忍不住想:她运气是真好啊……普通异能者想得到一种能量生物都难,她却有两种,还都跟她的异能对口。   天赋奇高,运气奇好,这样的人……   确实,拒绝晏飞光是对的,太对了,那王八蛋根本配不上!   那谁配得上?没人配得上,这样的人一枝独秀就好。   那句流行语怎么说的来着?独美,没错,就是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结论忽然让原无相很高兴。他想清楚这一点,忽然都没那么困了,还忍不住掏出新买的一条薄荷糖,高高兴兴给自己嘴里塞了一颗。   孙聆雪闻到了薄荷的味道,扭头正好看见他一脸傻笑,吓了一跳,心想:难道能量浓度太高,也有可能让人变傻?   她一边想,一边顺手也拿了一颗薄荷糖丢嘴里。清凉的甜味能让人冷静,现在她需要这个。   作为强大能量植物的后裔,槲寄生有自己特殊的能力:它可以隐形,可以拟态。   更重要的是,它还可以辅助孙聆雪的技能。   比如,孙聆雪的异能“协同进化”,二阶技能是“结盟”,她可以通过释放能量的方式,让同级和低级植物进化,成为能量植物,也成为她的盟友。   但是,有了槲寄生后,孙聆雪只需要放出槲寄生,它就能自动开始“结盟”。   孙聆雪试验过,如果想把普通植物转化为C级盟友,使用槲寄生的话,一晚上大约可以完成20次结盟,成功率100%。   B级盟友的话,因为槲寄生现在还是幼苗,自己只有C级的实力,还没有试验过。   可即便如此,它也能帮上孙聆雪很大的忙。   此外,槲寄生和菟丝子一起工作,可以构筑十分高效的信息网络,收集方圆百里的植物们的消息,整理后再传达给孙聆雪。   比如现在,孙聆雪就在短时间内,明白了小区的变化。   她有些惊讶地挑起眉毛,转眼又按下,换了一副平淡的表情。   “我明白了。”她看着原无相,淡然说道,“你们不仅迁走了我从前的邻居,换了几个新人进驻,还带来了大量的植物,把小区改造得像个植物温室。”   “你们还拆了所有居民楼——除了我那一栋,又重新修了小洋房。”   “还配了专业人士,打算记录哪种植物转化速度最快,今后就都种那一种植物。”   原无相有一瞬瞪圆了眼睛,显得非常吃惊。   但接着,他就笑起来,边笑还边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哎哟——我彻底服了,你可真是越来越厉害的。这都是那槲寄生告诉你的?”   “不过我得声明,可不是什么’你们‘,我不知道他们的改建计划,我也只是听说过。”   他明明在笑,语气也还是懒懒的,眼神却忽然很认真。他说:“我保证,聆雪,我们是队友,我俩才是一伙儿的。”   孙聆雪愣了一会儿,移开目光,轻咳一声。   “……你回答这么认真干嘛。”   “我看你面无表情,以为你生气了。”原无相诚实回答,又有点疑惑,“难道你没生气?”   孙聆雪继续看着边上,然后转身,迈开步伐。   “走了。”   原无相愣了几秒钟,忽然反应过来:“难道你刚才只是在装模作样……?”   孙聆雪不语,只是一味地加快脚步。   原无相跟上,边走就开始边笑,心想:有时候,她还是挺孩子气嘛。   ……   就像植物反馈的那样,短短一个多月,小区从老破小集合地,变成了环境优美的别墅区。   他们甚至做了假山和溪流,又在潺湲的溪水上架了小木桥,还修了精致的八角亭,再配上雕花窗的走廊,颇有一番古典园林的趣味。   不过,因为种植了太多植物,绿意叠着绿意,枝叶压着枝叶,小区里不免过于荫凉——在冬天就成了阴冷。   只有中央一块地方,才舍得让太阳肆无忌惮倾泻。其余地面,都是点点金色的光斑。   “知道的,明白你们是想修个高档住宅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要实验什么’城市中能不能建造原始森林‘呢。”   孙聆雪吐槽。   “我跟他们不是’你们‘。”原无相耐心地重复这句声明。   一直到亲眼看见自家那栋灰扑扑的小楼,孙聆雪才彻底放下心来。   原无相在旁边看手机里的消息,他咬着薄荷糖,有点含糊地说:“他们说,这栋楼一点没动过,但给你留了一栋洋房,你要是想住洋房也行。”   孙聆雪说:“我先回家看看。”   她三两阶地跨过楼梯,一溜烟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   “我回来……”   习惯性的话语还没说完,她就愣住了。   预设好空无一人的房子里,却正有一人,站在边柜前,举着她的全家福,看得非常仔细。   在那人身边,还放着一辆婴儿车。那婴儿车很不寻常,竟然缠满了开花的藤蔓,那藤蔓根部落在一瓶水里,就以此为生,散发着鲜活的气息。   孙聆雪看了一眼婴儿车,心想里头不会真有个婴儿吧?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放着一盆装了泥土的花盆。花盆里有种子,她能感觉到。   她的目光又回到那人身上。   她还没开口,身后僵立的原无相突然动了。   他一个箭步上前,抬起一只手臂,把她护在身后,活像前面是什么险恶的敌人。   “您来这里做什么?”原无相的声音变得很冷,很淡,因为压着嗓子,又显出一股阴郁的压抑,“您这样金贵的人,还是别到处乱走、以身犯险比较好。”   孙聆雪也开口,保持了基本的礼貌,问:   “秦夫人,您怎么在这里?”   那人回过身。   她清瘦,高挑,面容还白净饱满,只微笑时压出眼角鱼尾纹,与她那纹理感极强的银发呼应,自有一番上了年纪的智慧与优雅。   她微笑着看着孙聆雪,也看着原无相,好似完全没感觉到任何异样,还回以纯粹的欣喜。   “啊,聆雪,你终于到了,我等了有些时间。”   秦夫人笑着,张开手臂。   “不过,既然无相也在,能不能先给我这个很久不见的母亲一个拥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又见秦夫人 “她对其他   拥抱?母亲?   孙聆雪觉得怪怪的, 就去看原无相。   原无相没动,也没说话。   他沉默地站在孙聆雪前头,沉默地横着手臂。从后侧方能看见他的下颌, 深刻凌厉的线条,像僵硬的石雕。   秦夫人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今天穿了黑色的长大衣、白色毛衣、墨绿色的羊绒长裤,简单一条蓝宝石项链点缀,高高瘦瘦地站在那里, 像一棵孤零零的树。   “无相还在记恨我呢。”她调侃着,脸上迅速滑过一种疲倦、失望的表情,但迅速被微笑取代。   “坐吧, 来, 都坐。我们谈谈。”   她说话的口吻好像她才是这里的主人,而且她并不是有意为之,只是过分习惯。   孙聆雪又等了等, 确定原无相什么反应都没有,这才清了清嗓子。   “怎么能让客人操心?秦夫人,您略坐一会儿, 等我放了行李、去给您泡杯茶。”   “原无相,你也来帮忙。对了,记得先洗手。”   她说着,推了原无相一下, 把他推去了厨房。   “秦夫人, 我从峨山带回来一些小吃和水果,都存在空间项链里,您要不要尝尝?”   她笑眯眯的,没有不快, 也没有不知所措;自然而然就安排上了。   秦夫人略挑着眉,惊讶一闪而逝,换成如水的笑意。   “也好。”她也不抗拒,走去客厅坐下,又说道:“聆雪,别这么叫我,真是生疏。叫我秦阿姨,或者叫我老师也行。”   最后半句,似乎意有所指。   孙聆雪不回答,只笑意盈盈,又问一遍:“所以,秦阿姨,您要尝尝吗?”   两人对视片刻。   秦夫人失笑,慢慢点头:“也好,你看着来就行。”   孙聆雪去了厨房,洗手,烧水,找茶叶,又把水果和小吃扔出来,叫原无相负责处理。   水龙头开着,自来水哗啦啦飞溅,像细小的瀑布,冲走了一些烦恼。   厨房不大,孙聆雪面对灶台,原无相在旁边案板前忙碌,把水果切了放进盘子里,又把甜皮鸭摆好。   “刚才她说的那个意思,”原无相忽然问,“你知道吧?”   “什么意思?”   “让你叫她’老师‘。”原无相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她只收过两个学生,一个是晏飞光,一个是宋燃,她刚才在让你当第三个学生。”   “哦,这个,听出来了。所以我拒绝了。”   她不以为意,注意力集中在手里深棕色的玻璃瓶上,里头装着茉莉花茶,还剩小半瓶,问题是……这是什么时候买的?一年?两年?管它的,吃不死人,更吃不死异能者,孙聆雪打定主意,果断地把茶叶倒进茶杯。   “你会泡茶吗?”她问原无相。   原无相愣了一下,认真想想,摇头。   “那就随便了。”孙聆雪直接把开水冲进去。其实她学过泡茶,为了融入前任的圈子,但现在她才明白,重要的不是技艺,而是人本身。   茉莉的清香袅袅散开。   原无相的声音也轻轻传来。   “其实……她是个好老师,给钱、给资源、给指导,尽一切所能给学生铺路。”   “不,应该说,她对所有人都挺好的,只是……”   他没说完,只目不转睛地看着盘子里那只甜皮鸭,好像这只皮酥肉嫩、甜润油亮的鸭子忽然成了金子做的,散发着迷人的光芒。   “对你这个儿子不够好?”孙聆雪问。   “养子。”原无相立刻纠正,显出一种过分的熟练和平淡,“不,她也对我挺好。”   “那么?”   原无相沉默片刻,却侧头对她笑了笑。他是个样貌冷硬的人,这一刻的神态却柔软得像加多了水的面团。   “没事儿,抱歉啊,让你担心了。”   说完,他端着甜皮鸭和水果出去了。   孙聆雪也就不说。   她端着茶盘,跟着走出去,不经意想:其实我也是养子。   只是养子和养子,运气也有好坏。   她庆幸自己运气好。   孙聆雪原本做好了气氛紧张的打算,还暗自考虑好了几个应对方案,但那两个人都没给她用上的机会。   他们好像忽然看不见对方了,各自喝茶、吃吃东西。   秦夫人也没什么“不吃带骨头的、不吃要用手啃”的规矩,大大方方啃了个甜皮鸭鸭腿,又喝口茶压压,还夸说:“我本来以为这边吃得辣,没想到还有甜的。”   “我们这边吃糖不少。”孙聆雪说,“秦阿姨爱吃甜?”   “我和瑞云都喜欢,当初训练时,不许我们吃太多,我们还半夜偷偷去找藏起来的饼干罐,说好只吃两块,结果吃了大半罐,第二天被罚跑圈,一圈又一圈,真要命,觉得这辈子也跑不完——可到现在,这辈子还在继续,当初的日子就回不去了。”   秦夫人一边回忆,一边被回忆逗笑,笑意又渐渐隐去,压成一声很轻的叹息。   “不说这些陈年旧事了,我这次来,一是为了看看你,丽晶和美的事情后,你受委屈了。”   “不委屈,我选择任性,就会承担任性的代价。”孙聆雪应得很平稳,半开玩笑,“不过,要是谁能免了我的义务劳动,我就更不委屈了。”   秦夫人一怔,哑然失笑:“看来你都知道惩罚内容了,我猜,是飞光告诉你的?”   “我还以为,他来找我,是秦阿姨的授意。”   “他自己要来,跟我提了一嘴。你们年轻人的事嘛,我这个老一辈也只能猜猜。”秦夫人不在意地回答,“不过,义务劳动免不了,不费事还赚得多的有偿劳动送你,你要不要?”   孙聆雪立即坐正:“要,有多少要多少。”   “还是个财迷,装都不装一下。”秦夫人调侃,“喏,就是跟这’天地庄园‘有关的。”   “天地庄园?”孙聆雪疑惑,“这是哪里?”   “就是这儿——他们改建了半天,总得附庸风雅起个名,不能再叫某某路某某院了。不过,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秦夫人轻描淡写,又说:“你也看见了,他们在这儿一口气种了多少东西?山呼海啸,就指着沾你的光。”   “先前呢,也没好好跟你谈价格,就含糊一句说’合作‘,当时你等级不高,含糊也就含糊了。”   “但现在,你已经是B级异能者,潜力又绝无仅有,他们再这么办事,就难看了。”   孙聆雪懂了:“秦阿姨是说,要他们给使用费?”   “当然要给,每一种植物需要的能量不同,价格也不同。再有,普通养着是一个价,真进化论,又要按进化出的等级再收一笔’成果费‘。”   秦夫人慢条斯理说着,从随身手提包里取出个文件袋,放在沙发上。   “合同我叫人写好了,也让他们签了字,后续再有人加入,也不会低于合同的价格。你看一看,觉得没问题,就签个字。”   孙聆雪也不客气,拿过来仔细翻看。   合同里写明,送来做实验的植物越有五百种,接近六千株。   按合同里的价格算算,要是她能把这些植物都变成C级能量植物,她能拿到六十多万分。   如果不要分数,也能折算成其他东西。就是如果想要能量装备,得另外和研发部商量——这好办,到时候跟宋燃商量。   如果能培养到B级,总价能翻十倍。   这还只是一批植物。   只要使用“结盟”技能,再加上菟丝子和槲寄生的帮助,制造大量C级盟友轻轻松松。   孙聆雪沉吟片刻,抬头说的却是:“合同很好,我没有问题,但我不能保证百分百成功……”   “这点已经在考虑范围内。”秦夫人不假思索,“按基础费用收就好。”   孙聆雪又做出犹豫的模样:“还有,假如真的培养出能量植物,要是我在,还能试试安抚它们,可如果我不在,或者培养出的植物太凶悍,我也没法估计损失。”   “这里离普通居民区也不远,万一造成伤亡,我没法负责。”   这段说完,秦夫人看了她片刻。这位夫人微微眯起了眼睛,那显然是审视的、思索的目光,像两粒灰色而坚硬的宝石,明亮得甚至没有一丝闪烁。   而后,她笑起来,那坚硬的明亮消失不见。   “傻孩子——当然会有旁人负责!他们安排人住在这里,不光是为了你的安全,也是为了无辜人的安全。”   秦夫人亲昵地说,乐不可支似的。   “要是你拍胸脯保证,说无论培养出多少能量植物,都尽在你的掌握——那可要吓死他们了。说不准,他们要偷偷对你下手、把你剖开,看看你身体里到底有多少能量,还有没有更多能压榨的,那才肯罢休!”   孙聆雪还没反应,原无相猛然抬头。   “母亲,您在暗示什么?”他的表情像暴风雨的前夕,一刻比一刻冷峻。   秦夫人望着他,神情渐渐变成了爱怜:“哎,你总算肯再叫我一声’母亲‘,可你还是不懂我的心。”   “我能暗示什么呢?我无非在说,能力卓绝是一种幸运,太卓绝却是一种不幸。我愿聆雪有那样的幸运,而没有那样的不幸。”   “假如有——也藏好了,掖住了,绝不要示于人前。假如她现在在骗我,那我可高兴极了,比现在更高兴!”   她靠在沙发上,笑着,竟将那十几年的旧沙发坐出了凛然不可侵犯之感。   “无相啊无相,你自己也该懂,太卓绝就是诅咒,人人都想分你一杯羹,又人人都想咬你一口,固然也有真心为你好的人——可他们那么弱小,加起来也不如咬你的人一根指头,又能有什么用呢?”   秦夫人笑着笑着,面露哀伤。   “我也是啊,无相,我是真心为你好,可是……”   “——别说了。”   原无相完全是从嗓子里挤出这句话。他的嘴唇闭得很紧,喉头不断移动,几乎像抽搐。他的面部肌肉绷得太紧,以至于无法分辨那是什么表情。   空气忽然沉默。   终于,原无相只是低下头,低声说:“别再说了,这样,我还能记着您以前对我的好。”   秦夫人也闭上眼。   又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又是那若无其事的模样。   “聆雪,帮你秦阿姨一个忙。喏,那婴儿车你也看见了。”她轻轻松松地笑道,“我也用得上这里的环境,看在我帮你争取了合同的份上,让我每个月来一趟?我要给婴儿车充充电,才好继续用。”   “没问题。”孙聆雪一口答应,她看不透秦照影这个人,觉得多看看也好。   “真好,聆雪真是个好孩子。”秦夫人很满意,拎包站起,“好了,我不过多打扰,你一路奔波,需要好好休息。如果看上哪栋房子,或者其他杂事,和门口的人说一声就好,如果他们办不好,你就打电话告诉我。”   她念了一串通讯号码,要孙聆雪记下。   接着,她推着婴儿车离开,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和原无相说一句话。   等她走了,孙聆雪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脊背放松。面对秦夫人,她还是会感到压力。   “不过,婴儿车?”她嘀咕,“我怎么听说,秦夫人没有亲生孩子?”   原无相正剥开一颗薄荷糖,一把塞嘴里。   “说没有也是没有,但说有也是有。”他表情舒缓了一些,又有余地安放他的懒散和倦意了,“想知道?”   “唔,听听八卦也无伤大雅……”   “我告诉你。”原无相语气果断,“她有过一个孩子,生下来不足月就病危,没人能治,她不放弃,专门研制了保温箱给孩子续命,后来经过改善,就是你看到的婴儿车。”   孙聆雪突然瞪大眼睛:“等等,别告诉我晏飞光是她的儿子?!”   “咳咳咳——”   原无相一口薄荷糖差点呛进喉咙,咳了半天,好不容易缓过来,瞪她一眼:“怎么可能?你在想什么?”   “那是什么?”   “她的亲生孩子一直都是婴儿状态,必须时刻待在容器里,靠恒定的能量浓度维生,或者说是……推迟死亡。”   原无相在努力笑,边笑边说。   看得出来,他原本是想幸灾乐祸的,就像叛逆期的儿子拼命想抖落母亲的窘迫当笑料,以此报复,但他根本没有这个天赋,他说出这件事的时候,表情难以遏制地变得悲伤。   真实的悲伤和虚假的幸灾乐祸相融,交织在他脸上,让他看上去神似一只滑稽的悲伤蛙。   两个人静静站了一会儿。   啪——   孙聆雪一巴掌拍在原无相背上,打破沉默。   “我想好了,我还是住这儿,但我要换新空调。原神,快去。”   “……啊?”原无相没回过神,“我?”   “对,就是你。合同写得很清楚,住在这儿的每个其他人,都有义务满足我的合理要求。你也住这里,你也算,所以——快去!”   孙聆雪把他推出门,挥手告别:“最好的品牌,明天安装,今天我要休息,对了,两个小时后我想去吃一家很火的海鲜店叫’海鲜来访‘,注意安排好车。”   “去吧原大总管,谢谢原大总管,再见原大总管!”   砰。   门关上了。   原无相站在门外,表情一寸寸复苏,最后被气笑了。   “你叫谁原大总管——打量谁是公公呢!行行行,你是公主,你春风得意,我当牛做马去。”   他发着牢骚,转过身,掏出手机搜店名。   搜的时候,大数据推荐了一家糖水铺子,他点进去看看,觉得不错。   “顺便给公主买个甜口的,她还挺爱吃的……但会不会蛀牙?得提醒她一声,异能者也得每年看牙医。”   “这家店好像也不错……”   远处,一处烂尾楼。   光秃秃的、没有玻璃的窗户边,顶着高空呼啸的长风,有人举着望远镜,对准目标不断调试。   过了很久,他放下望远镜,摇头。   “不行,强行观测一定会被发现。”   他扭过头,对不远处的人影说:“要想个办法,让她出来,在外头动手。”   那人影靠在墙上,不动,好一会儿才略略抬起头。   “知道了。”   阳光斜照,点亮这张年轻的、苍白的、柔婉的脸,她神情里似有哀伤,语气却平淡近乎机械。   “马上处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南洋(1) 黄婉云的消   天色要暗了。   只是要暗, 还没真暗呢,白天时这灰扑扑的、不起眼的街道已迫不及待亮起暧昧的光。   脱得只剩内衣的女性,三三两两站在街边, 有的还举着灯牌,有一搭没一搭招揽客人,带着招揽不到也无所谓的神情。   她倚靠在酒吧门口,凝视着这熟悉的、日复一日的一切。   她的目光滑过霓虹灯箱、滑过女人们微笑又敷衍的脸、滑过酒吧的屋顶和嘈杂的私语……   最终定格在远处那高高的灯光。   那是一座山顶的豪宅,像一颗被供奉的明珠, 在整个夜晚里散发着奢华的光。   她的眼睛就像被隔空粘住,久久不能移开。   “……喂!上工了!怎么还没换衣服!”   骂骂咧咧的催促声,中断了她的凝视。   她匆匆应了一声, 往酒吧后头走去。   在她胸前, 一张雕工粗糙、面容模糊的佛牌也匆匆地晃动着。   在当地,佛牌是常见的饰品,这种粗制滥造的佛牌价格最便宜, 几乎人人都有一个。   只在一个风吹过的瞬间,那佛牌反转过来,露出背面一张颠倒的人脸。   那人脸同样面目模糊, 只有眼下两行血泪,深深地刻在牌上。   *   [“……今日新闻,我国与南洋部分国家交通已基本恢复,预计一个月内恢复居民正常通行。”]   [“以下是从兰国传回的最新报道……”]   “西南边境开放了?”   孙聆雪从隔壁健身房探出头。   电视画面呈现出兰国首都的街头巷尾:道路破损, 不少房屋连屋顶都没了, 有人整顿在上头敲敲补补。   “动乱了?”孙聆雪伸着脖子,很感兴趣。   “不是每个地方都有能力维持秩序。”   原无相瘫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嚼薄荷糖,懒洋洋飞来个眼神:“训练完了?没完成就继续, 少拿看新闻当偷懒的借口。”   他这么一说,健身房里就又冒出一名戴口罩的白大褂,手里捧着个平板,露出一双沉稳的眼睛。   “他说得对。你负重波比跳还差八组,您这一停,数据中断,得从头开始。”   孙聆雪一听,脸都绿了:“从头开始?”   “从头。”白大褂云淡风轻。   孙聆雪深吸一口气:“梅绛莹,你只是临时工,不用这么认真,数据编一编就行……”   “……再说一句’临时工‘,训练加倍。”梅绛莹眉毛一抽,语带威胁。   孙聆雪瞪圆眼睛:“你这是滥用权力!”   “临时工的权力也是权力。”梅绛莹语气不变,隐约有一丝胜利的笑意。   孙聆雪长叹一声,幽幽道:“我去了。但你要记得,是我让着你……”   她老老实实回到健身房,继续负重波比跳。   这是一栋别墅,就位于孙聆雪的小区里。   她没搬家,但选了这栋别墅当训练基地,一楼是健身房,楼上有攀岩训练区,楼下还做了水下训练区。   梅绛莹之所以在这里,原因说来话长……   但也可以很短。   简而言之:找不到工作。   作为前·执行队精英,梅绛莹没法在异管会待下去,又因为竞业禁止协议,一年内不能加入捉刀人。   她又不想干普通人的工作。   结果就成了到处打零工的临时工。   天知道为什么异能者还有“竞业禁止协议”这种东西……说好的通力合作、保家为民呢?   孙聆雪表面长吁短叹,其实就是她决定要聘用梅绛莹,当自己的贴身助理。   她能信任的人不多,梅绛莹至少是个正直的人。   等孙聆雪重新完成训练,又洗漱一番、换下结了盐霜的训练服,回到客厅时,正好是午饭时间。   梅绛莹正往餐桌上摆饭,五菜一汤,营养均衡,都是孙聆雪爱吃的菜。   孙聆雪深吸一口气,满脸感动,正要说话。   梅绛莹瞟了她一眼,淡淡道:“都是外卖。”   孙聆雪:“……外卖也是心意!”   原无相已经坐在桌边,拿出他一天中精神最好的模样,神采奕奕地握着筷子,率先去挟一块糖醋排骨。   梅绛莹眼疾手快,一筷子敲他手背上。“不许偷吃,让聆雪先吃。”   原无相有点不服气:“凭什么?我是她训练指导。”   梅绛莹面无表情:“她是我雇主。”   原无相:……   孙聆雪嘿嘿笑起来,美滋滋坐下,美滋滋拿起筷子。   一边吃饭,她一边打开新闻回放,看刚才错过的新闻。   自从异化时代开启,她已经很久没看见来自境外的消息,只听说外头不太平,一直有官方的异能者负责处理边境事务。   几乎每个台都在报道这事,说兰国经历了一次高温地狱,损失惨重,但在华国的大力帮助下,已经基本恢复秩序。   电视上,兰国王室穿得珠光宝气,红光满面地面对镜头,不像才经历了动乱,倒像刚旅游回来。   孙聆雪看了会儿新闻,注意到已经是12:00整,就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最近她总是这么做。   嘟嘟、嘟嘟、嘟嘟……   也总是迎来这样的占线忙音。   她几乎习惯了,准备照例拨打20分钟就停止。   因此,当电话突然接通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差点手动挂了电话。   [“喂?聆雪?”]   曾经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太久没听见,都显得陌生了。   孙聆雪愣了片刻,没来得及说话,对面的声音又响起。   [“聆雪,太好了,我正要找你!”]   “婉云……这段时间你都去哪儿了,我给你打电话没人接,你妈也联系不上你,都快急疯了。”孙聆雪放下筷子,这才慢慢开口,不觉微微皱眉。   [“我……唉,一言难尽,可都是我不好!我们见面说?”]   “行,那你回来一趟?”孙聆雪松了口气,无论如何,黄婉云安全就是好消息。她笑道:“小区变化特别大,你一定吓一跳,你家应该也收到赔偿款了,阿姨跟我说她选了钱……”   黄婉云打断她:[“聆雪,我之后再给你打电话,你去我家行不行?我有事要你帮忙。”]   “什么事?”   [“我希望……你陪我去一趟南洋,去兰国!”]   兰国?孙聆雪看向电视。画面正播到人物采访,一个有一堆头衔的、皮肤黧黑的男人,正对镜头呱啦呱啦地说什么,翻译过来,讲的是前段时间“异教徒试图推翻佛教的不敬行为”。   “交通才恢复,旅游还得等一个月。突然去那儿干嘛,把我骗去卖啦?”孙聆雪顺嘴开玩笑。   [“……去,我之前给你发邮件找你,你还不搭理我呢。”]黄婉云语气里有笑意,也有轻微的抱怨。   “我当时有事,等忙完了,邮件都没了。你还没跟我说你是怎么做到的。”孙聆雪也抱怨。   [“……当时情况紧急,我托朋友帮忙。不过没关系,已经解决了。具体的我见面告诉你,我到了联系你。回头见。”]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孙聆雪听了会儿忙音,这才挂断电话。   她抬起眼,发现原无相和梅绛莹都在看自己。   她笑:“怎么了?”   原无相:“你没事吧?”   孙聆雪诧异:“我能有什么事?”   原无相看起来有些困惑,但又不知道怎么描述那份困惑,只能皱着眉头问:“电话那头确定是你那朋友,黄云云?”   “人家叫黄婉云。”孙聆雪说,“是吧,应该是,细节对上了。就算不是,见面就知道。”   “也是……等你们确定见面时间,跟我说一声,我去暗处看着。”原无相作出决定。   孙聆雪点点头。   梅绛莹看看原无相,又看看孙聆雪,略一清嗓子。“聆雪,你跟这个朋友感情很好吗?如果感情一般,其实你可以不理会,让其他人出面确认她的安全就行。”   孙聆雪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愣,笑:“我们关系还不错,还一起拍了不少视频。”   “所以,你想帮她?”梅绛莹仍旧看着她,目光沉稳又锐利,仿佛在确认什么。   “对。怎么了?”孙聆雪有点奇怪了。   “没什么。”梅绛莹摇头,站起身,“吃好了?我来收拾。”   孙聆雪也站起身:“好,辛苦你了,我再去给婉云妈妈打个电话。”   她拿着手机,去了门外庭院。院子里有两株开得正盛的梅花,特殊培育的品种,花朵颜色是极淡的粉色,树下做了秋千椅,是个适合放松心情的好地方。   梅绛莹端着碗碟,往外头看了会儿,见孙聆雪坐在秋千椅上,轻轻晃着腿,歪头夹着手机,手里玩着一支梅花。那梅花渐渐变得更鲜艳,花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开来,并维持在盛开的状态。   梅绛莹深呼吸两次。这生气盎然、能量流转的空气,也能令她受益。   接着,她走进厨房,收拾起来。   有人靠近她身后。   梅绛莹正把碗碟塞进洗碗机,头也没回,只说:“室内不许抽烟。”   “……没打算抽。”原无相的声音响起,来自厨房门口,声音略微含糊,伴随着窸窣的铝箔纸的声音,“就吃个薄荷糖。我最近都没抽。”   梅绛莹就不说话了,专心做事。合上洗碗机,又抽出厨房湿巾,擦拭几乎没有的污渍。   “小梅,你是不是不甘心?”原无相的声音又响起了。   “为什么这么说?”梅绛莹动作顿了顿。   “半年前,你还在争取招揽聆雪,那时候你等级比她高、社会地位比她高,在异能者里也是一等一的精英。现在,你却要为她工作。”   梅绛莹回头:“你在暗示我嫉妒她?”   原无相没说话,只是望着她,神情严肃。   梅绛莹叹了口气,稍稍露出点嫌恶,冷淡道:“原神也毕竟是个男人。”   原无相显然没料到这回答,愣在原地:“啊?”   梅绛莹直视着他。“男人总是小看女人的心胸。你可以说我羡慕聆雪,但我对她没有嫉妒。恰恰相反,我很高兴是她这样的人能成功,而不是废物靠血缘上位。”   说到这里,梅绛莹没忍住冷笑一声,扬眉问:“原神,你以为我是为什么离开执行队?我从没后悔过。”   “……我又没质疑你的人品。”原无相嘀咕,有点气弱,“再怎么说你也是梅老爹的女儿。”   “我是谁的女儿都不影响我是我。”梅绛莹却并不领情,依旧强硬,“我能明白你是担心聆雪,所以我会解释我的想法。”   “和你一样,我也在担心我的雇主,毕竟我答应来这里工作,也是希望借她的力量、经验,实现突破。你知道,我卡在C级很久了,总是差一点,聆雪是我最好的学习对象。”   “我和聆雪利益一致,你不用担心我对她有任何负面的念头。”   原无相抱着手臂,倚靠着厨房门窗,认真审视梅绛莹的神情,慢慢点头。   “小梅,你说的话,我相信。可你刚才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质疑她和黄云云的关系?”   “……如果我没记错,聆雪的朋友叫黄婉云。”   原无相打哈哈:“差不多。”   梅绛莹翻了个轻微的白眼,这才继续道:“你认为我在质疑她们的关系?我反而觉得,聆雪在勉强自己。”   原无相又愣了愣,不觉神情严肃,站直了身体,问:“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我认为她对黄婉云的感情,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深刻。”梅绛莹沉思道,“但她在勉强自己,努力想把她们的友谊看得很重。”   原无相似懂非懂:“你是说,聆雪没把黄云云当朋友?”   “没当成非常好的朋友。”梅绛莹都懒得纠正他了。   原无相摇头:“那我觉得你误会了,聆雪还是挺看重这个朋友的。”   “不一样。我看了她和黄婉云共同拍摄的所有视频,她在视频中表现出的样子,和她平时不同。”梅绛莹毫不动摇。   “哪里不同?我也看了所有的视频。”原无相掏出手机,立刻开始翻,“我觉得她们挺好啊,女孩子友谊不就这样,你看这个……”   他随便点开一个视频,播放起来。   看了会儿,原无相也渐渐皱眉。   “咦……”   “看出来了?”梅绛莹带着一点胜利的微笑,斩钉截铁地说出结论:“聆雪对她这个朋友太迁就,迁就得跟她本人的性格都不大一样。”   视频画面里,孙聆雪正好扭过头,对拍摄者微笑。   原无相见过她许多表情,有神采飞扬,有不屑一顾,有阴阳怪气,有隐忍不言,有顾左右而言他……   但唯独没有这样的神情:温柔多过活泼,眼神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似乎顾虑着什么不能出口的事物,生怕惊扰了什么、打碎了什么。   “原神,你会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小心翼翼吗?”这时,梅绛莹又问。   不等回答,又顾自给出答案:“不会。就像我爸在外面端正严肃,谁能想到他回家从不洗臭袜子,积累多了就扔了,买新的穿。”   原无相:……   原来梅老爹以前是这样的人?!   “其实,我的雇主要怎么交朋友,都不关我的事。”梅绛莹深思道,“你就当我习惯多想,我怕这段关系会影响她的心境,我巴不得她一路顺顺利利,快些从B级变成A级,从A级变成S级——你知道S级的植物异能者是什么样么?我不知道,我都想象不出来,因为从没人见过。”   梅绛莹说着说着,止不住神色憧憬,还有些兴奋:“哪怕不为我自己,我也想看看,S级的异能者到底什么样。多有意思啊!”   “——什么很有意思?”   孙聆雪快步走过来,一溜烟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找零食。   她也不是真心问,只忙着把黄油曲奇饼干罐翻出来,打开后深吸一口气,陶醉片刻,再往嘴里塞一块曲奇。   “对了……”   她叼着饼干,漫不经心地说。   “婉云已经回家了,我们约好明天中午吃饭。另外,不出意外的话,我同意陪她去兰国了。”   “啊……?”   原无相和梅绛莹共同失声。   孙聆雪笑眯眯地说:“我还没去过兰国,就当出去玩,顺便拍个好久没拍的视频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南洋(2) 象城街头   南洋。   十二月的兰国, 没有冷冽的寒风,还略燥热。   空气里满是植物的气味,粘稠在鼻腔里, 挥之不去。   “朋友们——我们到兰国了!这里就是兰国的首都,象城!”   “哎呀真是好久都没出国了,这次恢复出境游,名额都抢爆了,我好不容易才抢到, 马上就拍给大家看看。”   “大家都知道象城,但你们知不知道,象城是世界上名字最长的城市, 全名是……”   李珏举着相机拍vlog, 精神亢奋得很,不时还把镜头转过来,让其他两人入境, 确保互动感。   他张牙舞爪的,本来就显眼,最近又新染了一头银发, 手舞足蹈走在异国的街头,更是频频惹来注目。   也多亏有他在,空气才不至于过分沉默。   孙聆雪站在路边,在突突车扬起的喧嚣里啃着第三根雪糕, 余光去瞟身边的黄婉云。   黄婉云同样站在路边, 一边盯着手机,一边揉着鼻子,最后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我好像得了鼻炎……”黄婉云注意到了孙聆雪的目光,咕哝了一句, 又笑笑,用安抚的语气说:“委托人说他马上就到,很快。”   倒不是这个原因……   但孙聆雪还是收回了目光。   她“嗯”了一声,及时吃了一大口冰淇淋,确保融化的奶油不会滴在地上。   一个月前,黄婉云约她来兰国,说是接了个跨国委托。   孙聆雪当时很惊讶,边境封锁有段时间了,黄婉云怎么跑出去又跑回来的,甚至还接了个跨国委托?   黄婉云的解释是,在分开的时间里,她为了“拍摄更新奇的题材”,冒险越过了西南边境,一个人去了南洋。   她顺利出了境,回来时运气就没那么好,被边防抓个正着,给关了半个月,仔细审问。   孙聆雪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偷偷出境可是大事,她认识的黄婉云真会这么做吗?那个黄婉云温顺得有些胆怯,要不是异能的到来,她几乎不会走出益水市。   但事后,孙聆雪联系了西南边防,对方确认了这件事。   边防驻扎的人,其实也是捉刀人,甚至认识梅尚德,对孙聆雪态度友好。   得知她是“上个月关这儿的小姑娘的朋友”后,对方还叮嘱了好一会儿,千万别再干这种事了,周围小国对异化时代准备不足,很多都被“蜜蜂”趁虚而入。   这次,华国官方之所以同意开放西南边境,也是因为华国的异能者在南洋清扫了“蜜蜂”的大部分势力。   比如兰国,要不是得到华国的帮助,恐怕整个象城都沦为“蜜蜂”的蜂巢了。   “说是清扫得差不多,其实还有漏网之鱼。要不然怎么限制游客行动范围?”边防的人叮嘱说,“我看,不光你朋友别去,你也别去,现在盯着你的人也不少。对了,你那个’能量植物培养基地‘,能不能也帮我们捣鼓点儿啊……”   对面话锋一转。套了半天近乎,总算亮出了真实目的。   孙聆雪哭笑不得。但她也不介意多结交一些人,就答应下来。   打完电话,孙聆雪思考了一会儿,又查了些资料。   她原本不想走,她最近训练得昏天黑地,据说是要巩固晋升后的实力,还要偷偷试验槲寄生的能力。   但,假如境外的“蜜蜂”更猖狂,也就意味着更多的线索。   要知道,在接连遭遇西北敌袭、“丽晶和美”事件后,华国高层下定决心,悍然处置了一批人。   现在国内堪称风平浪静。孙聆雪每天都查看内部任务,可没有一条和“蜜蜂”相关。   她表面平静,内心是有些焦虑的。   因此,没花多少时间,孙聆雪就答应黄婉云,和她一起来兰国。   至于李珏,也是黄婉云主动邀请的,说是三个人很久没一起拍视频,想拍个新的。   说起来,之前李珏莫名其妙出现在“丽晶和美”里,到最后也没说清楚为什么啊……   孙聆雪叼住已经吃干净的雪糕棍,斜着看去。   李珏已经拍完了这段视频,正和黄婉云说话。   没了镜头的注视,李珏看起来平静了许多,和黄婉云说话的时候甚至有点拘谨。他还是在笑,却不断抓着头发,眼神往上下左右四个方向看,就是不对准黄婉云。   黄婉云也像被传染了拘谨,一边和李珏说话,一边举着手机不停看,好像把手机当成了社交盾牌,只要还能看一眼手机就不会尴尬。   孙聆雪暗中叹了口气,开口说:“你们俩说话,怎么跟和陌生人搭话似的?”   那两人齐齐一顿,齐齐扭头看她,表情都有点尴尬。   孙聆雪面无表情:“不就是婉云打扮了一下、换了个风格吗,李珏你怎么害羞上了?”   “我没害羞!”李珏赶紧蹦出一句。   “我也没有特意打扮……没有很特意吧?”黄婉云底气不足,犹豫着碰了碰自己的头发,又低头看自己的裙子。   她确实好好打扮过了。出发前特意找了有名的理发师,把一头短发略烫了烫,修剪得很有层次,又穿了一条柠檬黄的修身连衣裙,还化了淡妆,眼皮和嘴唇上都有细细的晶体闪烁,都是鲜艳的粉橙色,和橙色的腮红相呼应。   其实黄婉云五官单薄,气质平淡,并不适合这种活力四射、略有夸张的妆容,那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粉橙色色块涂抹在她的脸上,几乎要将她的五官淹没。   “我们在飞机上睡觉的时候,你一个人窸窸窣窣化妆,这还不叫’特意‘?”   孙聆雪举着空荡荡的雪糕棍,点点黄婉云,继续面无表情:“说真的,我都怀疑你不是接了委托,是搞网恋来的。”   黄婉云立即瞪大眼睛,身体还略略向后一仰,像兔子猛然吃了一惊,接着才扬声说:“怎么可能!”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又解释:“只是任务要求。之前我在这边的时候,委托人救了我一命,我想好好回报他……我还让你们也带上正式场合的衣服,你们带了吧?!”   她突然反应过来,脸色微变,直勾勾盯着另两人。   只见孙聆雪穿着深蓝色针织背心、黄色阔腿长裤,散着一头及肩碎发,正把雪糕棍塞进塑料袋,又用吸管扎开一杯珍珠奶茶,一脸沉思:“真的吗?你说过吗?我怎么没印象?”   李珏穿T恤、短裤、拖鞋,倒是赶紧拍拍自己的双肩包,献宝似的,一脸自豪:“放心,我带了cos服,和正装没区别!”   黄婉云眉心抽动了好几下,终于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机,眼睛四下一张望。   “附近有个商场,走,先去给你们买衣服……”   话音未落。   咻——   尖锐的破空声,像过年时燃放的烟火。   伴随着火药味,那声音猛然袭向李珏!   几乎同时,孙聆雪猛一伸手,揪住李珏的衣襟狠狠一扯!   李珏躲了过去,但他的背包被狠狠击中。伴随着烧焦的味道,一个大洞左右贯穿了他的背包。   他脚边不远,一粒半边焦黑的石头静静躺在地上,还滚着热腾腾的白气。   李珏呆了片刻,往后伸手摸摸双肩包,哀嚎一声:“我的定制cos服!!!”   “还惦记你那cos服呢。”孙聆雪无语,松开手,看向石头飞来的方向。   不远处,在一处还没来得及修缮的房屋旁边,聚拢着一伙人。他们约有十来人,有男有女,男的都穿小立领短袖白衬衫,左肩斜下一条绶带似的红铜色印花,女的都斜裹着淡金色上衣,露出一条手臂,衣服上也印着红铜色的花纹。   他们都穿着褐色束腿裤,长度只到膝盖下方。   仔细看去,那些红铜色印花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卍”字。   此外,他们露出的两条小腿外侧,也都有一行刺青文字,像是兰国本地的文字。   这群人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神情阴狠,都盯着孙聆雪三人。   为首的男性个头不高但身材结实,黝黑的皮肤包裹着虬结的肌肉。他眼神里带着杀气,手里还一上一下抛接着另一颗石头。   【“洞察”成功,发现C级异能“燃烧的石头”】   【燃烧的石头:摘花飞叶皆可伤人,何况是一颗音速飞行的石头?曾经流星从天上来,现在流星也能来自人类的手】   “@#¥%……”   抛石头的男人冲着他们嚷嚷着什么。   孙聆雪听不懂,只发现周围的本地人都迅速躲了起来,带着一种略微惊慌、但总体麻木的表情,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   她还没说话,李珏抱着自己的包,已经抬起头,很气愤地喊道: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我们是华国的公民,你们当街袭击我们,我现在就要给使馆打电话!”   他一边恶狠狠地斥责,一边拿出手机,解锁拨号。   出境前,机场的海关要求他们每个人都记下使馆电话,还要设置成紧急拨号,方便随时求助。   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孙聆雪没有阻止。   对方不止一个C级异能者,但C级和B级虽然只差一个等级,实力差距却悬殊。刚才过了一招,她就摸清对方的深浅,并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更何况,她也有点好奇,如果兰国首都都横行着这种不友好的武力团体,向来谨慎的华国官方怎么会愿意恢复往来?   她就盯着对方。   对面的男人看到李珏的动作,似乎也听明白了他嚷嚷的话,脸色一变,手里的石头就要丢出来。   可紧接着,他迎上孙聆雪的目光,又流露一丝忌惮,重新捏紧石头。   显然,刚才那短短的交手也让他感受到了两人的实力差距。只是因为他领导着背后那群人,才不愿意露怯。   眼看李珏的电话就要接通。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一串音调走样的华语飘来,伴随着人类的跑步声、喘气声。   紧接着,一名年轻男子狂奔而来,一边继续嚷嚷着“等等”,一边伸手想按住李珏的手机。   李珏躲了过去,还瞪了他一眼:“干嘛,抢劫?”   “不是,不是,我不是……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最近我的证件出了点问题,不让开车过来……”   年轻人满头大汗,陪着笑,努力用走调的华语表达善意。   接着,他又看向对面那群人,用本地语大声说了一串什么。他是典型的华裔长相,但他的本地语显然比华语流利很多。   他和那群肤色黝黑的本地人交流了片刻,期间还双手合十,不停向那个为首的男子行礼,语气也显得低声下气,似乎对方的地位很高,他不敢得罪。   最后,对面的男人收起手上的石头,一脸高傲地说了什么,又瞥了孙聆雪一眼,这才带着其他人离去。   年轻人目送他们离去,一直看着他们坐上车、扬长而去,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孙聆雪注意到,那群人开的车都是同款的黑色SUV,但车标被扣了,换成了“卍”字。她对车不算很熟,认不出那本该是什么车,从整车质感判断,那应该是什么豪车品牌。   这时,年轻人双手合十,又朝他们行了个礼,就带着点激动的笑,对黄婉云说:“婉云,你真的来了!太感谢你了!”   “这两位就是你说的’厉害的朋友‘,是不是?”   年轻人看看李珏,又看看孙聆雪,两眼闪闪发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南洋(3) 黄婉云的委   “最近, 网络恢复了一部分,我看了许多华国的视频!华国对异化时代的准备非常齐全,异能者也非常厉害!孙聆雪女士, 我也看过你的宣传视频,真没想到,婉云的朋友就是你!”   “哎哎,还有我呢……”李珏很小声地说,自己又觉得有点尴尬, 就假装看风景,并且假装自己刚才没说出这半句话。   没想到,年轻人也立即用闪闪发光的眼睛看向他, 保持着同样的激动, 说:“我也看过你的视频!你的拍摄非常酷!”   他冲李珏比了个大拇指。   “结果只有我的拍摄被夸了……”李珏嘟哝着,却也忍不住有点得意,咧开嘴, 回了个大拇指。   孙聆雪没说话。她在看黄婉云,并且发现,黄婉云看着这个兰国年轻人的眼睛同样亮闪闪的, 比她眼皮和嘴唇上的闪粉都闪。   而且,这年轻人叫她什么?“婉云”?   不得不承认,一个陌生人当着你的面,很亲昵地称呼着你的朋友, 是一件让人感觉很奇怪的事。而当你朋友忍不住眼里的温柔和光亮, 这种奇怪的感受就增添了一丝尴尬,你明明好端端站在街上,却忽然像闯进了什么私密场所。   卧室说不上,大概是个客厅吧……   孙聆雪在心中叹了口气。她该高兴吗?看来黄婉云这段时间的奇怪举止, 只是因为她有了喜欢的人,而不是别的什么。   “你好,我是孙聆雪。”她很平淡地自我介绍,“你就是婉云的委托人?”   “对,对,是我。”   年轻人伸出手,似乎想握个手。   但孙聆雪一只手举着珍珠奶茶,另一只手坚定地插在裤兜里,没有任何拿出来的意思。   年轻人讪讪地收回手。   孙聆雪余光发现,黄婉云看了她一眼,表情称不上责怪,只有点无奈。   她皱皱眉,兜里的手揣得更坚定,表情也更加冷酷起来。   年轻人更加讪讪,只能尬笑两声,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继续说:“我是兰国人,但是华裔,大家血脉同源,同源。”   他唯独把“血脉同源”四个字说得字正腔圆,像是练习过无数次。   “我姓许,叫许会翔,就是会飞翔的会翔,您叫我小许就行。”   “我的车就停在那条街上,我们过去,在车上说情况?”   许会翔的笑容渐渐自然起来,也很乖觉地用了尊称,这便显出一种久经训练的潇洒风度。再看他一身名牌服装,POLO衫胸口挂着大牌墨镜,手腕上系着价格不菲的名表,就知道他出身良好。   至于模样……倒也是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平头正脸的男人。   孙聆雪暗中撇撇嘴,朝黄婉云偏头,说:“你决定。”   黄婉云立刻冲她笑笑,很感谢似的,又跨前一步,同许会翔交谈起来。   几人往前走。黄婉云和许会翔在前,孙聆雪和李珏跟在后头。   “孙聆雪——”   李珏冲她挤眉弄眼,不停指着手机,示意她看信息。   孙聆雪也就懒洋洋看了眼。   【李珏:黄婉云不会喜欢这个人吧???】   【孙聆雪:我咋知道】   【李珏:她包喜欢这个人的!!!】   【孙聆雪:哦】   【李珏:你就不关心???】   孙聆雪瞥了李珏一眼,低头打字。   【孙聆雪:你裤子拉链没拉】   李珏突然身体僵硬,紧接着手舞足蹈,舞了半天又突然松口气,幽幽怨怨地看着孙聆雪。   【李珏:你骗我TvT】   孙聆雪没回,只给了他一个微笑。   李珏挠挠头,低头又按手机。   【李珏:如果黄婉云真是喜欢这个人,我觉得也挺好的】   孙聆雪扫了一眼这条信息,什么都没说,将手机放回兜里。   转过拐角,许会翔请他们上了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车里空调开着,温度宜人,还漂浮着淡淡的香薰的味道。   “刚才是怎么回事?”   孙聆雪坐上车就问。   “正要和您介绍。”   许会翔已经坐在驾驶位上,点燃发动机。黄婉云坐在他左侧的副驾驶位,正偷偷用随身化妆镜察看自己的妆容,还补了点口红。   “刚才那些人来自’真佛法会‘,是目前兰国最大的异能者势力。刚才那片街区归他们管,最近禁止拍摄。”   “本来对华国的游客,他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位李珏先生拍得太久,也有点高调,所以……”   “我们出境的时候,也没听说不准拍摄啊!”李珏一听就抗议,但多少有点底气不足。   “是,是。”许会翔一边开车,一边赔笑,“我也是这么和他们说的,毕竟华国帮了我们大忙,他们的新规矩,华国的游客怎么知道?华国官方要是听说,也会生气的。”   “就是嘛……”李珏气顺了,但还是有点心虚,接下来就乖乖坐着,也没说拍个“坐上兰国有钱人的保时捷喽”的vlog。   “说说这个’真佛法会‘,还有那个为首的男人的来历。”孙聆雪进入工作状态,思索道,“还有,我听你的意思,怎么像政府不大管得住了,要依靠这个’真佛法会‘维护治安?”   “不愧是您,就是这么回事。”   许会翔十分自然地奉承一句,接着话锋一转:“不过,也不完全是这么回事。”   “其实,这个’真佛法会‘也可以说是我们兰国官方的力量……”   许会翔正要解释。   孙聆雪轻轻一声:“嗯?”   “怎么了?”许会翔立即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孙聆雪,那一瞬的眼神认真至极也细腻至极,像一把手术刀在灯下闪了一闪。   孙聆雪只是盯着窗外。   车速放缓。   她降下车窗,指着斜后方一条街道的入口,问:“那是什么地方?”   所有人都看了一眼。   那是一条灰扑扑的街道,谈不上宽阔,但里面有不少高高低低的灯箱,像有不少没开的店铺。也没有人,非常寂静,像被废弃了似的。   和不远处号称“全球排名前十的奢侈品商场”相比,那条街简直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个地方……”   许会翔露出尴尬的笑容,欲言又止。   “是贫民窟吗?”李珏问。   “不是,那个……”   “是红灯区。”黄婉云突然说,语气很淡,“上次来的时候,我听人说过。”   她又转过头,笑着对孙聆雪说:“看着像没人吧?晚上亮了灯,人就不少。这还是异化时代,要放在前几年,里头挤满了游客。”   许会翔瞥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吃惊。   黄婉云还在笑,也还看着孙聆雪,竟有点直勾勾的意思。   “聆雪,你还记得吗?我们上小学的时候,有同学的家长被抓住去’那种按摩店‘,周末就有人跑去那家店扔石头——不就是那种地方嘛。”   保时捷突然刹车,车身略略一晃。   “婉云,你别说这些了。”许会翔苦笑着,“我听了都觉得尴尬,你和孙女士毕竟是女性……”   黄婉云看他一眼,微微一笑,温柔地说:“好,我不说了。”   就坐正身体,真不说了。   孙聆雪什么也没说,只轻轻闭上眼睛,捏了捏鼻梁。   李珏偷偷摸摸靠拢过来,小声问:“你刚是看见什么了?”   孙聆雪没睁眼,淡淡道:“就是好奇。”   刚才有一瞬间,她好像看见了一个女人的影子。那个影子就站在街口,盯着她看个不停。   也或许,是盯着这辆保时捷上的其他人?   孙聆雪睁开眼,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许家公馆,在山顶。就在前面,应该能看见了。”   许会翔转动方向盘。保时捷平稳地转向左侧,朝着前方一屏青山驶去。   正午的阳光恰恰落在山顶,照得那顶部雪白的建筑闪耀而壮丽,如同古希腊的神庙。   孙聆雪听见李珏轻轻抽了口气,与此同时,她在前方的后视镜里看见了许会翔紧皱的眉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孙聆雪问,“婉云,你知道吗?”   黄婉云摇头:“许先生只说这件事关系到他全家的生命。”   李珏又倒抽了口气,情不自禁:“我靠?这么危险的吗?我只是来旅游的啊?”   孙聆雪暗中瞪了他一眼,接过话:“许先生?”   “其实……我也不知道。”   然而,许会翔也只是苦笑道:“我只知道,一个月前,公馆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   “但宴会结束后,没有任何人走出来。”   “有人进去询问,也一去不回。”   “我知道还有华国的异能者前去处理,也没有再出来。”   “但每个晚上,公馆都会亮起灯光,还有音乐和人声传出来。”   “每晚都是同样的声音,就像……就像每个晚上都在举办同一场宴会。”   许会翔飞快地瞟了一眼孙聆雪,语气郑重起来:“孙女士,我知道这个委托很危险,你……会帮这个忙吗?”   前排,黄婉云动了动,但也只是动了动。   但孙聆雪能感觉到,黄婉云也在紧紧盯着她,以一种过分关切的目光。   孙聆雪侧过头,看向李珏。   李珏也睁大眼睛看着她。他脸上那嘻嘻哈哈的神色彻底褪去,变得很紧张,脸色也有些苍白。   孙聆雪伸出手,在李珏肩上轻轻一压。   “帮。”   她没有笑,更没有夸口,语气很平淡也很稳定。   “哪怕是为了一去不回的本国异能者,我也会去看个究竟。李珏,你如果害怕的话……”   “我相信你能保护我!”李珏飞快地说出一句,又犹豫一下,小声问,“能吧?”   孙聆雪又拍拍他的肩:“我尽力。”   李珏看着她,又看了眼前排,郑重地点点头。   许会翔大大松了一口气,充满感激:“太感谢你们了!婉云,也太感谢你了!”   “嗯……”   黄婉云却有些心不在焉似的,轻轻应了一声,但她马上又用带着笑意的、温柔的声音说:“能帮上你我很高兴。聆雪,你愿意为我帮这个忙,我也很高兴。”   孙聆雪笑笑,靠上椅背。   “那你可以更高兴些。”她懒洋洋地说,“说不定,我还能给你更多惊喜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南洋(4) 上山   许会翔没有直接上山, 而是开车到了一处高档小区。   “真佛法会和华国的异能者都调查过,都说要晚上六点后,外面的人才能进去。”   许会翔停好车, 请他们上楼去休息片刻。他说这里是他名下一处房产,不常来住,有些寒酸,请他们不要嫌弃。   其实这地方少说180m??,装修很漂亮, 高高的、巨大的落地窗映出繁华的城市,也映出远处的青山秀水。   “这都叫寒酸啊……”李珏嘀咕。   黄婉云说:“那是谦词啦。”   许会翔笑而不语,去准备咖啡, 那种神态, 一点不像谦虚。   孙聆雪已经站在落地窗边,去看外头的景象。许会翔的房子在38层,视野开阔, 从这里就能看见远处那神庙似的许家公馆。   与此同时,如果低头仔细搜寻,目光就能越过那阔大的棕榈树, 看见狭小破败的街巷、房屋,那是象城的穷人居住的地方。   “聆雪,你在看什么?”   黄婉云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身边。她手指的倒影也出现在玻璃窗上,虚虚点着, 像在隔空抚摸那些屋顶。   “那些房子, 像不像我们小时候的街道?”黄婉云盯着下方,出神地说,“你觉不觉得,从这个角度去看, 象城就好像把我们的过去和现在捏在一起,同时呈现于现在。”   “有吗?我没想过,婉云你说得这么文艺,都能写书了。”孙聆雪模棱两可,眼睛缓慢地眨着,倒影里斜斜飞出,像一只舔爪子的花豹。   “你打趣我呢。”黄婉云收回目光,微笑说,“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   “——咖啡好了。”   许会翔端着咖啡走过来,招呼道。   孙聆雪心想,这是什么经典被打断说话的烂梗,她不打算搭理,想继续把话说完,但黄婉云已经眼睛一亮,脚步轻盈地走过去,帮忙分发咖啡。   她笑意盈盈,许会翔也笑,一副眉眼含情的模样。两人顾自说话,忽然就自成了一个小世界。   孙聆雪端着咖啡,往另一边走:“我去阳台坐会儿。”   阳台不小,做成了空中花园,放了藤编的秋千椅。热带的植物欣欣向荣。   她往秋千椅上一坐,正好看见阳台边缘有东西动了动;一截白色的藤蔓冒出头,略略晃着,像在朝她点头。   孙聆雪也点点头。   白色植物蔓延进来,像水流无声,它切进一棵龟背芋下面,忽然消失不见。   “孙聆雪。”   这次响起的是李珏的声音。   他跑过来,四下看看,拖了个藤编小板凳过来,缩起腿,坐在孙聆雪旁边。   “你不要不高兴了。”他用一种安慰的语气说,“我也不喜欢那个许会翔,我觉得他装装的,不过他长得还行,黄婉云肯定是一时色迷心窍。”   孙聆雪喝咖啡。咖啡没加奶也没加糖,用的咖啡豆应该很好,但她喝不出咖啡的好坏,什么好豆子坏豆子,没奶没糖都是苦豆子。   她觉得咖啡苦,不好喝,但还是慢慢喝着。   “……我没有不高兴。”她喝完了,才慢慢说,“黄婉云喜欢谁不喜欢谁,和我没关系。”   “还说没关系,你都连名带姓叫她了。”李珏毫不客气地吐槽。   孙聆雪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说:“我也连名带姓叫你,你也连名带姓叫我,有什么问题?”   李珏瞪大眼睛,有点惊奇似地看着她,然后居然笑起来,嘿嘿嘿的那种笑。   “原来孙聆雪你也会发小孩子脾气啊……不不不,我啥都没说。”   李珏被她一瞪,立刻自己捂住嘴,却又继续瓮声瓮气地说:   “也不是说有什么问题,就是……你看,你,我,黄婉云,都在益水长大,对吧?”   “那怎么了?”   “我们那儿什么时候流行只叫人名字啊?”李珏煞有介事,“我小时候叫我朋友出门,都是连名带姓,拖长声音,陈——思——浩——”   “喏,这样。”   李珏继续说:“第一次听你叫黄婉云’婉云‘的时候,我真吓了一跳,普通话听着还好,方言喊着好肉麻哦!”   他的表情和语气实在太阴阳怪气,哪怕不是本意,也让孙聆雪翻了个白眼。   “你身边而已,”孙聆雪不以为然,“我大学和研究生的朋友,都只叫名,不带姓。”   “你学校在外地啊。”   “我……”   孙聆雪不说话,自己也有点怔住。其实李珏说得对,稍微想想就明白了。   都不说别人,哪怕是小学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叫:黄婉云!黄婉云!   也是像那样,站在楼下,扯着嗓子、拖着声音喊:黄婉云——下来玩——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去掉了姓氏?好像就是研究生毕业回来那会儿。   “我只是习惯了……吧。毕竟我在外头待了好几年。”孙聆雪摇摇头,“这事又不重要。”   “是不重要,但我觉得有点怪。”李珏犹豫着说,“我感觉你这么喊她,跟她姐、跟她妈妈似的,带着种奇怪的要照顾她的感觉,那可能我感觉错了。”   孙聆雪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许……”   她起了头又停下。说出心里真实的想法,这件事总有种微妙的压力,何况是在李珏面前。李珏是什么人呢?高中同学,最近才成为的、远一点的朋友,或者说得更直白,他们只是假装已经是朋友的熟人。   “嗯嗯,你好好想,慢慢说,我听着呢。”   李珏睁眼把她看着,表情很严肃。但他有些娃娃脸,皮肤又白又细,这么蹲在地上、抬着头,再怎么一脸严肃,也有点像小孩子装大人,让人想笑。   孙聆雪就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也轻松了点,大概是李珏眼里的关心实在真诚。   她接着说:“可能我总觉得,自己有义务照顾她。”   李珏惊讶起来:“义务?你真是黄婉云的亲戚?”   “当然不是,我们是邻居,小时候一起玩。”因为他的惊讶,孙聆雪也奇怪起来,“可婉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多照顾她一点,不是应该的吗?”   她说得理所当然。   “啊?这有啥应该的?你自己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李珏却更迷惑了。   孙聆雪继续理所当然:“可我比较厉害啊。”   空气一时沉默。   两人都盯着对方,一个觉得自己还在等更多的解释,一个觉得自己已经给出了回答。   过了一会儿,李珏抓抓头发,喃喃说:“那可能我不懂女孩子的心理……你说是这样,就是这样吧。”   但他又接着说:“不过,我倒是有点理解黄婉云了……”   孙聆雪一怔,不由问:“理解什么?”   “就是她的动机啊。”李珏叹了口气,“她说她翻过了西南边境,对吧?但她没说,那之前,我跟她一起旅游了一段时间。”   “其实是我非要跟着她……因为她神神秘秘的,还往深山老林这种地方钻。一开始她说她想拍点稀罕的素材,但有天露营的时候,她说漏了嘴。”   “她说,她觉得自己比你差很多,没异能的时候是这样,有了也是这样,怎么想都觉得不甘心。”   李珏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最后忽然笑了一声,自言自语:“我这不算说坏话吧?算了,管它的。”   孙聆雪轻轻抿起唇。她下意识想说,那她愿意和黄婉云交换,她当一个普通人,和妈妈一起住,已经住了很多年,未来还会住很多年。   但她觉得说这话显得自己很幼稚,所以只是抿起嘴巴,也把这句话抿住。   这副沉默的、微微抿着嘴唇的样子,李珏看在眼里,误以为她是不高兴,连忙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   好在这时候,阳台的玻璃推拉门打开了。   “——吃饭了。”许会翔探出半个身体,有些献宝地说,“我在熟悉的餐厅订了午餐,希望你们能吃得惯。”   李珏一下弹跳而起,用一种过分夸张的语气说:“好耶,吃饭了!走走走,孙聆雪,你肯定饿了!”   孙聆雪点点头,也站起身。   进去之前,她先往屋里看了一眼。高级公寓的玻璃推拉门透亮又隔音,她便只能看见一个安静而忙碌的黄婉云的侧影,在餐桌边动来动去,忙着摆餐具、分食物、倒饮料。   灯光照亮她的侧面,她那特意用睫毛夹夹过的、涂了睫毛膏的长睫毛卷翘着,向上承托眼皮上亮晶晶的粉橙色眼影,向下镶嵌着一双温柔雀跃的眼睛。   孙聆雪忍不住,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甘心也可以啊,可是不甘心就要跑去喜欢一个异国他乡的男人吗……   其实她也没什么资格这么说。她不也做过差不多的事?人总是会在某个时刻,将离奇的愿望寄托于某个离奇的对象。   总归会好的。得这么相信。   她收拾好表情,走回屋里,关好推拉门。   阳台上,风流过。   象城上空的阴云被风带走一些,露出一片蓝天,垂下一些阳光。那光一缕一缕地排列着,像古代帝王的冕旒,又像某种特殊的信号。   在那光的信号下,阳台上的植物轻轻摇曳着。   短短片刻里,它们似乎就变得更加茂盛,也更加浓郁。   起初是它们轻轻地摇摆。   接着是街道上的植物抖动起枝叶。   渐渐的,那无声的韵律蔓延开去,流向城区,也流向那屏风一般的青山。   *   是夜色。   一辆路虎沿着蜿蜒的山路,喷出低沉的吼叫,一路划破暗的宁静。   确实是暗了。   天光还在,晚霞正灿烂,粉紫与深蓝肆意交织,将最后的光明吸收殆尽,成就单独的辉煌。   山里便只剩了暗。   两旁路灯一盏盏排列,接力地照明,聊胜于无。   孙聆雪开着车窗,去看尽可能的远处。   山里还有其他建筑,远远近近,有小小的灯光照出它们的轮廓,看得出来,那都是些漂亮的独栋房屋。   “那些房子是谁的?”她问。   “那是……”许会翔正要说话。   黄婉云转过头来,笑说:“有一些属于本地富豪,还有一些是外来有钱人置产。”   “这座山原本是别墅区,非常热闹,自从山顶许家公馆出了怪事,其他人就赶紧搬走了,生怕被牵连。”   “等会儿,靠近山顶的几座别墅,倒是还有人住。那是真佛法会的人,他们也在帮忙调查许家的怪事。”   她说完,含笑瞥了许会翔一眼,软声问:“我说得没错吧?”   许会翔笑了笑,后视镜里他的眼睛轻轻弯起,在那副金丝细框眼镜的衬托下格外含情脉脉。他是典型的南方华人的长相,小麦色的细腻的皮肤,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一双眼睛看狗都深情。   “说得很详细了。”他笑。   “哎哎,真佛法会?不就是袭击我们的那群人嘛?”这时李珏出声了,声音有些过分大,像是故意地、用力地打破某种氛围,“不对啊,他们不是对你凶巴巴的吗,许先生,怎么他们又在帮你家的忙,你们到底什么关系啊?”   “这个……”   许会翔的神情似有一瞬的尴尬。他含糊地说:“真佛法会也只是着急维护秩序。我家的事,也算他们的职责。”   “但他们的能力实在有限,至少远不及您两位。不然,他们早就解决了,我也不至于麻烦婉云。”   黄婉云看他片刻,轻轻一笑:“哪有,我不觉得麻烦。”   车辆转过最后一个弯。   忽然之间,一片灿灿的光芒出现在视野尽头。   纯白的、高大的、神庙一般的建筑,带着通身的辉煌光芒,赫然屹立前方。   【“洞察”成功,发现B级异化区域】   提示恰到好处地出现。   孙聆雪的表情严肃起来。   不光是她,其他人也都如此。   许会翔更是停下来,深呼吸两次,才能重新踩下油门,开车向前。   前方,造型华美的路灯,照亮两扇雕花铁门。   紧接着,铁门打开,走出一名身着红色制服、头戴金色高帽的男子。   车灯照亮男子的脸。   男子高鼻深目,显然是个混血儿,再加上这身夸张的打扮,简直像国外宫殿前的士兵穿越而来。   车窗降了下去,许会翔略略伸出头。   “阿察温?”   他显然认识那个男子,但因为此时特殊的情况,语气紧绷,显出十足的戒备。   站在车灯前,略略眯起眼,他身姿笔挺,好像个真正的军人。   “小许少爷,今天是化装舞会,大小姐给的宾客名单上没有您的名字。”   阿察温一板一眼地说,没有任何让开的意思,甚至伸手想要关门。   许会翔呆了呆,突然有点生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我们是来帮家里解决麻烦的!”   “麻烦?”   阿察温愣了一下,脸上的疑惑货真价实。“小许少爷,今晚是大小姐的化装舞会,没有什么麻烦。”   “如果没有其他事,就请小许少爷离开。我不能放您进去,大小姐会生气的。”   阿察温抬起手,眼看就要按下关门的按钮。   滴滴——   许会翔急得按了两下喇叭。   “这是怎么回事……停!阿察温!你听着!”他急中生智,“我带了华国的有缘人来,他们法力强大,是真佛的宠儿,连炳·库拉提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你如果不让他们进去,他们就会前往黄家,到时候大姐大发雷霆,我就要告诉她,是你拦下了真佛的使者!”   一通叽哩哇啦,听得车里的人一愣一愣的。   李珏小声问:“他在唱啥戏啊,怎么听着像搞xie教传播似的?”   黄婉云忽然扭头瞪他一眼,板着脸说:“人家是佛教国家,你能不能尊重一点?”   “黄婉云,你干嘛帮外人说话……”李珏有点委屈,但还是闭了嘴。   “嘘。”孙聆雪轻声说,目光始终不离前方,“看,阿察温犹豫了……他让开了。”   果然,那一身红色制服、头戴金色高帽的混血男仆,一脸犹豫地让到一边,甚至对着车行了个礼,很尊重的模样。   车内,许会翔轻轻松口气,重新踩下油门。   车辆开进庭院。   雕花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孙聆雪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阿察温立在灯光下,面向他们的方向,站得直直的,一动也不动。因为是逆光,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门口的藤蔓缓缓摇曳,轻轻擦过阿察温的身体。   风在动,植物在动,阿察温一动不动。   【“洞察”成功,发现D级能量道具“阿察温的尸体”】   从提示来看,对方甚至不是生物,而被定义为了道具。   但刚才和许会翔对话的男仆,怎么看都是个活人。   再想到许会翔之前说,公馆每天晚上都亮起同样的灯光、放起同样的音乐,就像每晚都在举行同样的舞会……   “类似时间循环吗?”黄婉云也想到了,小心翼翼地问,“难道,许家公馆被困在了同一天,而里面的人毫不知情?”   “我也不知道。”许会翔苦笑一声,“我只希望没人出事。”   车辆在门口停下。   有同样穿着深红色制服、头戴金色高帽的男仆走上前,为他们拉开车门。   许会翔下了车,将钥匙交给对方,由对方前去泊车。   一直到车开走了,他才忽然“啊”一声,扭头看向孙聆雪,有些慌乱:“我是不是不该把车钥匙给他们?我就是习惯了……”   黄婉云连忙安慰他,说:“没关系,我们对这里一无所知,先不要打草惊蛇,顺着规则来比较好——聆雪,你说对不对?”   李珏小声说:“你话都说完了你问?”   黄婉云愣了愣,脸色有点不好看。   孙聆雪轻咳一声,说:“婉云说得对,我们是要先不动声色,再随机应变,不然,我们换礼服干什么?”   正如她所说,门口几人都换上了正装。两位男士西装革履,黄婉云穿着柠檬黄的吊带长裙,孙聆雪则穿了一套骑马装,还戴了个领结,一头及肩碎发用发蜡抓了抓,很有些雌雄莫辨的味道。   黄婉云脸色阴转晴,说:“就是嘛!”   李珏压着嗓子,怪声怪气学她:“就~是~嘛~”   黄婉云瞪他:“李珏你干嘛?几岁了?”   “三岁!”李珏想都不想,哼哼说,“你要是一直这样,我就一直三岁!”   “你……”   “都别说了,都是我不好。”许会翔赶紧打断,挂着一脸笑,又将胳膊伸给黄婉云,“我们先进去?”   “进去吧。”   孙聆雪也拍拍李珏的背,推他往大门去。   两名门童朝他们行礼,齐齐拉开大门。   ——门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南洋(5) 午夜钟声   【“洞察”成功, 发现B级异能“午夜钟声”】   【“午夜钟声”:午夜的钟声可以是结束,也可以是开始。划定范围内,当零点的钟声响起……】   只有孙聆雪能听见的“滋滋”两声后, 信息中断了。   这不是孙聆雪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   大部分时候,她的“洞察”技能都很准确,但在特殊的能量场内,“洞察”也会被干扰。   有些遗憾,但总比什么信息都不知道的好。   孙聆雪记下“午夜钟声”这个关键词, 同时也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这里是一处庭院,宽阔的草坪修剪整齐,零散着一些巨大的石头, 还有死气沉沉的棕榈树。   四周, 散落着五栋独立的建筑,都是结合了南洋风情的别墅,风格统一, 但细节又各有不同。   庭院中间是一座高大的白色建筑,它比周围任何一栋建筑都高,有白色的、几何造型的巨大屋顶, 边缘向下垂落,像融化的冰雪。它的两侧都有不规则形状的游泳池,就像是承接冰雪的护城河。   在“冰雪”的中间,是大片的玻璃幕墙。   幕墙后充满了辉煌的灯光, 灯光里又填满了衣香鬓影。音乐和笑声传来, 一直飘到大门的位置。   “请进,请进,走这条路,宴会厅在中间。”   许会翔热情地介绍着, 指着那座白色的会馆,语气里有种掩饰不住的自豪:“我们从山下看见的,就是这座宴会厅。有些人叫它’神庙‘,我认为非常贴切。”   孙聆雪端详片刻,点点头:“名字挺镇邪的,看起来也不像死了人,说不定起个吉利的名字真管用。”   许会翔一愣,苦笑道:“这种不吉利的话还是……”   “她开玩笑呢。”黄婉云轻轻地说,也轻轻地笑,“聆雪,我们快走吧,不进去看看,谁知道里头的人是真平安,还是假平安。”   “哇你这听起来更不吉利……”李珏感叹着,手上没闲着,飞快拍照。   “快请进吧,走这边。”   许会翔苦笑着,主动走在最前面。   几人步行来到宴会厅大门的位置。   门口摆着一盏高大的、造型怪异的兔子灯,旁边散落着一套红色卫兵制服,和大门口阿察温穿着的一模一样。   兔子灯的眼睛散发着淡红色的光芒,将衣服照得通红,也显出胸口处一片发黑的痕迹。   “这是……”   孙聆雪正要上前查看,忽然神情一变。   一道极为寒冷锐利的风,从阴影处袭来。   它来得如此突兀,几乎在她感觉到寒冷的同时,就紧紧贴在了她的颈侧。   当啷——   鱼龙剑一号狠狠撞向那道风。金属交接的声音尖利地鸣叫。   【“洞察”成功,发现A级异能“来生剑”】   【“来生剑”一阶剑技,“雪暗霜明”:雪暗凋旗画,霜冷斩阎罗。在极度寒冷的环境里领悟的技能,以2000能量/次功率瞬时输出,并有30%概率赋予负面状态“冻伤”。】   【“冻伤”:令命中者的动作效率显著下降。】   来生剑……   孙聆雪紧握着剑柄,看着剑刃上凝结的冰雪痕迹,眉头慢慢皱起。   “打坏了要赔的。”她认真说,“我还会告状,说你不团结战友,打算趁机铲除异己。”   “晏飞光。”   兔子灯背后的暗角里,走出来一名男子。他年纪不超过三十,神态冷淡,透着一丝天生的傲慢,与他那身精良的晚礼服配得很。   “告我的状?你认为有用?”他语气冰冷讥诮。   孙聆雪慢悠悠道:“我会告诉秦夫人,还有其他所有放了植物到我那儿的人,我被晏飞光的异能冻伤了,失去了养护植物的能力,不休养个十年八年的实在好不了。”   晏飞光:……   他收起剑,皱眉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你在这儿干嘛?”孙聆雪把鱼龙剑一号收回刀柄,看了一眼地上的红色制服,“入室抢劫杀人?”   “……我还想问袭击的人是不是你呢。”   晏飞光哼了一声,面色依旧不好看,语气却莫名缓和一些。“我有任务。”他到底解释了一句。   任务……异管会的任务?异管会知道这边不对劲?可捉刀人没有收到消息。是内斗,还是……   没等孙聆雪想明白,就听见一声:   “晏飞光……晏表哥!你就是晏表哥!”   许会翔刚才躲在一边,这时候又凑过来,看清晏飞光后,陡然激动。   “太好了,晏表哥你真的来了!这次我们许家肯定能得救!”   许会翔伸出两只手,想要和晏飞光握手,后者很客气地笑笑,单手轻轻一握。   “表哥?”这回轮到孙聆雪皱眉了。   许会翔扭头笑笑,有些尴尬,更多还是激动。   “呃,其实,我们家和晏表哥算是……远方亲戚。”他含糊一句,“我们小时候还见过两次。后来晏表哥去了华国,就没听说消息了。”   “这次家里刚出事,我尝试写信给晏表哥,但没收到回复,所以我才……”   “我前段时间不在,回去一看到信就赶了过来。”晏飞光说了一句。与许会翔的激动不同,他的语气相当平淡,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感情。   “哦,搞了半天,我们只是备选嘛。”李珏最先忍不住,有点阴阳怪气,“我就说,哪有富二代没人脉,只能求助女朋友的。”   “哪里哪里,你们都是非常厉害的异能者,我能通过婉云和几位说上话,都是我的荣幸!”许会翔赶紧赔笑。   李珏瞄了孙聆雪一眼,又瞄了一眼晏飞光,心想这个人上来就揍人,说话也不好听,肯定跟孙聆雪关系不好。   他就板着脸说:“少说这些。黄婉云的男朋友,你就说,现在是要这个什么表哥帮忙,还是要我们帮忙?”   许会翔一愣:“这,大家既然都来了,能不能……华国有句俗话,人多力量大……”   李珏眼睛一瞪:“没有这种好事,只能二选一!”   “这……”   许会翔非常为难,不断用眼睛去瞄身边的黄婉云。   黄婉云总是向着他说话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她站在兔子灯那诡异的影子旁,竟有些出神,仿佛没看见男友求助的眼神。   许会翔沉下脸,眼神有一瞬的阴沉。   但很快,他求救地看向孙聆雪,苦笑着:“孙女士,你看这……”   孙聆雪考虑片刻。   “算了,来都来了。”她很爽快地说,“婉云难得开口找我帮忙,帮人帮到底嘛,对吧婉云?”   “啊?啊……”黄婉云陡然回神,怔了片刻,勉励一笑,“嗯。”   “看来又要暂时同行。”孙聆雪对晏飞光点点头,“希望这次你别给我添麻烦。”   云亭中学的事,她没有忘。   晏飞光沉默片刻,说:“你才是。”   孙聆雪没再回应,只看向另一侧。   那里有棵异常高大的棕榈树,在草地和门廊之间的地面处投下深深的阴影。   “还不出来?”她冲着那棵树说。   过了好几秒钟,从树的背后,慢慢走出来个短头发、穿着小礼服的年轻女子。   “呃,你,你们好……我是说,晚上好。”   居然是杨念薇。   杨念薇挂着个勉强的微笑,紧捏着自己的裙摆,尴尬得一眼即知。   孙聆雪看看她,又看看晏飞光,问:“你们一起?”   “呃……”杨念薇局促地应着。   “你不加入捉刀人了?”孙聆雪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在医院的事情后,她是真给了杨念薇一个队内推荐。   “我……”杨念薇目光游移,“我妈让我跟着晏队长看看。她非要不可。我先看看,我就想,我……”   杨念薇的妈妈,指的当然是她的“嫡母”,也就是孙聆雪前任的生母,那位尊贵的杨夫人。   孙聆雪听懂了,心里叹了口气。从前她只以为杨念薇是被宠坏的大小姐,后来知道的事情多了,就明白大小姐也有自己的烦恼。   毕竟,不是每个人的妈妈都像她的妈妈一样好。   说到底这也不关她的事。   孙聆雪就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杨念薇偷偷看她的表情,不知道看出了什么,禁不住露出沮丧的神情。   “那……”   许会翔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手搭上门,试探道:“我就开门了?大家一起进去?”   没人再有异议。   大门解锁,自动划开。   辉煌的灯光流水般涌出。   当——当——当——   孙聆雪确定,门开一刹那,她听到了低沉的钟声。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而,什么都没有。   没有钟,也没有类似钟表的东西。   在那新雪般洁净的天花板上,只有一座华丽丰硕的水晶吊灯,层层叠叠垂落,宛如一座凝固的微型瀑布。   忽然,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小手伸进她的脑海,在记忆里轻轻一搅。   她感到自己不可遏制地恍惚片刻,有一个声音从记忆里被唤醒,再次在她耳边幽幽响起。   那个声音带着笑意。轻轻的笑意,淡淡的笑意,能把所有刻薄包装成体面的笑意。   它说:   ——“喏,就这水晶灯。说是全球限量的好东西,花个1300万也就拿回来了。他小时候踢球把灯踢坏了,我打个电话,到了第二天,一盏新的就挂在这里。这些呀,都是噱头,什么用的穿的、吃的喝的,都是噱头。”   ——“可他就是在这些噱头里长大的。你说,如果他未来的妻子从小在40块钱的台灯下写作业,怎么真正理解他的生活?”   这是谁的声音,说的是谁?   稍稍一想就想起来了,是前任的母亲,也是杨念薇那没有血缘关系的“嫡母”。   那要追溯到她第一次获准拜访杨宅。她站在客厅的水晶灯下,听杨夫人言笑晏晏。   其实,她何尝听不出弦外之音,但她只是跟着笑,假装听不明白,只分出一缕神思,想,她小时候用的台灯多少钱?好像还真是四十块。   没有更多,也没有更少,偏偏就是四十块。四十块——蛇的七寸被掐住,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   过于准确的嘲笑,令她在一瞬间感受到了巨大的自卑:如果金钱就能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她要怎么完成自己的目标?   沉甸甸的负罪感压在心头。她为了自己的弱小而自责。   她……   咦?   孙聆雪倏然回神,心头那洪水般汹涌的负罪感也倏然消失。   她刚才在想什么,为什么突然回想起了无关紧要的往事?   再仔细一看,眼前的水晶吊灯尽管也华美奢侈,但与杨宅中那座吊灯并不相同。   再环顾四周,孙聆雪发现,和她一起进来的几人,脸上多多少少都有点恍惚。   晏飞光最先回神,也看向她。   “你也感觉到了?”他问。   “你也是?”孙聆雪反问。   “是异化区域的作用。看来,这里的’东西‘不光能形成特殊的场域,还能影响人的精神。”   晏飞光若有所思,朝前方扬了扬下巴。   “也难怪他们这副模样。”   这副模样——   通透宽敞的宴会厅里,长条形的桌子在四周陈列,桌上摆着肉、蔬菜、繁多的水果,造型各异的漂亮点心摆在三层高的塔上,任由人们取用。   人们穿着时装礼服,或者兰国本地的特色礼服,再轻轻点缀一些羽毛、扇子、夸张的帽子和饰品,大概是为了贴合“化装舞会”的主题。   这些人三三两两、分散站着,大致围出一个圆形的场地。   在场地中,约有十来名年轻女性,穿着暴露的服装,正踩着音乐节奏,跳着动作挑逗的舞蹈,并不时朝某个方向抛媚眼。   承接她们媚眼的人,是一名个头不高、肤色黝黑的男人。   男人穿一身深红色制服,两肩佩戴着不同图案的金色肩章。他看起来五六十岁,被一群人簇拥着。   他一边与旁人说话,一边死死盯着跳舞的女孩儿们,满脸笑容止不住从堆积的皮肉里溢出,几乎要垂落地面。   其余人都陪着笑脸,不时还指着场上的女孩儿说几句,逗得男人哈哈大笑。   “那就是班·库拉提。”许会翔轻声解释,显然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他没出事,不然,就算我家得救,也会惹上很大的麻烦……”   “怎么说?”孙聆雪问。   “孙女士,你还记得白天的事吗?”许会翔压低声音,“白天在外面碰到的真佛法会,领头人是炳·库拉提,他们是父子,都有军方背景,还都是高僧点化的有缘人。”   “有缘人?”   这是孙聆雪第二次听到这种说法,第一次是在入口处,许会翔对着那个叫“阿察温”的男人虚张声势,说自己等人是“从华国来的强大有缘人”。   “就是华国说的异能者。”许会翔斟酌着解释,“兰国大部分人信仰佛教,只有把佛教和异能结合起来,才能尽量维持秩序……政府也默许。”   “他们佩戴的佛牌,就是真佛法会信徒的标志。”   “佛牌……”   孙聆雪也注意到了,宴会厅中的人们虽然穿着各异,却有一个共同点:胸前都垂挂着一面佛牌。   猥琐老头班·库拉提戴着金丝楠木、雕工精细的佛牌,其他人的佛牌没那么名贵,但也泛着温润的光芒。   在孙聆雪眼中,那些佛牌都散发着微弱的能量反应,是D级和C级的能量道具。班·库拉提身上的是B级,而且是很接近A级的B级道具。   “这么多能量道具啊!”   玄武手环也扫描出了佛牌的能量波动。李珏就小声感叹:“这都要多少钱啊?许小少爷,你们真佛法会多少人,这么有钱?”   “呃……出事后,大部分人都相信真佛法会,也捐了不少钱。我家也是。所以……”许会翔有点尴尬。   “懂了——万恶的资本主义,万恶的有钱人。”李珏继续感叹。   “嘘,嘘……”许会翔示意。   李珏却有点来劲:“我说错了?你们倒是都有佛牌戴,那些跳舞的女孩子怎么没有?不仅没有,还要被个色眯眯的老头看……”   “嘘,嘘——”   许会翔急得都出汗了。   周围不少人已经看了过来,面露不善。   因为许家是华裔,近年华国经济又越发强势,因此,宴会厅里能听懂中文的人不少。   那些人用余光看着这里,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李珏长叹一声:“真没意思,干嘛救这种人?孙聆雪,你怎么觉得的?”   孙聆雪微微扬了扬眉毛。其实,她的想法也和李珏一样。   “别说了,我们负责救人,又不负责审判。”黄婉云忽然开口,脸色有点阴沉,“就算不为了这些人,那些跳舞的人怎么办?他们也在这儿。”   “这……唉……”   李珏叹了口气,不说什么了。   这时,热舞停止了。   舞者们招手、鞠躬、退场。   侍者们鱼贯而入,清理场地,又调整音响和灯光。   很快,宴会厅里的灯暗了下来,只有场地中间照着一圈柔和的光。   倏然,音乐响起。   和刚才明快甜腻的流行曲不同,现在响起的是舒缓轻柔的古典乐。   伴随着音乐,一名身穿浅蓝色纱裙的女性舞者出场了。   她点着优雅的足尖,轻快地跳进灯光里,手臂天鹅似地上下摆动着,纤细又不失力量感。   她面带甜美的微笑,踩着音乐,忽而高高抬腿,忽而拎着纱裙原地旋转。   平心而论,她是很不错的芭蕾舞者,每个动作都很漂亮,相当优雅。   只是……   “在这种地方跳芭蕾?”   李珏再次开口,喃喃道:“给谁看,给色眯眯老登?他看得懂吗?”   “李……别说了……”   许会翔都要绝望了,一把捂住自己的脸。   李珏很认真地反问:“你不觉得奇怪?难道你会在快餐店吃战斧牛排配鱼子酱?”   “战斧牛排也不配鱼子酱……”   许会翔深吸一口气。   “其实,现在跳舞的人就是我的姐姐,也就是这次宴会的主办者——许诗丽。”   ……   “当、当、当……”   她重复着这个拟声词,看着廉价手机上跳动的时间。   快到零点了。   她露出笑容,很快又肃穆起来。   “我真的希望,这一次你会好好忏悔。”   “不然……”   她手边躺着个敞开的化妆包,化妆包里,一面佛牌露出一半。   随着时间的流逝,佛牌上那模糊的人脸隐隐变化着,依稀像一个狰狞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南洋(6) 吊灯坠下   孙聆雪已经用“洞察”调查过, 确定许诗丽还是个活人。   她想和许诗丽谈一谈,看能不能获取点新情报。   这里毕竟是B级异化区域,只有搞懂规则, 才能找到异化源头,从而彻底解决问题。   可惜,孙聆雪失望了。   那位身着淡蓝色纱裙的芭蕾舞者,轻盈地跳完一曲,优雅谢幕, 接着,她又去换了套新的浅粉色纱裙,开始跳一支新的舞蹈。   音乐也一换再换, 就是没个停的时候。   四周的宾客都有些心不在焉, 还有人悄悄打哈欠,显然都对芭蕾兴趣缺缺。   但每当许诗丽重新登场,他们就立刻热情鼓掌, 满脸期待似的。   也只有那个班·库拉提把弄着胸前的佛牌,一脸明显的不耐烦,转着脑袋到处看, 还发出了小声的抱怨。   尽管如此,他也没有阻止许诗丽的演出。   孙聆雪也有点不耐烦了,低声问:“许先生,你姐姐要跳到什么时候?”她看了眼时间, “已经快十一点了。”   再过一个小时多点, 就是零点。   许会翔发出一声轻微但明显的嗤笑。   “我姐姐嘛,最少也要演够一个小时。她体力很好。在出风头的方面,她最有毅力。”   他慢条斯理地说;掩饰不住的嘲弄。   看来这对姐弟关系很不好。也对,他都没被许诗丽邀请来宴会。   孙聆雪等人只能继续等。   等待期间, 他们也没闲着。   晏飞光带着杨念薇去跟其他宾客攀谈,打听消息。   许会翔更是已经凑到了班·库拉提旁边,卖力地说着笑话,而班·库拉提只是看看他旁边的黄婉云,撇撇嘴,一脸没趣的样子。   “这都啥时候了,那个许少爷怎么还在讨好那库啥啥的?”李珏嘀咕,“黄婉云也不嫌他恶心,对吧?”   “她说不定是去打听消息的。等会儿我们可以问问她情况。”孙聆雪摇摇头,移话题:“你说我们现在干点什么好?”   “征求我的意见吗?”   李珏的眼睛突然瞪得大大的。   孙聆雪有点莫名其妙:“怎么了?”   “没没,挺好,挺好。我就知道,我也是有用的。”李珏眉开眼笑。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   “进来这儿后就没网了,不过我早有预料,提前下载了一些介绍兰国的视频……看看?”   两个人就看起了视频。   好不容易,许诗丽终于在一曲现代舞后,完成最终的谢幕。   宾客们都拼命鼓起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情,还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其实许诗丽跳舞真的不错,芭蕾、爵士、现代舞都跳得很漂亮。   可就这么硬生生看一个人跳一个多小时,实在没什么意思……只能感叹她体力真好。   很快,许诗丽又换了一身衣服,是一身维多利亚时期的长裙,还戴了两只长长的手套。   她满面笑容,拿起银白色的、扎了蕾丝丝带的话筒,开口说:   “谢谢大家参加这次化装舞会……”   她用的是英语。   李珏听了会儿,小声问:“她在说啥?除了开头那句,后面我都没听懂。”   “她在介绍她的时尚品牌。”孙聆雪低声回答,“大概是说她两年前创办了一个时尚品牌,经历了不少坎坷,终于在今年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这次舞会是为了庆祝,也是感谢帮助过品牌的朋友。”   “还说为来宾准备了品牌礼物,因为品牌是以舞蹈元素为核心标志,所以还准备了一千个免费的舞蹈培训名额,准备以舞会的名义拿去做慈善……”   正讲到这里。   忽然,一阵寒意刮过孙聆雪的皮肤。   孙聆雪一个激灵,倏然抬头。   那是几乎划破皮肤的寒意,带着强烈的攻击性。   她第一反应是“晏飞光又作妖”了,但只需一看就知道,晏飞光仍在不远处,举着一杯香槟,被众人簇拥着。杨念薇也跟着他,带着心不在焉的表情。   不是他们。   晏飞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看过来。   孙聆雪已经移开了目光。   她仔细感受着那股寒意。   就像从水里捞起一根细细的冰棱,很快,她也捞起了那股寒意的轨迹:   ——那股寒意掠过了所有人,只牢牢锁定在前方的许诗丽身上。   明亮的灯光里,许诗丽仍在轻松地谈笑着,还向大家展示着一双新鞋,那是一双漂亮的女士时装鞋,柔亮的粉色缎带交织点缀,模仿芭蕾舞鞋的样式。   当许诗丽的手指触碰到鞋面,那股寒意更加深重。   但许诗丽对那股寒意毫无所觉。   嗡嗡、嗡嗡。   孙聆雪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她设好的闹钟,提醒零点快到了。   她摁掉闹钟,注视着台上。   许诗丽站在灯光里,拍拍手,笑容更加璀璨。她是个优雅美丽的女人,多年的舞蹈生涯给了她曼妙的身姿、修长的脖颈,她看起来像一枚精巧无害的水晶天鹅。   ——“零点即将到来,我代表Plie品牌为大家准备了一份惊喜……”   10,9,8,7……   孙聆雪在心中倒数。   “你发现什么了?”   晏飞光挤开人群,也挤开李珏,走到她身边。   孙聆雪只是微微仰头。   ——铛、铛、铛。   钟声响了。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钟声。   在响起的钟声里,还夹杂着一道沙哑的、听不出年龄的女声。   那声音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调念道:   “你们要亲近神,神就必亲近你们。”   “有罪的人哪,要洁净你们的手!”   “心怀二意的人哪,要洁净你们的心!”   “现在……”   那竟然是中文。   孙聆雪甚至觉得这段话有些耳熟。   但在她想起来之前,她听见了一种古怪的声音,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不祥的声音。   她更加抬起头。   那高高的、名贵的、水晶瀑布一般的吊灯,在她视野尽头晃动着。   它晃动着,不断晃动,一次比一次剧烈。   下一刻,在一声轰然的断裂声后,它陡然坠落。   轰——   人群惊叫起来,像被浇了水的油锅,四下翻滚出去。   水晶灯重重砸碎在地。   碎片四溅。   许诗丽站在原地。   她没有被砸中,但她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全是细碎的血痕。   她僵硬地、错愕地站着,脸上甚至还残留着微笑的痕迹。她盯着那已经破碎的巨大的水晶灯的尸骸,仿佛盯着一只本不该出现的怪物。她看起来与其说害怕,不如说陷入一种深深的迷茫。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现在……”   “向神忏悔你的罪吧。”   一滩暗红,在水晶灯下出现,并缓缓蔓延。   扭曲的手臂,攥着破碎的酒杯,安静地朝向众人,像一次无声的干杯。   啊……   过了好一会儿,第一声尖叫响起。   紧接着,四面八方都是尖叫。   “我想起来了……”   “我也想起来了……”   “我们被困在了这里……”   “一个月了,一个月了……”   “每天都在死人……每天!”   “又死了,又死了……”   在四面八方的、各种语言交织的崩溃的叫声里,那个毫无感情的女声,只重复着一句话。   “向神忏悔你的罪吧。”   “向神忏悔你的罪吧。”   “向神忏悔……”   有人哭泣起来。   也有人跪在地上、举着两只手,狂乱地说着什么。   “他们在说什么?”孙聆雪偏头问。   “你问我?”晏飞光有些意外。   “毕竟你听得懂。”孙聆雪说着,看了一眼许会翔,后者已经吓呆了,躲在黄婉云身后,活像能把自己整个藏起来。   晏飞光看看她,笑了,把酒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他们在坦白自己做过的坏事。”他侧耳倾听,语气沉稳平静,“有人买凶杀了商业竞争对手、伪装成对方自杀。”   “有人为了保住继承人的位置,给父亲下毒。”   “有人为了掩盖工厂丑闻,买通了媒体和官员,放任数千名员工慢性中毒,终身残疾甚至死亡。”   “有人强奸了刚入行的女演员,用权势逼迫对方息事宁人。”   “有人参与贩卖人口,把贫困地区的年轻男女骗过来,逼他们从事诈骗、卖身。”   “有人从事了非法摘取人类器官的产业。”   “有人贩/毒。”   晏飞光停下来,思考一秒,总结道:“其实对着刑法看会更全面。”   孙聆雪:……   其实她已经事先做过心理准备。   毕竟谈过那样的前任,她早就没有“富人好礼,因此道德按财富分配”这种天真愚蠢的滤镜。   然而,现在她才意识到,华国毕竟是一个有底线的国家,她的那些“见识”,放在兰国这群人身上,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和他们相比,杨家顶多是朵灰莲花——不怎么干净,但还有个样子。   她不得不深吸一口气。   李珏蹿到她另一侧,也听到了晏飞光的话。他忍不住再次发出灵魂深处的疑问:   “我们真的还要管这群人吗?他们难道不是死了活该?”   “要我说,我们带上那些倒霉的小老百姓,直接跑路得了!”   李珏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一条腿已经迈了出去。   “进来B级异化区域,你还想简单离开?”晏飞光瞥他一眼,带着几分斥责,也带着几分嘲讽,“就凭你这点本事,就别擅自做主,老老实实待着听命最好。”   “……要你管!逼王!”李珏生气了,脱口而出,“我看你这个许家的表哥,多半也跟他们一路货色!”   “你说什么?”晏飞光面色猛地一沉,忍不住看了一眼孙聆雪。   孙聆雪根本没理他们两人。   她密切地关注着四周。   最后,她的目光回到正前方,也就是许诗丽所在的位置。   “两个人。”她说。   她的话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   “什么两个人?”   “所有人都在忏悔,包括侍从和那些跳舞的女人。”孙聆雪指了指宴会厅角落,在那里,一群女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都一边哭一边念叨。   “但是,那个班·库拉提什么都没说。”   她指向一边。   的确,那个穿制服、戴佛牌、挺着肚子的中年男人,只是用力握住胸前的佛牌,面色铁青地站着,一言不发。   “还有,许诗丽也什么都没说。”   孙聆雪指向前方。   身着银色长裙的女人脸色煞白,身体也在微微发抖,但她仍旧站着,还站得格外笔直,似乎在用挺直的脊梁对抗着什么。   “这里的异化源头执著于让谁’忏悔‘,按理说,达成目标后,它就不会重复这件事。它可能消失,也可能进化出新的规则、继续存续。”   “可现在,它还在重复这一天,重复让谁忏悔,那只能说明……”   “该忏悔的人,还没有忏悔。”   晏飞光和李珏异口同声。   紧接着,他们两人都惊讶地看向对方,并露出厌恶的神色。   孙聆雪点点头。   “很好,现在我们有一个明确的目标了。”   “想办法让许诗丽和班·库拉提坦白他们做过什么,找到对付异化源头的办法。”   李珏挠挠头,举起手。   “那个,我想问一下啊,我就是问一下,不是真的说要这么干的意思。”他絮叨几句。   晏飞光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   李珏假装没听见,继续问:“如果直接杀了他们,是不是问题也解决了?”   “什么?”许会翔猛然惊醒,面色难看,“不能这么做!班·库拉提是真佛法会的核心人物,要是杀了他,我们会完蛋的!”   “他看起来也不是啥好人,我看多半就是他……”   李珏嘀嘀咕咕。   孙聆雪摇摇头。   “这个异化源头很强大。它如果只是想杀人,那早就能把这些人杀干净了。”   孙聆雪指了指水晶灯下那滩深红色的液体。粘稠的液体四下漫延,已经来到距离她不远的位置。   “我们要搞清楚,到底是谁、做了什么,才导致这个地方的出现。”   孙聆雪一锤定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南洋(7)+(8) 神的考验?   宴会彻底混乱。   人们在哭泣, 发出混乱的絮语。   还有人拿起桌上的餐刀,划伤自己的手掌,把鲜血挤出来, 似乎在举行什么古怪的仪式。   更多人只是握住佛牌,不断祈祷。   中央,许诗丽也握住了她的佛牌。她的佛牌边缘竟然也雕刻了小小的蝴蝶结和芭蕾舞鞋,难道对舞蹈的热爱竟然能与对神灵的信仰势均力敌?   就在孙聆雪这么思索的时候,忽然, 她看见了许诗丽的眼睛。   舞台中央的女人盯着她,也盯着她旁边的人。她肯定看见了她的弟弟,也肯定看见了这几张陌生的面孔, 因为她脸上迸发出一种极致的惊异, 让人感觉她下一刻就要大叫出声。   然而紧接着,许诗丽移开了视线,用力理顺面部的肌肉, 她大概希望自己看起来冷静一些,但实际上她只是僵着脸,木然地注视着混乱的大厅。   她胸膛起伏, 极力地呼吸着,接着,她竟然再次举起话筒,凑在了嘴边。   “冷静一下……请大家冷静一下。”   没有人理她。哭的哭, 忏悔的忏悔, 发疯的发疯,像溅进油锅里的水,各有各的噼里啪啦。   “听我说——冷静!哭哭啼啼的,就能找到办法吗?!”   许诗丽提高声音, 却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既沙哑又尖锐,像只惊恐的动物。她的神情严厉起来,但她垂下的那只手在不断颤抖,于是她悄悄把手背在身后。   “想要活下去就听我说,我们已经重复了很久这样的日子,死人虽然可怕,但第二天他们都会复活,所以我们应该一起想办法……”   她极力表现得威严、可信,但她的话语单薄、混乱,揭示了她内心的虚弱不安。   她自己也意识到了,猛地闭上嘴,两片嘴唇紧紧扭在一起,显出一种自尊心受损的愤恨。   她的目光移动,投向了在场另一位理智尚存的人。   班·库拉提。   这个大腹便便、双肩叠满勋章的男人,一直盯着水晶吊灯下那滩血红。他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但当许诗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就立即收到了这无声的求助信号。他的眉毛慢慢挑起,把额头推出三根深深的抬头纹,这令他看起来极为忧虑,不过,他迅速转过了身,将那张脸朝向了混乱的宾客们。   接着,他举起了双手。他手里紧紧攥着属于他自己的那枚佛牌,灯光罩在上头,显出那密实温润的木头质地,更显出上面镶嵌的黄金和宝石的璀璨光彩。   “Bahum——sa——”   大概是这样的腔调。   班·库拉提用力鼓起胸膛,爆发出浑厚的吼声。他似乎是吼出了一句话,语言陌生,有着奇异的起伏的腔调……好像在念经?   这个满脸浮肉、一看就被酒色掏空的老男人,竟然能爆发出如此中气十足的声音,实在令人惊讶。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声舌绽春雷后,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不论刚才在哭、在喃喃自语还是在相互指责的人,都不约而同猛地一震,收敛声息,一个个看向班·库拉提。   他们怔怔地盯着他,接着一个个面露恍然,如同受到某种神秘的召唤,也跟着举起自己的佛牌。   他们双手握住佛牌,接连双膝跪地,面朝着班·库拉提叩首,然后张开嘴,也跟着念起来。   Bahumsa……   富丽而现代化的宴会厅里,响彻了这奇异的声音。   起初还能听出各种不同的腔调,听出有人平时根本不念诵这经文,声音含混又结巴,但渐渐地,人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变得均匀、一致;乱糟糟的雨,变成了规律而呆板的海浪。   【“洞察”成功,发现B级异能“神的喉舌”】   【神灵无言,众生有言,有言却不能言,何妨由我代言?】   【“神的喉舌”,你可以自身为中心,在方圆3公里内,向一切对你怀有信仰的人类植入你的思想、情感】   这异能生效的限定条件也太多了,这样的异能居然能评价为B级?孙聆雪吃了一惊,几乎怀疑自己的异能出错,但转念一想,也许人的思想、情感恰恰是最难动摇,威力也最强大的存在。   尤其兰国是个宗教国家,班·库拉提来自真佛法会,都被推崇为“佛祖在地上行走的使者”了,再配上这项异能,他简直是个行走的思想操控机。   果然,明明水晶灯下的鲜血还未干透,宴会厅里已经产生了一种宁静而庄严的氛围。诵经声呆板、平和,充斥了这片空间,好像这里不是什么危险的、刚才发生了恶性事件的场所,而是焚着香炉、敲响钟声的佛门大殿。   众人跪在殿内,双手合十、捧着佛牌,向佛的使者虔诚垂首。   只有角落里的侍者、舞女抱团蜷缩,他们有些人也有佛牌,也在紧紧握住那薄薄的木片喃喃,但他们依旧惊恐,还非常困惑,只是竭力忍耐着。   看上去,他们并没有受到班·库拉提的异能影响,至少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   他们甚至还忍不住发出一些啜泣声,又赶紧相互捂住嘴,害怕惊扰了当下祥和的氛围。   班·库拉提并不在意他们,其他人也不在意。   他们只是诵经。   一直到人们的脸上再无一丝惊扰,甚至露出了释然的微笑,班·库拉提才放下手,也停下了诵经声。   他侧过身,先看向身后的许诗丽,后者同样跪在地上,两只手捧着佛牌、举在与额头平齐的位置。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班·库拉提看着众人,神情再次变化:眉毛微微皱起来,眼神失焦,嘴角向下撇,又微微抽搐着,似哭似笑。   孙聆雪端详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应该是想做出个“悲悯”的表情。她觉得这尝试很不成功,但在场除她之外无人在意。   班·库拉提端着这副表情,换回了华语,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众生无限,烦恼无限,何必惊慌?”   “这是佛祖设下的考验,诸多苦厄、一切恐怖,轮回无数,不过是障目虚相。”   人们望着他,脸上有迷茫,也有些喜悦。   有人问:“上师,那我们要到何时,才能脱离轮回?”   有人连忙应和:“是啊上师,我们已经、已经很努力,想要看破了!”   “可是每天,一到午夜,都有不同的人死去……而且直到这时候,我们才能想起所有经历!”   “上师,我们总是失去记忆,要怎么才能看破呢?”   “上师……”   人们的目光和言语充满恳切,哀求着。无数哀求的目光汇聚在班·库拉提一人身上。   班·库拉提面不改色,只是嘴角快速抽动几下。他注视着众人,神情严厉了一些。   “为何你们还不明白?”   他指向水晶灯下那滩血肉,呵斥道:“每次午夜,你们都惊慌失措,这就是着相了!人能自欺欺人,难道还能欺骗佛祖?”   “要向着诗丽学习!”   他又指向背后的许诗丽,加重语气。   许诗丽面色苍白,但还是勉力一笑,越发挺直了脊背,直视众人。   人们各有异色,相互交换着眼神,显然不服这套说法。但他们是不服许诗丽,并不是不服班·库拉提,因而到底低下头去,双手合十,不断诵经。   看见这一幕,班·库拉提当机立断,也双手合十,诵几句经,又沉声说:   “到了明天,一切便会恢复如常。”   “各去歇息吧!”   众人向着他行礼。   这时,许诗丽走出来,她越过那破碎的水晶灯和尸体,看也不看一眼,只对活着的人们微笑说:   “我来领大家前去休息。房间勉强够用,委屈诸位,真是抱歉……”   她紧挨着班·库拉提站立,温婉地解释着,众人竟也应和着,微笑点头。大多数人都恢复了此前的翩翩风度,好像之前的混乱都是幻觉。   人群缓慢向着大门的方向移动,眼看就要离开。   忽然,许诗丽侧过头,再次和孙聆雪对上了目光。   不对……她不是在看自己。她也没在看许会翔。   她看的是……   “晏先生。”   许诗丽面上的笑容变盛,眼神却直勾勾的,像黑洞洞的枪口。   “您突然和我家小弟一起出现,一定是自愿加入我们的考验吧?”   许诗丽着重说出“考验”二字,就像在警告什么。   这看起来很奇怪。作为陷入困境、随时面临生命威胁的一方,面对晏飞光这种级别的异能者,就算不喜出望外,至少也该激动且客气一点吧?   像许会翔那样,对晏飞光十分热情,称他为“晏表哥”才对。   对了,许诗丽甚至叫他“晏先生”,而不是晏表哥。   而看晏飞光的表情,他对此毫无异议,好像习以为常,只说:“待会儿我们谈谈。”   许诗丽定定看他一眼,像在确认什么,接着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她略略点头,不再说话,紧跟着班·库拉提,带着其余宾客离开了大厅。   其他人也有注意到晏飞光的——不少人似乎都认识他——但他们顾不上说话,一个个都紧握着佛牌,虔诚地注视着班·库拉提,嘴里喃喃地念着经文。   等他们都走出去,大厅里就只剩下前来调查的几人,以及那破碎的水晶大吊灯和看不出人形的尸体。   “……好了,干活。”   孙聆雪拍拍手。   “我们跟过去,许诗丽和班·库拉提是重点调查对象,分头询问比较快。晏飞光,我跟你一起去找许诗丽?”   晏飞光正盯着人群的背影,他好像看到了什么,表情有些阴郁。听孙聆雪这么说,他先是下意识点头,点到一半又摇头。   “许诗丽戒心很强,在陌生人面前,她不会说太多。”晏飞光看了一眼许会翔,“许先生,你和我一起去找许诗丽。”   许会翔看向孙聆雪。   “这个……其实我也希望孙女士一起,我姐她……”   “磨磨蹭蹭,耽误时间。”晏飞光摇头,竟然率先往前走去,“算了,我自己去。”   许会翔吃了一惊,赶忙跟上。“晏表哥!我和你一起!”   “晏飞光。”   孙聆雪叫他。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打算重复云亭中学的事吗?”   孙聆雪毫不遮掩地问道。   四周一时寂静。忽然之间,连不远处的人群杂音都消失了,唯有一片死寂,混合着空气里铁锈的味道,空荡荡地漂浮着。   晏飞光的背影动了动。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不闪不避,语气平静。   “我不打算辩解什么。但希望你相信我。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解决问题。”   他径直离去。   “搞啥呢,什么意思,我就讨厌他这个装逼的说话方式……哎孙聆雪,你不会真相信他吧?”李珏又开始嘀嘀咕咕,“虽然我不知道什么中学的事,但不相信他就对了!”   “是咯,我本来就不打算相信他。只是我多少希望他别搞事……真是烦死了,所以他为什么出现在这儿?”   孙聆雪抱怨着。   这时,一直安静待着的杨念薇忽然开口:   “要不然……我悄悄跟过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嗯?”孙聆雪有点意外。   杨念薇也有点局促。她今晚一直都是这副局促的模样。“我最近也很努力地锻炼,兴许可以不让他们发现……”   她捏着自己的礼服裙边,低声说道。   “哇,这个提议不错,不过你到底哪头的?”李珏大惊小怪。   “李珏,你就小点声吧,吵死了。”黄婉云突然开口,微微带着笑,说的话却很不客气,“聆雪,你想怎么办?”   李珏不服气:“我看你就是被许会翔丢下,自己不开心,迁怒我……”   “好了,别说了,先干活。”孙聆雪一拍手,开始分配任务,“这样,既然许诗丽那边有人了,杨念薇,你和我一起去找班·库拉提。”   “李珏,你跟婉云一起,去跟其他宾客说说话,婉云你不是也有佛牌吗?还会一些兰国话,那正好,你就说你也仰慕真佛法会,跟他们多套近乎。”   “如果今晚还有空,我们再仔细探索这座公馆。万事小心,有拿不准的就用手环联系我。”   “好。”   大家没有异议,于是就这么办。   孙聆雪带着杨念薇,往某个方向走去。   杨念薇还是那副有点局促、有点忸怩的模样。但明明都这样了,她还要努力找话聊。   “孙聆雪,你知道班·库拉提在哪儿?”   “知道,我是植物异能者嘛,他们在我眼里,就像雷达界面里闪烁的目标。”   “哦,也是……那你那两个同伴,看起来都不大厉害,让他们两个人一起行动,没问题吗?”   “我想问题不大。既然选择进来,当然要承担一定风险。”   “哦,也对……”   杨念薇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都不再问问我?”   “问你什么?”孙聆雪顺口道。   “当然是问我是不是真的要加入执行队,不当捉刀人了!”杨念薇忽然有点生气,停下来,不肯走了。   “你不都说了,是你要听妈妈的话?”孙聆雪也停下脚步,回过头,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还没真的加入……谁说我一定要听妈妈的话了?”杨念薇更不高兴,“你专门挑我和你一起,不就是想知道我最后的决定?我很可能浪费了你的推荐名额啊!你肯定生气了吧!”   “不是啊。”孙聆雪说。   “……嗯?”杨念薇有点愣住。   “只是因为你会说兰国话。”孙聆雪说,“我刚才在宴会上看到了,你说得挺不错吧,能和本地人顺畅交流。”   “我和李珏都不会说这里的话,当然只能分别搭配。”   孙聆雪说得很随意,因此显得很真实。   杨念薇彻底愣住。   没等她想好应该怎么反应,就见对面的女人微微一笑,很和蔼地说:“不过,既然你自己提起了,那就说吧,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杨念薇忽然讪讪起来,刚才神气起来的眉毛,一寸寸耷拉下去,整个人又成了只落汤的旱鸟。   “……我不会加入执行队的!我会加入捉刀人!这次跟着晏队长过来,只是实习,把我妈应付过去就好。”   “噢,是这样,那也不错。”孙聆雪恍然,又有点同情,“你夹在家庭和个人事业之间,也很为难吧?”   “对啊……”   “既然这么为难,干脆彻底脱离杨家,不就完全自由了吗。”孙聆雪一拍手,愈发恍然似的,“反正杨夫人也不是你亲妈,对你也就那样,彻底离开,也不算很无情!”   “什么?脱离?不行,我……”   杨念薇不假思索地拒绝。她震惊地看着孙聆雪,可不知道为什么,拒绝的话语还没说完,就迅速蒸发;宛如盛夏里滴落路面的汗水,明明知道落下过,却找不出丝毫存在的痕迹。   “……不能对妈妈这么无情。”   这句话是依靠惯性,在嘴里喃喃地滚出,因此失去了原意。   杨念薇迅速地羞愧起来,她感到,在刚才对一瞬间,她完成了一次对母亲的背叛。尽管这背叛异常微小,可她心知肚明,这是一次完整的背叛。   “只是事业选择而已,哪里需要上升到这种程度~”   就好像为了补偿心目中那被背叛的母亲的幻影,她的语气轻快起来,语速变得很快,脸上也不由自主出现了甜美的笑容;这是多年温室生涯栽培出的精致笑容,足以骗过任何人,包括自己。   “好啦好啦,我刚刚在无理取闹,对不起嘛!还没正式谢过你的推荐,等这次事件结束,我就结束在执行队的实习,去捉刀人那儿报道,好不好?”   杨念薇拿出了擅长的撒娇。又像一种隐蔽的哀求。   但对面的女人直直看着她,没有丝毫放过她的意思。同样是微笑,放在对方的脸上,竟只觉得冷酷无情。   “万一死了怎么办?”   “……什么?”杨念薇没反应过来。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B级异化区域,哪怕是捉刀人,也只有少部分精锐才可能处理这里的状况。尽管如此,任务还是可能失败,那么死亡就会降临。”   “杨念薇,你还是C级异能者吧?虽说你努力锻炼过了,可一旦真的遇到危险,你打算怎么办?冲着这里的异化源头大喊大叫,说自己已经非常努力了,就不能放过你吗?”   “如果你是跟着我来的,那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我们捉刀人就是这么温暖的大家庭嘛,我也不能给他们丢脸。”   “可现在,你是跟着晏飞光来的,不论你自己怎么想,你现在就是异管会的人,是晏飞光要对你负责。”   “那晏飞光呢?我们都看到咯,他为了自己不可告人的小目的,丢下你这个实习生,顾自离开了。”   “在这种情况下,你要是头脑清楚,就该知道,你要做的不是冲我撒气或者撒娇,你要做的是最大程度展示自己的价值,并且认真讨好我,让我相信我有必要保护你,也愿意保护你,让你留着这条小命,顺利活着出去。”   “等你真的活着出去了,再来考虑将来吧?现在的你,和一脚迈进地府门槛也没什么区别。”   果然是冷酷无情的笑容……说出的话也让杨念薇几乎牙齿打颤。四周的黑夜方才还如此静谧乃至温馨,此刻却只显得鬼影幢幢,暗藏杀意。   “……对、对不起,你说得对。”   她深感狼狈,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深深低下头。   “我一定能派上用场,你放心!”   “嗯嗯,这才对嘛~”孙聆雪愉快地说,“所以,假如我需要你出卖下晏飞光的情报,你也要答应哦!”   “啊……”杨念薇再次愣住。   她看见,对面的女人伸出手来,轻轻搭在自己肩上。据说,夜晚赶路时,如果被人从背后搭肩,一定不能回头,因为背后是巨大而恶毒的狼,等一旦回头,就会趁机咬断你的咽喉。   那种轻柔却冰冷的触感,是不是就像现在?   “你出去之后的选择是什么,我不在乎。”   狼一样的女人握住她的肩,和气地笑道。   “我只要你现在的选择。答应我,多关爱自己的小命,再做出选择,好吗?”   杨念薇竟忍不住轻轻一抖。   “我,我知道了……”   “好啦,那就别磨蹭了,快走快走~”   很快,她们来到班·库拉提的房间门口。   他占据了别墅一楼最大的房间,门大打开着,里头有许多信众,正匍匐在地,听他诵念经文。   他面前点燃一只香炉,烟雾袅袅、重叠,散发出甜腻熏人的味道,结合他口中不断吐出的异国经文,一切都让人昏昏欲睡。   过了好一会儿,信众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去,出了门还要再行个大礼,接着竟露出高兴的表情,相互小声说着什么。   “他们在说,上师运用真佛的力量,再次为他们手里的佛牌开光,今夜一定能平安度过。”   杨念薇是真学乖了,无需多言,就小声给孙聆雪翻译起来。   孙聆雪点头。   等最后一名信众也离开,又过了一会儿,班·库拉提来门口关门的时候,孙聆雪走了出去。   她双手合十,笑容满面。   “南无阿弥陀佛——上师,咱们聊两句?杨念薇,翻译,也介绍一下我们的身份。”   “哦,哦……”   杨念薇照办。   紧接着,她们眼看着,面前的班·库拉提脸色变了。   他先是惊愕,接着是不敢相信,他使劲地瞪着孙聆雪看个不停。   再接着,他低声急促地说了一串什么,就让开来,伸手示意她们进房间说话。   等房门关闭,再确认已经上锁,这位上师就双手合十一礼。   然后,扑通一声——   他跪了下来,伸出双手,脸上已经满脸是泪。   “救救我——!”   他用带着口音的华语,痛哭着喊道。   “华国的有缘人,大师,求你救我一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南洋(9) 问题在于幕   转折太突兀, 一时间,孙聆雪和杨念薇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陷入沉默。   “这根本不是什么试炼……这只是为了安抚其他人的情绪!是许诗丽求我, 我才这么做的!”   趁此机会,班·库拉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了起来。   “其实,其实……其实在过去一个月里,我已经死了五次,整整五次啊!”   “你死过?”孙聆雪吃了一惊, 顺手丢了个“洞察出去”。   【“洞察”成功,发现B级异能者班·库拉提(状态:奄奄一息)】   奄奄一息……?   虽说面前的男人极其狼狈,但看他哭得这么有劲儿, 也不像是奄奄一息的样子。   再考虑一番此前所了解到的信息, 孙聆雪有了一个猜测。假如是这样,或许她很快就能找到那个藏在幕后的异化源头……   她没有多说,只点点头, 说:“你继续说。”   班·库拉提似乎将她的话语当成了某种许诺,当即精神一振,说话的声音没那么抖了, 还能勉强赔个笑。   他讲述起来。   一个月前,许家公馆被神秘的B级异化吞噬,陷入同一天的循环。   从此,每当傍晚降临, 所有人的记忆都会回到晚宴举行的当天, 他们会误认为自己刚刚来到许家公馆,来参加许家大小姐举办的晚宴。   一直持续到零点,人们都会欢声笑语,安然度过晚宴时光。   但每一天, 零点的钟声都会像幽灵一样响起,与此同时,宴会厅中一定会发生死亡事件,死亡人数在1~3人不等。   紧接着,所有人都会恢复记忆,他们会想起时间循环的事,会想起过去每一天发生的死亡——甚至是自己的死亡。   很多人可以漠视旁人的死亡,甚至以此为乐、感到刺激,可一旦死的是自己,那么一丝一毫的痛苦也会无限放大,更何况这里大部分人都没怎么吃过苦,乍然就吃上这样的苦头,精神迅速崩塌。   班·库拉提也不例外,从小养尊处优,最大的烦恼无非是被媒体捏住了丑闻、加以勒索,结果这次事件里,他是头一个死的,也是死亡次数最多的人。   在死亡的折磨下,人们必须找一个对象来寄托自己的怨恨,自然而然,他们的怨恨集中在了晚宴的主办人——许诗丽身上。   [要不是你办什么宴会,我们怎么会被困在这里?]   [都怪你!]   [怪不得都说许家选错了继承人,还不如选小儿子!]   “这是什么意思?”孙聆雪问,“继承人是怎么回事?”   “您不知道吗?其实,许家以前的掌门人,也就是许诗丽的爸爸,一直是要让许会翔继承家业的!”   班·库拉提也顾不上和许诗丽的交情,竹筒倒豆子似地说出来。   南洋的华人家族,不少还留着重男轻女的老观念,许家也不例外。尽管许诗丽是长女,但她从小被培养走艺术的路线,交给她打理的也是舞蹈、时尚等不痛不痒的产业。不像许会翔,按照西方精英的路子培养,一路名校商科念过去,早早在自家集团实习,俨然是太子的模样。   可异能改变了一切。   兰国贫富悬殊,再加上一些历史因素,普通人对富豪、统治者的不满由来已久,却被强行压抑。   就像一锅滚开的粥水被强行压在高压锅里。排气阀不通,锅盖死死压着,里头积攒的负面情绪却越来越多。   而一年前,异能的出现,直接掀开了这只高压锅的锅盖。   尽管混乱只持续了大约半年,就被政府联合真佛法会的异能者镇压,但仍有不少人死在那几个月的动荡里。   许家就是受损惨重的一家,连带掌门人在内,几乎所有能独当一面的壮年人员都被牵连死去。   按理来说,这时候正该由许会翔出面,接过许家的产业。虽说年轻了点、历练不够,但这种时候也不挑了。   然而,事实上,是许诗丽突然得到了真佛法会的支持,抢先一步接过了自家的商业帝国。   “你们为什么支持她?”   “这个……因为许施主一心向佛……”   刚刚还很爽快的班·库拉提,忽然吞吞吐吐起来。   孙聆雪也不说话,就冲着他笑了笑。   大腹便便的男人打了个寒颤,选择继续倒豆子:   “也不是我个人的决定!所有人都同意了!法会,皇室……全都同意了!”   “因为,许诗丽要把许家的产业全都交出来,她自己只要她那个舞蹈和时尚品牌!”   “更重要的是,许家不仅是零售巨头,还在南洋有很好的橡胶园!还有矿产!在真佛降临的时代,这些东西很多都得到点化,显出不凡的资质……”   “就是它们都成了能量材料呗,还都掌握在许家手里?”   “对,对对,华国是这样的叫法!”班·库拉提再次挤出个难看的赔笑,一双被松垮皮肉和泪水淹没的眼睛里,却又放出一丝探究的精光,“其实,据说许诗丽得到许家,背后也有华国的支持……”   他一边说,一边觑着孙聆雪的反应。   竟然得到了国内的支持?具体而言,是谁在支持?孙聆雪虽然吃了一惊,却没有露出异色。   她也没说话,仍旧看着这个仿佛愚蠢软弱,却又流露出狡猾的所谓高僧。   班·库拉提也没看出个什么,何况有求于人,就乖乖说:“贵国的事,我们不清楚,不过,许家手里那批材料,据说有不少都要送去贵国。”   “因此,才有不少华国的异能者前来支援,帮助我们恢复秩序。”   “要送去,就是还没送去?”   “还没有,运输最近才恢复。本来现在就该送货了,但出了这件事……”   难道说,晏飞光就是为此出现在这里?所以是异管会要了那批材料?也对,如果是更上头的人做的,妥善起见,这件事该同时派给异管会和捉刀人。   孙聆雪一边思忖,一边发问:   “这里有些不对。许家对异能的事毫无防备,居然还能保住珍贵的橡胶园和矿产?”   “那个嘛,他们肯定没有能力,所以才交给我们法会妥善保管。”   班·库拉提面不改色,可仔细想想,这不就是“趁火打劫”四个字的具象化?   “不过,他们手里有一批货,是在变故发生前就存储好的,放在他们的秘密仓库里。结果,许家的骨干成员突然死掉了,只有许诗丽知道东西在哪儿,所以我们才跟她合作。”   他顿了顿,有些小心地说:“当然了,您是跟许会翔一起来的,那位有名的晏先生也是,难道说华国现在的态度,是转向……?”   这她哪儿知道。   孙聆雪也不说是不是,就呵呵一笑:“先保住小命再说其它的吧。”   “对,您说得对。不过,我差不多都说完了……哦,对了,这里出现变故之后,没几天,许诗丽就来找我,求我帮她演戏,说这是真佛赐下的考验。我本来不想做的,佛祖不提倡谎言,但是,许诗丽说这是为了所有人好,不然的话,等不到真正出什么大事,大家就会因为太恐慌,自相残杀了!”   “虽说我也知道,她那样说,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命,毕竟真到那个时候,她肯定是第一个目标……可是,我毕竟是真佛法会的上师,当灾难降临的时候,我应该……”   “上师,这些漂亮话还是留给你的信徒听吧。”孙聆雪重重地咬出“上师”两个字,一些讽刺,一些不耐,“你每多浪费一分钟,我们活下来的概率就降低一些,这里的异化源头每时每刻都在增强,别怪我没提醒你。”   班·库拉提一愣,品了品这话的含义,当即面色大变。   “为了所有人好所以我帮许诗丽安抚信徒并且尝试联络外界同时祈祷华国的异能者尽快发现这里不对派人来救我们!”   “孙女士我们真佛法会向来对华国亲善我们都十分钦佩华国对风险的管控今后不止那批材料所有我们控制下的能量材料都会持续向华国赠送!”   “如果我们死了这场交易就终止了所以肯定是想破坏我们与贵国友好关系的小人搞的鬼!”   说完,班·库拉提又嗷呜一声哭,五体投地行了个大礼。   “您一定是真佛派来救世的使者!求您救救我们!真佛法会将永远维持和您个人的友好关系!”   眼看班·库拉提把他知道的一切都交待完毕,确实榨不出什么更多的东西,孙聆雪就准备带着杨念薇走人。   临走时她又想起来一件事,回头问:“对了,阿察温又是怎么回事?”   班·库拉提已经开始诵经了,听见后一愣,茫然问:“谁是阿察温?”   “许家公馆门口的门童,穿着红色外国制服的人。”孙聆雪说。   班·库拉提更加茫然,一部分是茫然于“阿察温是谁”,一部分茫然于“怎么会有人觉得我会知道一个门童”。   “我好像看见他偷偷跑进宴会厅了。”孙聆雪信口胡说,说得真真的。   班·库拉提瞪圆了眼睛:“应该不会吧?许家不允许门童到宴会厅去。再说,红色外国制服很显眼,真要进来了,我一定会注意到,可之前的循环里,我从没看见过这样的人。”   “你确定?”   “这,我确实没看到……”   孙聆雪看他不像说谎,就说:“哦,我好像记错了,不是那个门童。”   说完就走了,留班·库拉提一个人在原地苦苦思索,华国这位“救世真佛使者”的这几句话是不是另有含义。   出了别墅,又是夜晚那寂静的庭院。不远处的泳池亮着一圈夜灯,池水波光粼粼,本该幽静的景色,却在异常浓郁的夜色里显得诡异,好像某种神秘生物充满恶意的一瞥。   孙聆雪站在原地,静静思索着。   “那个……”   杨念薇尝试说话。   “怎么了?”   “我觉得,那个班·库拉提好像在暗示我们……就是那个许会翔在捣鬼。”   当然是了。只不过因为孙聆雪等人是跟许会翔一起进来的,班·库拉提怕得罪她,才没有明说。   孙聆雪嗯了一声。   杨念薇也迟疑:“你们是什么关系啊?我怎么感觉,他好像是你那个朋友的……”   “男朋友吧,大概。”孙聆雪回过神,皱了皱眉,“嗯,你是说,如果许会翔有问题,他就是骗了婉云的渣男?”   ……谁跟你计较这种小事!杨念薇无语,很想就这么说出来,但不久前被拍肩的阴影仍旧挥之不去,所以她选择在心里抱怨。   “如果真是他,你打算怎么办?”杨念薇决定直接跳过情感问题这种小事,“谨慎起见,是不是应该直接把嫌疑人扣下来?不然,如果他是无辜的也就算了,万一他再做点什么……”   “我也考虑过,毕竟许会翔确实很奇怪。”孙聆雪思索道,“先不说他和婉云的关系——他们本来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就说他一个普通人,竟然坚持亲自进入B级的异化区域?”   “没错!”杨念薇觉得自己得到了认可,精神一振,语气也兴奋起来,“他又不是不知道异能的危险性,他家可是因此死了不少人!再说,他被他姐姐抢了家业,根本是你死我活,怎么可能着急进来救他姐姐?”   “也许是为了拉拢其他人?许诗丽是得到真佛法会的支持而上位的,也许许会翔觉得,如果他能冒着生命危险救下其他人,就能让他们改弦易张?”   孙聆雪提出一个假设。   “不可能,他手头又没有筹码,就算他真的救了其他人,顶多送他重礼感谢,谁会为这背叛盟友?”   杨念薇不假思索地否定了,语气相当不以为然。   “万一他也知道秘密仓库的地点呢?”孙聆雪继续假设。   “不可能。”杨念薇想了想,“他如果真知道仓库在哪儿,完全可以直接和其他人对接。这样的话,许诗丽他们倒霉甚至死掉,对他来说完全是大好事,他趁机拉拢外面的人就好。”   “嗯,有道理。”   杨念薇几乎就要因为被认可而露出笑容了。   但在那之前,她面前的女人一摊手,问出一个问题:   “那么,问题又绕回来了:假如许会翔是真凶,那他作为一个普通人,是怎么让一个B级异化源头听他话的?完成这件几乎不可能的事之后,他又为什么要亲身进入?异化源头又不认人,不论是引发了它的变异,它都只按照自己的规则行动。”   杨念薇一呆。   片刻后她说:“也许许会翔是个高级异能者……”   “他都是高级异能者了,为什么不直接亮出来?真佛法会那群人,一定纳头便拜。”   “这个……”   “而且别忘了,我是植物异能者,对能量十分敏感。我说过,他是个没有能量波动的普通人。”   “西北基地那次,你不也……”   “我的异能升级了哦,没有那么菜了哦~”   杨念薇瞪眼片刻。升级,升级了不起么?   不就是升级么!   不就是潜力等级很高么!   不就是一年时间不到连升两级么!   不就是……   呜呜,她也好想要啊!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所以,许会翔没问题,是别人搞鬼?”   杨念薇垂头丧气。   “不,许会翔当然有问题。”孙聆雪说着,还心想,他有问题得那么明显,恐怕只有他自己才觉得隐蔽。   杨念薇吃了一惊:“但你不是说……”   “我没有说他没问题,我说的是——关键在于,他是怎么办到的?”   杨念薇愣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啊,难道你是说,和西北基地那次一样……”   “对,’蜜蜂‘。”   孙聆雪以为自己说得很平静,可实际上,她的脸色迅速阴沉。在浓黑的夜和诡异的风声里,她的神情阴森得可怕,吓得杨念薇一动不敢动。   她恍然不觉,只慢慢说:   “我想,这座公馆里,一定有许会翔之外的“蜜蜂”成员。在这里汇合的要求,一定是那个人提出的。”   “上好的能量材料,不仅华国想要,’蜜蜂‘当然也想要。恐怕,按照’蜜蜂‘的德性……”   那些材料也不会是那么单纯的橡胶、矿产,而要血淋淋、阴森森得多吧?   【作者有话说:】   少放了一个章节,已在前一章的开头补齐    第132章 南洋(10) 推进的线索   按照’蜜蜂‘的德性……?什么德性?和材料有什么关系?   杨念薇只是个实习生, 虽然间接参与过西北基地的事,却不知道多少内情。   她等了会儿,没等到下文, 小心翼翼问:“怎么了?”   孙聆雪回过神,敷衍:“知道的都听懂了,不知道的么……懒得吓小孩儿,你跟着就行。”   “……哦。”杨念薇也不敢反驳,闷闷地应下。   “好了, 还有点时间,到处去看看吧。”孙聆雪挥挥手,“祝我们运气好点, 迅速狙中幕后黑手!”   “哦……哦!希望能做到!”   杨念薇被迫跟着积极起来。   不过, 真奇怪啊,她心想,明明都是说违心之言, 明明都是出于对自身的担忧而不得不乖巧起来,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里的感觉,和在家中如此不同?   母亲那暗藏控制的泪水, 不该比冷冰冰的眼神、明晃晃的威胁,更加柔软、易于接受?   可实际上,尽管此刻亦步亦趋,还不得不唯唯诺诺, 甚至身临险境, 她的心里却渐渐涌出一股无法抑制的雀跃。   无论如何,她在为了自己而行动……无论成败,她在做有意义的事!   无论如何,前面这个人看见的是她杨念薇本人, 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人。   ——薇薇呀,你哥哥只有靠你了呀……   倏然,一张含泪的面容浮现在眼前。这面容柔婉、哀怨,因为过于憔悴,从来精心保养得看不出年龄的面容,也止不住流露衰老的痕迹,总是让杨念薇心疼,又有些心惊。   ——我和你哥哥都只能指望你了,你要帮帮妈妈呀,不能忘了以前妈妈对你的好呀……   当然……当然,她当然不会忘。不能忘,不敢忘。   只是……   杨念薇使劲甩甩头,将那哀怨的泪眼从心里抹去。暂时,她想,她发誓,只是暂时忘掉一会儿,恩和怨,都暂时忘掉一会儿。   就这一会儿……   让她当个自由的、和前面那道背影有些许相似的人。   *   另一栋别墅,顶楼,套房。   房门紧闭,窗帘也拉得紧紧的。新风运行,悄无声息吹进来凉飕飕的夜的空气。   “……我都说了,这一切就是真佛设下的考验。”   许诗丽已经换上一条黑色的连衣裙,站在一尊半人高的青花瓷大花瓶旁边。她紧抿着嘴唇,两条瘦得出奇的手臂紧紧环抱着自己,下巴微微抬起,仿佛在蔑视所有人。   “所以,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更不需要你们拯救!在上师的加护下,我们自能度过眼前难关!”   “晏先生,还有你,许会翔,你们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哼,如果你们还回得去的话。”   许诗丽注视着面前的两人,嘴唇扭出一丝弧度,形成一个充满胜利般的微笑。   晏飞光揉了揉眉心,揉去一丝怒火,令神态平静如常。   “你想要什么?直接说。”   许诗丽沉默片刻,才说:“这里所有宾客,都要平平安安出去,最好,再把他们遇难的记忆修改……”   “没有’最好‘,其余,我也只能尽量。”晏飞光断然道,“异化区域的事没有绝对,哪怕我们华国所有异能者都来了这里,也是一样的回答。”   “你们华国……”   许诗丽慢慢念着这几个字,渐渐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晏先生——晏飞光,这里就我们三个人,你还装什么?”   “什么晏家的大少爷,什么华国的高级异能者,你们晏家只不过是个衰败的二流家族,一家子吃了你母亲的绝户,苟延残喘,还不感激,把她欺负死了,又用小三小四小五小六……乱七八糟谁都能欺负你和你妹妹。”   “要不是你运气好,遇见华国的大人物,把你和你妹妹带走,你以为你今天能站在我面前,朝我耀武扬威?”   “你旁边这个男人,我血缘上的弟弟,从小被当太子养大,小时候你们也见过,他那个时候别说叫你’晏表哥‘,正眼都不看你!”   “现在会装乖,朝着你摇尾巴,也只是想利用你——别以为他心里真把你当回事,真把你当个人!”   “可那又怎么样?你心里肯定清楚这一切,可那又怎么样?”   “晏家对你和你妹妹再不好,你现在再风光,不也还是要维持和他们的关系,因为你需要’晏家少爷‘这个名头,来维持你在华国的派头!”   “许家过去对你再视若无睹,你现在也要凑上来,给我们收拾烂摊子!”   “无论多难看的关系,无论多让人难受、不甘心,只要有利益,就必须维持——这是我们这个圈子的智慧。我们就是这种人!”   “所以,别在我这儿耍什么威风,我也没什么好跟你们说的,赶快去找到问题的根源,把事情解决了就行!”   “不然,哼,我手里可不止有你们要的那批货……晏家的人,可也在这儿一起倒霉!”   “——大姐,你疯了!晏表哥特意来救你们,我们都指望他呢!”   许会翔惊呼起来,一脸着急。   可他分明是等许诗丽说完这一段话才开口。这焦急的模样,几分真几分假?不,应该说,有一分真都难。晏飞光这样想着,却愈发仔细地看了许会翔一样,深深将那矫揉造作的表情印入眼里。   就像他也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任由许诗丽说完这夹枪带棒的话。他也说不好,自己为什么要如此忍耐,也许是因为,在南洋这个地方,他的大部分记忆都是关于忍耐、忍耐,无尽的忍耐。这成了他的习惯,刻进他的基因,只要迎上南洋湿热的雨水、黏腻的空气,忍耐就会自动唤醒。   也可能,他是借用对方的话提醒自己。提醒自己的来处,也提醒自己的去路。   他品味着这份忍耐,也品味着对方的话语带来的刺痛。   因此,他沉默了很长的时间。   房间里也沉默了很长的时间。   沉默太久,久到许诗丽脸上那胜利的、讽刺的微笑渐渐维持不住,显出苍白忐忑的底色。   久到许会翔那温文尔雅的面具也裂开一丝缝隙,露出闪烁不定的目光,来回在姐姐和“晏表哥”之间流窜。   “……对,你说得没错。”   又过了很久,晏飞光才从沉思中苏醒,恍然一笑,仿佛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该做什么事。   “我们是一种人,所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得救你这条令人厌烦的狗命,同样的,无论我怎么羞辱你,只要我还会救你,你也只能忍着。”   “还是说,你想切身体验一下,这些年里我都学会了哪些羞辱人的手段?”   他是笑着说出这段话的。   许诗丽的脸色彻底苍白起来。她吃惊而惘然地瞪着眼,像一只狂吠后才想起来思考的迷你贵宾犬。   看她不说话,晏飞光就去看身边的许会翔,问:“你呢?想体验一下吗?”   “哈哈,晏表哥真会开玩笑,哈哈哈……”   许会翔只能干笑,尴尬地转动眼珠,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身边的青年。   “那就不要说那些废话。”晏飞光脸上的微笑倏然消失,目光幽深冷漠,“这里发生的事,你们各自有什么头绪?说出来。尽快找到背后的真相,才能找到异化源头行动的规则,也才能把握解决事件的线索。”   许诗丽喉头滚动几下,略略偏开目光。“我都说了,这是真佛……”   “哎呀,我想起来了!”   许会翔大声说,还拍着手,使劲打断他姐姐的话。   “大姐,你也别装了,从小到大,每次你在家里受了气,就找那些不如你的人发泄。你得罪的人,说不定能绕一整个兰国还多,被人报复根本不奇怪!”   许诗丽冷笑一声:“说得就像你得罪的人少一样!”   “别甩给我,你们出事的时候,我根本不在!”许会翔阴沉地笑了一下。   “对了,该从最近的事想起……大姐,你那个舞蹈工作室上,不是有个特别优秀的舞蹈天才,几个月前失踪了吗?”   “少胡说!”许诗丽勃然变色,尖声叫道。   晏飞光严肃起来,警告地盯了许诗丽一眼。“继续说。”   许会翔更加咧嘴笑开,语气轻松:“那是个女孩子,很漂亮很年轻,代表他们工作室参加过不少比赛,拿了很多奖,还接了广告代言哦!就是我家的产品……所以,我对她印象很深。”   “她叫什么来着?我就记得她的艺名……叫Mindy是吧?总是穿着一条白色的、有羽毛流速的裙子,舞跳得特别好,比我大姐好多了!”   他夸张地赞叹着,目光却越发阴郁。   “可是,也就因为这样,我大姐嫉妒得发疯,一年前终于忍不住,随便找了个借口,把Mindy赶走了,还取消了她所有的代言,甚至给其他公司施压,不准他们给Mindy工作,也不准舞蹈比赛接受Mindy的报名。”   “谁让Mindy家里穷,没钱没权,还不是随便人欺负?我看,说不定就是她获得了真佛的庇佑,拥有了力量,来报复大姐!”   “不可能——Mindy已经死了!”许诗丽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愤慨极了,“你也知道她穷酸得像条流浪狗,要不是我给她提供了奖学金,她连那狗一样的脊背都挺不直,是因为我,她才能体验几年公主的生活!”   “她怎么敢怨恨我?她凭什么怨恨我!”   屋里一时寂静。   终于,晏飞光问出一句:“Mindy已经死了?她怎么死的?”   许诗丽愣住。   许会翔也不笑了。他目光变得锐利,盯着许诗丽,一字一句:“大姐,我说Mindy失踪了,没说她死了。”   “她死了,怎么死的?你杀的?”   “……没有!不是我!我没杀她!”   一直呆怔着的许诗丽,好像被触及了某种开关,尖叫一声,使劲摇摆着双手。她那黑色连衣裙中伸出的两条细瘦手臂,狂乱地舞动着,好像夜里被吹得东倒西歪、惶恐不安的细柳树。   “我没有杀她……我只是让她离开!然后,然后,突然有一天,警局联系我,问我认不认识一个死者,结果就是Mindy!她在夜里被车撞死了,司机跑了,找不到人,她手机联系人里,我最有名,警察就打给我了!”   “我什么都没做!我还帮她做了法事,请了有名的高僧渡她往生!”   “她要找,也该找肇事的司机,找我干什么!”   许诗丽狂躁不安。   “要不是你把她赶走,还断了她所有的工作机会,她怎么会沦落街头?”许会翔冷笑,“再说,大姐你以前明明没什么舞蹈天赋,跳舞好像机器人走路,突然之间却跳得这么好,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以前Mindy跳得最好的,就是古典芭蕾!”   “你在暗示什么,有本事就直说!”许诗丽狂怒,几乎想冲上来掐自己的弟弟,只是被晏飞光的注视钉在原地。   “我一直都有天赋……一直都有!不准污蔑我!我只是不久前才觉醒了我的能力,我也是被真佛选中的有缘人,不信的话,晏飞光,拿你们华国那个手环扫描我,就知道了!”   “确实有。刚来的时候我就确认过了。”   晏飞光点了点手腕,调出虚拟屏幕。   【发现D级异能“无尽的舞鞋”】   【异能描述:能帮助异能者或异能者指定的对象跳出优美的舞蹈。】   许会翔反复看过这几排文字,终于理解意思,忍不住嗤笑:“这也算异能?听说异能和主人的性格、愿望有关,大姐,你真是,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再怎么样,都比你这个一点异能没有的废物强!”许诗丽涨红了脸,当即回击,“真佛法会愿意跟我合作,除了我知道更多,也是因为我得到了佛祖的加护!”   “放屁,只是因为爸爸出事的时候,你跟着一起,侥幸没死,才从爸爸口中知道了家里的秘密!爸爸一定是让你转告给我,谁知道你敢抢走我的东西!”   “……别吵了。要演电视剧,你们单独找地方演。”晏飞光冷着脸,“许诗丽,我问你,撞死Mindy的车,是不是你安排的?”   “不是!”   许诗丽斩钉截铁,但在晏飞光的注视下,她硬梗着的脖子渐渐软了,目光也露出怯色。   最后,她僵着脸,也僵着声音,说:“不是我安排的,都是阿察温……他自作主张,以为这样能讨好我。”   “阿察温是谁?”晏飞光皱眉。   “我家的门童……你们进来的时候,应该见过他,穿着红色的外国制服。”   “居然是这种人。”晏飞光有些厌烦,“然后呢,他撞死了人才告诉你?”   “对,我把他骂了一顿,我没想过要害死Mindy!但是人已经死了……我只能贿赂警局,让他们不要把麻烦找到我头上。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做,我向真佛发誓!”   许诗丽双手紧握佛牌。“应该不是Mindy吧……我看阿察温什麽事都没有啊,如果真的是她,不应该先找阿察温的麻烦么!”   她的声音充满希冀,也充满不确定,还混合着一丝祈求。   晏飞光沉默片刻。   “那个阿察温,也有些不对劲,我想他不是完全没事。”他无视了许诗丽的苍白脸色,若有所思,“宴会的时候,我也察觉到了一股浓郁的恶意,只针对你,不针对其他人。”   “这么看来,这个Mindy的死,确实是最有可能的异化源头。”   “而且,这里的源头坚持要让你们忏悔……你好像从没忏悔过吧,嗯?许诗丽?”   “我,我,可是我不想,我本来,我,我……”   许诗丽渐渐发起抖来。   晏飞光轻轻叹了口气,厌烦的情绪充盈在他眉眼之间。   “有了猜测,这里的事也就没有那么麻烦,接下来就是确定规律,排查找出源头……”   他忽然闭口不言。   许家姐弟都不敢打扰他。好一会儿,是许会翔开口,试探着:“那……晏表哥,你不会不管我大姐吧?再怎么说,我们家剩下的人也不多了,我也在这里,我们其实也是亲戚……”   晏飞光回过神,摆摆手:“嗯,我当然会管你们,于情于理……当然。”   他这么说着,却自己都不知道,他眉眼间的厌烦神色更加浓郁、更加明显,令另外两人都不敢作声。   其实他也没想什么,只是想起了一场雨,想起了一座笼罩在漆黑浓雾中的中学,想起了一场对峙,想起了自己的剑光和她的刀光交织。   从前他总以为,这是可以避免的。有些事可以避免,有些发展本不该如此,那么也许他能得到不同的回答,也许……   可今天,可现在,就在这里,宛如灵光一闪,他方才顿悟:不,一切注定如此。   他永远会选择她不会选的那条路。从出生到现在,再到未来。   他只是忽然庆幸,至少这一刻,她不在这里,看不见屋里这两个人的丑态……   看不见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南洋(11) 深夜的诡异   “……果然我就说, 就该集中活力,把这破地方全轰了!救什么救,有什么好救的!”   “杀杀杀杀杀杀……”   李珏一直碎碎念。   黄婉云在旁边沉默着。   自从和孙聆雪他们分开, 他们就没有再和彼此说话。   今夜,他们的任务是和来宾单独交谈,尽可能询问出更多线索。   在大致和所有人交谈过之后,李珏的情绪已经暴躁到了顶点,不停嘀嘀咕咕着一些危险的观点。   “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 通通挂路灯都便宜他们了……”   “你念够了没有?”   终于,黄婉云有点不耐烦了。她瞪了李珏一眼:“早就说过了,这种异化区域很危险, 如果不先破解核心规则, 就很难找到异化源头,而如果没找到异化源头就强行使用暴力,会造成区域狂暴化。”   “一旦狂暴化, 就很容易全军覆没,非常危险,所以我们才要耐心寻找线索!”   “再说了, 退一万步,就算真有人能把这儿夷为平地,那不是你也不是我,你说一万遍又有什么用?”   李珏就不吭声了。   两人又沉默着走了一截路。   突然, 李珏冷不丁说:“那谁知道, 说不定你真行呢?”   黄婉云一愣:“什么?”   “把这儿夷为平地啊。”李珏摊了摊手,表情像是个冷笑,眼神却更复杂,“你看, 之前你都能把摆脱我的跟踪、把我仍在丽晶和美了……是你干的吧?”   这是李珏第一次提到那天晚上的事。云亭市,悄悄跟踪黄婉云、稀里糊涂陷入丽晶和美的李珏,差点被当成“素材”杀掉。要不是孙聆雪碰巧救了他,他早就见了阎王。   可他一直没问过黄婉云。黄婉云也没解释过。他们就像两个心照不宣的裱糊匠,你含糊一句、我敷衍一句,绕着房间里的大象兜了半天圈子,最终还是得面对这个问题。   黄婉云又沉默了。   是她干的吗,是她故意让李珏陷入那群罪犯手里吗?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掏出手机。   手机屏幕照亮了她的眼睛,她眼皮上那些一度亮晶晶的眼影已经被油脂和汗水糊成一片,那模糊的色彩好像流进了她的眼睛,令她的眼神也模糊不清。   “我们来整理一下之前问到的内容。”   就好像刚才的问答没发生,黄婉云径自说起了正事。   “最值得注意的……就是许诗丽和Mindy吧?”李珏顿了顿,到底耷拉下眼皮,也翻起了自己的电子笔记本,“许诗丽旗下的舞蹈天才,天赋高、外貌好,结果突然被许诗丽封杀,之后失踪。”   “据说,其实是许诗丽派人撞死了Mindy,有人目击到那一幕。但许家和兰国警/察关系好,压下了这件事,连新闻报道都没有。”   李珏叹了口气:“这些人干嘛这样?自己有钱有势,要什么有什么,非要和普通人过不去……”   “那也没办法,谁让受害者太弱了。”黄婉云侧脸冷漠异常。   “啊?”李珏一下都没反应过来,“你说啥?”   “我说,受害者太弱小了。”黄婉云微微扭过脸,她眼里映着灯光,却愈发显得幽深,“落后就会挨打,弱小就会被欺负,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幸。”   “你以为许诗丽得到的是因果报应?她只是单纯倒霉,遇到了一个死后变异的受害者……住在这里的人,有的让别人破产,有的害别人自/杀,有的酒驾撞死了人,他们的受害人找他们了吗?”   “没有。太弱小的人,被害死了就死了,甚至无法变成鬼来复仇。”   “你看,就是这样,有本事的人,哪怕死了也能让人难受;没有本事,遇到什么都只能被动接受。”   说着说着,她面露惘然,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愿说出的事。   李珏看着她,眼神直勾勾的。他的脸有些苍白,眼睛也渐渐睁大,嘴唇抖动着,摆出一个将出未出的“啊”字。   黄婉云回过神,看见他这副表情,微微一怔,又有些好笑:“只是几句话,又不是洪水猛兽,就把你吓成这样?”   李珏还是那副表情,他在慢慢抬手,那副缓慢的、拼命用力的模样,就好像周遭的空气忽然有千万斤重,死死压着他,不许他动弹。   黄婉云总算察觉不对。   她想说什么,但在第一个字吐出之前,有什么东西从上方垂落,出现在她眼前。   那是个成人巴掌大小的东西。它被一根柔韧的绳子吊着,正慢慢悬吊下来,像个形状没那么规整的花生,通体肉色,一头大些、一头小些。   片刻茫然后,黄婉云终于认出了这是什么:   是一个人类的胎儿!   就在她意识到这件事的同时,胎儿睁开了眼。在那眼眶里,竟然是无数重重叠叠的瞳仁,在往四面八方不停地转动。   黄婉云想逃——可她动不了。她总算明白,为什么李珏是那么一副动作艰难的情态,可她明白得太晚了!   鼻尖传来一股淡淡的腥味,一点温凉的风吹在她颈后,隐隐伴随着一阵轻笑的女声。那声音响起的时候,还像在极远的高处,倏然却又贴近她的耳旁。   与此同时,那婴儿眼里无数转动的瞳孔,也终于锁定了方向:它们震颤着,接二连三聚焦在了黄婉云身上!   刹那间,黄婉云感到大脑一阵刺痛,眼下一阵温热,视野也变得血红模糊。   她努力想要做点什么,可她的思维也变得破碎、迟缓,难以形成完整的念头。   这就是……B级异化区域……还是太……大意……   “啊——!!!”   惊恐的尖叫,打破了无声的对峙。   面前的胎儿倏然一动,原本已经锁定目标的无数瞳仁再次震颤起来。   悬吊胎儿的脐带也像受到惊吓,抓住胎儿,猛地向上抽离,瞬间消失在浓密的黑暗中。   一声似有若无的幽怨叹息响起。   接着,一切归于无声。   潮水般的疲惫涌来,但黄婉云没有休息的时间。她勉强擦了一把脸,抹下一手的血,就赶紧去看是谁尖叫。   不远处站着一名年轻女子。她站在路灯下,满脸惊恐,还保持着身体后倾、想要逃跑的姿态,不停地喘着气。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面料光泽华丽的舞裙,裙摆边缘镶嵌着一些羽毛流苏,挂了不少泥土,似乎她在室外跑动了不短的时间,也许在寻找什么。   李珏也看见了,赶紧举起双手:“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刚才是遇到了危险,多亏你一嗓子给怪物吓没了……呃,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女人一脸警惕地瞪着他,摆出明显的防御姿态,还往后退了一步。但她身上的白裙轻轻颤动着,显然她正止不住地发抖。   “呃那个……黄婉云,你跟她说说?”李珏苦恼地回过头。   黄婉云沉默着,只抬起手,打开手腕上的玄武手环,对准那个女人扫描了一下,又扫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没有异常,但经过刚才的经历,她已经明白,身处B级异化区域内,玄武手环的用处不大。   看见她的动作,李珏恍然,赶紧说:“应该没事!你看她穿的裙子,就是之前在宴会厅里跳舞的那些人之一!”   黄婉云点点头,换了本地的语言,尽量用最沉稳的语气,对那个女孩子说了一番话。   但她说完后,那人的表情有了一些变化。她思考了片刻,吐出一段音节,语气像在反问。   黄婉云对着她点点头。   女孩儿盯着她,又看看一旁的李珏,犹豫片刻,走近了几步。   她们又说了几句话。最后,黄婉云抬手指着一个方向,很肯定地点点头。   女孩儿也点点头。   黄婉云对李珏说:“走。”   李珏“哦”一声,下意识往她指着的方向迈步,走了几步才想起来问:“去哪儿啊,你都跟她说啥了?”   “说我们是真佛法会的有缘人,班·库拉提也认识我们、支持我们。”黄婉云示意李珏走到另一半,让跳舞的女孩儿走中间。“她听到班·库拉提的名字就说,她很害怕,如果我们带她去找那个上师,她就相信我们。”   “哦……她是想要那个人庇护她?兰国人真的好相信那些人,明明就是个不怎么样的老头。”李珏嘀咕一句,但想起来之前的经历,又怏怏起来,“唉,但说不定他真的比我厉害。”   “上师当然比你们厉害。上师能与真佛沟通,终将迎接真佛的降临。”   忽然,一句语调奇异、但绝对是话语的言语响起。居然是白裙子的女孩儿开口了。   李珏吃了一惊,差点儿跳开一步:“你会说华语?”   白裙子的女孩儿没有理他,神情肃穆,握紧了胸前垂挂的佛牌。那是一枚木质佛牌,没有任何装饰,木质松散,还有些破损,上头雕刻的佛祖也磨损得只剩个轮廓。   “真佛一定会降临,届时,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切被拖欠的因果终将实现。”   她的话语宛如祈祷,又像陈述某种事实。   接着,她才惊醒一样地“啊”了一声,左右看看,用那不太熟练的华语说:“我经常来这个地方,会一些话语,工作起来才方便。”   “库拉提上师,就住在这里吗吗?”   “对,101。”黄婉云说,犹豫了一下,又叮嘱,“应该还有其他人会找他庇佑。你进去后,可以跟他说,你认识我们……我们的同伴提前拜访过他,他知道之后,应该会保护你。”   “哦——对对对!”李珏也想起来,“你就报我们大姐大的名字,孙聆雪,这个发音,孙——聆——雪,记住了吗?”   女孩望着他们,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   “我相信,只要诚心忏悔,就能得到佛的注视。”她双手合十,将那佛牌遮住,神态安宁,“你们也是,诚心忏悔,才有脱离苦海的机会。”   她走进别墅的大门。远远能看见她敲了门,门开了,她和里面的人说了什么,很顺利地进去。门又关了。   李珏注视着整个过程,轻轻出了一口气。   同一时间,他身边的黄婉云也吐出一口气。   他们不由彼此望了一眼。别墅门口的灯常亮着,照着黄婉云脸上两道血痕,那血从她通红的眼里流出,被她的手抹得乱七八糟,又凝结在她脸颊上,粘住了她的头发。   李珏张嘴想说话,但先一步听到了自己的喘气。他不得不使劲呼吸几下,才哑着嗓子问:“那……没事了吧?”   黄婉云嘴唇动了动,重新看向别墅大门,那里一片安静,什么动静也没有,灯光一道道地从玻璃窗户透出,像一道道诡秘的凝视。   “我不知道……但是,没有动静的话,应该没事吧?”她的声音干涩沙哑,伴随着杂音。   “那,刚才那个女孩子到底有没有……”   “我不知道。”黄婉云重复这句话,“也许有,也许没有……”   刚好出现在那种惊悚的场景里,刚好能够打断危险的怪物,是普通人的概率有多高?   李珏摸了一下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勉强笑说:“算了算了,平安就好。我们赶快去找孙聆雪,有她在,感觉安全不少。”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急不可耐地转向宴会厅的方向;他们约好在那里汇合。   黄婉云抬腿跟上,眼神恍惚了一瞬。   果然……差距真的很大。   ……   宴会厅内,灯火依然明亮着。   掉落的水晶吊灯依旧躺在大厅里,压着一团动也不动的人体。   孙聆雪已经拉了一把凳子,在不远处坐着,手里还拿了个宴会用来摆盘的芒果,在手里上上下下抛着。   “你说班·库拉提有问题?”   晏飞光站在她面前不远处。他很冷静,但他身边的许诗丽一听就焦躁不安,她重新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修身运动服,神态紧绷。   “他有问题?有什么问题?他怎么可能有问题——他怎么能有问题,他说好会帮我的,他是不是反悔了!”   她每说一个字就激动一分,到最后恨不得扑上去,逼孙聆雪收回那句话。幸好她弟弟在边上拉着她,才没让她真的扑上去。   孙聆雪没生气,反而冲她一笑,就好像对方的表现娱乐了她。   “首先,他没有忏悔。宴会上,只有两个人没忏悔,一个是许诗丽女士,你坚持不忏悔的原因是心虚,其实你早就猜到了异化源头可能是Mindy,但你不敢面对现实,就通过拒绝忏悔来逃避,也就是掩耳盗铃……”   “我才没有掩耳盗铃……也不一定就是Mindy啊!就算真的是,报复阿察温就好了,我真的没有指使别人杀她,我用得着吗?”   许诗丽的情绪有些崩溃,又去看晏飞光。   “你也懂吧?我为什么要忏悔?那些人有的杀人,有的走私,和他们相比,我无非就是封杀了一个自己讨厌的人……我凭什么要忏悔?!”   晏飞光都不想看她,只抬起手掌往下压,敷衍地示意她闭嘴。   “你继续说。”   孙聆雪再次抓住半空落下的芒果,随手一抛,芒果砸落在地,变成一滩果泥。她看了那滩果泥一眼,微微一眯眼,又平静地移开视线。   她继续说:“我一开始以为,班·库拉提拒绝忏悔是为了维持自己上师的形象,再怎么说,他也是B级异能者,要说他认为自己能够撑到外援来救人,也说得过去。”   “但和杨念薇一起拜访他后,我就发现不对。”   “面对我们的时候,班·库拉提表现得非常软弱,又是哭泣又是哀求,看起来他只是勉强支撑,其实早就被吓破了胆,只是被许诗丽勉强着,才愿意撑一撑。”   “我勉强他?我还能够勉强他?”许诗丽有点气急败坏,“他是真佛法会的核心人物,我求他还来不及……我确实求他帮我,只是这样而已!”   孙聆雪抬手压了压,“嗯嗯”两声,又说:“这样一来就很矛盾了。”   “如果班·库拉提果然心智软弱、吓破了胆,他哪儿来的底气坚持不忏悔?很明显,根据这儿的规则来看,忏悔还能苟活,不忏悔就会死去。”   “班·库拉提说过,他已经死过五次,对吧?”孙聆雪看了一眼许诗丽,求证,并得到了一个肯定的表情,“死过五次的人,哪怕要装作沉稳、维持秩序,至少也会偷偷祈祷,避免被规则杀死吧?”   “但班·库拉提没有忏悔。也许他以为自己蒙混过关了,但我从一开始就盯着他,他没有忏悔,甚至没有尝试忏悔。”   “那么,这就引出了第二个问题:班·库拉提拒绝忏悔,但为什么他没出事?”   “这里我要补充说明一句,在和班·库拉提聊过之后,我们又和其他人聊了聊,得知:一个月前,也就是循环刚开始的时候,很多人都没能理解’忏悔‘的规则,出事后只顾慌乱,没有忏悔。”   “那么,这些人都怎么样了呢?”孙聆雪示意许诗丽。   “……都出事了,而且是马上出事。”许诗丽有些反应过来了,面色难看,“有的是忽然发疯、自己去撞墙,有的是拿起餐刀自尽,有的是掐死自己……”   “没错,他们都出事了。只有以’不立即忏悔就会遭遇不幸‘来考虑,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今晚午夜钟声一响、所有人恢复记忆,就立刻狂乱地痛哭、忏悔。”   孙聆雪点点头。   “我一开始忽略了这一点,因为许诗丽女士不也没忏悔,却没出事吗?可后来我才反应过来,显然,这里的异化源头最针对的就是许诗丽,无论什么原因,它的目的是要许诗丽女士忏悔,而不是直接杀死她。”   晏飞光沉思着,说:“的确,我也注意到了,这里的恶意集中在许诗丽身上。”   孙聆雪点头:“可是班·库拉提呢?他又没被针对,那他为什么能成为’忏悔‘规则的例外?”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他对这个异化区域的核心规则有一定了解,懂得如何规避惩罚。而且,他有自己的目的和计划,不希望我们知道这一点。”   “可是,”这一次,是许会翔小心翼翼发问,“如果他对核心规则有所了解,为什么不逃跑?我不是异能者,但也听说过,异能者面对同级异化区域,虽然赢不了,但如果对规则有所了解,逃跑的概率还是不低。”   “这个嘛,我有一个猜测,”孙聆雪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芒果果泥,若有所思,“虽然没有足够的依据,不过我猜……”   “孙聆雪——孙聆雪!”   宴会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李珏激动的声音陡然变大。   其他人下意识流露出不快的神情,瞪向门口。   李珏根本不管,闷头冲过来,喘着气说:“我们知道了Mindy的事……”   “这件事我们都已经知道了。”出声打断他的人是晏飞光。   李珏愣了一下,看孙聆雪也点头,也不纠缠,立刻重起话头,把刚才的经历讲了一遍。   当听说那个突然出现、貌似普通的女孩子前往了班·库拉提的房间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孙聆雪站起身,问:“你们谁有Mindy的照片吗?让李珏认认,刚才见到的是不是这个人。”   所有人都看向许诗丽。许诗丽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却盯向许会翔:“你肯定有!”   许会翔仿佛在出神,闻言也没推辞,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他自己看了两秒钟,才翻转过来让其他人看。   手机上的照片像是一张大幅海报,一名年轻美丽、妆容精致的女性,穿着一条白色的、镶嵌羽毛流苏的长裙,双手举着一瓶造型华丽的香水,对着镜头巧笑倩兮。   “这是Mindy,你见到的是她吗?”   李珏很仔细地看了看,又和黄婉云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们同时摇头。   “虽然天色有点暗,但不是这个人,长得完全不一样……就是裙子有点儿像。”   许会翔闻言笑了一下,收回手机又看了两眼,息屏关掉。   “我就说不是Mindy吧……这里异常和我根本没有关系!”许诗丽松了一口气,勉强露出个笑容,“那东西去找班·库拉提了,说不定其实都是他惹的祸……”   “去看看。”   孙聆雪一直在闭着眼睛感受能量流动,此时她揉了揉眉心,瞥了一眼空荡荡的手腕,睁眼看向宴会厅外。   “班·库拉提住的地方,确实发生了……我也说不上来的变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南洋(12) 金色的手   “你们要离开这儿……?不, 不行!”   短暂的呆愣后,许诗丽一把抓住了晏飞光的胳膊。   “我绝对不要过去,明知那边要问题……我不想死!我要留在这里, 你们也必须留下保护我!”   她语气跋扈,脸色却苍白,眼里满是恐惧。   “大姐你真是……这种时候了,不要不懂事。”被抓住的晏飞光还没开口,许会翔先尴尬起来, 歉意地看了其他人一眼。   许诗丽有些怕其他人,却并不怕他,当即剜了这个弟弟一眼, 冷笑说:“少在这儿做戏, 你这个怂包,胆子还没我大,你难道敢去?你要是敢去, 就说明你心里有鬼,在打什么鬼主意!”   “晏飞光,你听见没有?我比你了解你这个表弟, 他现在没有怕得发抖,他一定有问题,你最好留在这儿,把他也留下, 省得他给你们捣鬼, 又惹出什么麻烦!”   许诗丽是情绪上头,可她的话未必没有道理。   许会翔脸色都变了,想反驳,就听孙聆雪说:“很有道理。晏队长, 那就你留下,带上你的小实习生一起,我带他们一起去看看班·库拉提。”   小实习生?杨念薇猛地抬头,可左右看看,嘴唇嗫嚅几下,还是低下头去,默认了这安排。   “你一个人行吗?”晏飞光也没有反驳的意思,只问。   李珏有点不满地轻声说:“还有我呢!”   晏飞光没理他,点点头,对许会翔说:“那你和我们一起待在宴会厅。”   许会翔面色有些阴沉,却又慢慢拉扯出一个笑容,那雪白整齐的八颗牙齿,一瞬间似乎隐隐扭曲了一下。   “好吧,好吧,我懂了,反正我过去也没什么用……为了让大姐安心,我就一起留在这里。”   他认命地抬起双手,又看向黄婉云。   “那婉云,你也陪我一起吧?”   黄婉云其实已经转过身去、要朝门口走去了,忽然被点名,她回头时表情有些茫然,等反应过来,她立刻垂下眼帘,掩饰着某种神情。   接着,她重又抬起头,也忽地微笑起来,款款地走过去,握住许会翔抬起的那只手。   “好,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陪你。”   “……婉云。”孙聆雪站在宴会厅门口,叫她,“你要是想跟我一起,就跟上来。”   黄婉云摇摇头:“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孙聆雪没再说什么,朝李珏挥挥手。   李珏小跑着跟上,一出宴会厅就小声说:“哎孙聆雪你别……”   “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哦哦,好……”   ……   到处都一片安静。   本来就没有虫鸣和鸟叫,但不久前还有些人声,那是从别墅房间里传出的声音,今夜注定难眠,不少人偷偷嗑药,放很大声的音乐,用嘈杂掩饰自己的恐慌。   可现在,在班·库拉提所居住的这栋别墅里,连那样的声音都消失了。   望着这栋别墅,李珏停下脚步,发现自己心跳加快、额头也渗出冷汗。他偷眼看孙聆雪,发现她额头一片干爽,有点不好意思,就干笑掩饰:“还是有点热哈。”   孙聆雪看了一会儿大门,抬腿往里走。   “跟在我身后。”她说,“待会儿敲门如果没人应,你就用你的异能把门砸开。”   李珏拥有C级异能“纯粹之力”,最高可以将肉体力量提高100倍。他平时都在当异能up主,经常用自己的异能帮助别人,锻炼得很好,全力发动时已经很接近最高值。   一听能用上自己,李珏就精神一振,也跟了上去。   一进大门,两人的脚步都为之一顿。   门内,四下都静悄悄的,灯全开着,静静地照着团花的墙纸、鎏金镀银的实木家具。正对门口的地方摆了个展示柜,柜台上放了个小小的金身佛像。   不久前他们来拜访的时候,佛像也在那里。当时谁也没注意它,那就是一尊昂贵的普通装饰品。但此刻,佛像的脖子竟然往上拔起,形成了一根细长的金带;金带的尽头倒吊着佛头,面容已经模糊,多看几眼,就觉得又像婴儿的面容。   佛头的眼眶正不断渗出鲜红发亮的液体,一点一滴滴落在地。   血液在地上流淌、交织,形成了一道道深红的线。这些线向着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根都探入一扇门后。   不光是一楼两侧的房间,这些血线还顺着楼梯向上,一路蜿蜒而去。   还有部分血线流向了一侧的电梯,消失在紧闭的电梯门后。电梯的灯不断亮着,一路往上,又一路往下,隐约能听见楼上“叮”的开关门声,但没有任何人的脚步声或者说话声。   所有这些血线,最终都汇聚到了一扇门的背后。十几条血线沿着地面和门板的间隙,探入房间内部。   那正是班·库拉提的房间。   死寂。只有隐隐的电梯“叮”声不断。   面对这一幕,李珏想起不久前的经历,脸色又有些苍白,但他握紧拳头,给自己鼓劲似的,咬牙说:“你说一声,我随时能打烂这破门!”   孙聆雪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龙宫果。这也是从宴会厅里拿的。水果被仔细清洗过,水灵干净,新鲜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抬手一扔。   龙宫果划出一道弧线,飞向血泊中的大门。就在它即将砸中大门的时候,那饱满的果皮忽然裂开,从中探出一抹颜色柔嫩的新芽。   新芽悄无声息地攀上大门,在短短片刻内不断抽枝、缠绕,迅速形成了一道圆形的“盾牌”。   孙聆雪说:“好,现在你走过去,保证你出拳的时候,手完全落在藤条的范围内,不要接触大门,更不要碰到这些血。。”   “我站在这里,和你保持大约五米的距离,一旦有不对,我会立刻用藤条裹住你逃跑。”   孙聆雪语气郑重。   李珏愣了一下,不由说:“不跟里面的东西战斗吗?我还以为门一开,你就能嗖嗖嗖秒杀……哦对了,怎么一直没看见你的随身植物,那叫什么,菟丝子,还有个什么?”   “我要是随便什么怪物都能秒杀,还在这儿干嘛,已经去’蜜蜂‘老巢杀个七进七出了。”孙聆雪笑了一下,又拍他,催促,“快点,小心些。”   “哦哦。”李珏立刻上前,也忘了刚才的问题。   他是个白烂话很多的人,多到如果只听他念叨,再配上他那头经常换颜色的小卷毛,会让人以为他是个不太靠谱、马马虎虎的业余异能者。比如晏飞光就这么想,所以格外看不顺眼他在孙聆雪旁边瞎晃。   但其实,孙聆雪敢带着这个高中同学一起进入B级异化区域,是有原因的。   就像现在,李珏穿过血线交织的网络,走得又快又轻,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晃动。   眨眼之间,他就站在了大门前,举起了早已蓄力完毕的右手。   身体后倾,躯干绷紧,皮肤表面根根青筋浮出。一团微微带电的白光笼罩了他的右手,隐隐还能听见一丝电流音。   嘭——   按照拳头击打在大门上的威势,理应发出这样的声音,但其实,当李珏的拳头落在藤条编织的“盾牌”上时,什么声音都没发出,连原本那一丝电流音都消失了。   安静如常。   但大门猛地震颤了一下。   李珏收手,蓄力,再次出拳。   接连三次击打后,他垂下手臂,浑身汗流如注,发出努力压制却仍旧剧烈的喘气声。   孙聆雪及时生成一个能量球拍给他,避免他因为脱力而倒下。   “谢啦……”   李珏本来打算好好道个谢,但在他看清门后景象的瞬间,他的尾音陡然卡在了喉咙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手。   无穷的手,金色的手,层叠绽放,宛如盛开的莲花。   它们爬满了房间的天花板、墙壁、地板、每一件家具,看似密密麻麻,却又呈现出奇异的流线一般的美感。   每过一秒,它们的数量都继续增加。   孙聆雪一眼就看见了让它们增加的源头——房间中央的班·库拉提。   这个人几乎已经称不上是一个完整的人类。他浑身皮肤龟裂、鲜血不断溢出,脖子向上弯折到了极限,嘴长大得几乎占了半张脸,那无穷无尽的金色的手,正是从他嘴里不停伸出。   他本就大腹便便,此时肚子更是高高隆起,好像一座小山,撑破了华丽的军礼服,露出满是裂纹的肚皮。有什么东西在他肚子里拱来拱去,每一次动作,都让他的皮肤上多出一道裂纹。   尽管如此,可他竟然还没死,还不断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透明的泪水不断顺着他的耳侧滚下,迅速混入血液,成了一种肮脏的粉色。   在他的四周,围了一圈五体投地叩拜姿态的干尸。根据他们身上的衣物、饰品,能分辨出他们正是居住在这栋别墅里的宾客。   干尸一动不动。   但是在孙聆雪的视野里,这些干尸身上都还存在生命能量,这意味着他们还没有完全死去。这些能量正不断向班·库拉提流去,宛如被旋涡虹吸的水流。   目击这一幕的刹那,孙聆雪感到大脑“嗡”的一声,眼前倏然模糊。   无数回忆朝她涌来,无数情感席卷而来,这些回忆重叠着回忆,情感糅合着情感,不停放大、旋转。   四面八方都是层层叠叠的声音,有痛哭也有狂笑,来自过去,来自幻想,来自每一个意识大海里的细节。   她嗅到了鼻腔里的血腥味,血管里那温热的液体正跃跃欲试,想要喷薄而出。   她心中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她要走到那佛前,伏地跪拜,只要虔诚献上生命,佛便会允诺她一切愿望。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几秒之内。   她当机立断,抽出“鱼龙剑一号”,用刀柄狠狠击向自己的腹部。巨大的疼痛带来眩晕,却也让她的视野重新清晰。   她重新看见那无穷无尽的金色的手。所有的手也好像“看见”了她,它们手指变换,一个个捏出不同的手印,每一个手印都荡漾出无形的波动,朝着她袭来。   【“洞察”成功……】   自从进入这片异化区域就一直被压制的能力,在直面危险的这一刻,终于重新激发。   关键的信息流入脑海,孙聆雪心中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明悟。   这一刻,她非常清晰地认识到:凭现在的自己,无法正面战胜这个形态的异化生物。   但与此同时,她也看见了它的弱点,明白了自己应该怎么做!   前方,李珏已经支撑不住,朝后倒下,他的眼睛使劲向上翻成两枚白色的球体,嘴里吐出白沫。   孙聆雪再不迟疑,蹬腿朝前一跃,接住李珏的同时,她也用出当前能调动的最大能量。   【鱼龙剑三阶技能,“剑气三”,真实解放】   剑网出现,倏尔化为一点寒芒。   这点寒芒飞出,毫不犹豫地扑向最中间的班·库拉提!   层层叠叠的手立刻卷动,试图拦下寒芒。   但鱼龙剑已经洞察了它们每一丝缝隙,没有一丝迟滞,顷刻间穿越过无数阻碍,来到了班·库拉提面前。   嗡——   鱼龙剑剑身震动,发出清锐长啸。   那啸叫令四周的手齐齐一滞。   抓住这短暂的空隙,鱼龙剑朝着班·库拉提大张的嘴里狠狠一剜!   班·库拉提那隆起、蠕动的肚子,陡然一瘪。   下一刻,一截血淋淋的、柔软的东西被鱼龙剑挑飞出来,连带着末端的肉球一起落在地上。那肉球还微微弹动着,表面凹凸,宛如一张婴儿的脸。   已经恢复意识的李珏看见这一幕,情不自禁喊道:“就是这个!我们在院子里遇到的就是这个东西!”   孙聆雪一言不发,只抬起手。   鱼龙剑一把挑起重伤但仍旧存活的班·库拉提,飞快退回,一路上难以避免地擦过无数手掌。   每擦过一只手掌,它那雪白光亮的剑光就暗淡一分,当它重新回到孙聆雪身边,从来清亮的剑身竟然出现斑斑锈迹,宛如经过了无数时间。   孙聆雪脸色苍白。   但她还在行动。她收起鱼龙剑,一手抓李珏,另一手抓班·库拉提,整个人飞速后退。   金色的手掌立即朝着她的方向追来。   门上的藤条疯狂生长,努力合上大门。那些手前赴后继地抓住门框,想要把门推开,两边角力,短暂的僵持后,那些手占据了上风,破门而出!   藤条粉碎,化为粘稠的液体,与血泊融为一体。   然而,短暂的拖延已经足够了。   孙聆雪拖着其他两人,已经倒滑出别墅大门。   她原地站定,喘着气,抬起头。   “我们不继续跑吗?”李珏惊魂未定,乖乖让她拖着,绝不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不用。”孙聆雪理顺呼吸,双眼依旧盯紧前方,“你看,它们出不来。”   的确,以别墅大门为限,血液、金色的手在内部蠕动着、拥挤着,占满了门洞。它们朝着外头舞动,却没有任何出来的意思。   孙聆雪松开手,让李珏自己站起来。   “这东西出不来。它原本没有这么强大,但那个房间里的’仪式‘很古怪,通过限制它活动的空间,大大增强了它的力量,类似于一种规则交换……”   话音刚落,只见那些金色的手忽然齐齐一颤,就在他们的注视下,接连黯淡、枯萎,最后化为灰黑色的粉尘。   粉尘落在地面,与血液融为一体。   透过敞开的大门,能看见尽头处那尊诡异的佛像。它也忽然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限制它活动的空间,还有存续的时间,来大大增强它的力量。”孙聆雪修正了刚才的说法。   李珏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有点机械地拍着身上的灰,又像在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莫名少块肉、断条手。他一边努力让自己平静,一边努力理解孙聆雪的话。   “所以那个就是这儿的异化源头?它和许诗丽没关系,和这个什么大师有关系?”   他有点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瘫倒的班·库拉提。   “以’异化源头‘的标准来说,那东西又显得太弱了,不过,它应该确实和异化源头有关系。”   孙聆雪若有所思。   “总之,我们先回宴会厅。班·库拉提还活着,我能让他暂时醒过来,让他自己把他知道的真相告诉我们吧。”   她拍拍李珏,顺手又给他拍个能量球。   “好点了吧?把这人拎上,我们回去跟其他人汇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南洋(13) 新的循环   孙聆雪和李珏很快回到了宴会厅。   他们的状况引起了其他人的惊讶和询问, 在得知别墅内的惨状后,其余人表情各异,但都有些凝重。许诗丽的脸色更是变得惨白, 喃喃念叨着“完了、完了”之类的话,双目无神,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会让班·库拉提暂时醒过来,之后的讯问就交给你,不过在此之前……”   孙聆雪朝晏飞光伸出手, 说:“给点补给。”   “嗯?”晏飞光正陷入沉思,闻言一愣。   “给点补给。”孙聆雪很平静,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 “我冒了险、费了不少功夫、花了不少能量, 但我的补给都装在空间项链里,不方便在这里打开,所以靠你了, 晏队长。哦对了,我队友也需要。”   队友?一旁的李珏下意识挺胸抬头。   异化区域本质上是被异化源头创造出的另一片空间,本身就不稳定, 如果在这里使用空间道具,可能会引起空间坍塌,同样会给所有人带来灾难。   晏飞光有点怀疑地盯着她,觉得以她的性格, 不至于没有随身携带的补给, 可在短暂的对视后,他放弃了质问,从自己包里掏出两条能量棒放在她手里。   “真不错,是高级货。谢啦。”孙聆雪看了一眼, 露出个笑容,分了一条能量棒给李珏,“拿着,吃两口就收起来,之后要是又遇到要拼命的时刻,我又不在,你自己记得补给。”   “哦哦。”危急时刻,李珏向来不添乱,拆开包装,很严谨地吃了两口,就把能量棒仔细收起来。嘴里正嚼着,他突然发现那个晏飞光正盯着自己,表情似有不满,他几乎本能地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望着那个门牙上沾着巧克力酱的愚蠢笑容,晏飞光面皮微微抽动一下,移开视线。他真是跟孙聆雪的朋友合不来,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和这些人来往。   孙聆雪三两口吃完了能量棒,轻轻吁出一口气,这才又凝出几颗能量球。   她蹲下来,仔细观察了片刻班·库拉提的状态。她不是医疗类的异能者,没办法像萧崖芝那样完成治疗,对班·库拉提所受的外伤没有办法。   但班·库拉提的状况比较特殊,他自己也是B级异能者,肉/体有足够的强度,足以承受眼前这看似致命的重伤。他之所以昏迷不醒,是因为他的能量陷入了亏空状态,多半是被刚才看到的怪东西给吸走了。   孙聆雪只需要确定,目前班·库拉提能够承受什么强度的能量灌注,这有点类似于普通人生病输液,血管宽一些、强韧一些的人,能够承受更快的点滴速度,反之则需要更柔和的方式。   确定好之后,她打了个响指。能量球随即变化,化为一道细细的涓流,同时从班·库拉提身体的不同部位缓缓切入。   “唔……”   库拉提脸上显出痛苦的神色,因为孙聆雪是按照他能承受的顶格的强度来“输液”的,让他肯定死不了,但浑身会承受难以言喻的胀痛。   孙聆雪视若无睹。   大约五分钟后,班·库拉提睁开了眼睛,一脸虚弱。   “这是怎么……”   “省去这些套话。”   按照约定,孙聆雪退开,晏飞光走上前。他单膝触地式蹲下,面无表情地盯着班·库拉提。   “我知道你醒了已经有一会儿,只是在观察状况,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还想保命,就把你隐瞒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否则,我会沿着你皮肤上裂开的纹理,一片片地把你的肉割下来。你每迟疑一秒钟,我就会割一片。现在,我数三声。”   晏飞光拿出他那柄漂亮的“来生剑”,贴着班·库拉提的脸颊,说得心平气和。   库拉提满脸油汗混杂着血污,根本没反应过来,只微张着嘴,茫然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直到一丝冰冷的刺痛传来,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凄厉地叫了一声。   “等等——我说,我都说!不要动手!!”   班·库拉提整张脸都扭曲起来,放弃了最后一丝侥幸。   “这个地方……我来这个地方,是为了寻找佛祖!”   一语惊人。在场的空气几乎凝固。   “……佛祖?”人人面色各异,几乎怀疑班·库拉提已经失心疯。   “是真的!”   库拉提一口气讲了出来,不敢再有任何隐瞒。   “我们真佛法会之所以能拥有兰国最多的有缘人,能帮助王室平息国内的动乱,就是因为我们信仰、供奉的佛祖赐下力量,帮助我们渡过浩劫。”   “可两个月前,佛祖失踪了!我一直在寻找佛祖的下落。我作为佛祖最看重的使者,能感应到一些佛祖的踪迹。”   “我到这里来,不光是因为许诗丽邀请,更是因为我在这座会馆里,感应到了佛祖的气息!”   “我本来想悄悄请走佛祖,可我也没想到,这里还有另一个东西!它的力量爆发不仅困住了我们,也困住了佛祖,让佛祖发狂失控、认不出我……否则,我是绝对不会受伤的!我是佛祖的眷者!”   “我不知道佛祖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我真的不知道,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思维显然有些混乱,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但大概的意思传达无误。   所有人都安静了片刻。   “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有佛?真有神?”首先发问的是李珏,他甚至掏出了一条十字架项链,这是他cos的道具,放包里忘了拿出来。他捏着十字架,一副犹豫着要不要临时祈祷的样子。   “没有神。”晏飞光直接给出结论,语气笃定,笃定得带出一丝轻蔑,“早在异化时代初露苗头的时候,官方就有过相关调查研究。”   “他们调查了已知的所有信仰、神迹,最后得出结论,从古到今,确实有一些被称为’神‘的奇特存在,但那都是零星的能量生物,是在异化时代降临之前,就幸运地变异出异能的生物。”   “真佛法会信仰的那个’佛祖‘,也是这种东西。比较特别的一点是,根据我事前对真佛法会的调查,假如这个’佛祖‘一直存在,那它的历史非常悠久……它的寿命很长,可能超过了五百年。”   “我们信仰的是真正的佛祖!”班·库拉提本能地反驳了一句,就在晏飞光的逼视下闭上嘴,只能讪讪地回答,“据我所知,佛祖降临人世,确实超过五百年了……”   “如果是这样,这里的情况就比我们想的更危险。”   孙聆雪开口说道:“能存活超过五百年的能量生物,通常会被评为A级,也就是自然灾害一样的存在。”   “但是,刚才我虽然应付得比较吃力,却没有那种备受压迫、无法动弹的恐惧感。我来不及用手环扫描,但我判断,它的能量等级不超过B级。”   “要么是我们运气好,正好这个生物自然衰老、处于生命末期,实力大幅衰退。”   “要么是我们运气很不好,这个生物依然强大,两个月前却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被不知名的存在劫持,并懂了一番手脚,又出于不知名的原因,给扔到了这座都是普通人的会馆里。”   “那么,我们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那个长了很多手的生物,还有它背后的策划者,我想大概就是……”   孙聆雪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件事:“你见过那个白裙子的本地女孩儿吗?”   “谁……?”班·库拉提一时没反应过来。   孙聆雪耐心地描述:“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年轻女孩子,本地人长相,大概是来给你们跳舞的工作人员。她说要来寻求你的庇护。我的队友亲眼见到她敲门进了你的房间。”   “穿着白色裙子的女孩子……”   班·库拉提努力回忆,随即面露痛苦之色:“我想不起来……我只记得,确实有人敲门找我,还来了还几个人,他们说想待在我的房间里,但那都是我认识的信徒,是这里的宾客。”   “我答应给他们诵经,还点了檀香……接着,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感觉痛,很痛……真的很痛!”   班·库拉提双手抱紧自己,神经质地四处张望,瑟瑟发起抖来。似乎经过刚才的经历,他已经有些神经失常。   “这么说,你觉得最大的危险是那个年轻女子外形的生物?”晏飞光扭头问道,使用了一种非常严谨的表述方式。   “我是这么认为的。更要命的是,我们对她一无所知。”孙聆雪说着,观察片刻班·库拉提的状态,又给他拍了一颗能量球,帮助他镇定下来。   “不过,我们可以把’佛祖‘了解得更清楚一些。”   孙聆雪继续说,客客气气。   “库拉提上师,既然你们的’佛祖‘是一个强大的能量生物,你又是它最看重的使者,想必你一定知道,’佛祖‘的能力是什么吧?告诉我们。”   “佛的能力……”   库拉提的眼珠子正要滴溜溜转一圈,冰凉的剑身就再次贴上了他的颈间大动脉。他陡然僵住,半晌才勉强赔笑,说:   “知道的,知道的,我本来就打算告诉诸位有缘人,这亦是劫难之一,想必佛祖也不会生气……”   “佛的能力是【忏悔】。我们的典籍中有所描述:’向佛忏悔者,令他领受恩典后,去为新的使者;顽固不化者,令他遭受九十九重磨难后,再入万蛇噬身之地狱。‘”   库拉提彻底乖巧了,不等追问就解释说:“这是我们自己对佛的总结,其实是设了一个文字陷阱,实际上,佛的能力称为’惩罚‘更恰当。”   “一旦佛降下惩罚,绝对不能忏悔!拒绝忏悔的后果,什么磨难也好,万蛇噬身也好,都有办法避开,或者把灾难转移到其他人身上。”   “可一旦忏悔……一旦忏悔,人的大脑里就会永远被打上佛的印记!所谓的’恩典‘,其实是洗脑。”   说到这里,班·库拉提打了个哆嗦,似乎曾亲眼见过那样的后果。   “被洗脑的人,起先会越来越沉迷经文、叩拜,然后会逐渐忘记亲朋好友,忘记自己的爱好、经历,忘记所有学过的知识,忘记所有情感……直到把自己也完全忘记!”   “所有忏悔过的人,无一例外,最后都成了白痴、植物人!我们曾经用医学设备扫描他们的大脑,他们……他们虽然还活着,还能呼吸,但他们的大脑彻底消失了!在颅骨下方,本来应该盛放大脑的地方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可他们的心脏依然在跳动……哪怕杀死他们,他们的心脏也会继续跳动!”   众人沉默片刻。   “听上去,’佛祖‘像是有食用人脑的爱好。”孙聆雪评价道,“至于心脏,也许是被类似真菌的东西寄生了,跳动的不是心脏,而是真菌……可能’佛祖‘就是大号真菌。”   她曾经在益水市的郊外遇见过变异的真菌类能量生物,要不是她是植物系异能、同样拥有寄生的能力,说不定她早就死在那次的经历中了。   众人又问了几句,再没有问出更多的线索。晏飞光又拿出手环,仔仔细细将这人扫描了好几个来回,确认他没有问题后,又预防万一,很干脆地一拳将他砸晕,摆在一边。   “所以,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去找那个年轻女子外形的生物,还是再去探索那栋别墅,尝试先解决那个以佛自居的能量生物?”   晏飞光征求孙聆雪的意见。   “你要是问我的话……”   孙聆雪看了一眼地上瘫倒的班·库拉提,又瞥了一眼身边已经进入放弃思考、你们说干嘛就干嘛状态的李珏,最后移开视线,看向一旁的许诗丽。   在班·库拉提说明了“忏悔”的本质后,这位许家新任掌门人就一直在原地打颤,她双手捂着脸,嘴里喃喃不停,是一些类似于“好危险,幸好我没有忏悔,我就知道不能忏悔,我根本不需要忏悔”的话。   “山不来就我,我就逼山来就我。”   孙聆雪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几乎在同时,她已经贴近许诗丽身边。“鱼龙剑一号”出鞘,轻盈、明亮、锐利,散发着逼人的寒意。   这把经过最优秀的研发师调整升级的武器,现在紧紧贴在许诗丽的脖颈上。一切来得太快,许诗丽都没反应过来,还傻站着,只觉得颈间有些温热——一丝鲜血已经流下。   “你不是想要这个女人认错吗?”   孙聆雪扬声说。   “再不出来,我就先把她杀掉咯~”   刹那间,四周景象好像被无形的力量拖动,纷纷流动起来,化为道道看不清的虚影。   只是一瞬间,景色就全部改变。   还是那个宴会厅,还是悠扬的音乐,还是落地窗外波光粼粼的游泳池。   昂贵的水晶吊灯完好无损地悬挂上方,将金碧辉煌折射得更加金碧辉煌。   悠扬的乐曲飘飘荡荡,衣香鬓影填满视野,欢声笑语充盈耳边。   捧着香槟、穿着红色礼服的侍者经过他们身边,对他们露出礼貌的微笑。   上一刻还被孙聆雪挟持的许诗丽,此时已经重新站到会场中央,她正准备起舞,跳一支经典的芭蕾舞曲选段。   原本伤痕累累、昏迷不醒的班·库拉提,再次穿着那身华丽夸张到可笑的制服,神采奕奕、趾高气昂,一边应对身边宾客的奉承,一边走到退场的舞者身边,色眯眯地打量着他们年轻美丽的身体。   没有血迹,没有尸体。   就连孙聆雪曾经砸烂在地的芒果,也好端端地回到宴会桌上,和其它水果一同散发出迷人的香气。   新一轮时间循环,再次开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南洋(14) 来跳舞吧   “这……”   虽然早就知道这里陷入了“时间循环”, 但亲眼目睹这一幕,仍旧令几人有些震撼,一时说不出话。   “怎么回事, 难道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24小时,开始了新的循环?”   许会翔看看那边的大姐,又看看自己的手表,一脸恍惚,茫然不知所措。   “没过那么久。”晏飞光毫不犹豫地说, 看向孙聆雪,“所以,是你的威胁起作用了?”   “只有这个原因。”孙聆雪耸耸肩, “显而易见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关键到底在谁身上,许诗丽,还是班·库拉提?那个异化源头到底针对的是谁?”晏飞光眉头紧皱。   “你是异管会那边的, 我是捉刀人这头的,你问我?”孙聆雪说完,又伸出手, 唇边浮出一个笑,“不过,你要是再给我几根高级能量棒,我就告诉你咯。”   “……你们捉刀人是不给发补给?”   晏飞光无语, 干脆把身边携带的补给全放她手里, 自己只留了一根。   一直埋头当隐形人、其实一直在偷偷观察每个人的杨念薇,忽然抬头,望着这一幕想说什么,却又慢慢低回头去, 紧紧闭上了嘴。   “这不是取用不方便。而且我是辅助型异能者,关键时刻要给大家补给能量的,保后勤啊,晏队长。”   孙聆雪收下能量棒,看了一眼,彻底舒展笑容。   晏飞光本来皱着眉,看她两眼,表情忽然又和缓起来,甚至也微微带出一点笑意。他自己也察觉了,立即移开视线,去看玄武手环。   一看,就发现不对。   “……扫描显示,和之前相比,四周的能量密度大幅增加,波动频率也大大提高。”   异化区域会限制甚至屏蔽玄武手环的功能,越是高级的异化区域,这种限制作用就越明显。所以大部分时候,身处异化区域时,玄武手环给出的任何结果都只能是参考。   但与此同时,又流传着一种玄学般的观点:在高级异化区域里,如果玄武手环提示你不好的结果,那你最好相信。   现在就是“不好的结果”。能量分布的剧烈改变,意味着异化源头将有大动作。   晏飞光握住“来生剑”剑柄,无视了四周宾客的惊呼和退后,这些人有的死在上一个夜晚,有的死在更早的夜晚,现在却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表演一个活人才有的反应,这不仅不让他同情,甚至有些让他恶心。   “这里的异化源头受了刺激,打算鱼死网破了。”他沉声说。   无需他多说,变化已经开始了。   时间仍旧以自己的速度,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紧不慢,但在场除了几名外来者之外的所有人,突然以提高十倍的速度动作起来。   音乐飞快地播放,原本沉静悠扬的音调变得尖锐起来;宾客飞快地说话、笑、互碰酒杯又一口喝下;侍者飞快地穿梭来去,不停鞠躬又起身。   班·库拉提飞快地翻动嘴皮,眼珠子急速转动震颤,几乎要脱离眼眶飞出。   场上的许诗丽飞快地跳着芭蕾舞,飞快地换了一套又一套舞裙,飞快换上长裙,飞快走到中央、握住话筒,吐出被加快到根本听不清的尖利话语。   宴会厅内摆放的古董座钟,时针和分针也在飞快流动,没用多久就逼近了零点。   终于:   铛——铛——铛——   代表午夜的钟声再次响起。   沙哑的、听不出年龄的女声,从四面八方、层层叠叠地传来:   “你们要亲近神,神就必亲近你们。”   “有罪的人哪……”   “……必受烈火焚身之磨难!”   这段话和第一次听的时候不一样。   没有给在场人任何思索的余地,就在钟声的余韵中,第一道火焰燃起。   那是距离许诗丽最近的一个人。他原本一手握着佛牌、另一手端着酒杯,正对着许诗丽微笑、举杯示意,却忽然浑身被火焰包围,成了一道人形的火炬。   伴随火星的四溅,四周的时间恢复了正常。   一声尖叫——是许诗丽。   她似乎已经恢复记忆,跌坐在地、浑身发抖,望着那人形的火炬,除了一声接一声尖叫之外已经做不出别的反应。   至于其他宾客……   不同于上一次满场的哭嚎、忏悔,这一次,所有人都保持镇定、微微笑着,他们好像根本没看见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也没有听见钟声和让人忏悔的宣言,他们只是继续具备,快乐地交谈,甚至相互手搭着手,伴随着重新悠扬的音乐,依次下场跳起舞来。   就在变故发生的同时,晏飞光已经动了。   他冲向了许诗丽的方向,一把将这个吓得失去理智的女人捞起来,再撤回到宴会厅的边缘。   而孙聆雪和他有同样的动作:她飞快抓回了班·库拉提,扔到了晏飞光的脚边。   晏飞光为这份默契露出一丝微笑:现在,这两人是场上唯二能确认的活人,他们也是这次任务的关键,保住他们,就能保住那批珍贵的能量材料,乃至整个兰国所掌握的资源。   还说我们本质不同吗?他暗暗心想。   两人只是短暂的来回,可此时,留在原地的黄婉云、许会翔、杨念薇都受到了影响。他们没有完全失去理智、步入舞池,却也神情恍惚,在原地轻轻摆动身体,尝试合上音乐的节拍。   场上的音乐也变了,成了轻快的流行音乐,人们晃动肢体,跳着毫无章法却足够快乐的舞蹈。   “……我们该怎么办?”   面对这一幕,李珏提出了疑问。   “马上。”   晏飞光紧握剑柄,尝试调整剑尖所指的方向,确认敌人所在的位置。敌人潜伏不动的时候非常隐蔽,他一筹莫展,但现在敌人有了大动作,那找到对方只是个时间问题。   他太关心敌人,以至于过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不对,作为执行队预备役、受过特殊训练的杨念薇都中了敌人的招,李珏这个天资平平的业余异能者,怎么可能保持清醒?   他倏然转身,剑尖指向李珏,也在同时看见了李珏的脸。   然后,晏飞光震惊地发现,这个他一直没放在眼中、只有C级异能、除了聒噪之外毫无特点的小子,此时正露出一种奇异的笑容:   他微笑着,眼里却没有笑意,甚至多看一会儿的话,会觉得他的表情更接近愤怒,而如果再看久一些,又会觉得他面容模糊不清,自己则产生头晕目眩的不适感。   晏飞光脑海中警报长鸣。   “你是什么东西?”   他沉声问道,也在同时发动了攻击。   可是,李珏,或者说依附在李珏身上的东西,并没有把晏飞光放在眼中。他身后倏然探出了一只暗金色的、线条圆润优美好似佛像的手,那手轻轻捏出一个法印,就消除了晏飞光发动的攻击。   晏飞光神情凝重。刚才那一击他并未用出全力,只是试探,可尽管如此,作为A级武斗类型的异能者,面对B级异化源头的本体,他仍然有足够的自信。   除非……这并不是异化源头的本体。   晏飞光决定保持谨慎。   “李珏”也不在乎晏飞光。他只是专注地看向许诗丽的方向,再次轻轻叹息:“她不跳舞啊,为什么不跳舞?不跳舞,就浪费了。是因为没人邀请她吗?”   他面露困惑,就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人:“不如你去邀请她跳舞,怎么样?”   不知什么时候,“李珏”身边出现了一名身穿红色制服、配着金色肩章、头戴黑色高帽的男子,他有一副混血的相貌,还有些眼熟……   竟然是之前充当门童的阿察温,也就是许诗丽的司机,据说为了讨好许诗丽而擅自开车撞死了Mindy的那个人!   上一次见到阿察温的时候,他还一切如常,但现在在宴会厅里,阿察温面色青白,露出的皮肤表面浮出一块块尸斑。一道细细的血线环绕着他的脖子,当他转头时,以那道血线为分界点,他整个头颅会轻轻晃动。   就像是他的头已经被整个砍下,又被小心放回去,假装一切都没发生似的。   阿察温对着李珏点点头,又机械地转动脖子,盯紧了许诗丽。   “聆雪……”   晏飞光同时察觉到好几个高密度能量源头,无法确定哪个才是异化源头的真正所在,就开口叫孙聆雪,想让她和自己联手。   可就在他开口的同时,身边的孙聆雪已经动了。   却不是攻击谁,而是一把将许诗丽从晏飞光的保护范围内拉开!   “跳舞嘛,简单,她肯定乐意跳的。”孙聆雪强行扶住许诗丽,让她站起来,并帮她把一只手放进阿察温手里。   触摸到那只冰凉的、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手掌,许诗丽这才回神,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尖叫。如果可以的话,她简直想晕过去,可背后的孙聆雪往她身上一拍,拍了个什么冰凉提神的东西,令她头脑清爽,根本晕不过去。   “去跳,你还有可能活命。”孙聆雪的声音冰冷起来,“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许诗丽瑟瑟发抖,可对求生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她咬紧牙关,两眼发直、尽量不去看阿察温,竟然真的成功迈出一步。   阿察温牵着她,走向舞池,开始跳舞。   两人一个动作机械,一个动作僵硬,简直像两个调试失败的机器人一般滑稽。   晏飞光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你在做什么?”他问。   “让异化源头去做它想做的事。”孙聆雪说,“你还没看出来吗?在达到目标之前,这个异化源头并不打算杀死许诗丽……甚至也许它根本不想杀许诗丽。”   “什么意思?”   “很简单。按班·库拉提的说法,这个地方至少存在两个强大的能量生物,一个是所谓的’佛祖‘,能力是【忏悔】,另一个是异化源头,能力是【时间循环】。”   “【忏悔】发动后,拒绝忏悔的人会遭受磨难。班·库拉提能躲开,是因为他了解’佛祖‘,知道逃避的办法。可许诗丽凭什么?她只是个D级异能者,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头铁才拒绝忏悔。”   晏飞光也反应过来了:“所以你的意思是,许诗丽之所以没事,是因为异化源头帮忙压制了’佛祖‘的能力?”   紧接着他又提出质疑:“可为什么不是班·库拉提帮了许诗丽?事情也可能是这样的:他们结盟,库拉提同意帮忙,让许诗丽免收【忏悔】的折磨,而异化源头对此不满,所以专门前去惩罚了库拉提。”   “库拉提被惩罚后,失去了庇护许诗丽的能力,于是许诗丽受到了折磨。”   晏飞光指向前方。   “跟尸体跳个舞就是折磨了?”孙聆雪笑了一声,“跟烈火焚身比,这未免太轻。”   就像要证明她的话一般,就在这一时刻,又有火光亮起。   舞池里,一道接一道火焰笼罩了一个接一个跳舞的人,将他们变成了新的人形火把。被笼罩的人发出了不似人类的惨嚎,可与声音不符的是,他们的躯体仍旧摆动、四肢仍旧摇晃,继续和着音乐的节拍跳舞。   晏飞光喉头滚动。   “……那你认为,异化源头的目的是什么?”他问   孙聆雪专注地凝视着舞池。   “我也只是猜测,但说不定,那个异化源头的目的异常单纯。”她慢慢说,“说不定,它真的只是想让许诗丽发自内心地忏悔,如此而已。”   另一头,许诗丽还在和阿察温一起跳着僵硬的舞蹈。   人体燃烧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脸,那些灼热的温度和会场里的冷气混在一起,忽冷忽热,让她持续地牙齿打颤。   但她不敢停下。她逼迫自己转圈、弯腰、变换步伐,当她不得不与阿察温错身而过又转身看向对方时,她只看见他张开的、黑洞洞的嘴,里面吹出腐臭的气息。   什么时候才结束?什么时候才能跳完这该死的舞蹈?许诗丽深感绝望,她发誓,如果能活着出去,她一辈子都不跳舞了,她甚至开始奇怪自己以前为什么要那么喜欢跳舞,这东西有什么好喜欢的?她有大把的时间和大把的钱,她能打扮得漂漂亮亮、到处去旅行,和姐妹团开开那些打工人的玩笑,漫不经心地打开社交网络,给网络喷子发一张自己最新买的包,再反问对方一年挣的钱能不能买得起。   她有这么多乐子可以找,到底为什么要执著于跳舞?都怪Mindy……总之,都怪Mindy,是Mindy激发了她的不甘心!   许诗丽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害怕得流下眼泪。泪水混合着鼻水,冲开了她厚重的粉底和腮红,让她看起来像个滑稽剧演员。   看见她的泪水,阿察温忽然开口:“为什么不忏悔?”   许诗丽愣住。   “阿察温,你……你还活着?”她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期望,阿察温最听她的话、最渴望讨好她,如果他还有自己的意识,是不是能帮她一把,让她不必再在这里跳这没有尽头的舞蹈?   阿察温却只是继续问:“为什么不忏悔?”   “阿察温,你醒醒!”   “忏悔吧,”阿察温说,“为了你的所作所为,真心地忏悔吧。”   他……或者说“它”,语气里竟有一丝语重心长。   这不是阿察温会有的口吻。许诗丽心中的希望熄灭了,重又瑟瑟地抖起来,现在她已经没有了班·库拉提这个靠山,又看清了晏飞光对自己的态度,再也没有任何侥幸之心。   假如忏悔就能让对方放过自己,她倒是愿意忏悔。可刚才班·库拉提说的话她也听到了,要是真的忏悔,那可比死还难受!   她不敢忏悔,又不敢拒绝,就只能发着抖,继续跳着僵硬的舞蹈,心中祈祷对方不要再纠缠这件事。   可“阿察温”偏偏要纠缠这件事。它盯着许诗丽,声音渐渐提高:   “忏悔吧,你如今还有忏悔的机会!”   “忏悔吧,承担你自己的行为带来的罪恶吧!”   “忏悔吧,这是洗清你那邪恶心灵的最后办法!”   “忏悔吧……”   许诗丽再也承担不了这份心理压力,尖叫起来,转身奔向晏飞光所在的地方。   “晏飞光,救我——救了我,我家所有能量材料都给你!全都给你!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阿察温”没有追她。   它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许诗丽跌跌撞撞跑开的背影,摇摇头。   下一刻,“阿察温”的头爆裂开来,血浆四溅;剩下一具无头的躯体则也燃起火焰,并和其它人体火炬一样,随着音乐舞动起来。   幸或不幸,许诗丽没有看见这一幕。她只是跑出了人生中最快的速度,全力冲向晏飞光身边,在此刻的她眼里,那里就是最后也最安全的庇护所。   可就在她即将抵达的时候,一道人影闪出来,挡在晏飞光的身前。那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染了一头银发,正朝着她走来。   许诗丽记得他,这是华国那几个异能者之一,一直跟在华国为首的那个女人身边,像条吵闹又忠诚的雪橇犬。   他为什么朝自己走过来,难道他有什么办法,他要帮自己?   许诗丽正茫然着,又带着些许希冀的喜悦,可下一刻,那个人就朝她伸出手,并不由分说抓住了她的手腕。   “舞会还没结束,还不是离场的时候。”   “李珏”用那张虚幻的表情微笑着,死死握住许诗丽的手腕,不许她挣脱。   “你那么热爱舞蹈,不惜为此伤害其他人,现在正是起舞的时刻,你为什么要逃避?”   它一边说,一边不顾许诗丽的挣扎,拖着她重新回到舞池。   “来,让我们跳舞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南洋(15) 直面异化源   “跳舞吧。芭蕾已经过时了, 让我们跳探戈,你也喜欢探戈吧?更深情,更有张力, 更让人着迷。”   “李珏”一路来到舞池中央,所有宾客为他们让路。宾客们在两旁微笑、鼓掌、鞠躬,并接连燃烧起来,点亮了他们前进的道路。   火光已经很盛,照出人和物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影子映在四周,在热浪和人体烧焦的气味中欢欣翻涌。   它松开许诗丽的手,在原地站定, 两腿岔开、重心压在一侧, 上身倾向相反的方向,整个身体像一把拉满的弓,只等它的女伴搭手上前, 就能开始一支美妙的舞蹈。   它的女伴——许诗丽,却只是瘫坐在地上。没了它的支撑,许诗丽连自己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更没有逃跑的勇气。   她只能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往后退,哭着求饶:“放过我吧!我真的没有杀过人!不关我的事!”   “李珏”歪着头,看着她。   “你不想跳女步吗?也对, 有时候你有种逆反心理, 喜欢跳男方的舞步。”   “它”顾自说着,变换姿态,一手扬起,仿佛拎起不存在的舞裙。   “来吧, 我可以配合你。让我们跳舞。”   “……我不跳,不跳,不跳啊!!!”   许诗丽终于崩溃,失去理智,大叫起来。   “放过我啊!我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这么折磨我!我不跳舞了,再也不跳了,我这辈子都不要跳什么舞了!”   “我再也不跳了……放过我吧……呜呜呜……”   她蜷缩起双腿,将脸埋在膝盖中,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女孩一样哭了起来。   “不跳舞……吗。”   “李珏”慢慢放下手,慢慢站直身体,它流露出失望之色,又像自己也有点茫然。   “你既不忏悔,也不跳舞。你对舞蹈的热爱,原来就只有这么少少的一点吗?”   “李珏”一边质问,一边向许诗丽走近。每走一步,它眼下就流出一条血泪,身后也长出一条金色的手臂。   当那些金色的手掌捏出法印,场上最后的宾客也燃烧起来。这时它们停止了原本的动作,朝着“李珏”的方向双膝跪地、匍匐叩首。   诵经的声音一浪一浪地响起,汇聚出虚幻的潮水。   而“李珏”站在潮水中央,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许诗丽。   “如果你对舞蹈的热爱不过如此,为什么要资助那么多人学习舞蹈?”   “如果你对舞蹈的热爱不过如此,为什么你会嫉妒学生的天赋,嫉妒到要赶走她、封杀她?”   “如果你对舞蹈的热爱不过如此,为什么你能从她的死亡里获得无比的快乐?你给了凶手钱,奖励了凶手的忠诚,你从来没有告诉凶手要去杀人,你只是告诉凶手,如果那个天才死去,你会有多么开心。”   “如果——”   它已经走到许诗丽的面前,垂头看她。它脸上两道血泪汩汩不停,一直滴落到了许诗丽的头顶,而它背后无数重叠的金色的手臂,则向四周舒展、结印,隐隐显出了一张佛面。   只是,那张佛面一半男、一半女,一半狰狞、一半祥和,呈现出极不协调的怪异之感。   它仍旧在问许诗丽,这是它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你对舞蹈的热爱并不比对生命的热爱更多,那为什么——那凭什么,她要如此崇拜你、喜欢你,一直到最后,都说不怪你、原谅你?”   “你欺骗了她吗?还是说,你连自己也骗过去了?”   “李珏”蹲下来,双手搭在许诗丽肩上。   “看着我,告诉我,答案究竟是哪一个?”   许诗丽慢慢抬起了头。   她望着那张满是血泪的脸,看见了那双非人的眼睛。   “我……”   她最后一根理智的弦也崩断了,任由泪水汹涌而出。她自己也说不清,此时心中涌动的更多是恐惧还是后悔。   她只能顺着本能哭喊:   “我忏悔……我忏悔!可以了吗?我真的后悔了,我不该那么对Mindy,她是个好孩子,她一直都很努力,她一直很崇拜我,我不该那么对她!”   “是我错了,我不该嫉妒她,不该赶走她,不该……不该冲阿察温说些气话!真的,我说的真的是气话,我绝对没有想让他真的去杀人!”   “李珏”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问了一个问题:“那么,告诉我,她叫什么?”   “什……”许诗丽一时茫然,结巴了一下,“Mindy……她叫Mindy啊!”   “李珏”摇摇头。   “不是这个名字,不是这个虚假的名字、所谓的艺名。我在问你,她真正的名字是什么?她那么小就到了你的工作室,你登记过她的名字,你一定见过,你一定知道。只要你记得她,只要你真的关心她,只要你真的为了那么对她而感到后悔,你就一定知道。”   “来,说吧,说出来,把她真正的名字说出来。”   许诗丽瞠目结舌,愣在原地,开始努力回忆。   “她,她叫……”   “李珏”安静地等着。   “她叫……”   许诗丽渐渐发起抖来,声音打颤,一点点露出绝望之色。   “她叫……”   “李珏”等了很久,看了很久。最后,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它抬起手,两只手掌燃起火焰,轻轻落在许诗丽的脖子上。   火焰将皮肤烧灼出新鲜的焦味,手掌慢慢用力,掐住对方的脖颈。   许诗丽在挣扎,从挣扎的幅度来看,她一定遭受了极大的痛苦。人在痛苦的时候会爆发出自己都想不到的力气,她也不例外,可她什么也动摇不了,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始终屏息凝神注视情况的晏飞光,忽然眼神一凝,抬起了来生剑。   找到了——异化源头本体的气息!   【“来生剑”:这一剑,斩来生。针对特定能量生物,预测其30秒内的行动轨迹,并以剑网封锁。】   【三阶剑技,天子一怒】   自从进入异化区域,晏飞光处处小心,毕竟他的长处不在探索,贸然出手反而容易惹祸。   可现在既然找到对方的真身,晏飞光再没有任何留手,上来就用出了最强的剑技,力求一击取胜。   只要重伤异化源头,异化区域自然破除!   原本应该如此——假如他的背后没有突兀地响起诵经声。   “HatayemeAnnanuddho……”   猝不及防的一瞬,也是不由自主分神的一瞬。晏飞光想起了远去的童年,那以为模糊、淡忘其实从来鲜明的童年,那阴森的大宅、昏暗的佛堂,他的母亲跪坐佛前,喃喃颂念着什么,对他这个儿子,还有幼小的、饿得直哭的妹妹,通通视若无睹。   “KumanakaSapoo……”   ——他一直想问但一直没敢问,妈妈,佛有那么重要吗,比自己更重要,比妹妹更重要,比反抗生活的决心更重要?只要闭目、合掌、诵经,就能假装心灵平静,迎接死亡的降临吗?   糟……了……   脑海中有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缠斗着,一股力量渴望无拘无束地沉湎于回忆,让无穷的回忆和悲伤溺死自己,一股力量清醒地审视着外界,严酷地命令自己迅速清醒,不要当一个被操控的废物!   废物……不,他绝不是废物,他早就下定决心,绝不能当一个母亲那样的废物!   晏飞光倏然回神。   【B级异能“神的喉舌”,能通过语言操纵其他生物的思想和情感】   玄武手环不紧不慢地跳出提示,安于当好事后诸葛亮。   这是班·库拉提的异能,是他在搞鬼——这根本不用提示,因为他已经扑了上去,诵念着不知所谓的经文,将他那枚华丽的佛牌狠狠拍到“李珏”的背上!   一声尖啸响起,旋即,一道白色的人影从李珏身上浮现,似乎是被班·库拉提给一掌拍出。   人影浮出的刹那,那些金色的手臂全都消失,紧接着,又从班·库拉提身后长了出来!   灰黑的烟雾弥漫开来,形成一张新的佛面。和刚才不同,这张佛面满目狰狞,戾气迫人。   “哈哈……哈哈哈哈……!”   班·库拉提发出狂笑,高举双手。   “佛祖,我来迎接佛祖了!”   他仰起头,眼中流出血泪。他身上原本就遍布裂痕,此时那些凝固不久的血痂齐齐崩落,鲜血从他每一个毛孔中溢出,令他顷刻间变成了一尊鲜血的瀑布。   他的笑声也停止了,连带他的生命气息一起。   与之相对,巨大的、恐怖的、压抑的气息,降临了。   【“扫描”中……】   【扫描发现未知能量生物,初步判断为准A级能量生物】   【滴滴——检测发现强烈敌意】   【警报,警报,该能量生物存在强烈敌意,请相关人员做好战斗准备】   晏飞光本能地抬剑。   与此同时,孙聆雪一巴掌拍在他背后,厉声说:“发什么呆,敌人就在眼前,这里你的等级最高,晏队长,你是主力!”   和她的巴掌一起到来的,还有一颗沁人心脾的能量球。   这是第一次在作战中得到她的补给——晏飞光心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滋味,就这么驱使“来生剑”,上前拦住敌人。   他本以为孙聆雪会紧跟前来,毕竟她刚才说的是“你是主力”,不就意味着她自己要辅助作战?可片刻后,晏飞光才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他逮住空隙一扭头,发现孙聆雪根本没跟过来,而是去到了许诗丽身边——不,她是去到了那个白色人影身旁!   短暂的迷茫过后,晏飞光恍然大悟,也陡然暴怒:   “孙聆雪——你是故意的!”   她早就知道班·库拉提有问题,早就算到了这一幕!她是故意让他被这东西绊住,方便她腾出手去处理真正的异化源头——她怕他包庇许诗丽,她要放任那东西报仇!   晏飞光恨不得飞过去阻止孙聆雪,可敌人迫在眼前,对方可不是什么能一剑解决的小角色,而是狂暴的、和他实力相当的能量生物!   又气又急又无可奈何,晏飞光只能在战斗中抽空喊道:   “许诗丽还有用!别让她死了!”   孙聆雪……   孙聆雪当没听见。   她站在许诗丽身边,后者已经昏迷在地,失去了意识。   孙聆雪弯腰看了看许诗丽的状态,确定她没死,又起身望了望其他队友:杨念薇最先清醒过来,不需要人吩咐,就知道护着另外两个人,小心翼翼避开火焰和战场,朝她这边挪来。   她朝那边送了个能量球,得到一个傻乎乎的疑问眼神。   孙聆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看向那个穿着白色长裙、本地人长相的年轻女子,以及……她身前直直伫立的李珏。   李珏挡在白衣女子面前,两手横开,一脸紧张,还很心虚,但他坚持这个姿势,坚持站在这里。   他在保护身后的女子。   “你在做什么?”孙聆雪直接开口问。   “我……”李珏结结巴巴,因为过于心虚而吞了好几口口水,“你听我说,Lin附身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她的情感,甚至看到了她的部分回忆……”   “嗯?”孙聆雪发出一个鼻音。   “就是……她也有苦衷……而且……”   他背后地白裙女子发出了轻轻的笑声。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附身在这个人身上的?”她问孙聆雪。她用的语言既不是华语也不是兰国语言,奇怪的是并不影响其他人听懂她的意思。   “一开始就知道了。”孙聆雪也笑了一下,“你可能不知道,我在异能者里算是很擅长发现不寻常的能量波动的。”   “所以你是故意把我带过来的。”白裙女子说,有点来了兴趣。   “啊……原来孙聆雪你是故意的?!”李珏很震惊。   “傻子才看不出来。我让你别沾血,结果你倒下的时候还是沾到了,我当然要检查你的身体,一查就查出来了。你自己跟没事人一样,谁不知道你打什么鬼主意。”孙聆雪挥挥手,流露一丝嫌弃。   李珏不说话了,有点委屈巴巴地站着,觉得自己此前的忐忑、决心都像个傻子。   白裙女子问:“你想做什么?”   “我想看你在做什么,”孙聆雪很直接地回答白裙女子,“然后再决定是袖手旁观,还是和那边那个人一起努力把你干掉……之类的。”   她指了指那头陷于苦战的晏飞光。   白裙女子看看那边弥漫的黑雾、凶恶的佛面,还有闪烁的剑光、呼啸的冰雪寒风,再看看四周不灭的人形的火光,还有脚边昏迷的许诗丽,而自己这几人却站在这儿聊天,气氛悠闲得像喝下午茶。   它突然觉得很好笑,又笑出了声。   “你看起来更像和我一伙的。”白裙女子歪了歪头,“你真的是人类吗?”   “谬赞了,人类才是最多姿多彩的啦。”孙聆雪大言不惭,“别绕弯子了,都这样了,大家不妨有话直说,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白裙女子思考了片刻。她思考的时候,手里有个下意识的动作,像是去拿烟,但接着她又反应过来,笑着一句:“都忘了我已经不算人类,连身体都没有了。”   果然是类似能量体的存在吗……   孙聆雪看似轻松随意,其实一直在密切地观察着对方。听它这么说,她就又认真端详片刻对方的脸。这张脸短圆、眉眼平淡,黧黑的眉毛形状修得很漂亮,但在颜色偏深的肌肤上只更显得黯淡,和她尖锐的眼神共同呈现出一种乖张、厌世的气息。   无论怎么看,都和照片上见过的Mindy毫不相似,但是,这条白色的裙子又的确很像。   “你认识Mindy?你是来给她报仇的?”孙聆雪问。   白裙女子沉默片刻,才说:“她本名不叫Mindy,这个名字是许诗丽的工作室给她起的艺名。她的真名叫……”   她用兰国语言说了一串音节,很难记住。   “……平时,我们都叫她Nam。”她顿了顿,“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小时候,她住我隔壁,我们是邻居,也是玩伴。我叫……你们可以叫我Lin。”   “Nam是我最好的朋友。虽然对她来说,她拥有很多朋友,也许我没有那么特别,可对我来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们住在贫民区,你们见过这儿的贫民区吗?和垃圾场挨在一起,地上都是污水,很多小孩子连鞋都穿不起,就光着脚跑来跑去地玩。那时候我们喜欢走到垃圾场那边,那儿视野最好,可以看见不远处有名的豪华商场。”   “商场外墙有个巨大的屏幕,很好看,会放漂亮的明星,会放最近播放的电影的预告片,会放各种各样的广告,其中……就有许诗丽的舞蹈工作室的广告。”   “Nam一直想跳舞。她是我们那儿最漂亮的孩子,人又很好,她心灵手巧,能用捡回来的布料做出好看的装饰品,每次做好了都分给我戴。我们总是一人戴一样装饰品,然后就跑到垃圾场那里,她会学广告上的人,摆出漂亮的姿势,还会自己编动作。我那时候就发现,她明明什么都没学过,可她好像跳得比屏幕上的人更好看。”   “Nam想跳舞,跳那种屏幕广告上的舞蹈,不是晚上街边那种舞蹈……你们懂我的意思。”   她比了个姿势,这种姿势通常在男人笔下被形容为“风情万种”,而在女人眼里总是显得悲哀又混杂了愤怒。   但Lin的表情满不在乎,她连身体都没有了,也许确实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那种跳舞很昂贵,不是我们这种人能碰的。虽然广告上说,把家工作室会资助有天赋但贫穷的孩子学习舞蹈,可我们连一身干净的衣服、一双合脚的新鞋都凑不出来,我们连人家的大门都进不去,怎么办呢?”   “Nam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想去试试。所以,一天晚上,我偷了家里的钱,去买了新衣服和新鞋,送给Nam。我被打了,被打得很惨,几乎要被打死,Nam吓得一直哭,想把东西还给我,但我告诉她,如果她把东西还给我,我的打就白挨了。更何况,换回来了也卖不了多少钱,钱花了就是花了。”   “Nam去面试了。她拿到了奖学金。她那天回来,兴高采烈,告诉我,面试她的女人多么高贵、优雅、端庄,对舞蹈多么热爱、多么有见地,对她这样卑微的小孩子多么温和、多么充满期许。Nam一瞬间就喜欢上了那个女人,她崇拜她,她几乎是爱她。”   “那个女人就是许诗丽。那是十二年前的事。”   “Nam进入工作室的时候才八岁,在今后的十多年里,她就在对许诗丽的崇拜与热爱中长大。”   “她搬出了贫民区,但我们会相互写信。她会给我寄钱,但我不要她的钱。我知道,她的奖学金不多,大部分都重新花在舞蹈上,舞蹈服、舞鞋、学费……一切都那么昂贵。为了省出钱寄给我,她过得很节俭,我不希望她这么节俭,我更希望她拿剩下的钱给自己买漂亮的饰品,不要再像小时候那样,用捡回来的垃圾做成饰品,宝贝地戴在头上。”   “我渴望一直和她保持联系,她就像一扇通往美好世界的门……我知道自己没有天赋走过去,所以非常希望看见她过得好。”   “可我们的联系还是渐渐少了。我们的生活太不同了。她在念书、跳舞,我在做家务、和家人吵架。她在念书、跳舞,我已经出去找工,又一份一份地换工作。”   “别误会她,她还在给我写信,她说她永远感激我当初推她一把。是我不想联系她。我会成为Nam的污点。你们见过她的代言广告吗?就是最有名的那个,她穿着白色的、镶嵌羽毛装饰的长裙,就像我穿的这一条……你们见过?太好了。是不是很漂亮?”   Lin笑起来。她脸上那种乖张厌世的气息忽然消退,这一瞬间她的眼睛充满幸福的光彩,仿佛收到梦想生日礼物的小孩。   “而我,我什么都不是,我甚至去了红灯区。我就像雨后垃圾场上的污泥,像一团被人嚼过又吐掉的口香糖,绝对不能黏在她无瑕的白裙上。”   “我不能和Nam来往。她越有名,媒体就越不会放过她,工作室也不会放过她。她已经是他们的金字招牌、荣誉收割机,她拿到了很厉害的奖项,她是第一个拿到那个国际大奖的兰国人,真的很厉害……我专门去查过。”   “所以,一年前,当她敲响我的门时,我真的很震惊。当知道她被封杀的时候,我简直说不出话来。”   “Nam被赶了出来,而且接不到任何关于舞蹈的工作,想当个普通的老师都不行。许诗丽甚至拿走了她赚的每一分钱。那个女人明明不缺钱,她就是故意要让Nam过不好。”   “我简直狂怒,用我这些年学到的一切污言秽语咒骂许诗丽,我甚至想去找法师诅咒那个女人……可Nam阻止了我。她说,她仍然感谢许诗丽,如果没有许诗丽,她就没办法真正学习舞蹈,不会有那么多表演的机会,不会真正了解舞蹈的美好。”   “我感到难以理解。我对Nam说,那个女人只是嫉妒你的天赋,她说她知道,可正因为知道,她才更加同情许诗丽。她说如果换个位置,她自己热爱舞蹈却天赋平平,只能眼睁睁看着后来人超过自己,她也会非常痛苦,她也会嫉妒,可能也会做出相同的事。她……”   “Nam怎么可能做出和许诗丽相同的事?她们的本质截然不同。可Nam就是如此坚信。说,许诗丽只是被嫉妒蒙蔽了心灵,而她愿意原谅她。”   “真可笑,在许诗丽道歉之前,Nam就原谅了她。”   “我问她今后有什么打算,她说她也不知道,也许先打一段时间的工,之后去国外找找机会。”   “有她在,我不敢再去红灯区工作,更不敢让她发现我做过那种工作。我想方设法摆脱了老板,找借口骗她搬了家,开始做一些正经的事。”   “但是很快,你们所说的异化时代来了……天气变得很热,每天都有人热死,到处都乱了起来,流氓、暴徒全都像蟑螂一样冒了出来。”   “我不敢再让Nam出去做事,她太好看,又有名,太容易被人盯上……正好一直有个有钱人追求她,我劝她暂时答应,至少能先搬去安全的地方。她起先不同意,最后还是妥协了。”   “后来我自己的遭遇,更让我坚信我的做法是对的……直到两个月前,她的男朋友找到我,说Nam出了车祸,抢救无效。”   “那时,我已经和以前的自己截然不同。我很容易就搞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其实,就和这个女人自己说的一样,”Lin绕过李珏,走到许诗丽身边,用脚尖踢了踢她,神情平淡,“她没有真的要让那个司机去杀Nam,她只是放任了这件事的发生。因为只是放任,所以不必承担良心的谴责,只用享受Nam遭遇的不幸。啊,我忍不住想,有钱人真狡猾。”   “真正的凶手当然该死,毋庸置疑。可对于许诗丽,我感到很难办。”   “让我自己说,我当然觉得她该死。她给了Nam希望,又剥夺了那份希望,她给予Nam的东西对她自己而言那么微不足道,可她从Nam身上夺走的东西,太多太多……”   “可我知道,Nam不会这么想。她真的很喜欢许诗丽,真的很喜欢……无论是从前在信里,还是后来我们一起生活的短短几个月里,她总在说许诗丽的好话,说她像天女一样美丽又善良,给许许多多像自己一样的穷学生带来了梦幻般的改变。”   “所以,我一直在犹豫。”   “最后我想,Nam都不在了,我应该按照她的想法去做……所以,我只是希望许诗丽真心认错,真心忏悔。”   “我希望许诗丽能认识到,她对Nam究竟做了多么残忍的事,我希望她明白,她深深伤害了一个喜欢她、崇敬她的人。任何人如果伤害了像Nam那样美好的人,都会感到深深的悔恨,难道不是吗?”   “我错了。”   “也许是和Nam待久了,我竟然也产生了这种天真……其实我早就明白,有些人永远不会为了伤害别人而后悔,他们只会后悔自己没能逃过报复。”   说到这里,Lin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眼里短暂的光彩全部消失,又回到那副乖张厌世的模样。   孙聆雪很有耐心地等待了几十秒,确定Lin不想再说之后,她问:“那么现在,你决定好了吗?杀掉许诗丽,还是不杀?”   ——孙聆雪!!!   不远处传来的气急败坏的怒吼,被她当成了耳旁风。   Lin也怔了怔,忽然失笑。她想了一会儿,神情几度变化,最后变成一脸疲惫,慢慢摇头:“不杀了。这个女人虚荣、肤浅、爱美,我给她留下的伤疤,她一辈子都治不好。”   “我现在反而希望她好好活下去,带着这副恐怖的疤痕。在余生的每一天,每当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就想起Nam。我希望她痛苦一辈子,直到死亡。”   她抬起手,手中拈着一块佛牌。那佛牌用粗劣的木头雕成,在她手中缓缓转动,一面是模糊的、慈祥的佛像,另一面是倒吊的、狰狞的面容。   “我很累了,我想要去找Nam……Nam信佛,她总说死后有极乐世界,人们会在那里重逢,可惜我不信。如果我也信,是不是就会相信她去了一个好地方?那样的话,我也不会日夜感受到烈火焚身般的痛苦,必须用复仇和杀戮才能缓解?”   “不,Nam那么好,一定去了佛的座前。而我必定堕身地狱,想来再也见不到她。”   【作者有话说:】   非常不好意思,之前修文的时候不小心拿 第一章的内容替换了第三卷南洋(15),忙着查资料写细纲结果现在才发现,目前已改正。因为字数缘故,从南洋(15)开始,不得不把后面章节内容往前推,原来22章写完的南洋剧情现为21章,最新章节今晚替换,再次五体投地致歉!    第138章 南洋(16) Lin和N   Lin出神了片刻。她的白裙边缘变得模糊。   “……啊, 差点忘了,你最关心的事情,并不是Nam和我的故事。”   Lin回过神, 朝孙聆雪露出微笑。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变成这样,对吗?你一定看出来了,在我的区域内,我大概知道每个人都在想什么,内心藏着什么样的情感。”   “你也算帮了我, 那我就告诉你。”   “半年前,我被人绑架,用来实验, 时间长达四个月。和我一起被抓的人有很多, 他们喊我们’素材‘。”   “他们做的实验,是要把强大的能量生物移植到人体内,创造出可控的生化武器。他们尝试了很多不同的能量生物。实验期间, 大部分’素材‘都死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活着, 虽然生不如死。”   “我记不清他们往我身上种了多少东西。最后,他们从真佛法会偷来了所谓的’真佛‘,也就是你们看见的那东西,移植到我体内。”   Lin指了指那边的黑雾。黑雾里伸出无数暗金色的手臂, 隐隐现出狰狞的法相, 但和之前相比,它的范围缩小了不少,看起来受了重创。是晏飞光占了上风。   “你们的同伴很厉害啊。”Lin赞叹了一句,“可惜能量补给没跟上, 不然他已经取胜了。”   能量补给……   孙聆雪拍拍口袋里并未取用的高级能量棒,面不改色。   一旁装聋作哑的杨念薇抬头看看她,悄悄转过身,对着晏飞光双手合十、以示忏悔:晏队长,对不起,刚才我就看出来了,但是我没有胆子提醒你,你安息吧……不对不对,你一定能平安凯旋!   然后她继续埋头装聋作哑。   Lin见状笑了出来,像被逗乐了。   “那是存在超过五百年的古代能量生物,在异化时代降临后甚至更加强大。做实验的那群人称它为’邪神‘。”Lin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他们发现,’邪神‘在我体内生长得很顺利,就像我们天生契合。”   “为什么?你知道原因吗?”孙聆雪问。   Lin摇摇头:“我不清楚,也许是天生的,也许是之前那么多移植过的东西在我身体里留下了变异的种子……谁知道?总之,它落在我的肚子里,形成了一个胎儿。”   胎儿?听上去有点……孙聆雪神情微妙起来。   Lin笑了:“有点恶心是不是?我也觉得,但其实胎儿也像一种寄生生物,我在红灯区的时候打过好几次胎,每次我都这么觉得。我讨厌胎儿。但这一次,这个’胎儿‘至少让我获得了力量。”   “我发现,虽然它的力量远比我强大,但作为母体,我可以控制它。这一点也出乎那群人的意料,因为当我尝试杀死他们、逃出实验室的时候,他们没有任何准备,也无力反抗我。”   “离开实验室后,’邪神‘失去了稳定的能量来源,渐渐狂暴起来,变得越来越不听话。尤其在那个班·库拉提呼唤它的时候,它可以借助那个人的肉体降临,暂时脱离我的控制——就像现在。”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实验室相关的记忆提取出来送给你。”Lin的身影渐渐消失,“时间不多了,你还有别的什么问题吗?”   孙聆雪想了想:“Nam的那个男朋友是谁?”   “……原来你不知道。”Lin顿了顿,面上浮现出一缕耐人寻味的笑意,像是戏谑,又像一种见得太多、等待好戏开场的百无聊赖。她的目光落在孙聆雪身后,微笑说:“不就在你身后吗?”   “谢谢,不出意料。”   孙聆雪很礼貌地回答。鱼龙剑已经环绕她身旁,虽然经受了“邪神”的污染,它的剑光黯淡不少,但它执拗依旧,闪烁着寒芒。   握住鱼龙剑,她正要转身。虽然许会翔一直表现得像个普通人、玄武手环和她自己的“洞察”也都说明他是个普通人,但面对隐藏至今、目的不明的人士,全力以赴是最大的尊重。   孙聆雪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但就在这一瞬间——   【D级异能“全体目光向我看齐”,一定范围内,你将成为所有人瞩目的中心。】   只是D级异能而已,放在任何时候都不重要,更不致命。对于孙聆雪这样的B级异能者而言,这顶多让她有不到一秒钟的分神。   但在有的时候,这一刹那的分神就会导向截然不同的结果。   这一刹那里,孙聆雪看向了黄婉云,看见她面无表情的脸,和空洞的眼睛。   与此同时,一把短刀凭空生出,贯穿了孙聆雪的胸膛。   【“洞察”成功,发现B级能量道具“必定能伤人的短刀”:对任何目标,必定能造成伤害。伤害部位随机,伤害程度随机。】   随机的道具却能精准命中人体的要害,是因为她太倒霉,还是因为敌人太幸运,还是因为……   【C级异能“总能有用的骰子”:面对当前危机,召唤并扔出这只八面骰!】   黄婉云是双系异能者,其中的“八面骰”可以投出1-7或者99中的任意数字,既能让使用者获得临时的克敌道具,也能提高使用者的技能概率。   孙聆雪想,黄婉云一定投出了一个99,才能让随机的道具发挥一击必杀的威力。   “你看,我当初就说过,这是很厉害的技能,让我都羡慕。”   这个时候,孙聆雪竟然露出一丝感伤的微笑。   “所以……这是为什么呢,婉云?”   为什么。   为什么伤害我,为什么背叛我,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那么做……   孙聆雪突然有点想笑,觉得这真是俗套的问题。   过去每次她看电影、电视剧,看见这种桥段都会不耐烦:哪儿来那么多问题,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追问原因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人应该立刻接受所有既已发生的事,并找出解决的办法。   结果轮到她自己头上,不也一样俗套。也许这就是人类,越俗套,越人类。   李珏发出前所未有的惊叫,扑过来试图把孙聆雪拖开,甚至扭头朝还有一点影子的Lin投去求助的目光。但都没有用。Lin消失了,而孙聆雪轻轻推开他,只是去看黄婉云。   “为什么?”她又问了一遍,执拗起来。   黄婉云没有说话,也只是望着她。既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任何心虚、后悔、愧疚……什么都没有,那只是一张下定决心、没有任何动摇的脸。   她们的对视似乎引起了某个人的不满,就是真正用出短刀的那个人。   “咳咳,咳咳,咳咳咳——”   许会翔用力地清着嗓子,努力让自己成为注意力的中心。   “抱歉,真的很抱歉,我不想伤害你的,孙女士……但是,为了给Nam报仇,我必须获得力量,必须帮他们做事。”   明明没有人问他,但他自己迫不及待地说了起来。而明明说的是抱歉、是无奈,他的脸上却浮出一种压制不住的喜悦。   用一个成语来形容,这叫志得意满,或者小人得志。   他走上前来,绕着孙聆雪走了一圈,盯着她胸前浸血的伤,几次伸出手,试图抓住刀柄、把凶器拔/出来,但又都露出畏怯的神态,最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凶狠起来,又要去抓刀柄。   孙聆雪调转“鱼龙剑一号”,用刀柄重重打在许会翔脸上,打得他惨嚎一声,踉跄后退。   “你……!”   “高级异能者就算被捅个对穿也不会立刻死亡,甚至保有一定行动力,这是个温知识,免费送你了。”孙聆雪面无表情,说话的时候嘴角流下一丝鲜血。   许会翔咬着牙,半晌却又露出个扭曲的笑容。   “算了,我也理解你,被朋友背叛的滋味不好受吧……可是女人就是这样,比起友谊,还是爱情更重要。你应该早点想到的。”   “当然,我很庆幸你没想到。”许会翔的腮帮子已经开始肿起来,说话开始含糊不清,他却有一股奇异的兴奋劲儿,仿佛多年夙愿即将达成,就算这样了也念叨不停。   “哈哈哈……大姐,你这样就是活该,让你想抢我的东西——抢我的东西!”   他不敢再接近孙聆雪,就走到许诗丽跟前,伸出他穿着牛津式皮鞋的脚,狠狠踹了许诗丽好几次。   “会翔。”   这时候,黄婉云的声音响起,轻轻的、淡淡的,褪去了所有情感。   “够了。快点吧。”她催促说。   许会翔停下动作,转身看过去。他再次露出满面笑容。   “婉云,谢谢你帮助我!”他一边朝黄婉云走过去,一边伸开双手,打算深深拥抱她,“虽然’蜜蜂‘许诺我,这次事情过后会给我高级的异能、高阶的职位,我会变得比你更厉害,但我不会忘记你对我的帮助,今后,我会努力忘了Nam,只记得你的好!”   “……疯子,你们两个疯子!”李珏掏出自己所有能掏出的布料、药品,拼命往孙聆雪伤口上撒,但血还是在流;高级异能者的伤口也会流血,血只是流得更慢,不是不会流走。他怎么也止不住血,痛恨自己毫无用处的时候,他对那边的男女也愤怒到了极致。   “许会翔也就算了!说他一开始就是’蜜蜂‘派来的我也不惊讶!可是黄婉云,你怎么能这么做?!”他大骂起来,“你不知道自己早就显得很奇怪了吗?我实话告诉你,上次事情后,我都想直接把你举报了,是孙聆雪让我不要着急!她老是觉得你有苦衷、有苦衷——这就是她相信你的后果吗?!”   “你这个白眼狼,你对得起谁!你连自己都对不起,你都不能算个人了!你是故意把我们带到这个陷阱里来的,就为了背后捅这一刀,是不是?!”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黄婉云不为所动,一个字不说,连眼神都没放到李珏身上。   她只是继续望着孙聆雪,然后慢慢看向许会翔,后者已经走到她面前,将双手搭在她肩上,笑出十颗雪白牙齿的笑容。   “婉云,’蜜蜂‘的使者说他会先联系你,然后就会赐给我许诺的力量和职位。现在,使者联系你了吗?”   许会翔竭力保持冷静,可他那迫不及待的表情却出卖了他。他能不着急吗?他做了头二十多年里从没想过的事,杀人、背叛家人——他不喜欢许诗丽,可以前也从未想过会走到这一步,爸爸不是这样教他的。他必须着急,趁着肾上腺素未褪,他还能感到纯粹的喜悦、快意,他必须马上拿到回报,这样才能真正心安理得,告诉自己一切都很正确,自己依旧拿了高分,就像以前每一次考试那样。   黄婉云终于将目光从孙聆雪身上移开,投到他身上。   “嗯,联系了。”她很认真地说,“不过,我想问个问题。”   “什么问题?”许会翔更用力地按住她的肩,“你问,我都知无不言!”   “你说你想给女朋友报仇,才不得不借助’蜜蜂‘的力量,真的是这样吗?”   许会翔愣住,片刻后有些不自在地眨眨眼,说:“当然是这样……我是为了Nam,而且,大姐抢了爸爸留给我的东西,我这样做,也是为了给爸爸报仇!”   “是吗……但为什么我从你脸上看不出太多悲伤?”黄婉云凝视着他,“你看起来更渴望力量。”   “我……人总要向前看的!”许会翔结巴了一下,忽然恼怒起来,不满地瞪着面前的女人,“而且我从今往后只看着你,难道你不高兴?你都为了我背叛了朋友,我现在也回应了你,你为什么不高兴一些!”   黄婉云的呼吸微微一滞,而后露出个释然的笑。   “嗯,你说得对,我没必要太愧疚。”她喃喃一句,重新回到了那面无表情的状态,“剩下的事情,就让使者来处理吧。”   “使者……他已经到了?在哪里?”   许会翔惊喜起来,又感到紧张,不由伸长了脖子,四处地去望。   “就在面前。”黄婉云说。   “哪里?”许会翔探头去看黄婉云的身后,“我面前只有你啊。”   “哦,抱歉,我忘了还要先做一件事。”   黄婉云露出歉意的神态,很自然地从许会翔手里接过那把“必定能伤人的短刀”,并朝许会翔抬起手。   当许会翔察觉不对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   刀光从上而下,劈出干净利落的一道白痕,也将许会翔的头颅劈成两半。   许会翔仰面倒下,当他重重落地的时候,裂为两半的脸上还凝固着惊愕的表情,甚至来不及绝望,更来不及不甘心。   “……我靠?”   面对突发的变故,李珏目瞪口呆,只能迸出这么一句,下意识挥了挥手里的餐刀——这是他刚从宴会桌上拿来的,试图用这东西保护自己和孙聆雪。   “ber……黄婉云你力气这么大吗,不对,你杀人了为什么这么冷静……不对……你,我,这……”   李珏的大脑直接过载宕机了——直到他再次看清了黄婉云的脸。   许会翔的血液、脑浆不可避免地溅在黄婉云身上,把她变成了个血人。所以她拿起宴会桌上的餐巾,仔细擦了脸,而后才往这边走过来。   走着走着,她的身体开始变化。其中一半仍然完全是黄婉云的模样,是那清秀的、略显寡淡的五官,配着发腻的粉橙色妆容,穿着柠檬黄的吊带长裙。   可另一半不同。在她这另一半身体上,浮现着另一个人的影子:穿着灰褐色格纹西装的男人,有一头仔细打理过的头发,架着金丝细框眼镜的面容显得文质彬彬。他可以说才三十岁,也可以说将近五十岁,因为他的皮肤、五官尚还年轻,眉眼却耷拉着,显得死气沉沉、异常沧桑。   他的影子浮在黄婉云的半边身体上,且渐渐实体化,遮蔽了她自己的那部分。   简直就像附身的幽灵开始夺舍。   庞大的压力骤然降临,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的怪兽出现在宴会厅里,还不断将全身重量朝人压过来。   “这……你是谁……别过来,我警告你啊不准过来!”   李珏挥舞着餐刀,摆出最穷凶极恶的表情,试图威慑敌人。   然后,他被一阵凭空生出的飓风给拍开了。   李珏的身体横飞过半个宴会厅,重重砸在宴会桌上,和诸多餐具一起稀里哗啦地摔在一块儿。   “……屠鸿,原来是你。”孙聆雪认出了对方。她捂着伤口,没有后退,因为后退无用。她也拍了拍一旁不住发抖的杨念薇,让她冷静一些。   【“洞察”成功,发现A级异能“远程投影”: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凡有所需,立刻出现!在指定标记地点,创造自身投影,投影与本人一模一样,享有本人80%的力量,但本人实力也降至80%。最多可以创造四个投影,实力依次递减。】   曾在西北基地搅动风云,“蜜蜂”的副首领,要不是被“九鼎”轰杀、恐怕当时将孙聆雪杀死的敌人——屠鸿,向着孙聆雪微一欠身。   “许久不见,孙女士。西北一别,过得可好?”   “屠鸿,原来你的异能是幽灵附体?”孙聆雪明知故问,还问得很认真。   屠鸿语气恹恹:“孙女士,上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就确认过了,你能看见我的异能……拖延时间或许对你有利,但对我而言只是增添麻烦。我的麻烦够多了,不喜欢更多的麻烦。”   “我一直在等你联系我,可惜你总是不来,无奈之下,只能通过你的好友来与你一见,希望你能理解。”   “你把婉云怎么了?”孙聆雪问,“所以是你在操纵她?”   “如果你问的是,是否黄婉云没有背叛你,一切都是我的行为,那么我可以回答你:与我无关。”屠鸿停下脚步,彬彬有礼地解释,“我仅仅是标记了她,在必要的时候,利用她的生命能量出现在这里。其他所有行为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不希望你对我们产生太多误会,孙女士,我们之间仍然存在着合作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南洋(17) 一个转折,   孙聆雪喉头动了动, 还是保持了沉默。她一只手握紧“鱼龙剑一号”,另一只手悄悄背过身去,捏出了一个姿势, 这是召唤空间项链里道具的姿势。   可屠鸿好像看见了她内心的想法,叹了口气,脸上那股厌倦的神情加深了。   “孙女士,请收起你那些小动作……我讨厌麻烦,更讨厌麻烦制造麻烦。”   他一边说, 一边掏出一个笔记本、一支圆珠笔,在上面写着什么。   几乎是同时,一道暴烈的剑光在他头顶闪现。那剑光宛若雷霆, 闪着无数雪白的星光, 狠狠朝屠鸿劈下!   【A级异能“来生剑”,三阶剑技“天子一怒”:以8000/次功率瞬时输出,并有50%概率赋予对方减益状态“流血”(健康值-0.1%/秒)】   不远处的晏飞光看似忙于与“邪神”的战斗, 实则早已关注到这里的变故,并找准间隙,送出最强力的一击。   晏飞光的异能也在进步, 之前他的最大输出功率是5000能量单位,现在已经提高到了8000。同为A级异能者,这一击要是落实,完全有可能将屠鸿一击逼退, 毕竟, 出现在这里的并非屠鸿本体,只是一个至多拥有本体80%实力的远程投影。   孙聆雪一瞬间想要动作,想要在那一剑的威力上再添一笔,可立刻, 她忍住了,因为她看清了屠鸿的状态。   屠鸿一动不动。他仍然在低头写字,并且,他已经落下了最后一笔。   【A级异能“准点下班”】   【“准点下班”一阶段:你有没有想过,异能也是为你打工?时间到了,该下班了。被点名的对象随机禁用一项异能,禁用时间固定20分钟。】   【对晏飞光“点名”成功,异能禁用】   【倒计时20分钟开始】   “来生剑”的剑光已经堪堪碰到了屠鸿的发梢,可——也仅此而已了。   它顷刻消失,正如不远处那道剑光也同时陨落。   屠鸿放下笔记本,没有任何一击得胜的喜色或得意,反而更显疲惫,还又叹了口气。   “早就说过了,晏飞光,你虽然不算个绣花枕头,但也就是个枕头而已……真可惜,今天在这里的如果是全盛状态的原无相,我恐怕真的会觉得棘手。”   他故意提高了声音,换来几声剑刃摩擦地面的声音。仅此而已了。一旦异能被禁用,就是屠鸿为刀俎、其余人为鱼肉。   始终一言不发的杨念薇抖得更厉害。她是在场唯一没有受伤的,可她反而挪去了孙聆雪身后,仿佛将她当成盾牌,自己才能安心发抖。   孙聆雪抬起一只手,往后轻轻圈住了她。   “你也是个不怕麻烦的人啊,孙女士。”见状,屠鸿有点感慨,“虽然我个人不会这么做,但还是很欢迎手下有这样的团结精神,实不相瞒,要是我们’蜜蜂‘的员工能更多一些像你这样的人,我也不会这样头痛,可能这就是恐怖/组织的缺陷,相比起道貌岸然的势力,我们缺乏道德旗帜形成的向心力。”   “好了,我真是太高兴了,竟然说了这么多话。现在,孙女士,请跟我一起走一趟,请你相信我,只要在我们的基地里待久一些,再结合一些小小的……手段,我就一定能说服你改换阵营。”   屠鸿已经逼得很近。他贴在孙聆雪面前,那张死气沉沉的面容背后,隐隐还能看见黄婉云空洞的眼神。他抬起的双手也属于黄婉云,此时圈在孙聆雪两侧,像一个阴恻恻的拥抱。   就在屠鸿的手将要碰到孙聆雪的时候,孙聆雪抬起了眼。   她的眼睛不算很大,却异常精致,每一根线条、每一分色彩都明晰至极,以至于显得过分冷艳、过分明亮,像蕴藏着能够伤人的光。   不……不是像,而是她眼里真的映出了光!   【“协同进化”三阶技能,“共生”,根据当前环境/敌人的特质,临时获得一种针对性的异能】   【当前获得异能:免疫任何形式的异能禁用。每当敌人尝试一次禁用你的异能,你对敌人的攻击威力将被增强20%】   【当前对敌威力:120%】   第一时间,屠鸿遵从自己多年的战斗本能,发动了对孙聆雪的异能禁用。   可他很快发现——没用!   屠鸿当然看不见属于孙聆雪的异能提示,但他已经本能地感到了不妙。这是他第一次对他人点名成功却没能禁止对方的异能!   不仅如此,刚刚还在他眼前,带着胸口的贯穿伤,强撑着站立不倒的孙聆雪,竟忽然出现在他正上方!   孙聆雪倒立悬停在天花板,双腿用力一蹬,整个人如俯冲捕猎的鹰,携着“鱼龙剑”的寒光,向屠鸿猛地袭来。   而她胸前没有任何血迹,脸色也和苍白虚弱全不沾边,状态全盛,手里的剑光有如日月倾泻般的威势。   “啊……”   屠鸿尽量朝后方跳去、避开这一击时,他终于恍然,抬头去看那个他一直没放在眼里的小异能者,叫杨念薇还是什么的?那个小姑娘已经跑到了宴会厅最边缘,一脸惊恐地喘着气,可当他看过去的时候,那个小姑娘睁大着眼睛,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竟然对着他竖起一根中指!   屠鸿想起来了,他看过那个小姑娘的异能资料。   【C级异能“掌控舞台”,划定范围内,选择1-3个人物作为你的角色,演出你的剧本。】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都落入了这么一个低级异能的障眼法里!   从一开始,孙聆雪就没有受伤,一切都只是一场舞台剧,他们都是对着道具念台词的木偶,只有孙聆雪和那个区区C级异能的小姑娘藏在幕后。   原本C级的异能应该无法欺骗到他,可是这个异能极其巧妙,它可以说没有任何攻击性,以此为代价,换来了极为高超的欺骗能力。   等级很重要,但等级并非全部。偶尔一些时候,A级异能也看不穿C级异能的小小魔术。   短暂的呆愣后,屠鸿忽然止不住地笑起来。真有趣,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真正让他惊讶、让他觉得有趣、让他好奇的时刻了。无论这一刻是危是安,都不能阻挡他感到一阵愉快。   “原来是这样……是这样啊!你早就防着黄婉云,早就防着这个朋友。”   屠鸿一边笑一边感叹。   “这才是对的,黄婉云真的是个蹩脚的演员,露了那么马脚,谁会真正相信她?你也不相信她,其实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她……我都有些惋惜,她是一个努力的员工,可惜努力和绩效并不相当。”   “搞离间计的坏人闭嘴去死啦,话太多的反派就是注定会死的反派。”   孙聆雪将吐槽和着剑光一起送出。   屠鸿抬手。无形的屏障阻挡了剑光,那是他随身带的能量道具。   他的异能可以把能量道具也一起投影?真是麻烦的人物……孙聆雪默默记下了这一点。   “孙女士,我想你也知道,就算你耍了小小的花招,就算现在你已经是B级异能者,不能不说实力大增,但面对我,哪怕只是我的投影,你依然没有胜算。”   屠鸿恢复了从容,也恢复了那份彬彬有礼。   “你是聪明人,所以我想你也知道,不至于明知没有胜利的可能,却在这里摆出拼命的架势。所以我猜……你应该还有帮手?”   孙聆雪停下动作,望着他。   “嗯,你说得对。”她也很随意地回答,“那你要猜猜我的帮手是谁吗?又或者……”   巨大的黑影喷薄而出,在屠鸿身后张牙舞爪。   屠鸿有些惊讶,却并不是太惊讶。他侧开身体,朝一旁避开的同时也拿起圆珠笔,就要在笔记本上写下什么,看来他很清楚背后的敌人是谁。   可紧接着,他忽然僵在原地。拿着圆珠笔的手指不停微微颤抖着,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落在纸上。   与此同时,他原本有若实质的身影,竟突然变淡了许多。他的面容原本已经彻底覆盖黄婉云的面容,可现在,黄婉云的身体、模样又重新一点点浮现出来,夺回了自己一半的身体。   那一半属于黄婉云的面容睁开眼睛,望着头上的黑影,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就是现在……!”   铛——铛——铛——   黑雾之中,本已消失的Lin重新出现,她居高临下,白裙翻飞,裙摆融为灰蒙蒙的光,衔接着那片愈发浓郁的黑雾。   【“洞察”成功,B级异能“午夜钟声”:一定范围内,当零点的钟声响起,针对特定一名或数名对象,指定不超过18小时的时间段生成循环】   【所支配的范围越小、时间越短,循环越强,一定程度时可以上调评级为准A级】   孙聆雪看见,被直接针对的屠鸿维持着原本那个侧立的姿态,表情不断在痛苦和吃惊之间循环往复——他被困在短暂的一秒钟内了。   伴随着空阔庄严的钟声,层层叠叠的金色的手如莲花绽开,簇拥着半透明的法相,那法相戾气全无,有一张女性柔美、祥和的脸,带着微微的笑意,盘坐半空,胸腹前的那只手拈着一条柳枝,对准屠鸿轻轻一点。   一滴晶莹的露水从枝头飞跃而下,轻盈地奔向屠鸿。   屠鸿眼睛里映出那滴露水,也映出他眼中一丝深思……这深思很快又被循环所替代。   他只能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睁睁看那露水落在自己额头。   【“洞察”成功,发现B级异能“崇拜”:崇拜通往繁荣,也通往毁灭。它曾是某座岛上的“丰收与生育之神”,引导信徒从贫瘠走向丰饶。为了丰饶不灭,信徒献身而亡。】   【一阶技能:歌颂。接受它赐予的丰饶,便要歌颂它的恩典。】   【二阶技能:忏悔。违背它的教诲,便要以磨难清洁自身。】   【三阶技能:祭祀。当它陷入沉眠,便要献身以求它的苏醒。】   【当“崇拜”的信徒达到一定人数,“崇拜”力量将会增强。根据具体人数,不限上调评级】   这是孙聆雪第一次看清“邪神”的全部能力描述。看完后,她愣了片刻,不由咂了一下嘴。就知道班·库拉提描述的能力靠不住……“邪神”的能力哪儿是什么“忏悔”,而是由一共三种技能组成的、最高评级上限能到S级的恐怖异能!   难怪她一开始“洞察”失败,这个“邪神”原本很有可能是个S级的古老能量生物啊!假如一开始面对的是完全体的“邪神”,大家还反抗什么,老老实实跪下祈祷得了。只是现在“邪神”被削弱甚至沉睡,才会被困在这里,只能委委屈屈得到一个B级的评价。   就算这样,“邪神”的力量也不容小觑……对这一点,那边的屠鸿想必很有话说。   明明相差了一个等级,而且理论上B级和A级的差距比D级和B级之间差得更大,可面对“神”,屠鸿却在短暂的挣扎后,不可抵抗地一点点弯下了膝盖。   尽管两半身体相当不协调,他还是慢慢地跪在地上,慢慢抬起双手、十指交握,嘴唇不停颤抖着、挣扎着,最终还是艰难地吐出:   “为……丰饶……而歌颂……”   就在他将要吐出“神”的名字、彻底成为信徒的时候,屠鸿突然扬起一只手、食指中指并拢、狠狠击向自己的眉心。   眉心通常被认为是异能中枢所在,是异能者的要害之一。   一击之下,屠鸿的身影陡然向后飞出,脱离了黄婉云的身体。   他果然反应过来了……孙聆雪暗中叹口气,全力戒备起来。   “邪神”的能力固然强大,哪怕是残血的B级“邪神”也能控制住拥有双A级异能的屠鸿,前提是——来到这里的是屠鸿本体。   但是,生性谨慎的屠鸿只是出动了投影,这恰恰就被排除在了“邪神”的控制范围外。因为投影的本质只是一团按照一定规则组合起来的能量,并非“生物”。   刚才屠鸿之所以会被控制,只是因为他寄托在黄婉云身上而已。   现在他反应过来,脱离出去,自然就脱离了“邪神”的控制。   而Lin自己的异能“午夜钟声”虽然不限于“生物”,但毕竟有等级差距,无法作用于屠鸿。   不远处,屠鸿身姿舒展,重新昂扬起来,还有心思推一推鼻梁上的金丝细框眼镜。   “真是危险……没想到,实验品6619号竟然能彻底掌握’神‘的力量,甚至’复原‘了神的能力。”他赞扬着,短暂地高兴了一下,又叹气,重新恹恹起来,“可惜兰国的负责人是废物,撞大运做出如此的实验品,却又让对方叛逃,害我不得不亲自来回收……”   “孙女士,为什么我的手下就没有你这样尽职尽责、还能不时给上司带来惊喜的优秀员工?我很苦恼啊。假如你能加入我的麾下,我们就启动员工激励计划,给你分股如何?”   屠鸿温吞地抱怨着,动作却很快。他迅速扔出几枚铁蒺藜一样的道具、构筑出防御网阻挡攻击,再在网后举起双手,轻轻拍了三下。   【A级异能“准点下班”,二阶段技能:三点几嚟,饮茶先啦!】   【范围技能,指定范围内所有对象接受一次固定60%成功率的检测,若检测成功,则对方陷入沉睡状态,持续时间3分钟。若不成功,则令对方再接受一次固定20%成功率的检测,若检测成功,则对方失去所有行动意志。】   这不是“禁用异能”类的能力,孙聆雪无法免疫。因此看清能力的第一瞬间,孙聆雪就做好准备,打算全力后撤,能撤多远撤多远,尽量脱离屠鸿异能的影响范围,不要去赌那32%的抵抗成功概率。   但她才刚有动作,就发现自己多此一举了。   因为在另一头,Lin抓着浑身是伤的李珏,降落在黄婉云身边。   黄婉云已经站不起来,只能跪在地上,竭力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努力抬起头来,断断续续吐出一句话:   “我,黄婉云,在此领受……神的恩典!”   虚幻的佛像拈花一笑,在她头顶轻轻一拂。   在黄婉云身前,一枚黑色的八面骰凝出,滴溜溜转动着、落在地面。八面骰的每一面都刻有金色的数字,其中七面分别是数字1-7,最小的一面刻着数字99。   【C级异能“总能有用的骰子”:面对当前危机,召唤并扔出这只八面骰!扔出任何数字,你都将获得一次性的临时道具,帮助你渡过危机。】   【数字1-7对应的道具都将受限于你的当前等级,但扔出99,你将获得比自己高出一个等级的强力临时道具。祝自己好运!】   在“神恩”的加持下,八面骰落在地上,朝上的一面定格于数字……99!   【获得强力B级能量道具“黑手手套”:赌概率?欧洲人?就你抽卡总能赢?敢不敢跟我比划比划,让你看看什么是黑手!】   【戴上手套,挥出一拳,破坏范围内,所有概率技能的成功概率归零】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或沟通,李珏已经毫不犹豫地抓住那只八面骰幻化的手套,套在了自己身手上。   他大喝一声,朝着地面重重挥出一拳。   花纹华丽的大理石地板轰然破碎,龟裂的纹路迅速朝四面八方蔓延,流水一般布满整个宴会厅,也包括屠鸿所在的地方。   “咦……”   屠鸿放下圆珠笔,推了推眼镜,终于认真看了李珏一眼,又抬头看看那法相庄严的“佛”,最后看向黄婉云。   “原来如此。6619号掌握’神‘的力量后,不仅自己能洞穿信徒内心的想法,还能让你们仅凭意识就相互沟通。你们是什么时候决定联手的?不,算了,这不重要。”   “我的判断似乎有些失误,优秀的员工没有那么少……只是肯不肯用出全力而已。”   “可黄婉云女士,我们之间似乎达成过约定,我需要你的异能辅助,作为回报,只要你通过这次考核,我就会提供远超华国能给你的待遇。”   “可现在,哪怕你们能赢过我,也只是赢了我的影子,对我而言无足轻重,你却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哪怕不死也会残废。”   “你的野心,你的不甘,原来都是假的吗?我很好奇,你那愚蠢而混乱的行动究竟指向何种目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南洋(18) 联手   黄婉云正全身发抖。   作为屠鸿投影的媒介, 她原本就被消耗了大半,刚才又被榨光了所有剩下的能量——“神恩”在帮助她扔出生命里最幸运的一枚骰子的同时,也让她透支了生命。   因此, 她不停地喘气,连说话都抖个不停,饶是如此,她仍旧努力用恶狠狠的目光瞪着屠鸿。   “你……根本不懂……”   “我确实……很蠢……很乱……”   “但是……我已经……”   “达到了……目的!”   屠鸿起先有些疑惑,也不以为意, 还想叹口气,觉得这不过是失败者的大话,不过是浪费唇舌, 何必如此麻烦。   但忽然他神情一凝, 想到了什么,终于色变。   “难道你看到了我的……那就不能留你了。”   当他说出后半句话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已经出现在黄婉云面前。他指间挟着一支圆珠笔,鼻尖抵在黄婉云颈间,已经没入半截。   屠鸿头一次显出异常的严肃, 眼里杀意弥漫。   “咳……咳……”   黄婉云甚至没有力气捂住脖子上的伤口,只能痛苦地咯血。   李珏发出怒吼,但刚才的一击也用掉了他所有的能量和力气,他趴在地上, 只能勉强挪动指尖, 他所以为的怒吼不过是一声稍大一些的喊叫。   “神”的面容也在变幻,那原本柔美、平和的面容波动着,忽而显出狰狞的模样,原本温驯的黑雾也开始震颤。它在趁机反抗Lin的意志, 想要重获自由。   背后的孙聆雪固然展开了剑网,但屠鸿并不放在眼里。这里存在的不过是他的投影,只要能杀死黄婉云、阻止她达成目的,他的投影被重创也全无所谓。   唯一能阻止他的晏飞光,还在艰难地渡过他被禁止异能的20分钟。   时间足够了。屠鸿重新平静,心想蠢人就是蠢人,为何要说那么多暴露信息的话?要是她不说那么多,或许他还反应不过来,就真让她们得……   ……手……   ……了……   他忽然觉得不对。   投影的本质是一团按照特定规则组合起来的能量,而现在,这些能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散……不,是被吸取!   屠鸿忽然发现,他手里的圆珠笔投影已经消失,他的手也在消失。当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消失了几乎一半。   而周围的场景已经截然不同。   刚才还由石材、玻璃、贵金属、打磨上漆的木板……种种人工材料构成的精美宴会厅,此时竟然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枝叶、藤蔓、杂草,甚至还开了模样古怪的花朵,又或者挂着果实。   只不过是短短几秒,这里竟然从精心保养的人工建筑变成了破败不知道多少年的废墟,一切人类的痕迹都为之让步,而自然胜出,让植物重新占领这片土地。   而这些植物之所以能疯长到这个地步,是因为它们把屠鸿的投影当成能量来源,正在疯狂掠夺他的能量,为自己所用!   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多亏了铺在他脚下的植物:两条长而柔软的枝条纠缠在一起,一条是半透明、没有叶片、晶莹剔透的茎条,另一条呈现出奶白色,发着幼小的叶片。只看外表的话,会觉得它们柔弱无害,可正是它们充当了能量输送的通道,毫不客气地寄生在了屠鸿的投影上面!   “啊……寄生型植物,能够掠夺他人的能量。难怪一直没看见你使用它们,我竟然忘了……不对,我是被迫’忽略‘了。”   屠鸿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面容变幻不定的“佛”,露出一个有些恼怒、又有些无奈、又忍不住觉得稀罕有趣的笑容。   “这也是’神‘的力量吗……真可惜啊,6619号,如果我说我可以对你的叛逃既往不咎,你愿意重新回来吗?你的生命已经所剩不多,即将消散,我们有办法延续你的生命,甚至让你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Lin从黑雾中探出头,什么都没说,只竖了两根中指。   屠鸿也并不在意。他似乎只是喜欢走“招人”的流程,能不能招到人不重要。   各种各样的植物铺天盖地,肆意生长,那巨大的叶片填满了宴会厅还不满足,又向着远处和高处不断延伸、延伸,直到四周发出“咔啦啦”的轻微的破碎声。   异化区域开始破碎了。   这个区域是由Lin和“邪神”的力量共同构筑的,在屠鸿到来之后,又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存在,单独使用Lin的力量已经难以解除。   但是,早在进入许家会馆之前,孙聆雪就悄悄让菟丝子和槲寄生留在外面。   菟丝子拥有寄生的力量,还能使用一部分她的“协同进化”异能,自动和四周的植物“结盟”——把它们变成能量植物,让它们给己方提供能量和情报。   而槲寄生还很幼小,只是一株C级的能量植物,但它是上古强大植物的后代,拥有特殊的能力,可以作为辅助,大大提高菟丝子的效率。除此之外,它们共同工作,还能将周围环境信息数据化、回馈到玄武手环上。   孙聆雪位于异化区域内,她的玄武手环无法接收菟丝子它们提供的信息。   但是,等在外面的人可以。   利用得到的情报,他们一直在尝试解析异化区域,即使屠鸿的到来令数据发生了变化,也只是稍稍推迟了解析的完成。   现在,他们解析完毕,开始从外部攻破异化区域。一旦有了缺口,孙聆雪就重新和菟丝子、槲寄生建立了联系,能够使用“寄生”等技能,直接从屠鸿身上掠夺能量。   说实话,这很有风险。要不是有Lin帮忙干扰屠鸿的思维,屠鸿恐怕早就注意到孙聆雪的不对劲,能够从容应对。可谁让这么巧,偏偏孙聆雪就能和这里的异化源头志趣相投、互帮互助?   只能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随着异化区域的破碎、崩塌,外面队友的声音也隐约能够传递而来。孙聆雪听见他们的呼唤,还看见漆黑的火焰从破损的地方烧了进来。   一个她难以对付屠鸿,大家一起上还不行?孙聆雪终于安心下来。   唯独令她保持警惕的是,屠鸿看起来也没有任何慌张。   他显然也想清楚了来龙去脉。短暂的惊讶过后,他只是用剩下的一只手,把半个笔记本塞回到了西装口袋里。   “看来,我今天的目的是无法达成了。”   他还是那样彬彬有礼,双肩略略垮下去,又成了那副有些疲惫又不得不强撑着疲惫的模样。   他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思考片刻,忽然转了转头。接着,他本已消失的双腿重新长出。   这意味着,即使有菟丝子和槲寄生在,屠鸿依旧能够掌控投影的能量构成……孙聆雪心中有些发沉:投影就如此,本体会是什么样?自己真的能有机会成长到A级甚至更高的等级吗?   尽管感到了轻微的不安和焦虑,孙聆雪面上冷静依旧,对屠鸿举着刀。   屠鸿挪动双腿,向孙聆雪走来。   “虽然没能达成目的,但也未必不是好事……至少,我确定了,孙聆雪女士,继你的母亲孙瑞云过后,你确实是新一代的……那一类存在。”   他在说什么?孙聆雪有些不解,就看见屠鸿微笑着,用口型说出:   ——上古秘境。   ——天选者。   孙聆雪瞳孔紧缩!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手中的“鱼龙剑”骤然亮起,四周剑网浮现,凌厉地刺向屠鸿!   不仅如此,菟丝子和槲寄生更是一跃而起,配合孙聆雪,用出了协同技能,尝试在屠鸿身上留下“烙印”——只要成功,“烙印”就有可能会穿透投影,成功标记屠鸿的本体!   【“共生”x菟丝子,协同技能,“烙印”,解放】   【“烙印”,被成功打上烙印的任何生物,如果对本人做出攻击行为,攻击效果减半,且自身获得减益状态“虚弱”(力量、防御、敏捷-50%)】   可就在这一刹那,屠鸿的投影猛然四散,彻底消失——他自己解除了投影!   只有一句话,隐秘地飘荡在孙聆雪耳边:   “我有了一个新主意。你要杀死我的老板,对吗?我可以帮你。”   “第一次帮助是一个提示:去查一查你在丽晶和美见过的、用来制造所谓’夺舍珠‘的’分离剂‘,要偷偷的,记住先用你的异能把它清理干净。”   孙聆雪一剑挥下!   尘埃激荡,纷纷扬扬,四周的叶片簌簌抖动着,仅此而已。   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   孙聆雪收回鱼龙剑,深深呼吸,压下内心的震惊乃至惶恐。   然后,她全力奔向了某个方向。   “婉云……!”   有人正扶着黄婉云,给她喂下急救止血的药物,听见孙聆雪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站起身。   是晏飞光。   被屠鸿禁用异能、只能被迫观战的青年,在屠鸿离开之后,已经开始默默察看在场人的状况。   他浑身是尘土,衣服也破损了好几处,脸上有好几处淤青,显得很狼狈,而他自己也明知这种狼狈,愈发面无表情。   孙聆雪扫了一眼黄婉云,略松了口气,说:“谢谢。”   “反正死不了,能撑到医护组过来。”晏飞光语气有些讥诮,又顿了顿,有些艰涩地发问,“你是什么时候和这里的异化源头……串联好的?”   孙聆雪接替他扶住黄婉云,头也没抬地说:“去找班·库拉提的时候碰巧沟通了一下。”   “难怪宴会厅里只有我们这些……你们口中的天龙人,那些跳舞的、打工的,几乎都不在。”晏飞光扯了扯嘴角,忍不住地讥讽,“他们一定都没事吧?也难怪,在你们眼里,该死的只有我们这种人。”   孙聆雪顿了顿,抬起头,平静地说:“Lin说过,会在最后时刻出现在宴会厅里的,只有心中有鬼的人。至于出现在这里的人在社会上有什么身份,你和他们又究竟算不算’我们‘,晏队长,这件事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可以不算,完全可以不算——只要你信我,而不是对我耍手段!晏飞光在心里怒吼,面上只是沉沉,他实在太难堪,他甚至不知道,究竟是屠鸿让他短暂地变成了个废物更让他难堪,还是孙聆雪从头到尾都防着他、利用班·库拉提拖住他的行为更让他难堪。   他静静站了会儿,也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才惊觉,其实他在等她一个解释,甚至不用解释,她只需要放软声气、跟他说一句赔礼道歉的话,他就能摆脱那些难堪……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伤心。   ……这真是太蠢了。   晏飞光闭了闭眼,猛一转身,朝着许诗丽的方向走去。孙聆雪可以任性、可以不管这些人,可他必须管,这是他的任务,也是他的私心,甚至他心里已经很自然地算计起来:这样的发展也未必不好,兰国这些死人都是能影响整个南洋格局的大人物,晏家那些人死了也无所谓,把锅甩给许家就好,反正也是许诗丽惹的祸,许会翔也货真价实就是投靠了“蜜蜂”的恶人,这样一来,他晏飞光正好名正言顺伸出自己的脉络、扶持自己的人,把晏家变成真正属于他的晏家,这样一来,他和妹妹在华国的重要性也更有保障,妹妹在夫家的地位也能进一步巩固,然后……   晏飞光停下脚步,半侧过头,隐秘地朝着那边的女人看去一眼。他目光阴沉,心想:只要自己足够强大,一切总有办法。   孙聆雪根本没注意晏飞光,她现在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黄婉云身上。   黄婉云脖子上的伤已经不流血了,由于吃了应急食物,她也暂时摆脱了那种能量透支、岌岌可危的虚弱状态。尽管如此,她也只是能够自己维持呼吸,连依靠自己坐着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把头放在孙聆雪肩上。   孙聆雪看着她,觉得自己好像是想问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的,可实际上她又觉得大脑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聆雪……我有情报要告诉你!”黄婉云声音很轻,还喑哑虚弱,语气却很着急,“屠鸿附身在我身上的时候……我也看见了他的一些记忆,有两件也许很重要的事!”   “我告诉……不,我让Lin帮忙直接传送给你!这样就不会泄漏……”   Lin在旁边踢了踢地面,说:“可以,不过我想提醒你,你还有一件生命攸关的事,需要拜托你这位朋友。”   黄婉云艰难地笑了一下:“我知道……聆雪会有办法的……是不是,聆雪?”   孙聆雪沉默着,点点头。她举起自己的短刀,这把被她命名为“鱼龙剑一号”的武器经历过先前的战斗,已经蒙上一层暗青色的光,需要修理才能雪亮如初。但现在,它还是够用。   她手腕翻转、调转刀尖,对准黄婉云胸口正中,狠狠刺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南洋(19) 真正的目的   刀身没入血肉, 带来令人不快的声音,新鲜的血液浸漫出来,染红了孙聆雪的手。她的手很稳, 神情也没有变化,只是轻轻抿住了嘴唇,又越抿越紧。   她控制着刀尖在血肉里滑动,直到翻找到她想找的目标,然后手腕一压、刀尖上挑, 将那东西猛地弹出来。   鲜血飞溅到孙聆雪脸上,有一滴甚至挂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眨眼,只是死死盯着那粒飞在半空的、灰白发亮的小圆球——   夺舍珠!   夺舍珠不断震颤着, 发出常人难以听见的尖啸, 好像努力隐藏却终于被发现的猎物,急切地想要逃去安全的地方。   但在它逃走之前,菟丝子已经一跃而出, 柔韧的枝条飞速卷动,将夺舍珠裹了个严严实实。白色的、幼小的槲寄生在旁边摇头晃脑,好像是因为第一次干这活儿, 不太熟练,迟疑了片刻,才学着菟丝子的样子,伸长自己, 也跟着趴上去。   孙聆雪能看见, 自己体内象征异能的花瓣乍然明亮,有新鲜的能量注入其中……果然,她的异能可以“吃掉”夺舍珠,就像夺舍珠可以吃掉其他人的异能甚至血肉……这么说来, 她也是在间接地吃人?这个联想让孙聆雪脸颊抽搐,只能努力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   因为忍痛,黄婉云不断抽着气。一旁的某棵植物探过来,将自己具有止血效果的叶子盖了两片在黄婉云的伤口上。片刻过后,黄婉云的脸色重新缓和。   “我就知道你行……好厉害啊,聆雪……”   她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孙聆雪沉声说:“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跟我说吗?”   黄婉云想了想,继续微笑:“你一开始就发现我不对劲,安排了外面那些人吧?真厉害,我还以为……我演得很认真,真的能骗到你一下。结果你还是识破啦。”   孙聆雪说:“我不想听这个。”   黄婉云愣了一下,喘了两口气,又想了想:“那……我想问个问题,如果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不对劲,知道我在故意骗你……我还放任许会翔捅了你一刀……那为什么,刚才面对屠鸿的时候,你好像笃定我会阻止他?”   “明明在出手之前我都小心翼翼,没有回应Lin……害怕被屠鸿发现……”   “我也好奇呢。”Lin说话了,她斜靠在一棵巨大的雨林植物上,玩弄着一朵深色的花,有些好奇地看着面前的两人,“孙聆雪让我等屠鸿露出破绽的时候再动手,我还奇怪他哪儿来的破绽,没想到是你,我还真以为你单纯是个叛徒。”   黄婉云点点头:“所以,聆雪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其实没有真的投靠’蜜蜂‘?”   “……如果你是想问我什么时候发现你在玩这个拙劣的’间/谍游戏‘,”孙聆雪无视了黄婉云一瞬间的瑟缩,重重念出那几个字,语气冷冷的,“答案是,在你对我动手、让许会翔捅我一刀之后。”   这回轮到黄婉云抿嘴,半晌才问:“什么意思,我表现得有什么问题?”   “你太冷静了。”孙聆雪继续冷冰冰地说,“我认识的黄婉云可远远没有这么冷漠无情、杀伐果断,如果她真的背叛了我,在捅我一刀的时候,她的反应一定会剧烈得多,说不定还会承受不住道德压力,哭着冲我嚷嚷,说一些’这都是你逼我的‘之类甩锅的话。”   “等你再一刀杀了许会翔,我就更加确定了,你一定是觉得自己在做必须做的、正确的事,才能有这种狠劲。你以为好人和坏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是坏人无论做什么都很理直气壮,好人却只有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的时候,才能出奇地坚强。”   “当时我就突然想,黄婉云究竟在干什么,她真以为自己是那种第一次背叛、第一次杀人都可以很冷静、很干脆的人吗,她不会还觉得自己很帅吧?”   孙聆雪的声音不知不觉提高。   “啊,我问你呢,你觉得自己很帅吗?你觉得自己很厉害、骗到所有人、甚至把’蜜蜂‘副首领也骗到了是不是,把外面那群埋伏了很久的、来支援的人也骗了,大家都是傻子,都看不出你的’间/谍游戏‘,只有你自己一个人清楚,暗自偷乐,孤芳自赏,觉得自己是黎明前最后的火炬是不是?”   “到底什么情报值得你这样做啊——或者说,你怎么就确定自己能取得什么正经情报吗?你以为自己是谁,头二十五年都是普普通通的人,什么特别的训练也没接受过,从能力到心志都一塌糊涂,初中的化学物理还老是在及格线附近徘徊,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就你这样的小卡拉米,怎么就有信心跑去玩卧底、当间/谍?你知不知道等待你的最可能的结果,是你什么都没捞到就嘎巴一下死了,死前说不定还会遭受残酷到难以言喻的对待?”   “你……”   孙聆雪越骂越厉害。   黄婉云起初还忍耐着,忍耐着,很快,她再也忍不住,先是眼泪默默地流出来,继而泪水汹涌奔驰,变成一场嚎啕大哭。刚才那副微微笑着、云淡风轻的模样,像薄薄的玻璃,一砸就碎了个彻底。   “对、对啊……我知道啊!我就是笨,我就是脑子很混乱,我就是连初中的物理化学都学不好,所以后来才去学了文科,大学毕业找工作都吃够了苦头,在网上玩梗’文科生的收入‘来自嘲,可以了吧?”   她破罐子破摔,哭着说。   “我就是一开始把这件事想得很简单……因为我踏̶雪̶团̶队̶就是头脑简单!之前玩密室的时候,’蜜蜂‘的人找上我,问我想不想了解你的秘密……我,我当然想了,我想要知道!所以我才会跟他们联系上!可一联系,就一步错步步错,我才想要干脆做更多一点!”   “为什么?!什么秘密就能让你上当了?”孙聆雪一点不心软,继续瞪她,“我的秘密你来问我啊,你问他们干什么?!”   “因为,因为……”黄婉云哭得更厉害,“因为问了你你也不会说!我又不是没问过!还因为我知道你也在寻找答案,还因为……因为你留给我的,从来都只是一个背影啊!”   背影……   孙聆雪忽然一怔。   黄婉云一边哭一边揉眼睛,哭得像个小孩子,哽咽着还要为自己辩解。   “你一直走在我前面……小时候院子里的小孩一起玩,你是朋友最多的。念书的时候,你是成绩最好的。就连上体育课跑八百,你也能把我甩得很远,明明一开始说好了一起跑,但真的跑起来,你从来不等我。”   “后来你去上不同的高中,再后来你去和我不同的地方上大学……都是很好的学校,比我好那么多,比我越来越好……我想和你联系,想和你说话,但你已经变得那么远、那么高,我想象不出你的生活,我想象不到你的烦恼,你也从来不说。你总是什么都不说。我甚至……我甚至不知道你食堂的饭菜好不好吃!”   “……食堂饭菜好不好吃有什么好说的,那很重要吗?!”孙聆雪觉得荒谬,喊起来,她的眼角也含着一点泪水,一定是气成这样的,“你非要知道也行啊,我本科食堂很好吃,研究生食堂很难吃,不知道外包给哪个关系户了,可以了吧!”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黄婉云也犯倔了,哭着嚷嚷,“现在跟我说有什么意义?我们现在又不是学生,也不吃食堂了!我不要只能知道你过去无足轻重的事,我想要了解你的现在,我想要知道你当下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我只是不想总是看着你的背影……我永远追不上你,永远也帮不上你,所以也永远不会真正被你当成很重要的朋友。哪怕你帮我家忙,哪怕你和我一起拍视频,哪怕我们一起吃饭,我也随时能感觉到,你在用一种格外小心的态度对待我,就因为和你相比,我太脆弱,太迟钝,需要你向下兼容才能处下去……我不想这样!”   “向下兼容……可以啊,互联网小词儿一套一套的。”孙聆雪想要冷笑,也确实冷笑了,只是忽然忍不住抽了一下鼻子。   黄婉云却像没有听到她的嘲笑,流着泪,喃喃自语:“我不想这样,我不想只是当一个需要你包容、需要你刻意注意说话方式的……柔弱又笨拙的邻居。明明我们小时候可以一起在夜晚去探险,夏天一起去抓很大的虫子,为什么不能一直那样?”   “明明时代不一样了,明明我也是异能者,明明你也说过我的异能很特别、很有用,明明我都做起了自媒体、账号粉丝很多了、可以赚到不少钱了,为什么……”   她哭着问:“为什么我还是帮不上你的忙?为什么我还是没有能力站在你的身边,为什么我还是只能看着你的背影?为什么我还是只能看着你越来越远、越走越高,这一次会走到我更加碰不到甚至看不见的地方去,我知道的,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某次联系会成为我们之间最后一次联系。”   “甚至……”   “他们说……’蜜蜂‘的人说,你总有一天会为了你的秘密、为了你追寻的答案牺牲生命,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   “我不想那样。”   “我不想再当一个只知道埋头努力、假装努力就会有用的人,我不想某一天在我吃饭的时候、在我剪视频的时候、在我看电视或者听音乐的时候,突然收到一条新闻,说我曾经认识的那个人、曾经玩得很好的那个人、曾经无论如何努力也追不上的人,因为什么破原因而死在了什么破地方。”   “我不想成为一个只能等待结果的人。”   “我想成为一个稍稍有用一点、稍稍能帮上忙、稍稍能改变不好的结果的人。”   “所以哪怕知道他们会骗我、利用我,我也想试试……起码现在我有了被利用的价值,有了被欺骗的机会,而不像以前,明明我听见关于你的不好的传言,却因为一无所知,我连替你说话、替你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黄婉云哭得快要抽搐,大脑都有些轻微缺氧,变得有些朦胧,于是过去的记忆幽幽展开,现出一次初中同学会的场面,那是一个平价的自助餐厅,她坐在角落默默喝饮料,其他人在旁边挤眉弄眼地说“那个孙聆雪现在啊”的怪话,她听不下去,生气反驳,他们却嘲笑她:你知道什么?人家现在非同一般,恐怕早就把你的联系方式删了。她那一瞬间竟然说不出话,回家后偷偷打开通讯软件,用转账一块钱的办法试探,确定孙聆雪没有删掉她后,她松了口气,然后看着她们停留在一年前的两行聊天记录发呆。   “我就是……我就是想真正帮上你一次……”   “我不想当注定被抛下的朋友!”   “我们小时候说好一直当朋友的,只有我一个人还记得……”   她哭到最后,抽抽搭搭,哽咽不止,就像小时候干了坏事、被家长胖揍一顿后,在被窝里哭了半天,终于来到尾声的感觉。   “这次我真的帮上忙了……”黄婉云哽咽着重复,“我真的,从屠鸿的记忆中得到了很、很有用的东西……我真的帮上忙了……你相信我,我真的……”   孙聆雪愣了好久。   直到脸颊微微刺痛,她下意识抬手一抹,才知道久违的泪水已经布满了她整张脸。哭什么呢,自己哭什么呢?有什么好哭的?哭泣是令人难堪的事,现在的自己一定很难看吧,一定很狼狈吧,一定很软弱、很可笑吧,就像眼前的黄婉云一样,为了自己的笨拙、为了自己的迷茫而哭个不停,狼狈至极。   孙聆雪不想哭的。她反复擦脸,拼命擦脸,但眼泪还是落个不停。   “黄婉云你这个……讨厌的朋、朋友……”她终于放弃擦眼泪,只能横着一只手臂挡在眼前,活像这样就能假装没哭,“你知不知道,这次你玩这么大,监察部门会给你定好多罪?”   “还有,你居然敢放任他们给你种植夺舍珠,还让屠鸿标记你,你还让Lin帮你榨光了能量……你知不知道你受的伤很重,可能从今往后就用不了异能了,甚至身体也会变差?那你的自媒体账号怎么办,你要怎么赚钱?”   “我都担心你变成个残废……我该怎么跟你妈讲啊?我吃了她那么多顿糖醋排骨,我明明跟她说了,我会照顾好你,我比你厉害那么多,我理所应当该照顾好你,现在我要怎么和她交待啊,她只有你一个女儿,我要怎么办啊?”   明明觉得自己还算冷静,可是眼泪止也止不住,拼命地往下掉,带着浓重的鼻音,让声音也嘶哑,怎么也掩饰不了。   孙聆雪咬着牙,咬不住眼泪,只能断断续续地哭,也断断续续地讲。   “我不跟你讲那些事,只是觉得很危险……因为,真实的我其实没有那么厉害,我连自己的安全都不敢百分百保证,我没办法多照顾你……我觉得你就应该好好和你妈妈生活,我还想和我妈安安静静生活呢,我还好想我爷爷奶奶,可我做不到啊!所以每次我看见你都会觉得,你帮我过上了我想要的生活,这让我很安慰。”   “我没有那么厉害,我一点都不厉害,我只是装作自己很厉害,因为我要是连装都不会装,我就真的撑不下去了……我有什么呢,我连家里等我的人都没有,我只有好多犯过的错、走过的弯路、信错的人,我还有很多迷茫,有很多不安。”   “我也希望我真的那么厉害啊,真的,我也希望我像你说的一样厉害,可以越走越远、越走越高,我想要厉害到能挽回我妈、我奶奶、我爷爷,厉害到现在能’嗖‘一下把你治好,厉害到能一下子把屠鸿打败,厉害到能马上破解所有谜团……”   “你就不能安安心心当一个背后的朋友吗?你就不能安安心心看着我的背影,给我鼓掌,让我相信我装出来的厉害越来越真了吗?”   “干嘛这么不让人省心,干嘛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干嘛非要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莫名其妙!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   她的眼泪顺着下巴滴下,砸在黄婉云脸上。黄婉云的眼泪顺着下颌淌下,打湿了孙聆雪的小臂。   忽然安静起来,谁也不说话,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接着,孙聆雪横在眼前的手臂被人抓住,再轻轻拉下。   有些模糊的视野里,是黄婉云红肿着眼睛、满脸泪痕的脸,都那么难看了,她还要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孙聆雪。”   黄婉云握住她的手腕,轻轻的声音,郑重的语气。   “对不起啊,给你找了这些麻烦。”   “……你知道就好!”孙聆雪很凶地回了一句。   黄婉云轻轻笑起来。   “我再也当不了异能者……没关系的,身体虚弱也没关系。我会努力锻炼,努力吃饭,努力睡觉,会慢慢好起来。”   “你是装出来的厉害也没关系,你觉得我莫名其妙也没关系,可我知道你一定会继续前进。”   “哪怕今后就当最普通、只比陌生人好上一点的朋友也没关系……”   “孙聆雪,我们和好吧……好不好?我们和好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南洋(20) 迟到多年的   孙聆雪沉默片刻, 最后抽抽鼻子。   “比陌生人好上一点的叫熟人,比熟人再好上一点才叫朋友。”她强调了一句没有意义的话,这样才能稀释语气里同样的郑重其事, “朋友就是朋友,没什么普通不普通的。”   她反握住黄婉云的手,努力作出一脸淡然。   “好的,黄婉云,我们和好吧。”   她说得那么平淡, 好像全无所谓,可黄婉云却笑起来,笑得眼角含泪, 那些泪水让她的眼睛光彩熠熠。   “那, 作为和好的象征,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黄婉云将一个东西塞进孙聆雪手里。   那是个小小的、坚硬的、形状不规则的东西。孙聆雪摊开手一看,只见一枚黑色的八面骰躺在她掌心, 八面骰每一面都刻有金色的数字,七面是1-7,最小的一面是99。   八面骰?   【“洞察”成功, 发现C级能量道具“总能有用的骰子”……】   孙聆雪用不着去看具体描述,因为她早就对这段描述烂熟于心。   她握着八面骰,震惊得差点跳起来:“这不是你的……”   “嗯,是我的异能。”黄婉云一直睁大眼睛盯着她, 看到她维持不住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就恶作剧一样地咯咯笑,“早在他们往我身体里放夺舍珠的时候,我就猜到自己会保不住异能了……所以我刚才借住Lin的力量时,请她帮了个忙, 把我身体里最后一点异能取出来,凝结成这个道具。”   “送给你,不过它只能再用一次。希望在将来,它能代替我,帮上你的忙。”   孙聆雪下意识看向黄婉云的眉心。   黄婉云摇头:“别看啦,你给我脑袋上开个洞、把它塞回来也没用……你就拿着吧。假如未来有一天,它真的有帮到你,你要告诉我啊,我会很高兴的。”   孙聆雪不知道说什么,闷闷半天,小心翼翼地将八面骰收进空间项链。   “……话说,你们和好能不能带上我?”   在旁边趴了很久的李珏终于举手。他一直安静而小心地趴在一边,力求不要打扰她们说话,连能量耗尽都只是自己悄悄拆了根高级能量棒又悄悄地嚼,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吧唧嘴的声音。   现在看她们说完了,他终于能一脸哀怨地举手示意。   “有没有人管管我啊,我身上也很酸痛的,孙聆雪你能不能给我再来个那个清凉能量球……还有黄婉云,既然你终于明牌身份了,能不能给我道个歉啊,就算你有苦衷,可我真的差点儿死那破医院里,很吓人的好不好,我都准备之后去看看心理医生。”   “对不起。”黄婉云马上说,“真的……你想怎么让我道歉都可以,赔偿也可以,对不起!”   李珏想了想:“那你给我报销下看心理医生的费用吧。”   “好的!”   李珏高兴了,继续啃能量棒,并欢天喜地地接受了一个崭新的能量球。   这时,一旁的Lin拍了拍手。   “既然你们说完了,就轮到我了。孙聆雪,我们说好的事,你没忘吧?”她站直身体,双手叉腰,有些神气的模样,“我帮了你们这么大的忙,现在轮到你履行承诺了。”   孙聆雪点点头,轻轻放下黄婉云,站起身,重新拎起鱼龙剑,走到Lin的面前。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Lin身旁的黑雾剧烈波动起来,那狰狞的佛面再次浮现,嘴巴张开,好像要发出怒吼。   Lin抬手拍拍它,叹息说:“你还挣扎什么呢?我们在这里杀了这么多人,又被那个组织发现了踪迹……就算现在逃走,将来不是被那个组织捉回去,就是被外面那些华国人捉回去,不管是谁,肯定都会拿我们继续做实验。你还想被继续切片吗?”   那团黑雾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就像一个寒颤,接着它就平息了,再接着,它变淡了很多,那张佛面也隐去了。   它不再挣扎。   可Lin却挑起眉毛,有些惊讶地看着它,似乎得到了什么信息。   “你确定?哦,这样,我知道了……”   她扭头看向孙聆雪:“它有东西给你。”   “什么……我?”孙聆雪有点惊讶。   “喏。”   Lin交给她一个大约15cm高的木雕小像,这是一个屈腿坐在地上、双手托腮的“人”,臀部和大腿丰满得异常夸张,但缺乏性征,一颗小小的、没有五官的头落在丰满的臂膀间,背后雕刻着粗糙的麦穗和水果。   【“洞察”成功,发现A级能量道具“丰饶之神的神像”:在丰饶的世界里,它就是至高无上。】   “这是以前它的信徒雕刻的神像,现在已经没什么用了……但假如你去了和它相关的遗址,这东西应该能帮上忙。”Lin耸耸肩,“哦,它说你肯定会去,所以肯定能帮你忙。”   “为什么我一定会去?还有,为什么它要帮我?”孙聆雪捧着小像,谨慎地问,“我似乎没有帮它,还击伤了它吧……”   黑雾迅速波动一下,一张脸狠狠瞪了孙聆雪一眼。   Lin又拍拍它的头,继续传达:“它说,只要你坚持追查那个组织的首领,就一定会去它曾经统治的地区。因为,就是那个东西重伤了它、夺走了它的’神国‘,害它成了实验材料。”   “它说,它在你身上发现了某种气息,它知道,你也和那个东西势不两立,所以,只要你和那个东西作对,甚至杀掉对方,它就愿意帮你。”   那个东西,“蜜蜂”的首领……就是鸟姐说的外来生物?那个以吞吃地球所有能量生物、占领星球为目标的东西?   原来“邪神”是被它打成重伤、跌落B级,难怪……可这么一说,那个东西肯定有S级的实力。   真难搞。   实力悬殊,她该沮丧,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站在这里,虽然心情沉重,却又很坚定:该来的总会来,她有朋友的支持、有鸟姐的支持、有母亲多年的苦心筹谋,她一定有胜算。   “好,我知道了,我会好好使用。”   孙聆雪答应下来,也将神像收好。   见状,Lin微微一笑,面向孙聆雪展开双臂。“来吧,我们都准备好了,就用你的能力……让我们重新化为这颗星球上的尘埃。”   她身边的黑雾轻轻涌动,轻轻颤抖,无论活了多少年,生命面对死亡,仍然像露珠面对朝阳一般感到本能的恐惧。   可它没有再躲避。Lin也没有。   直到这时,李珏才反应过来Lin是什么意思,猛一下从地上爬起来:“什么?等等,一定有别的……”   鱼龙剑清鸣,穿透Lin的身影,也穿透黑雾的所在。   哗啦——   异化区域彻底破碎了。   那些被孙聆雪的力量短暂催生的巨大植物,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落、匍匐,重新变为一棵小草,或一粒种子。   “……唉。”   李珏有些颓然地坐下,茫茫然地发呆。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华丽的宴会厅已经成为残破的废墟,没了天顶,落地窗全部破碎,唯有夕阳的光辉浓稠艳丽,温柔地涌来。   夕阳……原来已经是傍晚。   孙聆雪望着那艳丽得让人心生怯意的晚霞,恍然生出这个念头。她出了一会儿神,这才发现自己还维持着送刀的动作:鱼龙剑一号平平地伸出去,对着废墟,对着晚风,对着霞光,对着飘散的落叶和花,唯独没有了任何人影。   Lin不见了,那个怪怪的“邪神”也不见了。   她放下刀,回身看见一群匆匆跑来的队员,有些是捉刀人,有些是执行队队员,有的面熟,有的陌生,唯独他们都紧盯着她,踌躇地停在原地。   她就开口:“异化源头已经处置完毕,后面的事就麻烦你们了。”   人群又静默片刻,这才轰然行动起来。   “嘀呜嘀呜”的声音伴随着急切的脚步声,那是医护组的成员一拥而上,急急忙忙开始救治伤者。   也有一组赶到黄婉云身边,迅速给黄婉云测了个血压,又拿什么仪器“滴滴滴”地扫了两遍,就把她往担架上抬。   “孙聆雪……”黄婉云有点不安。   孙聆雪就抓住担架。   一名白大褂看了她们一眼,扯下脸上的口罩,露出一张憔悴却仍显风情的面容,居然是萧崖芝。   “放心交给我,治疗完成前不会让她去蹲大牢的。”说到这里,萧崖芝顿了顿,扫了一眼四周,就挑衅般地对孙聆雪补充一句:“但是,假如她该去蹲大牢,你一定不会徇私,对吗,大公无私的孙聆雪女士?”   孙聆雪和她对视片刻,放开担架,心平气和地说:“当然,大公有私的萧崖芝女士。”   萧崖芝噎了一下,板起脸,迅速拉上口罩,带着她的小组,还有抬着黄婉云的担架,匆匆离开。   也有小组来查看李珏的状况,拿着仪器往他身上到处戳,戳得他嗷嗷大叫,最后确认他没什么大事,只是脱力、缺水,就塞给他一瓶矿泉水还有又一根能量条,就赶紧去看其他伤者。   李珏嘟嘟哝哝地表达了一番对被粗暴对待的不满,盘腿坐在地上,继续啃新的那根能量棒。   “我突然想到下一期视频的选题了,我可以搞个测评,对比士X架和专供异能者的能量棒的口味区别……”   李珏叨叨地说起来。平时听着让人觉得聒噪、有点心烦的碎碎念,在此刻的夕阳和晚风里,却熟悉得让人安心。   孙聆雪向着四周看了看,恍然发现现在已经用不上自己,她不知道为什么叹了口气,也在原地盘腿坐下来,将鱼龙剑横放在膝上,去看夕阳。   夕阳在一点点下沉,李珏聒噪的碎碎念也在不停地传来,萦绕耳边。   “哎呀有网了,终于有网了!太好了,同步一下时间……我去,都这会儿了?孙聆雪你看,今天都12月24号了!我们进来这么久了吗!半个多月了!”   “嗯嗯。”孙聆雪说。   “12月24号哎!可以过圣诞节了!今天晚上要不要去逛逛象城,看看有没有什么活动,咦,话说兰国是佛教国家,那能过圣诞节吗?我要先搜一下……”   李珏开始刷手机,孙聆雪继续看夕阳。   过了一会儿,身后有熟悉的脚步声,在距离她很近的地方停下。   孙聆雪没有回头,仍望着天边,太阳的边缘还剩最后一点,漫天的粉紫浓橙声嘶力竭,不看未免可惜。   “你们在外面怎么样,还好吗?”她问背后的人。   “还行……有些’蜜蜂‘的小喽啰,还有和真佛法会因为误会发生了一些冲突,都是小问题。”   低沉中带着点嘶哑的男声,懒洋洋地回答她。接着,“嚓嚓”两声响起,他肯定又在拨动他那个老旧的银质打火机。   “公共场所禁烟。”孙聆雪皱了下眉头,“你还没戒烟成功?你薄荷糖呢?”   “带着呢……不抽。”   说是这么说,那拨动打火机的声音却又响了一次。   “只不过,今天是12月24日。”   他说着,在她身边蹲下来,也将一抹火焰跳动的光芒送入她的视野。   “怎么了,你也想过圣诞节……?”孙聆雪有点奇怪,侧过头,却看见两根数字蜡烛,一根是“2”,另一根是“5”。   “……蜡烛?”孙聆雪沉思片刻,“我们要守夜庆祝25号的来临?”捉刀人还有这么奇怪的习惯吗?   “想什么呢,重点是蛋糕。”   原无相被逗乐了,笑出一声气音,带出淡淡的薄荷糖的气味。   孙聆雪瞥他一眼。他也在烛光里看过来。他深灰色的头发又长了一些,凌乱地翘着,眼皮懒洋洋地耷拉着,黑眼圈比平时更浓,大概又熬了几个大夜。   “那是干嘛?”孙聆雪半开玩笑地猜测,“庆祝我任务成功完成?”   “是祝你生日快乐。”   原无相又笑了,把蛋糕往她面前递了递。   “其次才是,祝贺你,任务平安完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南洋(21) “送给你”   生日……   啊, 对了,12月24号是她的生日。   孙聆雪终于恍然,有点迟钝地去看那蛋糕。小小的5寸蛋糕, 酥皮挞底,波浪形的边缘簇拥着蓝莓、桑葚、树莓、草莓,在两只蜡烛中间,还立着一枚黄油小熊饼干,小熊抱着两只熊爪, 傻傻地对她笑着。   “……我都忘了。”孙聆雪盯着蛋糕,一时竟有点茫然。   “我没忘。还有梅绛莹,她也记着, 不过她现在忙着后勤……说回去给你做一桌子菜弥补, 这次亲手做,不点外卖。”   原无相把蛋糕放在她手上,又拆开一把不锈钢餐叉, 放在蛋糕边缘。   “许个愿,一口气把蜡烛吹了,然后吃吧。”   孙聆雪照做了。   她又举起餐叉, 左右看看,思考片刻后,仔细将圆形的蛋糕分成了三份。   “我才不吃独食。”她嘟哝一句,又去瞪原无相, “还有餐叉吗, 还有餐盘?”   看见她的表情,原无相愣了一下,倒是掏出她要的餐具递给她,又有点纳闷:“有是有, 可你在凶什么?”   孙聆雪不说话,顾自把蛋糕分了,一份给李珏,一份给原无相,再一份给自己,就低头吃起来。   原无相望着她,忽然明白了。他没点明,也低头吃起蛋糕,只是忍不住无声地笑:原来她也会不好意思啊。   一旁,李珏看着他们,觉得好像有股说不出的氛围将自己排除在外。他看看手机,又看看孙聆雪,重复好几次后,很想说点什么,最后却慢慢垂下头,沉默地吃起蛋糕。他的手机放在一旁,已经自动熄屏,刚才查好的“象城圣诞前夜玩什么”的攻略也一同隐去。   亏自己一直说喜欢她,结果连她的生日都不知道……   咬着酸涩的树莓,李珏觉得眼睛也有点发酸,可是,却又不如想象的那么酸涩、那么难过。他怔怔地吃了会儿蛋糕,终于想明白:也许,自己一直放不下的只是青春期的执念和遗憾,并不是真的就如何喜欢、如何放不下。   虽然重逢后他也看出来,她还是那么优秀,还是像以前一样有很多让他敬佩的、仰望的地方……   但是,现在的位置就是最适合他的。   李珏忽然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几下就把自己那份蛋糕吃完了。然后他站起身,朝天空举起餐叉,大声宣布:   “放心吧孙聆雪!如果黄婉云以后真的用不了异能,当不了异能up主了,我就让她给我投资,当我的股东,然后给她分红!别看我这样,我还是很擅长当up,很擅长经营账号的,数据表现非常猛!就算那小破网流量变现不怎么样,也算能衣食无忧!”   “所以你不用担心她,更不用担心我!你在的世界太危险了,这次我也明白了,让我天天过这种日子,我可过不下去,也一点都不想过!所以,我就安安心心当个普通人,和黄婉云一样,当你的普通朋友,为你加油打气!”   “你要做什么尽管去做,以我的能力,今后大概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了,哈哈,哈哈哈……但是,今后无论什么时候,你回到益水,要是想找朋友吃个饭、诉诉苦,我们随时都在!”   李珏把餐叉想象成火炬,豪气干云地把胸膛拍得砰砰响。   孙聆雪噗嗤笑了:“好哦好哦,谢谢你,好朋友!说起来,这次任务是有报酬的,你和黄婉云都有份,回头我拿到手就给你们分啊!”   “好耶!”   李珏举双手,用力傻笑着,表示开心。   只是在夕阳的余晖里,在那些穿梭往来的官方异能者点亮的灯光里,他分明看见,孙聆雪身边那个男人抬起头,看了自己一眼。在李珏印象里,这是自己见过的长相最精致的同性,哪怕他眉眼过分阴郁凌厉,还顶着两个黑眼圈,也只是让他看起来像化着烟熏妆的叛逆朋克乐手,随时都能摆在聚光灯下去当大明星。   李珏还以为这个男人会瞪自己一眼,因为对方看起来脾气很不好的样子,可借着灯光,他分明看清了对方的眼神,那是一种了然的、有些同情的、又有些理解的眼神。   只是一眼,对方就重新埋下头,一边吃蛋糕,一边低声跟孙聆雪说话。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自然、很寻常,可李珏总觉得,他听出了一股特别的温柔腔调——和那个男人外表完全不同的温柔腔调。   李珏忽然也明白了。   就是说嘛,像孙聆雪这么优秀的人,肯定也是被优秀的人喜欢……之前那个讨人厌的晏飞光,现在这个随时能去转行当大明星的男人,他们才有点像能站在孙聆雪身边的人。   自己嘛,当个大大咧咧、唠唠叨叨、没事就傻乐的普通朋友就好了。   李珏本来都觉得自己调理好了,可忽然他的眼睛又酸涩起来,只能抬头看天,去看那渐渐显出的星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漫天闪烁小眼睛,挂在天上放光明,剩下我也忘记了。”   “一闪一闪亮晶晶,祝福我们一直赢。”   他唱起被自己临时改编得乱七八糟的童谣,努力对着天空咧嘴笑,又在心底悄悄说:   ——祝福孙聆雪一直赢。   吃完了蛋糕,也看完了日落。   孙聆雪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伸了个懒腰。   “活过来了——!”她宣布。   原无相还蹲在地上,嘴里叼着叉子,单手握着手机,习惯性地刷着社交网络。听见她声音里的愉快,他笑起来,有点含糊地说:“这么高兴,我猜,你也顺利跟你那个朋友,黄云云,和好了?”   “别人叫黄婉云。”孙聆雪纠正,然后清了清嗓子,背着双手,对着西边的天空摇头晃脑,“那也没有办法,她哭着求我,我这个人心软,就答应和好了。”   嘚瑟上了啊……原无相嗤地笑,又赶紧把笑声憋在嘴里。   “唉,真是没有办法,我是不会告诉别人,我朋友为了让我解开心结,冒着生命危险潜伏进狼窝虎穴,九死一生才能生还,结果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把她得到的情报塞给我,我一看,真还是很重要的情报,应该能帮上大忙。真的,这种事对好朋友来说也不是很稀奇,挺平常的啦。”   原无相:……   “你说,”孙聆雪深沉感叹,“人怎么能有魅力到我这样的程度呢?”   你这是什么幼儿园小朋友的炫耀水平?原无相不得不把嘴里的餐叉吐出来,免得一不小心笑太过,把餐叉吞下去。   “好吧,那你的好朋友特意为你取来了什么情报?”他很捧场地追问,“要真有用,就让我也来出份力吧。”   “肯定有用,那是直接从屠鸿脑子里拿出来的情报。一部分是重要的数据,回头交给研发部看看。”孙聆雪正经起来,思索道,“还有一部分……是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似乎是潜伏在华国的’蜜蜂‘间/谍。”   “那很不得了了。”原无相严肃起来,“是谁?”   “十三青。”孙聆雪提取回忆,语气肯定,“数字十三,青山的青,’十三青‘,就是那个叛徒的代号。”   铛——   餐叉落在地面的声音。   身边久久没有回应。   孙聆雪低头看见,发现原无相直勾勾地望着她,神情僵硬,本就苍白的皮肤愈发没有血色。   “……你别告诉我这是你的代号?”孙聆雪觉得自己冷静得出奇。   好一会儿,原无相才慢慢摇头。   “’十三青‘是……”他艰难地说,好像每个字都有千钧重,“我师父,陈靖的代号。”   ……   数日后。   “许家会馆”的惨案,不可避免地在社会上引起了一阵骚动。毕竟都是一些举足轻重的姓氏,怎么都避不过去。又因为真相不能明说,各路小道消息甚嚣尘上,诞生的猜测一个比一个离谱。   上层地震,各家都焦头烂额,连王室和军方也都惊动,跟着下场一起转悠。   但无论如何,大致的事态仍在掌控中。   “真佛法会”这次损失惨重,丢了一直供奉的神灵,丢了深孚众望的核心异能者,一时偃旗息鼓,结果连处理尸体这种脏活儿也丢给他们干了。   象城郊外一处废旧工厂。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特殊的焚化厂,专门处理和异化沾边的尸体。   工厂内,穿着防护服、戴着面罩的僧侣们正忙忙碌碌,往熊熊燃烧的焚化炉里扔进配置好的药物。火焰渐渐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深绿色,夹杂着金色的光点,据说被这种特殊的火焰焚烧过后的尸体,会还原成最普通的骨粉,而其中蕴藏的可能导致危害的能量,将重新回归自然,成为循环的一部分。   一具具装尸袋的拉链已经拉开,等待被推入焚化炉。   绝大部分尸体都呈现出重度烧伤的凄惨模样,但有一具尸体例外:这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性,皮肤基本完好,看得出生前五官端正、堪称英俊,可是,一道恐怖的裂痕从他头顶中央向下蔓延,一直落到他的下巴处,直接将他的头颅劈成了两半。   他的眼睛没有闭上,仍旧大大地睁着,空洞地直视上方,依稀还残留着一抹茫然。   一名年轻的僧侣经过这具尸体旁边,忍不住看了一眼,见到死者如此年轻、死状如此可怖,不禁心生不忍,便停下来,双手合十,垂首念了几句往生的经文。   就在僧侣垂头的刹那,这具尸体忽然动了动。   紧接着,从尸体被劈开的头颅缝隙里,猛地伸出一只手!   这只手伸长出去,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年轻僧侣的头颅,像捏碎西瓜一样,将这颗头颅捏得浆液四溅。   不远处有不少僧侣,可他们似乎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那只手扒住台面的边缘,接着,从那尸体的裂缝中又伸出一只手,两只手一起用力——   尸体彻底裂为两半。   一个活生生的男人,从尸体里坐了起来。他穿着连帽卫衣,头上戴着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   如果黄婉云在这里,一定能认出,这就是当初在“午夜密室”里联络他的“蜜蜂”成员,后来还一直监视着她。也正是这个人,直接向她分配了“把孙聆雪带去兰国”的任务。   “终于出来了……好憋屈。下次再也不选这种废物皮套了。”   他自言自语着,翻身一跃而下,伸了个懒腰。   “本来想一石二鸟,利用华国异能者回收叛逃的6619号,还能捉住那个特殊的孙聆雪,结果白费功夫……算了,一开始就知道只有五成胜算。”   男人一边抱怨,一边从卫衣兜里摸出一部手机,开始打电话。   他的音量不小,动作也很随意,可工厂里的僧侣们仍旧忙碌,似乎根本没注意这里发生的事。   就这样,男人一边打电话,一边从容地走过那些僧侣。每经过一人,他就伸手捏爆一颗头颅。   咚、咚、咚……   新鲜的尸体接连倒下,在他身后形成一条血腥的道路。   嘟——电话接通了。   “喂,老板。我是’无面‘。”   男人说出自己的代号,语气轻松平稳,活像手里捏爆的真是一个个西瓜。   “兰国的任务失败了……不过,收获了一批不错的人体材料。需要派人前来接收。”   他已经捏碎了最后一颗头颅。在浓重的血腥味里,他转过身,望着这座死寂的工厂,唇角微微挑起,露出满意的笑容。   “还有一件事。目前基本确认,这一代的’完全进化者‘……也就是’天选者‘,正是华国异能者孙聆雪。”   “需要指使,接下来是全力围剿孙聆雪,还是……”   ——不用。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嘶哑难听的声音,分不出男女老少,甚至分不出究竟是不是人类。   ——只有那些上古遗留的老东西,才会把天选者当成对付我的武器。它们真是躲了太久,也过时太久了,还抱着老一套的幻想不放。   ——我并不害怕天选者。恰恰相反,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天选者。   ——这将是我处理的最后一代天选者。我要好好培育她,让她发展成熟,变得足够与我对抗。然后……   那声音笑起来,像砂纸摩擦黑板一样尖利刺耳。   ——我会吃掉她,就像我吃掉的每一个天选者那样。   ——到那一天,我将彻底完成进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一波既平 风波后的忙   从兰国回来后, 孙聆雪忙着写报告、当面报告、制作会议PPT、开报告会议、接受身体检查、接受研发部的单独检查、给上级做单独汇报……   除了屠鸿最后似是而非的暗示,她如实汇报了这次行动的全部见闻。本来也瞒不过去,都是事先报备过的, 连许家会馆的满目疮痍,也靠后续捉刀人联合兰国官方才算妥善处理。   而报告的重点,当然是“’十三青‘是’蜜蜂‘的高级间/谍”这件事。从高层们各自的反应来看,“十三青”毫无疑问就是陈靖,也就是原无相的师父, 前任异管会执行队队长,一年半前在任务中牺牲的那一位。   这个消息太重要,毕竟陈靖向来被看成英雄、楷模, 内部大力宣传, 还开过学习会。空口无凭的事,本来应该搁置,但这是从屠鸿脑子里直接提取出来的信息……这就必须重视了。   于是又开会。这一次是高层们自己开会, 孙聆雪可以去歇着。   她也没真歇着,还有事要忙。   比如,搞清楚屠鸿最后偷偷对她说的两件事:上古秘境和分离剂。   明知屠鸿不是好人、可能别有用心, 说的“杀掉我的老板”这事也不能真信,可孙聆雪实在放不下这两个词,前者关系到青铜鸟,后者是她在“丽晶和美”地下空间无意得到过的东西, 当时她只知道“蜜蜂”用这种东西来分离人的血肉和异能, 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也许她真的错过了什么线索。   孙聆雪毫不犹豫地联络上宋燃,这位昔日的大学同学、好友,如今是研发部最耀眼的天才A级研发师……这种人脉, 不用白不用的。   宋燃叫她去自己的办公室,在堆满的仪器、和资料里挤来挤去,艰难地倒了两杯水,摆在办公桌上,这才呼了口气,得以坐下。   “不好意思,最近课题比较忙,还多了不少新的活儿,房间太乱……你就挤着坐。”   孙聆雪当然不介意。她小心翼翼地跟一台不知道干嘛的仪器共享了一把椅子,然后说出了来意。   “秘境……哦,是不是寻宝?是有这么回事。”没想到,宋燃不仅知道,还没当回事,张口就说出来。看来这并不是一件保密的事。   “这事一直都在搞,你不也知道吗,所谓的’洞天福地‘?有些是自然形成,有些是古代偶然觉醒的异能者打造的,还有一些,据说是神秘的上古文明留下的产物,其中藏着至今难以复刻的科技产物,狭义上的’宝物‘只是指最后一种。”   “我们研发部也有专门的课题,是研究这类宝物,破解上古科技的。”   “从分类上来说,寻宝是探索任务的目标之一,你成为捉刀人以来,主要处理的是异化任务和委托任务吧?难怪你没接到过。”   宋燃最近的课题似乎有不小的进展,她心情很好,谈兴很浓。   孙聆雪心想,按照这个定义,鸟姐也是宝物了?好像也没什么问题,那么大的古代青铜器本来就是国宝。她又问:“那找到这些宝物后,剩下的那些……呃,’洞天福地‘怎么处理?”   “哦,你是想进去看看吗?”宋燃误解了,皱起脸,“我也想进去看看呢。以前是可以的,那些地方都被好好地隔离、保护起来,毕竟里头保存了部分古代的环境,也是研究的重要部分……可现在不行了。”   “就在去年,’蜜蜂‘连续袭击了我们好几处等级不低的秘境,抢走了所有能抢的东西,还造成了不小的伤亡,还有几名正在测绘的研发师,也被劫走了,后续虽然被救了回来,但异能基本废掉了。”   “偏偏现在人手又缺,维护治安都不够,没有多余的力气来加强对秘境的防护……所以,虽然很可惜,但是上面最后的决定是,每发现一个新的秘境,就在最短的时间内进行探索,所有信息数据化,然后把实物全部毁掉。”   “……毁掉?”孙聆雪一下都没理解,“包括那些’宝物‘?为什么,带走不就好了?”   “我不是很清楚,但我猜,跟我们一个分部有关。”宋燃的神情黯淡起来。   “分部?”   “对,10月的事,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西北星幕基地检修上头,结果被’蜜蜂‘钻了空子,他们找到了一处秘境,故意没带走里头的宝物,而是动了手脚……那批宝物被带回最近的分部进行研究,结果受到波及,所有研发师全部遇难,许多研究成果也被毁掉。”   孙聆雪也想起了西北的事,她身处新人训练营,亲眼目睹“蜜蜂”引起的伤亡,要不是她和教官们格外小心,也许整个训练营的人都没了。“蜜蜂”的研究技术更加领先——她的确从方方面面感受到了。   她明白过来,也跟着叹口气:“所以为了预防这种事情再次发生,干脆自己把东西毁掉?可你们缺少实物,研究能行吗?”   宋燃苦笑:“不行也得行啊,研发师本来就不多,承担不了几次团灭的风险……覆灭的分部里,有几位研发师的异能非常重要,是能解决重要军工和民生物资的,现在国际贸易还没恢复,上头也做好了长期无法恢复的可能,储备了不少这类人才,可异能者又不同于科学家,能力具备不可替代性,没了一个就相当于失传了一条独特的生产线。总不能为了打击敌人,就不管普通人的生活啊。古代科技固然重要,现在活着的人更加重要。”   “……确实,也对。”   孙聆雪被说服了,跟着叹了口气,她之前还奇怪过,按理来说,国际贸易断绝这件事会带来市场的剧烈波动,然后会引起恐慌蔓延,但这些都没有发生,原来真相是这样。   她安慰了宋燃几句,又拜托宋燃重新调查丽晶和美事件中找到的“分离剂”,没说这是屠鸿提供的信息,只说自己当时就觉得“那东西怪怪的,怎么也放不下”。   “分离剂……啊,那个!是有这么个东西,说是用来把异能从生物体内分离提取出来的药剂。”   宋燃稍一回忆就想起来了,沉吟道:“按惯例,和’蜜蜂‘相关的东西我们都会反复检测,分离剂也不例外。检测不是我负责的,但我看过报告,里头确实有些古怪的成分,已经被单独提取并保存起来,有专门的同事负责分析。”   “虽然这东西是你们带回来的,但一旦进入仓库,就不太好拿出来给你了……这样吧,我会再去看看,有什么结果再通知你。”   孙聆雪想起屠鸿的提醒,赶紧说:“你别上手,先给我检查!”   “都说了不方便给你……”宋燃有点苦恼,思考片刻,忽然放下水杯,有点兴奋地说:“有了,正好,你还能帮我做个实验!”   “嗯?”   宋燃离开办公桌,去一旁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站起来左顾右盼片刻,又拨开一群收纳箱,挤到房间边上,那儿贴墙做了一整面的展示柜,开放格,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一个小小的卡通人偶,像是什么ip的潮玩。   宋燃挨着把潮玩拿下来看看,又放回去,嘴里嘀咕着什么,最后,她终于找到了目标,是一个绿色头发的人偶,拿着法杖,法杖缠绕着藤蔓,中间还镶嵌着一颗绿色的宝石。   她拿着人偶,又费劲地挤回来,把人偶放在孙聆雪面前,又按了背后的一个按钮。   人偶手里的法杖上,绿宝石亮了起来。   “你可以把你的异能灌注进去。”宋燃带着兴奋的笑容,指导说,“这是我课题的成果之一,可以储存最多三次别人的异能,前提是对方自愿灌注,不然没法取得完整的能力。”   “只要把你的能力存进去,我就能先检测一遍’分离剂‘,我也很好奇会有什么不同的结果,之前也问过一些人,他们都很警惕,说没有命令就不干,唉,大家都太有保密意识了,封闭会影响创新与进步……咳咳,聆雪,亲爱的孙聆雪同学,孙聆雪同志,你会愿意吧?”   宋燃满怀期待地看着孙聆雪。   “嗯……”   孙聆雪犹豫了一下。她原本打算用“洞察”来分析“分离剂”,但问题是,这项能力不在官方登记里——至今,她在官方系统里登记的能力还是“草木之友”。   不过话又说回来,官方系统还认为她是C级异能者呢……实在不行就推到菟丝子或者槲寄生头上得了。   “好吧,但你要替我保密。”孙聆雪同意了,“我要怎么做?”   “耶——那是当然!你放心吧!”宋燃高兴了,“你把手放在宝石上,对它完整地使用一次你的能力,如果你的能力需要输出大量能量,记得慢一点,这还是个半成品,瞬时接收的能量太高,容易爆/炸。”   孙聆雪这才明白,旁边墙壁上一些疑似爆/炸留下的痕迹是怎么来的。   “你做实验还是注意安全,离了你,我去哪儿偉𝓐俫𝔷蒸𝑲狸找这么靠谱的研发师。”孙聆雪半开玩笑地说着,将手放在宝石上。   【“洞察”成功,发现B级能量道具“山鬼的祝福”(半成品)】   【“山鬼的祝福”:能够储存最多三次植物类异能者的能力(有50%失败概率)】   50%失败概率?   孙聆雪忍不住向宋燃投去怀疑的目光。   宋燃不明所以,还是眼巴巴地看着她:“怎么样,怎么样,你好了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用了一下,你自己看看?”孙聆雪收回手。   宋燃立即捧起人偶,小心翼翼碰在手里,转着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失败了两次,但成功储存了一次,是个良好的开端!”   孙聆雪鼓掌祝贺,又有点好奇:“可我只用了一次啊,为什么会失败两次?”   “用一次就够了。”宋燃放下人偶,忙着在平板里记录一些数据,头也不抬,“这东西的原理更接近’分析‘与’模拟‘,它法杖上的宝石储备了足够的能量,身体里藏着特殊的芯片,接收到指向它释放的异能后,特殊芯片会立刻分析该异能的详细波动,如果分析成功,就能调动储存的能量,模拟出一次波动。”   “不过,实际上,哪怕是同一个异能者、使用同一种异能,每次产生的波动都会有细微不同,我还没有搞懂这其中的原理,所以经常分析失败……大概五五开吧。”   “哦……听不太懂,但感觉很厉害。”孙聆雪语气深沉。   “也没有很厉害啦,就是为了实用。如果能进一步提高成功率,就有望以低成本、大批量地生产出普通人也能使用的能量道具,这样一来,就能大大提高民众的安全感,也能增强民众对新时代生活的信心。”   宋燃嘴里谦虚,语气却很自豪。   “嚯,那真的很有意义,这就是你目前手头的课题?”孙聆雪   “课题之一,最主要的课题,远不止我一个人,不过,我确实是重要的参与者。”   宋燃继续谦虚,语气也继续自豪。   孙聆雪又好奇追问:“不过,就算只是五五开的成功率,也很厉害了啊,现在还不能投产吗?”   说到这个,宋燃就脸一垮:“不能,差得远,就拿这个’山鬼的祝福‘——就是这个人偶——举例,虽然它储存了你的能力,但在释放使用的时候,还是必须由异能者来启动。虽然我们有’能量电池‘这种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如果全部依靠能量电池,没有异能者的能量粒子输入,那又会产生大概50%的失败可能。”   “那确实太不稳定了。”孙聆雪拍拍宋燃的肩,“任重而道远,加油,组织的重任就在你的肩上!”   “嗯嗯,还有你呢。如果你有空,就多收集一些能量资源给我,有些东西我手里挺缺的,偏偏实验要用。”宋燃说。   “好,没问题,你回头给我列个清单。”孙聆雪一口应下,也没问宋燃作为备受关注的天才研发师,为什么手里会缺材料,多半又和内部矛盾有关,这种事从来少不了。   宋燃笑着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面露迟疑。   片刻后,她到底清清嗓子,用一种努力自然、但过于努力就显得刻意的语调,生硬地挑起一个不相干的新话题:   “对了,你那个邻居朋友呢?这次的事情……她恐怕不能全身而退吧。”   “邻居朋友……你问黄婉云?”孙聆雪有点奇怪,“你认识她吗?”   “呃,不认识。”宋燃赶紧抬起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玳瑁框眼镜,“我关心你嘛,她是你的好朋友,我怕她有事,会影响到你的心情。所以,她面临什么处罚?”   “是吗……”   孙聆雪还是有点奇怪,但这也不是不能聊的话题,就回答:   “现在的话,对黄婉云的正式处理还没下来,不过据我所知,应该会判去’特殊监狱‘蹲几年……你知道特殊监狱吧?对,就是专门关押异能者的地方。不过,黄婉云有立功行为,又伤得不轻,现在都还在接受治疗,听上面的意思,大约会判她缓刑,再加上罚金。”   这次兰国的事情比较复杂,从结果而言,黄婉云直接引起的后果是许会翔死亡——她甚至没有推给附身的屠鸿,亲口承认当时是自己想杀许会翔。许会翔固然死有余辜,但这件事牵扯到了司法主权、引渡条约的问题,反正上头好一通忙活,最后承诺会处理黄婉云。   其实这都不算大事,只是添了点麻烦,真正的问题在于:无论是什么原因,黄婉云毕竟和“蜜蜂”勾结在了一起。   当然,黄婉云主观上是想去当卧底的,可所谓“卧底”一说,也不是随便谁想主张就能主张的,得是合格的人员、接受合格主体的指派,那官方才能认。   像黄婉云这样,什么身份都没有,抱着一个天真的念头就傻乎乎搞出这些大事,这板上钉钉是要定罪的。   甚至有更激烈的人主张,应该把“许家会馆异化事件”造成的伤亡、损失也全部算在黄婉云头上,认为是她引起了事态的扩大。另外,守在“许家会馆”外头的捉刀人也负了伤、消耗了资源,这全都是黄婉云引起的。   不过,最终,上面决定从宽处理。一来是黄婉云带回来了关于屠鸿的珍贵情报,二来,鉴于她曾经被屠鸿附身,又成功潜入了屠鸿的意识,说不定身体发生了什么改变,研发部迫不及待地想围着她研究,甚至听说,他们可能有办法让黄婉云恢复一部分异能。黄婉云也同意当志愿者,来换取刑罚的减轻。   “你是研发部的核心人员,你应该知道啊。”孙聆雪想到这里,更奇怪了,“为什么非要问我?”   “呃,这个嘛,就是关心你的心情,哈哈。”宋燃飞快地眨着眼,又清了清嗓子,“我就是在想,你想不想帮黄婉云求情,免去处罚?呃,你看,据说她是为了你才冒险……”   说到这个,孙聆雪就沉默片刻:“我觉得目前的处理结果挺公正的。要是上面非要她的命,或者要把她关个十年八年的,我确实会很为难,但现在毕竟是缓刑,罚金虽然不少,但也……”   忽然,孙聆雪止住话头,眼睛一眯。   “不对,宋燃,你不是爱刨根问底的人,这不像你会说的话。”   “呃?呃……”宋燃想说什么,但卡壳了,一双眼睛眨得飞快,往左右不停地看,就是不看孙聆雪。   一瞬间,孙聆雪福至心灵,反应过来:“你是帮别人问的——你是帮萧崖芝问的!”   萧崖芝离开捉刀人小队后,就一直在研发部帮忙,经常和宋燃碰面,从之前的只言片语中,孙聆雪早已得知,这两人算是成为了朋友,关系不错。萧崖芝那个人很会社交,她想和谁关系好,总是能够做到。   孙聆雪侦破案件,窥见真相,气势汹汹拍案而起。   “好啊宋燃,你帮萧崖芝套我的话!她要想知道什么,自己来问我啊!”   “啊,哈哈,哈哈哈……”   宋燃发出一阵局促的干笑,连连摆手,腿还不停蹬地,把她办公室里那把人体工学椅蹬得转个不停,显然尴尬到了极点。   “那个那个,确实是萧崖芝拜托我的,那个,她说她就是想知道一下,但你们之前有点小矛盾,她不好意思自己问,就托我……呃,这段时间她帮了我不少,我的这个课题进度多亏有她,欠她人情,所以我才帮她问问。要是这个问题让你为难,我就不问了!”   宋燃举手发誓,情真意切。   为难?为难!   “这个问题我当然——”   孙聆雪叉着腰,气势汹汹瞪着宋燃。   “……倒也并不为难。”   三秒钟后,孙聆雪哼笑两声,放下双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抢了办公桌上仅有的以个苹果,狠狠地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开始抱怨:   “好啦,好啦,我知道萧崖芝想问什么,她还是对丽晶和美的事耿耿于怀,表面来看,她耿耿于怀的是我拦着她、不准她救朋友,但实际上,她真正耿耿于怀的是,在面临’责任‘和’私情‘的抉择时,下意识倒向’私情‘的她自己。”   “这次兰国的事情和那回挺像,都是朋友违背了不应该违背的原则、做了不应该做的事,无论有什么理由,都应该被惩罚,可偏偏,朋友的诸多’理由‘里,我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该怎么办?袖手旁观,固然是尽职尽责、光明正大,可对朋友未免显得冷酷无情,让人觉得朋友的付出并不值得。”   “徇私求情,甚至走门路、求关系,固然对得起朋友,可这样一来,我和曾经痛恨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其实我这个人道德底线挺灵活的,双标就双标嘛,这不是我妈不希望我双标,我得好好当个人,才对得起她养我。看嘛,我就说,好人才容易被质问,我要是’蜜蜂‘的一员,不杀人大家就谢天谢地了。”   孙聆雪哼哼地说完,把苹果核往桌面一丢,又扯了张湿巾擦手。   “说真的,假如黄婉云要被判死刑,我真得两难了,可现在这处罚还好嘛,罚金、缓刑,还能蹭免费的医疗——虽然说有点儿实验性质,治好了还得补几年义务劳动,可我去看过她了,她自己都没什么不满意的,觉得比她预想的要轻。”   “我们总队长还让她发了个誓,今后不会再搞这种违法犯罪活动,什么理由都不行,我们总队长的异能和’誓言‘有关,非常保险。”   孙聆雪拍拍手:“所以,问题彻底解决!”   宋燃托腮听着,沉吟片刻,才说:“其实你说了这么多,就是一句话,公私之间,你到底选了前者。”   “不愧是天才研发师,表述就是一针见血,精炼简洁!”孙聆雪热情夸赞。   宋燃瞪她一眼,自己却也笑了:“行了,我就是个中间传话的,我会转达萧崖芝。”   “嗯嗯,麻烦你了,还有,让她别找人传话了,之前是找原无相,现在是找你,她还怪会薅身边人羊毛的呢。告诉她,再找,我真一个字也不回。”   你不也让我转达吗……宋燃心想,忍着笑,认真点头。   “好啦,我要去休息了,连轴转了半年,我都没休假,说好的不加班呢。”   孙聆雪起身,冲宋燃挥挥手,就要潇洒离去。   宋燃叫住了她:“聆雪。”   “嗯?”孙聆雪回头。   “把你吃过的垃圾扔了。”宋燃指着桌上的苹果核,语气坚决,“还有,给我把桌子擦一遍。”   “哦……”   【作者有话说:】   久违地写一下有话说,主要是关于断更。很长,无意打扰大家,只是想给关心的读者一个解释,谢谢大家能看到这里,我真的有义务为自己的断更做出解释。这件事我完全该被骂,没的说,不过对于能看到这里的读者,我还是想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会断更,以及为什么我现在能保证:将来绝对不会断更,出现问题一定会请假,但是不再会断更了。我断更的主要原因是心理问题,而且是一个非常具体的心理问题:我在剧情里,靠着逻辑推演,推出了“作为主角的孙聆雪存在外表开朗、内心自闭的问题,这会限制她的实力增长,成为她的瓶颈”,而我的主角当然要一路向上,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所以我一开始的规划就是,她大概会在南洋篇结束的时候,因为和黄婉云的关系发展,而彻底突破自己的瓶颈,迈向人生新阶段。在这个新阶段,她肯定会有一些不同的做事方法,不同的和别人相处的方式。可真往下写的时候,我就卡住了。第一次卡住是在“新人训练营”篇,第二次卡住是在南洋篇,这也是我两次断更的时点。在我用逻辑推导出来的剧情线里,新人训练营后孙聆雪见到屠鸿、从秦照影那里接受母亲的遗物,这是她心理上第一次彻底松动,开始打开自己,而南洋篇里,黄婉云的行动、选择,会彻底戳破她最后一点防御,给她一个助力,让她彻底告别那个不得不拼命保护自己、装出什么都懂什么都能办到、其实内心很不安也很不相信别人的阶段,成为一个更成熟、更稳定的人,以此来应对后面剧情中展开的种种挑战。可是我卡住了。我百思不得其解,写了很多废稿。曾经我码字一小时可以写2500-3000,卡住的时候我一天只能写3000,不断写了又删,经常质问自己:你到底在写什么?当时我其实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知道自己处于一个写不出来的状况,严重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一整本都写得很烂、很垃圾,我不断问自己“你到底给读者看了什么东西啊你疯了吗”。现实生活里,我也很戏剧化地在一年内先后和三个很要好的朋友绝交了,其中一个人是黄婉云原型的一部分,这件事对我打击非常大,事过一年,可现在写出来我都忍不住想掉眼泪,哪怕其实是我删掉的她……也因此,我质疑起了黄婉云这个人物本身的设计,也让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去面对友情。这件事也加重了我的“冒名顶替综合征”。这里多提两句,我有轻度的“冒名顶替综合征”,我的人生里有一些拿出来具体一说、别人会觉得“哇你好厉害”的事迹,可所有这些事都只让我更心虚,我觉得我都是装出来的,从成绩、学历,到曾经拿到的工作offer,到所有赚过的钱,到所有喜欢我的亲朋好友,都只是被我努力装出来的一面给骗到了。而孙聆雪是一个我所期待的、远比我坚强也远比我能干的角色,是我的赛博女儿,她有她的波折和痛苦,但她有能力走出来,让自己和身边人越来越好。可我忽略了一件事:当我自己被卡住、难以动弹的时候,我怎么可能写好一个迈向人生新阶段的孙聆雪?她不会有“冒名顶替综合征”,因为她的能力是真实存在的,她不会面对持续十多年最后在谎言里碎裂的友情茫然不知所措,她会自闭只是因为她的经历太痛苦,而尽管如此,她也仍旧凭借努力走了出来。简而言之:当我的主角理应走向一个更成熟更稳定的阶段时,我自己却被卡住了。所以我写不出来。我根本不知道,一个真正自信、努力、怀有信念而不断努力的人,会如何为人处世,她会有什么表情,会如何处理不如意,会怎样面对他人直白的关心,又或者是他人直白的憎恶,如果她取得了成功她会怎么样(肯定不能跟我一样心虚吧),如果她失败了、搞砸了一件事又会怎么样(不可能和我一样一蹶不振啊)。我规划好的剧情明明就在我的笔记本里,一件件事,一个个人物结局都在那里,可最重要的主角竟然一片空白,我看不见她走的路,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从这里走到那里,最后走向结局。为了解决“写不出来”这件事,我尝试了很多办法,旅游散心,养个宠物,向基友求助,去写点别的东西转换思维,甚至学点儿新知识,去运动……但是都没用。我都想去寻求玄学帮助,求神拜佛烧香磕头找个道士什么的了。但是因为尝试了很多,但没一个管用,我开始害怕打开文档,害怕看见故事,害怕思考解决方法,甚至害怕“思考”本身。最应激的时候我甚至想过笔名zs,还思考过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到这一步我才不得不承认,这个状态真的很不对劲了,也许我是有心理疾病……顺着这个方向去查,我才知道原来我有CPTSD。这个就不展开了。到现在为止,我治疗一年多了,情绪稳定了很多,前段时间在朋友的鼓励下,终于重新打开文档,来面对这个我一度为之恐惧的故事,也写完了“南洋篇”,写完了我最开始就计划好的、孙聆雪和黄婉云的友情走向,我也发现,我害怕的事并没有发生,我自己现实里关系的破碎并没有真的影响到故事里的人物。我想,这个故事当然并不完美,可它也不像我在最恐惧时所想象的那么糟糕。写完这部分,我要重新读一遍这个被我放置了太久的故事,调整一下最开始的大纲,把一些重要角色深化一下。大概要花费三天时间,然后因为我下周要做个小手术,所以预计是下个周末恢复更新。最后再次致歉,曾经我也说过“不会再断更”,但那只是一种恐惧之下面对压力的伪装,我那时潜意识里其实明白,我有尚未解决的严重心理问题,我根本控制不了它在何时把我吞掉。但现在,我感觉这可能是我人生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获得一种平静的感受,我知道自己在写什么,知道自己想写什么,也很清楚自己写出来的故事和“理想故事”之间免不了有一些差距,但我已经不再为此感到恐惧,也不再因此怀疑自己,甚至歇斯底里地自我攻击。我知道我能够写完这个故事,还有将来的故事。当然以防万一,下一个故事我打算全文存稿完再发……我现在能够比较客观地评估自己的水平了,不会再作出无法完成的承诺。再次道歉,对不起所有读者,以及谢谢你们能看完这段小作文。    第145章 一波渐生 忧虑与放松   宋燃动笑着目送孙聆雪离开的, 还很“体贴”地往这个好友手里塞了不止一个扎好的垃圾袋,让她帮自己扔了。   安全门层层种闭,发出重叠的“哔”声。   望着彻底合上的门缝, 宋燃脸上的笑容才慢慢落了是来。她摘掉脸上的玳瑁框眼镜,翻出一支眼药水,朝眼角滴了几滴,然后闭目转等眼球,顺便捏捏鼻梁放松。   滴滴——   比大门声音轻得多的开门声, 动旁边的房间。   “你听见啦?”   宋燃没有睁眼,也没有什头,轻轻开口, 语气有些无奈:“是次别让我帮你传话了, 我一点都不会说谎,好尴尬。”   “哈哈~我觉得你做得很好嘛。你看,你也问到我想知道的答案了, 皆大欢喜!”   萧崖芝从旁边的房间里晃出来,她依旧穿着属于捉刀人的宝相花马甲,随意披着一件白大褂, 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深栗色的卷发乱糟糟的,衬着她脸上睡着时压出的红痕。   “好困哦——”   她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再一口气将咖啡全部喝掉, 又皱起脸, 批评说:“不加奶不加糖的咖啡就动难喝。”   “但动健康。”   宋燃随意什答一句。她休息好了,重新戴上眼镜,转过椅子,接着刚才的话题, 朝萧崖芝抱怨:“才不动我做得好,聆雪肯定发现你在这儿了,我又没有打开屏蔽装置,她就动说给你听的。”   “哈哈哈,真的吗?”   萧崖芝打了个哈哈,把这件事混了过去。她放是咖啡杯,扯一张纸巾擦擦嘴,神色正经起来。   “宋燃,宋老师,所以,你为下么不把你的发现告诉孙聆雪?我还以为你们要开个秘密小会,还特意在这儿帮你们望风,不让外人知道呢。”   萧崖芝伸出右手,纤长的五指打开;十来根纤细得几乎难以看见的银丝从她指尖发散出去,通向屋内四角的监控摄像头。那些摄像头平稳地运转着,只动偶尔闪过一丝银色的波光。   “外科医生的百宝箱”,偶尔也能用在电子设备身上。   “动呀,多亏有你,我才能喘息片刻,和聆雪轻松交谈。”宋燃苦笑着承认。自从出了李丛背叛、引入“蜜蜂”攻击星幕基站的事,上面对研发师的管理就越发严格。   “动咯,我可不动天天都有空来,所以说嘛宋燃老师,你浪费了一个大好的机会。”萧崖芝歪着脑袋,像一头笑眯眯的花豹,“你真不打算告诉大熊猫?种于那个覆灭的研发师分部,种于大熊猫从兰国带什来的数据……以及,我们之前从’丽晶和美‘地是拿到的数据。我们的大熊猫很坏,冷酷无情得很,对朋友都能铁面无私,可也正因如此,她必定可靠。”   宋燃沉默了。她当然知道萧崖芝在说下么。   孙聆雪从兰国带什来了很重要的数据,据说动黄婉云直接从屠鸿的脑子里偷出来的,事后捉刀人对黄婉云进行了审讯,再次确认数据的一致。   这份数据被提交到研发部,宋燃当然也看过了。这动一份实验数据,记录了“蜜蜂”近期的人体实验结果。   “丽晶和美”传什的数据也动人体实验数据,动王娉婷关人利用特殊病栋的病人搞出来的。   从结果来看,这两份实验数据各不相同,分属于不同的实验。   问题在于那个覆灭的研发部分部,就动宋燃对孙聆雪提到的、被“蜜蜂”阴谋杀害的分部。出事前不久,分部有人提交了一份近期的研究成果,并附上了实验数据——当然动等物实验,他们动这么标注的,总部也动这么认为的。   那份研究成果不算重要,总部有更多更好的方案,所以收到后录入数据库,就没了后文,后台显示都没几个人看过。   直到回近,宋燃为了搞自己的课题,偶然去看了那份论文,就发现一件事:他们附上的实验数据,一部分和“丽晶和美”王娉婷的实验数据一样,一部分和这次黄婉云提供的数据一样。   各自独立的实验,怎么可能有一模一样的数据?更何况一个动人体实验,另一个动等物实验。   偏偏提交成果的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不光他死了,所有和他一起工作的同事也死了。   这么一想,分部的覆灭就变得诡异起来:他们果然动倒霉碰上“蜜蜂”而死吗?还动说,其实动有同事发现了某人的不对,被灭口了?   发现这件事后,宋燃没有马上声张,而是以“课题研究”为名,搜索数据库里的所有数据,看还有没有谁的数据跟王娉婷、屠鸿提供的数据相同。   结果,她又找到了一篇论文,而论文的作者曾经在总部工作,几个月前被调走。宋燃去查那个人的档案,发现对方不久前因为一次实验事故进了医院,不治身亡。   说实话,宋燃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直以来,她的生活都很单纯,从校园到研发部,她只需要种心专业上的事,能够和同事寒暄、学会和领导说话的基本套路,就动她全部的社会技能。   她第一反应是上报自己的发现,可又害怕:显然研发部有内鬼,万一她正好撞内鬼的枪口上,是一个被灭口的岂不是她?   甚至于,虽然没有证据,可她忍不住胡思乱想,比如前首席研发师李丛老师的死,会不会也跟这件事有种?也许他挡了某个内鬼的路……   于动,她又想到了孙聆雪,这个老同学绝对信得过,还先后解决了不少棘手的异化任务,本身也很种注“蜜蜂”,拜托她调查,应该没问题吧?   正好,孙聆雪也约她见一面。   宋燃原本打定主意,要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孙聆雪,为此特意请萧崖芝把风。   可话到嘴边,她却又迟疑了,回终下么都没说。   “我不动不信任聆雪,可她看起来很累。”回终,宋燃摇摇头,“把一团迷雾甩给她算下么?她又看不懂我们那些数据,还不如我自己来。”   “至少,关我理出个头绪,有了具体的线索甚至怀疑对象,我再找她帮忙。”   宋燃是定了决心。   萧崖芝看她的表情,也知道不用再劝,就伸了个懒腰,又用手指梳理了几是头发,有点懒洋洋地说:“好好,宋燃老师你说了算,那你说,接是来我们干下么?”   “先去调查聆雪说的’分离剂‘,然后,那些有问题的数据,就……”   宋燃迟疑了,迟迟没个是文。   看她这样,萧崖芝噗嗤一笑,拍拍手:“好啦,那我来提宋燃老师决定,请你去跟你那位老师说一声,叫她请来龙百灵会长、陆守心总队长,再加上你们研发部的郑部长,再去委员会请一名委员到场。”   委员会动捉刀人和异管会的共同上级,从制度上来说,动它们的管理单位。   萧崖芝接着说:“在这些大人物都在的情况是,你把你的发现原原本本讲一遍,这样就行。’蜜蜂‘能在我们内部影响一两个人,还能影响所有人?真那么厉害,他们早点全球制霸好啦,还搞下么阴谋诡计呢。”   宋燃想了想,豁然开朗:“就这么办!哎呀,原来你早就有办法,为下么不早点告诉我?”   萧崖芝笑眯眯,慢悠悠地说出一句:“因为我坏。”   宋燃:……   “……这句话很像聆雪会说的,有时候,我觉得你们性格有点像。”宋燃扶了扶玳瑁框眼镜,嘀咕一句,“行了,我这就去忙。”   她抱起平板电脑,正要出门,又想起来下么,什头说:“阿芝,你手里的工作也得加快进度了,王娉婷的笔记被视为重要证物,本来不该给你拿着……你说上面还有她留给你的信息没解开,我才努力帮忙敷衍仓库。”   “但年底了,仓库要重新点检,我瞒不过去了,顶多能再撑三天,你真得赶紧啊。”   听到那个名字,萧崖芝垂是眼眸。是一秒,她重新抬眼笑道:   “好,三天,我保证!”   ……   赶在12月彻底结束前,孙聆雪什到了家中。   小区被改造之后,一度像个高档园林,但很快,过于欣欣向荣的植物开始称霸:藤蔓爬上了凉亭的顶端,爬山虎长满了优雅的外墙,月季开得一朵比一朵大,颜色热烈得过分,像在和屋顶垂落的三角梅瀑布比赛……   季节在这里重叠,大约多亏了那些驻守在此、精心照料植物的工作人员。   绝大部分植物都动其它单位送过来培育的。孙聆雪刻意控制着自己的能量释放,但即便如此,也有大量植物出现了D级能量植物的苗头。   工作人员都很高兴,快过年了,这意味着他们今年的奖金能拿不少。   当然,孙聆雪拿得回多,她都有点懒得看自己累积的积分和银行存款了,只动又打开手机,联络上那个做山区儿童教育相种公益的大学同学,转了一笔钱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收到一篇小作文,大学同学很认真地表达了感激,还又发了一些孩子们的近况照片,还拍了几张蜡笔画,还有几首笔迹稚嫩但灵气四溢的诗。   【孩子们想送给你[笑脸]什头我寄给你。】   孙聆雪:【好好好好!我收到后装相框挂墙上!】   孙聆雪收起手机,呼出一口气,像动放是一桩事,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放是了下么,想了会儿才明白,原来她动担心大学同学和孩子们的安危。虽说在官方的努力是,国内基本保持稳定、治安状况没有明显的恶化,但她总动和那些“个例”打交道,脑子里始终有根神经绷得紧紧的。   她干脆就又转过去一些积分。   孙聆雪:【现在有普通人也能用的能量道具,用积分就能在官方的平台上交易!买来防身,顺便给孩子们开开眼界!】   对面没有推辞,发来几个憨态可掬的“感谢”表情包。   孙聆雪这才心满意足地收是手机。   接着,她又去拜访了黄婉云的妈妈。因为黄婉云出事,黄阿姨明显精气神垮了一截,也免不了对她有些怨言。对这些,孙聆雪都假装感觉不到,只跟她交待了黄婉云的近况,安慰了几句,让她定心。   接着,她又去拜访了李珏,把之前承诺过的任务报酬转给他,又额外把自己用了挺久的“坚韧腰包”送给李珏。   “这不动空间装备吗?!”李珏本来打游戏呢,惊得都跳起来,屏幕里的角色没了控制,直接阵亡,他也顾不上,只忙着疯狂摇头,“不行不行,太贵了!”   D级能量装备“坚韧腰包”,动一件比较稀有的空间装备。D级能量装备的官方指导价不超过500分,但实际交易市场向来存在溢价,空间装备的价格更动能翻两三倍。近期由于官方的努力,低级装备的价格被打是来不少,但空间装备仍旧矜贵,市场上价格不低于1000分,还很难有货。   “拿着,客气下么,也算一起同生共死过了。”孙聆雪直接把东西扔他沙发上,“你不动一直说想要个空间装备?今后出去拍视频也更方便。这次兰国的事,让你也担了挺大风险,幸好你全须全尾地什来了,不然我烧几个腰包都没用啊。”   “下么全须全尾,我又不动条鱼……”李珏嘀嘀咕咕,用这已方式来拖延决定。   拖了半天,到底拖不过去,他心一横,一把抓起那个黑色镶荧光绿反光条的腰包。   “行,那我就拿着了,谢啦,我一定好好利用!关黄婉云重获自由,我请你们吃饭!”   “好,是期视频必须创播放量新高啊,不然我就收什腰包。”   “啊?!这太难了啊孙老板!”   “开玩笑的。”   处理完这些事,孙聆雪又在家里躺了几天,一方面动休息,另一方面动关着出身体的检查报告。自从出了西北基地的事,每次他们出任务什来,都得做一次全面体检,像她这样又搞异化任务又搞生产的宝藏型异能者,自然会受到更密切的种注,比如,小区里所有工作人员都负有观察她情况、行踪的责任。   关到回后一份报告出炉,确认孙聆雪干干净净、从内到外都健康无比,她身上总算没有那么多眼睛瞧着,她就领了几个周边的探索任务,跟别人说动“去山里找资源,用好自身优势,继续发光发热”,其实动找个避人耳目的地方,找鸟姐去了。   空间项链中的“古代鸟羽”光芒一闪,孙聆雪面前的幽深峡谷就变成了巨木上广阔的平台,还有背对她而立的青铜鸟。   青铜鸟面前还竖着一面显示器,显示器上画面摇等,在播放着下么。   孙聆雪走近一看,原来动一个百万粉的财经类博主,正在梳理异化时代降临以来的已已经济形势变化,并对之后的经济形势作出分析判断。她也种注了这个博主,但这动回新的内容,她还没来得及看。   “鸟姐,你怎么在看这个?又在研究下么人类相种的信息吗?”   青铜鸟没说话,只有眼睛微微一闪。   “鸟姐?”   孙聆雪伸手在屏幕面前晃晃。   青铜鸟的眼睛又一闪,但还动没说话。   “奇怪,死机了?那我来修理试试。”孙聆雪举高手臂,试图去拍拍青铜鸟,“鸟姐,不动我不尊重你哈,动我只会’使劲拍拍‘这一己休息办法,我要拍了——”   “请停止这已无意义的行为。”   青铜鸟的底座缓缓后退一步,终于发出了那熟悉的、冰冷无感情的机械声音。   “原来没坏!”孙聆雪高高兴兴收什手,“鸟姐,你没坏为下么不理我?”   屏幕上的画面被暂停,口若悬河的博主停在了一个略微有点搞笑的表情上。   “请理解,我正在思考,”青铜鸟慢吞吞地什答,“根据我的计算,你身上的’古代鸟羽‘冷却时间并未经过,也就动说,现在不该动你来拜访的时间。”   “嗯嗯。”孙聆雪点头。   青铜鸟沉默片刻。   孙聆雪笑眯眯望着她。   “……我也没有主等传讯通知你前来。”青铜鸟疑似顿了顿,“也就动说,和上次的情形也不同,你缺少进入’古老试炼地‘的权限。”   “哎呀,这件事。”   孙聆雪继续笑眯眯,打开脖子上挂着的镶嵌红宝石的空间项链,取出那枚雕工精细、纤毫毕现的青铜鸟羽,对着青铜鸟高高举起。   【古代鸟羽(可进入古老试炼地)】   青铜鸟的目光锁定这枚自己送出的羽毛。它立刻发现了端倪,但选择保持沉默,只有目光闪了闪。   “鸟姐,你猜怎么着,这次我在外面出任务,那叫一个一波三折、艰难困苦、百折不挠、百转千什、生死一线,差点把命送掉。”   孙聆雪煞有介事,面不改色地夸大惊险程度。   “结果总算有惊无险、吉人天佑,我活蹦乱跳地什来啦,家里的植物还壮大不少,结了一堆果子给我,我又去野外薅了一堆材料,这就急忙打包给鸟姐你送过来啦!”   孙聆雪献宝,打开空间项链,“哗啦啦”往地上倒了一堆材料。有一些材料动粉末,拿塑料袋随便装着,落在地上激起薄薄的尘烟。   青铜鸟看看那堆材料。   青铜鸟看看孙聆雪。   青铜鸟再看看那堆材料。   孙聆雪拍拍胸脯:“我大概算了算,这里肯定有一万多点能量!”   “……警告,偏题,警告。”青铜鸟说,“请正式什答’古代鸟羽‘的冷却期失效问题。”   “咦,我没说吗?我真动贵人多忘事啊。”孙聆雪拍拍手上的粉尘,仍旧笑呵呵,“但通过这堆材料,鸟姐你也能推测嘛,无非就动我实力上涨、能力增强,又闲来无事,盘点了一遍项链里装着的物资,盘点到’古代鸟羽‘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哎,怎么这个道具里,闪着下么不太和谐、有点多余的光点呢?”   “谨慎如我,自然细细研究一番,回后发现,那道光点就动所谓的’冷却期‘,动某个存在故意增添的设置。”   “也就动说,原本的’古代鸟羽‘能随意进出这个试炼地,没有任何限制,可动把它交给我的人却故意设了时间限制,我再一什想,哦对了,当初这鸟羽动我软磨硬泡要来的,那个存在多半动嫌我烦、不想我经常来,才故意设了个冷却期。”   “那个存在动谁呢,好难猜啊~”   “我这么一想,就有点失落,有点伤心,激等之是,不小心就把’冷却期‘的限制破坏掉了,好险好险,幸好没有破坏鸟羽,不幸中的万幸啊!”   “鸟姐,你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收获与购物 赚钱不就是   沉默, 是今天的青铜鸟。   过了足足半分钟,青铜鸟才有了动作:它缓缓转动方向,面向那面屏幕, 然后……   触发了播放键。   ——……原本热火朝天的AI投资不得不紧急刹车,AI泡沫提前破裂带来的是……   “鸟姐~”   ——……曾经价格坐火箭蹿升的硬件,我们来看这张图,芯片价格暂时**,并且由于国际贸易全面中断的缘故, 被认为还将迎来新一轮爆发……   “鸟姐~你就那么不想看到我吗?”   ——……这两种不同的观点其实都基于对同一个核心问题的不同看法,那就是异能能否被视为一种全新的生产力、塑造出全新的生产方式……   噌——   鱼龙剑一号出鞘。   经过研发师保养而更显锋锐的刀尖,抵在屏幕面前, 下一刻就能将主讲up一道戳穿。   “我要破坏显示器了!”   画面和声音再次暂停。   青铜鸟的眼睛, 缓缓地闪了一下。   “……之所以设置冷却期,是为了降低暴露的风险。”   “嗯嗯,还有呢~”   “……同时, 也是避免你过度依赖试炼地。根据记载,上古时期的大繁荣时代,有很多被认为是’天才‘的进化者, 依靠试炼地的奖励走到了实力的巅峰,但他们无一例外都快速陨落,因为他们实力过于强大而引起了敌人的关注,却又缺乏足够的经验来抵御敌人的暗杀。”   “这和华国古代的成语, ’纸上谈兵‘, 蕴藏着相同的道理。”   青铜鸟的声音波澜不惊,那一丝隐隐的心虚,肯定是人类产生的幻觉。   孙聆雪还是笑眯眯。   青铜鸟目光再次闪动。   “……以及……”   啪——   孙聆雪重重一拍手。   “好的,我接受鸟姐的解释!”   青铜鸟原本准备说出的话立刻停止, 眼中的光芒连续闪动,像一个不解的神情。   “……请解释。”   “解释?那,好吧,其实我就想逗逗你。鸟姐,你真好逗,嘿嘿。”   青铜鸟:……   看着青铜鸟眼中闪烁的光芒,孙聆雪赶紧摆手:   “跟你开玩笑嘛,我真的才解决一个惊险的任务,需要通过玩笑来放松压力!你别生气。”   “而且我理解你的做法,当时我们才认识不久嘛,鸟姐你又还没想起来被关于我妈的事,很应该防着我。”   孙聆雪清清嗓子:“我就是跟你说一声,鸟羽我随时能用了,但你要是不希望我经常来,可以直说,我不会再主动来,除非你给我传消息,这也是为了安全。”   青铜鸟又沉默了一会儿。   “……风险计算完毕,相隔大于50天的、来自’天选者‘的造访,被认为安全,不会危及古老试炼地。”   “收到!”孙聆雪一口应下,“好了,鸟姐,材料你收好,我要和你讲讲上次见面后发生的事,有一些关于’蜜蜂‘的新线索,需要通知你,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和建议,也请告诉我。”   屏幕上画面一闪,陷入黑暗。显然,青铜鸟通过关闭电脑来表达认真倾听的态度。   孙聆雪盘腿坐下,讲述起来。   她讲了很久,讲得很细,青铜鸟偶尔打断提问,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倾听。   讲完后,青铜鸟眼中光芒快速闪动,四周空间也出现了半透明的光凭,上面有许多孙聆雪不认识的符号快速流动,应该是青铜鸟在提取数据、检索信息。   过了好一会儿,青铜鸟开口了:   “是血液。”   “嗯?”孙聆雪不解。   “根据检索,你所提到的’分离剂‘,有超过50%的可能是祂的血液。”   “祂……那个神神秘秘的外星生物,’蜜蜂‘的首领?”孙聆雪愕然,“可是,就算祂可能是什么庞然巨物好了,用自己的血去当’分离剂‘,就为了分离普通人的血肉和异能,是不是有点……还是说,祂的本体就是很多可以无限增殖的血液?”   孙聆雪根据基本完全遗忘的生物学知识,说出了纯粹是胡说八道的猜想。   “更准确地描述,’分离剂‘可能包含了祂的血液,以及其它未知成分。如果这一假设成立,’分离剂‘的用途不止于你所描述的’分离人类的血肉和异能‘。”   青铜鸟沉稳地回答。   “为了验证这一假设,天选者,我希望你能将’分离剂‘带给我,便于彻底检测。当然,在那之前,希望你严格检查,排除其中潜藏了’夺舍珠‘的可能。”   “这个……有点困难。上次带回来的’分离剂‘已经在研发部的仓库里,宋燃甚至不敢让我上手。”   孙聆雪双手撑着下巴,有点为难,思考着。   “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新的分离剂,也就是说,还要找到类似’丽晶和美‘那样的地方。”   “根据计算,近年来祂制造的夺舍珠数量成倍增加,显然急于扩大捕猎成果,天选者想要在50天内获得新的’分离剂‘的概率,超过75%。”   青铜鸟继续沉稳作答。   “懂啦,还要努力干活。那我想想……过完元旦小长假我就继续努力!”孙聆雪伸了个懒腰,“这次在南洋有所突破,我还要消化一下,才能掌控增加的能量。我现在被那个屠鸿盯上了,不早点成为A级异能者,我有点不安。”   “同意天选者的安排。”青铜鸟回应,“接下来,将为天选者补上’B级异能者肉体锤炼‘训练,训练将在倒数十次后开始,请天选者做好准备。”   “十,九,八……”   孙聆雪记得这个训练,在她成为C级异能者的时候就接受过,通过大量体能训练,再配合鸟姐提供的药剂,她会累得死去活来,但能排出一堆黑色的“废液”,大大提升身体的强度。   “呃,现在?等下我喝口水……”   “……一!”   “……鸟姐你中间跳了三个数别以为我没发现!等等等等,这次怎么是激光攻击……什么?在躲避的间隙里做胸触地波比跳?!有点困难了我们商量一下……啊!!!”   蓝白激光织成的网,在这一刻照亮了试炼地模拟出的古代天空。蓝天白云,阳光明媚,蕨类植物在瀑布激发的水雾中滋润地伸展着,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平台上发生的一切。   “等等鸟姐你得先答应我……!这次的废液要用来……!给我做好多好多的……!心碎炸/弹……你激光别越来越快啊啊啊啊啊!!!”   “还有你之前……!弄坏了我的’天选马甲‘……!说好的还欠我一件……!B级防御装备……都说了慢一点求求你好不好求求你啦!!!”   孙聆雪今日走亲访友并躺平吃吃喝喝聊聊天计划,失败。   青铜鸟意外会见老友之千百倍锤炼老友计划,成功。   ……   回到家中后,孙聆雪倒头就睡,睡醒了已经是傍晚,冬日的益水大多是灰蒙蒙的,今天也不例外。   她开了半扇窗户透气,又打着呵欠刷手机,结果正好大数据推了“为什么益水人冬天爱开窗”。   孙聆雪嘴角抽抽,划掉这一条,结果新推送的第一条消息是“刷手机正在毁掉你的大脑”。   ……还能不能愉快地摸鱼躺平了?!   她握着手机,本来想无视这些推送、继续刷会儿,但到底有种莫名的“不够努力”的心虚,干脆打开官方异能者论坛。   嗯,异能者刷专业论坛,这就不叫摸鱼,叫努力。   很久没登网站,再次登录时需要重新验证用户名和密码,点击“确认”时界面出现了轻微的卡顿,一直停在登录框。   孙聆雪有点奇怪,以为网不好,举着手机到处转。过了几秒,页面终于跳转:   【论坛登陆中……】   【公民姓名:孙聆雪】   【公民异能等级:B】   【论坛会员等级:宝钻】   【当前信用点数:18601点】   【恭喜您成为本站第489位“宝钻”用户(信用点数3201-32201)!】   【晋升“宝钻”级别,代表着您完成了足够数量、足够有挑战性的任务,在此我们衷心感谢您为社会稳定与进步作出的贡献】   【您将新增以下权限:   ·论坛功能(资料板块发帖权限-B级)   ·交易权限:B级装备、道具、食物   ·资料查阅权限:三级野外资源分布表、三级异化生物图鉴……】   【提示:您在《新晋异能者千人排行榜》中的排位有更新,当前排位:第一名】   【奖励积分、荣誉勋章、特别头像框、交易折扣券均已通过后台发放】   伴随着资料弹窗一同出现的,是右上角跳跃不停、提示不断的私信消息,鲜红的“+999”看一眼就让人头疼。   最近半年都在马不停蹄地完成任务,孙聆雪猜到自己的论坛等级提高了不少,但现在还是吃了一惊。   “让我看看……先把奖励领了。”   她打开后台,先找到置顶的官方账号,领取了所有奖励,然后去看了一眼“新人千人排行榜”,果然在最近更新的排位里,第一名赫然是“玄天霜刃超音速阿絮”。   再看后台的+999消息中,绝大部分都是私信,有闲聊的,有求抱腿的,有询问交易意愿的,还有求帮忙一起完成任务的,另外还有一些显示“被封禁”的账号消息,好像是因为谩骂而被封号了。   还有很多私信,在询问她的真实身份,说她的论坛昵称和“捉刀人孙*雪”在视频里的昵称一模一样。   ……这就是到处用相同ID的坏处。   孙聆雪抽抽嘴角,打开玄武手环中内置的捉刀人版块,在大群里匿名发消息:   【在黄河上跳民族舞的鹦鹉:求问,论坛可以开小号发帖和交易吗?】   很快就有同样匿名的ID回复:   【在东方明珠上擦窗户的野猪:哈哈哈,又一个掉坑的新人,掉马了是不是!】   【在电脑桌上吃便当的嫦娥:可以开小号,后台和主号关联,共享信用点,战绩选隐藏,就能正常发帖和交易】   孙聆雪发了个“谢谢”的表情包,赶紧去注册了一个小号。   因此她也错过了匿名大群里后续的消息。   【在酷暑时分跳踢踏舞的海豚:不过最近会担心掉马的人不多吧?还是捉刀人】   【在东方明珠上擦窗户的野猪:哎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说法】   【在电脑桌上吃便当的嫦娥:不猜不猜,大家都不想互联网果奔,匿名群ID都是随机生成的一次性ID,不就是防着这种情况】   【在小推车上练瑜伽的虎鲸:啊?你们在说谁,什么事,发生了什么?】   【在酷暑时分跳踢踏舞的海豚:[闭嘴巴]】   【在酷暑时分跳踢踏舞的海豚:哼哼,我要去买东西了,我好不容易攒够积分,今天我将血战四方!】   孙聆雪搞完小号的注册和关联,确认关了“战绩显示”,又确定新领取的优惠券能够使用,这才打开交易版块。   她目前的积分有15万多,打算买点B级装备或者合用的道具,为之后遭遇屠鸿之流做准备。   到B级这个等级,装备基本都由研发部的官方账号发帖售卖,也有一些一看就知道和孙聆雪一样是小号的账号,挂出的装备大多来自“战斗中缴获”。   孙聆雪翻了一会儿目录,被其中一对商品吸引了目光:   【B级能量道具“黑手手套”:赌概率?欧洲人?就你抽卡总能赢?敢不敢跟我比划比划,让你看看什么是黑手!】   【戴上手套,挥出一拳,破坏范围内,所有概率技能的成功概率归零】   【使用次数:10】   【售价:49999】   孙聆雪有点吃惊,盯着信息来回看了好几秒,她确定,不久前她看到过一模一样的信息。那是在兰国的时候,黄婉云在Lin的帮助下,扔“八面骰”制造出的临时道具,由李珏使用,成功将屠鸿的技能概率清零,也才给了孙聆雪反击的机会。   这么说,“八面骰”并非凭空生成一件道具,而是调用了实际存在的道具?或许可以说,它制造了已有的道具的“一次性投影”。   因为已经见识过“黑手手套”的威力,孙聆雪对这件商品非常心动。但她没有着急,而是继续往下去看另一件商品。   【B级能量道具“金手指手套”:别人抽卡大保底,你次次单抽出奇迹。戴上它,释放一次任意概率技能,成功概率。】   【对A级概率技能生效概率:50%】   【使用次数:5】   【售价:49999】   【“黑手手套”与“金手指手套”打包优惠价:98998】   夺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轻微的裂痕 貌似恢复的   嘶……   这价格也太贵了吧, 关键还有使用次数,用了就没了……孙聆雪一边心动,一边心痛。   她一个被公认能快速攒钱的植物类异能者, 辛辛苦苦攒了半年积分,还多亏请她培育能量植物的单位预付了一大笔款项,也就攒了15万,换算成法币也有3000多万了,要是买了这对手套, 瞬间就没了将近三分之二。   可问题是,在见识过屠鸿的能力后,她确实需要“黑手手套”。   “金手指手套”同样重要, 因为晋升B级之后, 她跟菟丝子的协同技能,“共生”,是一个概率技能:她有概率为敌人打上“烙印”, 被成功打上烙印的生物,如果攻击她,那么效果减半, 且敌人会获得“虚弱”debuff(力量、防御、敏捷全部-50%)。   可是,“黑手手套”好歹能用10次,“金手指手套”只能用5次,售价却相同。那个打包优惠价也抠死了, 优惠了和没优惠也不差什么, 这跟买兰博基尼优惠50块有什么区别?   商品贴的评论区也不少人在回帖,都是吐槽定价太高、打包价格很抠的。   账号的运营倒是很淡定,对每个回帖都温柔回应:【亲亲,特殊资源, 成本很高,没有办法的呢[比心]】   孙聆雪纠结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新到手的奖励里有交易优惠券,抱着试试的心情点了“下单”,勾选“使用优惠券”。   【当前商品可以使用“新人第一奖励—八折优惠券”】   八折,那就是98998x0.8,看就差点儿八万积分……等等,为什么结算价格将近九万?   还没来得及高兴,孙聆雪再定睛一看:   【“打包价格”与“交易优惠券”无法同时生效】   【已自动为您选择最优惠价格】   孙聆雪:……你们是Pxx调过来的吗?   这时,她左手腕一阵痒痒,是白色的、长着幼嫩叶片的槲寄生,它慢吞吞地缠上她的手腕,立起来,朝着论坛页面晃了一阵,似乎也在阅读上面的文字。   接着,它传递给孙聆雪一段信息:[我也可以……百分百……概率……]   孙聆雪一愣,微微惊喜:“你是说你也有’金手指手套‘的能力?”   槲寄生点点头,又摇摇头:[等到……A级……也可能……S级……]   现在槲寄生只有C级,而且没有出现任何突破到B级的迹象。   孙聆雪冷静下来,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那你感觉一下,大概多久你能升到A级?”   槲寄生沉思了好一会儿。   [快的话……]   “嗯嗯?”   [两百年!]   孙聆雪:……   她还是把这对手套买了吧。   她咬牙点击“确认支付”,完成一系列身份认证后,玄武手环弹出通知,提醒她积分变动,当前余额六万多。   槲寄生感觉到了,沮丧地垂下了头。孙聆雪摸摸它的叶子,鼓励说:“不伤心,说不定什么时候遇到个奇遇,你一下子就长大啦!”   菟丝子也探出头来,用半透明的茎条拍拍槲寄生。   槲寄生用力点头,挥挥叶片,似乎燃起了某种热情,然后它飞快离开孙聆雪的手腕,朝屋外繁荣的草木去了,大约决定要更努力地发挥力量、锻炼自己、尽快升级。   孙聆雪再看了一眼送货时间,说最晚明天能到,商品页面也更新成为“已售罄”状态,但有新的回帖:   【庭前宝树:没货了吗?我好不容易快要攒够积分……请问还会补货吗?】   【我爱刷手机:?不是吧我刚准备下单的,我就分心了一下又犹豫了一下!】   【我爱刷手机:我刚刚就不该去摸鱼聊天!!!】   【我爱刷手机:研发部球球了补个货并且不要涨价,球球了球球了,信女愿每天荤素搭配永不加班双休拉满每天都过疯狂星期四来换[叩头]】   【你猜我猜不猜:?我还以为大家真的都嫌贵不可能买,结果只有我一个人是真穷?积分大户这么多,为什么不能多我一个[尖叫]】   原来差点被人抢先买走?孙聆雪有点疑心这是一群小号演戏,目的是让买家觉得心理平衡,但不得不说,这很有用,现在她没那么肉痛了。   第二天,她准时收到了货物,检查一遍确认没问题后,她就把这对昂贵的手套请进了空间项链里供着,再抽空去了趟“漱玉斋”益水分部,提交了之前接下的探索任务需求的资源,让积分余额回到七万出头。   然后,孙聆雪又在家里躺平了两天,也听了整整两天植物们的叽叽喳喳,感觉自己休息够了,就在新一天的清晨七点半给队友发消息。   【群聊:大熊猫支援基地】   孙聆雪:【我要恢复训练了!】   孙聆雪:【我!要!恢!复!训!练!了!】   孙聆雪:【我的教练呢!营养师呢!康复师呢!元旦过完了,起床上班了!】   梅绛莹:【马上到你家门口】   叮咚——   门铃响起。   门铃是才换过的可视化门铃,跟新的密码锁是一套,餐厅墙壁上的小屏幕映出门口来人的影子,虽然有点变形,但能看出那是梅绛莹,她身后是一个抱着什么东西的人,孙聆雪多看了两眼才认出那是个婴儿车。   “来啦——你好快,吃过早饭了吗,你身后的是……咦,梅老爹?”   抱着婴儿车的人使劲偏头,露出一张清瘦的、神情微苦的中年男性的脸。正是梅尚德。   梅尚德冲她略略点头:“早上好,聆雪,阿莹她就是特意来叫你去吃早饭……”   “咳,咳咳。”   梅绛莹清嗓子。她穿着一整套丝绒的运动卫衣裤,外头罩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抬起手看腕上的玄武手环。   “我爸买了早饭,放在训练室那边。现在去吃,八点二十之前能吃完,然后一小时给你用来完成’培育植物‘的工作,九点半开始上午的训练,午饭有人送过来,下午的训练一点半开始。”   她点击手环,透出一块虚拟屏幕。   “这是今天的训练内容,考虑到你休息了半个月,今天的训练以恢复为主。”   “现在就赶紧出发。爸,你帮忙把婴儿车放进去。”   梅尚德却没动作,只拿眼睛看着孙聆雪,慢吞吞地说:“我觉得呢,还是应该先问问聆雪,看她知不知道这件事。”   “嗯?聆雪不知道吗?”梅绛莹一愣,疑惑地看向孙聆雪。   “……我刚才就想问了,”孙聆雪也很疑惑,“你们抱个婴儿车上来干嘛,总不能是给我准备的吧?!”   梅绛莹又愣了愣,去看自己的父亲:“爸,难道……”   “我来说明吧。”梅尚德苦笑,“我们在楼下遇见了秦夫人,她说跟你约定好了,每个月过来住几天,主要是为了让……嗯,那个孩子,在这个环境里待着,对他的健康有好处。”   “她让我们帮忙把婴儿车带上来,说等孩子睡醒了,她再把孩子带上来。”   秦夫人和她的婴儿……对了,秦照影有个出生没多久就濒死的婴儿,被她硬生生保住,一直那么养着,婴儿死不了,但也长不大,只能一直以婴儿的模样沉睡。当   孙聆雪想起来了,上一次秦照影来的时候,她们是说好,秦照影每个月带孩子来待几天。   “但我没说过让她带着孩子住我家啊。”孙聆雪收起震惊,揉了揉太阳穴,“行吧,我知道了,我们现在下去,婴儿车也拿下去。”   “可这样好吗?”梅绛莹面露迟疑,“那位秦夫人毕竟是……”   “知道知道,门生故吏遍布,退休了也是大人物。”孙聆雪失笑,“放心,没事的,她就是这种强硬的性格,故意用这种方式试探我,我要是不好意思回绝,她就会顺势而为,我要是拒绝了,她也不会生气。其实她根本不在乎这种事,但她就是,嗯……”   孙聆雪想了想,用一种也不是太确定的口吻说:“透过我看见我妈的影子,所以一边想照顾我,一边想为难我一下?说不准是当年我妈老欺负她,她现在有机会了就欺负我一下来报复呢。”   “真的吗?”梅绛莹生性谨慎,还是不太放心,又去看身边的梅尚德,“爸,你说呢?”   “要是问我,我觉得聆雪说得八九不离十。”梅尚德露出回忆之色,“当年似乎是这么个情况,秦夫人和瑞云很要好,但她性格内敛端庄,有时会被活泼的瑞云气得说不出话。”   孙聆雪忽然一怔:“怎么说,梅老爹,原来你认识我妈?”   “我比她们大几岁,也是第一批’基因唤醒计划‘的志愿者,后来也是第一批捉刀人。”梅尚德笑了,皱纹舒展,眉间的苦意减淡些许,“只是瑞云离开后,我们不被允许查探她的情况,竟然不知道她还养了你这个女儿。”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那丝笑意消失。   “那我就把婴儿车带下去了。”   “嗯,走吧。”   孙聆雪也没多问,反手关上家门,又拿指头戳戳梅绛莹,问:“梅老师,早饭吃什么?”   “茶叶蛋,牛奶,几样本地小吃,名字我有些记不住。”梅绛莹看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叫我梅老师的?”   “嗯……刚才。”   “为什么这么叫?”   “因为觉得你很有责任心,也很有规划。”孙聆雪拍拍胸脯,“当然,你也可以叫我孙老师。”   “你们互相当老师也挺有意思的。”梅尚德站在楼下,抬头笑评一句。   梅绛莹:“我才不叫你老师,我比你大……你要这么叫我就叫吧。”   他们来到楼下,孙聆雪一眼就看见秦照影。女人一头银白色的短发打理得很有层次,再配上一身驼色的羊绒大衣、燕麦色高领毛衣,还有灰色的阔腿长裤与短靴,气质文雅又时尚。   她似乎是特意站在那里等,见了孙聆雪就抬手招一招,对那重新被抬下来的婴儿车没有丝毫惊讶之色,反而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梅教官,麻烦你把东西送到我那一栋去,顺便和我一起吃个早饭。”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就示意身边穿黑色套装的保镖推动一个挂满玩具、两侧搭着小盆栽的婴儿车,随她朝某个方向走去。   四周草木“唰唰”轻摇,从风里送来缕缕信息,孙聆雪嗅到了一种金属的生冷的气息,正是从那辆婴儿车里传来;车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响动,但孙聆雪知道,那个多年来始终不变的婴儿,应该就躺在那辆车里。   梅尚德没说什么,把手里备用的婴儿车放在地上,也推着过去。   “那阿莹,你就和聆雪单独吃吧,年轻人也好聊一些。”   等他们消失在草木幽深的小径中,孙聆雪才问:“秦夫人为什么叫梅老爹’教官‘?”   “好像是因为,在她刚当上捉刀人的时候,我爸是负责训练新人的教官。”梅绛莹听起来也不是很确定,“应该是这样吧,我爸不太提过去的事。”   “噢……你说,如果我问梅老爹我妈的事,他会告诉我吗?”   梅绛莹正要点头,忽然想到什么,唇边露出一朵小小的微笑:“这样如何,你的训练数据每突破一次,就让我爸给你讲一个小故事。”   “哇,你变坏了,梅老师,我记得你以前是很实诚的人啊!”   “那只是被工作压迫出的麻木,现在我是灵活就业人员。”   “所以性格也变灵活了是吗?”   “似乎是这样的。”   梅绛莹说得一本正经,脸上却带出了笑意。   她们来到训练室,这栋三层的独栋别墅坐落于小区正中,拥有最大的院子,院子里种满花树。一月是白梅的季节,满院子星星点点的花,只是最近多阴雨,阳光不多,花都湿皱着,没精打采。   孙聆雪推开院门,抬眼看见这一幕的刹那,有无数只有她能听见的耳语飘来:   【盟主盟主,开花开花】   【阳光阳光】   【要出太阳】   【不要下雨不要了不要了】   一些抢先一步进化成能量植物的白梅,叽叽喳喳地向孙聆雪请抱怨。   孙聆雪被吵得头晕脑胀,干脆抬手打个响指,给每一株草木都分润了一些能量。   【太阳太阳太阳……】   “我又不是掌管天气的神,找我也没用啊。”孙聆雪没好气地挥挥手,放出菟丝子和槲寄生,“你们自己聊去。”   【呜呜呜呜呜……】   砰——孙聆雪毫不留情地关上大门,把一众植物的闹腾隔绝在外。   “你刚才在跟植物说话?”梅绛莹有点好奇,“它们要干什么?”   植物异能者多少都能和能量植物交流,这很正常,所以孙聆雪用不着掩饰。“是啊,它们找我出太阳,”孙聆雪有点哭笑不得,“你看我像能命令太阳的样子吗?”   梅绛莹倒是认真思考了片刻:“其实,如果确有必要,可以申请人工消雨。”   孙聆雪一愣,连连摇头:“不用不用,它们就是小孩子,刚进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顺着本能索取,不理它们就行了,不然今天要太阳,明天就会跟你说要让人类消失、让植物称霸世界。”   梅绛莹愣住:“植物还会这样吗?”   “是啊,任何物种一旦具备自我意识,首先觉醒的就是’自私‘,因为这才是基因得以流传的最大奥秘。哪怕是那些表面看来利他的行为,比如自然界常见的’共生现象‘,也只是进化策略的一种,本质上仍然是为了延续基因。”   自从知道自己的异能和植物脱不开关系,孙聆雪就断断续续在业余时间里看自然生物相关的科普,如今也能说得有模有样了。   “自私……”   梅绛莹忽然怔住,她似乎被触动了什么,沉思了好一会儿。   “我不是很同意你的说法,但是……”她犹豫片刻,自己摇摇头,“算了,我自己也没想清楚。”   孙聆雪也没放心上。   等吃过早饭,又去把小区里的植物们都巡视一圈,孙聆雪回到训练室,换上速干套装,开始基础训练。异能者的基础训练也没什么特别的,照样是力量训练+有氧,只是强度更高、时间更长。   完成第50圈波比跳远的时候,梅绛莹喊了一声“停”,递给孙聆雪擦汗毛巾,又对着屏幕查看即时返回的数据,作出简单分析。   “比最后一次记录慢了一些,动作也没那么标准,但这是正常的……嗯,下午以超慢跑为主,压一压心率,晚上泡个药浴温泉,明天六点之前就能完全恢复。”   孙聆雪坐在一旁擦汗、喘气,缓过来后,往四周看看。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一直没想起来,但现在她忽然想到了。   “原神呢?”孙聆雪问,“他是总教练,每次都在场,今天怎么没看到他人?”   梅绛莹正往板子上书写什么,闻言动作一停。   孙聆雪托着下巴,沉思道:“对了,这几天的群聊也是,他都没说话。”   梅绛莹扭头看她。   孙聆雪仍在回忆:“说起来……对了,不是说我的训练计划都由他负责制订?可今天的计划,我记得签名是你的,梅老师?”   “对,是我做的。”梅绛莹一脸淡然,可眼神略有飘忽,“原神找我商量过了,男女的生理结构毕竟有区别,指导的时候,也是女性更方便……”   孙聆雪看着她。   她看着孙聆雪。   “……我编不下去了。”梅绛莹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是他找到我,说最近忙不过来,把他之前做好的训练计划书给了我,让我负责具体落实一段时间。”   “所以他干嘛去了?”孙聆雪挑起眉毛。其实她已经猜到了,但她就是要问。   “去调查前异管会执行队队长的事。”梅绛莹顿了顿,补充一句,“就是陈靖。”   “哦——这样。”   孙聆雪长长地应了一声,又笑了一下,笑容意味不明:“他肯定是不相信他师父是叛徒,忙着查证去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说和 秦照影的下   “总体来说, 确实如此。”   一旦开口,梅绛莹就会把事情说得非常清楚明白,于是点开自己的手环, 调出一份档案,语气平淡地念起来:   “陈靖,生于1977年,是少数’自然觉醒‘的异能者,于1997年加入捉刀人。2015年异管会成立后, 陈靖调任成为第一任执行队队长,晏飞光是他最初的队员之一。”   “2024年3月,东部公海领域发生异动, 危及沿海安全, 因为出现了大量海底生物暴动的迹象,这次事件被称为’海洋入侵事件‘。陈靖是本次事件的主要负责人,带领执行队的精英王牌, 作为先锋部队,前去镇压海底暴动,最后虽然镇压成功, 但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执行队和捉刀人伤亡惨重,陈靖本人牺牲,葬身海底, 事后遗体打捞失败。”   “但在2025年10月的’西北事件‘中, 有人——也就是你和原无相等人——目击到’蜜蜂‘培育出的、用来进攻星幕基站的主力和陈靖容貌相似,经确认,其能力也与陈靖相同。该生物被’九鼎‘轰杀,但事后启动调查, 在现场发现少数该生物的肢体残留,经确认,其DNA与前执行队队长陈靖一致。”   “同年12月,’兰国许家会馆事件‘后,任务执行者——同样是你——报告称得到线人情报,’蜜蜂‘在组织内曾布置一名潜伏多年的高级间。谍,代号’十三青‘。经确认,这一代号是陈靖的常用代号,常用于内部汇报与交流。”   “目前,虽然缺乏陈靖就是’蜜蜂‘间。谍的直接证据,但现有证据足够启动对他的深度调查。”   “前执行队王牌精英、现B级捉刀人原无相,申请重启对东部海域的调查,再次尝试确认当初海底战场的情况,并再次尝试打捞陈靖的遗体。目前该申请还在审议过程中。”   “以上,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情况。”梅绛莹想了想,严谨地补充,“以目前来说。”   孙聆雪已经缓过气来,不喘了,她大马金刀地坐在小马扎上,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小臂自然垂着,手里的擦汗巾被一点点拧紧,又一点点松开。   “也能理解。”最后她说,笑笑,“毕竟是他师父,他一直带在身边的银色打火机是他师父的遗物吧?看得出来,那是他非常重要的人。”   梅绛莹微微点头,背过去擦白板,准备写上下午的训练内容。写了几笔,她又回过头。   “聆雪。”   “怎么啦梅老师~”   “我想问一个问题,但如果你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越界,那就不回答。”   “怎么啦?”孙聆雪真有些奇怪了。   “我想问,你为什么不生气?”   “生气?”孙聆雪眨眨眼,“生什么气,对谁生气?”   “对原神。”梅绛莹干脆放下笔,转过身,“’蜜蜂‘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和你之间还有私仇,就算他很看重、很信任他师父,但陈靖身上确实有一些疑点。”   “在搞清楚真相之前,就信誓旦旦地说’他不可能是叛徒‘,还放下自己原本的工作,到处奔走、到处调查,这种武断恐怕有些伤人——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才没有被伤到。”孙聆雪立刻说。   梅绛莹静静看着她。   孙聆雪略微移开目光:“我只是……好吧,我可能觉得他有点不负责任?之前说过要尽心教我,现在一声不吭就翘班,我不喜欢这样,影响到了我的训练进度。”   梅绛莹又等了等,然后问:“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哦对,还有,确实就像你刚才说的,作为队友,我也觉得他这么做不太合适,但换位思考,假如是我处在他的位置上,被指认的叛徒是我妈,我的反应可能会更激烈。”   孙聆雪耸耸肩,站起身,动作豪爽地将擦汗巾往后一甩、搭在肩上。   “走了,吃午饭,抓紧时间午休,吃不够睡不够的话,下午的训练效果会大打折扣。”   孙聆雪走了几步,但梅绛莹没跟上。她回过头,看见对方站在原地,略低着头、一手捂着嘴,喃喃说着什么。   “自私,利他,本能,难道我缺少的是……”   她沉思了好一会儿才惊醒,匆匆抬腿,口中道歉:“不好意思,我想入神了,你该叫我一声。”   “不叫不叫。”孙聆雪摆手,“万一这是你突破的关键怎么办?怎么样,梅老师,你要突破了吗?”   “好像有一瞬间……但又抓不住了。”梅绛莹叹了口气,又坚定起来,“没关系,至少比以前什么都抓不住的好。”   “加油梅老师,我也会帮你留意的,比如,要是我种出什么’吃了就能升级‘的果子,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梅绛莹沉默了片刻,停下脚步,很认真地问:“真有那种果子?大概多久能培育出来?”   “……暂时没有,对不起,我开玩笑的。”   孙聆雪诚恳道歉。   梅绛莹又沉默片刻,然后轻轻地哼了一声,加快步伐往前走去。   之后的两周一切如常,生活总体平静而愉快,假如秦照影能早点离开就更好了,而不是像现在,孙聆听一天能遇见她好几次。   吃饭的时候,秦照影会派人来送一两个菜,说是私人厨师结合孙聆雪的个人口味专门定制的,色香味俱全,每天花样还不同。   训练的间隙,有时秦照影会出现在一旁,一边看报纸(她竟然还看纸质报纸),一边不时抬头看看她的训练状态,经常还能给出不错的建议。   早晚散步的时候,总能看见秦照影推着婴儿车,穿行于花草林木之间,她格外喜欢梅花,最近干脆在白梅树下摆起了下午茶,还邀请孙聆雪一起。   “来,吃吧。”秦照影端着盖碗茶,另一手捏着盖子,熟练地撇去茶叶和茶沫,这才啜了一口,露出赞许的笑容,“这碧潭飘雪还不错。”   “就是普通的茉莉花茶而已。”孙聆雪说,自己也喝了一口茶,又去拿绿豆糕,“我就不客气了啊秦夫人,今天攀岩+游泳,不多吃点儿,糖原跟不上。”   “叫我秦阿姨。点心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到我这个年纪,吃不下多少。”秦照影笑眯眯地说一句,又环顾四周,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这里舒服。”   “我可听说,您在云亭有园林式别墅。”   “亡夫留下的一点东西罢了,都是人造的景,死板。”秦照影轻描淡写,又从三层点心塔上拈了块司康,放在孙聆雪的点心盘里,“再吃一块。”   孙聆雪拿起来吃,边吃边说:“可这儿也是人造的景。”   “但有你赋予它们真正的自然气息。”秦照影又笑,“多接触自然,孩子也会心情愉快,也许身体能好起来。”   孙聆雪瞥了一眼旁边的婴儿车,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车依然没有任何动静,要不是里面隐隐约约有个睡着的婴儿,还能察觉到一团稳定的、温和的能量包裹着对方,她一定会以为车是空的。   秦照影似乎没看见她的眼神,只接着说:“当然,这也会让我的心情更愉快。请见谅,但常年如一日地为自己病弱的孩子操心,需要的不只是温柔慈爱。我得找些办法来派遣心中那些焦躁甚至愤怒,才不至于发疯。”   孙聆雪没说话,只又拿了块小三明治吃。   秦照影看起来也并不要她回答,顾自悠闲地喝着茶,又侧头看看那婴儿车,伸手拈去上头落着的几片白梅花瓣。   “我来之前,问了飞光来不来。”她忽然说,仍微微笑着,闲话家常的语气,“他说他来了没趣,先不来。”   孙聆雪喝了口茶,淡淡说:“我和晏队长不熟。”   秦照影顿了顿,很仔细地看她一眼,唇边的弧度加深了。   她继续说:“他拒绝之后,扭头就接了个A级探索任务。你知道吧?他上任队长以来,还没能挑战成功,一直耿耿于怀。”   “其实没有规定说,当好执行队队长一定要完成A级探索任务,但很多人确实又把A级探索任务当成某种’王牌‘或者’精英‘的标杆,聆雪,你知道为什么吗?”   孙聆雪语气如常,回答说:“当然是因为上面特别重视,探索任务能发现新的变异物种、带回重要资源,是我们了解新时代的重要途径,很多被标记为A级探索任务的地区,往往还蕴藏着足以演化成天灾的危险,因此为了公共安全,也该让有能力的人去努力完成。”   秦照影又很仔细地看了一眼孙聆雪,忽然失笑:“你啊,我都看不出你是故意装傻,还是真的这么想,是我老了,还是你又进步了?”   “那些原因固然也有,但最直接、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无相那孩子身上。”   “两年前,他还被称为执行队的’王牌‘,拥有8次A级探索任务的记录。虽然带队的是当时的队长,但谁都知道,他才是主力。他的异能叫’饕餮‘,是一种被认为能焚烧一切物质乃至精神的火焰,甚至研究认为,那种火焰并非地球的原产物,也许是地外文明遗产所留下的东西。”   地外文明……孙聆雪心中一动。   “原无相总不能是个外星人。”她说。   “他当然不是,你想到哪里去了?他的来历清清楚楚。”秦照影笑出了声,“其实根据研究,地球文明都或多或少受到过地外文明的影响,你知道我们一直寻找的’洞天福地‘,也就是古代秘境吧?宋燃肯定告诉过你。”   孙聆雪面不改色:“原无相跟我说过。”   秦照影也没在意,只是感叹一句:“你们关系确实不错,难怪飞光难受。其实,那些古代文明之所以重要,不仅是因为实用,也是因为那个神秘的古代文明很可能是地外文明移民地球后,所演化出的文明。”   “不过,要展开说的话就太多了,我们今天先不提。总之,既然无相的异能具备这样的特质,那他必然在探索任务中起到很大的作用,不仅能应付强大危险的敌对生物,还能在队伍陷入困境时,强行烧毁障碍、破开一条道路。”   “甚至于,假如有队友受到了精神控制,又无法被唤醒,对自己人作出了攻击行为……那么,迫不得已之下,他也能直接烧毁队友与对应敌人之间的’精神联结‘,但这样必然伤及队友的精神状态,几乎注定会成为植物人。这类事发生过几次后,他依旧受到其余人的尊敬,但更多得到的是远离和畏惧。”   “的确,没有人想在一次任务后成为植物人,那和死了也没区别。”孙聆雪能够理解,“不过,从原神的角度来看,他对这种情况是不是有点难过?”   “原神?啊,你也这么叫他。或许他巴不得其他人离他远一些。所以到后来,他常常一个人出任务。”秦照影莞尔一笑,“至于他难不难过……很惭愧,我并不清楚他是否更难过。”   “更……?”孙聆雪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无相一直很难过。从我收养他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很难过。”秦照影脸上的笑意消失了,神情平淡,“任何人如果像他一样,10岁那年自行觉醒异能,但因为异能过于危险、引起失控,烧死了父母、宠物,连带一整栋楼的街坊邻居,都会很难过,并且很自责。”   孙聆雪沉默片刻:“这就是他随时带着那个东西的原因?他脖子上、手上,那些看似装饰品的东西……”   秦照影又慢慢啜了一口茶,又拿起水壶添了一道水,顺手给孙聆雪也添上,才忽然叹了一口气:“你果然发现了。的确,这东西很难逃过高级植物异能者的感知。那是’抑制的刑具‘,能在检测到他将要失控的时候启动自毁程序。”   孙聆雪怔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个道具……是你做的?”   秦照影略略点头,云淡风轻:“不错,那是我亲自研发,亲自给他戴上的,他来我这儿的第一天就戴上了。”   孙聆雪又怔了片刻,才说:“作为第三人,我能够理解,但……你是他的养母,你不觉得这样有些过分?”   秦照影瞧了她两眼,笑叹一声:“嗯,换了瑞云是绝不会这么做的,也难怪你惊讶。可是聆雪,世上人人都想寻求完美的解法,可大多数时候那只是痴心妄想,人想要实际做点什么,就要学会妥协和平衡。”   “何况,在我想来,对无相来说,戴着那套’刑具‘反而让他安心。”   孙聆雪皱眉:“但至少你可以让别人来做。”   “当时我就是最好的研发师,也是唯一敢靠近他的人。他当时状况相当不稳定,把这件事交给别人,岂不是更不负责?”秦照影反问。   “那你可以让其他人收养他。”孙聆雪一点儿都没被问住,斩钉截铁,“反正,不该让’行刑人‘和’母亲‘的角色重叠,也难怪原无相和你不亲近。”   这回轮到秦照影沉默了。   “……你这孩子,说话就是直接。当初见我还晓得嘴甜、装乖,现在怎么一点儿不装了?”秦照影似笑非笑地问。   “这不是和您更亲近了一点,所以才有话直说。”孙聆雪依旧面不改色。   秦照影又看她片刻,笑着摇头:“算了,瑞云养大的孩子,该是这么个有时候可爱、有时候讨厌的性格。不过,我们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对于无相,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孙聆雪问。   “少装傻。他为了陈靖的事奔波,到处去说’师父绝不是会背叛我们的人‘,陈靖要是地下有知,恐怕会感动得哭出来,可他是对得起陈靖了,对你又如何?”   “要知道,当年捉刀人数量很少,只有九个小队。我,瑞云,陈靖,刚好同属一个小队。瑞云有预知类异能,却依旧被劫走,必定是被了解她的人出卖,而陈靖符合这一要求。”   到这里,孙聆雪总算搞明白秦照影为什么非要拉着她喝这个下午茶,原来是为了原无相。   “……我们只是队友,陈靖是他视如父兄的已故长辈。所以,对我如何?对我不如何。”孙聆雪温和地回答,“谢谢您担心我,秦阿姨,不过我精神状态很好。”   “当然,我看得出来。”秦照影微笑着,凝视着她,语气同样温和,“所以我更多是在说,聆雪,希望你不要太讨厌他。”   “我这一生无愧于事业,同时却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对亲生的孩子是这样,对养大的孩子也是这样。可不称职的母亲也会希望孩子过得更好一些。我看得出来,无相很重视你,比飞光只多不少。”   孙聆雪报以沉默。她站起身,说一句“我该去训练了”,便起身向屋里走去。   “聆雪。”   秦照影叫她。   孙聆雪轻微地犹豫了一下,到底转过身。她以为秦照影会再劝说几句什么,在她的印象里,一个关心孩子的母亲就意味着,平时再理智果决的人,也会变得更啰嗦。   她决定宽容这点啰嗦,于是去凝视那白梅树下的身影。秦照影的侧影纤薄,她正抬头望着梅花枝,下颌清晰得简直能称嶙峋。   “有件事忘了告诉你,研发部重新研究了’丽晶和美事件‘中的’分离剂‘,有了新的发现,还涉及到了’夺舍珠‘。”   “报告会已经开过了,高层的会也开过了,对你们有些安排。在正式下达通知之前,你们陆总队长托我转告你,要你去一趟玉京。”   “无相也要去,我已经告诉过他了。”   “明天早晨七点的专机,梅教官会负责送你过去。”   创作于 Effie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陆守心的要求(1) X夺舍珠   冬天的玉京光秃秃、灰扑扑, 但明媚的阳光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孙聆雪进入位于CBD地下的捉刀人总部的时候,正好听见两名穿白袍的科研人员在聊天,抱怨说转移阳光的设备老化、但经费不足以换成最新一代的产品, 又吐槽异管会那边经费多到奢靡的地步。   孙聆雪不认识他们,但他们认识她,因为一见她,他们就眼睛一亮,热情地迎上来:   “孙老师是来调理环境的对吧?哎呀辛苦辛苦。”   “我那儿有个实验也需要植物异能者一点帮助……”   “那个, 其实我老师也……”   “——她要先去见总队长。”   身边的人伸出手臂,拦住热情的同事,因为语气过于斩钉截铁, 而透出一点不耐。   “之后会有调理环境的环节, 到时候再说,我们现在要去总队长办公室。”   “哦哦,不好意思……”   两人一看是他, 立即让开,忙不迭地远离了他们。   孙聆雪没说什么,等到两人一起坐上了摆渡车, 行驶在墙壁雪白的长廊上时,她才说:“我可以自己说。”   “……嗯?”   原无相坐在她对面,背对行驶的方向,两条腿分开, 手肘搭在膝盖上, 上半身前倾着,手里紧握着一只老旧氧化的纯银打火机。闻言,他抬起头,冷灰色的碎发滑开, 露出一双有些茫然的眼睛。   “什么事你自己说?”   他显然已经忘了刚才的事。   “没什么。”孙聆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侧头望向窗外,盯着不断经过的雪白墙壁。   墙壁是拼接而成的,一条条竖立的接合缝依次划过,每过大约五条缝,就会出现一副挂画,据说最开始没有这些画,但有一次某位从雪山中冒险归来的捉刀人前往办公室报告时,被这连续不断的雪白刺激,以为自己还身处危险的雪山,激动之下异能失控,造成了随行人员的伤亡。后来墙壁上就多了这些挂画,传说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画里藏着某种密码,谁要是能破解,谁就能获得隐藏的奖励。   摆渡车行驶的速度不算快,也不算慢,那些画缓缓地行来,又缓缓地离去。孙聆雪尝试去看清每一幅画的内容,猜测是不是真的有传闻中的密码,就算没有,至少她也锻炼了动态视力,不白来,都不白来。   原无相坐在对面,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如梦初醒地“哦”了一声。   “……对了,你的训练,抱歉,我最近没能顾上,也没有先和你说一声。”   他的声音过于沙哑,自己也发觉了,就清了清嗓子,又坐直起来,努力让神情显得专注一些。   “之前我和小梅交流过,你的恢复速度比我想得快,也还没有遇到瓶颈期,所以我打算再调高强度,加一些新的训练内容……”   “不用了吧。”孙聆雪说。   原无相的声音戛然而止,还是那么愣愣地望着她,半晌才问:“什么不用?”   孙聆雪收回目光,直视着那张瘦削、阴郁,但依然显得很漂亮的脸,对他笑了笑,平静地说:“这段时间梅老师指导我,中途我们也针对我的个人情况作出了一些调整,我觉得效果挺好的,女生之间交流也更轻松,所以我想,今后就让梅老师当我的总教练。我可以自己给她开工资,我目前经济水平良好,完全负担得起,还能提供额外的福利,比如全天生活在能量舒适的环境里,正好她也在寻求一份能发挥所长的稳定工作。综上所述,我觉得她答应的概率不低。”   原无相还是那么盯着她,表情细微地变化着,终于恍然。   “你生气了……也对。”   他不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坐着,过了会儿又开口:“我还是把剩下的计划调整一下,交给小梅……”   “不用。”孙聆雪说。   他怔了怔,苦笑道:“已经这么讨厌我了?”   “我不喜欢有人一脸颓废、明显睡眠不足地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尤其是在有正事要做的时候。这会让我觉得对方不够负责。”孙聆雪说着,露出一个假笑,“当然,你已经通过一声不吭地翘我的班来证明了自己的不负责,原无相先生,所以现在我也不意外。”   原无相默然片刻,忽然问:“那现在,我和晏飞光谁更讨厌?”   “……嗯?”孙聆雪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他大概也觉得不合适,自嘲一笑,说:“没什么,抱歉,你说得对,接下来我会专注任务。”   孙聆雪点点头,不再说话。   摆渡车一直沉默,直到他们抵达总队长办公室。   整个地下总部是一个巨大的圆柱体,中央是控制台,四周垂直分布着研究室、不同环境的实战训练场、员工宿舍,办公室在这个圆柱体的下方边缘,位置挺不起眼,也不是很大,但距离动力室最近,听说是龙百灵执意搬过来,说万一有敌袭,动力室必然首当其冲,那自己要身先士卒,在最前线保护动力室。   她调任异管会会长后,陆守心继承了这间办公室,似乎也没打算搬。不过陆守心的异能并非战斗类型,因此底下人有些微词,说她不该逞强,既然没有龙百灵那样的实力,就不该这样冒险。   门外没人,孙聆雪就自己敲敲门,结果门没关紧,一推就开了。   里头人说话的声音也随之传出。   “……龙会长,我理解你对那群人的厌恶,也理解你过去的工作就是正本清源、扫除歪风邪气,但你不能这么办啊!欲速则不达,你这样树敌太多,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何况你现在身体不比从前,东海上的部分又不能收回来……”   陆守心背对大门,难得失态,冲着面前的光屏气急败坏。屏幕上投映出龙百灵的影子,这位前捉刀人总队长、现异管会会长倒是笑呵呵的,任由陆守心说她,那幅样子一看就是“我听到了,但我不改”。   龙百灵还往这边看过来一眼,顿时露出“得救了”的表情,忙不迭说:“守心,聆雪和无相到了,你快忙你的,我也去忙了,挂了啊。”   屏幕一闪,影像消失。   “龙会长你……!”   陆守心的背影微微颤抖,双肩不住起伏,好一会儿都没动静。   孙聆雪无奈,只能清清嗓子,说:“报告总队长,捉刀人孙聆雪报道。”   “捉刀人原无相报道。”原无相的声音紧跟着她响起,听起来严肃沉稳了一些,不再梦一样地飘着。   在又一次深呼吸后,陆守心终于回过身。她脸色已经基本平静,只有眉毛还略拧着,残留着一丝焦躁。   “嗯,你们来了,站过来……稍等。”   办公室里有暖气,热得有点过头,陆守心只穿了一件便于活动的浅蓝色短袖衫,还是被刚才的争论搞得满头大汗,口干舌燥,她绕到办公桌后,端起一个装满茶水的搪瓷盅大口喝下,动作相当豪爽。   那搪瓷盅看着很有年头,上面绘的工笔牡丹几乎剥落殆尽,隐约看出一个“陆”字,仿佛曾写了陆守心的名字。   陆守心一口气喝了半盅茶水,放下时吐出一口气,脸色恢复如常。注意到孙聆雪在看这杯子,她还略笑了笑,说:“这本来是龙会长的杯子,我小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非得要,她就送我了,还写了我的名字。”   “您和龙队……不,龙会长早就认识?”孙聆雪差点喊错。   陆守心更笑:“有时我也会喊错,真不习惯……我妈妈和龙会长是朋友,经常往来。”   孙聆雪了然:“难怪您看起来很担心龙会长的样子。”   陆守心一怔,一丝苦笑转瞬即逝,她摇头说:“唉,龙会长性格太激烈,异管会的派系盘根错杂,哪儿是硬来能够……算了,不说这些了。”   她坐下来,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份报告,放在桌上。   “秦夫人应该说过了,’分离剂‘的分析结果出来了,报告在这儿,你们拿去看看。”陆守心想想又补充一句,“这或许也是判断陈靖到底是不是叛徒的方法。”   听见后半句,原本默然站立的原无相立刻抬手去拿。   但一只手在他前面拿起了报告。   孙聆雪拿着那厚厚一沓分析报告,快速翻动,挑自己看得懂的部分看,在心里跟鸟姐说的两相对照。   果然。她合上报告,抬头问:“’分离剂‘里混入了未知生物的血液?”   “没错,这件事由不同研发师独立判断,最终确认。”陆守心接过那份报告,本来想放回去,又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想想才发现原无相正盯着自己,就把报告又递给他,“无相也看看。”   原无相立即接过去,也快速翻动起来。   “……看起来和’夺舍珠‘也有关系,不同类型的’夺舍珠‘,这句’联合深度潜伏‘这是什么意思?”他皱着眉毛抬头。   陆守心坐在位置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成塔状,平平地放在桌面上,语气沉稳地解答:   “简单来说,过去多年来,我们一直认为’夺舍珠‘只有一种类型,只是能量等级不同。这些东西能够在生物血肉之中寄生,慢慢夺取对方的异能,或者,模拟出一种异能,但最长只能维持一年出头。”   ’在‘西北事件’后,我们目击了‘蜜蜂’的新实验,认为他们合成‘夺舍珠’的技术有所进步,将‘夺舍珠’的寄生时间延长到了一年半。”   “从这个角度来说,任何为我们效力超过一年半的异能者,都不可能是‘夺舍珠’的寄生对象。”   “但对‘分离剂’的研究,推翻了这一点。”   “研发部从中分离出了被成为‘X血液’的物质,这种物质一经萃取,就开始恢复活性,对周围的生物表现出了极大的侵略性。”   “他们进行了小白鼠实验,确认‘X血液’会主动入侵小白鼠,并在极端的时间内将小白鼠化成一团血雾——准确来说这是‘X血液’进食后留下的残渣。”   “这与‘夺舍珠’性状相似,尤其考虑到它们都来自‘蜜蜂’,研发部就设计了联合试验。”   “最终发现,将‘X血液’注入部分‘夺舍珠’内部后,‘X血液’和‘夺舍珠’会同时失去活性。再把这粒‘夺舍珠’植入小白鼠体内,小白鼠行动一切如常,但开始表达出对异能的运用。”   “研发部请了时间类的异能者来帮助实验,最终确认,这只小白鼠一直到死,都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控制、被掠食的征兆。”   “这类夺舍珠,被暂时命名为‘X夺舍珠’。”   “在多次实验后,他们得出三个结论,第一,只有三十年前取得的‘夺舍珠’能成为‘X夺舍珠’。第二,‘X夺舍珠’的潜伏期能超过50年,期间完全不表现出任何能量波动,我们目前的检测水平无法发现它的存在。”   “第三个结论只是推论,但被认为可信度很高,即,被植入‘X夺舍珠’的生物会渐渐变异,发生同化,最终成为另一种生物的一部分,也就是‘X血液’所属的对象,暂时称为‘X生物’。”   “被同化的生物,生死完全被掌控在‘X生物’手里,如果不听命于它,就会立即死亡。”   “至于这只‘X生物’究竟是什么,到底是‘蜜蜂’研究出的秘密生化武器,还是他们从野外俘获的古老能量生物——就像你在兰国遭遇的‘邪神’,”陆守心对孙聆雪扬了扬下巴,“又或者,甚至更疯狂一点的猜测是,它干脆就是一直以来统领‘蜜蜂’、和我们作对的神秘首领。我个人是不相信这一点的,什么生物能比人类更邪恶?‘蜜蜂’的首领,必定是人类,只是用某种方法掌控了这些力量。”   ……可惜按照鸟姐的说法,对方还真不是人,是天外来客,为了一个“掠食全球”的进化梦想而疯狂地努力了一万年。   孙聆雪在心里苦笑,同时忍不住注意到一个奇怪的地方:“为什么只有三十年前的‘夺舍珠’有这种能力?最近几年的‘夺舍珠’不行吗?”   “不行。”陆守心摇头,“这一点他们也反复确认过了,这就是我开头说的,也许有至少两种类型的‘夺舍珠’,三十年前的是一种,后来是另一种。至于‘蜜蜂’为什么会更改夺舍珠的类型,这就无从猜测,也许是气候变化导致某种原料缺失?不知道。”   “另外,‘三十年’只是一个大概的节点,不代表精准的数字。”   可是,孙聆雪暗暗皱眉,她记得按照鸟姐的说法,“夺舍珠”本质上是“祂”用来进食的口器,会受到什么原料缺失的影响?难道某种食物灭绝,导致祂体内缺少了某种关键的元素,无法合成原来的口器?   在孙聆雪的胡乱猜测里,陆守心继续说:   “其实,以前我们也在内部清理过一些叛徒,他们体内出现过类似物质,但是因为‘X夺舍珠’为了长期寄生,会根据宿主的情况而改变性状,当时的研究人员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只能登记后收入仓库。这次研发部一并对比之后,认为那些的确都是‘X夺舍珠’的残留。”   “因此,我们认为,‘蜜蜂’为了在我们内部敲入长期埋伏的钉子,并防止他们反悔,都会给这类钉子植入‘X夺舍珠’。”   “我明白了,”孙聆雪瞥了一眼原无相,说,“也就是说,如果能在陈靖体内发现‘X夺舍珠’,就说明他确实是‘蜜蜂’的钉子,是叛徒。”   陆守心点头。   “西北基地的那个东西不是吗?”孙聆雪不免问道,“我听说,那东西的残留物检测和陈靖的DNA一致。”   “那应当是用陈靖的细胞培育出的怪物,应该是‘蜜蜂’的又一次实验。”陆守心说着,打开一旁的电脑,在上面点了几下,又用手环扫描、通过验证,最后投出一面光屏。   屏幕上是类似于雷达探测的画面,上面有数十个红色的光点,在以极缓慢的速度闪烁着。   “这是……”   “前年初,在‘海底入侵事件’中牺牲的一部分战友。”陆守心望着这画面,肃然地沉默片刻,才继续说,“他们携带的玄武手环和他们一起沉眠海底,至今仍在运转。玄武手环的能量来自所绑定的异能者,在他们被海洋彻底分解之前,手环会一直运转。”   “而这一个——”   她指着某个靠近中心的光点。   “——就属于陈靖。”   她望向孙聆雪,也望着原无相。   “所以,即将下达给你们的最新任务是:重启海底入侵案调查。”   “你们要从东部港口出发,进入太平洋,抵达当初陈靖的阵亡地点,并向下潜至8000米的深度。”   “那里有一艘神秘的沉船,是当初引起海底生物狂暴化的源头。至今,那里仍然充满危险。”   “你们需要克服种种困难,确认陈靖的遗体中是否留存‘X夺舍珠’的痕迹。”   “……保证完成任务!”   身边的原无相忽然行了个礼,肃声回答,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也前所未有的沉重。   孙聆雪瞥了他一眼,同样严肃回答:“保证完成任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陆守心的要求(2) 小鼠实验   “不过, 在你们出发前,还有一件事。”   陆守心话锋一转,神态也更严肃。   “刚才所说的事, 'X夺舍珠‘也好,血液和未知生物也好,你们必须保密,安全起见,这些信息只有少数人知道。”   不待两人点头, 陆守心又说:“所以,我需要你们发誓。”   【“洞察”成功,检测到A级异能, “对我的誓言即束缚”】   【对我的誓言即束缚”:誓言必被遵守, 否则必遭反噬。在你和对方之间生成一个有效的誓言,你可随时要求对方履行誓言,拒绝履行将导致反噬的发生。】   【有效的誓言:对方明确表达发誓, 或同意你说出的誓言。】   【发誓时,对方的沉默视同接受。】   【要求履行时,对方的沉默视同拒绝。】   这“发誓”和“同意”的规则……有点霸道啊。换句话说, 只要让对方说不出话,不就随便陆守心说什么,都能生成有效的誓言?   孙聆雪望着陆守心。要不是“洞察”提示,她几乎注意不到陆守心发动了异能, 这异能引起的能量波动极为微小, 必须仔细察觉,才能隐隐看见一根极细的丝线从陆守心身上伸出,正指向她和原无相。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楚陆守心的异能,也令她在心中轻轻抽了一口气。   谁说陆守心的能力不如龙百灵的?虽然还没有正式“洞察”过龙百灵的能力, 但陆守心的能力绝对不弱,甚至更适合成为管理人员,这种霸道强硬的管理风格,还怕手下员工不听话吗?   不过,孙聆雪转念一想,再强横的异能也需要能量支持,理论上来说,陆守心能够同时维持的“有效誓言”数量有限。   否则,还查什么叛徒啦,直接全体人员集合,开个誓师大会,大家发誓自己不是叛徒,不敢发誓的当场被陆守心的异能摁死,天下太平。甚至搞个全国发誓大会都行,从此国内上下铁板一块,“蜜蜂”休想渗入一粒沙子。   显然不可能。   也就是说,陆守心的异能固然厉害,但也许她的短板是能量有限?孙聆雪暗中推测。   那么,要发誓吗?平心而论,孙聆雪不想在身上埋下别人的能力,总觉得有些危险,但此时此刻,拒绝发誓未免太过可疑。再说,只是发誓绝不泄露今天谈话的内容,她看不出自己有违背誓言的可能。   在孙聆雪沉思的时候,身边的原无相已经开口:“我发誓,绝不将今天谈论的内容泄露给任何不知情的人。”   陆守心微微点头:“不错,和确定知情的人,当然可以讨论,否则就是自缚手脚。”   “不过,还要再加一句:发誓与’蜜蜂‘势不两立。”   原无相毫不犹豫:“我发誓与’蜜蜂‘势不两立。”   话音刚落,那根无形的丝线就缠上了原无相,在他心口的位置隐没。孙聆雪察觉到了一瞬间的能量波动,并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某种“规则”生效。   果然是规则类异能……所有异能里,规则类异能被公认是最棘手的,比如孙聆雪曾经参与的“云亭中学异化任务”,就具备规则类异能的特性,在相关规则覆盖的区域内,她甚至不敢妄动异能,而同样是B级异化区域的“许家会馆”就轻松不少,虽然诡异,但她本人的能力也并不受限,有很多能应对的办法。当然,也可能是Lin故意放水。   孙聆雪下定决心,也开口说:“我发誓,绝不将今天谈论的内容泄露给任何不知情的人,此生绝对与’蜜蜂‘势不两立。”   陆守心看着他们,赞许一笑:“很好,我们捉刀人就该这样堂堂正正。”   “既然你们发过誓,我就能放心和你们做一项实验。”   陆守心弯下腰,从办公桌下方拎起一个笼子,里头装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白鼠。笼子被拎起来的时候,小白鼠在笼子里乱跳了几下,使劲眨动着红眼睛,露出一种人性化的不安神情。   “这是研发部实验用的小鼠,我拿了一只。”陆守心将笼子放在桌面中心,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就像我们之前说的,这只小鼠体内被植入了’X夺舍珠‘。”   “在研发部的实验里,无论使用什么方法,只要在小鼠还活着的时候,主动分离’X夺舍珠‘,小鼠就会死亡。同时,被强行分离的’X夺舍珠‘会表达出极强的侵略性,会迅速锁定距离最近的生物,试图再次寄生,并且相比普通夺舍珠,它能瞬时释放的能量更高,相当危险,有个研发师差点中招。”   “最后研发部得出结论,被植入’X夺舍珠‘的生物,会发生不可逆转的同化。”   “但我有一个设想,因为不能确定,就没和他们提,只是要了一只小鼠来。”   “我猜测,如果巧妙利用我的异能,再加上你们两人的异能,说不定能够成功分离’X夺舍珠‘,又保证小鼠的存活。”   “如果能办到这一点,那至少对于那些心里不愿背叛、却受制于’蜜蜂‘而不得不背叛的人,我们还有办法挽救。”   “您说吧,我们该怎么做?”原无相很干脆,发过誓之后,他好像有了明确的目标,精神好了不少。   陆守心说:“我要先问聆雪一个问题,聆雪,你看着这只小鼠,仔细感受,能够察觉到’夺舍珠‘的存在吗?”   孙聆雪能够察觉“夺舍珠”,这在内部并非秘密,也不算稀奇,很多对能量波动敏感的异能者也能做到,所以其他人顶多认为她的感知更加细腻。   “我试试。”   孙聆雪放出“洞察”。她检查得很仔细,但最终只能摇头:“不行,我察觉不到有什么不对劲。”   “果然是这样。恐怕这就是因为’X夺舍珠‘完全改变了自身性状,成为了宿主的一部分。”   陆守心沉吟道:“我的方案是这样的。你们也知道了,我的异能和誓言相关,在对方始终保持沉默的情况下,誓言同样被视为成立,因此我能够和小鼠缔结一个有效的誓言。”   “当我要求对方履行誓言时,对方的沉默会被视为拒绝履行,从而引起惩罚。”   “惩罚必定约束且只约束’违约对象‘,这是不可更改的规则,也就是说,在它发动的一刹那,只有宿主会陷入濒死状态。”   “而’X夺舍珠‘不会?”孙聆雪有些明白了,“并且,由于’X夺舍珠‘的特性之一是,’当前宿主死亡后,就迅速寻找新的寄生对象‘,因此在那一瞬间,它会表现出不同寻常的波动,这样一来,我就能找到它?”   “对,给你的任务不仅是要找到它,还要第一时间把它分离出来。”陆守心说得干脆利落,“我听过你对兰国事件的相关报告,你可以精准锁定’夺舍珠‘,也有能力将它即刻分离,而不过分损伤宿主。”   她指的是孙聆雪对黄婉云做的事。   孙聆雪看向那只小鼠,思考片刻,拿出自己的鱼龙剑一号,对着小鼠比划了一下。   “但我不是学生物的,小鼠这么小,我不一定能做到不伤害它的生命。”孙聆雪有点苦笑。   “没关系,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实验,况且,我们预设的对象是人类。你尽量做到就行。”陆守心并不在意。   孙聆雪点头:“我明白了。”   陆守心又看向原无相,说:“在聆雪把’X夺舍珠‘分离出来的瞬间,无相,你就要跟上,用’饕餮‘的火焰将它毁灭,否则,它可能会引起新的灾难。”   “当然,在我的办公室里,即便你没有做到,我也能收拾它。但还是那句话,尽量做到,明白吗?”   “是,保证做到。”原无相说得毫不犹豫。   陆守心点点头,又看向那笼中的小鼠。小鼠一无所觉,正在啃食饲料,啃够了又去喝水,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这只小生物为了延续生命而进食的声音异常明显。   陆守心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笼子,又迅速收回。   接着,她神色变得庄重,对着小鼠开口说:“我将与你缔结誓言,誓曰:你必须在一分钟内静止不动。”   “三秒钟后,你的沉默视为接受。”   “时间已到,誓言成立。”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不紧不慢地走向一分钟的尽头。大部分时候,一分钟极为短暂,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此时却有些漫长。   孙聆雪听着不远处的“滴答”声,盯着笼中一无所觉的小鼠,忍不住想:为什么是一分钟,而不是十秒钟之类的?何必将时间拖长,还是说,难道陆总队长是个很心软的人吗,想到小鼠可能惨死,就希望它稍微活得久一点?   陆总队长只是沉默地站着,满脸严肃,平时总是拧紧的眉毛拧得更紧。和前任总队长相比,她没有那么出众的、独特的、令人不觉心折的强者气质,她看起来更适合一直当个副手或者中层管理者,每天忙忙碌碌地操心各种琐事,必要的时候也要足够冷漠,比如开除不合格的员工,这才能保证组织的有效运转。   看起来不太像容易心软的人啊……不过,假如陆总队长真有这份心思,那自己可要非常小心,最好不要真的伤害小鼠。上司心里对你的看法还是很重要的,再说,陆守心是个不错的上司,在“丽晶和美”和“许家会馆”的事情上都全力支持自己,那么小小照顾一下这样靠谱的上司的心情,也是应有之义。   想到这里,孙聆雪收敛心思,将刀尖对准小鼠。   她在心里默念:三,二……就是现在!   一瞬间,笼中原本悠闲自在的小鼠双目暴突,张大了嘴想要发出悲鸣,却只发出了第一声的气音;它竟然站了起来,两只爪子抓向自己的喉咙,仿佛迫不及待要把自己的咽喉撕碎。   也就在这一瞬间,孙聆雪感觉到了——她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异样波动。   无需“洞察”提示,她天然知道:“夺舍珠”就在那里!   刀光毫不犹豫,寒芒顷刻而落。   小鼠因为站立而暴露的柔软腹部,忽然多出了一个血点,只有米粒大小,其中却有什么灰白的东西猛然蠕动了一下!   那东西试图避开刀光,可它已然被刀光锁定,避无可避,只能无可奈何地被刀尖挑飞去半空。   孙聆雪看清楚了,这确实是一颗灰白色的夺舍珠,可和以往见过的夺舍珠相比,这颗“X夺舍珠”极小,形状也不规则,在那微小的表面上还分布着极细的红丝,看起来就像生物的血管。   有点想吃,但又有点不想吃……面对“夺舍珠”的时候,她总会产生一种迫切的食欲,可这次不一样,她能感觉到,那种进食的本能虽然还在,却又同时产生了相当程度的排斥。与此同时,她又升起一种毛骨悚然的危险感,就仿佛未成年的幼崽无意撞见了天敌。   这种矛盾的感受只是一闪而逝。   因为,几乎在那东西飞出来的同时,黑色的火焰就烧了起来。   一点纯粹的黑,冰冷、虚无、暴戾,像一只漠然的怪物的眼睛,这就是那朵小小的火焰带给人的感受。   它包裹着那微小的夺舍珠,后者在挣扎、变形,好像蜡烛一样不停融化,但它融化出的东西也被一同焚烧。   片刻后,“X夺舍珠”彻底消失,孙聆雪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刚才的黑色火焰虽然很小,能量浓度却很高,竟然也引起了她的戒备。   “成功了吗?”孙聆雪悄然吐出一口气,慢慢放下刀,问道。   陆守心弯下腰,仔细观察着笼中的小鼠。小鼠侧躺在笼子底部,腹部流出少量的鲜血,口里发出可怜的叫声。陆守心看了一会儿,打开抽屉,拿出一只小巧的、有红色十字标的金属箱,取出一点黄白色的药粉,拿棉签蘸了,涂在小鼠的创口上。   几乎是立刻,血就止住了。又过了十来秒,小鼠重新站了起来,茫然地在笼子里转了两圈,又发出一连串叫声,像是惊恐又像是愤怒,然后又去喝了点水、吃了点东西,就蜷在角落休息了。   “……看起来,它没什么事。”   陆守心直起身,两手按在桌面,神情还是那么严肃,又有一丝细微的、被压制的喜悦。   “我还要带它回研发部检查一遍才能确定,但我认为,我们的实验一次成功,我的假设得到了证实。”   “聆雪,无相,辛苦你们了,现在你们可以回去休息,为了接下来的任务而做准备。”   “三天后的早晨七点,执行本次任务的成员在总部地面集合,由我带队,前往港口出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1章 海底沉船(1) 东海边的一   “如果你们还有什么疑问, 可以现在提出,只要我知道的,都会尽量解答。”   在孙聆雪他们离开前, 陆守心又补充说道。   “我没什么要问的。”原无相说。   “那我有个问题。总队长,抱歉刚才不小心听到了您和龙会长的电话,”孙聆雪直说道,“但既然我们这次的目的地是东海,您又正好提到龙会长’东海上的部分收不回来‘, 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是否会影响到我们这次的任务?”   陆守心愣了愣。一提到龙百灵,她脸上那丝细微的喜悦就消失无踪, 她重新成了那个过分严肃, 一看就随时操心,甚至有点焦虑的女人。她缓缓坐到椅子上,扯了扯领口, 领口处象征捉刀人的宝相花纹被扯得变形,像一个微微的苦笑。   “……这件事倒也不是秘密,参加过前年海底任务的人都知道。”片刻沉默后, 她平静地说道,“你也许听说过,龙会长的异能叫’定海神针‘,具体能力我不方便透露, 不过, 这一能力可谓名副其实。”   “你看过世界地图吗?”   陆守心忽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当然看过。”孙聆雪回答。   “记得太平洋的位置吗?”   “当然。”   “知道太平洋上有个岛叫南鸟岛吗?”   “呃……有点耳熟,好像听过。”一瞬间,孙聆雪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面前是公认严厉认真、铁面无私的老师, 期末考试不仅极难,而且没有任何求情的空间,不合格就是不合格,合格了那属于分内之事。   她不得不肃容相对,大脑飞速运转,调出被遗忘到犄角旮旯的知识,回答道:   “南鸟岛是日本最东端的岛屿,距离本岛很远,但知名度较高,因为日本称其在南鸟岛以南的深海中发现了大量稀土矿,能够帮助他们摆脱稀土进口的对华依赖。”   陆守心看着她,露出一丝意外:“你还真知道。”   孙聆雪乖巧地笑一声:“我念书的时候很认真,各类市场数据看得多。”   “不错。”陆守心夸奖了一句,又瞥了原无相一眼,“不像其他人,一问三不知。”她说着,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唇边冷笑一闪而逝。   原无相尴尬地张口,又缓缓闭嘴,只侧头去研究墙上那副世界地图,仿佛忽然被那已经陈旧褪色的大海给迷住了。   “南鸟岛距离我国东部沿海有3000多么里的距离,是太平洋上的一座孤岛,其余情况,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不用惊讶,就是不重要了,稀土也好,属于某国的广阔领海和专属经济区也好,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南鸟岛对应的海底,就是前年的’海底入侵案‘的中心。异变正是从那里兴起,并迅速朝我国东南沿海蔓延。”   “当时,我们提前观测到了南鸟岛的异动,为了防止灾难发生,我们派人前往异变的中心,试图将它扼杀在摇篮里。”   “但异变已经在海上掀起了巨大的风浪,甚至发生了海啸,海啸勾连天雷,那片海域根本无法通行。”   “为了顺利抵达南鸟岛,当时还是捉刀人总队长的龙会长作出决定,通过某种方式,她割舍出自己一半的异能,变成特殊的能量道具,定住了那片海域。”   “定住了……海域?”孙聆雪重复道,有些难以置信,“可是……”   “是的,官方网站上介绍过,人类目前还没出现能大规模影响气候、地形的异能者,但龙会长的能力很接近那个方向,再有研发部的道具支持,她成功地让海洋暂时恢复平静。”   “她之所以会在那场战斗里受到重伤,也是由于割舍了一半异能的缘故。并且,为了所有人的安全,她的异能至今都没有收回,仍旧储存在那件同名的道具里,沉睡在深海中,维持着海面的风平浪静。”   陆守心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这一次,如果你们不仅能潜入海底、确认陈靖的状况,如果你们能在完成任务目标的同时,也能解决海底异变的源头——当然这很难,我们当初出动了数十名A级异能者都没能做到,如今你们都是B级异能者,可是,我只是希望,假如你们真的奇迹般地做到这一点……”   “就把那件也被称为’定海神针‘的道具带回来吧。它就在沉船附近,你们一定能看见。”   “当然,我只是希望,不构成对任务的要求或评价,只是……也许奇迹终会发生。”   孙聆雪默然片刻,严肃回答:“我不敢保证,不过,我会努力。”   “那就辛苦了。”陆守心的唇边再次出现一丝不起眼的笑意,那笑意也再次一闪而逝,“现在,解散。”   ……   踏出办公室没几步,玄武手环就震动起来,传出提示:【群聊:“海底任务小队”已建立】   目前是禁言状态,只有配置的系统机器人发送一张行程表,是这三天的日程。   虽说三天后才开始任务,但这三天也不能闲着,又要体检,同时由于这次的目的地是海下8000米,水压惊人,参加任务的人必须接受紧急特训,配合药物调理,才能确保在海底的基本行动。   就在孙聆雪查看行程表的时候,身边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是糖纸剥落的声音,紧接着,伴随“咔嚓”的碎响,一阵薄荷糖的清凉甜味细细地弥漫在空气里。   “下水后,你跟紧我。”   薄荷糖的味道这么说道。   “为什么?”孙聆雪没抬头,继续看行程表。   “你的异能在海底无法充分发挥。200米内还好,有巨型藻类能给你操纵,但再往下就是植物的禁区。你是植物系异能者,能力会受限得很厉害。”   又一声“咔嚓”,新一粒薄荷糖破碎,化为又一阵清凉的气味,仿佛也让他的声音变得更冷静,不复刚见面时的柔弱。   “你说得也有道理。”孙聆雪沉吟片刻,到底抬起头,瞥他一眼,“但我似乎也能选择跟紧总队长,毕竟她是A级异能者,经验也很丰富。”   令她惊讶的是,原无相竟然冲她笑了一下,神情相当笃定。   “你会跟紧我,两个原因。首先,如果你接受陆总队长的说法,就会发现,理论上来说,所有人都有可能被’蜜蜂‘同化了,因为’X夺舍珠‘的潜伏期超过50年,而捉刀人成立至今不过29年。也就是说,哪怕是陆总队长、龙会长,也有可能是’蜜蜂‘的一份子。”   “但我不同。你应该也发现了,我的’饕餮‘对’夺舍珠‘存在着本能的憎恨,一旦沾染,除非将那东西烧成齑粉,否则绝不会停止。所以,我是100%安全的人选。”   孙聆雪有些难以置信,甚至笑了一声:“原无相,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这段话约等于在怀疑陆总队长和龙会长?”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理性的假设。既然我师父可能是叛徒,那么其他人也同样如此。”   一瞬间,原无相的神情显得相当冷漠,但当他看向孙聆雪的时候,目光又再次温和起来。   “其次,我考虑过了,虽说你想要换小梅当总教练,但这只是个想法,还没有成为现实。”   “那么,至少在这次任务结束前,我仍然负责指导你,包括这三天里针对水压进行的训练。”   “如果你真的打算拿出最大的努力,来完成这次任务,就不会拒绝我的提议,因为我是陆总队长之外,唯一一个经历了第一次’海底入侵案‘并生还的成员。”   说到这里,原无相拿起手环,看了一眼群聊的成员列表,确认道:“没错,只有我。我还进入过那艘海底沉船,据我所知,陆总队长当时并未进入。”   “聆雪,跟着我,我会保护好你。”   孙聆雪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认原无相说服了她。   “好吧。”她有些不情愿地回答,并尽力不让这种不情愿浮现,“那作为保护我的条件,你要我做什么?”   “条件?”原无相竟吃了一惊,半晌才略偏过头,看向一旁停着的摆渡车。   “不算什么条件,只是,我可能希望……”   他扯了扯嘴角。   “在见证队长的情况时,是你在我身边。”   *   北方,深夜,一月的海边,所有词语组合在一起代表着寒冷。   他已经穿得相当厚实,连最难看的咸菜绿毛衣都裹上了,还有毫无款式可言的黑色鹅绒派克服,可还是在冰冷刺骨的海风里冷得直打哆嗦。   这是个刚刚从少年过渡到青年的年轻男性,一头细软发黄的头发乱糟糟地竖立在海风里,露出的手腕骨骼嶙峋,相当瘦弱。   这么瘦弱的年轻人,按理来说不该在深夜独自吹着海风。   可他就是站在这里,抬起头去看天空,似乎努力分辨着什么。   天空上什么也没有,只一轮细细的上弦月挂在夜空,一层薄薄的银辉照亮海面,可放眼望去,大部分海浪还是黑乎乎的,泛着平静的微澜,无边无际,广阔得令他害怕。   年轻人吐出一团团白气,不愿承认自己心中的畏惧。   “喂……人呢?”他小声地发出询问,“不是说好了,到这儿就有接头信号吗?”   “喂,人呢?”   “快出来,别反悔!”   没人回应。   他迅速地焦躁起来,神情变得恶狠狠的,开始使劲踢着脚下的沙子。   “不许骗人——不准骗人!你们不能一个个都这样,因为我爸死了,就都欺负我!”   “……喂!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一声突如其来的喝问,还有一束突如其来的晃眼灯光,吓了年轻人一大跳。   他几乎被吓得跳起来,整个人都僵住,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僵着脸,去看来人。   是个陌生的男人,举着强光电筒,正对着他照。作为被照射的人,年轻人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只勉强看见对方制服的模样——是捉刀人!   是驻扎海边、负责监视海域情况的捉刀人!   “你是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这儿已经被列为禁区,未经允许,无关人士不得进入……咦?”   那严厉的男声忽然顿住,变得不确定起来;“等等,你是……你是陈怀义吧?以前陈靖队长的儿子,是不是?我是王叔叔啊,你忘了?以前和你爸搭档过,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陈怀义,你大晚上跑这儿来干什么?”   完了……被认出来了!   陈怀义心脏狂跳,嘴里一片干涩,大脑拼命运转,挤出一个理由。“我,呃,王叔叔,我其实……我其实是被你们总队长叫过来的!”   “啊?陆总队长?”王叔叔一愣,气笑了,“你小子说谎也说个像样的,陆总队长哪儿认识你?”   “真、真的!”陈怀义拼命编,“呃,其实,她告诉我,最近要重启对’海底入侵案‘的调查,他们要去打捞我爸的遗体,需要我这个亲儿子帮忙分辨……”   “瞎说,我怎么没听过这任务,难不成你的级别比我还高?”   王叔叔不以为然,大步走过来,伸手来拽陈怀义。   “行了别吹风了,待会儿感冒了,你本来就瘦得……你妈又去打牌不管饭呢?真是,走,跟叔叔回去吃夜宵去!”   寻常的一句话,却仿佛戳到了陈怀义的敏感神经。一瞬间他就狂怒起来,眼睛都涨红了,扭曲着脸,大吼:   “我不走!”   “我都知道了!我爸就是被那个原无相害死的!”   “现在你们要去海底毁灭最后的线索,好彻底掩盖真相!”   “我不会让你们得逞,不会,不会,绝对不会!”   “我会先一步把我爸带出来,也把真相带出来,到时候我要原无相死,听到没有,听到没有,你们听到没有!”   “听到……没有……”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挥舞双手,在挣扎,在拒绝对方的靠近——难道不是吗?   为什么当他回过神来,手中却紧紧握着一把短刀,短刀上有什么黏稠的液体,随着他的举动被甩得到处都是?   为什么那只强光手电落在了沙滩上,为什么王叔叔捂着脖子、睁大眼睛,倒在了地上?   王叔叔还没死,他倒在地上,眼睛瞪得那么大、那么鼓,对着他发出“嗬嗬”的声音。   陈怀义剧烈地颤抖着。   “不,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我不是……”   王叔叔彻底不动了,可那双眼睛还是死死睁着,也死死地盯着他。   啪、啪、啪。   仿佛凭空出现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边,轻轻鼓着掌。   “不愧是陈靖队长的独生子,拥有罕见的研发类异能,哪怕只是C级,也足以制作出杀死B级捉刀人的刀具。”   年轻男子的声音是微笑的,面部却毫无表情。在这样寒冷刺骨的风里,他也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连帽衫、一条牛仔裤,却没有丝毫的颤抖,仿佛并非身处北方的冬日,而是身处四季如春的南国。   陈怀义仍旧盯着地上王叔叔的身体,听了这段话,他面皮抽搐几下,竟然飞快地笑了一下。   “那,那是当然……可现在怎么办,怎么处理,我没想杀人啊!完了,完了,我一定会被发现,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坐牢,我不能给我爸丢人……”   陈怀义的情绪再次迅速大起大落,最后定格为神经质的碎碎念。   黑色连帽衫瞥了他一眼,面露鄙夷,但他开口说话时,声音依旧平稳、微带笑意:   “没关系,这很好处理。”   他弯下腰,先解下尸体手腕上的玄武手环,指间电光爆闪,那据说能抵抗万米深海水压的装备顷刻化为一团焦炭。接着,他拎起那一米八几的壮汉的尸体,轻巧得像拎一只小鸡,又转向海面、抬手用力一抛——   咚。   “大海会吞噬一切。”   黑色连帽衫毫不在意地说道,收回手,走向另一个方向。   “走吧,船已经准备好,你会成为最先抵达沉船的那一个,我保证。”   陈怀义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再看看已经空荡荡的沙滩,忽然感到那灭顶的灾难彻底过去了、不存在了,就像从未发生过。是啊,错误的证据已被消除,还有谁会找他麻烦?   他心里轻松起来,乃至露出笑容,赶紧小跑着跟上去。   “我一定会抵达沉船,一定会找到我爸,到时候,谁都会知道,我才是最有资格代表我爸的人!”   他信誓旦旦,决心不能对不住这样帮助自己的好人。   “对了,还没问呢,哥,你叫什么?”   片刻后,海风送来黑色连帽衫那平淡的回答:   “叫我’无面‘就好。”   远处的海面,一朵浪花轻轻跃起,浪花下方,一抹黑影奋力翻动尾部,朝着海洋深处游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海底沉船(2) 准备登船   【玄天霜刃超音速阿絮:哈喽哈喽, 还记得我吗?之前交易过的】   【玄天霜刃超音速阿絮:我想再买点隐身符,价格好说,还有吗?】   【玄天霜刃超音速阿絮:对了, 需要在海里也能有隐身效果的】   休息的间隙,孙聆雪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椅子上,打开手环,查看昨天在交易版块的私信是否收到回复。   然而,系统依然无情地显示着两个红字:未读。   “完全没看啊……最近太忙了?”   孙聆雪有点遗憾, 又不死心地刷新了两次,确定“日积月累123”依旧没上线,又去交易版块搜索“隐身符”关键词, 没有找到其它卖家, 这才关掉手环。   “隐身符可真难买……”   这是她以前交易过的卖家,似乎是个野生研发师,能制作C级隐身符。隐身符在好几次战斗里都帮了孙聆雪大忙, 所以她想再储备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可谁让卖家不上线呢?   早知道就再压榨一下鸟姐啦!   孙聆雪禁不住长叹一声。   “遇到麻烦了吗?”   一道声音斜斜插来。   说话的人才从模拟仓中爬起来,一边说话, 一边摘掉头上的全面镜——这像一种半透明的头盔,戴上之后会流出银色的液体,覆盖穿戴者的全身,形成一层泛着金属光泽的“皮”, 据说这是研发部最新制造的“深水服”, 能够抵抗万米水压,让人在深海也活动自如,但这只是理论上的数据,实际测试下来, 穿戴者必须能肉身抵抗至少500米深度的水压,才能在“深水服”的帮助下行走于8000米深度的海底,完成走、跑、跳、挥动武器、发动异能等动作。   全面镜落下,露出一张女性的面容,年纪在三十出头,素颜,一头短发没有任何打理,被全身镜搞得乱糟糟的,但在这张朴素的圆脸上,镶嵌着一双聪明而严肃的眼睛,此时正望着孙聆雪,略带一丝关切。   这是研发师高树芳,也是这次“海底沉船”任务的队友之一,据说她以前是考古学家,在异化时代后觉醒研发师的异能,但主要研究的还是考古。之所以加入这次任务,是因为她提出,“海底沉船”和她研究的古代文明有关,她希望能去考察,并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没,不算麻烦。”两个人一起吃过两次食堂,混了个脸熟,孙聆雪就继续毫无形象地瘫着,懒洋洋地抱怨,“就是想买点隐身符以备不时之需,结果以前交易过的卖家最近都没在线。”   高树芳一听,立刻被唤醒了某部分记忆,就跟着叹了口气:“是啊,买东西就是这样,急用的时候就差点运气。我也是,我一直攒积分想买一只手套,每天都去看看它,结果快要攒够的时候,东西被人买走了。”   手套?有点耳熟来着……   不等孙聆雪有所反应,旁边一个人也扭过头来,问:“难道你说的是’黑手手套‘?我也一样!好不容易存够了积分,没想到不光是’黑手手套‘没了,成套的’金手指手套‘也没了,到底是哪个土豪这么豪,一口气买了一对?我只能催官方补货了。”   说话的人是一名棕色卷发、模样俊秀斯文的年轻男性,他平时给人的感觉都很沉稳,现在说话却带出一丝激动。他叫陈子晖,是异管会执行队的一员,这次任务由异管会和捉刀人联合执行,他长得像个大学生,实则已经29岁,加入执行队超过3年,算是目前比较资深的队员,相比孙聆雪印象里那几个高傲的执行队菜鸟,陈子晖显得相当正常。   嗯,“黑手手套”,还有“金手指手套”啊……   孙聆雪眉毛跳了跳。   陈子晖还在激动,长吁短叹:“大家都是打工的,为什么有些人的积分就像大风刮来的,说买就买?”   高树芳苦笑:“没办法,只能等补货了。往好处想,就当省钱了。”   孙聆雪缓缓站起身:“我去喝点儿东西,水压训练好累啊,真的好累啊。”   陈子晖和高树芳不觉有异,都随意点点头,继续聊“那些让人心动的昂贵道具”这一话题。   孙聆雪步伐平稳地走到训练场边,这次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那两人看起来很正常,谁都没起疑心,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但现在大家一个队伍,之后还得朝夕相处一段时间,她才不想被人当成什么得意洋洋的土豪,那也太蠢了……明明她也是很肉疼才买下来的嘛。   孙聆雪抬起手,玄武手环“滴”了一下,冷柜柜门解锁。冷柜里装满了特质能量饮料,能量纯度高、口味多、味道好,市价不算便宜,但在这儿是福利,随便喝。   她挑了一瓶百香果味,一瓶盐渍青梅味,靠在墙上,一边慢慢喝着,一边观察训练场里其他人的训练状态。   今天是出发前的最后一天,也就是说,明天就要集合去东部的港口。   这三天里,她和其他参与任务的队友都住在捉刀人总部,每天主要做的事,就是在模拟8000米下水压环境的水仓里训练,让身体提前适应海底的环境。   由于她的战斗方式有赖于菟丝子和槲寄生的辅助,她还顺便给这两棵植物做了一次水压测试。   结果槲寄生完全承受不了8000米的水压,压力到达水下1000米的时候就在她的意识里哭泣,出水后迅速躲去了一边,缠在一棵盆栽上寻求安慰。   菟丝子倒是勉强能够坚持,如果孙聆雪能分出一部分能量,均匀地包裹它,那么菟丝子基本能维持和地上同等的灵活度。据同队的研发师——也就是高树芳——说,其中的原理和“深水服”差不多。   此外,鱼龙剑也是同样的情况,只要有能量包裹,它还是那么得意洋洋、随时只想战斗,甚至听说要去深海战斗之后,它异常激动,在孙聆雪的意识里蹦来跳去,还是被菟丝子抽了两鞭子才老实。   确认这两点后,孙聆雪安心了不少。不得不说,原无相的说法提醒了她,这次她的目的地被称为“深渊带”,没有丝毫植物存在的空间,她无法像此前的战斗一样,利用植物收集情报、绞杀敌人,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再加上菟丝子和鱼龙剑。   虽说原无相承诺了会保护她……但什么都比不上自己有能力最靠谱。万一到时候又遇到什么和陈靖相关的意外,他又情绪上头,把承诺抛诸脑后怎么办?   正腹诽呢,孙聆雪抬眼就看见原无相。   原无相正从入口通道那里走过来,表情很不好看,不知道在想什么,走着走着还停下来,想要转身,但转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下,最后到底是走了过来。   他一眼看见孙聆雪,快步走来,对她说:“放心,我不会失去理智。”   说得非常认真。   “……你没睡醒?”孙聆雪仔细瞧了一眼他最近愈发苍白的脸色、微微发青的眼窝,举起手里还没开的那瓶饮料,贴心地提议,“来瓶冰饮料醒醒神?”   原无相摇头。   这时,玄武手环震动起来,从特殊的提示音来看,这是本次任务群聊的消息。孙聆雪立刻点开消息。   【(总负责人)陆守心:通知,今晨突发状况,翠海市B级捉刀人王志荣确认失踪】   【与此同时,陈怀义确认失踪,此前有人目击其在王志荣失踪的海滩附近徘徊】   【不排除两起失踪案相互关联的可能。并且,鉴于陈怀义与陈靖系直系血亲,两起失踪案可能与本次“海底沉船调查”任务相关】   【另外,根据海上监测站传回的消息,南鸟岛附近海域能量波动异常,与两年前的“海底入侵事件”前表现相似】   【本次任务中,除开原本的任务目的,也请各参与人注意两名失踪人员的相关线索】   【失踪人员照片如下】   【[图片]】   【[图片]   【综上所述,本次任务评级由B+上调为A级】   【由于情况紧急,人员配置保持不变,但新增两名高级异能者作为海上后援】   【请各任务参与者养精蓄锐,充分休息,以最好的状态面对本次任务】   看完消息,孙聆雪点开照片,皱眉看了两眼,问身边人:“这个就是陈怀义?他就是陈靖的儿子?”   “是,他是队长的独生子……我曾经答应过队长,会保护好他的孩子。”原无相注视着那张照片,声音里藏着一丝痛苦。   孙聆雪又皱了皱眉,再次仔细看了眼照片,这上头的年轻人有一头枯草似的头发,乱蓬蓬地顶在头顶,衬得他本就阴沉的表情更加阴沉。这是个看起来相当孤僻的年轻人。   “我想想……这个人是不是有点麻烦?之前有好几次,我都听说你去忙着给这人收拾烂摊子了。”孙聆雪保持皱眉的表情,问。   原无相苦笑一声,没说话,只是摊了摊手。   “啧……虎父犬子定律么。”孙聆雪哂笑一句,又在心里刻薄地补充一句:,当然,陈靖也不一定是虎父。   她收起手环,抬头望向原无相:“那怎么说,这次任务你要调整自己的目标,主要去找失踪的陈怀义?”   孙聆雪这么问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预设了回答,她觉得原无相一定会给出肯定的答案,毕竟那可是他师父唯一的儿子,惹出多大的祸,原无相不都只能任劳任怨地接着?   然而,尽管动作有些艰难,原无相却摇了摇头——他竟然否认了。   “不,我没有这个打算。我说过,这次的任务我会专心去做,除此之外,我会保护好你。一切以这两点为重。”   “……噢?噢。”   孙聆雪吃了一惊,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不免盯着他瞧。他也看着她,目光不闪不避。忽然地,孙聆雪有些讷讷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我继续训练去了。呃,这瓶饮料给你,含有糖分,对心情好点。”   她一把将饮料瓶塞进他手里,匆匆走开了。   原无相握着那瓶饮料,注视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重新戴上全面镜、没入高压的水仓里,他才收回目光。   他看看手里的饮料,盐渍青梅味,看了一会儿,他才拧开饮料瓶盖,慢慢地喝了一口,喝到了薄荷的味道。   薄荷……她好像很喜欢薄荷味的东西。   他无意识笑了一下,想起不久前,在陆守心的办公室,那位从来不算熟悉的总队长告诉他,由于事关陈怀义,她怕他关心则乱,所以建议他退出这次任务,她会让其他异能者补上他的位置。   他一口回绝。   “因为你一定要亲自见证陈靖的遗体状况?”那位总队长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他,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责备,“不要感情用事。就算换一个人,我们也会带回真实客观的报告。你难道不怕自己心情失控导致异能失控,害死队友?”   话说得不好听,但这才是原无相一直以来面对的大部分人的态度。像龙百灵、陈靖、梅尚德那样的一视同仁乃至亲切,才是少数。当然,还有聆雪,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她,于是心中更觉苦涩。   他没有表露出这分念头,只是告诉陆守心,他可以多发一个誓。   “如果我把寻找陈怀义的目标,放在本次任务或聆雪的安危之上,又或者,我因为陈怀义或陈靖的事导致情绪失控,我所佩戴的’抑制的刑具‘会立刻启动,让我形神俱灭,断绝一切危害。”   他说得很平静,不过是多一个誓言,而报应也无非是借用了自己一直携带的东西,简直有点偷懒了,然而,那位总队长却在短暂的惊讶之后,露出一丝同情。   “原来秦夫人是这么教导你的,难怪龙会长说……算了,你有这个觉悟也是好事。”总队长严厉起来,说,“那你得好好遵守这个誓言了,我不希望你真的在海底出事,那会给其他人留下心理阴影,尤其是聆雪,她的异能非常重要,能帮助很多人,心理安危也是安危的一部分,明白吗?”   “明白。”他很认真地答应了。   回想到这里,原无相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水压舱。为了模拟出深海的水压,里头的水添加了各种他记不住名字的成分,看起来很混浊,从外面只能隐约看到里面有几道人影在游动。但他还是能分清,哪一个是孙聆雪的影子。   他认真地看着,再一次在心里认真地告诉自己:一定要做到。   也许她没那么在意,但他不想再让她失望。   ……   海风猛烈地吹着。   灰蒙蒙的天空,灰蒙蒙的海,完全不是内地人想象当中的“港口城市”的模样,海水在风的作用下,汹涌地冲击着船身,甚至显出几分狰狞的杀气。   孙聆雪站在船尾,去望那越来越远的海岸。那是翠海市的港口,出发前,他们专程去出事的地点看过,那里已经被围了起来,现场的调查人员告诉他们,信息已经更新,他们找到了失踪人员王志荣的血迹,还有被烧焦的玄武手环,推测王志荣大概率已经遇害。   他们正在尝试修复那只手环,如果成功,也许能取得王志荣遇害前的影像,找到凶手。因为王志荣昨晚负责巡逻,按照规定,巡逻人员会一直打开手环的录像功能。   “玄武手环很难被毁损,除非是特别熟悉它构造的人……我们怀疑是设计图纸流出,正在申请相关调查。”   调查人员是红着眼睛说的。出事的捉刀人是本地人,为人热情、仗义,人员很好,几乎所有人都受过他大大小小的帮助,人人都迫切地想要查清真相。   这样的氛围,看得人心里不舒服。   上船后,人人都不太说话,各自沉闷着做自己的事。   除了……   “呕……!”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一道人影又一次冲到甲板上,扶着栏杆,对着大海大吐特吐。   孙聆雪靠在栏杆上,撑着脸,侧头望向那道吐得翻江倒海的人影,在心里补完那句话:除了可怜的晕船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海底沉船(3) 灰白海浪中   出海不到一小时, 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前几次孙聆雪她尽量无视,这一回实在忍不住,问:“你没事吧?船上有晕船药, 吃了吗?”   “……早吃过了。”高树芳吐完酸水,有气无力地回答,“没什么用。晕船这东西,基本只能忍着……呕!”   又一次风浪拍打在船舷上,激得船身一晃, 也让这位研发师同伴再次吐了出来。   “喝点水?”孙聆雪走过去,帮忙扶住高树芳,免得摔倒。   “不喝, 谢谢, 喝了也会吐……哦不,还是应该补充一些电解质水,麻烦你了, 谢谢。”   高树芳用纸巾按住嘴角,在虚弱之余仍然保持礼貌。   孙聆雪去取来一瓶加了葡萄糖的电解质水,让高树芳小都喝下。   “谢谢……嗝。”高树芳赶紧闭嘴, 使劲按住那股呕吐的欲望,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深深吐了一都气。   “研发部没有有效的晕船药吗?”孙聆雪有点好奇。   “有……我吃的就是那种,之前对我她挺管用的, 不知道这次怎么回事。”高树芳苦笑一声, 自嘲,“难道我对晕船药有耐药性?”   孙聆雪想了想,看看外头的风浪。随着陆地的远去,能明显感觉到, 自己和植物的联系正渐渐淡去,世界变得更模糊,能量也变得更难获取。明明天空中的星幕正变得稀疏,从间隙里垂落下更多能量,但海洋仿佛一块巨大的海绵,将那些能量吞噬得干干净净,导致空气中的能量浓度很低,甚至不如大城市。   身处这样的空气里,他们这些异能者就像陷入了轻度的缺氧状态。   幸好船上摆放了很多植物,海面下的藻类也能和建立联系,所以孙聆雪的感觉还好。   难道高树芳晕船反应如此强烈,就是这个缘故?   孙聆雪撩了一下耳发,菟丝子立即明白的意思,从的头发里探出来,晃晃悠悠地伸到高树芳面前。   “张嘴。”孙聆雪说。   “啊?我……啊?”   高树芳只是在发出疑问,无意间确实达成了张嘴的效果。   菟丝子猛地一抖,朝前送出一阵细密的“水雾”——这是它储存的能量。   高树芳本能地深吸了一都,很快露出惊讶的神色,瞪大眼看看菟丝子,又扭头看看孙聆雪,片刻后,忽然说:“我不晕了!”   “刚才的是……能量粒子?”露出好奇的神色,对着菟丝子左看右看,“我听说过,这就是你的宝物,寄生型能量植物菟丝子?它能储存能量,可以储存多少,又能调用多少,刚才它使用的分量恰到好处,是你下达的指令,还是它自行计算得出?如果是后者,它是如何完成计算的?”   高树芳嘴唇翕动,流畅地吐出一大串问题。   菟丝子晃了晃,立刻朝后褪去,哧溜一下回到了孙聆雪的耳畔,重新藏进的头发里,伪装成一根普通的发丝。   高树芳立即面露遗憾,盯着孙聆雪的耳朵看个不停。   孙聆雪不由笑了一声,又捋了一下耳发,算是安抚菟丝子。“高老师,菟丝子性格比较害羞,不愿意被研究的。”   “哎呀那挺可惜的……不过理解,理解,越是高级的能量生命,智力越高,自我意识也越强。”   高树芳嘴上说“理解”,眼睛却还是盯着孙聆雪的耳发看个不停。   幸好,这时候船上的广播响起,是陆守心的声音。   【各成员听到广播后,请立即前往船首甲板集合。再重复一遍……】   “走吧。”   孙聆雪站起来,顺手拉了高树芳一把,后者到底吐了太多次,身体有些没力,脚下踉跄了一下。   “谢谢你啊,孙……孙小姐,你人还挺好的。”高树芳有点不好意思。   “叫我名字就好。”   高树芳想了想说:“聆雪,那你叫我高师傅吧,这是我的外号,熟悉的朋友她这么叫。”   孙聆雪刚转过身、背对栏杆,忽然余光瞄见个什么东西。   哗啦——   浪花的声音,淹没在风浪里,并不稀奇。   但凭着某种直觉,孙聆雪就是盯紧了那朵不起眼的浪花。   然后,对上了一双眼睛。   在那朵灰色的浪花里,出现了一张青白的人脸,正用冷冰冰的、死气沉沉的目光和对视。   孙聆雪猛地停下脚步。   “那是……”   哗啦——   又一个浪头翻涌,人脸已经消失。   “怎么了?”高树芳奇怪地问。   “高师傅,你说,有什么能让人在水下呼吸的异能吗?”孙聆雪问。   “应该有吧,也不算很稀奇的异能……不过,仅限于淡水,最多加上浅海。”高树芳严谨作答。   孙聆雪又望了望那波涛起伏的海面,仍旧一片灰白,什么也没有。但海面下的藻类摇曳着,传来一些朦胧破碎的信息:越来越黑暗的海洋深处,一张张面孔仰起,凝视着这艘越来越远离陆地的船。   说起来,最近半年,所有的远洋捕捞、海上运输她被暂停,至今没能恢复。要不是上面下了血本补贴,不少靠海吃海的人家她会破产。   “聆雪?”高树芳催促,“再不走就迟到了。”   “好,走吧。”   孙聆雪重新迈开步伐。   在们身后,一叠叠的海浪里,一颗又一颗头颅冒出来,同样青灰色的脸,死气沉沉的目光,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船只的背影。   而后,它们又一颗接一颗地消失,朝着深海沉去。   其中,有一道巨大的、深色的鱼尾,在海面翻起一朵浪花,随后也消失不见。   ……   们到甲板的时候,其他人也差不多她到了。   陆守心站在最前头。因为是外出执行公务,穿着正式制服:黑色交领上衣,衣领点缀着鲜艳的宝相花纹,下配群青点缀橘色的阔腿裤,裤脚用长靴收紧。这套衣服和龙百灵以前穿的很像,但缺了显眼的凤凰刺绣。   腰间两侧分别悬挂着一把短剑、一把枪,应该是专属于的能量装备。   “我看看……人齐了。”   陆守心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几个晕船严重的人身上停了一停,这才接着说:“这次任务时间紧张,拖到现在,我们所有人才算正式见面。”   “那么,三件事,第一件是发誓,闲话不多说,为了避免额外生事,我要你们她对我发誓,自己绝不是’蜜蜂‘的人。”   孙聆雪已经见识过陆守心的异能,知道的意思,但异管会派来的两人稍微有点异议,不过在陆总队长摸上腰间的剑柄时,他们忽然就没有异议了。   第一件事顺利完成。   陆守心说:“很好,确认所有人她是自己人,这样才能放心交托后背。”   “第二件事,自我介绍,要说名字、身份,大概讲一下自己的能力,在这次任务中起到什么作用,好让队友心中有个数。我先来,陆守心,现任捉刀人总队长,异能和誓言有关,对我发过誓的人最好不要有违背誓言的念头,作用是保证队伍里没有叛徒,并在这次任务中尽量保证你们的安全。”   “轮到你们了,从我右手边开始,依次自我介绍。”   陆守心抬起右手,指向身边头一个人。   被指到的人个头大约一米七五,戴着黑框眼镜,一头棕色卷发,穿着竖条纹休闲衬衣配米色束脚长裤,书卷气很浓,像个斯文又讲究的大学生,正是之前和高树芳一起抱怨没买到手套的陈子晖。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开都时语气沉稳:“我叫陈子晖,29岁,是B级执行员,异能是生存向的,擅长在危险环境中发现相对安全的地方,哪怕是海底。有我在,无论面临多危险的情况,队员她能获得喘息的余地。”   “顺带一提,我戴的是平光镜,没有近视,不用担心我因为水压而突然失明。”   “还有……”   他又推推眼镜,飞快地往某个方向瞟了一眼,再清清嗓子:“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能和原神一起行动。”   “……啊?”   “嗯?”   “什么?”   人人她有些吃惊,和他一起来的另一名执行队队员更是狠狠瞪了他一眼,看起来相当不满。   原无相倒没什么反应,仍旧站在原地,手里把玩着一条拆开的薄荷糖,大拇指不停把最上面一颗薄荷糖翻过来再翻过去,似乎在通过这个动作克制烟瘾。   孙聆雪低声问:“你认识?”   “不认识。”原无相皱了皱眉,“让他别这么叫我。”   “你自己去说。”   孙聆雪注意到,陈子晖忽然显得垂头丧气,但马上又恢复成了那副冷静沉稳的模样。   “分组待会儿再说。”陆守心制止了他们的交流,“下一个。”   站在陈子晖身边的正是另一名执行员,他比陈子晖矮一些,染了一头黄毛,脸上好几个明显的痘坑,眼神凶戾浮躁。他正死死抓住旁边的护栏,脸色发白,面皮时不时还抽搐一下,显然也是晕船受害者。   “廖海威……B级执行员。”他说话的声音也发虚,“异能和水有关,作用……她去海底执行任务了,我的异能难道不是最有用的?!还有,陈子晖你这个叛徒,晏队长才是最厉害的!”   他旁边的陈子晖轻微地翻了个白眼。   孙聆雪的手环轻轻震动了一下,是私人消息。   【梅绛莹:我听说你们这次同行的有廖海威】   【梅绛莹:这人以前就是个黄毛,现在也是,还是晏飞光的舔狗】   【梅绛莹:他脑子有问题,要是说了什么难听的,你别放心上,直接抽他就好】   【孙聆雪:[动画表情]抽陀螺】   【梅绛莹:没错,就这样】   【梅绛莹:[动画表情]记仇】   陆守心不为所动,只说:“下一个。”   “呃……我叫,方,方圆圆……是捉刀人……”   一个脸色铁青,间或干呕的女子抬起脸,努力想要露出一个友善的笑脸,但由于船身再次颠簸一下,的五官迅速扭曲。   旁边的廖海威立刻退开一步,低声吼道:“你别吐我身上了!”   “不、不好意思……”   方圆圆捂住嘴。   孙聆雪看不下去,伸出手,让菟丝子也给喷了点儿能量粒子。   “……咦?我好多了!谢谢,谢谢你啊孙聆雪!”短暂的惊愕后,方圆圆惊喜地直起身,冲孙聆雪抱拳,“那你欠我的人情一笔勾销!”   “我什么时候欠你人情……哦,我想起来了,我们好像见过。”   孙聆雪仔细看了方圆圆两眼,对方有一头染成桃粉色的中长发,方圆脸上挂着大大咧咧的笑容,显得很有亲和力。   若有所思地问:“去年有一次探索任务,是不是?我在山上不小心招惹了几条幽暗之蛇,正好遇见你和其他几个捉刀人,就拜托你们处理了。”   当时还是个D级异能者吧……当时抢到的“幽暗之蛇的逆鳞”给带来了第一笔不菲的积分收入,其中一枚正好换回了几枚隐身符,就是这次想买但没买到的能量道具。   “当时给你们添麻烦啦。”准确来说,是当时故意祸水东引、坑了人家一把,想到这儿,孙聆雪露出格外友善的微笑,“那之后如果你再晕船,可以再找我。”   “嘿嘿,嘿嘿,那我就不客气了……你真还记得我呢。”方圆圆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摸摸后脑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话说你成长得可真快啊,这次任务是我主动争取来的,就是想见识一下你的能力……”   陆守心轻轻咳嗽了两声。   “哦哦,自我介绍!不废话了!”方圆圆拍拍脸,努力让自己显得正经一些,“我叫方圆圆,28岁,B级捉刀人,外号’铜钱‘,因为铜钱外圆内方嘛。异能偏精神类,可以影响敌人的精神状态,算是比较好的辅助吧?如果在海里遭遇袭击,我可以帮忙削弱敌方。”   比了两个大拇指,附赠一个加倍灿烂的笑容。   旁边的廖海威盯着神采奕奕的方圆圆,又看看孙聆雪,开都想说什么,但只蹦出一个干呕。这个干呕似乎伤害到了他的自尊,他又不高兴起来,闭紧了嘴,什么她不肯说了。   其他人也假装没看见,懒得帮一个自己她不求助的人开都。   “下一个。”陆守心说完,又想起来什么,“哦对了,高树芳最后一个说,聆雪,你先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海底沉船(4) 崇拜“丰饶   听她这么说, 大家都有些惊讶,不免多看高树芳一眼。这位研发师神情淡淡的,毫无讶色, 显然早已知情。   孙聆雪点点头,说:“我是孙聆雪,26岁,B级捉刀人,异能和植物有关, 可以帮忙提供能量支援,也具备一定的作战能力。此外,我对能量波动很敏感, 可以感知生物的敌意, 也能用于寻找特定的生物,或者其它具备能量波动的事物。”   “嘁,深海里需要什么植物异能者……”廖海威不屑地开口。   “禁止和队友说怪话。”陆守心平静地说, “每犯一次,个人任务评级下调半级,回去写一份检讨, 以此类推。”   廖海威立刻来火:“你凭什么……”   “有什么异议,回去跟委员会提。”陆守心眼风不动,“廖执行员,我不管你们执行队是什么风气, 但你在我带的队伍里, 就要守我的规矩。”   “否则,我现在就通知岸上派船来接你回去,后果由你自负。”   廖海威一个激灵。   开什么玩笑,这次任务是直接由委员会下达的, 委员会是异管会和捉刀人共同的上级主管,真正的大权在握。再说,就算不考虑委员会,那位新上任不久的龙会长也不是好惹的……真不痛快,还是以前那样好。   廖海威闭嘴低头,心中却愤愤不已。   “原无相,该你了。”陆守心吩咐。   原无相停下把玩薄荷糖的举动,抬头说:“原无相,29,B级捉刀人,能力是’饕餮‘,在海底也能用,负责扫清障碍。”   沉默。   还是沉默。   “呃……那个,能不能问一句,”方圆圆代表其他人举手,“’障碍‘是指什么,海里的礁石吗,哈哈。”   她讲了个没人get的冷笑话。   “敌人,路障。一般来说主要是这两种。”原无相看了她一眼,其实他没什么表情,但他没表情的样子就很凶神恶煞,所以令方圆圆缩了缩脖子,“如果还有必要,也包括被敌人变成傀儡的队友。”   “呃……”方圆圆干笑,“明白了,明白了。”   陆守心拍拍手:“好,这就差不多了。船上还有两名高级异能者作为后援,他们现在正忙着调试设备,保证我们能以较为平稳和高速的状态,抵达目的地,所以暂时没空出来。”   “之所以要让高树芳最后自我介绍,是因为这关系到第三件事,高树芳,你自己来说明吧。”   “好的,谢谢陆总队长。大家好,我叫高树芳,隶属于研发部翠海市分部,C级研发师。”   高树芳向前走了两步,姿态有些拘谨,语气很客气,保持了一点距离感。   “我以前是学考古的,异能也和这方面有关,成为研发师后也在研究某个古代文明。我之所以会参加这次任务,是因为我前段时间刚确定,这次任务的目标,那艘’神秘的海底沉船‘,就是我所研究的古代文明的重要遗产。”   “这里需要先介绍一下我的研究成果:在大约2000年前,太平洋上存在着一个繁荣的岛屿文明,他们崇拜着一个独特的神明,我们称之为’丰收与生育之神‘。”   “这位神明对应的神像是这样的,请大家看看,因为沉船内部可能会发现这些神像……”   高树芳点击手环,投映出虚拟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   那是一个陶土做的人形的塑像,像是一个人屈着腿、捧着脸坐在地上,它没有明显的性征,两条手臂、两条大腿都极其丰盈,衬得那颗模糊了五官的头颅很小,简直像一粒花生放在一座肉山上。   早在听见“丰收与生育之神”名号的时候,孙聆雪就竖起了耳朵。   等看见这尊神像的照片,她的眉毛也忍不住跳了跳。   这尊神像,根本就和兰国那位“邪神”送给她的“丰饶之神的神像”一模一样!   孙聆雪记得很清楚,当初“邪神”拜托Lin转赠神像时,是这么说的:它曾经统治的神国被“祂”夺去,自己也被“祂”重伤,才会沦为实验材料,最后不得不消亡。   如果孙聆雪能去到“邪神”曾经的神国,“丰饶之神的神像”就能帮上忙。   并且,“邪神”非常笃定,只要孙聆雪坚持和“祂”作对,就一定会去它的“神国”。   也就是说,“神国”虽然陨落,但其中依然蕴藏着某种值得争夺的筹码   考虑到“邪神”曾经是S级的能量生物,孙聆雪很重视它的判断,只是没想到,这神像这么快就用上了。   难道说,那艘“海底沉船”就是它的神国?   带着疑虑,孙聆雪继续听下去。   高树芳还在介绍:   “根据目前已经解读出的信息,这座岛屿持续繁荣了四百年左右,他们将繁荣的原因都归结于’丰收与生育之神‘,也可以简称为’丰饶之神‘。”   “这种崇拜越演越烈,渐渐地,他们不再耕种,也不再纺织或者冶炼,而只进行宗教活动,到最后,他们甚至封闭了岛屿,不再和周边文明往来。因此,我们无法得知,在这个文明最后的生命周期内,岛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是,突然有一天,有一群人乘上一座巨型的船舶,逃离了那座岛,驶向茫茫大海。”   “他们也许是想要寻找一个新的栖息地,但很不幸,他们最终遭遇了海难,船沉在海底,连同他们自己,以及他们携带的财宝、器具、牲畜、奴隶。”   “他们乘坐的船非常特别,是一尊庞然大物,使用从陨石里提炼的金属制作船骨,用岛上特产的铁木制作船身。船没有任何桅杆、风帆,它前行的动力同样来自宗教活动。”   “据说,在船的中央竖立着一尊’丰饶之神‘的神像,上面寄宿着神祇本体的意识。每天,祭司都要杀死一只活着的动物,向’丰饶之神‘献上血食,换取今日前行的动力,并保佑船只不受风浪的侵袭。”   “我在成为异能者前就在研究这个文明,当时只把这些传说当成是人类蒙昧时代的神话,还试图找出一些科学的解释,但现在我认为,这个传说基本讲述的是事实,在2000年前,人类确实经历过一个异能繁盛的时代,所谓的’丰饶之神‘就是较为强大的能量生物。”   “而他们明明拥有’丰饶‘的庇护,却最终遭遇海难,可能是因为海中也栖息着不比’丰饶‘弱的生物——这是以前的猜测,很合理,是不是?但我真正想讲的,是最近得到的一个新的猜测,也是真正事关这次探索的猜测。”   “我现在认为,岛屿遗民,也就是那群乘船出逃的人,之所以遭遇海难,不是因为遇到了比’丰饶‘更强大的海洋生物。当时的环境虽然算是一个异能爆发小高峰,但比不上现在,而能量具备’亲陆远水‘的特性,这就导致海洋生物虽然更擅长吸收能量,却没有那么多能量可以吸收。”   “这就意味着,海洋中的能量生物几乎不可能比陆地上的能量生物更强,尤其’丰饶‘应该是当时陆地上实力顶尖的生物。”   “我认为,遗民之遭遇海难的真正原因,是’丰饶‘自己陷入了类似精神分裂的状况。”   “精神分裂……?”方圆圆听得津津有味,不由脱口而出,“可’丰饶‘不是神吗,神也会精神分裂?”   高树芳望着她,笑了一下:“’丰饶‘当然不是真正的神,它只是一个非常强大的能量生物。越强大的能量生物,智力也越高,陷入精神疾病并非不可能。”   “那座曾经繁荣的岛屿之所以被遗民匆匆抛弃,也正是因为他们发现自己崇拜的神祇发疯了。但世代依赖神明的他们,不可能真正抛弃神明,所以他们还是带走了一尊神像,也许是觉得自己有办法让这尊神像维持原样,可惜,他们还是失败了。”   “那尊神像起先很正常,一如既往地接受祭祀、指引航行,但终究它也发疯了,让自己和信徒一同沉入海底。”   “然而,’丰饶‘的力量并未完全消失。它的力量让那艘巨大的沉船变成了一个独特的、充满能量的生态系统,不断吸引着海洋生物前去。”   “经历了两千年的演化,又因为异化时代降临、前所未有的丰沛能量在各地涌现,终于,这一地处深海的生态系统率先制造出了一批强大的海洋能量生物。”   “原本,这些生物应该继续参与海洋竞争,短时间内不会和陆地发生交集,然而,’丰饶‘不仅留下了它强大的、富含生机的能量,也留下了它疯狂的阴影。”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些海洋生物也发疯了?”孙聆雪率先提问,“这就是前年年初’海洋入侵事件‘的真相?”   “我是这么认为的。”高树芳回答道,“当然,肯定还有别的因素,我提前询问过那次事件的当事人,听说沉船内外出现了明显属于现代科技的建造物,也许是有人做了什么,加剧了那些生物的变化。”   “不过,无论是谁在干涉,他们都不可能改变’沉船‘的核心规则,也就是’丰饶‘的规则。”   高树芳摸了摸口袋,从兜里掏出了一大把灰白色的东西,居然是一堆缩小版的“丰饶神像”。   “每人拿一个,这是我自己仿制的’护身符‘。”   “这有什么用?能让我们免疫海底怪物的攻击吗?”陈子晖满怀希望地问。   “不能。”高树芳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它的作用是能让我们在不必奉献自身的前提下,靠近和进入沉船。”   “呃……那是什么意思?”陈子晖虚心求教。   “刚才我们说过,’丰饶‘要求信徒们用血食祭祀,来换取力量。”高树芳耐心地解释,“沉船区域同样如此。所有想要进入那片区域、得到能量的生物,要么带去猎物,要么奉献自身。”   “目前来说,能在沉船附近徘徊的海洋生物已经非常强大,招惹他们只会妨碍这次任务的达成。所以狩猎排除。至于奉献自身,我想更没人愿意。”   “那就只剩带上护身符。有了这个,我们会被默认为’丰饶‘的信徒,获得通行的权限。”   “否则,我们甚至看不见沉船的位置,更不可能进去。这一点,曾经进入沉船的原无相先生应该能理解?”   高树芳看向原无相。   原无相却怔了一怔,有些茫然:“是吗?我没注意。”   高树芳也一愣:“那原先生你怎么进去的?”   原无相回忆片刻,皱起眉毛:“敌人太多,一路杀过去的,没注意就进去了。”   高树芳:……   “嗯,他是通过献祭猎物进入的。”高树芳扭头看向陈子晖,征询意见,“那你是想带护身符,还是复刻原先生的方式?”   陈子晖还真的认真想了想,再次虚心求教:“高老师,在那儿附近徘徊的海洋生物,它大概是什么等级,又有多少呢?”   高树芳沉默片刻,再次看向原无相:“原先生,能请你解答吗?”   “数量记不清了,很多,杀不完。”原无相再次皱眉,“当时大部分是B级,也有几个A级,基本都清理干净了。只是,经过去年的能量爆发,我不确定现在的情况,而且我的能力也远不如当初,别拿我的情况作参考。”   “陈先生,是这样的,根据我们的推算,今年的压力不会比前年更小。”高树芳又看回陈子晖,认真作答,“所以你要选哪个?如果你能保证在短时间内清空沉船区域,其实,也可以不要护身符。”   “呃……”陈子晖干笑几声,双手接过护身符,“谢谢高老师,我选护身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海底沉船(5) 高树芳的请   秒怂啊……   高树芳望着他, 隐约流露出遗憾之色,旋即又重燃希望,看向其他人。   “你们呢?”她问。   其他人都默默拿了护身符, 原无相也不例外,连陆守心都拿了。   只有孙聆雪,盯着高树芳手里的护身符,又去看原无相。   这跃跃欲试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原无相眉心一跳。   他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 自己抬手去拿走最后一个护身符,直接塞孙聆雪手里。   “好了,都选好了。”他干脆利落地宣布。   高树芳看看他, 又看看孙聆雪, 眼中仍有期待,问:“真的吗?”   “……真的。”孙聆雪握住护身符,忍住那一丝冲动, 但还是有一点遗憾。   玄武手环震动。   【原无相:别犯中二】   【孙聆雪: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孙聆雪:[动画表情]疑问】   【原无相:论坛ID叫“玄天霜刃超音速”的人会想什么,谁都知道】   【孙聆雪:[动画表情]失忆】   【原无相:[动画表情]平安是福】   ……得想个办法禁用中老年表情包。   孙聆雪差点笑出声,赶紧板起脸, 不看手环了。   陆守心瞟了他们两人一眼,这才慢条斯理地咳了一声,开口说:“三件事都说完了,那接下来就是分组。”   “这次任务分为两个小组, 一组由我带队, 深入调查沉船区域,寻找陈靖的遗体,成员包括孙聆雪,原无相, 廖海威。”   她扫了一眼廖海威,用眼神逼退对方的不满。   “第二组是考察队,负责沉船外围生态环境的探索与考察,成员包括高树芳、方圆圆、陈子晖。”   “由于今天早上的突发状况,所有人还要加一个任务目标,就是确定本次能量异常波动的原因,并尽量解决。异常原因可能存在于沉船内,也可能存在于沉船外,几乎百分百会面临危险,但我要求所有人,绝不能退缩,能不能做到?”   “能!”   所有人都回答,连廖海威都梗着脖子应了句,还加了一句“我不会给晏队长丢人”,自觉威风凛凛地瞪圆眼睛。   “好,那就说到这儿。预计三天到达目的地,这三天你们多交流一下,彼此多熟悉熟悉,晕船的记得去医疗室申请个能量氧气罐,可以缓解不少。”陆守心总算露出一丝笑意,也令在场的气氛轻松了一些,“解散。”   “不好意思,我还有一个私人请求,想请大家帮我留意。”   赶在所有人离开之前,高树芳却出声说了一句。看得出她比之前更局促一点,似乎在话说出口前已经开始不好意思,但与此同时,她也表露出一种坚决的神色,似乎这话非说不可。   “什么事?”陆守心问。   既然总队长接话了,其他人也都停下脚步。   高树芳投去感激的一瞥,加快语速:“是这样的……前年3月份的时候,琴城海洋研究所有一些科研人员失踪了。”   “他们当时正好出海进行海底勘探,说是找到了珍贵的能量矿产,但在回来之前,’海底入侵事件‘突然爆发,他们就此失踪。”   “他们勘探的地方正好挨着南鸟岛,虽然由于领海的问题,距离沉船位置远一些,但既然我们这次会潜入海底,也许能发现什么线索,哪怕是……”   高树芳神色黯然。   “研究所?是研发部的下属机构?”陆守心皱眉,“如果是研发师失踪,研发部应该会立即打报告,再由委员会向我们发布相关任务,怎么会拖到现在还没解决?”   “呃,这个……因为他们不是研发师,就是普通的科研人员。”高树芳有些尴尬起来,连忙解释,“他们之中应该只有一个人觉醒了异能,但她拒绝了其它机构的招揽,坚持留在原来的单位,继续从事原先的研究。”   “什么等级的异能,什么类型?”陆守心问。   “应该是C级,类型……我不是很清楚,但应该和海底勘探有关。”   “结果说了半天,这不就是一群普通人吗。”听到这儿,廖海威抢白了一句,他本来就憋着火,这下找到理由倾泻。   “这都两年了,别说是在海底失踪的普通人,就算是异能者,也顶多剩具尸体,又不是陈靖这种重要人物,那用得着找吗?”   廖海威尽情地抱怨着。   “拜托啊高树芳研发师,你知道像我们这样能执行任务的资深异能者有多稀少吗?比什么普通研究人员珍贵多了。现在我们本来就要冒着生命危险执行重要任务,哪儿来的精力给你找无关紧要的人类碎片?”   高树芳脸色一变再变,渐渐咬紧牙关。最后,她突然伸出手,对廖海威说:“那还我。”   “什么?”廖海威一愣。   “护身符,”高树芳冷冷地说,“还给我。”   “啊?”廖海威觉得莫名其妙,也没当回事,还笑了一声,“就因为我说这些话?你有没有搞清楚轻重……”   “我都说了把护身符还我!”高树芳再也忍不住怒色,踏前一步,几乎把手怼到廖海威脸上,“你看不上’普通的科研人员‘,可我也是普通的科研人员,你有本事别用普通科研人员产出的东西!”   “还有这艘船,这是最新的科考船,你以为是谁做的,异能者?没有普通科研人员,你连船都坐不了,你根本去不了你要去的地方!”   “还有之前用的高压水仓,你下水坐的深潜器,必须穿的’深水服‘,研发部只是给它们加上了必要的模块,但材料哪儿来的,加工设备哪儿来的,你有想过吗?”   “异能者尊贵,科研人员普通?你知道培养一个优秀的科研人员要花多少年?你知道他们要读多少书,做多少实验?你知道即使如此,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坚持走科研的道路吗?你算什么东西,你这个尊贵的异能者,只不过是运气好,异化时代一来,你被异能的彩票,突然就得意起来——真不知道你在得意什么!”   “把护身符还给我,然后下船!你是珍贵的异能者,你自己游到目的地去!”   高树芳并不是一个擅长骂人的人,这一点,从她那通红的双眼、发抖的声音就能看出来。骂人骂成这样,实在缺了一些气势,说的话也是道理更多,攻击力不足。   不过嘛,还要要求一位专心搞研究的专业人士如何呢?   当然是选择帮忙啦。   孙聆雪一边腹诽,一边举着右手;菟丝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跃出,拦在廖海威面前,好像眼镜王蛇一样立了起来,对准了他的眉心,然后一动不动。   从那纤细透明的茎条上,传出一股冷冽的气息,牢牢锁定住了廖海威。   因此,廖海威不得不听高树芳说完了这一大串。他脸色难看,瞥了一眼孙聆雪,咬咬牙,没回嘴,只去看陆守心。   “陆总队长,没必要这样吧,我只是发表了和高树芳不一样的看法,她凭什么骂我,还让我下船?”廖海威冷笑一声,“按刚才说的,高树芳的评级得下调,还得写检讨吧?陆总队长,你不能偏心。”   “你……”高树芳更气了。   “等等,高老师也没有骂你吧?”   出乎意料,竟然是同为执行队员的陈子晖摆摆手,阻止了高树芳说出更多不理智的话。他用两根手指推推鼻梁上的平光镜,语气沉稳,说:   “我仔细听了,高老师没说什么侮辱人的词语,你要是不信,我刚还录音了,可以再放一遍。”   陈子晖扬起手腕示意,又顿了顿,仿佛为了公平,再补上一句:“不过,我觉得高老师也有不对的地方,护身符是任务用品,随便威胁收回去,不利于团结。”   高树芳愣了一下,抿抿嘴唇,深呼吸几次,哑声说:“嗯……你说得对。”   “行了。”   陆守心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眉毛紧皱。   “高树芳别再纠缠护身符的事,廖海威你也别说些惹人不高兴的话,拒绝就拒绝,少成天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细说起来你也得写检讨,你们晏队长知道你在外面这种表现吗?”   陆守心各打五十大板,再挥挥手。   “好了,解散,都先回自己的房间去,不准再闹矛盾。”   孙聆雪收回菟丝子,假装没看见陆守心瞥自己的那一眼,很是乖巧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过了三分钟,她又打开房门,往走廊上看看,结果正好和隔壁的方圆圆看了个对眼。方圆圆也打开房门,正伸个脑袋出来张望呢,眼神一撞,她就“嘿嘿”两声。   “聆雪哎,我们去看看高老师?”   “走。”   孙聆雪出了房间,跟方圆圆一起去敲斜对面的门。女士的房间都挨在一起,串门很容易。   咚咚。   过了好几秒,门才打开,先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等确认只有她们俩,高树芳才把门彻底打开。   “进来吧。”   门又关上。   房间不大,只有一把固定的椅子,高树芳自己坐床上,还在犹豫让谁去坐椅子、谁跟自己一起坐床上呢,就见那两人一左一右挨着自己坐下。   “别介意啊高师傅,我可干净了,我囤了不少’洁净喷雾‘,确保自己在户外也能每天保持清爽。”孙聆雪看向方圆圆,“你要来点吗?”   方圆圆嘿嘿一笑:“想不到吧,我也囤了!”   孙聆雪恍然:“失敬失敬!”   高树芳没忍住笑了一声,低声说:“你俩干嘛呢,说相声么?”   她声音沙哑,眼眶也红着,一看刚才就在房间里抹眼泪。   “想让你开心一点嘛。”孙聆雪拍拍她的背,“好点没?好点就和我们说说怎么回事。”   高树芳沉默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不,还是算了……”   “说说嘛。”方圆圆用手肘碰碰她,“廖海威不肯帮忙,我们肯帮忙的,而且谁说就一定没希望了?指不定两年前他们其实流落荒岛,只是缺少通讯手段,只能荒岛求生,正等着我们去找他们呢!”   “要……要是那样的话,我真的太高兴了。”高树芳一个没忍住,眼里又涌起泪水。   “说说。”孙聆雪坚持,“你想找谁,一共几个人,都长什么样?”   高树芳没再拒绝,点开玄武手环,把资料投映出来。   一共十一人,六男五女,最大的四十多岁,最小的二十四岁。其中有六人是船舶和潜水器的驾驶和辅助人员,五人是科研人员。   “他们都在那次事件里失踪了,船也没找到。按时间来算,当时应该有三个人乘深潜器在海底工作,其余人在船上。”   “这个人就是其中唯一的异能者……这个,邱广青,也是我高中和大学的同学。”高树芳指着一个长马尾、鹅蛋脸、戴黑框眼镜的女性,介绍道。照片上的女性正对着镜头露出开朗的笑容,充满生机和希望。   高树芳看了照片几秒,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也知道,他们基本没有生还的可能。只是,我只是想,假如……”   “他们都是很踏实、很努力的人。能在科研这条路上走下来的人,多少都有点儿信仰。我知道在这个年代谈论信仰也许很傻……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准备出海,他们都很兴奋,说在海底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当时,’异化时代‘的消息还没解禁,但因为邱广青提前觉醒了异能,却又坚持留在研究所工作,上面特批,允许他们从事相关研究。”   “我当时还是个普通人,没资格了解太多,后来才知道,他们说的’不得了的东西‘就是高能量密度的矿产。邱广青已经带回了样本,确认了一种新型的、储量很高的能量矿产,他们研究所还一并研究出了萃取技术。”   “我们现在用来制作能量道具、能量装备的一种重要原料,就使用了他们的萃取技术。”   “如果他们还在,一定又在为了攻克课题而不停地讨论,熬夜,做实验,一边抱怨自己睡不够,一边抱怨人为什么非要睡觉,然后又为了新的发现两眼放光,把所有抱怨抛在脑后,他们一定……”   高树芳捂住脸,尽量地忍耐,但泪水还是从她的指缝中不断溢出。   “他们……他们是普通人,除了邱广青之外都是普通人,但在异化时代来临之前,不就是普通的人、普通的科研人员,推动着社会发展吗……”   “他们踏踏实实地工作……甚至为新的时代也做出了重要的贡献,为什么……”   “真的,我只是忍不住想,既然能够分出人手去打捞异能者的遗体,为什么不能也顺便找找他们呢……”   “为什么这种事还需要我私下求人呢?”   “这不是理所当然该做的吗?”   “我们都受益于他们的研究……又不是只有研发师才在努力、才有贡献……”   “凭什么他们要被廖海威那种人鄙视……凭什么被那种中了异能彩票的人鄙视?”   “太不公平了……”   “至少,至少让我找到他们,把他们带回来吧……他们的确热爱海洋,可他们一定也想回家看看……”   高树芳泣不成声。   方圆圆默默地捧着纸巾盒,默默地抽纸递过去。   孙聆雪在把资料导入自己的手环,并在地图上标出了这些科研人员失踪前最后一次发送的坐标。   “我是文科生,对海洋科学一无所知,像洋流的影响、海底生态怎么运转之类的地理常识,我也早就还给高中老师了。”   “所以,我能做的事情无非就是刻舟求剑,胡乱找找。”   “我也是我也是!”方圆圆又抽出一张纸,殷勤地递过去,“我也特别会刻舟求剑!”   “我……”   高树芳捂着脸,竭力深呼吸,吞下那些破碎的哽咽。   “好、好的……谢谢你们肯帮我……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的安全,我没有想让你们为我更冒险的意思……”   高树芳再擦擦眼睛,有些迟疑地想起来:“不过,陆总队长那边会不会……”   “不会的,陆总队长人很好的!”方圆圆率先拍拍胸脯,作出保证,“相信我,她肯定早就知道你要说什么,才会那样分组的!”   “分组……?”高树芳不解。   “对啊,廖海威那个刺儿头由陆总队长看着,还有原神和聆雪在,他必须老实。高老师你和我,还有陈子晖一组,陈子晖那个人挺好的,也很有经验,之前我们一起训练过。”   “唉,”说着说着,方圆圆又叹了口气,脸上笑容也暗淡不少,“其实,要不是之前’海洋入侵事件‘中死了太多执行队的精英,也轮不到廖海威这种人参与这种级别的任务,再怎么说,这也是B+级的探索任务。”   “以前陈靖队长在的时候,我们两边关系还挺好的,还会一起团建呢……不说啦。”   方圆圆振作起来,重新咧出一个灿烂的笑。   “总之,高老师你就放心吧!”   高树芳沉默片刻,郑重地应了一声:“那,多谢你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海底沉船(6) 后勤组的工   设备间。   一个身穿藏青色制服、中长低马尾的女子, 正背对其他人,在展开的光屏上操作。她手指快速翻飞,面前大量信息流过, 最大的一张雷达图上有点点红光亮起,又在片刻后熄灭。   这些红点代表雷达检测到的作出攻击行为的海洋生物。但在它们能够触及这艘船之前,就已经被消灭。   船身的颠簸并非仅仅来自风浪,也来自微型能量炮不断发射时受到的反作用力。   “都是些弱小的东西,按理应该主动避让我们……多半是受到了什么东西的操纵。它们不希望我们接近’沉船‘。的确和前年很像。”   “会影响我们顺利抵达吗?”陆守心只关心这件事。   “要说影响, 已经影响到了。原本一天半就能到达的路程,现在要花三天。”藏青制服的女子回答,仍旧背对陆守心, 十指翻飞如花。   “本来可以那么快?”陆守心有些意外, “前年走了六天。”   “因为前年我们乘坐的是普通的船。现在这艘船被改装过了,动力更强、重量更轻但更结实,加上最新的武器系统也还是更轻, 雷达也更灵敏。”女子语气平静,“之所以能办到这一点,要多谢琴城研究所的贡献。要不是他们坚持开采, 还研究出了先进的萃取技术,我们可用不上这样好的船。”   陆守心听懂了,不禁苦笑起来。   “哎呀,华凌, 算了, 你朝陆总队长发火也没用啊。”   旁边还坐着一名同样藏青制服的壮年男子,他人高马大,双手各握住一只推杆,推杆上还镶嵌有不同颜色的按钮。推杆之间是一块小屏幕, 和女子面前的雷达影像显示相同。   每当一枚新的红点亮起,他就按下按钮,将之锁定,也几乎在同时让红点消失。   “我没有发火,只是陈述事实,顶多算点提醒。”华凌不咸不淡地说,“注意你的用语,李老虎,另外你最好专心,别把敌人漏了。”   李老虎哼哼两声。他是个脾气暴躁的人,但面对华凌,他总有些老鼠见了猫,说不出什么硬邦邦的话。   他只能抽空拿起一罐能量饮料,大口吞下,然后继续瞄准屏幕上的敌人,狠狠按下按钮。   “嘿——休想来干涉我们的船!”   如果孙聆雪在这里,就会发现这两位是她的熟人:西北基地的两位教官,华凌和李老虎。   “陆总队长,您别介意啊,华凌她也是搞科研的出身,难免多关心这些事……其实我们都知道,琴城研究所的事不赖您。当时您自己也在前线呢,大家不是不想救人,是事发突然,不知道研究所也在那儿,事后又伤亡惨重,腾不出手去做。”   李老虎一边对着敌人开炮,一边说。   “而且我记得,事件过后,上头也派出过海上救援队搜救,可就算有龙队长……哦,龙会长的异能镇着风浪,普通的船和飞机也很难接近那片海域的中心,没法做到彻底搜查。”   “廖海威那混蛋有一句话说对了,异能者的人手还是太少了。我有时候也想,一个异能者想搞破坏怎么就那么容易,你看我们基地,去年被那么两个小老鼠搞得多狼狈,可想要保护点什么、治理点什么,怎么就那么难呢?”   闻言,华凌也轻轻地叹了口气。   “大概建设总是比破坏难。”她吐出一句,双眼盯紧雷达图像,确认最后一个光点消失,屏幕上再无动静,终于轻轻舒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两步,坐回椅子上,又在旁边的能量小零食里挑选一番,找到自己喜欢的口味,再确认过保质期,这才满意地拆开包装,咬下一口抹茶柚子口味的夹心蛋糕。细细咀嚼后,她脸上露出了满意的浅笑。   咚咚。   有人礼貌地敲敲门,然后再推门进来。   “我看这一波袭击的敌人已经清理完了……哎,有下午茶点啊。”   梅尚德走进来。他穿着一套橘色连体工作服,手里提着工具箱,一脸疲色,哪怕现在望着大家笑笑,眉眼也还是透出一股苦意。   “梅老师辛苦了,您也来吃一些吧。”华凌起身招呼说。   梅尚德欣然接受邀请,放下手提箱,愉快地过来挑起了电信。   陆守心沏了一壶红茶,也通过沏茶的动作让自己心绪平静。   这次船上的工作人员兼后备支援力量,就是梅尚德、华凌、李老虎三人。他们都是B级异能者,经验非常丰富,而且异能可以互补。   梅尚德负责维持通讯,保证队员在复杂环境下也不会失去联络。华凌的能力是可以快速发现事物的弱点——不限生物,并且能和雷达结合使用。李老虎的能力和枪炮有关,在一定条件下,他一个人就能形成火力覆盖。   这个配置是陆守心亲自上报的,其实她本来还希望再配备一名医疗救护人员,可惜到处都人手紧张。假如这次任务能争取到“A级探索任务”的评级,资源会宽裕不少,可惜,上面最后还是将评级维持在了“B+”,这还是自己接受了两名异管会的成员,才换来的。   哎,普通队员大约很难考虑到,“任务评级”本身也有操作空间,有的任务评级可上可下,关系到位了就能往上定,付出较少、收益较多,履历也好看,而有的任务就要被压一头,冒的风险更大,但收益少一些。   不过,哪里没有这些事呢?大体公平,能做事就行。就连龙会长那样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也在多年的工作里接受了这些小小的、不得不为之的妥协。   以自己对龙会长的了解,她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极限了。可异管会那里,恐怕还有更多、更严重的……   陆守心思忖着,略略出神,手里的茶叶冲泡过了头,茶汤的气味开始发涩。   一双手伸过来,拎起那壶茶,及时将茶汤倒进分茶杯里。   “陆总队长,您在想什么?”   陆守心倏然回神,对上梅尚德的视线。   虽然被尊称为“总队长”,但梅尚德的年纪比她大很多,资历也深很多,他只比龙百灵小两岁,比陆守心大了23岁,跟陆守心过世的生母同龄。陆守心8岁刚觉醒异能的时候,正好在公园和小朋友玩,不知不觉用出了异能,结果那个承诺让她加入游戏又反悔的小朋友重重摔伤,吓得陆守心哇哇大哭,当时,梅尚德还是捉刀人东南分队的分队长,正在玉京汇报工作,碰巧遇到她们,赶紧阻止,又把她送回了家,从此陆守心才走上异能者的道路。后来,梅尚德还专门来看过她,还买了玩偶和零食,笑眯眯地问她好不好,可别留下心理阴影。   因为这点渊源,陆守心总是比较尊重梅尚德的,觉得他是一个人很好的叔叔。   “我在想,”她当然不会说出对龙会长的担忧,便看向一旁来自西北基地的两人,“你们明明认识聆雪,也是为了她才主动申请加入这次任务,为什么不去和她聊聊?”   “就为这个出神吗?”   梅尚德早已是个一脸苦意的中年人,却还保持着一点敏锐。   “当然,毕竟当上总队长后,我更要小心许多,虽然明白部队的人应该可靠,但总忍不住多注意那些不对劲的蛛丝马迹。”陆守心顺势笑起来,自嘲一句,“我太多疑了吧?”   梅尚德看她片刻,摇摇头,将一杯茶水推到她面前:“总队长的职责很重,小心无大错。喝些茶,静静心。”   陆守心捧起小巧的茶杯,慢慢啜饮。   华凌和李老虎并未发觉不对。他们对视一眼,都觉得自己有必要做出解释。   “我们确实是为了孙聆雪来的,因为我们有求于她。”华凌说,“也正因我们需要她,所以不能让她分心。她得先从这个任务里平安归来,我们的事才有着落。”   “方便问一句,找聆雪是有什么事?”梅尚德问。   他的注意力立刻转移了。陆守心发现了这一点,心想,梅叔叔什么都好,特别重视自己的队员这一点尤其好。   “这个……我只能说,和委员会那边也有关,我们必须保密。”华凌摇摇头,“可能有些辛苦,但没有危险,说不定还能锻炼她的异能。”   梅尚德思索片刻,开口问了另一个问题:“那待遇怎么样?”   “呃?”华凌有点愣住,“待遇……还没有具体商量过。”   李老虎略有不满:“梅老师,咋啥都不谈就先谈待遇呢?这么光荣的事……肯定也不会让人饿着嘛!”   梅尚德笑了笑,温和但坚持:“不打白工,谢谢。”   李老虎皱眉瞪眼:“我印象里苏芳……不是,孙聆雪可不是这种人!她相当有奉献精神!到时候我来和她谈,她肯定乐意!”   “不打白工,谢谢。”   梅尚德还是那句话。   他们就这么争论起来。   陆守心看着,听着,喝一口茶,再拆一块点心。   渐渐地,她也忍不住,轻轻地笑起来。   希望这次任务一切顺利,所有人都能得偿所愿,平安归来。   她这么想着,微微笑着,而笑容又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   ……   三天后。   越接近南鸟岛,风浪反而越小。到最后半天,风浪基本平息,天气晴朗无云,阳光下的海面通透翠蓝,是与内海截然不同的瑰丽色泽。   这里属于北太平洋亚热带海域,哪怕是一月,气温也很宜人。   “哇……有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海底沉船(7) 海中鲸歌   方圆圆趴在栏杆上, 激动地说:“那边还有海鸟!”   “真的……鱼好多。”孙聆雪也趴在栏杆上,专心致志地盯着海面,眼睛微微睁大, 好半天都不眨一下,“你觉得能看见鲨鱼吗,还有鲸鱼?”   “我也不知道,不过……嘿嘿。”   方圆圆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有点意味深长。   “干嘛?”孙聆雪突然警惕。   “没什么, 但是……嘿嘿。”方圆圆又笑,“我之前就在想,你明明比我小, 但看起来好成熟哦, 连之前坑我们都坑得那么圆滑,厉害得有点让人害怕了。”   “但现在我觉得,哎呀, 你也是个会看到大海就目不转睛的年轻人而已。”   “说得就像你老了似的。”孙聆雪撇撇嘴,“我们内陆人不管几岁,看见外海都这样, 再说,你不想看鲨鱼或者鲸鱼吗?”   方圆圆顿时骄傲:“我可是海边长大的,才不会大惊小怪!”   孙聆雪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一阵奇妙的声音, 像是人闭着嘴唇、靠鼻腔震动发出的乐声, 但又远比那更嘹亮、更广阔、更悠长。   那是……   她下意识看过去。不算遥远的水面,一头灰黑色的庞然巨物正跃水而出,它仰面朝上,白色的鳍状肢朝向天空轻轻一挥, 好像对着世界友好地招了招手,旋即它落回水中,再次溅起浪花。   “哇……鲸鱼!是鲸鱼!”   刚才说自己“才不会大惊小怪”的某人,激动得上蹿下跳,拽着孙聆雪的手臂嚷嚷:“鲸鱼!还在唱歌!”   换成其它时候,孙聆雪肯定会嘲笑她言行不一,但现在她根本想不到这一点,只是睁大眼使劲去看那头鲸鱼消失的地方,希望能再见一次。   “那就是座头鲸,它的叫声被誉为’鲸歌‘,这片海域在这个时间水温正好,正是它们活跃的时候。”   高树芳走过来,也迎着海风望了望,眼神比平时温柔许多。“鲸鱼是不是很可爱?以前可没法在这里观鲸,毕竟是其他国家的领海,现在机会难得,可以抓紧时间多看看。”   “哇……不愧是科学家!高师傅,你懂得真多!”方圆圆不吝赞美。和孙聆雪一样,她也喊高树芳的外号了。   “没有没有,只是稍微上了几节课、看过一点东西……我就没学几个月的海洋科学,可千万别这么说。”高树芳连连摆手。   “搞科研的都这么谦虚吗?”方圆圆不解地挠头,“要是我懂这么多,我可要得意坏了,天天跟人炫耀!”   孙聆雪噗嗤笑了:“你喜欢炫耀很简单啊,宣传部正愁kpi呢,我多给你拍点视频当素材,回头让宣发部多推你!”   “呃……那还是算了,算了,哈哈哈。”方圆圆连连摇头,原来也只是个嘴强王者。   “不过,真没想到这里的生物这么……活跃。”孙聆雪继续看向海面,这里的海水极为清澈,大大小小的鱼影在摇曳的藻类和珊瑚礁之间穿梭,瑰丽的色彩丝毫不输陆地,令人着迷。海面上有水鸟坐落,随着微微的浪头起伏,只在大鱼袭来的时候才振翅而飞,看起来相当惬意。   “之前听了那么多描述,我还以为这里会天昏地暗、风浪高涨,从天上到海里都死气沉沉,还做好了看见怪物的心理准备。”   她比划了一下,代表想象中的怪物。   “可现在看起来,怎么感觉这里热闹繁华,生态运转良好呢?”孙聆雪伸出手,让菟丝子垂落到海面,“海里的藻类告诉我,和以前相比,海水的营养变多了,不只是天上垂下的能量,还有……下面涌上来的能量?”   “是高老师说过的’丰饶之神‘的力量吗?”方圆圆问。   “不像,受到’丰饶‘影响的应该只有沉船区域,没法穿透几千米的海水。而且高师傅不是说过,如果要接受’丰饶‘的力量,就要遵循’奉献‘的规则么,可这里的生物情绪都很平和。”   孙聆雪看向高树芳:“你觉得呢?”   “我刚才也仔细观察过了,食物链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确实不像被’丰饶‘的力量影响。”   高树芳语气笃定。   “是不对劲。”   这时候,原无相走过来,站在孙聆雪旁边,也迎着海风望向大海。   “两年前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面临的景象确实和聆雪说的差不多,天昏地暗,死气沉沉,风浪大得必须要龙队长分出异能,才好让船进港。当时南鸟岛上已经没人了,我们就自己决定使用他们留下的设施。”   “而且,我们这一路走来也不太平,你们应该都感觉到了吧?船上的能量炮每天都没闲着。”   孙聆雪和方圆圆都点头,只有高树芳一惊:“原来有敌袭?”   “对,海里有大量的低级能量生物尝试阻止我们前进。负责阻击的同伴尝试活捉几个,但它们的速度很快,要么被击中,要么逃之夭夭,三天以来,我们都没搞清楚它们长什么样。”   原无相握住栏杆,习惯性地往嘴里塞了颗薄荷糖,停了片刻后才继续说:“但今天凌晨开始,当船驶入风平浪静的区域,那些怀有敌意的能量生物都消失了。”   “而现在这些……”   原无相拍了拍栏杆,正好远处一头鲨鱼陡然破水而出,满是尖牙的大嘴咬住一只没来得及逃走的海鸟,又迅速地回到海里,享用起这顿点心。   “它们之中有不少都是能量生物,但仍然沿袭从前的习性,遵守原本的食物链,对我们完全不感兴趣。”   “两年前可不是这样,那些东西疯了一样的攻击我们,想把我们拖进深海。”   “更奇怪的是,明明我们现在身处’沉船区域‘的正上方,按理来说,这里的异常能量波动最为剧烈,可现在,什么异常波动都没有。”   “当然,也有不变的地方。比如因为两年前强烈的海底地震,南鸟岛经历了一场严重的海啸,现在是荒无人烟的废墟。”   原无相指着远处的一片岛屿,语气过于冷淡,听不出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那,这算是好事……?”方圆圆有些不确定地发问,“如果海洋生物对我们没有敌意,那我们下潜就不会遇到太大的危险了……吧?”   原无相看了她一眼,她下意识缩起脖子,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不一定,也许只是浅海的生物没有敌意。而且,还有另一种可能。”   原无相手肘撑着栏杆,低头望着那些拍打着船身的白浪。   “也可能是’沉船区域‘悄然孕育出了某种在我们意料之外的、强大的、未知的生物。”   “它吸收了绝大部分外溢的能量,并且希望继续不受打扰地成长,所以它控制海洋中的低等能量生物阻拦我们这些入侵者。”   “实际上,昨天晚上,船上的雷达确实捕捉到了某种庞大的影子,甚至发生了短暂的交手。那东西快得不可思议,要不是驾驶员反应及时,我们都船差点被它撞出一个洞。”   “它迅速离开了,就朝着我们脚下的方向。”   “你觉得那东西是什么等级?”孙聆雪沉思片刻,忽然问,“能到A级吗?”   她这么一问,其他人都紧张起来,包括没参与对话、却竖着耳朵听的几位同伴。   原无相沉默片刻,点点头:“我要说的就是这个,让我判断的话,它很有可能是A级能量生物。”   “这次的任务评级恐怕又要调高,陆总队长已经去传讯了,后续应该会有更多支援,但现在,恐怕我们还要按照原计划,照样潜入海底。”   “任务目标也有变化:确认未知生物是否会对我国海岸造成威胁,如果是的话,全力阻止它。”   众人各自沉默。   方圆圆忽然惨嚎一声,捧着脸大叫:“我就知道——这种要提前写遗书的任务,就是会遇到遗书真能用上的意外!”   “别说这种倒霉的话,你这样,谁都能显得比你成熟。”孙聆雪没好气地拍她一下,“乐观点,说不定那只生物只是对船有些好奇才过来玩玩,其实对人类没兴趣呢?”   “我怎么可能遇到那种好事?”方圆圆悲悲切切,“聆雪你不懂,我这个人很倒霉的,出门吃饭吃到一半会发现碗里有蟑螂,出门约会会遇到没素质的司机开得飞快、溅我一身泥水,晚上去吃夜宵会差点被高空抛物砸中,每次出任务都会遇到超出任务等级的危险……”   孙聆雪:……   其余人:……   那你好像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艘船上吧?!   “回头买个能增加幸运的道具吧。”孙聆雪诚恳地说,“钱不够的话找我借,可以分期还,不要利息。”   方圆圆大为感动:“真的吗?我真的会当真!如果这次能活着回去,你可别忘了说过的话!”   “不会忘的。”孙聆雪郑重点头。   所有人都不同程度地笑起来,只有原无相依旧一脸冷淡,而他的气场又过于强大,其他人笑了两声,再看他冷漠如此,也就都不笑了。   等到重新安静下来,他才继续开口:“聆雪说的情况也有可能,也许那只神秘生物确实对人类没有兴趣。实际上,根据目前的记录,绝大多数野外孕育的高级能量生物,都并未把人类列入食谱。”   “但是,这里毕竟是发生过’海洋入侵案‘的地方。我不认为可以对这里的生物作出什么……过于天真的假设。”   孙聆雪微微皱眉。她什么都没说,但表情同样冷淡下来。   原无相恍若不见,语气仍旧冷淡而平静:“尽管陆总队长认为,不能只考虑硬碰硬、想着如何消灭对我们抱有敌意的海中生物,也要动脑筋,思考它们为什么如此敌视我们。”   “但我的观点是,硬碰硬是必然发生的,盲目乐观只会招来不幸。”   “你是说,根本不用管海洋生物对我们怀有敌意的原因咯?”孙聆雪反问。   “不,我没有说过那种话。”原无相看她一眼,又看向高树芳,“但这个任务由外围探索小组来完成就好,高老师本人也是这方面的专家。至于我们,追查神秘生物、找到陈靖的……遗体,并确认他的具体情况,这就够了。”   “呃……意思是说,我除了考察遗迹之外,还要负责调查海洋生物敌视我们的原因吗?”   高树芳有点茫然地问。   原无相干脆地点头:“我们负责战斗,你们负责真相。说不定,真相也关系到我们能否生还。”   孙聆雪听得懂他的意思,他是说,鉴于他们这一行人里只有陆守心一个A级异能者,而他们又很可能要和那只A级生物发生冲突,那赢面就很小,而在深海里,赢不了就是丧命,除非高树芳他们能找出海洋生物敌视人类的理由,那么武斗不成,至少还能智取。   高树芳继续茫然地站了一会儿,也想明白这个逻辑了,她脸色忽然变得苍白,因为她实在没想到,自己一个C级研发师,只是想来找找同学的遗体,再考察一下自己的课题,怎么忽然之间,自己就得负责所有人的命了?   “我……”   她压力陡增,僵硬地站了一会儿,苍白的面庞渐渐涨红,而她也露出坚定的眼神。   “没问题……既然真相这么重要,那我保证完成任务!”   啪、啪、啪。   有人一边鼓掌,一边走上甲板。他体型清瘦,穿着橘色的连体工作服,身上沾着海水和机油。   “士气很足啊,很好,很好,要有豁出去的勇气,才反而最有平安归来的希望。放心吧,我们这几个人也会随时关注你们的状况,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也并不吝啬这条性命。”   梅尚德冲着他们微笑,又拎起手里的箱子示意。   “来吧,都来领一个我特制的通讯耳机,我会在船上为你们维持通讯。这样一来,就算你们不小心失散,也能相互联络。”   “然后……”   船上的吊机已经开始运作,两只圆形深潜器被缆绳捆好,正准备投入水中。   梅尚德的表情严肃起来。   “千万小心,我们会等待你们平安归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海底沉船(8) 海中遇袭   深潜器在下沉。   圆形的深潜器据说经过改造, 过去只能装载3个人,其中两名还是驾驶员,三个人挤在一块儿坐, 现在一台深潜器最多能装载五人,驾驶员的位置也由自动驾驶道具取代。   这意味着空间宽敞了很多,起码每个人有独立的座位,人也能够坐直。   深潜器四个方向都有一扇圆形窗户,直径大约50厘米, 可以从中望见海里的情形。   孙聆雪贴着窗户,目不转睛地往外看。   随着深潜器完全没入水中,她心中油然而生一丝紧张。   这里是广阔的太平洋, 而且他们将要下到被称为深渊区的地带, 那里没有光,没有可供人类随意呼吸的丰沛氧气,只有庞大的黑暗和庞大的水压, 还有庞大的未知的变异生物。   她默默复习着这些天了解的信息,愈发屏住呼吸,用多疑的眼神盯着观测窗外的景象。如果现在突然有一只怪物出现, 隔着窗户贴在她脸上,她也能保证自己不过分惊讶。   但是……   什么都没有发生。   阳光将浅海照得透亮。   海水清澈得宛若不存在,从远到近都有鱼群不停穿梭,它们穿过漂浮的水草, 掠过艳丽的珊瑚礁, 专心觅食,也时不时被觅食它们的鱼冲撞一番。   鹿角珊瑚的枝桠中有小丑鱼出没,沙地上有小小的螃蟹横着走动,孙聆雪欣慰地发现这算是为数不多自己认识的物种, 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结果正好看见一只深红色的大虾从珊瑚礁形成的洞窟里猛地探出,对准小螃蟹狠揍一下,小螃蟹瞬间被掀翻,腿断了两根,壳也碎了。大虾把小螃蟹拖回洞里,还在狠狠扒拉蟹壳,看样子是打算吃掉它。   虾吃螃蟹……算异常吗?   孙聆雪有些困惑,干脆打开玄武手环的摄像头,对准那边扫了一下。   【扫描成功,发现“雀尾螳螂虾”,又称“虾蛄”,俗称“皮皮虾”】   【以贝类、螃蟹等为食】   原来是正常的……孙聆雪默默收起手环,默念了一遍“书到用时方恨少”,在海洋里,自己好像和文盲差距也不大。   滴滴滴——   耳机里传出一阵响动。   [一组一组,这里是二组高树芳,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   伴随着轻微的电流音,略有些变形、但能听出属于高树芳的声音响了起来。这是本次任务成员相互交流的公共频道,由梅尚德提前调试好,果然在海里也能通讯无阻。   陆守心的声音也响起:“一组收到,一组收到。这里是一组陆守心,一组目前一切顺利,有事请讲。”   [二组收到。二组目前一切顺利。考虑到数据库中收录的异化海洋生物较少,而本次任务成员中,我对海洋了解稍多,我申请在公共频道实时讲解当前遭遇的海洋生物。]   “一组收到,同意高树芳的申请。”   [二组收到,明白。现在开始讲解。]   [当前深潜器位于海下30米左右,海下0-200米被称为浅海区,也称光照区,这里是大量阳光能够到达的地带,生物多样、竞争激烈。]   [根据观察,目前我们所见到的物种,与异化时代前基本一致,习性基本没有发生改变。]   [包括……]   砰!   有什么东西撞了过来,深潜器晃了晃,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敌袭!”有人顿时叫起来。   [请不要惊慌,刚才撞击深潜器的是一头幼年座头鲸。]   高树芳刚说完,孙聆雪就发现面前的窗户一暗,有什么东西遮住了窗户。那东西有一道道的竖向的白色沟槽,表面分布着一些凹凸不平的疙瘩。   它显然在贴着窗户移动。   很快,遮挡消失了,只有一截完整鲸鱼尾巴对准舱内晃动着。   接着,它掉过头,宽厚的、线条柔和的脑袋对准窗户,显出了一种神似好奇的情态。   呣——   幼年的座头鲸再次发出了被称为“鲸歌”的声音,但这次的声音短促,有些尖利,不像在海面听到的那样柔和悠长。   [幼年座头鲸的声音与成年座头鲸不同,这是正常的。]   难道所有小孩子都会尖叫?   孙聆雪盯着那头幼年座头鲸,幼年座头鲸也盯着她,并且随着深潜器的下沉而下沉,还悠闲地转了个圈,仿佛在展示自己。   [目前来看,浅海区的生物习性如常,但体型、精力、智力都有较明显的提高,这头座头鲸宝宝对我们非常好奇,显然,它也有足够的力量来试探我们。]   高树芳的解说再次响起。   [座头鲸有很强的家族意识,幼年座头鲸不会距离母亲太远……看到了,它的母亲在我们这一边,始终注视着自己的宝宝。]   呣——   幼年座头鲸始终追随着孙聆雪的窗户,摆尾游动着。   这条鱼有点可爱的样子……孙聆雪盯着那宽厚的脑袋,产生了一种想要摸摸鲸鱼头的渴望。   就在这时,那条幼年座头鲸冲着孙聆雪咧开了嘴,好像在笑似的。   滋滋——   耳机里响起了细微却刺耳的电流声。   孙聆雪猛地按住耳机,将它取下来一些,但与此同时,她听见耳机里好像有个声音在说话:   【把“那个”……拿走……】   【把“坏东西”……拿走……】   忽然,那刺耳的电流声停下了。   [这里是梅尚德,这里是梅尚德。刚才讯号发生劫持,现在恢复通讯,询问小队当前情况。]   属于梅尚德的声音响起。   孙聆雪回过头,正好和其他三人面面相觑。所有人手里都按着耳机,看来都听见了刚才的怪声。   陆守心回答:“一组平安,没有伤亡。二组汇报。”   [二组……二组也平安,没有伤亡。]   高树芳的声音响起,显然有些惊疑:[刚才的声音难道是来自……座头鲸?]   “是也不奇怪。”   陆守心又看了一眼其他人,确认没事,这才开口:“继续探索。探索任务中遇上什么都有可能,保持冷静。”   其他人都应了一声。   梅尚德退出通讯。   陆守心挂好耳机,望向孙聆雪,平静地开口:“聆雪,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打开手环的摄影功能,然后慢慢转回去,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发出大的声音,不要有大的动作,不要随便动用异能。”   孙聆雪一怔,隐隐明白了什么。她抿紧嘴唇,按照陆守心说的,先开启玄武手环的摄像功能,再慢慢转回去。   窗外,那头幼年座头鲸还在对她咧嘴,它的嘴比刚才张得更大,形成了一个明显的笑脸。并且,这笑脸越来越大,直到它的口腔彻底打开,让浅海柔和的光线隐隐照亮它的喉咙深处。   那里镶嵌着一个什么东西。   从座头鲸的喉咙里,伸出了几条纠缠在一起的橙色触手,触手顶端连接着一顶透明的“大帽子”。   那些橙色的触手在水里不断舞动着,冒出细小的气泡,然后,它们长长了。   它们从幼年座头鲸的体内伸出,不断延长,一直攀到观测窗上,吸附不同。孙聆雪看见,这些触手底部长着许多不起眼的吸盘,令它们得以牢牢附着在光滑材料的表面。   触手抓住观测窗,开始摇晃,似乎想要把窗户拆下来。   观测窗微微地震动起来。   孙聆雪下意识握住鱼龙剑一号的刀柄,但随即想起陆守心的话,咬咬牙,让自己的手指放松下来。   呣——   这时,更加柔和悠长的声音响起,一片阴影覆盖而来。   是幼年座头鲸的母亲。   它游过来,轻轻撞了自己的幼崽一下。幼崽晃了晃,它嘴里伸出的触手也晃了晃,从观测窗上脱落。   呣——   这次响起的声音更急促,仿佛在催促什么。   幼崽立刻收回触手,闭上嘴,掉头跟随母亲离开。   一大一小两头鲸鱼,朝着斜上方的海面迅速游去,并且越来越快,好像在逃离什么。   孙聆雪起先还有些茫然地看着它们匆匆离开的背影,忽然,她感到脚下一阵不稳,原来是深潜器剧烈地晃动起来。   她立刻抓住两侧扶手,发现观测窗外掀起一股急速的水流;水流自下而上,无数鱼类、贝类、头足类、砂石……都紧贴着深潜器,不由自主地被卷向上方的海面。   深潜器越发剧烈地晃动着,被迫随之上浮了一段距离;耳机里的公共频道里传来不同程度的闷哼,还有干呕的声音,大概是谁又晕船了。   孙聆雪幸运地没有晕动症,她牢牢固定住自己的身体,努力去看发生了什么。   呣——!   她听见了鲸鱼的喊叫。   透过窗外变得混浊的海水,她看见一道巨大的身影,从昏暗的海洋深处升腾起来。   那东西起码有30米长,好像一枚巨大的方头导。弹,但又长了一条分叉的鱼尾。   它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上一刻还距离座头鲸母子有十多米,下一刻它已经追赶上去。那导。弹似的头部分裂开——那是它张开了嘴,猛地咬住了那头成年座头鲸!   呣——   鲸鱼的声音变成了惨嚎。   捕猎者毫不留情,更没有任何犹豫,但是,它似乎也不是要吃座头鲸。它只是狠狠地啃咬座头鲸的身体,撕裂出一道飘血的裂缝,然后把嘴略探进去,咬住了一个什么东西,开始往外拖。   一条长长的触手出现在混杂着血液的海水中,然后是两条、三条……   接着,一道深橙色的、极其粗壮的管状物被拖了出来。   孙聆雪不太了解海洋生物,但也认识这东西,毕竟这东西十分常见。   “乌贼……?”她喃喃说道。   [准确来说,那应该是大王乌贼。]高树芳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听得出来,她在极力保持镇定,但声音还是稍有沙哑,[刚才你在幼年座头鲸嘴里看见的东西,应该是一只幼年期的大王乌贼。]   “大王乌贼怎么会在座头鲸嘴里?”其他人忍不住低声问。   [也许是寄生,也有可能是共生,不清楚,得带回去研究才能给出确定的答案……我们有可能带一只回去吗?]高树芳的声音有些恐惧,又有些激动,还带着一点期望。   “呃,”孙聆雪扭头看了一眼,对上陆守心倏然严厉的神情,她立即回头,语气郑重地声明,“高树芳同志,先以任务为重!”   [好、好的……那,现在我们看到的捕食者应该是抹香鲸,它在鲸鱼里的潜水能力最强,最深能抵达海下2200米。它非常爱吃大王乌贼。]   [不过,正常来说,抹香鲸的体型没有这么大,速度也没有这么快,这头抹香鲸的体型比很多蓝鲸都要庞大……它是目前为止我见到的变异最明显的异化生物。我的手环扫描不出它的信息,证明以前没有发现过进化成能量生物的抹香鲸。这是重要的新发现,我已经记录在探索日志中。]   高树芳声音紧张。   “所以,你是说,这头抹香鲸只是单纯捕猎,对我们没有敌意?”孙聆雪问。   [我不确定,说不好……啊,它过来了!]   高树芳忽然噤声,公共频道里只传出她的呼吸声。   孙聆雪也不说话了,所有人都不再发出声音。   就像高树芳所说,那头异常巨大的抹香鲸咬着一条巨大的大王乌贼,悠然地朝深潜器游了过来。   它嘴里的大王乌贼还没有死亡,那些巨大的触手在水里不住挣扎;橙红色的管状身体上,两只圆圆的大眼睛睁得极大,眼珠不断震颤着,进一步昭示着它的痛苦。   抹香鲸来到了深潜器附近,然后,它悬停下来,盯着深潜器看了一会儿,很感兴趣似的。   深潜器一动不动,深潜器里的人也一动不动。   与这头巨大的抹香鲸比起来,深潜器简直像两个玩具球,孙聆雪忽然想起以前邻居家养了一只牧羊犬,那只狗特别喜欢巡回游戏,一个球能玩一小时,由于它兴奋起来破坏力很强,主人说一颗球往往撑不过一周。现在孙聆雪只希望这头抹香鲸没有热爱巡回游戏的天性……   可惜,抹香鲸似乎不这么想。它研究了一会儿深潜器,又开始慢悠悠地绕圈游起来。   一圈,两圈……   它挨蹭着深潜器,把这两颗“球”蹭得不停晃动。里头的人不敢说话,想干呕也拼命忍着。   转了好一会儿,抹香鲸好像玩够了,叼着自己的猎物,朝另一个方向游去。它的身体依旧贴着深潜器行动,幅度更大,深潜器晃动得也越发厉害。   终于,抹香鲸的尾巴掠过观测窗外,看起来它是真的打算离开了。   正当众人隐隐松了一口气,那条窗外的尾巴却忽然一停。   紧接着,那条尾巴用力一摆,重重击打在深潜器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海底沉船(9) 无法逃逸区   抹香鲸先打出一颗, 再打出一颗;两颗深潜器就像两个摇摇晃晃的陀螺,先后朝着斜前方的海底旋转着飞了过去。   深潜器是依靠自身重力下潜,这意味着它本身质量庞大, 达30吨以上,但就是这样沉重的金属球,在那头奇怪的抹香鲸的一尾之力下,像轻盈的陀螺般转动起来,快速袭向斜前方的海底。   尽管有海水作为缓冲, 可这只是让深潜器旋转前进的同时又剧烈摇晃;坐在里面的人被抛出作为,在不大的空间里搅成一团。   孙聆雪算是反应及时,立即放出菟丝子当绳子, 把自己和最近的固定物绑在了一块儿, 才不像廖海威那样,被猛一下甩到墙壁上。尽管如此,恶心的感觉还是直冲天灵盖, 她这样不晕船的幸运体质也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不容易,总算等摇晃减轻一些, 她竭力调整呼吸,又让菟丝子放出提前储备的能量,这才好受一些。   有了余力,她才发现自己正半蜷缩在一张不属于自己的椅子里, 她占了椅子一大半空间, 椅子的原主人占了一小半,而菟丝子充当绳索,把他们一起牢牢捆在椅子上。   她有些迟钝地抬起头,对上了原无相的目光。他冷灰色的碎发垂落下来, 笼罩着他紧蹙的眉头和专注的目光。   “受伤了吗?”他问。   他正一手抓住一侧扶手,另一只手抓住椅子靠枕,用力地支撑柱身体;他笼罩在她斜上方,身体形成了一顶小小的“帐篷”。   “没受伤,没事,不好意思……”   也许是下水前在船上的小插曲,孙聆雪觉得眼下的状况略有些尴尬。确定摇晃基本停止,她赶快把菟丝子收起来,侧身退出这个狭小的空间,动作太匆忙,晕眩又还没完全消失,她差点失去平衡摔倒,幸好原无相抓住她,又干脆探过来,把她塞回她那把椅子里。   “……谢了。”   孙聆雪真有些懊恼起来,抬头看见原无相脸上有一块新鲜的红印,看起来很快会变成乌青。   “你脸怎么了?”她忍了忍,没忍住,还是问。   原无相摸了一下伤处,并不在意:“没事,被饮料砸了一下。”   地上躺着几瓶没开的能量饮料,时不时还滚动一下,发出沉甸甸的声响。   他看向那几瓶饮料,似乎想弯腰去捡,但身体又略晃了晃,只能抬头看过来,说:“聆雪,帮我个忙,我需要补充能量……”   孙聆雪睨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的示弱让她心里那口莫名的气顺了不少。于是,她立刻凝结出好几个能量球,往他身上拍过去,还额外分出一个冰凉的能量球,给他敷在脸上的伤口处。   “冰敷一下会好些。”她说。   他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仿佛要有个笑影了,下一刻却移开目光,低声道了一句谢。   孙聆雪也偏开脸,淡淡地问:“所以,那头抹香鲸就是你说过的’可能是A级的神秘生物‘?么”   “它?不是。”原无相重又冷肃起来,语气毫无波动,“昨夜遇到的生物体型更大,速度也更快,引起的能量波动与那头抹香鲸天壤之别。”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不停跳动。   孙聆雪这才注意到,观测窗外居然燃烧着漆黑的火焰。她认识,那是原无相的异能。   【“洞察”成功,发现B级(?)异能“饕餮”:释放扭曲空间,吞噬万物,无论物质还是精神,无论敌人还是自己。】   他在烧什么?   注意到她的目光,原无相简单解释道:“我烧掉了那头抹香鲸给深潜器施加的冲击力,不过花了一些时间,所以现在才停下来。”   “冲击力也能烧?”孙聆雪小小吃了一惊,脱口而出,“这么说,你和人打架岂不是很作弊,对方不管出什么招,你把冲击力烧光,对方还能拿你怎么办?”   原无相怔了一怔,终于忍不住,一丝笑意闪过,冲淡了那冷漠的神态。他摇摇头,没说什么,只仍旧望着窗外,语气有些忧虑:   “只是烧了一部分。所以我不太确定……”   他五指贴在窗上,让火焰往远处延伸,但海洋太大,尝试几次后,他还是收回异能,声音绷紧:“我不确定,我有没有成功阻止我们进入海沟的正上方区域。”   “海沟……?”   孙聆雪也贴着窗户往外看。   和刚才清透明亮的浅海不同,他们目前所处的位置显然更深,四周光线昏暗不少,向下是无限延伸的黑暗。四面八方都是无边无际的海水,也没有浅海区那些热闹的、鲜艳的生物。   只要凝视这片景象稍久,就能理解为什么有人患有“深海恐惧症”,这漫无边际的寂静、黑暗,还有普通人类身躯无法抵抗的水压,每一样都让人想起死亡。死是生命终其一生无法逃离的深渊,也是毫无遮挡、不可回避又难以直视的烈阳。   孙聆雪仿佛听见自己的基因在发出颤抖的低鸣。   她移开视线,问:“你说到海沟正上方,这是什么意思?很危险?”   哔、哔哔……   耳机里一阵杂音。   [这个问题,我可以说明。]   耳机里传出来的既不是二组高树芳的声音,也不是梅尚德的声音,这是一个沉稳的、给人可靠之感的女声,有些耳熟,但孙聆雪一时没想起来这是谁。   [呼叫任务小队,这里是后勤组,我是华凌。已经发现深潜器严重偏离原定航线,正在重新定位并校准,完成之前请耐心等待。]   华凌……西北基地的熟人啊。原来她也在船上,之前几天怎么都没露过面?她还以为是来支援的异能者社恐呢。孙聆雪有些意外。   现在不是闲聊的好时机,孙聆雪就没有出声。   华凌继续说明:   [目前,你们所处的位置距离沉船海沟西北侧缘大约1千米。]   [沉船海沟,也就是刚才你们提到的“海沟”,指的是两年前由于海底强震、海洋山脉开裂,而形成的一道新的海沟。]   [这片海域的深度原本在6000米左右,由于沉船海沟的出现,最深处才来到8000米左右。]   [在那场地震中,沉船主体下沉至海沟底部,那也是两年前陈靖等人牺牲的地方,这一点由原无相先生佐证过。]   一旁,原无相微微点头,下颌线条紧绷。   [按照原计划,深潜器应该降落在海沟西侧大约3000米的位置,之后的工作,由小队成员出舱独立完成。]   结合之前原无相的举动,孙聆雪明白了什么:“所以重点是,深潜器必须避开海沟的正上方?”   [是的,探测表明,沉船海沟全长约30千米,平均宽度约10千米,它所对应的正上方海域,被称为’无法逃逸区‘。]   “无法逃逸区?”   “字面意思,其中布满了肉眼看不见的暗流。一旦被暗流卷入,就会被拖去海沟深处。”   原无相接过话头。他用一种过分平静的语气说:“两年前我们就是被这么卷进去的,当时事发突然,我们没有深潜器,也没有深水服,这也是伤亡惨重的重要原因。”   “那头抹香鲸是故意的,它想直接送我们去海沟沟底。”   空气沉默了好一会儿。   [……总之,多亏原无相先生在,深潜器避免了被卷入’无法逃逸区‘的命运。稍等……好了,定位和校准已经完成,深潜器将调整方向。]   伴随着华凌的声音,深潜器发出轻微的隆隆声;观测窗外的景象慢慢旋转起来,继续沉向越来越黑暗的海底。   [另外,请任务小组注意,尽管这次袭击没有给深潜器造成实质损伤,但还是需要尽量避免深潜器再次遭受袭击。如果浮力材料受损,即便任务完成,深潜器也无法上浮,尽管我们会立刻派遣新的深潜器前来接应,但毕竟需要时间,万一携带的氧气撑不过,那就相当危险。]   “氧气?放心吧!”廖海威一听,觉得这是自己插话的好时机,立即昂起了头,大声说,“我可以分开海水,制造一小块空地,虽然深海压力大,撑不了多久,但一两天也没问题。”   听他这么说,其余人都愣了愣。   陆守心立即露出微笑,语气诚恳地夸赞:“执行队的队员,还是很靠得住的。那么,真要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要靠你了。”   “嘿嘿……那是当然。知道我的重要性了吧,队长选我来支援,也不是随便选的。”廖海威的头昂得更高,得意地说,“我是出来给我们队长长脸的,不是给他丢人的!包括高树芳,放心吧,虽然我们结了梁子,但我也不会见死不救,耽误任务。”   众人又沉默了两秒。   [……那真是谢谢你了。]高树芳的声音幽幽响起。   陆守心偏过头去,轻轻咳了一声。孙聆雪发誓,她绝对在总队长脸上看见了一点笑意。   ……把人当傻子哄么。孙聆雪也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奈,她看一眼毫无所觉的廖海威,心想,行吧,一个说话难听、为人轻浮、但肯出全力也用得上的队友,总比没有的强。   [不好意思,我想问个问题。我想问,那头抹香鲸为什么这么做?它为什么要把我们送到那什么无法逃逸区去?]   耳机里响起了另一道女声,是被分在二组的方圆圆。她的声音有些虚弱,似乎呕吐过,但精神还好。   [难道它就是’丰饶‘规则的造物,它觉得把我们送进沟底,我们肯定会死掉,这就是它祭祀’丰饶之神‘的方式?]   方圆圆猜测着。   “啊?”廖海威脱口而出,“可高树芳不是给了护身符,说只要戴着这个,就不会被那什么’丰饶‘的力量攻击吗?”   [不,我有不同的看法……也许,在它的认知里,它不是在攻击我们。]高树芳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她听起来比方圆圆更加虚弱,伴随着明显的喘气,[还记得那两头座头鲸吗?]   [我记录下了它们的叫声,也记录下了那头抹香鲸发出的声音……]   [没听见那头抹香鲸的声音啊?]方圆圆太惊讶了,忍不住打断。   [是有的。抹香鲸的叫声极其响亮,但属于超声波,无法被人耳识别……我们刚才之所以感到强烈的恶心,不仅是因为深潜器震动,也是因为受到了抹香鲸叫声的冲击。]   高树芳耐心解释。   “那它不就是在攻击我们?把我们击晕,正好不能反抗,送去海沟下面当祭品。”廖海威执着于这个观点。   [这不好说……确实,抹香鲸具备强大的回声定位系统,能够通过声音击晕猎物,可是也有一种可能,它只是在定位沉船区域,以便准确地把我们送去海沟正上方。]   “那它为什么这么做,你还是没说。”廖海威不满意。   [……我刚才正要说,这不是被打断了么。]   高树芳很无奈,喘口气缓了缓,才继续刚才的话题:[我用专业设备录下了抹香鲸的声音,和座头鲸的叫声作了比对,结合我之前的研究……简单来说,我解析出了一条信息,和我们在耳机里听见的一致。]   [这条信息是:“把多余的东西拿走”。]   [也就是说,那头抹香鲸和被它袭击的座头鲸一样,都想让我们把海沟里的什么东西拿走。]   [我在想,说不定,导致海洋生物狂暴化的不仅是“丰饶”,也是那个“多余的东西”。]   “你这说法,”廖海威缓缓开口,“它保真吗?”   [……我的说法不保真,那你提个保真的?]高树芳又被气到了。   “呃,那我只是问一句,我又没有搞研究。”廖海威刚才受到了赞扬,心情很好,被怼了也不发火,只是有些讪讪的,又为自己争辩一句,“关系到我们能不能平安上岸,我质疑质疑怎么了?”   [那我当然也会想办法查证。这不是还没到目的地么?]高树芳不高兴地回答。   “那……行吧,就这么办吧。”廖海威不是很满意地回答,完全一副领导的口气。   孙聆雪的手环忽然震动两下。她瞟了一眼,是新消息,来自高树芳的私聊。   【高树芳:他当自己是领导吗????什么语气???】   【高树芳:真正的领导陆总队长也不这样说话!!!】   【孙聆雪:不气不气,你当他傻子就行。】   【高树芳……行吧,不气了,指不定之后还真得靠他救急。】   附加一个气鼓鼓的表情包。   孙聆雪哭笑不得,又不能表露,只能摆出一副凛然的姿态,在考虑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多余的东西……明白了,值得重视。它位于海沟底部,那是沉船区域内,还是区域外?”陆守心沉吟片刻,选择相信高树芳的判断,对着耳机询问,“后勤组能探测到吗?”   [抱歉,沉船海沟一直是我们探测的盲区,刚才我又尝试过一次,发出的信号仍然被某种力量阻挡了回来。]   华凌的声音再次响起,有些抱歉地回答。   “那么,多余的东西,说不定是指攻击过我们的A级异化生物。”陆守心并不气馁,继续分析,“虽然也可能是指其它东西,但在已知的范围内,那头怀有敌意的A级生物是最危险的,针对它做好防范,总不会出错。”   其他人都表示同意。   “那就这样,先各自在位置上休息,从我开始,轮流值班一小时,有任何异常情况立刻示警。小的袭击不用管,深潜器上搭载了武器系统,能够应付低级异化生物。”   陆守心作出安排。   [那我也不打扰你们了,有什么事及时联络。]   华凌退出通讯。   “都去休息了。”陆守心又催促一遍。   孙聆雪依言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养神。   但眼睛一闭上,她就忍不住回想刚才发生的事:座头鲸的“歌声”和笑脸,喉咙深处的大王乌贼幼年体,从海洋深处一跃而上的抹香鲸,还有无边无际的海水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还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有一种被无声注视的不适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海底沉船(10) 古怪的物质   这种不适并非一直存在, 却会冷不丁出现一下,就像一根羽毛的尖端忽然在人的后颈一刺,没有伤害, 却让人不安。   孙聆雪闭着眼,不知不觉眉毛紧皱。   是她也患上深海恐惧症,想得太多,出现幻觉?还是说,真的有什么手环无法扫描、总队长没有发现、自己的“洞察”也没有任何提示的怪东西, 在偷偷地注视着他们?   还有……关于丰饶。孙聆雪又忍不住摸了摸胸前佩戴的护身符,这个小小的手工雕刻的神像就垂在空间项链的下方,轻轻烙着皮肤, 时刻提醒着她, 它和空间项链里躺着的那个“丰饶之神的神像”一模一样。   如果一个雕刻的仿品就能起到护身符的作用,那由“邪神”亲自交给她的正牌神像能做什么?   她忍不住去猜。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一拿出来, 所有生物大吃一惊、纳头便拜、口呼大神,包括那只神秘强大的A级异化生物,于是这次任务的所有风险就自行消解, 他们只需要找到陈靖的尸体确认疑点就好?   那真的很爽了,她很想试试。   唯一的问题是,她没法解释神像是哪里来的。她没有向上面报备神像的存在,因为那样的话, 大概率东西会被收走、用于研究, 那可是强大的古代异化生物送的东西。   加入大型组织就是有利有弊……   还是等到足够隐蔽或者实在不得已的时候,再把正牌神像亮出来吧。高师傅不也说了,海里的异常不一定来自“丰饶”,指不定是那个“多余的东西”呢?再想想, 万一它和“丰饶”不对付,拿出正派神像岂不是反而刺激它暴走?那可得不偿失。   各种思绪搅在一起,根本无法带来困意,还让她更精神了。   尝试了好一会儿,孙聆雪还是睡不着,干脆坐直起来,扭头去看陆守心。   “总队长,您先休息吧,我睡不着,想先值守。”   陆守心有些意外,但想了想,同意了:“行,但你之后还是要尽量休息。”   “明白。”   孙聆雪和陆守心换了位置,坐到操作台前,一边注意屏幕显示,一边注意观测窗外传来的景象。   深潜器已经来到了200米以下的暮光区,光线昏沉。深潜器自动打开了灯光,照亮四周,但观测窗外只有海水,偶然有一些鱼类、水母飘过,它们的体型都比浅海的居民小很多,更没有抹香鲸那种气势。   电子显示屏上跳动着不同的图像,有显示能量波动的,有捕捉四周生物影像的,还有显示下潜距离的,当然也有地图。根据显示,如果一切顺利,大约5个小时后,深潜器能抵达目的地。   看起来,暂时没有异常。   孙聆雪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看看屏幕。什么变化都没有。因为过于单调,她渐渐有些发呆。她注意到了这一点,拍拍脸颊,努力想要保持警惕,但效果没那么好。   她想起来什么,探出半个身体,扭头去看另一个人。   “原无相。”她小声地喊。   “聆雪?”他迅速回头,脸上一片清醒,显然也没睡,“发现什么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孙聆雪有点奇怪,他怎么会觉得自己不舒服,又没发生什么。她没问,只是摇头,伸出手:“薄荷糖分我点。”   她想提提神。   原无相摸摸口袋,掏出小半条薄荷糖。他看了一眼,一起递过来:“给。”   孙聆雪接过来,也看了一眼,里头还剩最后三颗。她拿了一颗,剥开糖纸塞嘴里,剩下的递回去:“还你。”   他已经看回窗外,闻言没有回头,只是摆摆手:“不用,你留着吧。”   孙聆雪捏着薄荷糖,保持递出的姿势:“你烟瘾不管了?”这一路上他都在嚼薄荷糖,显然一直在对抗烟瘾。   他只说:“不,我在这里不需要。”声音越发冷淡,还有些心不在焉。   孙聆雪慢慢咬着薄荷糖。她想起来第一次遇到原无相,在她家附近的便利店里,她想买最后一盒百醇,刚好他也要买,很快她胜利了,他只能走到便利店外的角落去抽烟,还挺不服气,一脸悻悻。后来他还跟她争过一两次零食,都是烟瘾发作、需要零食压一压;每次都是他输,但每次他都会先争争看。孙聆雪当时并不觉得,可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那样的时刻不无趣味,所以她也就乐此不疲地跟他抢其实不需要抢的零食。   但从听到“十三青”这个代号开始,原无相就像变了个人,他不再在乎什么零食,也不再拿着手机冲浪不停、确保自己的网络梗永远处于第一线,连他曾经信誓旦旦说会做好的教练工作,他也彻底抛开了。在船上的时候他还好一些,至少还有些表情,但从遇到那头抹香鲸开始,他就变得魂不守舍,像一缕迫不及待想飞出身躯、飞向往事和故人的幽魂。   但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又为什么会在乎这些?   孙聆雪扪心自问,轻轻把那两颗薄荷糖放进口袋里。   她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屏幕。屏幕深色的部分隐隐能反射出她的脸,她看见自己的表情,相当严肃,甚至有些凝重。   她对自己说:我之所以在乎这些,是因为有些害怕。   如果确定了陈靖是叛徒,原无相会怎么做?他会像萧崖芝为王娉婷辩护那样,也拼命为陈靖辩护吗?可他和萧崖芝的情况又不同,萧崖芝是亲眼目睹了王娉婷的所作所为,一切铁证如山、板上钉钉,没有任何可以辩驳的余地。于是留给萧崖芝的只有事实,那些事实令人难以接受,可事实就意味着你必须接受。萧崖芝迟早会接受,所以自己没有真的失去这个朋友,孙聆雪明白这一点,她知道萧崖芝也明白,所以那个表面成熟妩媚的女人才会用一种幼稚的方式和她斗气。   而陈靖呢?陈靖已经死去两年,死人不会开口,死人只会赋予活人以无限的解释空间,比如说不定有苦衷,也许被人栽赃,总归如何,万一那样……总有一种说法能够自欺,能够让自己保留对那个人的感情。   是的,孙聆雪相信,哪怕这一次他们真的能够确定陈靖就是叛徒、就是“蜜蜂”的走狗,原无相依然会在心中保留对他的敬仰。   可……那又如何呢?   孙聆雪自己都有些迷惘,那又如何?就算陈靖真是叛徒、原无相又真的决定心中暗自信任他、判他无罪、继续爱戴崇拜他,又怎么样?陆守心让他发过誓,要与“蜜蜂”势不两立,那份信任就只能是信任,起不了任何作用,原无相既不会投敌,也不会助纣为虐,这一点上,她还是愿意相信他。   可问题就在这里,她的理智认为,原无相对陈靖的情感如何,这根本无足轻重,不会带来任何现实的后果。   可她的情感直觉告诉她,她就是不能接受这一点。   她就是不能接受,自己信任的队友、朋友,竟然坚持对一个帮“蜜蜂”做事的人心怀敬重。光是想想,就让她出奇地愤怒。   更何况梅绛莹说过,从时间线来看,陈靖也有可能当年出卖她母亲的人。这一点无法证实,可也不能证伪,那么她宁肯当真,也绝不会若无其事地放过这点可疑之处。   两相叠加,她怎么能容忍身边的人对陈靖保持那种黏黏糊糊的感情?   就当她是情感洁癖好了。   孙聆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想,陈靖最好真的没有问题,或者,就算陈靖有问题,原无相能做到一刀两断、摆正立场,那也能够接受。   否则,他们之间也只能一刀两断。不然她要如何面对一直苦苦追寻真相、追寻真凶的自己?   就是……   就是一想到这儿,她心里就挺难受的。   成为异能者以来,她最信任、最熟悉、最能称得上“朋友”的人,也就那么几个:萧崖芝,梅绛莹,宋燃,黄婉云,李珏,还有原无相。他们都帮过她,以自己的方式努力支持过她,哪怕她之前很别扭,一心一意地追寻自己的目标,不肯承认自己其实受到了朋友的帮助,非要觉得一切都是自己赢来的,他们也还是在帮她。   可现在呢?萧崖芝离开了小队,黄婉云失去了异能、甚至还失去了自由,李珏决心回归日常生活,宋燃始终在研发部忙碌,平时想见一面不容易。她身边常常见到、总能说笑的朋友,也就只有梅绛莹和原无相……今后也许只有梅绛莹了。   她是不是没什么交朋友的天赋啊?   孙聆雪越想越难受。她只能在心里嘲笑自己,往好处想,这也是一种进步,换成之前,她是绝不肯承认自己也需要朋友、也会因为失去朋友而难过,她曾将此视为软弱,而她不允许自己软弱,可现在她已经了解,真正的强大是敢于承认自己的软弱。   不是说了嘛,只要接受了自己的软弱,我就是无敌的……这个梗是谁教她的,李珏吗,还是热爱冲浪的原无相?   孙聆雪轻轻叹口气,干脆把口袋里的薄荷糖挪到了空间项链里。眼不见心不烦,反正她做好心理准备了,剩下的,该来就来吧。   孙聆雪甩开这些思绪,重新专注地看着屏幕。根据显示,深潜器附近的生物变多了。她扭头去看观测窗,正好看见几只奇形怪状的鱼游过来,围着深潜器打转。   她没有惊慌。在船上的时候,他们都看过一些科普视频,知道在缺乏阳光的海洋里,“光”会吸引生物前来,这很正常。   在深潜器发出的白光的照耀下,那几只鱼被照得清清楚楚,它们不大,大约只有十几厘米长,身体很薄,薄得像一张纸,呈现半透明的银白色,腹部明显凸起。相比身体而言,它们的脑袋很大,和凸起的腹部连在一起,像一柄斧头;在它们头的两侧,各镶嵌着一颗巨大的眼珠,正面看着有些渗人。   【扫描成功,发现斧头鱼(疑似)】   【检测到异化生物能量波动,数据库中没有对应记录,建议尽量多搜集数据,方便录入系统】   怎么去搜集啊,现在出去潜水,和鱼群嬉戏吗?   孙聆雪没好气地想,她能做的只有瞪大眼睛,和这些鱼面面相觑,观察它们有没有可疑之处,比如……   它们身上缠绕着的奇怪东西?   孙聆雪眨眨眼,趴到观测床上,试图把那东西看得更仔细一些。   没错,这些银白色的斧头鱼身上确实缠绕着一种灰黑色的物质,好像一道烟雾,又像一截腐朽的水草。在那灰黑之中,还有点点鲜绿色的光点在缓慢地闪烁,那点像电子产品上的呼吸灯。   那是什么?   孙聆雪尝试放出“洞察”,但没有收到任何回馈,这说明要么对方的等级比A级更高——不大可能,要么那东西不属于“异化”的范畴。   她想和同伴讨论一下,但回头发现同伴都睡着了,只有原无相还醒着。她犹豫了一下,把头扭回来,继续去盯鱼。   那些鱼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注视,慢慢朝后面退开,再退开。   它们看起来柔弱无害,还很温顺,但它们周身的水流却微微震颤起来,而且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电子屏幕上忽然跳出红色的折线,那是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的提示。   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个红色的准星,那是武器系统被唤醒,时刻准备迎敌。   这群斧头鱼打算攻击他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1章 海底沉船(11) 皇带鱼和污   孙聆雪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一幕。   她没有动作, 因为陆守心说过,深潜器自带的武器系统足以应付普通的异化生物。她还没见过深潜器的武器是什么样,感到好奇。   当然, 她也做好了准备,万一这些斧头鱼突破了火力防线,她就会出手。虽然没了植物辅助,但栖居在她体内的“鱼龙剑”是一柄纯粹由能量构成的小剑,必要的时候也能出手……事后胡扯说是宋燃给她的武器升级, 装上了能量激光模块之类的就行。   孙聆雪做好了准备。她能感觉到,身后的原无相也看了过来,他的异能也做好了准备, 她能嗅到一股金属锈味混杂着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那是“饕餮”的气味。   下一刻,鱼群动了。   它们那硕大的头部长出一根尖刺,并以高速朝着深潜器冲了过来!   武器系统已经就位, 隐藏的炮口伸出,凝出妖艳的紫色光芒。   但是,就在能量炮即将出击的一刹那, 有一道银灰色的光芒陡然闪现!   仿佛横向劈出的闪电,它向着鱼群一掠而过,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它不见了, 那群正要进攻的斧头鱼也不见了。   鱼呢?   孙聆雪瞥了一眼屏幕, 发现异常能量波动也消失了。   武器系统又维持了一会儿,很快收回了炮口,显然系统判定威胁已经消失。   孙聆雪反应过来,抬手按了两个按钮, 把其中一面屏幕放大,并调整装载在深潜器表面的摄像头方向,试图寻找刚才的“闪电”。   昏暗的海水里,白色的人造光芒慢慢扫过,照出一小片区域的模样。   很快,孙聆雪找到了。   屏幕里显示出了“闪电”的真身:一条长长的、薄薄的、飘带一样的鱼类,好像一条被压扁的蛇,正略略蜷缩着,悬停在不远处。   它银灰色的身体极其光滑,在灯光下呈现出金属色泽,好像一柄雪亮的软剑,腹部略微鼓起来,慢慢起伏着,也许是在消化刚才捕捉的猎物?   这条鱼还挺好看,甚至说得上身姿曼妙。它身体一侧长着柔软的、波光闪闪的“裙边”——也许是它的鳍?——头上还连接着一片薄薄的、黑色的“头纱”,上面撒着黑色的圆点,像一个个卵。   孙聆雪尝试用手环扫描。   【扫描成功,发现皇带鱼(疑似)】   【检测到异化生物能量波动,数据库中没有对应记录,建议尽量多搜集数据,方便录入系统】   又是这句话,那行吧,记录一下,这东西吃斧头鱼。孙聆雪随手输入一句话,继续观察那条皇带鱼。   仅仅通过屏幕,她无法判断这鱼究竟有多长,但从刚才的惊鸿一瞥来看,它至少有四米。   不是说越往深处,海水越缺乏营养,海洋生物体型越小?还是说,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还不够深?孙聆雪努力回忆着临时抱佛脚学习的海洋知识。   所以他们现在在多深的地方来着?孙聆雪瞥了一眼屏幕:892米。她记得要过了1000米才是深海区,那应该还算正常……吧?   深潜器继续缓缓下沉,而那条皇带鱼停在了原处。离开了深潜器发出的白色灯光,它的身躯再一次发出微微的亮光,这一幕带着梦幻的气息,令人联想起传说中的海洋宝藏。   过了一会儿,皇带鱼消化完毕,重新动作起来,朝着另一侧的深海方向游去。   抓紧最后的时刻,孙聆雪注视着它的背影。   然后,她发现,那条皇带鱼游动着、游动着,忽然,腹部出现了某种暗沉沉的东西,水草一样缠绕着它的身体,其中闪烁着鲜绿色的光点。   那是……刚才斧头鱼鱼群身上的东西?   孙聆雪不由屏住呼吸,甚至产生了一种提醒皇带鱼的冲动,可她办不到。   皇带鱼若无所觉,仍旧以曼妙的姿态朝前游着,背影看起来相当惬意。   终于,它彻底消失在黑暗中,不知道未来命运如何。   那到底是什么?孙聆雪直觉那不是好东西。   她又执著地看了一会儿,可黑暗中再没有出现皇带鱼的身影。窗外仍然有一些生物徘徊,都是没有收录的、新出现的异化生物,但这次,它们没有展现出攻击的意图,身上也没有缠绕那种怪东西。   孙聆雪犹豫再三,还是扭过头。果然,原无相仍旧清醒,他似乎根本不打算睡觉。   孙聆雪张口想喊他,看看同伴安静沉睡的轮廓,又抬手点开手环。   【孙聆雪:你看见那东西了吗?刚才斧头鱼鱼群身上的,像黑烟,还有浅绿的光点在闪】   【原无相:看见了】   孙聆雪等了等,没有等到新消息,她的眉头不由跳了跳。   【孙聆雪:那你倒是说】   【原无相:不用在意,那很常见】   孙聆雪深深吸了一口气。   【孙聆雪:有没有可能,是那东西导致了海洋生物攻击我们?】   【原无相:有可能】   孙聆雪又等了等,还是什么都没等到。   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原无相。他似乎感觉到了,扭头看来,那张脸照样阴郁、冷淡,隐约有一丝疑惑。   “聆……”他好像想问什么。   孙聆雪转过头去,相当认真地注视着面前的仪器屏幕,就像从来没有看向别处。   原无相怔怔看她片刻,也慢慢看回窗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下意识想去摸兜里的薄荷糖,然后摸了个空,又愣了半晌,对着观测窗上隐约的倒影牵了牵嘴角。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表情是想表达什么,只觉得异常难看,苦涩得令自己都厌恶。   接下来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事情发生。   孙聆雪安静地履行着值守的责任,不时记录一下新的异化生物,也算为探索世界作出一份贡献。   一小时的值守时间很快过去,陆守心睁开眼,示意孙聆雪去睡一会儿。   孙聆雪按了一下耳机,退出公共频道,并且开启了降噪模式。   她闭上眼,这一次成功地睡着了,没有再受到乱七八糟的思绪干扰。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再次睁开眼,发现屏幕显示目前的深度来到了将近3600米。   “你醒了?”原无相立刻注意到,问出一句。   孙聆雪“嗯”了一声,先调整好耳机,这才揉了揉太阳穴,又凝出一个冰凉的能量球敷脸,让自己快速清醒过来。“你还没睡?”她问。   “嗯,也该到我值守了。”他指了指手边的箱子,“大家都吃过一些东西,你要不要也吃一些?”   “给我一根能量条,要红酒……”   “红酒巧克力味,给你留着的。”   他已经把东西递过来。   孙聆雪默然片刻,选择接受。她谨慎地在没有触碰到他皮肤的前提下,接过那根红酒巧克力味的能量棒,安静打开,安静地吃起来。睡前那股本已平息的难受的感觉,隐隐又翻涌起来。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看向窗外。   窗外充满了这世界上最纯粹的黑暗,深潜器发出的微光是仅有的光源;细小的、灰白的、尘屑一样的东西在窗外缓慢地飘着,像一场无声的细雪。   孙聆雪原本以为那又是某种生物,但她没有感觉到属于生命的能量波动。   那些灰白色的东西有的大,有的小,像一团一团的棉絮,在深黑的海水中缓缓降落。   一些长相奇特的生物在其中穿梭。孙聆雪看了一会儿,才明白它们在进食。   “那是什么浮游生物吗?”她自言自语。   [……那是被称为’海洋雪‘的沉降颗粒,包括无机物和有机物,有机物主要来自海洋表层和中层的生物粪便、死去的藻类、其它生物组织等,这是深海居民的一大营养来源。]   耳机里传出高树芳刻意压低的、带着倦意的声音。她似乎也刚刚醒来。   [看,现在这些生物正在进食。]   寂静无声的深海,寂静无声的生存。   孙聆雪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注意到有一种生物显得格外活跃,它大小不一,外形像一束聚在一起的羽毛,在深潜器打出的灯光下呈现出红色、粉紫、黄色等不同的鲜艳色彩。   在缓缓下降的海洋雪里,它不停舞动着自己纤细羽毛般的腕足,在水里飘来荡去,活泼得简直不像个深海生物。   “像个成了精的毽子球。”孙聆雪嘀咕。   耳机里传来高树芳忍俊不禁的一声笑。看来她完全明白孙聆雪在说哪一种生物。   [那是无柄海百合,通常人们都觉得它像一朵花,倒没人说过它像成精的毽子球。]   “百合?它是植物吗?”孙聆雪下意识问,并且放出异能试探了一下。被她瞄准的海百合全无反应,仍然欢快地舞动着腕足。   [它不是植物,是长得像植物的棘皮动物。除了无柄海百合,还有有柄海百合,“扎根”海中岩石甚至海底,看起来和植物更加相似。]   [通常来说,深海中的海百合不会这么活跃,在寡营养的深海区域,生物倾向于选择节省能量的行动模式……不过,在能量爆发的异化时代,又有沉船区域的影响,它们变得活跃许多,也是能够理解的。]   高树芳似乎陷入了自己的学术思考。耳机里还响起了轻微的敲击键盘的声音,应该是她在记录工作日志。   还得是专业人士啊……虽然高树芳谦虚地强调说自己只学过一点海洋的知识,但这不是比他们这些外行人懂得多么?孙聆雪有些惭愧,不管怎么说,这次任务是一次探索任务,收录新的生物、现象是很重要的工作内容,但他们之中,只有高树芳最有能力执行这一项工作,她也非常敬业,一直在履行这一职责。   两年前失踪的琴城研究所的科研人员,是不是也怀着这样的热情和负责任的心态?想到这一点,对于那群素未谋面的遇难者,孙聆雪产生了一缕迟来的牵挂和惋惜。   为了不让高树芳难过,她没有将情绪显露出来,而是继续凝视窗外的生物。   忽然,鲜绿色的光点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又是那东西?   她立刻想起那群斧头鱼,也想起那条皇带鱼,立即抬眼看过去。   果然,在一朵体型稍大的海百合身上,她又看见了那暗沉发黑、闪烁着鲜绿色光点的怪东西,它看起来很轻飘,正慢慢地越变越长、越变越多,一圈圈地缠绕在海百合身上。   和之前的皇带鱼一样,被缠绕的海百合没有任何反应,仍旧欢快地舞动着腕足,飘来荡去。   不,不只是那一朵海百合。   越靠近海洋深处,就有越多海洋生物被这种奇怪的物质所缠绕。孙聆雪观察了好一会儿,发现起码一半的生物身上都出现了那种鲜绿色的光点。   不仅如此,如果其它正常的生物捕食了这类“绿光生物”,很快,它们的身上也会出现一些鲜绿色的光点,虽说数量很少,但确确实实出现了。   就好像是……被感染一样?   “那到底是什么?”孙聆雪忍不住了,对着耳机说,“你们看见了吗,很多生物身上都有那个闪着绿光的奇怪东西?”   [那些有绿色闪光的水草一样的东西?看见了。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我正在考虑采集一些生物回来,你觉得会有危险吗?]   高树芳立刻回应,有些困惑,更多是好奇乃至兴奋。   深潜器装载了采集设备,原本这就是用来搞科研的。问题是,能抓吗,会不会引发冲突?   孙聆雪为难片刻,有些不情愿地去看原无相。   “我们这里有个知情人。”她露出假笑,对着公共频道轻声说,“有请原无相先生为我们答疑解惑,你愿意吗,原无相先生?”   原无相一动不动,仍旧望着观测窗。观测窗不仅倒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也倒映出深潜器内的景象。   他必须先移开目光,望向茫茫的虚无的深海,这才能保持着平静的语调,说:“好,我会解释得更清楚一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海底沉船(12) 抹香鲸VS   “我必须先说明,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我只是见过它。我们一般喊它污染物。”   “从结果而言,聆雪说的是对的, 被污染的海洋生物才会展现出强烈的攻击性,也就是所谓的’狂暴化‘。”   “两年前我们就关注到了这一情况,在’海洋入侵事件‘中,所有攻击我们的海洋生物,包括那些展现出高智力的、狡猾的生物, 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污染。”   “根据收集的资料,我们大概能确定,这些污染物是两年前海底地震后, 从海底大量涌出的, 因此深海受到的污染比浅海更严重。”   “但是,我们了解的也就仅此而已。”   “污染物究竟是什么?不知道。一旦离开海洋,它就很快消失。我们试过保存被污染的生物组织, 把它浸泡在海水中,用避光容器带回,但结果是一样的。”   “研发部有过猜测, 认为污染物在损害海洋生物理智的同时,也提高了它们的异能等级,赋予它们更强大的能量转化能力,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遭遇的敌人如此棘手。”   “两年前在沉船区域, 我们曾经试图寻找污染物的源头, 但那玩意儿弥漫得到处都是,我们无功而返……我无功而返。”   他最后修改了人称,因为那次他所在的小队只有他一人生还。   孙聆雪移开目光,过了会儿才问:“如果我们出舱后不得不和这些被污染的生物交手, 我们会被污染吗?”   “按照我的经验,仅仅是接触的话,不会。但长时间接触污染物,人的情绪可能会变得低落,求生欲降低,产生大量消极的念头。”他顿了顿,才继续说,“当时有几名队友是自。杀的。”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也许那并非污染物的影响。深处深海,人的情绪低落也很正常。”   会影响情绪……孙聆雪脑海中模模糊糊闪过什么,她尝试抓住,但还差一些,只是直觉和“丰饶之神”有关。说起来,她曾经看过“邪神”的能力,是什么来着?   孙聆雪感觉自己快要想起来了,但就在这个时候,那种阴恻恻的被窥视感,再次像一根尖锐的羽毛,轻轻在她脖颈上一刺。   这次的感觉比之前都明显,令她本能地一激灵,望向观测窗外。   深潜器发出的白光所及之处,除了变得细小很多的海洋雪,还有一些不起眼的虾之外,什么也没有。   但下一刻,深潜器的警报响起了。   滴滴滴滴滴——   急促的警报声充斥了整个空间,并且由于耳机里也传来另一方的警报声,那尖利刺耳的声音一瞬间炸得人脑袋疼,还激起了一股呕吐的冲动。   但孙聆雪很快就知道,这怪不到警报的头上,因为高树芳在她耳边尖叫。   [有突然出现的超声波!前方……后方……不,到处都是!]   很快,孙聆雪就知道超声波的来源了。   因为深海亮了起来。   是的,在这冰冷的、本应永暗的、只有深海生物依靠发光细菌或者别的什么方式拼命挤出寥寥光点的区域,大片浅橙色的光芒亮了起来。   光来自他们下方,那朦胧的光足够勾勒出那发光生物的面貌:   一只巨大的、浅橙色的水母。   不,仅仅是“巨大”两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它,因为光是它那伞盖状的头部,直径恐怕就超过了200米;在那不断开合的头部下方,连接着长长的、有无数褶皱的、浅粉色的触手,大约有十多条,都向着四周延伸出去,甚至看不见尽头。   深潜器里一片寂静,耳机里也一片寂静,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一时间,所有人都被这忽然出现的、前所未见的深海巨型生物震住了,竟说不出话来。   孙聆雪下意识丢出“洞察”。   【“洞察”成功,发现A级未知能量生物】   未知……?这情况还是头回碰见。所以说,她的“洞察”对应的数据库到底是什么?下次问问鸟姐好了。   孙聆雪看了一眼同伴,发现他们都用手环扫描了水母,但看起来都没有得到答案。   [又是未知的生物……]高树芳呻。吟一样地说。   在他们各自茫然的时候,深潜器的武器系统已经启动,所有炮口伸出、迅速调整角度,既朝着水母开炮,也朝着后方开炮。   后方也有?   滋——   耳机里再次响起尖锐的声音。   深潜器的摄像头捕捉到了什么,立即在屏幕上放大,并且投映在了中央。   在橙色光芒的照耀下,后方那东西能看得相当清楚,它的体型也不小,起码有30米长,可放在那只橙色水母面前,它小巧得像一只玩偶。   孙聆雪一眼认出来,是那头试图把他们赶进海沟的抹香鲸!   原来它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甚至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到了4000多米的深度!   可此时,抹香鲸似乎顾不上他们。它看起来相当愤怒,在原地不住盘旋,又竖起来,张开只有下颌长有尖牙的嘴,朝着那巨大的水母不住开合。   假如把抹香鲸看成人类,孙聆雪一定会说,那头抹香鲸似乎认识水母,还正冲着对方大吼大叫。   能够这么理解动物吗?她自己都升起了一种荒谬之感。   但紧接着,高树芳印证了她的猜测:   [我在努力解读……这头抹香鲸让水母放我们过去,强调说要把“多余的东西”拿走。呃,所以这只巨型水母在阻拦我们?]   由于超声波的影响,高树芳一边干呕一边解答,语气居然听起来还有些兴奋,孙聆雪觉得对方不愧是科学家。   “那水母怎么说的?”陆守心关心这个问题。   [水母没有回答……可能是因为水母没有发声系统,这一只似乎也不例外,可能还没来得及进化出来,但不排除今后……咳,我是说,这只水母没有回答!]   水母没有发声系统,但水母有触手。   在抹香鲸“大叫大嚷”了一会儿之后,水母给出了它的回答:它突然扬起一条柔软的长触手,快速打了抹香鲸一下。   海水被搅动起来,沉沉地波动着,也不断推搡着深潜器。   顶着陡然加重的恶心感,孙聆雪努力去看屏幕:那头抹香鲸被打了一个倒仰,在水里连续往后翻滚了好多圈。   你也有这天……孙聆雪幸灾乐祸了一瞬间。   下一刻她就幸灾乐祸不起来了,因为水母的触手也朝着深潜器拍过来!   能量炮率先开炮!   妖艳的紫色光芒,破开朦胧的橙色光辉,向着那满是肉褶的触手出击,并一朵接一朵地炸开。   孙聆雪从没想过,自己能在深海中看一场无声的烟花。   那场面美丽得不可思议,如果不是发生在敌袭的时刻,她愿意驻足多看一会儿。   “能量炮不是它的对手。”陆守心看了片刻,抬起手,“你们先别出手,我来。”   她贴着窗户,低头看着那只巨大的水母。深潜器比刚才落得更深,他们也距离水母更近,越发能感受到它的庞大,这小小的深潜器像将要降落的风筝,而水母是整片广场。   风筝能对广场做什么?仓促之间,它甚至很难飘出广场的范围。   虽然心中充满怀疑,但孙聆雪立刻响应:她按下按钮,把深潜器从攻击模式调整成为防御模式。能量炮熄灭,收回,深潜器四周转而亮起由无数六边形拼合而成的浅黄色光幕,好像龟壳纹的光球。   水母的触手拍打在光球上,深潜器震动起来,但仍旧顶住了攻击。   另一组也照办了。   这样就有了喘息和操作的空隙。   陆守心显出一种凝重的神色,甚至流露出一丝痛苦;四周的能量波动发生了古怪的变化,证明她正在动用她的异能。   孙聆雪见过陆守心的异能,【对我的誓言即束缚】,看似无需接触,实际是要通过能量的触碰来建立连接,这样才能构建有效的誓言。   能量传递在深海不受影响,这一点是反复验证过的,这也是他们敢下潜的重要底气。   但问题是,这只水母一看就等级不低,随便一击就能把那头恶劣的抹香鲸拍得七荤八素,总队长真能搞定吗?   说到等级……   “这只水母至少是A级异化生物。”孙聆雪看向原无相,“你们昨晚遇见的是不是它?”   “是它。”原无相相当肯定。   “你确定?”孙聆雪再次询问。   “确定,你看那儿。”原无相抬手指了指,“它头部侧面有黑色的烧伤,那是我留下的。”   孙聆雪仔细看去,确实,在水母伞盖的边缘,印着一处黑色的斑点,还有些凹陷。她原本以为那是水母自带的花纹,没想到是原无相留下的?   “明明现在只是B级异能者,还挺敢说的……”廖海威嘀咕着,但只敢小声嘀咕,可见心虚。   原无相好似没听到,根本不理他。   孙聆雪凝出两个能量球,谨慎地送到陆守心面前。   陆守心接受了,但神情凝重依旧,脸上那一缕痛苦之色也越发强烈。   下方的水母照旧攻击着深潜器,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一秒,两秒……   深潜器在防御的过程中仍旧下落,就在快要贴到水母表面的时候,陆守心终于吐出一句:   “我将与你缔结誓言,誓曰:你必不能阻拦我的去路,否则将被折断所有触手。”   “三秒钟后,你的沉默视为接受。”   “时间已到,誓言成立。”   水母的攻击原本越发猛烈,可在陆守心话音落下的同时,它所有舞动的触手都停滞在了海水中。   听说到了A级的程度,哪怕不了解对面的异能,也能大致感知到威胁的方向。所以,这只水母虽然不可能听见陆守心说了什么,但一定发现,如果自己不停止,就会招来厄运。   它久久地不动。   忽然,它那伞盖状的橙色头部上,亮起了两朵圆形的灯……不对,那好像是它的眼睛?   它原本就是一只会发光的水母,可那光柔和朦胧,宛若轻纱。   而现在那两只亮起的眼睛,简直像两颗强光灯泡,众人在昏暗的环境里待久了,一时都觉得刺目,产生了流泪的冲动。   耳机里再次传出被滋扰的电流音。   【离开……】   【离开……】   【不要闯入……】   【将被毁灭……】   【离开……】   突然,强光熄灭了。不仅是强光,连那朦胧的橙色光芒也不见了。   强光后的陡然黑暗让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失明。   视力恢复的第一时间,孙聆雪立刻去看窗外,又去看屏幕,但无论是水母还是那头抹香鲸,全都没了踪影。   视野里又只剩茫茫的深海,传递着无穷的冰冷与黑暗。   最后唤醒众人的,是一阵微微的咳嗽声,那是陆守心。   “总队长!”   大家醒悟过来,在身边的赶忙去扶、去递水,在另一头的就在耳机里关切。陆守心摇摇手,在自己位置里坐下,又接住孙聆雪递来的能量球,慢慢吸收,最后才长出一口气。   “誓言有效,它暂时不会回来。”陆守心言简意赅,神情仍旧严肃,未见轻松,“它确实有A级,而且算是很有实力的A级,我要一直维持和它的有效誓言,能量就被占据了大半。”   “不过,我也试探了它一下。按我估计,这片海域能养出它一个A级就到了极限,对了,无相。”   陆守心招呼一声。   “总队长?”原无相从沉思中惊醒。   “两年前我没在这儿见过这东西,你见过吗?”陆守心问。   “……没有。”从刚才开始,原无相的表现就有些奇怪,没了之前石雕般的沉默冷肃,却坐立不安起来,频频往外看,现在又迟钝片刻才回答,“我确定没见过。”   “你去过最底下,你都没见过,那这东西肯定是这两年出现的。”陆守心的眉毛慢慢拧紧,“可是仅仅两年,怎么会能养出个野生的A级异化生物?目前已知的野生A级异化生物,都是提前觉醒了能力,人类也一样,没谁一两年就能成长起来。”   [那,总队长,也不是不可能嘛。]方圆圆的声音活泼地响起,[我们聆雪成长速度就惊人,去年还是D级,现在就是B级,指不定明年就是A级了!这样算的话,那也就是两年。]   方圆圆是想用玩笑调剂一下气氛,假如是龙百灵在这里,肯定会接住这个玩笑,顺口再幽默两句,但陆守心却相当认真,仍旧皱着眉,若有所思:“你是说那只水母天赋异禀?但无论如何,除开它的等级,它的体积也太大了,通常来说,哪怕异化生物可以大大提高自己的体型上限,也要花费数十年甚至上百年。”   “也许,也和海底的污染物有关?”原无相忽然说。   “但没有在它身上看见污染物的影子。”孙聆雪开口。   [那头抹香鲸也没有被感染。]一直很沉默的陈子晖也第一次开口,语气很肯定。   “是……确实如此。”原无相低声同意。他略垂着脸,眉头紧蹙,眼神有些奇怪,似乎突然遇到了什么难题。   孙聆雪多看了他两眼。   陆守心按了按眉心。   “不论如何,障碍暂时扫除,继续执行原定计划,该进沉船的进沉船,该探索遗迹的探索遗迹,所有人都警惕那只A级水母,时刻观察它是否有冲击陆地的企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海底沉船(13) 水下600   深潜器越来越接近6000米这个目标。   假如在陆地, 这一过程能够直观地体现出来,比如坐飞机将要降落的时候会看见地面越来越近,坐船将要入港时会看见越来越近的码头、热闹的陆地。   但身处海洋深处, 孙聆雪才意识到,这一切的前提是要有光。   没有光的地方就像黑洞,会吞噬人类对时间、对空间的感知。据说有一种惩罚折磨人的方式,是把人关进无光无声的小黑屋,只需要一天, 再坚强的人也会崩溃,会痛哭流涕,会发疯。   孙聆雪打开玄武手环, 选中一个人名。   【孙聆雪:来聊天】   【原无相:开始觉得烦躁了?】   有时候孙聆雪希望他不要这么敏锐, 不过话说回来,原来原无相在这方面很敏锐吗,她似乎才意识到。   【孙聆雪:你刚才想到什么了?】   【原无相:什么?】   【孙聆雪:少装傻, 之前遇到水母的时候,你表情都变了】   对面在“正在输入中”停止了好一会儿。   通过余光,孙聆雪发现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   【原无相:有时候我希望你不用这么敏锐】   这明明是她刚才在想的……孙聆雪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为了不让自己细想, 她飞快地输入新消息。   【孙聆雪:快说】   【原无相:我没说出来有我的原因】   【孙聆雪:什么原因?】   【原无相:太离奇,我不希望这种毫无依据、过于荒唐的猜测影响到所有人的判断】   【孙聆雪:那你只跟我一个人,我保证不被影响】   【原无相:……】   【孙聆雪:反而你要是不说,我继续胡思乱想下去, 越想越离谱, 叠加深海给人的情绪压力,我说不定也疯喽】   【原无相:不要说这种话】   “正在输入中”又停了好一会儿,终于传来新的消息。   【原无相:刚才我只是想起了认识的人】   【原无相:我以前的小队里,有个队员叫姚冶, 性格跳脱,喜欢恶作剧,容易自作主张,因此老是被队长教训】   【孙聆雪:被陈靖?】   【原无相:对】   【原无相:队长教训他的时候通常先问他原因,姚冶往往会越说越激动,拼命想证明自己是对的】   【原无相:队长会听他说一会儿,然后往他后脑勺来一巴掌,问他冷静些没有】   【原无相:刚才那头抹香鲸和水母对峙的场面,让我想起了他们】   【孙聆雪:你不会是觉得……】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孙聆雪关闭聊天界面,心想,换成自己遇到这种事,也不会说出来。   人怎么可能变成鱼?好吧,水母不是鱼,但……   孙聆雪想起了一个有些模糊的知识点:异化生物或异能者死去后,会留下异能核,只能保存不到48小时,时间一过就会消散。所以,每次完成异化任务后,负责收尾的人要第一时间回收异能核。她自己也收集过别人留下的异能核,还给吸收了……   对了。   她重新打开手环。   【孙聆雪:会不会是他们战死后,遗留的异能核被海洋生物吸收了,连带影响了这些生物的性格?】   【原无相:也许】   【原无相:我不确定】   【原无相:没听说过异能核会影响继承者的性格】   【原无相:但我们的官方禁止向生物移植异能核,回收的异能核只能用于研究或者制作特殊道具】   【原无相:只有蜜蜂的人会做这种实验】   【原无相:也许他们清楚】   孙聆雪突然警惕起来。   【孙聆雪:你可别学我朋友,跑去假意投敌打听消息】   【原无相:不会】   【原无相:我不会有那种机会】   【孙聆雪:你这话说得很奇怪,难道有机会你就会去?】   【原无相:聆雪】   【原无相:你在关心我?】   孙聆雪差点又直接退出聊天界面。她忍了忍,没有这样做。   【孙聆雪:我只是希望你能遵守诺言,百分百投入到这次任务里,不要让有的没的干扰你,也干扰我们】   她冷冰冰地输入这段话。   【原无相:放心,我会做到】   放心?真希望她放心的话,他最好变回之前的样子,表面丧里丧气,但做事很可靠,说话也更生动,会挖苦别人也会开玩笑,而不像现在,像个自动回复的人机。   孙聆雪放下手环,靠在椅背上,扭头闭目,不去看原无相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深潜器底部传来些许震动,显然碰撞上了什么。   ——预设目的地已到达。   ——是否开始布置照明设施?   柔和的、接近人类的机械女声,在空间里回荡。   [我们到了……]耳机里也有同伴喃喃说着。   “到了,都擦擦脸,打起精神。”陆守心拍拍手,“任务最难的部分才要开始,检查物资,检查全面镜,等照明设施布置好就出舱。”   四周都响起了窸窣的声音,寂静了好几个小时的空气总算活泛起来,在这无声的深渊里显出一丝生机。   “这次要通过能量饮料袋来补充能量对吧,饮料拿几罐来着?”   “这全面镜戴着不是很透气……”   “透气就漏水了,你醒醒。”   “漏水都是其次,要是没戴好,深海水压会把你头给压扁——砰!”   “噫……”   深潜器缓步挪动着,就像在散步,每隔一段距离,它就投下个什么东西。   孙聆雪透过观测窗去看,发现它扔下的是一朵朵巨大的发光蘑菇,那蘑菇大约有一把遮阳伞那么大,一旦落在海底,就自行站立,伞盖也慢慢展开,并接连亮起冷蓝色的光芒。   渐渐地,冷蓝色的光芒连成一片,在庞大的黑暗中圈出一小块相对明亮的区域。   “那是真蘑菇吗?”孙聆雪看了会儿,问。   “……不知道。”没想到陆守心也不确定,“是真的吗,无相,你知道吗?”   “不知道。”原无相说。   [咳,咳咳。]   没想到,耳机里忽然想起了一阵稍微有些做作的咳嗽声,是一直沉默的二组成员陈子晖第二次出声。   [这蘑菇是真的,叫发光蘑菇。]陈子晖的声音略有矜持,[这种蘑菇是我在上次探索任务中亲手带回来的。]   “哦!很厉害啊!”孙聆雪相当捧场,“它现在也是活着的吗,怎么在水下6000多米也没被压扁?”   [对,它活着,真菌的生命力本来就极其顽强,发光蘑菇在我们已知的真菌种类中,又是生命力最强悍的之一。]陈子晖解释,[我在一个溶洞里找到了它,它本来就长在很深的水潭里,有自己一套应对水压的机制,甚至它最大的特点就是水压越大,发光的时间反而越长。]   [研发部很重视这一收获,研究出了了人工培育发光蘑菇的方法,又进行了一系列应用研究。现在你们看到的,就是第一批成品。]   [待会儿出舱的时候,我们每个人还要戴上照明头灯,那也是用这种发光蘑菇制作的。]讲到这里,陈子晖停顿了一下,又清清嗓子,[我认为它能帮上我们很大的忙……您觉得呢,原无相先生?]   最后那一句,完全是一种努力装作自然但是人人都听得出他很刻意的姿态。   原来真正想炫耀的对象是原无相啊……孙聆雪嘴角抽了两下,去瞟原无相。   冷灰色头发、神态阴郁的青年一动不动地坐着,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也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四周一阵沉默,沉默得旁观者都有点尴尬了。   [……那、那是当然,多亏有这个发光蘑菇,我们才不用摸黑游泳,哈哈,哈哈哈,你真棒啊子晖!!!]   耳机里传来方圆圆大力夸赞的声音,还有一点闷响,似乎是她用力拍打着陈子晖的后背,甚至给他拍出了一个嗝。   [别打了别打了……谢谢你的夸奖。]陈子晖很轻微地叹了口气,但似乎并不失望,[还有什么问题吗?]   孙聆雪想了想:“你刚才说水压越大,它发光越久,那是不是可以理解成,我们在舱外行动的时候,不用担心没有光源?”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陈子晖的声音回归了沉稳,[不过,有时候可能需要自己关闭光源,在深海中,“发光”是一种捕食的策略,吸引来小鱼小虾无所谓,但万一吸引来了什么棘手的怪物……]   “一组这里,总队长和我会看着的。”原无相终于出声了,“至于二组,按理来说,沉船外围区域风险会小很多……不过,万一遇到了难办的情况,子晖,我记得你的异能类似于寻找’安全屋‘,你一定有办法带着高老师和方圆圆避难吧?”   [原身,不是我说,我也很擅长应付敌人的!]方圆圆抗议。   [当、当然!我保证!我肯定能做到,我这方面经验非常丰富,从未失手!]陈子晖刚才平静下去的声音,陡然又激动起来。   这个人肯定是原无相的铁粉吧?孙聆雪觉得自己想起了什么,但因为和任务无关,所以她迅速把那点回忆抛在脑后。   还不如继续回忆“邪神”的异能具体是什么呢……至少对这次任务有帮助。   孙聆雪一边想,一边又检查了一遍出舱要带的东西。全面镜,头灯,最新一代的胶囊氧气仓,背在背上的能量饮料水袋和吸管,还有鱼龙剑一号。   菟丝子从耳边探出,轻轻蹭蹭她的面颊,表示不要忘了自己。孙聆雪用手指摸摸它。   “——好了,光源已经布置完成。”   陆守心扬声提醒。   “都戴上全面镜,让身体进一步适应水下高压环境。”   孙聆雪早已准备完毕,闻言立刻将全面镜戴好,并仔细地系好锁扣,再把头灯也戴上。其他队友也一样。   一种沉闷的感觉笼罩下来,她发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要不是之前在陆地上的模拟训练中体验过很多次,她现在肯定会开始惊慌。   深潜器里顿时充满了幽蓝的光,众人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相互望望,都觉得彼此的脸变得陌生了些。   “我们会不会在下面遇到什么怪物,悄无声息把队友替换了?”廖海威冷不丁蹦出一句,“我觉得都有点儿认不出你们了。”   “……少看点儿恐怖小说。”陆守心无语,但还是解释了一句,“要做到这种程度,能量波动不会小,这里不是异化区域,手环一定会预警。”   廖海威长长地“唔”了一声,又喘了两声,听得出来,他其实是开始紧张了。   “尽量别喘气,控制好呼吸节奏。”陆守心提醒,“紧张会导致心跳加快,消耗的氧气更多。”   孙聆雪突然想起来自己其实还有一项能力,开口说:“你要是害怕,我可以帮你缓解。”   “谁害怕了,我才不怕!”廖海威突然应激。   孙聆雪没管他,顾自放出菟丝子。   【检测到强烈情绪“紧张”“压力”,是否转化为能量吸收?】   孙聆雪当然选“是”。   很快,廖海威轻轻“咦”了一声,语气变得很轻松:“我不紧张了!”   “还能控制情绪?”陆守心看过来。   “能帮助消除太强烈的负面情绪。”孙聆雪选择这么回答,“在西北训练营的时候就用过,还写了报告,您忘了?我在那儿装心理医生呢。”   “不错,很实用,这样就不用太担心队员的情绪问题了。那出发前,聆雪你给每个人都调节一遍。”陆守心赞许道,又冲着耳机说,“二组注意,出舱后先与一组汇合,接受情绪调节。”   陆守心是个雷厉风行的实用派,力求把自家队员用到位。   “另外,之后二组是单独行动,虽然距离沉船较远,可也要自己注意调节心理问题。”   [二组收到,二组明白!]方圆圆响亮地回答,[报告总队长,二组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出舱!]   “很好。”陆守心又扫了一眼自己的队员,“走吧,跟我去啃最难的骨头。”   “明白!”   众人接连在深潜器入口处站好,贴紧舱门,深潜器会把他们接连“吐”出去,避免海水倒灌进来。   孙聆雪感觉自己像个玻璃弹珠,“啵”地一下被吐出汽水瓶,进入到满是海水的环境。   即便隔着深水服,冰冷的感觉也骤然降临,紧紧压在她每一寸皮肤上。在过于寂静和庞大的黑暗里,任何感官都被放大到极致,她本能地起了鸡皮疙瘩,忽然庆幸身边有光源,尽管只是幽蓝的冷光,但也足以让人保留一些安全感。   她缓了缓,尽量习惯肺部被压缩的怪异感。   耳机里传来一阵沙沙声,片刻后,一个声音响起:[喂喂,这里是陆守心,其他人听得见吗?]   其他人的声音陆续响起,都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和之前相比,声音的变形更加厉害,还夹杂着不间断的沙沙声。   两组的深潜器距离不远,在发光蘑菇的照耀下,戴着全面镜的队友们悬立在原地,银白色的深水服也被映成蓝色,也像一朵朵蘑菇似的。   “这里是孙聆雪。”孙聆雪最后报上名字,蹬着水来到两组中间的位置,“我先来帮大家调节情绪,麻烦都到我面前来……”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她望着面前的队友,他们的面孔都隐藏在全面镜内,昏暗的光线不足以勾勒出脸孔的细节,只有模糊的一片。   “为什么多了一个人?”她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海底沉船(14) 突然出现的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 孙聆雪已经放出了菟丝子,锁定了目标。   但有人反应比她更快,而且更激烈。   [啊——!]   廖海威发出的叫声通过耳机震动着所有人的耳膜。   突然, 孙聆雪锁定的那个“队友”身上冒出了大串的气泡;这东西剧烈地震荡起来,紧接着,它朝四面八方无声地爆裂开。   大量碎片在水里四散漂浮,伴随着雾气一般弥漫开的杂质——是血,它让充满幽蓝光芒的海水朦胧起来。   【“洞察”成功, 发现B级异能“海神之力”】   【操纵一定范围内、重量不超过5吨的水。也可以对生物使用,但会成为概率技能,概率如下:   对普通人:100%   对D级:50%   对C级10%   对B级:1%   对A级及以上:无法选中】   这就是廖海威的异能?看来, 他刚才是发动异能, 操纵了那个假扮成队友的东西体内的水分……原来可以让对方直接爆开?   孙聆雪眉心跳了跳。正常来说,人体超过70%都是水,5吨水能换算成多少人?要是刚才那一下是对准人群……嘶。   孙聆雪迅速指挥菟丝子, 让它行动起来。菟丝子在海水中游动,像一根极致纤细的海蛇,迅速消化着四周的强烈情绪, 帮助廖海威和其他队友冷静下来。   [廖海威,冷静点。]陆守心也安抚说,[只是一群虫子。]   其他人也都看清了,面前的确是一群虫子, 现在正在海底乱爬。它们侥幸逃脱了廖海威的攻击, 也感知到了危险,正加速朝四面八方散去。   孙聆雪捉了一只,捏在手里,放在眼前观察。   以虫子而言, 它算是个庞然大物,足足有20多厘米长,背负着一个巨大的、纺锤形状的甲壳,从甲壳四周伸出螃蟹一样的腿,顶端很尖。在它的头部,还长着两根长长的触须,此时正不断舞动,像在挣扎。   总体来说,它长得像一个大号的虱子。   “冷静点。”孙聆雪也说,“这东西身上的能量波动很微弱,被攻击了也只想逃跑,没什么威胁性。”   [那你刚才说得那么吓人?!]廖海威被菟丝子安抚过,好多了,但有些愤愤,[“我们之中多了一个人”,这么老的恐怖片套路!]   老套路不也把你吓到了吗……   “我心血来潮。对不起,我的锅。”孙聆雪诚恳道歉。   [这是大王具足虫,被称为深海大虱,大的能长到40厘米,现在这些算是体型小巧的了。]   高树芳有些费劲地游过来,看了两眼,为其他人介绍。   [噫,这还小啊,我讨厌虫子……]方圆圆打了个寒颤。   “但为什么大王具足虫会聚合成我们的样子?”孙聆雪扔掉那只大王具足虫,往四周看去,“其实我刚才仔细看过,它们聚合成的形象和我们有所区别,全面镜的样式和深水服都不太一样……啊。”   被派出去探查的菟丝子反馈了什么。   孙聆雪游过去。   这儿有一处凸起的海底岩石,和旁边更高的岩壁之间形成夹角,中间有一些碎石,一些大王具足虫趴在上面。从碎石的缝隙里,还飘出了几缕黑色的水草。   ……水草?等等,不是说海底深渊区没有植物的存在吗?   孙聆雪小心地扒开碎石,利用头灯的光往里看了一眼。   “嗯……”   她用一声长长的鼻音帮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回头说:“这儿有一具人类的尸体。”   [人类的尸体?]   距离孙聆雪最近的队友立刻游过来。因为声音过于失真,一直到他靠过来,孙聆雪才认出这是原无相。   他过来后,先示意孙聆雪退开,然后抓住卡在缝隙里的尸体,慢慢将之拖了出来。   他的动作异常小心,甚至带着一丝紧张。   很快,一具干瘪的人类尸体赫然展露。这具尸体穿着紧身橡胶潜水服,戴着和全面镜类似的头盔,头盔上有好几道裂痕。   没错了,刚才大王具足虫聚合模拟的人形,是参考这具尸体来的。   孙聆雪发现,原无相端详了尸体片刻后,原本紧绷的肩背松弛了一些,显然,他松了口气。   “担心这具尸体属于认识的人?”她问。   [嗯……看来我想多了。]原无相低声说。   “让我也看看。”孙聆雪重新靠过去,观察这具尸体。   头灯的冷蓝光照在尸体上。头盔内部还有几只活着的大王具足虫,它们肥肥硕硕,正在白骨化的头颅上爬行,从黑洞洞的、凹陷的眼窝里钻出来,爬进尸体张开的嘴里,那些相比身体而言短尖的节肢,正在悠闲自得地摆动,全不在意外部有两个不属于深海的物种在观察自己。   相比彻底白骨化的头部,尸体被潜水服包裹的躯干部分还有一些轮廓起伏,但孙聆雪一点都不想揭开潜水服看看里面具体成了什么样子。   “这是谁的尸体,有谁认识吗?”她扭头问。   [不知道……不认识。]   大家都这么说。   这时,原无相忽然伸出手,仔细捏了一会儿尸体的手臂和躯干。   “你……在干嘛?”孙聆雪问。   [成年女性,死了一年以上,但不到两年。]   原无相收回手,给出判断。   孙聆雪下意识相信了他的判断,思考着说:“不到两年?就是说,在海洋入侵事件后,有其他人到过这里?可她是来做什么的,是什么来历……等等,这是什么?”   孙聆雪抬头看去。   菟丝子从之前尸体所在的岩石缝里探出头,冲着孙聆雪扭了扭,接着,它拖出一样东西,用力扔了出来。   那东西不沉,在海水里一直往上飘。   在孙聆雪伸手之前,原无相一把抓住了它。   这是个成年人巴掌大的编织口袋,枯藤似的颜色,上面织着血红的三个字:饲料袋。   口袋用抽拉绳收紧了,扯开之后,一些碎屑从中漂浮而出。   这些碎屑在海水中存在短短几秒钟后,原本寂静的深海忽然微微躁动起来:原本流窜四散的大王具足虫回来了,短短胖胖的海参接连从地面缝隙里钻出来,远处的黑暗里游来一些浑身是刺的古怪鱼类……   所有这些生物都拥有一个共同点:它们身上都缠绕着黑色的烟雾,其中闪烁着点点鲜绿色的光芒。   ——全是被污染的海洋生物!   它们全都涌动起来,朝着漂浮水中的残渣冲了过去!   孙聆雪甚至看见,不止一只生物为了争在前头,毫不客气地攻击了附近的生物,包括自己的同类!   [小心!]   不知道是谁发出的一声惊呼。   原无相没有抬头。他正捏着一粒碎屑,用手环扫描成分。   一条浑身是刺的鱼,头一个冲到了他的面前。这鱼浑身发出微弱的绿色光芒,头部还有一处鼓起的囊袋,此时它略略张开嘴,囊袋里喷出一缕绿色的液体,朝着原无相而去!   但孙聆雪没有动作,甚至也并不担心。   因为她已经嗅到了一阵烧焦的味道。她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还有闲暇去想:看来异能的“气味”并不靠空气传播,所以即便在深海,她也能嗅到别人异能发动时的气味。   下一刻,四周都燃起了黑色的火焰。   明明是火焰,却没有光;幽蓝色的、轻纱般薄薄的光幕里,一朵朵黑色的火焰轮廓飘摇着,吞噬了那缕毒液,吞噬了那条鱼,吞噬了不断涌来的生物。   它也划定了一条界限,阻拦更多生物上前。   所有的生物都停下来,许许多多鲜绿色的光点在四周静静闪烁,好似无数悄无声息的呼吸。   接着,它们像浪潮一样,接连地、悄然地褪去。   不多久,深海重归寂静,没了那些闪着鲜绿色光点的污染物,也没了那些稀奇古怪的生物,还有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凌乱的能量波动。   [……哇。]耳机里响起压抑的感叹。   [就是这个……我超想看的,传说中能够燃烧一切的黑色火焰……哇!]   哪怕失真一百倍,大家都知道这句话是谁说出来的。   这句话也缓和了气氛,因为有人轻声地笑起来。   原无相根本不在意这些反应。他只是抬起头,冲着孙聆雪的方向招招手。   [聆雪,你能分辨出这东西的成分吗?]   他指着那些碎屑,   那是当然。孙聆雪早就用“洞察”看过了。   “是能量块的残渣,混杂了一些能量果实……纯度不低,有70%。”孙聆雪回答。   [咦?这个成分表……]高树芳似乎想起什么,再次费力地蹬水向前,[可以给我看看吗?]   [请。]原无相立即递过去。   高树芳摆弄了一会儿。他们研发师的手环里接入了内部的数据库,能够查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资料,当然,研发部对此的说法是:给你们接了你们也看不懂,不如省点儿资源。   很快她有了结论:[这是驯养大型异化生物用的饲料。]   “驯养……什么?”孙聆雪问,“你不会是说野外那些高等级的异化生物吧?你们在尝试驯养?”   [差不多是那个意思,目前尝试的最高等级是B级。]高树芳解释说,[因为异能者实在不够用,所以我们很早就在尝试驯化野生的异化生物……说来有些难以启齿,其实这还是从“蜜蜂”那里得到的灵感,他们一直在做这件事。]   [而这种饲料,就是“蜜蜂”常用的。]   高树芳指着手里的残渣说。   [你能肯定吗?]陆守心发话了。   [可以,手环显示很清楚。当然,我也会带回去进一步确认。]高树芳小心地把口袋扎起来,正要收好,才想起来征询意见,[呃,总队长,我能这么做吗?]   [当然。]   陆守心挥挥手,转而看向那具尸体。   [也就是说,这尸体是“蜜蜂”的人……他们在这里饲养大型异化生物?之前无相说过,两年前这里没有那只水母,而那种A级异化生物也不可能在两年时间里自然蕴育,难道说,那只水母就是他们驯养的?]   [说不定“污染物”也和他们有关!]方圆圆进一步提出。   众人沉默下来。   假如那只水母真是“蜜蜂”控制的,那就说明“蜜蜂”已经先一步掌控了海底沉船的秘密,搞不好一并掌握了“丰饶”的秘密。   那不相当于他们毫无防备地钻进了“蜜蜂”的巢穴之一?   “……我觉得不用这么悲观。”孙聆雪一边示意菟丝子吸收四周的紧张、悲观情绪,一边分析,“这人已经死了,还没人给收尸,这就说明,’蜜蜂‘顶多是在这儿尝试饲养那只水母,但不是很顺利。”   “再说,从之前水母和抹香鲸对峙的事情来看,它们明显具有不低的智力。假如它们真的听’蜜蜂‘的命令,早该对我们下杀手了。”   “说不定,就是他们试图驯化那只水母,却被水母反杀了,最后灰溜溜撤走了呢?”   “至于’污染物‘……也不好现在就下定论,相关信息还是太少了。与其思考太多无法证真也无法证伪的假设,不如先把它搁置一边,奥卡姆剃刀原理。”   [什么是奥卡姆剃刀原理?]廖海威问。   [如无必要,勿增实体。]陈子晖给这个执行队的同僚解释,[就是说,在尝试解释一种现象的时候,要选择最简洁的路径。]   [懂了,就是别考虑太多有的没的呗。还整挺多西洋名词。]廖海威嘀咕了一句。   [聆雪说得有道理。]陆守心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等一等,然后她对着耳机总结了最新的发现,并将讯息传回岸上。由于距离海面太远,为了保证小队内部的通讯质量,后勤退出了即时通讯,在非紧急情况下,只单向接收传讯。   做完这一切,陆守心说:[不过是一具尸体,没必要想太多。走吧,该进海沟了。]   她表现得很沉稳,要不是刚才从她身上吸收了不少“紧张”的情绪,孙聆雪真要以为这位总队长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了。但其实仔细想想,陆守心当上总队长还不到半年,她也才三十多岁,压力肯定不小,只是面上功夫做得好。   孙聆雪想着,忽然感叹了一句:“这小队没我这个心理医生不行啊。”没她时刻吸收负面情绪,这家得散。   耳机里响起了不同程度的笑声。大家也都看见了菟丝子忙来忙去,也感觉到了自己的情绪变化,知道孙聆雪在说什么。   [走吧。]原无相走过她身边,声音里竟也飘过一丝笑意,[心理医生,跟紧我。]   孙聆雪一怔,望了望他的背影,这才一言不发地跟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海底沉船(15) 分头下潜   深潜器停泊的地方, 距离海沟边缘大约1.5公里。小队出舱后,需要再沿着海底前行一段距离,才能抵达海沟边缘。   [为什么不能直接开到海沟边缘?]廖海威抱怨, [刚才布置那什么发光蘑菇的时候,不是已经开过去了吗,怎么又开回来?]   [深潜器上又没留人值守。你也不想好不容易完成任务后,出海沟发现深潜器被暗流卷走了吧。]陈子晖慢条斯理地回答。   [海沟外面哪里有暗流了?]   [那万一深潜器被什么暴走的海洋生物撞一下,撞进去了, 怎么办?]   在黑暗到极致也寂静到极致的海底,听队友拌嘴也是不错的消遣。   发光蘑菇稀疏地分布着,和头灯一起, 勉强照亮四周的情况。众人在这幽蓝的光芒里谨慎前行, 都提防着再次遭遇攻击——天知道那些看不见的地方藏着什么生物?但这一路上什么也没发生,渐渐地,大部分人都稍稍放松了一些。。   [有点瘆人……]方圆圆向四周张望, [这深海怎么这么黑。]   [所以才叫深海。]又是陈子晖那慢条斯理的语气。。   [你这话说得真对,就像没说一样。]方圆圆夸赞一句,忽然弯腰去捡什么, [等等,地上好像有个不一般的东西……高师傅,这是不是有点像你给的丰饶神像?]   这里是受到“丰饶”力量影响的区域,这一发现当然重要, 众人都停下来, 朝方圆圆手上的东西看去。   高树芳一听,更是火速转身:[让我看看。]   她仔细察看了一会儿,接着不无惊喜地说:[这不是丰饶的神像,但这确实是丰饶文明风格的雕像。]   [风格……?”]   [丰饶文明的居民们有雕刻石像的习俗, 不仅是神像,他们也会给祖先雕刻石像,这个应该就是给祖先雕刻的。]   高树芳将石像向其他人展示。   看清之后,孙聆雪真是有点佩服方圆圆的眼力,也很佩服高树芳的知识,因为在她看来,那完全就是一块长条状的石头,顶多能看出表面过于规整、有人工雕凿的痕迹,其它部分哪里像石像了?要知道,丰饶神像本身造型够简朴了,新发现的这个还要简朴十倍。   她们到底是怎么一眼就看出来的?   高树芳似乎也有相同的念头,她高兴地夸奖方圆圆:[圆圆,你眼力很好,也很会联想,说不定你很适合做考古呢!]   [嘿嘿,嘿嘿嘿,我眼力是不错,我也觉得我挺有天赋的,嘿嘿……]方圆圆乐了一会儿,[不过这东西好像没什么能量波动,是不是没用啊?]   [确实没有能量波动,这应该只是普通居民家里供奉的雕像,移民们当初是乘船逃离故乡,随身携带祖先的雕像也很正常。]高树芳小心翼翼地收好石像,[对于研究者而言,这还是很有价值的。]   他们继续前行。   因为在海沟外发现了“丰饶”的物品,高树芳一下打起了精神,一路仔细去找,别说,还真又给她找到了一些古物,包括器皿的碎片、锈蚀的金属,还有一些骨头的残片,看着有点瘆人,但高树芳鉴别后,说这应该是家畜的骨头,不属于海洋生物。   孙聆雪也尝试努力观察这些东西,但无论怎么看,她都觉得,如果没有高树芳指点,她只会把这些东西统统当成海底的碎石,看也不看一眼地走开。   算了,她放弃了,她完全不擅长考古,还是交给专业人士吧。   一直走到海沟边缘,忙于探索的二组才收起那股兴奋劲。   [好黑啊……]   众人站在海沟边缘,放眼望去,除了边缘一点零星的蓝光照出凹凸不平的岩壁,其余的全是茫茫黑暗。往前看不见对岸,往下看不见底部,迎面的海水温度变得更低,让众人都打了个寒颤。   [这海沟原来这么大吗……?]不知道谁喃喃自问。   世界上最深的海沟是马里亚纳海沟,全长2500多千米,平均宽度70千米,最深处超过10000米。   而眼前这条新生的沉船海沟,据华凌说,深度不过2000多米,平均宽度10千米,全长也就30多千米,不到马里亚纳海沟长度的零头。   完全是小水沟和长江的区别——这话夸张了点,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但当人类亲自真正站在这条“小水沟”面前,就会猛然意识到,这对自然而言也许只是一条小水沟,可对人类而言,这是实打实的深渊。   深渊里有什么?据说有沉船,也许有怪物,可现在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无边无际的冰冷从深渊里涌来。   [……通常所说的“沉船区域”,指的是海沟内部,以沉船为中心的一块地方,半径大约200米,也包括垂直向上的空间。]   [最强烈的暗流就在这一块垂直空间里。]   [半径200米之外的地方是外围区域,也是二组要探索考察的地方。这里对应的暗流较弱,沿着边缘下降几乎不会遇到暗流,相对安全很多。]   [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原无相看了一眼手环,[往西北走100米就到了沉船区域边缘,从这儿直接下降就是外围区域。二组可以直接潜入海沟,我们得再走一段。]   [没有疑问的话,我们两组就在这儿分头——陆总队长?]   原无相解说完,甚至顾自下了命令,才想起去征询陆守心的意见。   陆守心在沉思什么,片刻后才说:[嗯,在这里分头行动吧。保持联络,不过深海通讯不易,大家开组内通讯就行,紧急情况再相互联络。有什么问题?]   “我有。”孙聆雪说,“所以西北方向是往左走还是往右走?”   有几名队友愣了一下,有几名队友赞同点头:[是啊,西北方是往左还是往右?]   [……是往左手边。]陆守心沉默片刻,[差点儿忘了南方人不分东南西北了,但看一眼手环不就知道了?]   孙聆雪说:“我就想知道北方人是不是都不看手环就能分清方向。”   陆守心:……   [现在不是皮的时候。]她说了孙聆雪一句,但语气并不严厉,[其他人还有问题没有?]   大家都说没有,又彼此叮嘱一句小心,一组的成员就往左边走去了。   海沟边缘的发光蘑菇更加稀疏,只能算当个路标,避免大家一不小心走错路、栽进沟里头去。   没了陈子晖,也没了方圆圆,队伍里陡然安静许多,几乎要让人起鸡皮疙瘩。   “陆总队长,我觉得您分组分得特别好。”孙聆雪挑起了话头。   [怎么了?]   “深海恐惧症呀。我能调理大家的负面情绪,可我只有一个,不能劈成两半,但好在二组的方圆圆活泼爱聊天,陈子晖也有点冷幽默在身上,有他俩在,二组的氛围应该比较好,也就不用太担心情绪问题。”   孙聆雪说着,比了个手势,让菟丝子转一圈,吸收掉新产生的负面情绪。   [这么一说,似乎还真是这个道理。]陆守心失笑,[所以,你之前皮那一下,也是为了缓解大家的情绪?我还错怪你了。]   “那是当然,我也很深谋远虑的。”孙聆雪认真夸奖自己。   [那之后也要多拜托你了。]陆守心笑道。   “义不容辞。”   气氛的确变得舒缓了,紧张、恐惧、戒备……这些情绪淡了不少,除了一个人。孙聆雪用手指绕着菟丝子,暗中分辨情绪的来源,并看了一眼那位除了正事之外就保持沉默的队友,什么也没说。   很快,他们到了目的地。   [就选这儿吧。]原无相再次开口,[暗流变强了一些,但姑且还能应付。]   的确,仔细听的话,可以听见一些奇怪的、呜咽一样的声音,那就是暗流么?这儿什么也看不见,这明明是水流发出却一点儿不像水流的声音,只会悄然增加入心中的不安。   “我也听见了,不过听起来有段距离,我们只从边缘下去,应该还好吧?”   孙聆雪说着就抬起手,想亲自感受一下暗流的力度,结果刚伸出手,就被原无相拍了一下。然后,他自己伸手去碰了一下边缘的海水。   [是还好,我们都能应付。]他得出结论,[不过会花点体力。]   孙聆雪瞥他一眼,从地上捡了块碎石,用力朝前方扔出去。借助头灯射出的幽蓝光芒,她看见那块石头悠悠向前,略微探进海沟一小段距离后,忽然被卷得向另一个方向飘去。   “确实还好。”她说。   陆守心当没看见他俩的小动作,只说:[休息五分钟,各自补充一些能量饮料,再检查一遍身上的装备,有没有哪里破损。]   利用这五分钟,孙聆雪放出菟丝子,让它在四周这里探探、那里绕绕。   [你在做什么?]   没想到,廖海威跟她搭话。   “探测环境。”孙聆雪说。   [那你探测到什么了?]   廖海威有种神奇的能力,明明是很普通的问话,他用的语气却充满了“我要考考你”的味道。   “探测到了,”孙聆雪一顿,语气肃然,“这里有鬼。”   [……切,我才不信。]廖海威说是这么说,却立即扭头往四周看了看,他身边的海水还微微震动,表明他发动了异能,[多半又是虫子之类的……那玩意儿也真够恶心的,再敢来的话,我继续把它们捏爆!]   “嗯嗯。”孙聆雪说。   廖海威假想了一会儿自己的赫赫威风,又起了个话头:[孙聆雪,你是不是跟我们队长一起出过好几次任务?我们队长很帅吧?你有没有很心动,想要加入执行队?我可以给你内部推荐!]   孙聆雪愣住,主要因为她没想到,怎么自己在廖海威心里的地位突然就高到他愿意给内部推荐的地步了,这对吗?   原无相忽然开口:[越靠近沉船,能量浓度越高,但是波动很大,聆雪,你也注意到了吧?]   “嗯……嗯。”孙聆雪回过神,接过这话,“是的,能量浓度上升很多,但呈现出不稳定的状态,大概是那些暗流的影响。此外,这些岩石……”   她捡起一块挺大的碎石。   “蕴含着某种稳定的、高能量密度的物质,我猜是之前高树芳说过的能量矿石。”   “那种矿石应该分布很广,否则后来也没法大规模应用……但当初失踪的工作人员的确是在这儿附近做勘探,我想,假如他们一路追着矿石走,兴许真的到了海沟附近?”   [你是记着高树芳的委托?]陆守心反应过来了。   “有余力的时候就多注意一下嘛。”孙聆雪笑了笑。   陆守心偏了偏头,大约看了她两眼,但昏暗的环境隐去一切细节,孙聆雪只看见这位总队长站了起来。   [时间到了,准备下潜。]   深水服配有轻型动力装置,能在水里提供不算大但很有用的助力,现在,只需调整方向,他们就能沿着海沟边缘完成较为迅速的下潜。   一踏入海沟,孙聆雪就不受控制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因为海水实在太冷了。   深渊区的海水本来就冷得像冰,要不是有深水服帮忙,异能者在这里也得被冻死——当然,可能先会被水压压死。   但海沟里的温度还要更低,主要原因在那些暗流。   孙聆雪感到,一瞬之间,四面八方涌来了大大小小的鱼,这些鱼活跃、有力、冰冷,一条接一条地撞在她身上,又一条接一条地卷住她,将她往斜下方扯去。   她之前本来还在想,既然暗流会把人卷入海沟底部,那为什么不干脆跳进暗流里,顺流而下,直接抵达目的地?就像当初的原无相一样。   现在,她感到自己的皮肤都在因为暗流不停的拉扯而绷紧、震动,它们带来的冰冷感仿佛能直接冻到人的心脏深处,她才恍然:边缘相对微弱的暗流都有这份威力,更何况中心的暗流?   假如现在她关闭动力系统,并且放弃抵抗,暗流肯定会把她卷到中心区域。她应该不会死,但肯定会花费大量精力抵抗低温,还有水流撕扯身体的力度,如果以那种状态面临高级的异化生物,她多半打不过。   说起来,这不就是原无相他们当初面临的状况?   “原无相。”她出声询问,“你们之前是被意外卷到海沟里的,对吧?”   [……是。你问这个做什么?]原无相在最下方,朝这边抬了抬头,他的头灯照出朦胧而模糊的一团光晕,也照得他的全面镜反光,叫人完全看不清他的脸。   “你们当时有深潜器和深水服吗?”孙聆雪没管他声音里那些细微的情绪,继续问。   [没有深潜器,有应急的潜水服,但不是这种深水服。]他重新看向下方,声音淡淡的,似乎非常平静。   “你们当时多少人被卷下来了?”孙聆雪还问。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是说:[55个。]   孙聆雪没再问了,但他自己继续说:[真正到了海沟底部,加上我,还活着的有8人。]   [当时攻击我们的生物很多,我们阴差阳错被逼进了沉船,结果在那儿碰见了一只A级异化生物,不是我们这回遇见的水母,那东西长得很怪,像用许多生物缝合出来的。]   [最后那东西死了,活着的人只剩我一个。聆雪,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孙聆雪沉默片刻,说:“抱歉,我只是……”   [没关系,这些事我原本也该告诉你们,让你们心里有个底。]   他的声音从始至终都毫无波动。   几人都没再说话,默然下降了好一会儿。   [我说,]廖海威突然出声,[沉船里会不会有什么宝藏?]   “嗯?”孙聆雪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在开玩笑?”   [我像开玩笑?]廖海威的语气总是很像挑衅,[电影和小说不都这么说嘛,沉船就会有宝藏,刚才方圆圆在外围都捡到了雕像,我们要去沉船里面,肯定能找到更多更珍贵的东西。]   孙聆雪忍住了一声叹气。她之前还觉得廖海威起码不拖后腿呢,这会儿却想,梅绛莹实在说得对,这人说话就像倒垃圾似的……不过,刚才原无相提到,他们当时55个人被卷进来,就他一个人生还,那些人应该都是执行队的精英队员,全牺牲了,怪不得执行队都没几个能拿出手的队员,廖海威这样的都好意思派出来。   廖海威还在较真:[先说好,谁找到的归谁……]   [嘘。]   原无相忽然抬头,在朦胧的蓝光里对其他人比了个手势,示意噤声,他自己也压低了声音,提醒说:[我们距离“巢穴”很近了,现在尽量别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海底沉船(16) 巢穴   巢穴?那是什么——很快, 其他人就不需要问了。   一组成员几乎是贴着岩壁下沉,横着排成一条斜线,原无相在最下方, 陆守心在最上方。四盏头灯相互接力,使得他们至少能把面前的岩壁看得比较清楚。   比如现在,孙聆雪就在岩壁上看见了一个洞窟。   这洞窟大约有一个篮球这么大,入口处凹凸不平,但内部非常平滑, 显然被什么力量雕琢过。   她下意识往洞里看去。   黑黢黢的洞穴里,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星星点点的鲜绿色光芒。   ——污染物。   孙聆雪的呼吸停了一停,她默不作声, 仍旧睁着眼凝视洞窟里头的东西。接着她才看清, 那被污染物缠绕着的,是一只……龙虾?   她眨了一下眼,确定自己没看错。那只龙虾很大, 头部只比洞口小一点,还有足足四只巨大的螯肢,以及密密麻麻伸出的细细的腿。在头灯幽蓝的光芒映衬下, 它整个身体也发出了浅蓝色的光芒。   【“洞察”成功,发现B级未知异化生物】   又是未知……这些到底是什么生物,等级不低,“洞察”不了解, 难道是忽然才冒出来的新生物种?   孙聆雪忍不住去看原无相, 但这一张望,她才发现,不仅是她面前,从这一高度开始, 岩壁上目之所及,都能看见大小不一的洞口。   每个洞口都有细小的气泡冒出,伴随着丝丝缕缕闪烁着鲜绿色光点的黑烟。她意识到,每个洞窟里都有一只沉睡的、被污染的高级异化生物。   其余人必定也通过玄武手环的扫描功能发现了这一点,因为菟丝子告诉她,四周的负面情绪陡然加重、变浓。   这些情绪化为能量,反过来为菟丝子的花费作了补充。   [继续下降。]陆守心及时出声,但声音比刚才更轻。   所有人都闭紧了嘴,不自觉放轻了动作,继续贴着岩壁下降。   在下降的过程中,孙聆雪忍不住转动头灯的方向,尽量探看她能看见的地方,也放出菟丝子去侦查。不出意外,越往下,岩壁上的洞窟越多,很快就变得密密麻麻。   虽然看不见全貌,但孙聆雪忍不住想象着,眼前这块岩壁就好像一块遭了白蚁的疏松朽木,被大大小小的污染物占据。真不知道这岩壁是如何支撑的,竟然还没垮塌。   又下降了一段距离,她抬手看了一眼手环,手环显示他们已经降落大约1500米,还剩500多米就能抵达海沟底部。   孙聆雪放下手,忽然,她愣住了。   因为她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窟。洞的高度足够她直着身体走进去,宽度足够她向两旁伸直手臂,这么恰恰好的大小,真要让她恍惚觉得这就是为自己设计的,不亲自走进去看看真是太可惜了……   不,这个想法不太对劲。   孙聆雪察觉了异常,猛然回神,并让菟丝子拍了自己一下,让注意力更集中。   洞窟黑黢黢的,比其它见过的洞都深,孙聆雪没看见污染物的影子,也看不见里面是否有生物栖息。   因为刚才一瞬间的晃神,她也不敢朝里面多看,就侧过脸,想尽快路过这个洞窟,不去探究太多。   这时,孙聆雪已经快要离开这个古怪的大洞,但忽然,她瞥见斜上方的队友作出了什么动作。   [哎?这啥东西……]   斜上方的廖海威嘀咕一句,忽然身体前倾,伸手往那洞窟里去探,好像在捡什么东西。   “住手,不要……”   孙聆雪想阻止他,但廖海威已经把那东西捡了起来。   然后,歌声响起了。   仿佛来自远古的声音,带着雨水的腥味、药草的苦味,那歌声像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用不知名的语言喑哑地嘶吼出长长的曲调。   它在描绘雨中的森林,描绘山中闪耀如宝石的瀑布,瀑布下方有奔跑的鹿,它们奔向岛屿边缘的方向,那里的阴云已经裂开一线,漏下夕阳的光,仿佛多神明远游归来时无喜无怒的一瞥……   她的视野在拔高,她在天空中向下俯瞰,于是她看见了。   在岛屿中央,有一大片人为平整出的空地,那里匍匐着无数蚂蚁般的人类,他们叩拜,呼喊,歌唱:   【为了永恒不灭的繁盛,为了死后的永生,为了让沉眠的丰饶再次苏醒……】   在瑰丽的歌声里,有一些人走到最前方,他们都手握尖刀,向彼此优雅地行礼,然后在起身的一瞬间,毫不犹豫地将刀送进对方的胸膛!   鲜血迸射而出,转瞬占据了她整个视野!在浓烈发黑的血红之外,星星点点的鲜绿色光点升起,融入那片血红里。那杂乱的色彩朝天空袭来,朝她的视野袭来,一瞬间就贴得那么近,几乎要侵入她的眼睛、大脑,要夺走她的身躯,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与此同时,另一种声音响起,那是层层叠叠的、仿佛无数不同的人在同时怒吼而发出的声音:   【骗局——】   【伪神!】   【伪神!!!】   歌声与怒吼碰撞,同时在她脑海中炸响;剧烈的头痛一浪接一浪,还有许多细碎的声音在她耳边急切地诉说什么,但她完全听不清,她只感到一股暴怒陡然升起、越来越强,令她渴望拿起武器撕碎面前的一切……!   [……聆雪!]   那些奇妙的画面、悠长的歌声忽然消失。   但她还听见了一种明显的噪音,片刻后她才意识到,这是自己大口呼吸的声音。   又过了几秒钟,她又发现,自己正被人从后方死死抱住,而自己手里竟然握着“鱼龙剑一号”,呈现出攻击的姿态。   “我怎么了……?”她的声音沙哑得让自己都吃了一惊。   [恢复了?好,保持冷静,慢慢呼吸,跟着我的节奏……]   背后的陆守心没有放手,依旧箍住她。   孙聆雪本能地动了动,但她忍住了,没有反抗,而是顺从陆守心的意思,慢慢调整呼吸。她察觉到菟丝子紧紧缠绕在她的手臂上,传递出不知所措的情绪。   所以她到底怎么了?她昏昏沉沉,视野里都有一些黑斑,等她好不容易让视线清晰起来,才看见,就在不远处,一名队友正把另一名队友死死摁在岩壁上。   [交出来。]   是原无相的声音。他死死压住另一个人,就像狼摁住一只不断挣扎的兔子,那语气比之前更加冰冷,乃至透出一股狰狞的意味。   [什么交出来……少在这儿跟我说瞎话!]   被摁在岩壁上的是廖海威,他不断发出抗议,但谁都听得出他声音里的心虚。   “不是说要安静吗……?”孙聆雪第一反应是这个。   [没关系,这里比较安全。]陆守心依旧箍住她,声音充满了安抚的意味,[这里是无相制造出的一处缝隙,我们暂时在这儿躲一躲。]   [刚才发生的事,你全都不记得了?]   孙聆雪迟疑着摇头,然后才想起来说话:“不记得了,是我攻击了谁吗?”   [是,刚才你突然试图攻击廖海威。]陆守心解释,[因为闹出了动静,很多巢穴里的生物苏醒了。无相用异能烧出了一条较深的裂隙,我控制了附近的生物,在这里说话也没事。]   孙聆雪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她在努力地转动大脑,但思维似乎刚经历了重创,任凭她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慢吞吞地思考。   费了会儿劲,她才想明白,有些茫然地问:“不是说我攻击了廖海威?那原无相为什么反而要摁住他……嗯,是要给我当靶子么?”   [……是他乱动了这里的东西,才引起了你的幻觉。]   原无相回头说,手里依旧死死掐住廖海威。   [你放开我!]廖海威还在吼叫,[我没拿东西……没有!]   他周身的海水冒出了许多泡泡,可黑色的火焰压着它们,任凭它们如何沸腾也纹丝不动。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五秒钟。]原无相重新看向他,毫无感情地说道,[再嘴硬,我就把你和那东西一起烧了。]   [五……]   [你不能这么对待队友!]廖海威惊恐起来,更加用力地挣扎,尝试扭头来看陆守心,[陆总队长,你要管好你的人,不然我要和队长告状——我要和龙会长告状!]   陆守心叹了口气,用商量的语气开口:[无相……]   [三……]   原无相不为所动。   [……我给你!给你还不行吗!]   原无相松开手。   廖海威浑身都在发抖。他紧贴在岩壁上,哆嗦着在身上摸了好几下,总算掏出个什么东西,狠狠朝原无相丢过去。   [明明说好了谁找到宝藏就归谁的!]他犹自不甘心。   原无相抓住那东西。他没有马上去看,而是抬起手,指尖压在廖海威的全面镜上。   [我不管你要找什么宝藏,也不管你是个智障还是白痴还是纯粹的蠢货,]他的语气平静下来,平静得像冰冻千尺的湖面,[但你再连累其他人,我一定第一时间宰了你。]   廖海威剧烈地喘息着,发出几个模糊的字音,但终究没有说话。   原无相没再管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然后用手环拍了几张照片,又看向这一头,他身体动了一下,像要过来,但立即又止住了。   [是“丰饶”相关的东西,我发给高老师了,她应该能认出来。]   “那是什么?”孙聆雪盯着他手里,明明什么都没看见,可她产生了一种直觉,知道那东西很重要,“让我也看看。”   他摇摇头:[你不该碰这个。]   “给我看看。”孙聆雪坚持,“刚才应该是那奇怪的洞窟影响更大,我在这里还好……喂!”   她的尾音上扬,带点气急败坏,因为原无相手里已经燃起了“饕餮”的黑焰,一瞬间吞没了那东西。   他烧完了,这才点了两下手环,说:[你看照片就行。发你了。]   语气不容置疑。   孙聆雪抬手想按住额头,可惜只碰到了全面镜。不得不承认,那东西被毁了之后,她隐隐的头痛立刻消失,就像从昏聩的梦里被人拽出来,变得神清气爽。   [就看照片吧。]陆守心终于松开手,也赞成原无相的意见,然后低声说,[我去看一眼廖海威。]   孙聆雪胡乱点头,也没心思争辩,打开手环,迫不及待想看照片。   相比陆地,这里的传输要慢很多。陆守心都在那儿跟廖海威低声聊了一会儿了,她才收到,立刻点开。   深海光线不足,仅有的光源就是头灯幽蓝的光线,还好手环拍摄的时候能补光,好歹把东西拍清楚了。   这是一座小巧的、巴掌大小的雕像。而且毋庸置疑,这就是丰饶的雕像。   然而,它和孙聆雪见过的雕像又有很大的不同。这座雕像精致许多,那丰腴的臂膀、大腿还在,却被雕刻出了轻柔的纱衣,那小巧的头颅被蒙上了面纱,面纱下显出隐隐的柔美五官——都是雕刻的技法,甚至保存得很好,至今都看得见细节。   不仅如此,这座神像头上还戴着花环,虽然磨损了不少,但也能看出每一朵花都不一样。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雕像背后的翅膀,在双手托腮、丰腴华美的雕像背后,赫然是一对花纹清晰的膜翅,雕刻得极其生动,绝不会让人认错。   这是蜜蜂的翅膀。   突然之间,幻觉里的声音再次鼓噪起来:   【骗局!】   【伪神!】   【伪神!!!】   [……聆雪?聆雪!]   她回过神,发现手臂被人按下去,手环的光也被熄灭了。   她抬起头,被原无相的头灯照得眯了眯眼。   “我没事。”她抽了一下手臂,没抽回来,“我现在很清醒,不会攻击队友……让我发个消息。”   她使劲抽出手,打开手环,点开群聊。群聊里有刚才原无相发出的图片,但高树芳还没回复。   [……你发现了什么?]原无相有些无奈地收回手,只能问。   孙聆雪快速地输入消息。   “我想问高师傅,当初遗民乘船逃离’神国‘,最终却遭遇海难,有没有可能不是因为’丰饶之神‘精神分裂了,而是它也被污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海底沉船(17) 高树芳的考   沉船外围区域。   二组已经下潜成功。   “好黑啊……”   方圆圆转动脑袋, 也让头灯扫过四周,发出了人尽皆知的感叹:“还特别冷。高师傅,这么黑, 我们要怎么考察,像刚才一样一点点在地上搜寻么?”   高树芳正忙着补充能量饮料,闻言咽下嘴里的甜水,说:“我来吧。圆圆,子晖, 你们站开一些,尽量帮我把四周照亮。”   两人照做。   高树芳呼出一口气,热气在全面镜上遇冷, 迅速变成一片冰冷的水雾, 又被加热装置抹掉。这里愈发地冷,就算有深水服调节,作为异能者还能调动异能来维持体温, 她也还是感到指尖被冻得发麻。   她知道,作为C级研发师,自己的体质是这次小队中最差的一个, 但正因为如此,她格外不会愿意示弱,因此她忍住了搓搓手的冲动,若无其事地说:“我要开始了。”   【C级异能“洞穿时空的双眼”:洞穿时空, 但仅限文物和古代遗迹。对于亲眼所见的文物, 你一眼就能断定年代;对于亲手研究的遗迹,每研究1小时,增加10%“3D还原”的成功可能。对于文物的实拍照片,你也能作出大致推论, 但可能存在50-200年的误差。】   【3D还原:脑内生成对应遗迹的3D模型,且能观摩随机一段遗迹原住民的生活(不超过1分钟)。】   对于考古人员来说,这异能简直是开挂,之前他们在工地埋头苦干、日夜不停地清理修复各式各样的碎片,但经常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拿来干嘛的,每天都活在一堆问号和争论里。有了这个异能,一切都不成问题。   高树芳试验过,她异能描述中的“亲眼所见”,只要求东西存在于她的视野范围内,不要求她主观上能够识别。也就是说,假如把一块文物碎片放在一片沙漠中,让高树芳站在沙漠里向四周张望,她也能识别出文物的位置和大致的年代。   现在,她站在昏暗冰冷的海底,开启了自己的异能。   顿时,一些散发着紫色微光的东西出现了。   “这里。”高树芳打开空间挎包,弯腰捡起一块东西,低头看看,再塞进挎包里,“陶器的碎片。”   她往前走,示意其他两人跟上。   “还有这儿……一枚金币!”   “这个……生锈的匕首。”   “枕头……是玉石做的,上面有祥云纹。果然,据说’丰饶‘文明也受到了华夏文明的影响,这件文物也许能成为佐证。”   “绿松石……应该是首饰的一部分。”   在异能的引导下,高树芳拣拾文物的速度很快,她基本看一眼就塞进挎包里,来不及仔细鉴定。   大约20分钟后,她长出一口气,视野也恢复正常。   “我要休息一会儿……能量用光了。”   高树芳靠在一旁的石头上,悬停在水里,再次补充能量饮料。   C级异能者的能量上限是1000,高树芳的能量上限是698,算是中上水平。平时她不会这么高强度地使用异能,这是第一次尝试,她现在的感觉和跑了10公里差不多,又累又喘,还有点头晕眼花。   但她觉得值得,因为她一口气收获了不少文物。   “虽说目前看来,大多是一些普通的生活用品,少量的武器,但也能让我们更加了解这个神秘的古代文明……?”   高树芳疲惫而高兴,还有点犯职业病,下意识念叨了两句,才发现,自己周围是不是有些太安静了?   她抬起头,往四周去看。   真的,非常安静,也非常昏暗。   不久前还有三盏头灯一起照亮这幽深的海底,陈子晖还带了路标枪,每走一段路就发射出一朵发光蘑菇,说是标记他们的路线,避免迷路。   而方圆圆则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一边听她唠叨,一边戒备海沟中可能存在的敌对生物。   可怎么一转眼,这里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圆圆?”高树芳心中一紧,立即挺直了脊背,往前游了一小段,还不忘紧紧按住腰侧的挎包,“子晖?你们在哪儿?”   咕嘟嘟——   身后传来一长串的声音,让她想起浴缸里的塞子被拔。出、一缸水不停往下水道里涌进的场面。   她立即回头,头灯射。出的光路也随之扫过;在这一刹那,有什么东西在这幽蓝的光芒里晃了一晃。   那东西一闪而逝,高树芳实在没看清,只觉得那似乎是个白白的什么。   咕嘟嘟——   这声音的方向变了,也更近了,似乎就是从刚才那不知名的东西那儿传来的。   “圆圆……子晖?”高树芳尝试继续呼喊,声音却放轻了很多,“你们能听见我吗?”   咕嘟嘟——   这声音更大了。   高树芳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飞快转身,瞪大眼睛去看异响传来的地方。   然后,她和一条鱼对上了目光。   那不是一条普通的鱼,说实话,她甚至很惊讶自己一眼就能认出这是鱼。   因为这东西实在太大也太怪异了。   就在离她不到三米远的地方,一张比她整个人还高的银白色鱼脸静静地停在那儿。它没有鱼鳞,整张脸神似一颗枯瘦的人类头颅,它有一对奇大无比的眼眶,中间镶嵌着两枚惨白的眼球,它的嘴朝两边裂开,中间镶嵌着两百细小尖锐、半透明的牙齿。   它就用那两只硕大的惨白眼珠,静静地盯着高树芳。   咕嘟嘟——   它嘴里不断冒出气泡。   因为在它那两排透明的尖牙中间,死死咬着两段人类的下半身,那两人还没死,还在不停地挣扎。   那是……方圆圆和陈子晖!   高树芳可能尖叫了,也可能没有,她只知道大脑一片空白,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扑腾过去,想要把那两人从怪鱼的嘴里给拽出来!   “……高师傅?高师傅!醒醒!”   滋——   耳机里传出巨大的电流音,就好像在她耳朵里炸开了似的。   高树芳一个激灵,猛然回神。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面前是一道岩壁上的裂缝,她自己正伸出双手,拼命想要扑进那道裂缝里。   陈子晖和方圆圆正在后面拽住她,方圆圆还不停地喊她的名字。   高树芳茫然了片刻,迟疑着停下了动作。   “我这是怎么了……?”   “高师傅?你意识回归了?”方圆圆还是不敢放手,小心翼翼地问。   “你刚才坐这儿休息,突然就大喊大叫着要冲进那道裂缝里,怎么叫你你都不听。”陈子晖喘着气解释,“力气还特别大……你们研发师有这么大的力气吗?”   “别动!”方圆圆突然说。   下一刻,她突然伸手,往高树芳头顶重重挥了一下。   高树芳只觉得一个力道贴着头皮飞过,把什么本来粘得很紧的东西给拍飞了出去——也就是在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头皮上紧紧贴着个什么,可她竟毫无反应。   “抓住了!”   方圆圆拎着什么东西冲他们示意。   那是一条细长的鱼,有点像鳗鱼,但是银白色,头部长得尤其怪异,两颗镶嵌惨白的大眼珠镶嵌在干枯的眼眶里……这不就是她刚才看到的巨鱼?   只是,现在这条鱼被方圆圆抓在手里,不断扭动着身体却无法脱身,看起来一点儿没有先前的威风。   一道黑烟似的、夹杂着稀疏的鲜绿色光点的事物缠在它身上——污染物,只是浓度不高。   高树芳还有点懵,但本能驱使她拿起手环扫了一下,先把数据录入数据库,还随手写了两条记录。   【发现D级异化生物(未知)】   “又是新的异化生物……”   闷闷地吐出一句,高树芳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的景象全是幻觉,是这条鱼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在了自己的头上,故意制造出来的。   记录再加一条,可以制造幻觉,深水服无法隔离……   “高师傅,记录完了吗?”方圆圆问,“记录完我就把它宰咯。”   “哎——”高树芳下意识阻止,但转念一想,他们这会儿也没条件把新物种带回去,只能咬咬牙,点点头。   方圆圆一直给人笑呵呵的、大大咧咧的印象,但现在手起刀落相当利索,还不忘把这东西的尸体塞进储物盒里。   “带不回活的,带回去标本也不错。我还是想试试能不能把污染物一起带回去……试试!”   她拍拍空间袋,满意了。   陈子晖站在前面一些的地方,看她们都忙完了,这才出声提醒:“过来一点,别站在那条缝隙面前,我的异能在警告我。往前面去一些,那里比较安全,可以好好休息。”   两人跟上。陈子晖在前,方圆圆最后,高树芳走中间。   “子晖~你的异能可以辨别危险和安全对吧,具体是怎么运作的?”方圆圆笑眯眯地问。   “想知道?”陈子晖问。   “嗯嗯~”   “可以。”陈子晖应下,话锋一转,“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让那条怪鱼放弃抵抗的,我就告诉你我的异能具体是什么。”   “切~小气!”方圆圆说,但声音还是笑眯眯的,“要是原神问,你是不是就说了?”   “那当然……”陈子晖一顿,“还是不会说的。再怎么样,原神现在是捉刀人,不是执行队。更重要的是,他肯定对我的异能没兴趣。”   “你后半句充满遗憾,是我的错觉吗?”   “当然是你的错觉。”陈子晖义正词严。   有了他俩插科打诨,高树芳的后怕情绪渐渐散去了,她的心率重新平稳下来,一度飙升的耗氧量也回归了正常。她心里知道,两位同伴是故意拌嘴,好让她放松,否则哪怕不考虑氧气消耗的问题,浓重的负面情绪也可能导致她出现别的问题……她可不想自。杀。   至少……在找到邱广青,把她和她的同事带回家之前,她没打算自。杀。   高树芳的精神恍惚了一瞬。   “高师傅?”方圆圆忽然出声。   虽然认识时间很短,但高树芳已经发现了,方圆圆对别人的情绪敏感得可怕。于是她笑了笑,很自然地重启话头:“想不想看看我们刚才找到的文物?”   虽然隔着全面镜,头灯的照明度也难以恭维,但高树芳还是感到,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一些、身手却矫健一百倍的女孩子认真看了她一眼。一瞬间高树芳甚至有点害怕她多问,可接着方圆圆就用她那快活的声音说:“好啊。”   他们在陈子晖指出的地方停下,拿出一些道具,确保自己能用一个比较舒服的姿态待着。   “最重要的发现可能是这枚金币,上面刻的头像还能看清……”   高树芳才起了个头,就感到手环震动几下,这震动的节奏代表着任务群聊有新消息,她赶紧打住话头,抬手去看。其他两人也一样。   手环投映出几张照片,一看就是在海底拍摄的。   “这是丰饶神像……好像也不对啊,跟高师傅你给的差好多。”方圆圆第一个发言,“这是神像吗?”   高树芳惊讶地望着照片,半晌才说:“是神像……真没想到,我还真找到了!不对,不是我找到的,但我也亲眼看见了!”   她陡然激动起来,又立刻发动异能。   “我看看……没错,’丰饶‘文明末期的东西,这多半就是最后的丰饶之神的形象!”   高树芳喃喃自语,将那几张照片看了又看,恨不得钻进去捧着实物仔细研究。   “高老师。”陈子晖咳了几声,对方都没有反应,终于无奈出声,“您能不能说仔细一点?还有,原神发过来的消息说,这东西会让人出现幻觉,您知道来历的话,好好整理一下,给一组发过去啊。”   “哦哦……哦哦!不好意思,真是不好意思,我一下子上头了。”   高树芳有些赧然地笑笑,却还是压不住激动。   “我确实要整理一下思路……其实,这次我来考察沉船区域,主要目的就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不同时代的丰饶神像。”   “不同时代?”   “你们知道神明的形象会随着时间发生改变吧?比如古埃及最初的神明多是纯粹的动物形象,后来才渐渐有了人的特征,印度教的神一开始没有特别具体的形象,著名的多面多手特征也是后来才演化出来的,等等。”   “同样的,’丰饶‘文明存在的时间虽然不算很长,但也经历过神明形象的改变,这是从它周边的文明记录中得到佐证的。”   高树芳侃侃而谈。   “最初的丰饶之神形象非常朴素,虽然是类人的造型,但没有具体的面貌,我给你们的护身符就是参考的这一形象。同时,这一形象对应的时期,岛屿最繁荣,和外界有大量的贸易外来,也留下了最多的传闻和记录。”   “而到了文明的中期,丰饶之神的形象开始变得更华丽,它被戴上花环、披上华服。这一时期,可能是由于气候变化,岛屿的农业、畜牧业发生了衰退,也许还出现了一些疫病,人们为丰饶之神塑造更加华丽的形象,代表他们渴望一个更强大的神明,为他们带来更强有力的繁荣。”   “但情况没有变好,反而越来越坏。到了文明末期,也许是天灾,也许是人祸,更可能是二者皆有,总之,岛上肯定发生了非常严重的灾难,丰饶之神也拥有了最为华丽的形象。”   “这就是所谓的新神,同时,它也被周边一些文明称为伪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海底沉船(18) 旧神与新神   “据说新神被加上了翅膀, 戴上了镶嵌着夜明珠的王冠,面部被用高超的技法雕刻出’面纱下的神秘微笑‘。著名的《蒙着面纱的处女》这类大理石蒙纱雕像出现在十九世纪,而丰饶文明在2000年前就使用了类似的技法。”   “呃, 著名?我怎么没听过……哈哈,我是文盲,高师傅你继续,继续。”方圆圆打了个岔。   高树芳笑笑,继续说:“不过, 这一说法并未被学界主流采信,因为这只是传言,没有任何物证。这一时期的岛屿彻底封闭, 外界难以得知岛上的真实情况。”   “我本人是倾向于相信这一说法的, 所以这次我希望能找到一些不同形象的丰饶雕像,结果它真的存在于沉船区域内……我得给一组发个消息,让他们尽量帮我把这尊雕像带出来, 这事关重大,意义非凡!”   高树芳兴奋地传讯。此时她完全没想到,手环在深海通讯存在严重的滞后问题, 在她满怀期待想要见到实物的这时,雕像其实已经被原无相烧毁了。   “原来是这样……虽然听得不是很明白,不过挺有意思的。”方圆圆故作深沉,又轻轻肘击陈子晖, “哎, 你觉得呢?”   “是挺有意思的。”陈子晖说,“不过,要是这么说,我们在外围区域岂不是浪费时间?”   “嗯?”方圆圆不解。   “我不了解考古, 只是从常识来说,高老师主要想考察雕像的变迁,可’神明的雕像‘肯定存在于沉船内部吧?就像一组找到的这尊小像。”陈子晖指指照片,“可我们只能在外围区域活动,这儿的东西都是金币、陶器、普通的饰品,不是高老师的考察目标。”   “你这么一说……但应该还是有用的吧?”方圆圆看向高树芳。   高树芳点点头,又摇摇头。   “反正我看照片也能发动异能。另外,是我没说清楚,我其实有种猜想,我要找的雕像可能……”   滴滴。手环又传来消息。   【孙聆雪:高师傅,我记得你之前说,当初遗民乘船逃离’神国‘,最终却遭遇海难,是因为丰饶之神精神分裂了。】   【孙聆雪:但有没有可能,丰饶之神没有精神分裂,而是被污染了?】   “污染……”   看清消息后,高树芳忽然愣住了。   “高老师……”   陈子晖想提醒她赶紧回消息,却被方圆圆拍了一下。这位年轻的女性捉刀人对他竖起一根食指,小声说:“嘘,高师傅肯定想到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高树芳才吁出一口气:“要是接受污染的说法,甚至能解释伪神的传言。刚才我说过,周边一些文明把丰饶新神称为伪神,对吧?”   “具体来说,在其他文明遗址考察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种说法:崇拜丰饶的岛屿之所以没落,是因为他们的神变成了伪神。”   “起初我们以为这是不同宗教之间的攻伐,指责对方崇拜伪神从而有借口掀起战争,但后来发现,这个文明和岛屿从未交战,甚至有不少友好的贸易往来。”   “同时,’变成了‘这个词很有意思,圆圆,假如你要指责我的信仰有问题,你会怎么说?”   “我?”方圆圆想了想,忽然怒目圆睁,十足入戏地低吼道,“高树芳,你竟敢崇拜伪神!——我会这么说。”   “对吧?不会说’变成‘,这太拗口了。”高树芳被逗笑了,但只是短促的两声笑,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她,压出一丝紧迫,“所以我们后来又以为,这句话可能只是一种审美上的指责,意思是不赞成丰饶之神的形象向着华丽、世俗的方向演变。”   “但我刚才才反应过来,这些说法只能解释神话,而不能解释我们现在了解的丰饶……因为,如果丰饶之神本质上是一种强大的异化生物,那么它当然有自己确定的、具体的形象,怎么可能允许其他人按照自己的需求,去改变它的形象?”   “除非,它是真的发生了改变,也就是聆雪说的……污染。”   高树芳深吸一口气。   “其实,关于遗民,还有一种传闻。据说,岛上曾经发生过神战,是崇拜最初形象的丰饶之神的信徒,与崇拜改变后的丰饶之神的信徒,这两派之间的战争。”   “遗民就是崇拜旧神的信徒。最终,他们输了战争,乘上巨大的船只,离开了岛屿。临走前,他们雕刻了一尊丰饶之神的神像,放在甲板上,供他们祈祷。”   “然而,在这群人中,混进了新神的信徒,他们偷偷携带了新神的神像,并将那尊神像藏在了船的内部,通过某种方式,他们窃取了遗民对旧神的崇拜。”   “这样一来,旧神越发衰落,新神偷偷壮大,最终,旧神丢失了它最后的阵地——那艘大船,并和它最后的信徒一同沉入海底。”   “这是神话的说法。如果从污染的角度去解释,可以这么理解:旧神的信徒发现了污染的存在,试图带着他们的神明逃离岛屿,可新神的信徒通过某种方式——也许就是新的雕像——在船上也继续污染丰饶之神,最后成功了,丰饶之神彻底失去理智、陷入狂暴,就像我们见过的那些被污染的海洋生物一样。”   方圆圆和陈子晖对视一眼。   “可这些猜测对我们这次任务的意义是什么呢?”陈子晖问。   高树芳沉吟着,她脑海中的思路在渐渐成型。   “我要发个新消息……”   她一边编辑,一边吐出四个字:“污染源头。”   方圆圆立刻动容:“你是说,传说里的’新神雕像‘很可能就是污染源头?”   “这只是猜测。”高树芳强调一句,手上动作不停,“但我的确这样认为。这样的话,也能解释为什么时隔2000年,丰饶的力量依旧在影响这片海域——因为新神雕像还在。”   “甚至于,之前那些鲸鱼向我们传递的信息也能解释,它们让我们’把多余的东西‘拿走,什么多余的东西?也许就是新神的雕像!”   “哇,都说通了!这什么雕像啊这么厉害,听起来比研发部搞的产品厉害多了……古人原来这么聪明!高师傅,你也很聪明!”方圆圆不禁赞叹。   “2000年前的人类大脑和我们没有区别,只是人跟人的智商一直有区别。”陈子晖看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说。   方圆圆狐疑:“我怎么觉得你意有所指?”   “你想多了。”陈子晖立刻说。   高树芳没理他俩的拌嘴,还是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调整信息。   “想要确认这一点,就要让一组确认沉船内部到底有没有新神的雕像……那尊旧神的雕像肯定没有。来之前我就问过原无相先生,有没有在船上见过神像,他说他什么都没看见,但记得甲板上确实有个类似底座的东西。”   “我之前以为可能是地震被旧神雕像毁了,可现在想想,说不定,为了维持新神雕像的力量,必须处理掉旧神的雕像?既然会影响……”   高树芳下定决心。   “好,就这么写: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但如果真的遇到了新神雕像,还被受污染的生物攻击,又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试试使用护身符,也许有意想不到的作用。”   高树芳按下发送键,自己也松了口气。   这时,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狠狠把她往后面一推!   与此同时,她听见陈子晖陡然发出的怒吼:   “——退开!!!”   ——天上下雨了。   这句话放在海底8000米的位置,显得如此怪异。   可高树芳抬起头,呆呆地望着上方时,确实想到了这么一句话。   头灯照射的范围有限,不到这黑暗的万分之一,可就在这万分之一的光路里,就有无数银白色的鱼纷纷而下。   它们都长着三角形的头、有一对惨白的大眼珠,裂开的嘴里长了两排透明细密的尖牙,和刚才方圆圆杀死的鱼一模一样。   它们顺着海水,以不算快也不算慢的速度落下,像一场被放慢的雨。   接着,它们同时抬起头,看向了高树芳的眼睛。   滋滋滋——   耳机再次炸响了。   “跑——!!!”   陈子晖撕心裂肺地叫,同时也拽上高树芳,拼命朝远处游去。   高树芳下意识回过头,看见方圆圆拦在自己身后,她面朝那群鱼,举起手里的刀,那锯齿形的刀刃开始震动,在海水里传递出连绵不断的波纹。   【B级异能“谁能不爱刷手机”:手机只刷五分钟?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通过声音的震动,指定有效范围内不超过50名生物陷入“刷手机”状态,持续时间不短于10分钟。】   【对等级高于自己的生物,成功概率不超过5%】   【“刷手机”:强制进入思维恍惚、注意力分散的状态】   高树芳不知道方圆圆的具体异能是什么,她只知道,在那连绵的波纹传出去的时候,那些银白的鱼都停止了动作,两只惨白的眼珠也呆滞起来,不再紧紧盯着谁。   然而,被控制的鱼只是少数。   更多的鱼从上方落下,它们目标明确,且毫不迟疑。   “圆圆!”高树芳尖叫了一声,同时另一句话在心里响起:不要为了我,不值得!   好在,方圆圆并没有那种牺牲自己、成全队友的心思,至少此刻没有。   她看看上方,骂了一句国骂,很利索地转过身,手脚并用地朝这边游过来。   “陈子晖你带高师傅去安全的地方,我在后面跟着!”她大喊。   陈子晖一言不发,只是拼命向前。   高树芳咬咬牙。她不是擅长游泳的人,现在的游泳技术都是之前特训出的,但在肾上腺素的鼓动下,她发挥出了最大的潜力,竟然勉强也跟上了。   哪怕不回头,她也知道背后有鱼群在跟着。那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鱼,简直像一群阴魂不散的幽灵,黏在他们背后,怎么也甩不掉。   “我们去哪儿?”高树芳竭力理顺呼吸,勉强问出这句话。   “不知道……去我感觉安全的地方!”陈子晖的声音里有股咬牙切齿的劲头。   【B级异能“特别会找安全屋”:有的人擅长战斗,有的人擅长生产,而你,最擅长寻找安全屋。无论身处多危险的环境,你总能找到相对安全、能让你喘息片刻的地方,运气好的话还能发现补给,甚至小概率会找到珍惜的资源】   现在陈子晖不指望有补给或者珍惜资源,他只希望能顺利带着队友,摆脱那群该死的鱼!   忽然,在他的感官范围内,有一处岩石缝隙引起了他的注意,那简直就像荒漠里的一湾清泉,散发着他难以抵挡的诱惑力。   根据经验,他知道那里就是最有可能化险为夷的地方!   他抓住高树芳,不顾她一声惊呼,毫不犹豫地拐过去,然后——   一张鱼脸,出现在了他头灯的照射范围内。   那是一张淡粉白色的鱼脸,起码有陈子晖的四个头那么大。   它呈现出一种被压扁的、圆钝的三角形形状,两只不大不小淡红色的眼睛分布在脸的两侧,眼距太宽,显得憨憨的、呆呆的。   在这两只眼睛下,是同样相距甚远的鼻孔,再借着两瓣厚厚的嘴。   这脸有些像鲶鱼,可鲶鱼显然不可能出现在8000米的深渊区,也显然不会长这么大!   陈子晖全心全意相信着自己的异能,因为迄今为止,他的异能从未出错。因此,乍一遇到这张鱼脸,他都没回过神来,不无茫然地和它对视着。   接着,这条鱼朝着他们,猛然张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海底沉船(19) 神秘洞窟   “不……!”   陈子晖终于回神, 陡然陷入恐惧的深渊,他感到自己过于自信,竟然将队友带到了另一处陷阱中!   但是, 出乎他的意料,那阔大的鱼嘴一点儿都没有吞没他们的意思。   这条粉白的怪鱼只是吐出了一个巨大的泡泡,这泡泡在8000多米的水压里轻盈地展开,毫无阻滞,一下就把他们几人包裹了进去。   陈子晖发现自己忽然变轻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然后才发现,周围竟然没有水的浮力,也没有水的压力。   他下意识抬起手臂, 用力太猛, 差点把自己掀翻。   “水呢……?”   他终于反应过来,在这泡泡内部,竟然是和陆地差不多的环境。   “高老师, 方圆圆,你们……!”   他才要扭头去确认同伴的安危,整个人却忽然被惯性甩到了一边, 接着身上连遭两下重击——是他的两名同伴也先后被甩过来,接连压在了他的身上。   陈子晖一时龇牙咧嘴。   可方圆圆的小声惊呼却让他想不起来抱怨:   “天啊,我们在被这条鱼拖着跑!”   被鱼拖着跑?顾不得爬起来,陈子晖连忙抬头去看, 果然, 他看见了那条粉白的鱼的背影:它快速摇摆着两只短短的、扇形的鱼鳍,拖动着轻纱裙摆一般的尾部,连接着装了他们几个人的泡泡,正全力朝某个方向冲刺!   陈子晖看着看着, 不由张大了嘴。   他的两名同伴和他一个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陈子晖才勉强开口确认:“我没看错吧,我们这是……”   “被一条怪鱼捕获了。”方圆圆呆呆地接话。   “看起来,这像是一条过度发育的深渊狮子鱼。”高树芳茫然地补充。   “狮子鱼?”陈子晖努力通过一些熟悉的词语,来让自己的理智归位,“狮子鱼不是那种彩色的、长了很多刺的有毒的鱼吗?我们在路上遇见过。”   “对,你说的是狮子鱼,但我说的是深渊狮子鱼。”高树芳也在努力通过谈论熟悉的话题,来让自己快些镇定下来,“它和你说的那种狮子鱼有相同的祖先,但选择了进入深渊,前两年我国科学家乘坐载人深潜器下到马里亚纳海沟的时候,也在类似的深度见过这种鱼,当然远没有这么大。”   “我想问一句,”方圆圆小声插话,“你们讨论这些,对我们的处境有什么帮助吗……?”   高树芳和陈子晖同时沉默片刻。   “……没有。”   “抱歉。”   “那,”方圆圆继续问,“我们这算是得救了?至少甩掉了那些银白色的怪鱼。”   “就是不知道,这条狮子鱼是不是打算把我们拖回巢穴吃掉……陈子晖,你有感觉到危险吗?”   陈子晖努力感受了一下,迟疑着说:“倒是没有。”   “那,难道这条鱼就是在救我们?”方圆圆不确定地说。   三人面面相觑,相互用头灯晃着彼此的眼睛。   “说不定这条鱼也能沟通,就像之前遇到的抹香鲸。”高树芳喃喃一句,手脚并用地爬到靠近狮子鱼的位置,竭力跪坐起来,两手撑着软而韧的泡泡,尝试着喊:“呃,那个,你好,深渊狮子鱼?”   那条鱼没理她,继续奋力拍打着鱼鳍。   “你是想救我们?”高树芳没放弃,继续尝试沟通。   那条鱼还是没理她。   “或者,”高树芳想起鲸鱼们说过的话,“你是有什么事要拜托我们?”   那条鱼突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对视的功夫,高树芳竟然在一条鱼的脸上看到了嫌弃,对方仿佛在说:到了再问行不行?   简直神了。高树芳张大了嘴,一时不知道该怀疑这条鱼不对劲,还是怀疑自己不对劲,才出现了错觉。   她还想再问,但想想又自己闭嘴,默默地坐了下去。   “我觉得,也许,”她迟疑着对同伴说,“它想带我们去某个地方。”   “我们能相信一条鱼吗……?”陈子晖也很迟疑。   “我们有说’不‘的权利吗?”方圆圆幽幽地问,“还是你们谁能打破这个泡泡?我刚才试过了,我的异能无法穿透这个泡泡。”   “试试扫描吧。”高树芳想起这一茬,连忙举起手环,“至少可以记录一种新的异化生物,还有它的异能……呃?”   她的声音顿住了,动作也顿住了,甚至目光也凝固了。   “高师傅?”   “高老师?”   两名同伴以为她又中招了,立即着急起来。   高树芳这才醒神,摇摇头,表情却还是茫然。她想说什么,却又扭头看向他们,咽了咽口水,说:“我的手环好像出错了,你们试试呢?”   方圆圆看她两眼,略松口气,爽快地抬起手腕。   “试试?好啊我试试……咦,扫出来了?”   没被记录过的异能是扫不出来的,只会显示“未知”。假如是登记过的异能,要分情况:   对于普通野生异能者,还有等级比自己更低的同僚,捉刀人和执行队有权限查看对方的异能,但无法查看同级别和更高级别的同事的异能。   但是,如果这名同事已经死亡或者被推定死亡,那就可以随意查看。   此时,方圆圆就很清楚明白地看见了这个泡泡对应的异能:   【扫描成功,发现C级异能“海水泡泡”:以自身为中心,在制造最大不超过3米的海水泡泡,泡泡可以自由行动,提供可供8人生存10天的氧气、水,并且能承受不超过1000标准大气压的压强】   【曾属异能者:邱广青(推定死亡)】   邱广青,挺熟悉的名字……   “啊。”   方圆圆再次张开嘴,结巴了一下,再对上高树芳的眼神。   不需要多余的话,她们都知道了结果。   只有陈子晖还念了出来:“曾经属于邱广青的异能’海水泡泡‘,怎么会出现在一条鱼身上……你们这么盯着我干什么?”   他被两名同伴直勾勾的眼神吓了一跳。   高树芳深呼吸了好几次。   然后她重新趴到泡泡上,睁大着眼,对着那条鱼轻声喊:“邱广青,是……是你吗?”   高树芳屏住呼吸,等了好久。   然而,狮子鱼并没有回头。   它也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反应,依旧奋力翻动鱼鳍、摆动鱼尾,拖着载了他们三人的巨大泡泡,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飞快游去。   高树芳又等了好久,终于,她向后跌坐下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想多了……也对。我真傻,我怎么会以为……”   她喃喃着一些破碎的词句,苦笑着叹了口气。   方圆圆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臂。   过了大约20分钟,狮子鱼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它开始左顾右盼,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泡泡里的三人再次紧张起来,也跟着四下去看,但头灯扫过的地方都是海水和岩壁,唯一能看出的是,这里似乎是岩壁的一处凹陷,一些钩虾被光吸引,慢慢地聚集过来。   “这里没有污染物。”高树芳意识到什么。   “还真是……”其他两人也确认了这一点。   他们还在四下观望,那条狮子鱼却已经找准了方向。它拖着泡泡,猛地向上方蹿了一段距离!   泡泡里的三人顿时在底部跌成一团。   但这还不算完,紧接着,狮子鱼又掉转方向,朝着一处凸起的、格外尖锐的岩壁撞了过去!   “我靠它要带着我们自杀吗……!”方圆圆没忍住骂了一句,一把将高树芳拉到自己身后。   “不!我没有察觉危险,反而……!”陈子晖在刚才的跌撞中咬到了舌头,忍着痛说出半句话。   但不需要他说完,其他两人也明白了。   因为狮子鱼竟然径直穿过了那道岩壁,紧接着,装载了他们三人的泡泡也跟着穿了过去。   那道尖锐突出的岩壁,竟然只是个幻影,掩盖了背后的一座洞窟。   狮子鱼放缓了速度,慢慢地朝前游着。   三人都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并且都发现,彼此的呼吸声变得更大,也许是因为这洞窟不算很宽……高树芳转着脖子往四下看,确定了这一点:这座洞窟不算很大,大概够陈子晖这样的成年男性伸平两只手臂、不弯腰地行走,但塞下三个人,就有些拥挤了。   “这条鱼是把我们带到它的老巢里了?”方圆圆也在四下张望,“难道是要把我们做成储备粮?”   高树芳忍不住咧了一下嘴,心想,明明很紧张,却还能开玩笑,真不愧是方圆圆。   狮子鱼一直在游。   一路上他们经过了许多岔路口,起初他们还试着去记路线,可岔路口实在太多,他们只能放弃。高树芳想起古典神话中那座著名的巨型迷宫,最中心囚禁着牛头人身的残暴怪物米诺陶洛斯,他每年要吃七对童男童女,最后被雅典的王子忒修斯杀死。   而今他们身处的这座海底迷宫,复杂程度恐怕不下于那座神话传说里的迷宫,就是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不是也有类似米诺陶洛斯的怪物,假如有,他们又能不能打过它?   高树芳胡思乱想着。   过了大约四十分钟,狮子鱼终于停了下来。   接着,它优美而迅捷地一甩身体,将身后的泡泡用力甩了出去!   啵——   类似这样的声音后,泡泡里的三人重重摔在地上,跌成了一团。   硬邦邦的、凹凸不平的地面狠狠砸了他们的屁股和背,他们猝不及防,抖摔了个眼冒金星。   “方圆圆你压到我了……”   “等下,我腿有点儿麻……”   “嘶……”   高树芳挣扎着爬起来,在原地站直了。她低下头,头灯照亮地上浅浅的水坑,还有她自己的腿。她又抬起头,看见上方垂下类似钟乳石的岩石,可这里应该没有形成钟乳石的条件……   她茫然地环视四周。   “别吵了。”她对同伴说,“你们没发现吗?这儿竟然没有海水。”   海底没有海水?   方圆圆和陈子晖齐相互扭打的动作齐齐一停,迅速爬起来,也往四周去看。   “这里是哪儿……海中溶洞?”   “那条鱼呢?”   “在那儿。”高树芳指向身后,也就是他们过来的方向。   三盏头灯齐刷刷照过去,照亮一个椭圆形的入口,那里填满了海水,狮子鱼正悬停在海水里,宽宽的眼距对着他们,不大不小的粉红色眼睛缓慢地眨着。   接着,它冲他们甩了甩头。   三人都眨了眨眼。   狮子鱼又甩了甩头。   “呃……它这是什么意思?”方圆圆努力理解,“是让我们也跟着做吗?那,我也甩甩?”   她晃了晃脖子。   狮子鱼盯着她,眼睛轻轻眯起。   “我觉得它好像在鄙视你……”陈子晖轻言细语。   “你闭嘴。”方圆圆停止了甩头,闷闷地警告说。   “它好像示意我们去看什么东西。”高树芳观察片刻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入口没有任何阻碍,可海水没有涌进来,这座洞窟肯定不一般,兴许藏着什么东西,我们找找。”   狮子鱼忽然看向她,缓慢地点点头。   高树芳精神一振,又问了个问题:“你让我们看的东西,是古代的还是现代的?是古代的,你就点点头,现代的话,你就摇摇头。”   问完了,她才想起,一条鱼怎么可能懂得“古代”和“现代”的区别?她立刻想解释:“呃,古代就是指存在时间超过……”   然而,不等她笨嘴拙舌地解释清楚,那条鱼已经用力点了点头。   高树芳的话音顿时停顿。她微微张着嘴,半晌才确认道:“是古代的东西?”   那条鱼又点点头。   “哇……神了。当研发师还能和鱼对话吗?”方圆圆张开嘴又合拢,“好好,那我们赶快找!不是吃我们就好,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还能接受一条鱼的委托。”   “还是一条深海鱼。”陈子晖说,又自我纠正,“不对,深渊鱼。”   高树芳还有点恍惚。她望着那条粉白色的、眼距很宽的鱼,心底那个名字又翻涌出来,可现在绝不是出神和妄想的时候,她只能咬一咬口腔内壁,逼自己转过身,开始寻找狮子鱼要他们看的东西。   这不难,既然是古代的东西,只需要再次开启她的异能,就能很快找到。   【B级异能“洞穿时空的双眼”:洞穿时空,但仅限文物和古代遗迹。】   异能开启的一秒钟后,高树芳就定在了原地。   “高师傅,找到了吗?”方圆圆保持头灯不动,眼珠子转动,“需要调整灯光的方向么?”   “好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海底沉船(20) 遗民的愿望   “哎?”方圆圆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这儿法好多文物,还法……”高树芳咽了咽口水, 抬头向上前,“好高大的神像。”   循着高树芳的目光,另两人也将头灯照过去。   他们首先以为自己前见的是一面岩壁,可这岩壁又法些间同,颜色浅一些, 还凸出来一大块,凸出的部分衔接自然,仿佛是法个什么造型。   接着, 他们才意识到, 他们前见的是一条腿。   “……我法照不弹!没法海水就能用,可以照不30秒!”方圆圆想起这茬,立刻掏出道具, “我要扔了!”   她奋力挥动右手,将那鸭蛋大小的事物扔向别方的上空。   【D级道具“缓慢燃烧的照不弹”:只要没水,就能提供30秒的照不, 保证宛有相昼】   空开霎时亮了起来,有同相日临空。   眼别的一切登时清清楚楚:   就在斜别方,坐落着一尊起码十米高的雕像。它细节缺损,但主体完好, 两条丰盈的手臂放在同样丰盈的腿上, 撑着一颗小小的头颅。   在它脚边,散落着无数器皿的碎片,还法大量的骨头碎片,甚至法几颗较为完整的头颅, 法的属于人类,法的属于牛羊。   尽管没法五官,但神像的头微微垂下,仿佛在注视身别渺小的人类,那一片空相的脸,竟然给人一种神态悲悯的错觉。   足足法十来秒,三人都没说话,寂静的空开里只法彼白呼吸起伏。   “这就是……”   “……旧神的雕像。”高树芳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竟然保存得这么完好,竟然……还法这么多骨骼碎片,这么多器物,兴许还能找到一些描绘历史的画……”   “所以,”方圆圆用还算冷静的声音提问,“那条鱼就是要我们前这东西?现在前到了,然后呢,间能就是为了让我们考古……吧?”   高树芳也法同样的疑问,她回头去前那条狮子鱼。   狮子鱼依然停在入口处,睁眼凝望着他们。它没法任何动作,甚至间像刚才还会点头和摇头,可奇妙的是,高树芳竟也不相了它的意思。   “它让我上别,去触碰这尊雕像。”高树芳说着,就要往别走。   “什么?等等……高师傅!你疯了?这种诡异的东西间能随便碰!”方圆圆立刻阻止。   “已经到这儿了,还怕什么?要是什么都间做,那条鱼恐怕也间会放我们走。”高树芳彻底冷静下来,还轻松间少,甚至对方圆圆笑笑,“圆圆,你和子晖守在这儿,千万已乱碰,我一个人去就好。”   “可是……”   高树芳已经大步上别。面对这种只需要她一个人冒险的情形,她总是能轻松抉择,根本无需思考,甚至法两分迫间及待。   她站在神像脚边,伸出手,毫间犹豫地印了上去。   然后,她听见了。   【告诉真神的使者……】   【用信物唤醒我等……】   【我等将和她一起……】   【直面伪神……】   高树芳忽然感受到了剧烈的头痛。   那疼痛来得有白突兀又有白汹涌,一瞬开占据了她全部的大脑。她双手抱头、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了惨烈的叫声,可她已经无力去感知自己的状态。   她只知道,她的异能再次被迫启动。   【C级异能“洞穿时空的双眼”:……对于亲手研究的遗迹,每研究1小时,增加10%“3D还原”的成功可能。】   【3D还原:脑内生成对应遗迹的3D模型,且能观摩随机一段遗迹原住民的生活(间超过1分钟)】   运气最好的时候,她顶多也只能前见一分钟的原住民的影像,更无此选择到底观前什么内容,是生活方面还是战争方面。   可现在,大量信息强行灌输进她的大脑,那些信息组合成无数画面,远超过一分钟的容量。   她前见了:   植物繁盛、花草丰美的岛上,一条瀑布悬挂山开,冲刷着下方巨大的神像。那是旧神的神像,它周身看满了睡莲,膝上放着一朵巨大而娇艳的深红色鲜花,正安然坐着,接受着岸上信徒的崇拜。   这时,一名信徒直起身体、举起双手,那手中捧着一粒硕大圆润的珍珠,珍珠异彩流转,十分美丽。   信徒大声地说着什么,那间是高树芳所熟悉的语言,但她莫名听懂了信徒的意思:这粒珍珠是大海送上的献礼,由他将这珍贵的礼物交给丰饶之神。   神像上散发出微微的光芒,有同回应。   接着,一名戴着黄金面具、穿戴华丽、手持权杖的信徒走出,接过珍珠,双手捧着,弯腰匍匐,额头触地,将珍珠放到河水上。   珍珠接触水面的一刹那,一片荷叶凭空生出。荷叶托住珍珠,逆流而上,来到神像的面别。   神像再次发出微光。   荷叶的茎顿时生长起来,托着珍珠,来到神像膝盖的位置,并轻轻将珍珠放在了鲜花中心。   莹润的珍珠被溅上水花,愈发流光溢彩,也衬得花朵的红色愈发浓郁深邃。   神像发出了更强烈的光。   那名穿戴华丽的信徒站起来,转身面向其他信徒,高高举起手里的权杖,用骄傲的语气大声说出一连串音节,大意是说神很喜欢这件献礼。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面别的信徒们望着她的背后,忽然发出了惊恐的叫喊。   穿戴华丽的信徒立即回头,也随之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因为那粒珍珠竟然自行飞了起来,落在了神像的面部,大致是额头中开的位置,并且深深地嵌了进去!   一缕深红色的鲜血,从神像裂看的部位缓缓流下。   神像发出了一连串急促却微弱的闪光。   那名穿戴华丽的信徒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然转身,惊怒地冲着那名献上珍珠的信徒嚷嚷什么,可后者毫无惧色,竟然也站起来,大声地吼了回去。   高树芳大致听不相了,他们一个在指责另一个献上邪物,另一个却分辨说,这间是邪物,是能够帮助神不更进一步的东西。   他们还没争执完,神像身上的光重新稳定了下来,只间过,那光从原本的相色,变成了微微发绿的颜色。   间仅有白,在那本来一片空相的神像面部,出现了些许阴影,就像法一只手凭空为神像勾勒出了模糊的五官。   所法信徒都同时抬头,脸上显出专注聆听的表情,似乎是神传达了什么旨意。   最后,那名献上珍珠的信徒露出笑容。他大步上别,竟然从那穿戴华丽的信徒手里一把夺过权杖,而后者只是失魂落魄地站着,呆呆地望着神像,没法丝毫反抗。   献礼的信徒将权杖高高举起,对着其他信徒大声说着什么。   【从今往后,神为新神,我为大祭司!】   ——高树芳听懂了这句话。   刹那之开,她的视野改变,间再是旁观的第三人视角,而附身在了那被剥夺权杖的别任大祭司身上。她和她一起抬头,仰望着那形象发生改变的神不。   神不用那模糊的面容,对她们轻轻微笑。   那粒流光溢彩的珍珠嵌在它的额心,熠熠生辉。法淡淡的灰黑色烟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全都汇入珍珠。   那珍珠的颜色也变了,光彩褪去,露出灰相的内在,好像死去生物的眼球。   接着,一道微绿的光芒闪过,珍珠上浮现出点点鲜绿色的光芒,那光点也侵染了四周的烟雾,并又像四周纷飞,宛有一只只细小的萤火虫,接连落在水面上,落在花草树木上,也落在那些信徒身上。   污染物……   高树芳终于不相那是什么了——她真傻,她应该在第一眼前见那东西的时候就想到那是什么!   “这东西……”她梦呓似地、失魂落魄地呢喃着,“竟然出现得这么早?”   紧接着,画面再次改变,这次间再是连续的画面,而是无数碎片同时出现:   岛上黑雾弥漫,所到之处庄稼枯萎,果树凋零;   两群人明互厮杀,各自背后都坐落着巨大的神像,一尊简朴安详,一尊华丽精致;   一群人用绳索捆着另一群人,逼迫他们跪在华美的神像面别,用匕首割看他们的喉咙,用鲜血浇灌神像的脚边,随着鲜血的增加,神像的面部变得愈发生动,唇边的微笑也愈发清晰;   两拨人明互对峙,为首的人手持金属长剑,明互触碰,接着为彼白戴上橄榄枝叶编成的头冠,所法人都发出欢呼,两尊神像并立,华丽的那一座越发高大,简朴的那一座缩小了许多,还带着许多隐隐的裂纹;   一座巨大的船停留在港口,伴着第一缕晨光,一群人拖着简朴的神像,像蚂蚁搬家一样,缓慢地上了船。他们将神像放置在甲板中央,匍匐跪地,喃喃祈祷。甲板上没法桅杆,也没法风帆,但神像发出淡淡的相光,船也看动了,朝着远方的茫茫海面而去。但在所法叩拜的人里,法人悄悄抬头,他的怀里露出了某样事物——那分不是一尊缩小的华丽神像,神像额头镶嵌着一粒灰相的珍珠。   淡淡的灰烟从信徒们身上升起,流向那偷渡上船的神像;被朝拜的简朴神像一动间动,脑后却悄然多出一丝裂纹。   画面再次转换,那是广阔的海面,天空中涌动着无数黑云,狂风闪电,几乎要与灰黑色的海浪融为一体。   惊涛骇浪之开,再巨大的船舶也显得有白渺小。遗民们的船在海浪上颠簸,他们在哭喊,在慌乱地跑动,也法人依旧间停叩拜。   可下一瞬开,一个巨浪涌来,彻底将他们摁在了海面之下。   船倾斜着下沉。   法一个人站在船首,他高高举起双手,狂热地喊着什么,脸上的笑容和幸福有白真实。   但当他发现沉没的船只也在带着他一起下沉,没法任何他期许的神迹来拯救他时,他先是茫然地站着,而后露出恍然和绝望的表情。   海水形成漩涡,吞噬了一切。   旧神的雕像沉没,旧神的信徒沉没,而那被欺骗的新神信徒一动间动,他的胸口被间知道谁插。入一把匕首,他的生命已经提别离去,表情定格在绝望。   唯法新神的雕像间见踪影。   可所法的信徒都挣扎着,抬手指向沉船中心的位置,直到生命的尽头,他们的手也间曾放下。   一个层层叠叠的虚幻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仿佛无数人敲响了无数钟磬。   【告诉真神的使者……】   【赶走伪神,将多余的东西拿走……】   【而真神的信物必以敌人的鲜血看启……】   【届时,我等也将随之而来……】   【务必要将一切伪神之罪孽……】   【净化!】   【净化!!】   【净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1章 海底沉船(21) 联络与联络   “啊啊……啊啊啊啊……!!!”   高树芳再次发出惨叫, 过于剧烈的疼痛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疼痛渐渐减轻,她努力睁开眼, 眼前的世界异常模糊,充满了不规则的黑斑。她喘着气,使劲眨了好几次眼,总算勉强能看清眼前的景象。   “高师傅?!”   方圆圆和陈子晖的头灯,晃得她眼睛有点疼。她下意识抬手挡了挡, 同伴们立刻意识到,将头灯转去了另一侧。   “……我没事。”   高树芳支撑着自己,努力坐起来, 又看了一眼入口:那条鱼依旧悬停在那里, 静静地望着她。   “你想帮我们……是吗?”她轻声问。   那条鱼忽然摆了摆鱼鳍,但只有这一个动作,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高师傅……你怎么了?”方圆圆回头看看鱼, 又看看她,“那条鱼不是在搞我们吗,你怎么说它在帮我们?”   “它让我看到了一些东西。”高树芳哑声说着, 抬手摁下耳机按钮。   “我要先联络一组……我们之前的猜想是对的,新神的雕像确实在船里,而且有很大的问题。”   “问题?”陈子晖谨慎地问,“高老师, 我得提醒你一下, 很多幻觉不一定是真的。”   “……我知道。”高树芳动作顿了顿,又继续,“但如果那条鱼只是想害我们,一开始把我们扔在海沟就好了, 没必要绕这么大的弯子。”   “而且,它给出的画面让我的疑问都有了解答。”   “好吧。”陈子晖妥协了。   滴滴、滴滴、滴滴……   寂静的洞穴里,高树芳焦急地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忙音。她挂了又拨出,拨出又挂,又拨,动作越来越快。   她近乎神经质地念叨:“快接啊,快接,我必须告诉一组……”   另两人对视一眼。   “高师傅,你先冷静一下,来,深呼吸。”方圆圆坐在她身边,双手支撑着她,“也许这儿信号不太好,我们急也没用。你先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又要告诉一组什么?”   “我,我……”   高树芳捂住头,面露痛苦之色,那灌注进来的信息实在太庞大,仅仅是回想都会再次带来剧痛。   但她忍耐着,咬牙开口:   “2000多年前……丰饶之神被污染了。它的身体里被嵌入了一样外来物品,那样东西就是污染物的源头,它让丰饶之神转变为新神,也是它改变了岛上的环境。”   “乘船离开的遗民确实是旧神的信徒,他们在信仰战争里落败,接受了和谈,并且带走了旧神。”   “但新神的信徒混了进去,还携带了新神的雕像……污染的源头也在!”   “最终,旧神和它的信徒一起陨落在海底。那座镶嵌了污染源头的新神雕像,也一起沉没,至今还存在于沉船里的某个地方!”   “但是,旧神和遗民们没有完全死亡……新神的雕像也没有!这么多年,他们依然在彼此对抗。”   “但旧神一派依然处在下风,因为那颗污染源实在太强大了……为了保存旧神最后的力量,遗民们寄生了海洋生物,想办法带走了旧神的雕像,藏在这座洞窟里。”   “他们告诉我真相,目的是让我转告’真神的使者‘,敌人的血可以开启’真神的信物‘,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帮忙,一起对付那尊镶嵌了污染源头的新神雕像!”   方圆圆和陈子晖再次面面相觑。   “那,那个’污染的源头‘到底是什么?”方圆圆问,语气依旧轻柔,充满安抚的意味。   “我不确定,它看起来像一颗珍珠,但……”高树芳喉头滚动,干涩地吐出一句,“我怀疑那是一颗夺舍珠。”   “是2000多年前就存在的……古老的夺舍珠!它比我见过的任何夺舍珠都更强大,如果要标注等级,它至少是A级,我甚至怀疑……我怀疑还不止!”   不止A级……   方圆圆和陈子晖不禁目瞪口呆。   “不可能吧……”   “那岂不是S级?”   “古代也有夺舍珠?”   “总之得先通知一组……怎么还没接通?”高树芳恨得使劲拍了两下耳机。   嘟嘟、嘟嘟、嘟嘟……   耳机里依旧回荡着短促的忙音。   “高师傅,别急。你再说一下,’真神的使者‘又是什么?”方圆圆继续安抚已经有些神经质的高树芳。   “我……我不知道。”高树芳迟疑着回答,“但他们好像很肯定,他们说有一个人身上携带了真神的信物,那个人就是真神的使者,时隔两千年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彻底了结宿怨。”   “难道真有谁带了特别的东西?私人道具不要求公开,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至于对抗……对方既然有夺舍珠,那说不定就是’蜜蜂‘的祖宗,我们当然要对抗他们!”方圆圆沉吟片刻,不再犹豫,“你说得对,海底本来就凶险,这些遗民真要害我们,没必要搞这么复杂!”   “我们确实该联络一组!说不定,他们一听见这消息,就能知道’真神的信物‘到底是什么!”   “可怎么都联系不上啊!”高树芳咬牙爬起来,“实在不行,我们就得去沉船那边,总要通知他们这件事!”   “别太着急。”陈子晖扶了她一把,语气冷静,“我想,说不定是这座洞窟很特殊,屏蔽了讯号。我们得出去试试!”   这时,方圆圆忽然指向洞口:“快看,那条鱼在表达什么!”   三座头灯一起照过去,高树芳也立刻去看。   果然,那条狮子鱼在入口处转圈圈,冲着他们不住摇头,还在使劲扑腾鱼鳍。   “它好像是要我们出去……”高树芳发现自己真能理解狮子鱼的意思,“子晖你说得对,可能真是这洞穴的缘故!正好它要带我们出去,我们快走!”   三个人立刻行动,跑向入口处。   “等等,按高师傅的说法,这条狮子鱼就是遗民?”方圆圆忽然想到,“我们正在和2000年前的古人交流?哇,好厉害!”   “都什么时候了,你是怎么还有空想这些的……”陈子晖有点无语。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到了……”方圆圆被说得有点惭愧,“那我不想了嘛。”   高树芳跑了两步,却又回头去看。她孤零零的头灯只能照出雕像小小的一角,上面遍布青苔和裂纹。这座雕像必定不是她在幻象里看到的那一座,因为她记得,这座雕像的面部既没有珍珠,也没有隐隐绰绰的五官,它维持着最初的简朴模样,安静、庄严。   ——神明坐在自己的坟墓上。   高树芳忽然想到这句话   她心中产生了一种不舍。也许外人很难理解,但能一直从事考古工作的人,总是会对承载着历史的物品产生特殊的感情。   “再见……可能再也不会见了。”她小声说,声音干哑但语气坚定,“我一定会传达你们的想法,希望你们也能遵守诺言,帮助我们的队友!”   说完,她不再迟疑,全力跑向狮子鱼,跃入那刚刚吹出的泡泡。   狮子鱼更不迟疑,尾巴一甩,拖着泡泡就飞快向出口方向游去。   重归寂静与黑暗的神秘洞窟里,神像依旧静坐。   喀啦——   什么东西碎了。   下一刻,无人注视的黑暗里,神像轰然倒塌,化为无数碎石,彻底失去了原本的模样。   海水也开始涌入。它们吞噬陈旧的空气,淹没层层叠叠的苔藓,侵入这维持千年的洞穴。   神像沉默,也只能沉默。   而那些千年前的器皿碎片,那些牲畜和人类的骸骨,依旧静静陪伴着它。   ……   滴滴滴——   孙聆雪看了一眼手环。散发着微光的信息映入她眼里,在片刻后让她微微蹙眉。   “丰饶之神分为旧神和新神,照片上的就是新神的雕像?新神雕像也许就是污染的源头,它可能还在沉船里的某个地方,如果遇到了,可以试试用护身符对抗,因为护身符是旧神的形象,对新神可能有一定的抵御作用。”   这是高树芳第一次发出的消息。   孙聆雪把消息的内容念出来,好让其他人也听清。   [旧神新神?雕像?污染源?]只听陆守心的语气,就能想象出她深深皱眉的样子,[这猜测也太大了,冒冒失失这么说,谁敢信?聆雪,给高树芳去个电话问清楚。]   “好。”   孙聆雪按下耳机上提前设置好的快捷通讯按钮。   嘟嘟、嘟嘟、嘟嘟……   “占线。”孙聆雪也皱眉了,“应该是信号问题。”   [我们这儿的信号问题,还是他们那儿的?]陆守心又问。   “不知道,都有可能吧。”孙聆雪看向另一个方向,“毕竟……”   此时,他们几人再一次躲在了岩壁缝隙里。   由于之前廖海威和孙聆雪引起的骚动,巢穴里的生物大多苏醒过来,并且活跃至今。因此,他们不得不大大降低了下潜的速度,小心翼翼避开生物活跃的地区,时不时还得在岩壁缝隙里避一避。   就比如现在。   孙聆雪靠在缝隙入口处。她关了头灯,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然而,那片冰冷黑暗的海域里却非常热闹。海水在微微震动,因为大量的生物都在快速游动,它们中有一些非常庞大,但最庞大的还得是捕猎它们的那一个。   明知没有必要,但孙聆雪还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然后她才探头向上去看。   时间抓得刚刚好,上方亮起了光。   朦胧而柔和,却又非常明亮的大片橙色光芒亮起了。   浅橙色伞状头部、浅粉色触手的巨大水母,出现在她的视野中。他们之间相距不到50米,那水母看起来更加庞大,游曳的姿态却相当轻盈。   它的十多条触手漫不经心地舞动着,仿佛在推动身体向前,又仿佛在寻找什么。   它发出的光芒照亮了那些在海水中疾速游行的生物。它身边的生物游动得格外迅捷、格外努力——它们在争先恐后地逃离水母的身边。   但没用。   下一个时刻,水母那浅橙色的伞状头部裂开了。   从那裂缝里,一条鱼钻了出来。相比水母,它要小上许多,大约30多米长,和之前遇到过的抹香鲸差不多大小。   孙聆雪不太确定,能不能用“鱼”来形容那东西,因为那东西同时拥有鲨鱼的脑袋、鲸鱼的尾巴,带鱼似的身体,又另外长着许多细长的触手,还有两对硕大的螯肢。它的表面有一些地方是鱼鳞,有一些地方凹凸不平,很像海星的吸盘,还有一些地方长着细长的刺,又像个海胆。   它游动着,转了个方向,露出另一侧身体,那上面一大片皮肤干脆是透明的,露出内里相互缠绕的内脏,而内脏里竟然又夹杂着大大小小的鱼类的头颅,那些头颅睁着一粒粒死气沉沉的眼珠,阴沉地盯着在水里游动的同类。   也许叫它鱼怪更合适。   但是,鱼怪最引人注目的并非这乱七八糟、好像用无数尸体碎片拼凑起来的身体。   孙聆雪眼也不眨地盯着鱼怪。   那鱼怪在水里盘旋了几圈,动作相当灵活,很快就将一批海洋生物圈了起来。   接着,它朝着这群慌乱的生物,慢慢张开嘴,直到那满是尖牙的嘴长到了最大。   那些海洋生物都是被污染过的,身上多少都缠绕着黑色烟雾,烟雾里闪烁着鲜绿色的光点。   可当鱼怪张开嘴,竟有一股异常粗壮而浓郁的黑烟猛然冲出,里头闪烁着无数鲜绿色光点,简直像一束开到最盛的满天星——如果真有那么浪漫而无害就好了。   污染物源源不断地涌出。   它就像拥有自己的意识,猛地“抓”向那些绝望逃窜的海洋生物。   被它触碰到的海洋生物,哪怕只是被边缘擦过,全都忽然停止了动作。它们在那浓烈的黑烟中接二连三地僵硬了,变得一动不动。   那股污染物灵活而迅捷,在海水里不断变换。   最终,它似乎觉得差不多了,又朝后退去,重新回到了鱼怪的嘴里。   鱼怪晃了晃头,闭上嘴,似乎在把那束污染物给咽回去。   接着,它再次张开嘴,用力一吸!   被海洋生物填满的海水迅速流动起来。它们源源不断地涌入鱼怪的嘴里,也将无数猎物源源不断地送进鱼怪的嘴里!   就这么持续了起码五分钟。   终于,鱼怪似乎吃够了,慢慢闭上满是尖牙的嘴。   它再次在海水里盘旋起来,就像饭后消食似的,迟迟不肯回到水母的体内。   水母晃了晃仍旧裂开的头部,开始挥舞触手。   那十来条浅粉色的、长满肉褶的触手袭向鱼怪,一瞬间就裹住了它,轻柔却不容置疑地将它慢慢拖回去。   鱼怪挣扎了两下,但很快放弃,乖乖地被拖回去,重新沉入水母头部的裂缝里。   那条裂缝慢慢合上,水母调转方向,朝着海沟底部游去。   很快,它经过了孙聆雪等人藏身的缝隙。它没有停留,也没有其它动作,它只是静静地游动,越过了这条不起眼的岩壁缝隙,继续朝着下方而去。   它的光渐渐远去,也渐渐黯淡,终于在某个时刻,那浅橙色的光芒彻底消失。   黑暗重新回归了这片海域。海水的震动渐渐平息了,那些侥幸没被吃掉的生物正在慢慢归巢。   “……这么盛大的捕猎时刻,讯号被干扰也很正常。”   孙聆雪轻声说。   “恐怕我们要等海域彻底平静,才能重新联络上二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海底沉船(22) 新的发现   刚才水母和鱼怪捕猎的场景, 已经发生过三次。   孙聆雪也重复看了三次。   但直到看完最后一遍,她才终于敢确定一件事。   “……之前的猜测是对的。”   她收回视线,对面前的同伴说。   “它确实在专挑污染比较严重的生物吃, 每次捕猎后,附近的污染物浓度都会下降一些。”   “而同时,它自己吐出的污染物浓度却会提高。”   “我不确定它和那只水母有没有受到污染物的影响……但它们毫无疑问在操纵污染物,也爱吃这东西。”   “所以,如果只看结果, 我们甚至可以说,它们在有意控制海沟里的污染物,不让污染物过度扩散。也许能叫它们……海沟清洁工?”   但这有可能吗?海里两只怪物, 一只巨大的水母, 一只鱼中弗兰肯斯坦,它们在努力控制污染物?   孙聆雪难以置信地笑笑,边笑边摇头。   “我的看法就是这样。你呢, 你的问题有答案了吗?”   她询问面前的同伴。   原无相依旧凝视着那茫茫的黑海。   [一模一样。]他说。   孙聆雪说:“所以……”   [所以,它就是两年前在沉船里袭击我们的怪物。]原无相简洁地说。   不久前,当一组成员们第一次遇到水母和鱼怪捕猎, 原无相表现出了极大的震惊,他说他见过那只鱼怪。   几人躲在缝隙里,一方面是为了避免过早和怪物发生正面冲突,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多多观察, 确定那两只生物的状况。   现在, 原无相显然已经确定了。   “所以它没死?”孙聆雪问,下意识去看看外头,哪怕明知怪物已经远去。   原无相却摇摇头。   [我确定它已经被队长杀死,他们同归于尽, 我亲眼看见的。而且,没道理队长死了,它还活着。]   这哪有什么道理不道理?死了就是死了,活着就是活着,也许只是陈靖棋差一着呢?孙聆雪心想着,并未把这话说出来。   [也许它没有活着。]   陆守心出声了。   [我刚才用誓言检测过了,我和水母之间的誓言依然有效。于是我尝试和那头鱼怪订立誓言,却发现,我无法探测到鱼怪的意识痕迹。]   “意识……痕迹?”   [我自己的说法。]陆守心说,[我的异能会直接作用于生物的意识,那么前提当然是,我能找到对方的意识。]   [所有活着的生命,无论是人类还是动物,哪怕是一只小鼠,我都能和它订立誓言。]   她特意提到小鼠,也许是在提醒他们,那个小鼠实验。孙聆雪想,并且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哪怕订立誓言失败,比如对方的实力远远超过我,我起码也能感知到对方的意识痕迹。可那头鱼怪?什么都没有。它确实有一些生命的波动,但它的意识是一潭死水。]   陆守心看向缝隙外那茫茫的黑暗。   [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它们‘,从头到尾只有那一只水母,鱼怪只是它操纵来捕猎的傀儡。]   “那样的话就太好了,我一点儿都不想同时面临两只A级异化生物。”孙聆雪由衷地说。   [我们可以出发了。]原无相提醒道,[附近的能量波动在逐渐平复,那只水母已经离开有一段距离,其它生物也基本归巢,我们可以快速下潜。]   [好,走了。]陆守心放下手臂,又一搂身旁廖海威的肩,[乐观些,也托那两只怪物的福,外头暂时太平了,我们不用再走走停停,可以一口气到沉船里头,其余的等到了再说。]   被搂住的廖海威扭了一下肩,但又别别扭扭地停下,勉强算是接受了陆守心的好意。   [哦。]他含含糊糊地应一声,游动几下,到孙聆雪身边的时候,他停了动作,略微转过脸来,盯着孙聆雪。   孙聆雪不明所以,微微戒备,以为他又有什么奇妙想法。   没想到,廖海威突然蹦出一句:[刚才那件事……对不起了,我想了想,我是冒失了点,差点害了你。好男不跟女斗,算我错了。]   自从惹了祸又被教训,他就一直沉默,光听见陆守心在那儿苦口婆心又讲道理又哄他。到现在,他总算主动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孙聆雪微张着嘴。仅仅是认真思考这段话的逻辑,都会让她产生大脑褶皱被烫平的奇妙感受。   这是好男不跟女斗的事吗?   什么叫算你错了?   谁家好人出个任务还惦记着寻宝啊?   孙聆雪深吸一口气,悄悄瞥了一眼陆守心,拉扯出一个标准假笑,并用标准的虚伪客套语气回答:“好的,没关系,大家都是队友,任务为重。”   廖海威点点头,貌似潇洒地挥挥手:[行,过了!]   说完就走了。   孙聆雪暗暗摇头,她只希望这是唯一一次跟廖海威一起出任务。   她正要上前,原无相却拦了她一下。   [我第三个,你最后,没问题吧?]   “为什么?”   他回过头:[怕吗?]   “当然不。”孙聆雪条件反射地回答。   [那就走。]   说完,他也出了缝隙。   孙聆雪觉得他有毛病,但懒得说什么,摸开头灯就跟上,过了会儿才忽然反应过来,难道他是不想再让她和廖海威挨在一块儿?   还是只是觉得廖海威能惹祸,他要亲自看着?   算了,大概都有。   她摇摇头,摁了一下耳机,再次试图联系二组,但耳机里传来的依旧是忙音。   这儿附近的能量波动已经平息,按理来说不会干扰通讯。是船上的梅尚德出事了,还是二组出事了?后者的概率更大一些。   孙聆雪很想知道二组的具体情况,可也没有好的办法,只能在心中祝愿二组逢凶化吉,然后沉默地跟上前方的队友。   点开手环的雷达界面,就能看见一个个小光点。大部分光点都散落着,但有七个光点离得很近,就在一组成员降落的正下方。   这七个光点,应该就是原无相当初的小队成员,它们所在的位置就是沉船所在。这些光点闪烁着微弱缓慢的光,有时看久了,会怀疑那是过去的人的幽灵,在呼唤活着的人来带他们回家。   孙聆雪搓了搓手臂。深海的黑暗与压力会带来胡思乱想,无论如何防范,这些诡异而惆怅的想法都会忽然翻涌上来,让人情绪低落。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越接近沉船位置,负面情绪就出现得越频繁,也越剧烈。   菟丝子在海水中飘荡,不断吸取着她和队友们的负面情绪,化作能量,储备在体内。   [……差不多到了。]   忽然,耳机里响起原无相的声音,依然是失真的,孙聆雪觉得自己都快忘记大家原本的声音是什么样了。   [从这里垂直降落,应该就到了沉船的甲板上。]原无相继续用失真的、略微刺耳的声音提示,[没有发现那只水母的踪影,不过,既然它能把死在船里的鱼怪拉出来当傀儡,它肯定有办法进去,所以要加倍小心。]   “那么大的水母也能进去?”孙聆雪问,“沉船有那么大?”   [沉船很大,但也没那么大。]原无相却说,[不过,水母体内99%都是水分,通过排出海水,它应该能够调整自己的大小。这是我的猜测,但这么考虑比较妥当。]   [水母排出水分不会死吗?]廖海威嘀咕着,他似乎真的调整过来了,若无其事地搭话,[不过照这么说,我也能试试对付它啊,我能操纵水!]   他忽然兴奋起来。   孙聆雪回忆了一下他的异能描述,含蓄地问:“对方是A级生物,你行吗?”   [A级……呃,忘了这一茬了。那不行。]廖海威讪讪地说,[但如果它已经排出了水分,我可以试试在它周围制造一个没有水的空间,不让它把水吸收回去!]   其余人动作一顿,然后同时扭头看他。三盏头灯汇聚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登上了海底的舞台。   [干什么……干什么?我只是提出一个假设。]廖海威戒备起来,色厉内荏,[我只是说说,我可什么都还没做!]   言下之意:不准说我!   [小廖,你确定你能做到?]陆守心严肃地问。   [呃……做到什么?]廖海威更心虚了,但强装镇定,[把水母排出的水抽走?]   [对。]陆守心说,[或者更直接一些,把它周围的水抽走,在海底制造一处干旱的空间。它毕竟是海洋生物,再强大也需要生活在水里,一旦失去水,它的实力就会大打折扣,说不定连活着都困难。]   [我……我想想……]   廖海威刚才只是习惯性地顺嘴溜火车,还摆出一副桀骜不驯的带刺派头,可面临陆守心的认真询问,还有话语里隐隐的期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忽然就局促起来,手脚都不知道放哪儿似的,一直高昂的头也微微低下去。   他想了好一会儿,终于说:   [我觉得……如果还是在这种海底,可能不行。我最多操纵5吨水,但这儿到处都是水,5吨水在大海里就好比九,那个,九什么……]   [九牛一毛。]陆守心提醒说,声音没有丝毫不耐烦,还是那么认真。   [噢对,九牛一毛。]廖海威挠挠头,挠到了深水服,[5吨水放在大海里,我挪不动,也就跟没操纵似的。]   [我明白了,还是水压太强。]陆守心一句话总结,隐隐有些失望。   [是……但是!]廖海威似乎觉得不好意思,提高声音,弥补般地说,[如果那只水母真的可以在海里自由排出水分,那它肯定有办法抵抗水压,那说不定我就能做什么!]   [也好,多个人多种办法。]陆守心又哄上了,笑笑,[行,我记下了,小廖你也记在心里,之后有机会,你记得用。]   [行!]   廖海威忽然又得意上了。   孙聆雪看了全程,忽然有点唏嘘。领导可真不好当。她当年谈前男友的时候都没这么哄过人,陆守心看起来严肃板正,可处理起事情来,还真的很灵活。   这时候,原无相忽然比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停止下潜。   [情况有些不对头。]他失真的声音在耳机里沙沙作响,[总队长,麻烦您看着他们,我去下面看看。]   [怎么了?]陆守心问完就反应过来,[行,无相你先去。]   原无相没再说什么,迅速下潜,他的头灯的光芒也越来越远,迅速没入黑暗,变成一个小点,最后几乎看不见。   周围也忽然变得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在耳机里起伏,渐渐营造出一丝不安和焦虑的氛围。   好在,没有意外发生,过了一会儿,原无相的头灯渐渐明亮,那光拽着他的身影出现,直到他彻底回到几人的视野中。   [确实不太对,从这儿垂直下潜,只会抵达海沟底部。]原无相说,[船不见了。]   孙聆雪想象过很多沉船可能带来的危险,唯独没想过还会遇到船消失的情况。   [而且海沟底部的能量波动也不太对劲。没有看见具备明显威胁的生物,但我感到被什么东西瞄准了。]原无相继续说,[下去之后得小心。]   很多时候其实再小心也没用,但说这句话总比不说安心。   “雷达呢?”孙聆雪问,“不是说可以凭借那些光点定位沉船?”   [理论上,玄武手环的相互定位不会出错。但我去到下面后,发现标注出的沉船位置距离我大约400米——有偏移,但不算大。可我尝试来回走动,却走不出半径100米的位置。]   “听起来很像……”孙聆雪想说一个词,却又觉得在黑暗幽邃的深海里说那个词不太好。   但有人无所顾忌,也可能只是单纯想不到。   “鬼打墙?!”廖海威脱口而出,同时还突然指着原无相,“你你你,你真的是原无相?会不会回来的其实是个鬼?!”   其余人沉默片刻。   [……小廖,世上没鬼,少看些小说和短剧。]陆守心叹了口气,[别自己吓自己。]   她迅速做了决定:[待在这儿也不是办法,我们下去看看。聆雪——]   “哎。”孙聆雪应了一声。   [无相说那里有看不见的危险,这话我信,你对能量波动最敏感,还有那棵植物辅助,你要看好路。]   “明白。”孙聆雪肃然应道,“那我走前面。”   原无相抬头看了一眼,说:[行,她排头,我跟着,廖海威在我后头,总队长麻烦您殿后。]   就这么定了。   孙聆雪来到了最前面。   黑暗似乎比之前更浓稠,黏黏糊糊地往人身上涌。一束头灯的光落下去,迅速被黑暗吞噬,除了海水里一些灰尘似的白屑,其余什么也看不到。   她这才发现,眼前能不能看见队友,区别其实很大。她忽然格外感激梅尚德,有特制耳机在,她还能听见背后队友的动静,否则她会忍不住频频回头,确认身后是否还有人。   菟丝子感应到了她的心情,蹭了蹭她的手臂,主动往下探去,仿佛在说:我来打头阵。   孙聆雪缓缓吐出一口气,集中注意力,一边仔细分辨四周的能量波动,一边往海水更深处沉去。   大约10分钟后,她的双脚触碰到了坚硬的地面。   到底了。   抬起手环一看,确实就像原无相说的,之前还位于正下方的那七个光点,此时忽然位于400米之外的地方。明明一边下潜一边注意着,可光点就是忽然改变了位置。   她轻轻踢了踢脚下。隔着深水服,她隐约能感觉到沙石在触碰脚趾。一切似乎并无异常。   然而几乎是一瞬间,她汗毛直立;有什么东西直冲她面门而来,可她分明什么都没看见。   孙聆雪几乎是本能地扬起了手,鱼龙剑一号也用力划开冰冷的海水!   当啷——   其实没有这一声,只是被震得发麻的手让她产生了幻听。   “都躲到我身后!”仓促之间,她只来得及吼出这一句。   【B级能量装备“鱼龙剑一号”:可以1-5000/次功率瞬时输出,有10%固定概率释放2倍伤害,30%固定概率额外释放同等能量值的防护罩(消耗:0;持续时间:30秒)】   自从宋燃帮忙改造了这把武器,孙聆雪还没有机会使用它的防御功能,因为她本质上不喜欢赌概率,30%未免太低。   但现在不同——她有金手指手套!   【B级能量道具“金手指手套”:别人抽卡大保底,你次次单抽出奇迹。戴上它,释放一次任意概率技能,成功概率变为100%】   之前承诺为大家看路的时候,孙聆雪就戴上了这只售价不菲的手套,为的就是这一刻!   金手指手套立刻改写了鱼龙剑一号的概率。   孙聆雪毫不留手,直接输出了5000能量的功率,并且触发2倍伤害,达到10000能量的高度——这已经是A级异能者的起点。   不仅如此,鱼龙剑一号还同时释放了一个10000能量值的防护罩,严严实实地笼罩了孙聆雪和她的队友。   尽管防护罩只能持续30秒,但已经够了。所谓偷袭,就是一击不成就会被反杀的举动。   身后的队友同时出手。   [我将与你缔结誓言——]   陆守心的声音变得庄严飘渺。   [海神之力!!!]   廖海威干脆大吼出了自己的异能名字。   原无相什么声音都没发出,但黑色的火焰已经烧了起来。   孙聆雪将头灯的功率开到最大,让光尽可能变得更亮,于是她清晰地看见,在离她不过一米的位置,一束比她还高的黑色火焰正热烈而寂静地燃烧。   那东西不再隐形,而是露出真容:它是一条银白色的、长而扁的鱼,头部好似笼罩着一片轻纱,那身形曾经绮丽曼妙如优雅的舞者,现在却在黑色的火焰中痛苦地挣扎。   不……它身上缠绕的不止是黑色火焰,还有裹着鲜绿色光点的灰黑烟雾。那是污染物。   污染物和它一起,正在黑焰中挣扎。   孙聆雪发现自己竟然认识这条鱼。   “那条皇带鱼……我们在深潜器里见过的那条皇带鱼!”她说。   [是那一条吗?你确定?]   “确定,它们的能量波动完全一致。”   那条鱼已经被烧得只剩骨架,却还没有彻底死亡,它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张一合的嘴冒出细小的气泡,生命在最后的挣扎哪怕寂静无声,也依然传递着爆裂的痛苦与不甘。   孙聆雪注视着这一幕。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正在被感染,她感到悲伤,感到愤怒,感到绝望,她好像与那条濒死的鱼产生了奇妙的情感联结。   不仅是她,通过菟丝子,她能够发现,队友们也多多少少产生了类似的情绪。也许这也是污染物的影响?孙聆雪一边猜测,一边悲伤,一边毫不犹豫地指挥菟丝子吸收掉那些负面情绪。   终于,那条鱼被彻底烧成了灰烬,成为海水中飘荡的灰白碎屑之一。   “它之前没被感染的时候,没有对我们产生攻击意图。”孙聆雪说,“也许是吃了那些受污染的斧头鱼的缘故……真倒霉。”   她叹了口气,手里依然握着鱼龙剑一号。   防护罩已经失效,他们重新暴露在海水之中,也暴露在那些看不见的生物的眼里。   但好在,暂时也不需要了。   “总队长?”孙聆雪问。   [一切顺利。]陆守心沉稳地回答,[听好了,誓曰:在我面前,尔等不可遮蔽身形。]   有什么东西凭空飘了出来,像是三张长条形的纸。   紧接着,三个东西出现在了他们的前方,距离他们还不到三米。   头灯扫过,照出它们的真容:   三具穿着橡胶潜水服、背着氧气罐,面部已成骷髅的尸体,正伫立前方,用空洞的眼眶注视着他们。   透过骷髅的眼眶和嘴,能看到许多细小的虫子在里面游动、爬行,它们身上全都缠绕着污染物,恐怕已经把尸体内部吃得干干净净。   那三具尸体手里,各自捏着一个口袋,上面绣着鲜红的字:饲料袋。   一些能量饲料的碎屑缓缓散出,随着海水的流动而扩散。四周隐隐起了一股又一股能量波动,那是生物大潮将被引来的征兆。   “……和海沟上面找到的尸体一样。”孙聆雪低声说,“也是’蜜蜂‘的人?有机会留个全尸带回去么?”   [恐怕很难。]   原无相声音响起的时候,饕餮的黑焰也干脆地燃起。   只是一瞬间,三具尸体就被黑焰吞没,什么也没留下。饲料袋和能量碎屑也一起被烧得一干二净。   那隐隐的生物暴。动平息了,四周的海水再次平静。   孙聆雪又戒备了片刻,放下手里的武器,说:“暂时没问题了。”   她率先向前,捞了一张长条形的纸在手里。刚才那条皇带鱼,还有那三具尸体之所以能隐形,就是多亏了这东西。   孙聆雪觉得这东西很眼熟,实在是太眼熟了,因为她也用过好几次,关键时刻保住了自己的命,这次任务出发前她还想求购,卖家却没有回复她的消息。   她把那东西抓在手里,用头灯一照,果然,就是她想的那样,和她用过的一模一样。   “C级隐身符?”孙聆雪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迟疑地问队友,“这东西是人人做出来都长这样么?”   [……不。]   原无相站在不远处,也捞了一张,反复看着。他的声音产生了奇怪的变化,像竭力压抑着什么,听起来简直像一声不可置信的惨笑。   [就算都是隐身符,不同人做出来也不一样。他们有一些隐藏落款的办法,看落款也能分清是谁的作品。]   “你又怎么了?”孙聆雪产生了不妙的预感,“别告诉我这东西你又认识……又是两年前的东西?”   [不。]他还是吐出这个字,那种奇怪的声音变得更明显了,[我只是知道这是谁做的。]   这时,陆守心轻轻叹了口气。   [我来说吧。聆雪,你注意看这张隐身符的右下角,正好头灯是蓝光,你对照着仔细看,能看见名字。]   孙聆雪照做了。   片刻后,她也沉默下来。   “陈怀义……是我想的那个陈怀义吗?”   [是。]陆守心非常肯定地说,[这就是陈怀义的作品,而且是最近才制作好的。就是那个,前执行队队长陈靖的独生子,在这次任务前夕恰好失踪,且疑似和一名B级捉刀人的死相关的——陈怀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海底沉船(23) 又是它   那三张隐身符已经作废, 不能再使用,原无相本来想保管它们,但孙聆雪坚持自己来。   “我不放心你来保管。”她说得很直接, “这东西会引起你剧烈的情绪不波动,我不希望我的队友在关键时刻无法保持理智,你保持不了,我就帮你保持。”   原无相愣了一会儿。陆守心都要开口打圆场了,他才低声说:[好, 也有道理,是该这样。]   孙聆雪将三张隐身符收到空间项链里,又四下看看, 从海底捡了一些石子、骨头, 在地上摆成了一个五角星的形状。   “标记做好了。”   她抬起手,让菟丝子探向前方。   “我们先朝着光点的位置走走看吧,虽然应该没那么简单……但还是先试试。总队长, 还是我走最前面?”   陆守心看看原无相,又看看她,最后选择拍拍廖海威的肩, 若无其事地说:[行,还是按刚才的顺序。小廖,你刚才做得很好,要保持啊。]   [好!]   廖海威嗓门大得都快把耳机震掉了。   总觉得这人好像很吃总队长那套……孙聆雪心里嘀咕一句, 觉得有点好笑, 摇摇头,走到了最前方。   海沟没什么岔路,朝着前方走就行。   孙聆雪一边仔细倾听菟丝子传来的反馈,一边眼也不眨地盯着手环, 确保自己直直朝着那七个微弱的光点前进。   起初很顺利,他们和光点的距离在不断缩小。   一直到最后三分之一距离的时候,孙聆雪明显感到,有种奇异的波动陡然传来。她停下来:“等等!”   然而,已经晚了。   [我们怎么又回来了?!]   廖海威率先嚷嚷。他指着斜前方,说:[快看快看,刚才孙聆雪摆的五角星!]   的确又回来了。五角星再次出现,手环上显示的七个光点的位置,也再次来到400米开外。   [小廖说得对。聆雪,你刚才感觉到什么了?]陆守心先敷衍地回了两句廖海威。   “一种有些熟悉的波动,我想想怎么形容,”孙聆雪思忖片刻,“对了,有点像研发部用过的空间门,可以连接距离相近的两个不同的地方。”   [空间门……要是高树芳在就好了,他们研发师应该更懂这类东西。]陆守心有些头疼,思考片刻,[我听研发部说过,能实现空间转移的道具,体积不会太小,而且要么摆在这一头,要么摆在那一头,没有例外。]   [刚才有谁注意到类似的道具吗?]   大家都摇头。   [那再走一遍,这次多观察。肯定有人故意阻碍我们到达沉船,他们给敌人都贴上了隐身符,肯定也会想办法隐藏空间道具。]   “您是说,陈怀义为了阻止我们到达沉船,到处贴隐身符?”孙聆雪挑明了那个名字。   陆守心沉默片刻,隐约叹了口气:[是。不管那孩子是被敌人挟持,还是有自己的打算,他的作品确实被用来阻碍我们……]   “不管哪种情况,我希望大家都秉公处事,不要徇私就行。”孙聆雪意有所指,说完又朝前走去,“我继续打头,如果注意到可疑的位置,我会率先尝试破坏。”   没人再说话,连一声叹息也没有,这才让孙聆雪微微满意。   他们继续朝前走。   接近之前被传送的位置时,孙聆雪说:“停。”   她盯着斜前方某个位置,派出菟丝子,让它小心地游动,渐渐圈出一个范围。   “找到了……我们绕开它。跟在我身后。”   一行人默不作声,按照她的指示去做。   一步,两步,三步。   [……我们没有被传送,没看见五角星!]廖海威发出一句低低的欢呼。   孙聆雪一直盯紧了手环,确实,他们距离那七个光点更近了。   [继续走。]她略有振奋。   然而,过了不到一分钟,一阵熟悉的奇异波动再次袭来,而且这次波动比上一次更剧烈。   “等……”   这一个字才刚吐出,雷达界面的显示就告诉他们,他们又被传送回了400米之外的位置。用头灯朝四周一照,果不其然,熟悉的石头五角星静静地躺在海底,静静地嘲笑他们。   孙聆雪皱起眉毛。   “空间道具不止一个。”她迅速给出结论,“而且第二个道具比第一个道具能量更强。敌人肯定是故意的,后面说不定还有更强力的空间道具。”   [我靠,真假?空间道具贵得要死,那个叫陈怀义的怎么这么有钱?]廖海威嚷嚷出来,[上一任执行队长这么能捞的?]   一阵沉默。   [队长不是那种人。]原无相声音低沉却坚定,[肯定是“蜜蜂”的手笔,他们才有这种实力。]   廖海威愣了一下,更加大惊:[你是说不光前任队长投了“蜜蜂”,他儿子也投了?那这不更严重了?不是,我说,那这不是锤了吗,他儿子能投“蜜蜂”,老子肯定也干净不了,我们还查个啥啊,要不直接回去汇报得了。]   [你……]   原无相一瞬握紧双手,声音里掠过一丝怒意,但很快他颓然地松开手,什么都没说,只是摇摇头。   说实话,孙聆雪之前一点儿都不喜欢廖海威,这个一看就是精神小伙的黄毛说话欠揍,自以为是,惹哭了高树芳,还乱捡东西差点惹祸,连梅绛莹那么温和的人都会私下提醒孙聆雪,说这个人说话垃圾,不要搭理。   可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廖海威肆无忌惮的话语,竟然让她觉得痛快。她冷冷地看着原无相,心想:没错,证据谈不上确凿,可也非常明显,陈怀义肯定有问题,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你为什么看不出来?陈靖到底多有人格魅力,才值得你爱屋及乌到这个地步?都快是非不分了。   想到这里,孙聆雪微微笑出来。   头一次,她和颜悦色地对廖海威说:[还是亲眼确认比较好。再说,“蜜蜂”千方百计阻止我们去沉船,那就说明那儿有宝贝,我们更得去啊,怎么能将宝贝拱手让人?]   不久前她还在心里感叹陆守心会哄人,可其实只要她愿意,她也很会哄人。   果然,廖海威当即点头:[你说得对,太对了,我就说,沉船哪儿能没有宝贝?那我们走!]   孙聆雪含笑点头,又看了一眼原无相,正好他也看过来。两个人在黑暗的海底对视片刻。   “我希望,”她非常清晰地吐出一句话,“无论敌人是谁,只要确定是敌人,大家都能秉公处理,不要徇私。”   说完,孙聆雪再次朝前走去。   一路无话。   这一次,他们顺利地避开了第一个空间道具的范围,也避开了第二个。   由于不知道后续还有多少空间道具埋伏,他们几乎是游两步停一步,等孙聆雪说没问题了,就再游两步。   就这样,他们又避开了第三个和第四个陷阱。   [……这“蜜蜂”咋这么有钱,不会设了一百个空间道具吧。]廖海威有些暴躁地骂了两句,[搁这儿玩扫雷呢?]   “等一下。”   孙聆雪抬手示意。   手环界面上,红点依旧闪烁,作为目标的那七个光点也仍旧缓慢地亮了又灭,像动物死前最后一次呼吸。根据提示,他们距离目标不过10米,这个距离应该能看见沉船,可孙聆雪什么都没看到。   她注视着前方,头灯幽蓝的光芒照出一束光路,其中飞舞着少数灰白色的碎屑,又能照出一些外貌怪异、身体透明的鱼类,这些鱼都没有变异,悠然地在8000米水压中游动,也不怕人,甚至也在观察他们。   这番景象和刚才别无不同。   所以,船呢?   而且……   [聆雪?]   因为她沉默了太久,队友出声询问。   “我觉得,”孙聆雪喃喃说,“我们面前所有区域,好像都被什么东西给笼罩了。”   “只要再往前一步,我们就又会被传送,而且我有种感觉,这一次我们会被传送到更远、更危险的地方。”   [能绕开吗?]陆守心立刻问。   孙聆雪又看看左右。   “恐怕很难。”她说,“我甚至感觉不到这片空间的边界……谁?!”   没人问她怎么了,因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当你身边的海水不断震荡,你很难感觉不到异常的发生。   滋滋滋——   耳机里传出刺耳尖锐的电流音。   所有人都本能地捂住耳朵,露出难受的表情。   [我想吐……!]   这一幕怎么这么熟悉?   恶心的感觉里,孙聆雪忽然抬起头。   头灯朝上送出一束幽蓝的光,也照亮了一张狰狞的脸。   孙聆雪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用“狰狞”形容一头鲸鱼,鲸鱼可以是可爱的、憨厚的,也可以是威严的、漂亮的、一看就很聪明的,唯独和“狰狞”扯不上关系。   可如果这头鲸鱼十分巨大,朝你露出一排尖锐锋利的下牙呢?   如果它的尖牙上还缠绕着带血的筋肉、骨头呢?   如果这头鲸鱼的头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创口,还有不少奇形怪状的海洋生物死死咬住它的表皮呢?   在它的创口上,还有那些咬住它的海洋生物身上,还缠绕着丝丝缕缕的污染物!   那些鲜绿色的光点闪烁着,好像无数深海的萤火虫,又像深海的星空,带来的却不止是美丽,还有对危险的警报。   孙聆雪仰着头,她惊讶地发现,她竟然认出了这条浑身是伤的鲸鱼,这就是之前把他们的深潜器当球踢,还和水母对峙的抹香鲸。   它不知道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一脸狰狞地俯冲而来。   它果然一直跟着他们……   孙聆雪感叹着。   她的剑也在感叹。   鱼龙剑一号迸发出明亮的光辉,在金手指手套的帮助下,它再次制造出10000点能量的防护罩。即便如此,孙聆雪也不确定能不能承受住抹香鲸的攻击,因为对方是A级生物,全力一击时释放的能量必定大于一万。   她心中有些彷徨,也有命悬一线而带来的恐惧,但她的剑光很稳,防护罩也很稳,笼罩住了所有人。   就像此前捕猎时那样,抹香鲸冲着他们张大了嘴。   孙聆雪没有闭上眼。相反,她愈发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张足以一口吞下他们几人的嘴。   下一刻,四周的海水剧烈摇晃,宛如瞬间沸腾。   能量罩也在沸腾。   耳机中滋滋的电流干扰声再次响起,伴随着几个模糊的词语。   【让开……】   【让开!!!】   孙聆雪忽然反应过来。   “卧倒!”   她大喊。   但有人比她更快。   在她喊出那一句的同时,身后的人已经一把抓住她,拉着她仰面倒下。   因为海水的存在,她不必担心自己的后脑勺,甚至她都顾不上是谁拉了她一把,她只是用力仰起头,望着抹香鲸庞大的身躯从她面前一掠而过。   浑身是伤的鲸鱼,与他们擦身而过,一头撞向了前方充满奇异波动的黑暗水域。   海水传来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撞塌了。   孙聆雪挣扎着爬起来,来不及心痛自己白白浪费一次使用次数的金手指手套,迅速放出菟丝子,尝试探索前方发生的事情。   “……那些奇怪的波动消失了!”她先是说出这一句,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过于机械,因为根本不需要感受能量波动,只需要肉眼去看,就能看出不同。   刚才,前方的水域除了海水和少数生物之外,什么都没有。可现在,在头灯的探照下,明显能看见有什么庞然大物伫立前方。孙聆雪甚至能看见覆盖船体的木板,它们细致严密地排列着,在水里泡了这么多年,竟然都没有明显的腐朽。   她朝前走了两步,忽然被身后的队友拉住。   她没有抗拒,也就停下来,眼睛却还盯着前方。   黑暗中出现了一张鲸鱼的脸。   和刚才相比,它不再那么狰狞,不再充满了杀气腾腾,它闭着嘴,从黑暗深处缓缓游来,看起来非常疲惫。它浑身布满创口,不少创口里还溢出丝丝鲜血,那些咬住它不放的生物有的死了、从它体表脱离,有的依旧活着,似乎在吮吸它的血肉,而它也没力气管。   离得近了,孙聆雪就发现,这只抹香鲸的体型竟然小了一大圈,之前它有三十多米长,现在顶多十米长。   它慢慢地游过来,在孙聆雪身前停下,略略摆动了一下身体两侧的鳍状肢,就好像在努力挥动两只短短的手,尽量打个招呼。   孙聆雪犹豫了一下,也抬起手,轻轻摇了摇。   “你好,又见面了。”   抹香鲸凝望她片刻,竟然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你……】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海底沉船(24) 同源的力量   众人都沉默着。   [它刚才是说……“你好”, 吗?]陆守心都忍不住悄悄问。   孙聆雪胡乱地点着头。   她问:“那,是你破坏了这里的空间道具?”。   她问出这句的时候,其实没有抱什么希望, 一头鲸鱼就算会一些人类的词语,可真能明白什么是“空间道具”吗?何况还有全面镜和海水的阻隔。   然而,抹香鲸望着她,竟然上下晃了晃巨大的脑袋,像在点头。   孙聆雪张着嘴。   “你是想帮我们抵达沉船?”   抹香鲸再次点点头。   [你怎么还真跟怪物交谈起来了……哎哟!]   廖海威的嘟哝响起, 又突然断掉,可能是被陆守心打了一下。   孙聆雪考虑片刻,又问:[你有什么条件?]   【多余的东西……拿走……】   【使者……信物……】   模糊的语句, 似是而非的意思。   孙聆雪迷惑片刻, 无意中看了一眼手环,想起高树芳发来的信息,竟然灵光一闪:“沉船里有污染的源头, 你让我们把它拿走?”   抹香鲸大幅度地上下点头。   接着,它又在原地左右扭动几下,翻动短短的鳍状肢, 看孙聆雪站着不动,它干脆竖起身体,在原地转了两圈。虽然身体缩小了不少,但相对人类而言, 它仍旧庞大, 动起来搅得海水晃荡,孙聆雪不得不刻意稳住身体,才能避免被海水推出去。   [聆雪,它这是什么意思?]陆守心小声问。   孙聆雪刚想说自己也没看明白, 但话还没出口,她声音一顿,因为她发现,她好像有点明白对方的意思。   菟丝子攀上她的全面镜,晃了晃。   你干的?孙聆雪悄悄问。   菟丝子又晃了晃,表示肯定。   孙聆雪表扬菟丝子一句,立刻对抹香鲸说:“你让我帮你清理一下伤口上的污染物,是不是?”   抹香鲸停下动作,冲她咧开嘴,好像在笑,然后上下晃晃脑袋。   她什么时候能清理污染物了,她怎么不知道……孙聆雪下意识看向菟丝子。这纤细的茎条立起来,晃了晃,竟然显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派头。   【菟丝子对污染物的解析已完成,请求尝试清理,是否执行?】   她脑海中冒出这么一条信息。   孙聆雪都没想到,这一路上菟丝子不声不响,原来一直在尝试解析污染物。她一开始就知道菟丝子拥有自己的独立意识,可现在还是对它刮目相看。   孙聆雪立即同意了菟丝子的请求。   菟丝子立刻伸向抹香鲸。   相比起抹香鲸,菟丝子纤细得近乎看不见,但抹香鲸显然感觉到它了,晃了晃脑袋。   菟丝子在抹香鲸面前东摇西晃,似乎在考虑下手的部位,很快,它瞄准了一处较大的创口。那里还趴着一只巨大的软体生物,部分像钩虾,部分像海参,还长了个鱼类的背鳍,仿佛低配版的鱼怪。这生物还活着,不断吮吸着抹香鲸的伤口,又吐出一串泡泡。   菟丝子立直起来,调整好方向,猛地一探!   它的茎条足够纤细,一瞬间就钻进了那生物的甲壳,紧接着,那生物陡然一僵,原本死咬着抹香鲸不放的嘴也松开了。它仰面朝后倒下,起初两排细小的脚还在不断动弹,很快,它一动也不动,晃晃悠悠地落在了地上。   这生物身上原本缠绕了好几圈污染物,现在,那些污染物似乎也感应到了宿主的死亡,迅速离开了那具尸体。   它们朝着抹香鲸涌去。   但这时,菟丝子发出了微微的光芒。   它离开了孙聆雪,彻底钻进抹香鲸的伤口里。短短十几秒的时间,这头体长超过十米的鲸鱼浑身都亮起了微光,那些光从它的创口里发出,因为创口大大小小、疏密不一,那些光也有了形状和疏密;深海的鲸鱼,忽然披了一小片星空。   随着光的亮起,缠绕着抹香鲸的污染物被震开了。   它们开始变浅,那些鲜绿色的光点也开始减弱。看得出来,它们开始后退,但菟丝子发出的光芒已经笼罩了它们,也就捉住了它们。   【检测到高浓度负面情感,是否通过菟丝子分离?】   情感?这些污染物本质是强烈的负面情感?不,不太准确,菟丝子说要“分离”,也就是说,污染物是由强烈负面情感和其它什么东西构成的?   [分离。]孙聆雪立刻决定,又问菟丝子,[除了负面情感,还有什么东西?]   菟丝子与她的意识相互联系,只要离得不是特别远,她们就能直接沟通。   孙聆雪感觉到,菟丝子传达了一种混杂了惊讶和些许嘲笑的情绪,就像在说: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不知道?   然后,菟丝子给出了回答。   [能量粒子。高浓度负面情感,加上不属于这里的能量粒子,就构成了污染物。]   [能量粒子……?]   [你们不是这么叫的吗?]菟丝子已经能比较熟练地使用人类的语言,甚至人类的概念,[我在你那个研发部的朋友桌子上看见过,文件,你们说的异能者的能量,就是由能量粒子组成的。能量,是粒子。不过,什么是粒子啊?]   [粒子就是自由状态存在的物质的最小组成部分……这个不重要。我是问,什么叫“不属于这里的能量粒子”,“这里”是哪里,海里?]   菟丝子在她的意识里不断摇头。   [就是不能离开大树的鸟姐姐说的那个呀。]菟丝子用稚嫩的语气,天真地表述着,[是地球,这里是地球,但是污染物的能量粒子不属于地球,反而跟夺舍珠,那个,那个……]   [和夺舍珠同源?]孙聆雪立刻抓住关键。   [同源,同源!]菟丝子甚至伸出一枝茎条来,冲着孙聆雪用力上下摇动,[我刚刚就想说这个词!]   果然是“蜜蜂”。   不过,2000多年前的“蜜蜂”?虽然早就从青铜鸟那里得知,那个外星来的神秘生物在地球潜伏了上万年,但万年听起来实在太遥远,直到现在,亲眼看着污染物,听见菟丝子说这东西不属于地球,孙聆雪才算有了一点实感。   还没等孙聆雪回过神,菟丝子却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你朋友的异能也是,同源,同源!]   菟丝子炫耀般地重复着新记住的词语。   但孙聆雪却怔住了。   [你说……谁的异能和祂同源?]   深海是高压且冰冷的。早在离开深潜器的时候,她就领会到了这一点。那份冰冷伴随着水压,被深水服滤去了90%,剩下10%压在她皮肤上,也足够紧迫,足够冷。   她已经习惯了。   但此时此刻,望着眼前发光的、表情渐渐舒缓的抹香鲸,听着菟丝子传来的稚嫩的表述,她忽然又感觉到了冷,那冷顺着皮肤钻进血肉,攀咬骨头,朝着心脏和大脑进发。   她已经想到了,她觉得没必要问,可终究还是要问问,怎么好直接那么想?   [你说谁?]她又问。   菟丝子察觉到不对,原本伸出来的那一枝茎条又悄然缩回去。   [就是一直陪着你的那个朋友啊……]   [谁?]孙聆雪固执起来,[说名字。]   [……原,原无相。他叫这个名字吧?]   菟丝子越发不安。   孙聆雪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有好一会儿,因为耳机里响起了队友的催促,而她也貌似回神,对着他们说了几句,大约是说稍微再等等,很快就能把污染物处理完。   然后,她才想起来,要在意识里回应一句:[噢。]   沉默从海水里漫延到意识里。   [你怎么不早说?]孙聆雪轻轻问。   [我……我也是刚才学会分辨“能量粒子”的……]菟丝子小心翼翼地回答,[而且,他们虽然同源,可也不是完全一样……]   [不是完全一样?]她有些机械地重复。   [情感,情感不一样,完全不一样。]菟丝子费劲地组织着语言,[污染物是臭臭的,夺舍珠也是臭臭的,但你朋友的异能,不臭!没有想要伤害别人的情感,就不臭!]   [没有想要伤害别人的情感……]孙聆雪重复着这句话,慢慢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她扭过头,看向原无相。看得有些久,他也看过来,起初没说话,过了会儿终于忍不住,问:[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孙聆雪下意识说。   原无相依旧盯着她。微光勾勒出他的部分面容,也在另一部分投下更深的阴影,忽然之间,他看起来更加陌生。   [那你为什么攥紧你的刀?]他问。   孙聆雪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自己再次紧紧握住了鱼龙剑一号的刀柄,还有,真正的鱼龙剑在她意识中跳跃,随时可以出鞘。   [……没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陆守心,扫过廖海威,再回到面前的抹香鲸身上,语气非常平静。   [只是想到终于能进入沉船,有些紧张。]   不等旁人再说话,她抬起手。菟丝子离开了鲸鱼的身体,游了回来,重新缠上她的手臂,像一条极为纤细的海蛇。   [污染物清理完毕。这头抹香鲸要带我们去沉船,走吧。]   抹香鲸不再发光,精神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它抖了抖两条短短的鳍状肢,摆摆尾巴、晃晃头,似乎在检查自己的状况,很快,它在原地转了一圈,很满意似地,长长鸣叫了一声,又扰得耳机里一阵刺耳的电流音。   接着,就在几人面前,它的身体一点点变大了。   很快,它变回了原来的大小,并且轻轻甩头,对孙聆雪他们示意着什么。   [它让我们骑在它背上。]   孙聆雪翻译的同时,已经游动起来,尝试着坐在鲸鱼背上。一坐上去,鲸鱼背上就长出了两道骨刺,正好方便她抓握。   [上来吧。]孙聆雪回头说,眼睛盯紧了原无相。   果然,原无相也游了过来。目睹他靠近,孙聆雪的手越发用力地握紧骨刺,她发现,自己需要动用一些意志力,才能让自己尽量显得一切如常。   但他还是发觉了。他靠近过来,全面镜后的眉毛皱在一起,眼睛也盯着她。   [你刚才开始不太对劲,聆雪,到底怎么了?]   孙聆雪打算说“没什么”,但还没等她把这句话说出口,身下的抹香鲸忽然发出一声轻轻的鸣叫。   伴随着耳机里轻微的电流音,鲸鱼背上忽然长出一条柔软的触手,对准原无相用力一挥——   [唔……!]   原无相猝不及防,被狠狠拍飞,在水里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   滋啦滋啦滋啦……   耳机里的电流音变得轻快尖细,像一支不太好听的欢乐小调。   [怎么回事?!]   陆守心他们紧张起来。   孙聆雪却没忍住笑了一下,她正要说明,耳机里却响起原无相的声音:   [没事……他恶作剧而已,跟我闹着玩。]   他已经游了回来,语气里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别的东西在,显得怔怔的。   孙聆雪轻咳一声:[别耽误了,走吧。]   一行人在鲸鱼背上坐好。   抹香鲸再次长鸣一声,让耳机不断发出噪音,而它自己甩动尾巴,飞快地朝着前方游去。   海水掠过身体,庞大的沉船迅速接近。   在这安静的片刻里,孙聆雪听见背后的人用很轻的声音,喊出了两个字。   [姚冶……]   孙聆雪垂下眼。她发现,自从开启这段任务,她从未像此刻一样,衷心希望原无相语气里的每一丝情感都发自内心,绝无作假。   她之前有多厌烦他过于重情重义而黏黏糊糊的态度,现在就有多赞赏这一品德。   只要这一品德为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海底沉船(25) 登船   抹香鲸载着他们, 一路风驰电掣,看起来庞大到有些笨重的鲸鱼,全速游动时竟然很快。   快要抵达沉船的时候, 孙聆雪忽然再次察觉到熟悉的异常波动。她开口想喊停,但鲸鱼闷着头,不仅没减速,甚至加速超前冲过去。她咬牙没说话,选择相信抹香鲸。   下一刻, 鲸鱼额头上忽然长出一支长长的、螺旋状的尖角,尖端锋锐无比,狠狠扎进了船身!   咔啦——   像有这么一声。   孙聆雪抬起头, 发现面前“巨大的沉船”像被戳碎的镜子一样, 裂开成许多碎片,朝着四周缓缓崩开。   紧接着,那些碎片消失了。   这时她才看见, 大约50米外的位置,坐落着一艘和刚才一模一样的沉船。   而他们面前的,竟然是一道五六米高的石拱门。乍一看上去, 它和海底其它岩石并无不同,但仔细观察,在那些被腐蚀的部分背后,露出了石头原本的颜色:洁白, 细腻, 还掺杂了细腻晶莹的珠光。   显然,这道石拱门不属于这片海域。   但它又切实地伫立在海底,身上雕刻着被磨蚀的一圈圈花纹,像是树叶和花朵。在拱门的最顶端, 有一个圆形的坑洞,似乎曾经镶嵌了什么。   从石拱门身上,传出了微弱的奇异波动。   “这就是空间波动的源头?”孙聆雪拿起手环拍了几张照,发到群聊里,但显示发送失败,“这是空间道具……吗?”   它看起来只像个人工雕凿出的景点。   滋啦滋啦——   抹香鲸再次鸣叫起来,上下点着头。   【空间……门……】   【钥匙……】   【分散……】   “钥匙分散是什么意思?”孙聆雪问。   [他是说,石拱门就是空间门,顶端镶嵌着钥匙,不过钥匙被拿来分割成几个部分,沿途一路布置,就是我们之前反复踩中的陷阱。]   这时候,原无相低声说。   孙聆雪忍不住回头:“你怎么听懂的?”   原无相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抹香鲸的后背。   [那把钥匙,是不是一件被做成太阳形状的青铜器?]   抹香鲸转动脑袋,似乎想要看他一眼,但受限于生理结构,它没能做到。但是,它咧开了嘴,那表情透出一股轻快,一股得意;孙聆雪怀疑自己看错了,鲸鱼能做成出这么丰富的表情吗?   接着,抹香鲸重重点头。   【是的……】   【太阳……钥匙……】   [那把太阳钥匙的中心,是不是有个圆形的、边缘被烧焦的孔洞?]原无相又问。   抹香鲸的嘴咧得更大,再次用力点头。这一回,它的表情里显出了轻微的恶意,还有某种隐隐的期待。   [嗯,所以,还是我……]   原无相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太轻太低太含混,孙聆雪没听清,其他人也没听清。   孙聆雪本来想问,可这时,陆守心却叹了口气,把话接过去:[无相,别再想那件事了,我们都知道那不全是你的错。总之,既然找到了空间异常的源头,我们就快点去到沉船上吧?]   [你们都在说什么?别当谜语人啊!]廖海威问出了孙聆雪的心声。   陆守心却说:[跟这次任务没关系。行了,我们快走吧,抹香鲸先生。]   她拍拍抹香鲸的脊背。   抹香鲸却摇摇头。   【还有……要做的事……】   【你们自己……】   【我……等……】   这一次,大家都听懂了。   孙聆雪想了想,问:“好,我们自己去,不过你先告诉我们,那只巨大会发光的水母,在不在沉船里?”   抹香鲸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那那只鱼怪呢?”   抹香鲸又点头。   “那,”孙聆雪决定问最后一个问题,“它们是什么关系,还有你,你们三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抹香鲸沉默了好久。   终于,伴随着刺耳的电流音,断断续续的词语响起。   【水母……好……】   【鱼怪……坏……】   【但是都……】   【危险……】   【我也……】   【一样……】   鲸鱼甩了甩身体,并且开始缩小身形。   【快去……快点……】   【记得……】   【使者……】   【信物……】   【最后的……】   【任务……】   此时,孙聆雪已经从鲸鱼背上下来。她漂浮在水里,看见原无相猛然抬头。   [你难道……!]   [无相!]陆守心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沉声呵斥,[冷静!这是探索任务,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不要随意将猜测当真!况且,就算是真的……别忘了任务!]   耳机里传出几声压抑的喘息。   原无相没再说什么,也再犹豫,他离开了鲸鱼。其他人也是。   他们朝着不远处的沉船游去。   孙聆雪回过头,看见鲸鱼立了起来,它咧着嘴,挥动着两只短短的鳍状肢,如同告别。   接着,抹香鲸开始反复撞击石拱门。它用头使劲撞过去,又用身体去搡,用尾巴去拍,然后掉头重复。很快,石拱门断裂了,细微的烟尘在海水中扩散,彻底遮蔽了鲸鱼的行踪。   [哇好可惜,那东西肯定很值钱,要是能带回去,我的任务评价肯定特别高……]廖海威念叨着。   陆守心又叹了口气。[也好,那东西反正也没用了,还会被敌人利用,不如毁了。毁了,就都过去了。]   “总队长,那石拱门到底是干嘛的?”孙聆雪忍不住了,“你们见过?”   [没见过,不过,我大概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在,没什么……算了,还是告诉你们,免得你们好奇分心。]陆守心突然又改主意了,[其实很简单,两年前我们见过缺少的青铜太阳,当时的敌人也拿那东西坑了我们一把,我们捡了点儿残片回去研究,研发部说这是古代遗留的物品,碎了都和其余部分保持着联系,他们捣鼓两个月,搞出了复原图,就是刚才你们看到的石拱门,只不过是画在效果图里、漂漂亮亮、完完整整的石拱门。我也才知道,原来青铜本来是金色的,还真挺像个太阳。]   [哦哦,原来是这样。]廖海威似乎是有个解释就会满意的类型。   孙聆雪沉默片刻,却嘀咕说:“总队长,您平时没这么多话。”   [你们想要解释,我就说详细一点。]陆守心非常沉稳地回答。   详细么?明明是避重就轻,轻描淡写。青铜太阳是被谁拿着、怎么坑了他们,为什么原无相态度奇怪,这些都没提到。   不过……   孙聆雪心里叹了口气,自嘲地想,她真是被菟丝子吓着了,现在她只觉得,只要别告诉她原无相其实是“蜜蜂”的一份子,陆守心也是,他俩相互包庇,她什么都能接受了。   虽然距离沉船不远,但他们游得很慢,比之前慢得多。因为就像原无相说的一样,一旦靠近沉船,四周的水压就大幅下降,他们必须慢慢靠近,好让身体及时调整,不然会患上减压病,和自。杀没区别。   [这一路也太艰难了……]廖海威发着牢骚,无意抬头,头灯晃动着照亮面前的沉船,他声音一顿,[好大的船啊……]   几人都停下,也都慢慢打量着面前的庞然大物。   “确实,好大……”孙聆雪看了几秒钟,最终也只憋出这么一句。   [是啊,这船有四百多米长,比得上现代的大型货轮了。]陆守心也有些感叹,[这也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它。我记得,只能从入口进去,对吧无相?]   [是。这艘船用的木料非常特别,不属于现在已知的任何一种植物,它极其坚硬,耐腐蚀耐潮湿耐高温,这里条件又有限,很难凿穿船体。]   [所以,我们得去甲板上,唯一的入口在那儿。跟我来。]   原无相朝上方游去。   孙聆雪跟着,游了一会儿,忽然察觉到了一丝怪异之处。她没有马上开口,而是仔细感知。   等终于落到甲板上,她又派出菟丝子感受了一番,终于能确定。   “很奇怪,这里污染物的浓度很低。”她提醒其他人,“高树芳说过,污染源头就在沉船内部,那按理来说,这儿的污染物浓度应该更高,不是吗?”   [也许是因为水母和鱼怪。]陆守心说,[别忘了,抹香鲸先生说过,水母和鱼怪都在沉船里,也许这里就是它们的老巢,所有的污染物都在鱼怪身体里,便于捕猎。]   [也或者,高树芳的判断有问题,污染物的源头不在船里。]   说到这里,陆守心想起来问:[现在能联系上二组吗?]   孙聆雪摇头:“一登上甲板就试过了,还是不行。”   [无相,沉船会阻碍通讯吗?]陆守心又看向原无相。   [会有一些,但这次梅老爹在海面,只照看我们几个人的通讯,理论上还好。我更倾向于,是二组遇到了什么事,通讯才会受阻。]   [那只能希望他们平安无事了。]陆守心无奈摇头。   [说到这个……稍等。]   原无相已经游去一边,正调亮了头灯的亮度,在甲板上摸索什么。他面前有一处正方形的、凸起的事物,像是某种底座,但曾经安放的大型事物已经不见踪影。   孙聆雪往四周看了看,也没看见什么尺寸符合的倒塌物,倒是看见几具裹着潜水服的干尸、倒在地上的饲料袋,还有一些漂浮在水里的饲料颗粒。不过,这些干尸没有要攻击他们的迹象,那些饲料也没有引起生物暴动。沉船上只有死寂和黑暗,只有他们几人是那寥寥的活物。   孙聆雪看向原无相:“你在做什么?”   [拍照。之前,高老师曾经问过我,有没有在沉船上见过大型的丰饶神像,我记得没有,但好像有个底座……确实有,我拍个照,回头发给她。]   “可这儿发不出去。我刚才试过了,耳机联系不上,手环也不行。”   [没关系,信号总会恢复,她会收到的。]   孙聆雪察觉了某种变化。   “你好像,”她有些试探地说,“心情变好了?”   [有吗?]   他立直了身体,手里捏着什么,正对着光查看。   [也许是……刚才看见那头抹香鲸,我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比如,真相如何,或许并不重要。]   在孙聆雪再次询问前,原无相转过身来,扬了扬手。   [我找到了很重要的东西,你们也该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游过来,把东西亮出来。   那竟然是一张身份证,制式标准,封膜完好,一寸证件照清晰可见:一个年轻男子,顶着一头细软发黄的、刘海略长的头发,还算清秀的面庞上表情阴沉,眼睛虚虚地看着镜头。   “这是陈怀义。”孙聆雪认出来了,“他的身份证怎么会在船上——是你刚捡的吧?”   [是。准确来说,它是被石头压在底座上,特意留给我们的,生怕我们看不见。另外,石头下面还压着这个。]   那是一张纸条,被装在密封袋里,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很丑。这很丑的字迹写着一句话:我知道你害死了我爸,我会报仇。   “……这么丑的字迹,是陈怀义的么?”孙聆雪问。   [嗯,是他写的,我认识。我给他辅导过作业,印象深刻。]   在这样阴森的环境里突然说起辅导作业的事,还说得一本正经,让孙聆雪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只能耸耸肩:“那很明确了,陈怀义是自己来的,他在针对你,也就针对了我们所有人。”   [是,我想也是。他确实一直讨厌我。]原无相异常平静,[我想,这张身份证只是个拙劣的挑衅手段,让我不得不跟上去。]   [聆雪,不介意的话,我来收着这张身份证。我怕他们在这东西上也做了什么手脚。]   孙聆雪看一眼那小小的卡片。这东西真没问题吗,会不会有什么阴谋?原无相的异能和“蜜蜂”同源——她再次想起了这件事,一旦想起,她就会忍不住怀疑一切,她恨不得时刻攥紧鱼龙剑,提防一切、不信任一切,这样谁背叛了她也不会太意外,就像以前那样。   但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笑笑:“行啊,身份证而已,有什么不行的。”   [……嗯,多谢。]   原无相将身份证收好,深深看她一眼。他必定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再问,只是朝另一个方向游去。   [跟我来,入口就在前面。]   很快,孙聆雪看见了入口的模样,那是镶嵌在甲板上的一道双开门,两扇门板上各有一道沉重的金属拉手,四周的杂物显然被清理过,门上还有几个手印。   “有人来过,两个人。”孙聆雪辨认道,“一个是陈怀义,另一个……很怪。”   [很怪?]原无相问。   “我说不好,有种拼凑的感觉,像很多东西放在一起,其中一些变质了……对了,和之前鱼怪给我的感觉很像。”孙聆雪拍了拍手臂,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不想仔细感受了,我觉得有点恶心。”   [“蜜蜂”的人经常做一些古怪的实验,那些疯子干部连自己的身体也不放过,也许又是某种实验的成果。]   原无相略一沉吟,招招手:[聆雪,麻烦你搭把手,把门拉开,同时记得往后退一步。总队长,您也是,麻烦了。]   [好。]   陆守心似乎完全明白他要做什么,孙聆雪也就没有多问,按照他说的去做。   门板本身很沉,还要加上四周的海水,就算孙聆雪已经是B级异能者,她也感到很吃力。所幸,在稍微拉开一丝缝隙后,有什么机关被启动了,一股力量推着门板,让入口缓缓打开。   陆守心拉开了另一半门。   原无相待在中间。   黑漆漆的门洞缓缓展开,扩大。   孙聆雪虽然退后,却也忍不住拿眼睛去往里看。   起初,她只看见一片漆黑。   接着,是许许多多细小的、发出绿色微光的眼睛。   下一刻,密密麻麻的鱼群飞了出来,直奔面前的原无相而去!   原无相没有闪躲,只是伸出了手。   孙聆雪以为会有黑色的火焰燃起,可没有,什么也没有。于是,冲在最前面的小鱼顺利来到他面前,尖锐的嘴狠狠钉入他的手掌。   一缕血液飘出,扩散,它迅速被海水稀释,也被那群发疯的鱼冲散。   然后,鱼群停滞了。   在微不可察的停顿之后,那些鱼一条接一条翻起了肚子,漂浮在海水里,再也没了动静。   孙聆雪都没忍住扔了个“洞察”。   【“洞察”成功,发现D级未知异化生物(一群)(已死亡)】   [果然……]   原无相喃喃着,似乎验证了某种猜测。但他的情感已经完全收敛妥帖,仅仅一句呢喃,什么也听不出来。   孙聆雪只看见他垂下手,用头灯往下照了照。   [暂时没事了。走吧,我打头,聆雪跟着我,总队长,您看好小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海底沉船(26) 第二次埋伏   下来之后, 他们又遭遇了几波袭击,但都是D级异化生物。   原无相没再使用他的血,但也没处理伤口, 所以大部分敌袭都被他用“饕餮”的黑焰烧死了,少部分被混杂了他血液的海水毒死了。   [他的血里是有剧毒吗?人碰了没事,敌人碰了会死的那种。]孙聆雪悄悄问菟丝子。   [还存在这么神奇的东西吗?]菟丝子非常好奇,甚至有点向往,接着又摇头晃脑, [但他的血液里没有那种神奇的东西。]   [那你看得出来原理么?]   [不就是……那个原理吗……]   菟丝子突然变得吞吞吐吐,还很心虚。   孙聆雪没反应过来,还催:[什么原理?]   [就是……你不开心的那个原理……]菟丝子还是吞吞吐吐, [他的血液里有那种能量粒子, 那些生物被污染了,血液里也有能量粒子,所以被毒死了。]   前面每句话都听得懂, 唯独最后的“所以”听不懂。这是怎么“所以”过去的,既然是同样的东西,不该相互融合吗?可孙聆雪再问, 菟丝子就只会回答“因为情感不同”,别的就什么也讲不出了,看来它也只是模模糊糊有个感觉,并不真的知道原因。   孙聆雪也就不再问了。   很快, 没有新的生物攻击他们, 甚至没再遇见新的生物。只有水充盈着这个空间,但不像深海了,反而像个大型泳池。   [这里的水压比甲板上更小,沉船一共三层, 往下每一层水压都更小,我们需要在这里至少待够20分钟,来避免减压过快。现在还剩十分钟。]   原无相说。   [正好休息,补充能量。]陆守心说,[我来警戒,无相,你也放松一会儿。]   孙聆雪不累。她立在水里,四下张望。头灯的亮度已经开到最大,四盏头灯加在一起,能够比较清晰地照亮周围的环境。   在平时的想象里,古老的沉船应该散发着陈腐的霉味,吸一口都让人担心自己会不会已经被真菌感染,从而产生幻觉,最终凄惨死去。   但实际上,由于这里是海底,他们呼吸使用自带的最新一代氧气袋,孙聆雪什么都没嗅到。   而且,沉船内部也远不是想象中那样腐朽残破。   地板非常完整,没有任何缺失,它们严密地排列着,与两侧船体连接,将下一层的景象遮蔽得严严实实。不过,地板上倒塌着不少残片,大部分都认不出本来的模样,少部分还能勉强辨认,有一些是石头雕刻的动物,有一些像是一段围栏,有一些像是餐具。   “我不明白,既然沉船的船壳非常完整,它怎么会沉到海底,内部又怎么可能进水?”孙聆雪感到困惑。   [不,沉船的船壳并不完整。]原无相说。   孙聆雪有些意外:“可之前你不是说……哦,你之前说的是,我们很难凿穿船体,也就是说,船体还是有毁损?”   [当然,至少在发生海难的时候,这艘船肯定受到了剧烈的破坏,也留下了痕迹,只不过……]原无相左右看看,[我记得这儿附近就有,感兴趣的话,你可以找找看。]   找船体被损坏的部分?   孙聆雪看了眼陆守心,见她也点点头,就去小范围地游动了一圈,她没有找到任何缺口,不过很快,她注意到,在某些部位,木板被一种深灰绿色的事物取代。   那东西和目前沉船的颜色相近,所以晃眼一看容易忽略,但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它表面凹凸不平,像是大小不等的浓痰,牢牢地扒在木板上。   她为什么会想到“浓痰”这种恶心的比喻……   下一刻,她的异能提供了答案。   【“洞察”成功,发现未知异化生物的分泌物】   生物的分泌物?不会真是浓痰吧?   孙聆雪四下一看,捡起一块长条形的残片,尝试戳了戳那东西。相比木板,那东西有一定的软度,像一块废弃很久的橡胶。   “所以,船体其实有破损,但被这东西补好了?”孙聆雪问,拍了几张照片,发到群里。   [嗯,应该就是那只鱼怪,它可能把这里当巢穴了。而且,这种分泌物只会防止外敌,鱼怪自己可以直接穿梭。]   “那它不是来去自如?难怪当初你们……”几乎团灭。孙聆雪没说完,换了一句:“这么说,我们还是得老老实实走出入口。时间差不多了,走吧,出入口在哪儿?”   [前面。]   来之前,还在航行路上的时候,孙聆雪听高树芳说过沉船的大致结构。   根据研发部的复原图,这艘船原本应该有四层,第一层在甲板上,修筑了船楼,甚至可能有可以耕种的田地,还有花园和祭祀用的广场,是供移民里地位最高的一群人居住的。不过她在甲板上没看见任何完整的建筑,大概都被摧毁了。   往下一层,也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一层,则分为两部分:一半用来养殖家畜,一半用来给奴隶居住。   再往下一层是货舱,可能也用来存放武器。   最后一层可能是水密隔舱,是一种安全措施,航行中的船只如果受损进水,哪怕一半的隔舱都进了水,这条船也能凭借剩下一半隔舱提供的浮力漂浮,不至于遇难。   不过,原无相上一次也只进到货舱层,他们这一次的目标也是寻找位于这一层的队友尸骸。   船很大,但不算很宽,四人并排行动,这样可以随时注意彼此的状况。   孙聆雪注意到,四周散落着一些动物的白骨,正常来说,这些动物在死后会变成海洋生物的丰盛大餐,还会被海水腐蚀,失去原样。   但也许是身处沉船之内的缘故,那些动物的骨头大致保留原样,她能分辨出猪、羊、兔子,以及……   人类的头骨。   并且很快,就只剩下人类的头骨。   和散乱的动物骨骸不同,人类的头骨被刻意摆在了船的两侧,面朝中心。它们还保留着较为完整的脊椎骨、肋骨、四肢,这些骨头都散落在头骨之后。   然而,更加奇怪的是,几乎所有人类的骨骸里,都混杂了一些明显不属于人类的身体遗骸,比如尾巴、角,还有明显长得夸张的股骨,以及密密麻麻、数量几乎是正常人类两倍的肋骨。   另外,所有骨骸的两侧,都出现了凌乱的、深浅不一的划痕。那些划痕深深刻进据说极其坚硬的木板里,带出漆黑的颜色。   这显然是非自然的死亡,而且是大批量非自然的死亡。通常来说,这种规模的惨死会留下浓郁的、顽固的负面情绪。想到这里,孙聆雪立刻派出菟丝子,查探这里有没有情绪残留。   然而,菟丝子感知了片刻,就左右摇头,表示什么也没有。   尽管什么也没有,连异常的能量波动也不存在,但在两排寂静无声的人头的注视下,气氛仍旧诡异,而且越来越诡异。况且没人说话,太过安静,还有太多存在于光明之外的不可知的黑暗,这让小组的气氛也诡异起来。   好几次,孙聆雪甚至余光看见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猛地回头,却发现毫无异常。   不光是她,旁边的廖海威也频频回头,耳机里响起的队友的呼吸声都有不同频率的加快;深海的恐惧平等地挤压着每一个人。   [这里……两年前就这样。]原无相忽然开口,[没什么变化。]   也许他是察觉气氛不对,想要安慰一下队友,但他的声音低沉,又冷冷的,又失了真,就这么突兀地回荡在每个人耳机里,反而显衬得四周更渗人了。   [据说这是海难发生前的一场祭祀。]陆守心也察觉到了,开口说,[丰饶文明一直很富裕,离岛的遗民也能带走大量财物。他们是奴隶制社会,所以也带走了大批奴隶,并且,据说这些奴隶活得还不错,因为丰饶之神是一个比较慈爱的神明。]   [但是,由于灾难的逼近,船上的遗民陷入了绝望和疯狂,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杀死了所有的牲畜,屠杀了所有奴隶,期望以大规模的祭祀来换取神明的回应。]   [这是之前我和高树芳聊天的时候,她提到的一种假说,我觉得挺有说服力的。]   陆守心用舒缓轻松的口吻说着,仿佛不是身处一群古老的尸骸之间,而是在办公室里进行一次普通的讨论。   [不过,当时高树芳还认为,丰饶神明是陷入精神分裂,才会放任这种事情发生。假如她后来的说法是真的,是因为新神的信徒在捣乱,那么这次祭祀说不定是一场阴谋。]   “阴谋?”   孙聆雪都不知道陆守心和高树芳私下聊过天,也许是陆守心私下去安抚被批评的队员吧。她被这个故事吸引了,或者说,她让自己尽量被吸引,这样一来,那种深海和死亡带来的挤压般的窒息感就褪去不少。   “什么样的阴谋,是新神的信徒打算挑起内乱?”   [我也问过这个问题,但高树芳承认,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没人知道当时的细节。不过,她提出了一个很有趣的猜测:也许,新神需要的是血液。]   “血液?”孙聆雪不自觉地看了一眼原无相,后者没有任何反应,他静静地立在那儿,微低着头,边上头灯的光芒落在他身上,投出一道被水波扭曲过的影子,那影子又落在一旁,和一具枯骨交融,那枯骨在阴影里睁着空洞的眼眶,静静地看着他。   [是的,血液。]陆守心说,[据说在一些记载里,后期的丰饶文明酷爱使用血祭。以前他们的祭祀使用成熟的庄稼、果实,后来杀死动物和奴隶,再后来杀死平民,甚至杀死过路过的邻邦的贵族,而侥幸逃脱的人回去后,说他们看见丰饶的信徒用祭品的鲜血涂抹在神像上面。]   “用来取悦神明?”   [或许吧。传闻不可尽信,但血液也许确实很特殊。所以,]陆守心看向原无相,认真地说,[无相,把你手上的伤口处理一下,别到处挥洒,万一招来没必要的危险怎么办?]   陆守心绕了一大圈,原来是要落在这里。   [……我?]原无相听起来也很意外,抬手看了看,[已经不流血了,而且没关系的。嗯……是我的血没关系,你们尽量不要受伤。]   [谁的安危都得认真对待,我不爱听这种不利于团结的话。]陆守心肯定板起了脸,[行了,你别回答,只说入口在哪儿?]   [就在……]   原无相正要上前。   孙聆雪面色微变。来不及说话,她抬起手,菟丝子迅捷地蹿出去,一把捆住原无相的手臂,将他使劲往后一拉。   【“洞察”成功,发现B级能量道具“无知之幕”(一次性,已毁损)】   【“无知之幕”:被它锁定的人,无法察觉任何与自身相关的危险】   一道乳白色的轻纱凭空出现,在水里飘荡着。它是一件已经毁损的道具,却仍旧以暧昧的姿态,隐隐绰绰地遮蔽着背后的事物。   它身后是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被吊在半空,四肢打开,头颅歪倒在一侧肩上。在它的颈间,有一处血肉模糊的大洞,血液和细碎的组织正不断漫延,又顺着海水朝西周扩散。   这里的尸体很多,但这一具不一样。它皮肉非常完整,也没有任何肿胀变形,五官清晰。尸体的面容死气沉沉,两侧脸颊各被刻下一个大字,组合起来是“罪人”这个词。即便如此,谁都看得出,这依旧是一张相当漂亮的脸。   这张脸绝对让人过目不忘,因为它和原无相一模一样。   【“洞察”成功,发现C级能量道具“一次性易容面膜”】   【顾名思义,它能让你变成任何想要的样子,但只能维持最多六小时,并且是一次性的】   “那是假脸,别呆着了——危险!”孙聆雪喊出来,但实际上她刚才也呆了一秒,因此她的语气相当懊恼。   下一刻,尸体的头动弹一下,猛地立起来,看向面前几人。   “去……”   “死……”   尸体脸颊两侧的“罪”字和“人”字,突然发出明亮刺眼的白光。   海水鼓动起来,因为一团剧烈的能量将要爆发。   孙聆雪反应很快,马上就要张开防护罩。   但有人的反应比她更快。   他用力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向陆守心的方向,而他收腿一蹬,背影破开海水,倏然就到了那具尸体的面前。   与此同时,还有一句低低的话语,在她耳边响起。   [不必浪费。]   仓促之间,孙聆雪抬起头,只看见原无相背对她,张开手臂,猛然将那具尸体紧紧抱在怀里。   爆。炸与黑色的火焰同时爆开。   冲击波荡开,橙红色的光芒混合着虚无的黑焰,令人不得不闭上眼睛。   孙聆雪只是短暂地闭了闭眼睛。   然后她使劲睁开。   光已经迅速黯淡,变成一团朦胧的焰光,再迅速散去,好像铜盆里烧完了纸钱,只余最后几点留恋不去的光。   原无相站在前面,怀抱着一具尸体。和刚才所见不同,那是一具枯瘦的干尸,被潜水服裹着的部分还保留了一些肌肉和关节的起伏,那颗垂下来的头颅基本白骨化,却又保留了一层薄薄的、贴骨的软组织,一头寸余长的头发在海水里微微地晃动着。   过了片刻,孙聆雪才意识到,那不是头发自己在晃,而是抱住尸体的人在浑身颤抖。   再接着,她又意识到,原无相在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断重复这个词。   孙聆雪抬起手环,对准那具干枯的尸体轻轻一扫。   【扫描成功,发现B级执行队队员姚冶(推定死亡)】   【感谢您找到牺牲的队员,向所有一线的奋斗者致敬】   孙聆雪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没有打扰原无相,轻轻绕过他,去到前面,在地上捡起一张纸。同样是用密封袋精心封好的纸条,同样是歪歪扭扭、奇丑无比的字迹,说真的,给狗爪子上绑根笔,狗都比他写得好。   纸条上面写着:   【这就是害死我爸的下场。你要记住,你的队友死后还被侮辱,都是因为你!】   落款是陈怀义。   孙聆雪相当认真地看了两遍,然后掏出鱼龙剑一号,一下把纸条连带密封袋捅了个对穿。   鱼龙剑的能量扩散,形成小小的白色火焰,迅速将纸条烧成细屑,绝对无法还原。   [聆雪。]   原无相压着声音问。   [陈怀义写了什么?]   “什么留言?”孙聆雪惊讶回头,“我在看入口呢。喏,这个对吧?”   一道拉手生锈的双开门,静静躺在地板上,等待开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海底沉船(27) 沉船第二层   进入第二层之前, 他们先收敛了姚冶的尸体。   因为这次任务本来就是奔着收拾遗骸来的,陆守心特意带了一样空间装备,专门用来收捡尸体, 据说能够防止腐坏,如果有什么细菌、病菌感染,也能及时发现,予以隔离,防止扩散。   不过, 这种特殊的空间装备制造困难、成本很高,是研发部租借给他们的,按使用次数付费, 一具尸体算一次, 超过正常人类大小的话得加钱,所以陆守心比较谨慎,说在七具目标遗体回收完毕之前, 绝不动用这件道具。   姚冶当然属于目标之一,他手腕上的玄武手环还在,依旧能够通电开启, 开启时还有屏保,是姚冶跟其他人的合影,照片上他笑得很开心,年纪也很小, 才20出头。   收敛的时候才发现, 实际上,这具尸体是拼接起来的,头部、半边躯体、一条腿属于姚冶,其他部分属于不同的人, 从细节来看,应该和死在外面的“饲养员”相同,都是“蜜蜂”的人。   孙聆雪干脆又往前找了找,果然发现半边连着手臂的身躯,一条腿,还有一颗孤零零的、白骨化的头颅,它们跟古老的奴隶的尸骸混在一起,被头灯映成幽幽的蓝色。   她返回说:“找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体,但没找到姚冶的其它部分。”   [没有其它部分。]原无相说,[他死的时候就是这样,况且,他死在第二层,不在这里。大概是陈怀义特意把他带上来,方便刺激我。]   他声音有些疲倦,但不再那么沙哑。   [之前我告诉过你们,两年前我们在沉船里遇到了鱼怪。当初我们被迫潜入深海,到达海沟时,包括队长、姚冶和我在内,一共只有八个人还活着,有三个人还受了不轻的伤。]   [因为最初没有深潜的准备,我们装备不足,全靠异能抵抗水压,还要应付袭击,身边的能量储备也不足。虽然联系上了地上的成员,但战况混乱,他们也没办法马上派出救援。]   [我们至少要在海底坚持一整天,但8000多米的水压?做不到。何况还带着伤员。]   [好在通过手环扫描,我们发现了这艘沉船,它周围的水压竟然低了很多,和近海差不多。我们靠近过去,但没想进入,只想在甲板上休息,等待救援到来。]   [然而那些东西,就是“巢穴”里的那些东西,不停袭击我们,我们渐渐支撑不住,并且很快发现,它们是想把我们赶到沉船里去。]   [我们当然知道不对劲,但我们别无选择。队长拍板,我们进来了。一开始想的是只在第一层待着,但我们被偷袭了。鱼怪拖走了两名伤员,原本我打算一个人去追,但姚冶被激怒了,他和那两人关系非常好。他不假思索地追了过去。]   [我们之中,只有姚冶的异能可以提供一定氧气和治疗。我们五个人只能追着姚冶,到了第二层。事后证明,这是错误的决定。]   [第二层障碍物很多,我们带着伤员,又缺乏照明设施。姚冶很快冷静下来,回到队伍里,但这时候,我们听见了失踪队友的求救声。]   [当时我们使用的是另一个队友提供的通讯异能,只能小范围通讯,离得远了信号就不稳定,所以,当我们听见断断续续、声音也有些怪异的求救声的时候,并没有觉得不对,都以为那就是失踪的队友。]   [而且,当我们靠近声音来源的时候,还看见他们在招手。]   [第二层有很多障碍物,我们照明不足,看得不太清楚,只看见他们挥着手臂,像在痛苦挣扎,求我们救命。]   [结果,全是那只鱼怪搞的。它能够模仿一些人类的声音,而且足够狡猾。被它拖走的两名队友早就死了,但它没吃他们,故意把尸体留着,就是为了把我们一网打尽。]   [当时队长反应过来了,命令我们停下,但姚冶太冲动,不听指挥,直接冲了上去,结果……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残尸,沉默了片刻。   [短时间内损失了三名队友,尤其损失了帮助我们生存的队友,我们当时其实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性。所以,我们做出决定,无论如何不能让队友白死,况且这鱼怪太危险,也不能放任不管。]   [我们决定狩猎它。]   [最后的结果,你们也知道了。]   最后的结果:鱼怪死了,原无相独自生还。   其余人都还沉默着,孙聆雪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原无相一怔:[我以为这些细节不会……]   “你也看到了,那只鱼怪说不定没死,万一这一次,它又用同样的伎俩坑我们怎么办?你至少该提个醒,而不是一味沉浸在你自己的悲伤中。”   [我承认,我无话可说,但……]   但孙聆雪还没说完,直接打断:“要我说,不管你有什么情绪,事前就该把两年前的经历事无巨细复盘出来,最好印成文件,供我们参考。现在说已经太晚,我都要不耐烦听了。”   原无相望着她,怔怔片刻,也没说什么,只低低地应了一声。陆守心叫了一声“聆雪”,语气责备,大约觉得不利于团结。连廖海威都“哇”了一声,表示惊奇。   可孙聆雪只是抬起头,语气更加傲慢,带点不耐烦。   “不过,你最好庆幸,你这次的队友非常机敏,并且准备万全,根本不会被这种鬼蜮伎俩坑骗。尤其是有我在,什么异常都能第一时间辨认出来。”   “总而言之,没事多听我指挥,什么意外都不会有,所有人,包括你,都能全须全尾出来——嗯当然,我会听您指挥的,总队长,我是一名兼具灵活和忠诚的优秀员工。”   孙聆雪朝陆守心敬了个礼,庄严宣布。   [……行了行了,我看你只说最后那句就行,其余都是耍嘴皮子。]陆守心斥责了她一句,但那斥责轻飘得很,还不如笑意明显,[夸了海口就要做到,有什么异常,立刻汇报。]   “您放心,我不仅能汇报,还能开防护罩呢。”孙聆雪笑道。   “不过,第二层听起来有些渗人,我可不打头阵,谁熟悉谁去——说你呢,原无相,快去,开门,这次你自己开,别找我当苦力。”   孙聆雪推了他一把,相当用力,推得他往前栽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乖顺地遵循了孙聆雪的指示,独自把两扇门打开。   一些气泡冒了出来,但没有生物,也没有攻击带来的能量波动。   原无相率先下沉,孙聆雪紧随其后。当她轻轻落在第二层的地板上,他忽然回过头,头灯晃得她眯了眯眼。   [……谢谢。]   “谢什么,谢我怼你?你的癖好还真奇怪。转过去,你头灯晃着我了。”孙聆雪挥挥手,“快带着我们去找你的伙伴们……”   她无意中看见自己的手环,声音猛地一停。   “你们都看看手环。”她立刻说,“沉船里七个光点的位置,是不是都变了?”   指引他们抵达沉船的,是雷达界面的七个光点,代表着当初在沉船里死去的七名执行队队员。孙聆雪一路上看过很多次,记住了七个光点的大致排列,但现在,七个光点之中,有一个消失了,因为姚冶的手环已经被他们取下来收好。而另外六个光点原本是分散的,现在却聚在一起,甚至基本重叠。   是怪物干的?水母带着鱼怪回来,把尸体吃了,所以手环都进了鱼怪的肚子?   还是说,陈怀义又想用那些死者的尸体做些什么?可这其中甚至有他本人的父亲啊,他表现得那么爱他爸,他真能下手?孙聆雪有些不可思议。   还是说,这又是某种狡猾的诡计,是要把他们骗过去一网打尽?   几人讨论了几句,但没讨论出结果。   “我暂时没感觉到危险。”孙聆雪沉思片刻,给出结论,“我用过陈怀义做的护身符,刚才也接触过他的’最新作品‘,我大概能感觉到,他的水平有了不小的进步,但不足以彻底逃避我的感知。”   “如果这是陈怀义的又一次伎俩,我有把握提前预警。而如果这是那只水母干的,我虽然察觉不了,但总队长可以。”   陆守心点头。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陈怀义身边的另一个人。”孙聆雪回忆起之前在入口处的感受,那股恶心的感觉复苏,竟然又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对那种感受有某种本能的厌恶,但她也不知道原因。   “我觉得他应该是A级异能者……”   [我来对付他。]原无相说。   “你?”孙聆雪略吃了一惊,“你要是想让我揭你伤疤,也不用这么直接,不管你曾经多厉害,现在也就是B级。”   [我有办法,不用担心。]原无相说。   “什么办法?难道又是放血?”孙聆雪不大信。   [说出来就没那么管用了。]   “你……行吧。但我得提醒你一句,你体内全部血液加起来不超过6000毫升,你就算真想靠放血毒死对方,也要算算够不够用。”孙聆雪没好气。   原无相没说话,看她片刻,笑了一声。   孙聆雪憋住了一句“你笑什么”。她站起来,微微仰着下巴,语气淡然:“快走,我会一直保持感知,有什么不对,我会马上提醒。”   他们开始靠近那重叠的六个光点。   孙聆雪始终保持警惕,但一路上她只看见了遍地的木板碎片,这些碎片到处都是,相互交叠着。有一些碎片完全腐朽了,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但大部分碎片都保存得很完整,甚至能看见木头原本的纹理。   “我记得这一层是储物仓……对了,你刚才说,第二层障碍物很多,难道这些碎片,是你们打起来弄坏的?”孙聆雪问。   [对。]原无相说,想要回头,但似乎想起了什么,克制住了这个动作,直视前方回答,[本来这里到处都是很大的木箱,那条鱼怪东躲西藏,我就把箱子都毁了。]   [不过,我记得一件奇怪的事,那些箱子推起来很沉,但毁了之后我才发现,除了少数一些箱子装了些锈蚀的金属用品、武器,大部分箱子都是空的。]   “空的也很沉?”   [对,都很沉,空的甚至比装了东西的更沉。]   孙聆雪忍不住又去看那些箱子碎片。   她注意到,有一些碎片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笔画之间存在某种似有若无的韵律,似乎是某种文字。   第一眼看见文字的时候,她就被吸引了心神,无意识盯着看了几秒钟,紧接着,一股恶心的感觉直冲天灵盖,一点模糊的声音从她脑海深处飘来:   【信物……】   【用血……】   【务必……】   一阵剧烈的头痛,伴随着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感觉,和之前廖海威拿丰饶神像对准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孙聆雪一个激灵,强迫自己收回眼神。喘了两口气后,她却又忍不住拿眼角余光去扫那些碎片。   “那些碎片有点怪。”   她把自己的感觉说了出来,结果其他三人什么异常都没感受到。   [受伤了吗?]陆守心问。   “那倒没有。”孙聆雪说。   [应该是你对异常波动的感知过于敏锐,接收到了一些杂乱的信息。]陆守心安慰她,[以前也有类似的事情,除了当事人觉得恶心之外,没有别的危害。但为了保持状态,你还是尽量别看。]   孙聆雪点点头,只拿手环尽量多地拍了些有文字的碎片照片,发在群里,又顺便看了一眼之前发的消息——还是没发出去。只有雷达界面能看见属于二组的光点,三个都在,还在移动,应该没事。   没多久,他们来到了光点所在的位置。   然而,眼前除了一大堆木箱碎片、锈蚀的金属、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黑色残渣之外,什么也没有。   几人把附近翻找了个遍,连玄武手环的影子都没看见,也没有找到任何尸体。   [……啊!!!]   谁突然大叫了一声,吓了孙聆雪一跳,她握紧刀就转身过去。   [小廖?!有没有事,回答!]陆守心厉声问道。   [没……没事……]   廖海威喘着气,却吐出这句话。   [就是这东西……刚才突然推了我一把!有东西在下面!]   廖海威在水里仰躺着,还歪斜着身体,他四肢正扭动着,想要努力把自己给翻正。这个姿势很别扭,确实像是被外力给推成这样的。   几人聚拢过去,头灯的光也聚在一起,把廖海威刚才扒拉的一块地方照得很亮。   木箱碎片落在一旁,第二层的“地板”露了出来:一块灰绿色的、表面凹凸不平的东西。   孙聆雪见过它。   【“洞察”成功,发现未知异化生物的分泌物】   就是这个,据说是鱼怪拿来修补船体的东西,只有鱼怪能自由穿行。   可眼前这一块又和之前看到的不太一样,它的绿色更浅,内部也没那么浑浊,孙聆雪捡起一块没有文字的碎片戳了戳,发现它的胶质感更明显,更软、更弹,像一块猪皮冻。   这也就意味着……   “这东西出现可能没多久。”孙聆雪抓住木板,把周围其它障碍物也扫开,“看看范围……”   [我来。聆雪,你退一退。]   黑色的火焰在海水里疾驰,无声蔓延,气势汹汹却又控制巧妙,精准地烧毁了覆盖着地面的障碍物,却没损坏那块灰绿色的“猪皮冻”。   孙聆雪刚在心里赞叹了一句,忽然意识到不对:“原无相,你是故意没烧鱼怪的分泌物,还是……”   [我在烧。但是,它不太好烧。]原无相的声音有些发沉,[甚至比两年前更难烧。]   黑色的火焰已经熄灭。   孙聆雪转动头灯,让光束尽量远地投射。出去。头灯主要有两种照明模式,一种是把周围照得更亮,一种是集中光束、照得更远,最远能有50米,孙聆雪现在用的就是后一种模式。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看见“猪皮冻”的边缘。   灰绿色的胶质一路蔓延,看不见尽头,仿佛覆盖了这一层接下来的所有地方。   孙聆雪只能通过菟丝子,尽量捕捉海水里那一丝丝细微的反馈。片刻后,她终于有了结果,对同伴说:“这东西铺了大约100米,不光地上,两侧船体、上方的地板,全都铺满了。另外,它新旧不一,有些地方明显才补过不久。”   “也就是说。”   孙聆雪尽量让语气轻快一点,显得这件事也没那么重要。   “恭喜我们,我们大约找到了水母的出入口。换言之,它和鱼怪确实住在这里,很可能就在正下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海底沉船(28) 陈怀义   咚咚、咚咚、咚咚——   在孙聆雪说出那句话后, 所有人都听见了似有若无的心跳声。那声音不是从耳边传来的,而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像一种隐秘的挑衅和嘲笑。   这不是错觉, 因为面前这团灰绿色的胶质的确开始缓缓收缩、起伏,好似一颗巨大的心脏开始跳动。   “它这是在欢迎我们去家里做客吗?”孙聆雪吐槽一句,拿着木头碎片又戳了两下“地板”。   她又扭头问原无相:“你去过第三层吗?”   [没有。]原无相也正研究这滩分泌物,他又试着放出了一些黑色火焰,它们把海水都烧出了一个个短暂存在的空洞, 却只在分泌物上留下了浅浅的印记。   [等级不够的缘故,那还好……]他低声自言自语。   “为什么还好?”孙聆雪听见了,“难道你有办法解决?”   [应该有。]原无相熄灭了火焰, 往前游了一段距离又停下, [入口在这儿,我先清理一下……]   话没说完,地板上的分泌物竟然自行挪动、移开。很快, 配备金属拉手的两扇门板出现了,生怕他们找不到似的。   几人都沉默片刻。   “看吧,我就说它要请客。”孙聆雪望着地板, 认真地说,“说好的,既然是你请我们下去的,就要礼貌待客, 不可以动手哟。”   [都什么时候了, 你还开玩笑……]廖海威有点意见。   “这不是怕你们太紧张,被情绪影响嘛。”孙聆雪晃了晃食指,菟丝子顺着动作退回到她的手上,“喏, 菟丝子都告诉我了,所有人现在都很紧张。”   [我,我也没有那么紧张……]   这句话,廖海威自己说出来都底气不足。他察觉了,立刻停下,咬咬牙,忽然游到入口前方。   [这次换我来开门!你们准备着,看好了!]   海水震荡起来。   门扉上方的海水化为两只透明的巨手,拽住金属拉环,缓慢却有力地向上拉起。   四周的海水受到挤压,产生了一股股圆钝、绵柔的力量,仿佛无形的海浪忽然兴起,牵扯着身处水中的几人,要不断向后退去。   孙聆雪得让菟丝子帮把手,才能稳住自己,别跟着随波而去。   很快,前方的两扇门彻底打开。   一缕缕黑烟飘出,顺着海水缓缓扩散。鲜绿色的光点闪烁其中,像一只一只小小的、含笑的眼睛。   “污染物……”孙聆雪轻声说,忍住一丝突如其来的头疼恶心,“下方浓度很高。奇怪,之前完全没感觉到,这东西密封性可真好啊。”   简直就像故意封起来,不让污染物扩散一样。   她踩了踩灰绿色的胶质。   [……怎么样?]   廖海威喘了两口气,有些得意地问。   [干得漂亮。]陆守心立刻夸赞,并且游了过去,[好,这一次我第一个下去。小廖,你最后一个跟上。]   [啊?最后一个?可是……]   [殿后很重要,不能让敌人从背后偷袭我们。]   陆守心说得很严肃,可仔细一想就知道,现在最大的危险只在前方。   [懂了,交给我,我当仁不让!]   但廖海威接受了,立刻应下,语气不无骄傲。   听见这段对话,孙聆雪暗中笑了笑,就准备跟上陆守心,但被原无相叫住了。   [聆雪,我有个计划想和你商量。]原无相又看向陆守心,[总队长,我申请和聆雪私聊,这个计划需要暂时保密。]   [这种时候保密?]陆守心有些犹豫,考虑了片刻,到底点了头,[别搞砸。]   原无相把通讯模式调成私聊。   “什么事?”孙聆雪半开玩笑,“别告诉我,你突然要坦白说你其实也是’蜜蜂‘的一员。”   [别开这种玩笑。]原无相叹了口气,但完全是没当回事的口吻,[我想问你,你带那个道具了吗?第一次见龙会长的时候,她给你的道具。]   “第一次见面给我的……啊,那个,一直没用过呢,不过我带了。”孙聆雪很快想起来,有些吃惊,“你现在要用?”   [嗯。]原无相回答,[我大概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了,所以……]   孙聆雪静静听完了。   她考虑片刻,取出那件道具。   “行,我相信你。”   [我不会让你失望。]原无相说。   “失望啊……就算失败了,我也不会太失望的。要不这样,我们做个约定。”她笑着说,顿了顿,还是半开玩笑的语气,却又藏着一分郑重其事,“如果这个计划进展顺利,我要问你一些问题,关系到你的过去,你要如实回答。”   [关于我的过去……]   他有些吃惊地重复,沉默几秒,点了点头。   “呸呸,这种时候不要立flag。东西准备好了,走吧。”   ……   他们接连进入了通往第三层的入口。   啪嚓——!   直到落地站定,孙聆雪才意识到,这个声音代表着什么:这是她跳下来后,双脚砸在浅浅的水坑里所带起来的水花的声音。   她抬起双手,却用力过猛,差点让自己失去平衡。   “这里……没有海水?”   她吃惊地看向四周。   她曾听高树芳说过,沉船的第三层,也就是最下面的底舱,可能是水密隔舱。这是一种防水的技术,用木板把底舱分隔成不同的舱段,这样一来,假如船只在航行时受损进水,只要有一半的舱段还保持完好,就能提供足够的浮力,使船只免于沉没。   在此前的想象里,她以为第三层会和第二层一样,充满了海水和木板碎片,或者那些木板还保留了一部分,阻挡前后的空间。   可现在,她发现,这儿只有脚下一层浅浅的、连脚背都无法覆盖的海水,简直不像海底。此外,这里几乎没有木板的存在。   两侧、地上,全是凹凸不平的灰绿色胶质。它们表面还存在着无数黑色的、闪烁着鲜绿色光点的脉络——污染物。这些污染物流动着,朝前方汇聚而去。   不仅如此,四周灰绿色的胶质上,还存在着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眼睛,它们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将四周照得鬼气森森。   那些眼睛有着鲜红色的眼珠,每一只都大大地睁着,它们睁得那么用力,眼白充满了血丝。   每一只眼睛都紧紧地盯着几个坠下的陌生人,每一只眼睛看起来都充满了恨意。   【恨……】   【恨……】   【恨……!!!】   高高低低、音色不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怪异的低语呢喃,冲击着他们的耳膜和神智。   在混乱的声音里,有一道格外沉静而理智的声音响起,音调不高,却莫名压过了那些破碎的呢喃。   [我与尔等立誓,誓曰:不可再作怨恨之声,不可阻碍我的去路,不可干扰我的行为。]   [三秒过后,尔等的沉默将视为接受。]   [三秒已过,誓言成立,尔等皆需静默。]   那些混乱怨恨的声音,倏然停止。   一只只鲜红的眼睛仍旧暴睁着,死死盯住他们,那些眼睛里的血丝愈发浓郁,散发着刻骨铭心的怨恨。   但它们不再出声,也没有其它的举动。   只有四周灰绿色的“肌肉”微微跳动着,安静有序地运送着丝丝缕缕的污染物,流向前方。   前方,存在着一团不可忽视的白光。那光十分明亮,将四周的眼睛都照得闭上了。   在那光里,隐约站立着一个高大异常的“人”。在“人”的脚边,还坐着一道瘦弱的背影,他正捯饬着什么,看起来异常专心,甚至没有回头来看一看这里的动静。   既然他没有回头,他们当然看不清他的脸,但孙聆雪知道他是谁,其他人也知道。   “光点也在前面。”孙聆雪看了一眼手环,语气平静而冷淡,没有丝毫波动,“走吧。”   啪嚓、啪嚓……   他们踩在水里,激起的水花声回荡在四周,迅速变得沉闷,像一串怪异的低音符。   没有海水压迫的空间,深水服带来的不适感加剧了,但没有人提出要脱下深水服,毕竟意外随时可能发生。   脚下的灰绿色胶质很厚,又有些滑和韧,就像踩在某种生物的肉上。其中运送的污染物也被他们踩翻,像下雨天被带出的下水道污泥。   那些眼睛仍旧注视着他们,鲜红色的眼珠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缓缓转动,蕴含着不容错辨的恶意。   很快,他们来到了那团明亮的白光里,并且停下了脚步。   瘦弱的青年仍旧背对他们,没有回头。他身边不远处,放着一小堆玄武手环,那些手环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和锈蚀,侧边的信号灯一闪一闪,仍在机械而徒劳地发射着信号。   这就是他们一直追寻的六个光点,代表着姚冶之外的六名牺牲者。它们原本应该待在牺牲者的手腕上,现在却被随意地丢弃在一旁。   因为那些牺牲者们已经拥有了新的形态。   就在手环的不远处,堆放着一堆残缺的人体部位:   手臂、腿部、头部、躯干……   这些部位大多还裹着潜水服,被劈开的接口部位淌着黄色的尸蜡,断裂的骨头截面参差不齐,似乎是用不那么锋利的武器给粗暴锯开的。   而被锯下来的另一部分人体,则聚集在青年的面前。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青年哼着荒腔走板的童谣,语气愉悦而平静。他的手里拿着一根小臂长的银色缝衣针,针的末端连着细细的红色丝线。   随着他不断的挥舞,他面前的事物也不断成型。   那是一个高大而怪异的“人”,大概两米高,由不同部位的人体碎片缝合而成。它有长短不太一样的、枯瘦的四肢,三块不同的部分拼出的躯干,心脏部分则留出了明显的空洞。   唯有头部较为完整,那是一颗尽管干枯,皮肉却较为完好的头颅,长着一只鹰钩鼻,还有一个过于方正的下巴,连下巴上的星型印记都还能看见。   由于缺乏颈部肌肉,这颗头颅需要被丝线吊起来,才能保持直视前方的姿态。但它的眼睛已经消失,只余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就这么直勾勾地注视着来人。   孙聆雪见过这张脸。在旁人的记忆里,在照片上,在档案里。   这就是他们这一次最大的目标,陈靖。   孙聆雪的目光落在旁边的手环堆上,落在那些惨不忍睹的尸体碎片上、那些被弃之不顾的一颗颗头颅上,最后重新落在那具怪异的、被缝合出来的“人”身上。那些被缝合的部位浸出了黄色的尸蜡,和红色的丝线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怪异的颜色。   四面八方的污染物被运输过来,它们轻盈而冷漠地越过尸体的残片,越过那些堆叠的手环,欢欣地汇入那具人体的脚边,迅速消失不见。   怦怦、怦怦、怦怦——   四周的灰绿色胶质齐齐鼓动,像一颗沉睡中的心脏渐渐苏醒,每一次跳动都变得更加强力。   “陈怀义。”   孙聆雪打开全面镜,收回目光,盯紧了背对她的青年,问:“你在做什么?”   “……这也要问?你们眼睛瞎,看不出来吗?我在完成一件伟大的杰作。”   陈怀义动作又停了停,语气有些不耐烦,又有些得意和兴奋,却又想强装出一丝神秘,所有情绪糅合在一起,让他的声音变得怪异而扁平,像一只嗬嗬冷笑的公鸭。   “谁害我爸没了身体,我就用谁的身体来弥补。我的工作快要完成了,只缺少一个部位,最重要的心脏……当然要用最大的凶手来弥补!”   “原无相,我说的……就是你!”   陈怀义又冷笑一声。   所以说,这果然就是陈靖的头颅……   原本,孙聆雪做好打算,一旦见到陈靖的身体,就要即刻寻找他体内是否有夺舍珠的存在。虽然宿主死亡后,X夺舍珠会立即离开,尽快寻找新的宿主,但只要被寄宿过,她就能发现痕迹。   然而,亲眼见到陈靖遗体的刹那,孙聆雪发现自己不用再问。   因为,那颗头颅的额头中央被挖开了,一粒惨白而圆润的珠子嵌在骨头里,好似隐藏的第三只眼睛。它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只是死气沉沉地挂在那里,好像已经和宿主一同死去。   “夺舍珠。”她低声说,“陈靖果然是……”   “闭嘴,你凭什么直接喊我爸的名字?”陈怀义冷冷地打断她。   “你才该闭嘴,小屁孩。”孙聆雪也冷冷地说,“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把这种肮脏的东西嵌到你爸的遗体上,你在侮辱英雄!”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   果然,陈怀义被激怒了,不假思索地喊道:“我才没有!我爸的遗体本来就这样……我知道了!这是你们干的!好啊原无相,原来你打算这么污蔑我爸,两年前杀了他,把这东西放在他身上,两年后带人来看,就坐实了他是叛徒,是不是!”   “他果然没骗我,他果然没骗我,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陈怀义一边骂,一边却不知道想到什么,竟然又嗬嗬地笑起来,自言自语:“嗯,只有我全心全意为了我爸,只有我,果然只有我……”   这时,原无相终于开口了。   “陈怀义,我问你,你好好回答我。”他声音过于平静,像被拉到极限、绷得紧紧的弓弦,“是你把这些人给……分尸了吗?”   他指着那堆手环,那堆被切割得破破烂烂的人体碎片。   “……你问的什么废话,不是我,还能有谁?你以为谁都有这个本领,这么快就把需要的部位取下来?”   陈怀义停止了神经质的碎碎念,冷笑一声。他还有一点缝合工作没做完,就重新挥舞起银针,继续缝合面前的人体。他仍旧背对他们,明明只是个C级异能者,可他看上去一点都不担心被攻击。   “你知不知道,这些人都是你爸爸非常看重的队员?”   “……胡说八道。我爸就是被你们骗了,你们都是害他的凶手!就该碎尸万段!”   陈怀义恶狠狠地说,恶狠狠地下针。银色的缝衣针穿透尸体,带出一缕新的黄色尸蜡。   “嗯,我知道了。”原无相还是那么平静,只是弓弦又绞紧一些,“我再问你,翠海市的B级捉刀人,王志荣,是你杀的吗?”   陈怀义的手上动作倏然一停。   “你……你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里迅速闪过一丝恐惧,一丝慌张。   “不,不应该,他说过大海会吞噬一切……我知道了,你在诈我!你们这些人,果然都是无耻的歹徒!”   他的情绪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大起又大落又大起,这令他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不得不使劲呼吸几口空气,才能勉强镇定。   “算了,不重要,只要你们都死在这里,就没人知道这件事!”   “你只是关心有没有人知道吗?”   原无相的声音变轻了一些,飘渺了一些,那份紧绷感也飘渺起来,像暴风雨前片刻的宁静。   “我没记错的话,王志荣是你爸爸的好朋友,经常来看你。我听说他接过你放学,把你带回家吃饭,给你发过压岁钱,你有研发师的天赋却不愿意进入研发部,他就到处托关系,找真正的研发师教你……”   “你有完没完?!”陈怀义语气激烈地打断,“你以为你是谁,这些关你什么事?谁耐烦听这些!他要怎么对我是他的事,而且他只是利用我,来衬得他自己像个好人,这样才好拿走我爸生前的人脉!什么感情?都是利益,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别以为我年轻,就不懂你们这些肮脏的心思!”   “……哇靠,这小畜生逻辑比我还牛逼。”   一片寂静中,廖海威的轻声嘀咕也变得如雷震耳。他自己也发现了,赶紧闭嘴,还偷偷瞥了一眼陆守心,发现她没心思说自己之后才松口气。   廖海威以为自己是对着耳机讲的,但他忘了,他自己也把全面镜打开了,所以这句话顺理成章地飘到陈怀义的耳朵里,并且极大地刺激了他本就敏感的神经。   “我畜生?我畜生?你们这群人才是畜生,害死了我爸不承认,还想掩埋真相,你们都该去死——!”   他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工作,微微转过身,那张年轻清秀的脸上全是阴沉和凶狠。   他怀里有一样东西,竟然是一尊丰饶神像。那神像身披华服,头戴花环,怀抱麦穗,面纱下若隐若现的脸庞含着一缕神秘的微笑,赫然是新神雕像,与廖海威乱捡的那一尊雕像十分相似。   所不同的是,这具雕像的额头裂开,仿佛曾经镶嵌过什么珠宝,但现在其中空空荡荡,只余空洞。   陈怀义抱着这尊神像,阴沉的面庞抽搐两下,露出一个嘴角歪斜的笑容,竟与那神像有几分相似。   他指着面前的几人,喊道:   “杀了他们!”   忽然,四周灰绿色的胶质蠕动起来。那些镶嵌其中的鲜红色眼睛接连闭上,似乎被取走了某种力量,被迫陷入沉眠。   滴答——   水珠从天而降,砸在孙聆雪脚边。   [后退——!]   陆守心的命令先于判断而来。   孙聆雪本能地往后踩了两步,然后抬起头。   在他们和陈怀义之间,上方的灰绿色胶质裂开了。从裂缝里探出了什么,水润的、圆钝的、橙红色的伞状事物,连接着十几条飘带般的浅粉色触手。   浅橙色的光芒亮起来,融合在明亮的白光里。   那只水母果然能控制体型大小,也果然在这里……!   “总队长!”孙聆雪喊道。   [交给我。]   陆守心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慌张,她站在了最前方,朝着水母伸出手。   [根据我们的誓言,我命令你离开此处。]   水母缓缓挥舞着触手,既没有退缩,也没有前进,也没有任何攻击行为。   [唔……!]   陆守心闷哼一声,流露出一丝痛苦。但她同样站立不动,手臂依然抬起,稳稳地指向水母。   [违背誓言者,将受惩戒。]   水母的表面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凹陷,接着破裂;血液散了出来。   但是,水母还是没有动。   【离……开……】   【离……开……】   【不……该……】   【这……里……】   [我最后命令你!]陆守心另一只手扶住了头,声音因为痛苦而愤怒,[离开这里!]   “搞什么啊!”   陈怀义似乎终于完成了他的工作,一骨碌爬起来。他有些吃力地抱着那尊神像,抬头望着那只水母,表情奇异,竟然同时混杂了欣喜、憧憬,还有异常的愤怒。   “我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要我怎么样?从小到大,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放下那个该死的原无相,放下该死的工作,来看看我?”   “我才是你的亲儿子啊!”   陈怀义说着说着,脸上的愤怒压过了喜悦与憧憬,凝固成一丝恨意。但紧接着,他立刻又笑起来,一只手按在了神像额头的裂隙上。   神像噙着那一丝神秘的微笑,浑身却忽然沁出丝丝缕缕的血迹。   那只水母的动作变得僵硬,原本一直重复的、破碎的话语,也渐渐停止。   陈怀义笑得更灿烂,眼睛亮晶晶的。   “杀了他们,杀了他,杀了原无相!把他的心脏挖出来,完成最后的拼图!”   “这一次,你绝对不能再偏心……”   “……爸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海底沉船(29) 新旧神明   水母的动作彻底停下。   然后, 它重新挥舞起了触手。   那橙红色的伞状头部裂开了。   接着,一只仿佛用无数尸体拼成的、双眼发着绿光的鱼怪,从缝隙中探出头来。   他们在海沟中见过这只鱼怪, 那时它只是被水母操纵的温顺傀儡,除了长得怪异难看、堪称鱼中弗兰肯斯坦之外,它看起来还算无害。   可现在,鱼怪身上却传来一种阴森的压迫感。   明明是缺乏海水的环境,鱼怪却没有半点挣扎的意思。它用那颗怪异的头颅看过来, 对着他们张开嘴。   浓郁的污染物将要涌出。   可这时,陆守心冷笑一声。   [退下。]她吐出两个字。   四周的空气猛然震动,它们相互挤压, 硬生生地将鱼怪张开的嘴给合上, 逼迫它将污染物吞了回去。   刚要发动的攻击,被消弭于无形。   作为攻击者的鱼怪却陡然挣扎起来。它身上出现了无数伤口,灰紫色的血液不断渗出。鱼怪摇头摆尾, 露出痛苦的表情。   水母身上也出现了更多伤口,它在颤抖。它没有发出声音,但谁都看得出它的痛苦。   “什么……”   陈怀义猝不及防, 错愕地瞪大眼睛,刚才的笑容彻底消失。“你们做了什么?!”   [誓言依旧有效。]陆守心声音威严,[现在我能确定,鱼怪已经死亡, 它毫无自主意识, 不过是水母的傀儡。]   [我再说一次,退开,否则,违约的惩罚必将降临。]   陈怀义像看见某种怪物似地, 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在说什么?陆总队长,你到底是哪边的?!”   “不是你主动联系我,说你们要重新调查沉船,让我赶快来这儿的吗?不是你说要让我亲眼看看真相吗?你怎么能这样……这是我爸啊!你为什么要伤害他?”   “陆总队长,陆守心,你不是跟我们一伙的吗?!”   陈怀义说出了让其余人错愕的话语。   “什么……?”陆守心声音都在皱眉,“等一等,我什么时候联系过你?”   “明明就是你!”   “……陈怀义,我给你一个机会。”陆守心的声音凝重起来,紧接着语气突然缓和,循循善诱起来,“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你好好说说,到底是谁告诉你这个任务,让你先一步赶到这里来的?”   “……我说了,就是你,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么会连对方身份都不知道,就轻易相信她说的话!”   陈怀义脸都涨红了,怒目瞪着陆守心,那架势活像小孩子即将在商场里撒泼打滚。“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   陆守心安静地呼吸着,但呼吸的声音显然比之前重不少。   “陆总队长,别跟这小子废话了。”廖海威忍不了了,愤愤地说,“我看他就是脑子不好,根本没法沟通!你要是想问,把他打晕了带回去慢慢审!”   “我同意。”孙聆雪立即表明态度,“总队长,现在不是问话的好时机,您放心,我们不会因为他胡言乱语就怀疑您。”   ——“王八蛋你说谁胡言乱语!”   陈怀义更加被激怒了。   “……我也同意。”原无相冷冰冰地说,“他现在情绪上头,什么都问不出来。要是您不动手,我亲自来。”   “搞什么鬼……搞什么鬼啊?”   陈怀义抱着雕像,来回看看他们几个人,又惊又怒,反而笑出了声。   “好好好,搞了半天,还是拿我当猴耍。”   “看来,我不用出点真本事,你们一个个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虽然没有彻底完成,但对付你们也足够了。”   他阴沉地笑起来,伸出右手,迅速在那雕像的头部画出一个符号,嘴里也喃喃地念起来。   “丰饶以毁灭为前提,繁荣以枯萎为序章,所有的赐予都必被收回,看吧,祂沐浴鲜血,满载而归——”   早在他开口念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孙聆雪就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她试图阻止,然而,那几句话似乎唤醒了什么沉睡中的巨兽,带来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令所有人都无法动弹。   紧接着,就在他们面前,那只鱼怪抽搐几下,开始呕吐。   大量酸臭的海洋生物的尸体,混合着灰紫色的粘稠液体,从它嘴里瀑布一样倾斜落下。   那些液体溅在了孙聆雪的脚边,竟然把她的深水服也腐蚀出来一个个小洞。   除了这些动物的尸体,还有一样东西被源源不断地呕吐出来:   包裹着大量鲜绿色光点的灰黑色雾气——污染物。   很快,在这些污染物的中间,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那是一颗明亮圆润的珍珠,散发着冷白色的、夹杂着七彩焰光的迷人光芒……   不,不对!   孙聆雪一个激灵,目光重新定焦。   那东西哪儿是什么迷人的大珍珠,根本就是一颗灰白色的、光芒妖异的夺舍珠!   它的表面散布着丝丝红色脉络,像细细的血管,也像缺乏眼球的死人的眼睛。   和陈靖头上的那一颗相比,这颗夺舍珠生机澎湃、活力十足,散发着强烈的饥渴的欲。望,每一缕光芒都在呐喊着,想要吃掉面前的生命,所有的所有的所有的所有的生命生命生命……   她的大脑就像被卡住的生锈齿轮,在单调的词语之间震荡,难以形成完整的思维。   菟丝子吃力地攀爬上来,紧贴住孙聆雪的太阳穴,极力抵抗那股异常的冲击,才勉强让她恢复正常。   夺舍珠……还是X夺舍珠……   这海底,竟然有两颗?!   酸臭异常的空气里,鱼怪不停地呕吐着污染物,那些污染物又不断被夺舍珠吸收、吸收。   所有人都一动不动,连唤醒这一幕的陈怀义都一动不动,他直直地看着这一幕,脸皮不断抽搐着,挤压出一个痛苦而惊愕的神情,显然,这一幕也超出了他的控制。   随着污染物的流失,鱼怪的身体不断缩小。   最终,它吐完了所有的污染物,也彻底脱离水母的控制,“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变得干瘪、枯瘦,只有寻常海马的大小,一点儿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那只水母也彻底垂下头,十多只触手也软软地耷拉着,没了任何动静。   相反,那颗夺舍珠则变得足有成年人心脏的大小,莹光流转,表面鲜红色的脉络丝丝分明、娇艳欲滴,散发出异常活跃的生命力。   它悬停在半空,滴溜溜转动两圈,竟朝着孙聆雪的方向挪了挪。   倏然间,孙聆雪感到,虚空之中仿佛出现了一双眼睛,她与那双眼睛对视,彼此都产生了一股贪婪的食欲!   但所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同时感到了更多更深的恐惧。   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会被捕食,因为那双眼睛如此贪婪,分明迫不及待就想上来将她拆吃入腹。   但下一刻,陈怀义抱着的雕像散发出微微的光芒。   那光芒如同某种牵引,让夺舍珠不情不愿地改变路径,朝着那头飞去。   它掠过雕像,掠过陈怀义恐惧的脸,径直奔向那具被缝合出的人体。绕着它飞了一圈后,夺舍珠飞到了那颗干枯的头颅面前,挤进了那被挖开的缝隙里。   灰白色的、夹杂着丝丝红色的光芒,亮了起来。   两颗夺舍珠开始融合。   四面八方,那灰绿色的墙体上,无数的鲜红眼睛陡然睁开,每一只都恶狠狠地盯着那一幕,每一只都流下鲜红的血泪。   悲伤,绝望,痛苦,愤怒,迷茫,不甘,难堪……   浓重的负面情绪爆发,山呼海啸般袭来,每一缕情绪都唤醒一丝记忆,每一缕情绪也带来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一瞬间,孙聆雪看见自己的胸膛被刺穿,看见自己被架上火刑架,看见自己被一寸寸剥去皮肤,看见自己的至亲至爱在眼前被杀死……   【恨……】   【恨啊……】   【恨!!!】   积蓄千年的悲鸣和怨恨,夹杂着无数动物死去的痛苦,同时将她缠绕、包裹,就像陷入沼泽深处,她越挣扎、越想让自己保持清醒,反而陷入越深。   【获取残留负面情感:陈靖的愧疚】   孙聆雪隐约看见了一句提示,但她被外来情绪占满的大脑无暇他顾,根本没看清自己到底收获了什么。   “我……靠……”   旁边的队友也在挣扎,声音里充满了惊恐,也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我靠……靠……靠……靠啊!”   廖海威爆发出一声大吼,猛一下抓开深水服,掏了个什么东西出来,朝着雕像用力丢出去。   “旧神护身符如果没用老子回去一定跟高树芳没完!!!”   关键时刻,竟然是廖海威第一个摆脱情绪的影响,而他掏出的东西正是小小的旧神雕像,那是高树芳送给他们的护身符。   伴随着他的嘶吼,旧神雕像精准命中了新神雕像。   啪嗒——   伴随着这点轻响,新神雕像身上的光芒,竟然出现了一瞬的卡顿;两颗夺舍珠融合的光芒,竟然也黯淡了一瞬。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其他人也立刻跟上:   三个小小的护身符被接连扔出,用力砸向新神雕像。   啪嗒、啪嗒、啪嗒。   连续三次轻响。   那光也卡顿了三次。   然而,也仅此而已了。   “没办法了……”   孙聆雪听见原无相低低的呢喃。她知道他要干什么,但她还不打算放弃那个计划。   “等等……”   她咬牙阻止。   在那泥沼般的绝望与悲痛里,借助四个小护身符带来的间隙,孙聆雪已经艰难地握住空间项链,从里面取出了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   “看好了……这才是杀手锏!”   孙聆雪将东西紧握在手里,瞄准新神雕像,一口气将全部能量都灌注进去!   这是个大约15cm高的木雕小像,雕刻了一个屈腿坐在地上、双手托腮的“人”。它的臀部和大腿丰满但缺乏性征,一颗小小的、没有五官的头落在丰满的臂膀间,背后雕刻着粗糙的麦穗和水果。   它和高树芳雕刻的旧神雕像几乎一模一样,却又有不同:它散发出一股格外神秘而庄严的气息,脸庞明明没有五官,却给人以慈爱的温暖之感。   【A级能量道具,“丰饶之神的神像”:在丰饶的世界里,它就是至高无上】   它出现的一瞬间,一股清新的风也随之出现,吹散了这里浓郁的酸臭味。   四周那些流下血泪的眼睛,也忽然齐刷刷看过来,那些原本满是恶意的眼珠,全都变得怔怔的,又渐渐露出清明的神色。   【真神……】   【真神……】   【终于……】   【终于……!】   新神的雕像不再发光。   夺舍珠的融合也忽然停止。   刹那间,新神那张神秘含笑的面容变得相当阴沉,紧接着,它身上浮现出丝丝缕缕的血迹,令那张脸变得愈发可怖。   那具被陈怀义缝合出的人体也动起来。它额头上的夺舍珠重新飞出来,从形状来看,它们已经融合了一小半,却又自行分离,化为两颗光芒略显黯淡的珠子。   它们分别嵌入人体的眼眶,形成两粒灰白色的“眼珠”。   下一刻,那人体仿佛获得了生命,手脚开始挪动,干枯的面颊也微微颤抖,最终,它转动头部,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看过来,没有嘴唇的牙齿上下打着颤,竟然吐出一个词:   【离……开……】   而与他的话语相反,空气中响起无数破空声,许多看不见的小剑尖啸飞来,狠狠攻向他们!   孙聆雪往旁边一扑,狼狈地躲过第一波攻击。   她顾不上自己,只保护着手里的雕像,还念叨:“快,你也开大,干掉那个篡位的!”   丰饶之神安详端坐,没有任何新的动作。   “你行不行啊?!”   孙聆雪恶狠狠地骂一句,抬起头,正好看见一缕黑色的火焰烧成一片,湮灭了所有攻击。   [聆雪!你和小廖一起,去控制陈怀义,夺走那件不对劲的雕像!]   陆守心厉声说。   [我和无相负责对付这东西……不论它体内的意识是否属于陈靖,都绝不能心慈手软!]   “我明白。”原无相沉声说。   孙聆雪看向原无相,原无相也看向她。他们的眼神轻轻一碰,彼此都明白对方的意思,同时微微点头。   “廖海威,我们贴边过去。”孙聆雪示意,“跟上我,走这边。”   廖海威却已经闷头冲了过去。   “哈……就那C级的小身板儿,我一个人就能搞定!你负责接住雕像就行!”廖海威恶狠狠地笑道,“我要让他知道知道,C级和B级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陈怀义紧紧抱着雕像,不停后退,惊恐地看着他们。   【B级异能“海神之力”,可以操纵不超过5吨的水,对C级异能者发动时成功率变为10%】   “10%就10%。”廖海威狞笑逼近,“老子让你知道知道,连续发动100次的10%是什么含金量!”   “别过来……!”   陈怀义不停甩出一些小道具,试图阻碍敌人的逼近,却都没什么用。那些道具都被踩碎,他也步步后退。   可他背后却是个死角,他退无可退,几乎要把自己彻底陷进那灰绿色的胶质物里。他只能睁大了眼睛,浑身颤抖,惊恐的神情绝非作伪。   然而,与此同时,他的眼珠又不断震颤着,朝左右乱瞟,似乎在寻找什么。   猛然间,孙聆雪察觉到了什么,神情一动,立即说:“廖海威回来,别过去……!”   她不光在说,也在动作:她抓住廖海威的肩,狠命将他往自己这边一拉!   可这句话、这个动作,到底来得不够及时。   就在它响起的同时,那灰绿色的胶状物里伸出一只手,轻巧地贯穿了廖海威的肩。   “……啧,本来是瞄准心脏的。”   在廖海威忍不住的痛叫里,一个属于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这声音既不好听也不难听,既不开朗也不阴沉,过于中庸的声线,毫无记忆点。   紧接着,一名身穿黑色连帽衫和牛仔裤的男子,从墙壁里走了出来。他甩了甩手上的血,不甚满意地皱皱眉头,又很快恢复平静。   就像他的声线一样,这张脸也十分中庸,除了年轻之外毫无特色。   但孙聆雪认识这张脸。她花费了不少力气,才认下了这张脸。如果这还记不住,她就太对不起黄婉云了,这可是黄婉云被反复审讯、反复描述,才还原出的一张脸,属于那个处心积虑引诱黄婉云投奔“蜜蜂”的人。   “是你。”她冷冷地说。   “是你!”陈怀义激动地说,“无面……你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海底沉船(30) 无面   无面?一听就是艺名。孙聆雪心想。   她之所以有空闲想这句话, 是因为她现在也干不了别的。   因为,无面出现的同时,还有千万根细细的、银色的丝线也一同出现, 它们交织成网,将其它所有人一网打尽,包括那具被缝合出来的人体。   【“洞察”成功,发现A级异能“万缕千丝,血肉傀儡”】   【网罗血肉, 织造傀儡。织造一张半径不超过50米的能量网,使等级不高于自身的生物陷入“麻痹”。“麻痹”时间超过10分钟的生物将直接死亡,成为傀儡。傀儡只能在能量网范围内活动, 但被制作成皮套的傀儡除外。】   【皮套:你可以进入傀儡内部, 直接操纵它。】   这异能……可真恶毒啊。   孙聆雪盯着那个黑色连帽衫、肩背微驼的年轻男子。她怀疑,她现在看到的形象也只不过是一具傀儡、一件皮套,并非真正的无面。   她尝试挣扎, 身体却像突然和大脑失联,迟钝得令人心烦。   她只能感觉到,自己每一寸皮肤上都出现了不容忽视的针扎般的刺痛, 这些痛楚在缓缓扩大。它们麻痹了她的神经,也麻痹了她的动作,她仍旧维持着上一秒钟的攻击姿态,却一动不动, 像被定格的一帧动画。   “你……”   陆守心咬着牙, 喉头艰难地动作着,艰涩地吐出字句。   “我……与你……立下誓言……”   “想用誓言约束我?省省吧,陆守心,哦, 现在该叫你陆总队长了。”无面看了这位总队长一眼,笑了一下,用无所谓的语气说道,“换成全盛时期的龙百灵,我还会感到压力,但你?”   陆守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里闪烁着愤怒的火花,但她没有回应,也没有放弃,仍旧坚持着,吐出断断续续的词句。   “哈哈……”   无面看她片刻,被逗笑了,他没再说什么,摇摇头,掏出一块手帕,开始仔仔细细擦去手上的血迹。   “A级异能者之间也有差距,也有高低,比如你和龙百灵,也比如——我和你。不信?犯倔?”   “那就看好了。”   在他身边,一只巨大的眼睛倏然浮现。它的眼珠里有许许多多瞳孔相互重叠,每一只瞳孔都不停颤动着。   只是微微一眨眼,无面的身影就突然分裂。   一生二,二生三……四面八方,远远近近,全是无面。   所有的无面都低着头,微微驼着背,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血迹。   接着,所有无面同时抬头。   一个无面出现在陆守心面前,噙着微微的笑,竖起右手的两根手指,指尖刺破陆守心的咽喉。   一个无面出现在原无相的身后,两只手臂绞紧他的脖颈。   一个无面出现在孙聆雪的面前,从容取走她手里的“鱼龙剑一号”,将刀刃反过来贴上这位主人的颈间。   一个无面站在“陈靖”身边,仰头去看这被缝合出的高大尸体,发出感叹:“一把武器,没事做这么高干什么?”   唯有廖海威无人理会,他捂着血流不止的肩,瘫坐在地上,在万缕千丝的能量网里面露痛苦,艰难地与浑身的麻痹感作斗争。   【“洞察”成功,发现A级异能“洞穴囚徒”】   【洞穴囚徒活在影子的世界,客观的虚假是主观的真理。发动后,以你为中心,半径500米内,等级不高于你的生物只能看见你为他们编织的幻象。幻象收回/打破时,所有受到影响的生物将遭受1-9999的随机瞬时能量攻击。】   又一个A级异能……又是双A级异能拥有者?   “你是……’蜜蜂‘……?”孙聆雪艰难地问。   “唔,很不明显吗?”   所有的无面都面露惊讶,然后面露微笑,同时点头:“’蜜蜂‘最能干的高级干部,无面,向诸位问好。”   “你……”   孙聆雪希望用一些对话来拖延时间,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迅速找到一件可以谈的事:“之前……屠鸿邀请我加入……如果条件合适……也不是……”   “你误会了。”   距离她最近的无面却毫不犹豫地打断她。   “我和屠鸿不同,没有要招揽你的打算。恰恰相反,对我来说,你是个大。麻烦,越早除掉越好。”   “不过,我也不喜欢浪费。别浪费唇舌,但也不必心急,距离你们的死亡还有段时间。”   “毕竟,我们的’作品‘还没完成。喂,陈怀义。”   站在陈怀义身边的无面,两手插着兜,微驼着背,悠闲地接过话头,问:“小子,你太心急了,武器还没完成,怎么能启动?”   陈怀义站在能量网的边缘,他没有陷入网络,因此行动自如,说话也自如。此时此刻,看着眼前的情景,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却又有些兴奋和激动。   “武器……那是我爸,不是什么武器!”他不满地嚷了一句,“再说,也不是我故意想提前启动的,要不是那个女的拿出了个怪东西,推迟了流程,我肯定已经唤醒了我爸!”   “怪东西?”   一个无面弯下腰,捡起跌落在地的“丰饶之神的神像”,问:“这个?”   “没错!”   “哦,那不能留。”   无面合上双手,又轻轻分开;一堆木屑从他掌中纷纷而落,无力地跌落在地。   四周那些血红的、镶嵌在沉船上的眼睛,眼睁睁望着这一幕,全都浸出血泪。   【真神……】   【真神啊……】   无面听见了它们的悲鸣,感叹一句:“多少年前的死鬼了,还这么吵。”   毁了神像,他又看向“陈靖”。然而,后者只是僵硬地站着,似乎一同陷入了“万缕千丝”的陷阱,无法动弹。   所有的无面都抬起手,摸了摸下巴。   “异能珠的融合还没重新启动?嗯,应该还缺乏一些足够有生命力的能量……”   陈怀义耳朵尖动了动,苍白的面颊泛起一抹酡红,他立即抬起手,指着原无相,激动地说:“没错!还差最后一样祭品——原无相,就用他!”   “原无相……啊。”   无面笑了笑。   原无相挣扎了两下,但身后绞紧他的双臂收得更紧,令他说不出话。“饕餮”黑色的火焰浮动着、摇曳着,却也跟着陷入麻痹,变得前所未有的黯淡孱弱。   不过,尽管如此,围绕着黑色火焰的能量网,还是退却了一些,似乎非常忌惮这抹黑色的火苗。   见状,无面叹了口气。   “是啊,你是个好人选,我们两年前就看好你。”他认真地说,“两年前,你要是顺利地死在这里该多好,那样的话,我们的计划可以顺利展开,你不必多受两年的自我折磨,最重要的是,陈靖也不会死。”   听见那个名字,原无相瞳孔紧缩。   “师……父……”   “我简直同情你了。”无面说,“那么,我们做个交易。你停止反抗,把这些烦人的火焰收起来,它们伤不了我,但也让我很不舒服,比蚊子还烦人。”   “如果你答应,我待会儿会给你个痛快,也会告诉你关于陈靖的真相。怎么样,同意吗?”   “不……!无相……不要……你的火焰……唯一……他忌惮……”   陆守心急切地阻止,用残破的喉咙发出含糊的声音。属于她的无面只是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他甚至保持着微笑,眼神却冰冷。   原无相死死地盯着无面。   片刻后,那些黑色的火焰悄然熄灭。   “无相……!!!”   黑色连帽衫的男人咧开嘴,愉快地笑道:“很明智。那就告诉你,陈靖确实是我们的干部。”   原无相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不惊讶?也对,看见他的遗体,你应该也猜到了。”无面点点头,“那就再加一条,两年前,陈靖接到命令,要把你带到海底,用你的身体制造一具前所未有的强大武器,但他失败了。他死了,你逃了。”   “他本来是要杀你的,你却还天天惦记着他的死,不断自我折磨。每次想到这里,我都觉得很有意思,你说呢?”   原无相微微睁大了眼。接着,他马上垂下眼帘,遮掩了眼里的神情,只是那被绞紧的咽喉不可抑制地发出了一丝气音,好像一声细弱的呜咽。   “……无面,你在说什么?”   这时,陈怀义那微微颤抖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爸……我爸明明是英雄!是原无相害死了他!不可能是他要害人!你之前明明也说过,他是因原无相而死的!”   “我说得没错,我又没骗你。”   站在他身边的无面伸出手,拍拍他的肩,并翘起嘴角。   “陈靖要是顺利杀掉原无相,把他留在海底,自己不就能活着回来吗?可他没能做到。这怎么不算是他因为原无相而死?”   “你……你……”   陈怀义一时茫然,失魂落魄地站着。   “小子,别想这么多。我只问你,接下来,你选择站在我这边,还是他们那边?”无面微笑着,冷冰冰地问。   陈怀义被那冰冷的眼神一激,不由打了个寒颤,露出怯怯的表情。紧接着,他心一横,狠狠看向原无相。   “你说得没错……总归我爸就是因为原无相死的!我当然站在你这边!无面,杀了他,杀了原无相,彻底唤醒我爸!”   无面笑得露出了不黄不白、形状不大整齐的牙齿。   “我很高兴陈靖有你这样识时务的好儿子。”   原无相背后的无面,彻底收紧了手臂。   一道鲜红的血,泉水般喷涌而出。   却不是来自原无相,而是来自孙聆雪。   “鱼龙剑一号”,这把专为孙聆雪打造的武器,如今用力割开了它主人的脖子。   颈间大动脉被割破,血压推着无数的鲜血四溅,溅到了不止一个无面的脸上,也溅到了陈怀义脸上。后者起先呆呆地站着,而后惊叫起来,慌乱地后退,又被自己绊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聆雪……!!!”   无面的笑容扩大了。或者说,他彻底笑起来,笑意终于到达眼里,成为一个真情实感的微笑。   “欢迎成为我们最新一代作品,孙小姐。”他一脸快意,仿佛看见仇人引颈受戮。   “你……你不是说……原无相……要杀的是……原……”   陈怀义声音颤抖,吓得话都说不清。可以随便切割尸体的人,竟然也会被活人的鲜血吓坏吗?无面看看脚边这个一滩烂泥的青年,觉得很有意思,笑得更开心了。   “是啊,我们原本选择的是原无相——两年前的选择。”他感慨着,抬起刀,又往面前人心口补了一刀,力求万无一失,“可如今,他成了个废物,一个平庸的、有严重缺陷的B级异能者,他的血液怎么配浇灌首领的伟大作品?”   他最后半句话,透出一丝狂热和向往。   “我们现在有更好的选择!一个植物异能者,还是前所未有的S级异能者,更是和……哈哈,这才叫因祸得福!”   无面是真的高兴,都显出一丝狂妄。   可他笑着笑着,却忽然觉得不对劲。   刚才,出于谨慎,有两个无面从背后控制着孙聆雪,一个无面负责挥刀。   受了那样的伤,就算B级异能者一时半会儿不会死,却也会极度虚弱。   然而,面前的孙聆雪虽然双手捂着脖子上的伤,喘着气,看起来却非常健康,也非常自由。   反而是周围控制她的那两个无面,竟然消失了。   不,不止是他们。   四面八方,那些密密麻麻的无面都在接连消失。   真正的无面立在原地,怔了片刻,忽然听见“啪嗒”一声,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那把刀落在了地上,而他垂下的手不断微微颤抖,还浮现出青紫色的斑。   他缓缓抬头。   “你……”   他的声音也变形了,也变得艰涩。   四周那些闪闪发光的能量网,一根接一根断裂,最后全面崩塌。   孙聆雪望着他,慢慢对他露出一个笑容,笑容几近狰狞。她捂着脖子,直起身体,然后伸出双手,把满手的鲜血糊在了无面的脸上。   滋滋——   她的血液就像硫酸,腐蚀了无面的皮肤,烧灼出白色的烟。   而她的面容也在这个狞笑里渐渐扭曲,仿佛被一圈圈涟漪覆盖。   当涟漪散去,站在面前的人已经不是“孙聆雪”,而是原无相。他手里拿着一张花纹繁复、色彩鲜艳的假面,指间鲜血尚未凝固,但颈间和心口的致命伤已经恢复大半,不再出血。   【B级能量道具“迷雾面具”:戴上它,成为另一个人】   【是的,它能耗高,维持时间短,缺陷非常大,但只要保持供能,谁也无法看破你的伪装】   无面盯着那张面具,恍然大悟。显然,他认识这东西。   “龙百灵的’迷雾面具‘?原来如此……可你们什么时候换了身份?”他脸上、脖子上都浮现了大块的青紫斑,表情也变得狰狞,显然经历着剧烈的痛苦,但他的眼神格外冷静。   “不,没有意义,肯定是进入第三层前换的身份……我换个问题,原无相,你为什么要和孙聆雪换身份?你知道我要做什么?谁告诉你的?”   “还有,是谁告诉你,你的血液对我来说是剧毒?告诉我,是谁。”   黑色连帽衫男子的脸变得面无表情,他紧盯着原无相,眼里涌动着一股冰冷的恶意。   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随时都像要破开皮肤、喷涌而出。   但就在这时,陆守心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与你立下誓言,誓曰:10分钟内,你不得对我和我的队员出手!”   这名总队长捂着咽喉,她的伤货真价实,她脸上的狠意也同样货真价实。   男人的面皮狠狠抽动几下,那些蠕动的东西被按了下去,不再制造动静。他冷冷地看了一眼陆守心,扯了扯嘴角,有些不耐地嘲笑:   “十分钟?小丑一样的誓言。同为A级异能者,为了保证誓言有效,你甚至只敢把约束时间定在十分钟。陆守心,你也好意思当总队长?”   “十分钟足够我们把你杀个三百遍。”陆守心也面无表情,语气干脆利落,“动手!”   原无相伸出手,掌中跳跃着黑色的火焰。那黑色的火苗不复先前的虚弱,它茁壮地、活泼地跳动着,朝着无面的方向延伸,那烈烈的模样,竟然显出一股贪婪的劲头。   无面神色一厉。   他抬起手,似乎要攻向原无相,可那只是个假动作。   下一刻,他一把抓起脚边的陈怀义,指尖划破陈怀义的脖子,划出一串明亮的血珠。   紧接着,他奋力将陈怀义扔向前方,不是朝着原无相,而是朝着一直呆立的“陈靖”!   黑色的火焰瞬间燃烧,吞没了无面的身形。   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子被火焰吞噬。   然而,一抹身影却从那具燃烧的躯体里蹿出,速度极快,一转眼就融入四周的墙壁,并且引爆了大团血雾。   “儿子的血给老子用,也不是不行!我祝你们死在这里,否则将来遇上,我会确保你们生不如死!”   在陈怀义的惨叫声里,在弥漫的血雾里,无面的声音快速远去。   黑色的火焰一路燃烧,狂追不舍。   孙聆雪也立刻扑去另一边!她甚至没来得及把脸上的易容面具扯下来,只顾奋力将陈怀义拖开,生怕陈怀义的血一沾上“陈靖”,就引发什么不可控的异变。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陈怀义只是一味地惨嚎,而“陈靖”也只是呆呆地站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短暂的茫然过后,陆守心突然大吼一声:“都躲开——!”   砰——!   爆炸声几乎与陆守心的声音同时响起。   气流炸开,冲击一切,又掠向四面八方。孙聆雪趴在地上,感到耳边的声音变得朦胧而遥远,她缓了缓才抬起头,可一滴粘稠的液体砸下来,正好落在她额头上。   过了会儿,她才意识到,那是原无相的血。   她觉得自己应该问了句“你怎么了”或者“你还好吗”,但她自己的声音也显得很遥远,所以她只能通过原无相摇头的动作,推测自己应该问出了口。   很快,她发现自己没空关心原无相了。   因为她终于看清,刚才炸开的是什么东西。   是夺舍珠……是嵌在陈靖头颅里的夺舍珠!   无面离开的时候,一口气引爆了两颗夺舍珠,才制造了如此巨大的威力。   不仅如此,当夺舍珠炸开,那些被封存其中的污染物也源源不断流出。它们充斥了整个第三层,并且还在不停溢出,溢出,溢出!   孙聆雪摸索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手心一痛,是被什么东西割伤了。她定睛一看,发现面前是一堆不规则的石头碎片,是之前那尊新神雕像,现在它被炸得粉碎,彻底失却了原来的形状,也失却了原本那份邪异的感觉。   污染物浓度急剧提高。四周的血红之眼也接连睁开,它们越来越红,越睁越大,眼里的恶意也越来越浓郁、癫狂。   不仅是这些眼睛,不远处的水母和鱼怪,也重新膨胀,它们重新动了起来,身上裹满了污染物。   还有那具人体……   刚才的爆炸将陈靖的头颅炸得破碎,可被缝合出的身体还在,它也被污染物包裹,那光秃的脖子竟然在蠕动,在快速长出一颗头!   孙聆雪伸出手,想要放出菟丝子,明确当前的情况。   可第一次,菟丝子在她身边瑟缩着,竟然不敢离开。   她本人也感到了一股强烈的恐惧,像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要苏醒了,比她以往所见过的任何生物都要强大和邪异的东西……   想想办法,快想想办法,至少要找到逃走的办法!   “聆雪。”   这时,她听见了原无相的声音。她的听觉已经恢复,他的声音不再那么遥远朦胧,所以她也清晰地听见,他的声音非常平静,不是那种压抑着什么、竭尽全力才装出的平静,而是真的……反正,让人觉得很安宁。   然后,一样东西被塞到她手里,是那张迷雾面具。   “还你,谢谢你相信我,配合我。”他顿了顿,“还有,以往其他事,也一起道谢。”   “……这种时候叽里咕噜道谢干嘛?”   孙聆雪收起面具,顺手把自己脸上七零八落的易容面具扯下来,扔到地上。这是那次她去西北基地扮演新人的遗留道具,没想到这次派上了大用场。   “现在我们是一根藤上的蚂蚱,你快点用你那能够焚烧一切的火焰,烧出一条生路,我们带着伤员一起跑路啊!”   孙聆雪语速很快,这样才能压住那股本能的颤栗,不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谢还是要谢的。”原无相语气依旧宁静,“你帮我看看,总队长和小廖还好吗?还有陈怀义……他还没死,那也要一起带回去,要给王志荣一个交待。”   孙聆雪立刻去看,确认其余人都还活着,而且除了陈怀义,都还保有一定的行动力。   接着她才奇怪起来,为什么原无相自己不去看?   她正要问,话没出口就顿住了。她终于看见,原无相紧闭着双眼,两眼眼下各挂着一道红得发黑的血痕。   “你的眼睛……!”她想起刚才一瞬的爆炸,想起自己被人按倒,声音艰涩起来,“会好吧?”   就像他被无面割喉、捅穿心脏,那种致命伤,好得也很快。   “担心我?”他笑起来,语气居然很轻松,仿佛平时那个会懒洋洋开玩笑、会半真半假跟她抢零食的队友突然又回来了。   “……别说废话!”孙聆雪忽然生气了,“快点,我们离开这里!”   “嗯,走吧。”   原无相点点头。   “总队长!麻烦你待着聆雪他们离开,我会为你们打开通道,帮你们迅速离开海沟。”   “……好。”   陆守心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她的语气还是那么沉稳,却多了一丝颤抖。   “你……你们都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孙聆雪简直都不耐烦了,一把抓住原无相的手臂,“行了你不走我拽你走,演什么生离死别,不就是暂时瞎了吗,回去找萧崖芝治一治不就……”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满手都是血——原无相的血。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皮肤充满了细小的裂痕,血液从裂痕里不断涌出,仿佛无穷无尽。它们飘向四周,飘进那些浓郁的污染物,而所过之处,污染物逐一凋零。   一只手抓住她。是陆守心。孙聆雪抽。出手臂,盯着原无相。   “你……”   “如果你想问我的血……我确实应该给你一个解释。”   “你应该已经发现了,我的力量和污染物,和无面这样的人,本质相同。下潜之后,你忽然开始警惕我,我就大概猜到了。”   “这不算什么秘密,不少人都知道,总队长,龙会长,秦夫人……这才是我被忌惮和监视的真正缘故。”   “真正算秘密的,是我的血。很久以前,我曾经遇到过’蜜蜂‘的高级干部。从此我发现,我的血对他们来说是致命的毒药。”   “很奇怪吧?我也觉得很奇怪。明明本质相同,却又相互排斥。”   “刚才无面下手狠辣,唯独对’我‘不用利刃,不是因为要和我废话,只是因为他不敢划破我的皮肤,并且,他也害怕我自己划破皮肤。我就确定,我的血也对他有用。”   “如果你还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猜到他的布置,并且提前安排……我也说不好,也许是直觉,也许……”   他又笑了笑,声音有些苦涩,有些自嘲。   “只是因为两年前我也经历过这一幕。那只鱼怪曾经想要吸干我的血,却因此受到重伤,师父他……队长他……陈靖,他也许是发现出了意外,任务无法完成,才临时改变心意,没让我死在海底吧。”   “其实当年我隐隐有所感觉,一切都太巧了,他那样的实力,不该一路被裹挟到海底,又落入沉船深处,只是我不愿意那么想……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没关系,都过去了。”   “走吧聆雪,跟着总队长回去,你还有没做完的事。我会留在这里,哪怕将最后一滴血液都烧干,我也会处理掉这里的污染物,这些怪物,为你们开辟生路。”   “……都说了不要叽里咕噜说这些废话!”孙聆雪几乎是在怒吼,她两手抓住原无相的手臂,把他往外拖,“既然你这么厉害,那就一路走一路烧啊!记得把最后一滴血留下,回去输个血,躺几天ICU,我还不信你能死了!”   一只手紧紧握住孙聆雪的手腕。   “聆雪,走吧。”陆守心深吸一口气,“无相他走不了的。”   “为什么?!”   陆守心看着地面。   孙聆雪怔了片刻,也终于将目光投去。   在他们脚边,静静地躺着几块弯弯曲曲的碎片。它们曾经组成一套金属首饰,有choker,有嵌着链条的戒指,谁要是想假扮上个世纪朋克摇滚乐手,来上这么一套装扮准没错。   当它们还在原无相身上的时候,还有另一个名字:A级能量装备,“抑制的刑具”。它的作用是,如果原无相的能量波动超出设定的区间,就会启动自毁程序。   “这种东西,坏就坏了,有什么大不了……”   “刚才,无面启动了这套装置。”原无相平静地说,“利用本质相同的力量,他启动了自毁程序,而为了对抗程序,我过度调动了力量。”   “那又怎么样?”   “聆雪,你有想过,我为什么必须佩戴这东西吗?”   原无相侧过头,对她微微一笑。他脸上已经都是血痕,双目紧闭,血还在不停从眼里流出,这样狼狈的笑容,却格外宁静。   “因为,如果我的能量波动过大,又没有被及时阻止,我就会向着’人形异化‘转变。”   “我会失去记忆,失去理智,扭曲本能,我会死去,另一个残忍的生物会从我体内诞生,像故事里的厉鬼或者怪物。”   “聆雪,你还记得我们的第一个任务吧?那时我告诉过你,不论再怎么相似,人形异化都不是原本那个人,只是一种必须被消灭的灾祸。”   “现在,只是轮到我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了,别再犯倔了,走吧……不过,我还是很高兴。”他侧着头,轻声说,“你会舍不得我,我真的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1章 海底沉船(31) 死地   孙聆雪感到茫然。   在茫然里, 她被人拽着,踉跄朝后退去。   “我不走……!”   她猛然醒神,再次挣脱, 扑了回去。   “我还有没尝试过的办法……谁都别劝我!总队长,您带着小廖和陈怀义走,我们不能都折在这里!”   “总队长,别为了我浪费时间,你们快走!”   “你……哎!!”   鲜血与污染物激起大大小小的爆炸, 爆炸激起源源不断地尘雾,还掺杂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引起的怪异颜色。污染物在呼啸尖叫,它们朝外扑出去, 又被弥散的血雾拉回来;这里成了死斗的中心, 在这里多待一秒钟,危险就多一分。   隔着这片危险的迷雾,陆守心最后望了一眼那两名年轻的队友, 她咬咬牙,不再劝,带着两名伤员迅速撤退。   “活下来的话……及时联络!”   为了撤退而准备的能量道具被激发, 陆守心的身影消失了。   看他们终于离开,孙聆雪放下半颗心,勉强笑了笑。   “好了,这下你也不用劝我了, 我又没什么能迅速撤退的道具……原神?”   她喃喃几句, 才发现他没有反应,于是抬头去看。原无相保持着先前的姿态,双目紧闭,唇边微笑凝固着, 呼吸浅得几乎能忽略不计。   血液不断蒸腾,一滴血液散成丝缕,丝缕又化为雾气,它们渐渐发黑,染上狂躁的气息。越来越多的血雾彼此相连,将他整个人笼住,好像有谁用炭笔将他细细涂成了灰黑色。   在他的皮肤下,有什么黑色的粗线在蠕动,这一幕竟然与之前的无面有些相似。起初只有几道黑线,很快,他浑身的皮肤都在鼓动;就像身体里住进了一个巨大的虫巢,这些虫子潜伏多年,如今要一起破茧而出。   ——他就是那个茧。   “……我讨厌虫子,也讨厌茧,当然最讨厌’蜜蜂‘。”孙聆雪被自己的联想逗笑了,发出了带着颤音的一声笑,她余光看见地面有个什么闪着银光的事物,捡起来一看,竟然是那个样式很老、氧化发黑的纯银打火机,这曾经属于陈靖,后来被原无相不离身地带着。   她将打火机握在手里,看向前方。   那具被缝合制造而出的人体就在那里,它很受污染物青睐。污染物正源源不断地涌向那具人体,它们缠绕住它,也把它改造得更加高大;那东西长出了一颗头颅,竟然和陈靖颇为相似,却又混杂了部分鱼类的特点。   它转动着脖子,盯住孙聆雪这头,正在尝试突破血雾,大约是想要来解决掉原无相这个搞事的源头。   “要是它过来了,我就拿打火机点个火,看能不能烧死它。不是说这种阴邪的怪物最怕火?”   孙聆雪自言自语。此时此刻,她仍然能感受到来自本能的惊悚恐惧,但她的内心已经平静。   “我的底牌还没有出完呢……”   她握住空间项链,取出一样东西,捧在手里。   这是一件大约15cm高、线条圆润古朴的小木雕,丰腴的手脚摆出悠然的姿态,没有五官的小小头颅却散发出悲悯的气息。   丰饶之神的神像。或者说,真正的丰饶之神的神像。   没错,之前被无面毁坏的,只不过是一尊赝品。   早在来时的船上,孙聆雪拿到高树芳给的护身符后,她就生出一个念头:既然高树芳根据资料做个小木雕,都有可能起到护身符的作用,那她照着真正的神像做个仿品,是不是也有用?   她就找高树芳学了学木雕技巧,还真做了个挺相似的木雕出来。   当时她只是坐船无聊,也没指望这东西真起到什么作用,可没想到,之前她多个心眼,先扔赝品出去,还真起作用了!   “我真是太机智啦,谁说无聊不能成为生产力?”   孙聆雪笑着夸赞自己,抬手抹去脸上几缕血痕,她免不了被污染物伤到,但她全没放在心上,反而愈发笑起来。她知道,这是因为她的精神受到了污染物的侵染,理智正在出逃,将她也推向疯狂的那一边。   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举起双手,捧起那小小的木雕神像。   “给我一些惊喜吧……邪神,咱们可也是过命的交情!”   过命,指孙聆雪在南洋东搞搞西搞搞,搞掉了邪神最后的生命。   但这不重要。邪神自己走得很平静,是自己愿意的呢……她笑着想。   一种不同于此前的波动,从神像身上发出。   宛若一股清风拂过,风里有淡淡的花果香,仿佛还有成熟的麦子的味道。   四周那些原本陷入混乱的红色眼睛,接连呆滞,又接连回归清明。它们眼里的恶意与疯狂消失,一个个盯紧神像,竟流下了清澈的泪水。   【神啊……】   【真神……】   【终于……】   从这些眼睛身上,接连飞出一团团的光,这些光团由黑金二色的光带纠缠交织构成,光带上,一串串扭曲的文字不断流转。孙聆雪察觉到,这些文字有些眼熟,然后她想起来,在沉船第二层,她见过一些雕刻着文字的木箱碎片……好像是一样的。   随着这些光团的飞离,那些眼睛也逐渐闭上,迅速变得灰白,并且化为灰烬,又被卷入污染物和血雾的战场。   “大大降低了战场的可见度……你们是来添乱的么?”孙聆雪笑着,她感觉自己的理性正在瓦解、溃散,无数思绪齐头并进,她抓住哪个,就说出哪个。   光团齐齐围上来,围住那小小的木雕神像,也围住她。   倏然,一股清凉甜美的气息将她笼罩。她一个激灵,头脑顿时清醒了不少。   “……谢谢,然后呢,我该怎么做?”她深吸一口气,抓住这好不容易回归的理智,急切发问。   那些光团紧密地拱卫着她。   【使者……】   【净化……】   【真神……】   这些光团似乎没有真正的意识,也没有理智,它们只是凭本能在行动,也凭本能在哭泣。   而在光团之外,战场变得更加昏暗了。   孙聆雪看向四周,恍然发现,这里已经被污染物填满。放眼望去全是黑暗,黑暗里浮动着星星点点的鲜绿色光芒,如果它们倏尔黯淡,那就是被血雾绞杀。   黑成这样,她连不远处那具可怜又怪异的缝合尸怪都看不见了,只能勉强看清身边的原无相。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血已经有大半都浮在外头,它们不仅绞杀污染物,也在把外面飘散的污染物给拖拽回来。四周的污染物浓度节节攀升,她简直怀疑,他是不是把海沟里所有污染物都给拖了回来。   “时间不多了……”   她意识到这点。如果她继续站在这里,毫无作为,就只能和原无相一起死在这片寂静冰冷的战场中央。   “邪神,你就不能再做点什么吗?”她摇晃手里的木雕,“你不是什么丰饶神国里至高无上的存在吗?”   木雕神像安然地看着她。   “醒醒,你醒醒——你给我醒醒!”   神像还是那样看着她。明明连眼睛都没有,为什么会产生被注视的错觉?   孙聆雪不再摇晃神像。她慢慢在原地坐下,慢慢叹了口气。那些光团也簇拥着她,一起降低了高度。她伸手拉了一下原无相,发现根本拽不动,他似乎变成了一座沉重而冰冷的雕像,而不是有血有肉的人类。   “得换个思路。”她自言自语,抬手放出菟丝子,“小菟,你去跟邪神沟通一下。”   菟丝子探出来,用颤抖的茎条碰了碰木雕。   [能量……有……很多……]它表达着,[但是……缺少……出口……]   “是吧?我也发现了。”孙聆雪笑着叹了口气,“我就是发现神像里储存了不少力量,才觉得还有希望,能死马当成活马医……结果,我好像想错了。”   之前一直都很顺,无论遇到什么危险,她总能逢凶化吉、柳暗花明。因此,无论再怎么提醒自己要谨慎,她大概还是有点飘,产生了自己是时代主角的错觉,总觉得自己面对什么困难,都能找到办法。   也许最聪明的办法,就是跟陆守心一起离开,承认自己目前不够强大也不够成熟,放手让队友去死,然后揣着眼泪继续努力、继续奋斗,发誓一定会为死去的队友报仇。   妈妈给她留下的信里,不是也提到过吗?要学会当断则断。也许她早早预见到了这一天,才会留下这样忧心忡忡的劝诫?   可是……   “我不想放弃。”她抬起头,望着一片黑暗的上方,就像能让目光一直穿透这黑暗、这古老的沉船、无尽的深海,一直奔出水面,看见明亮的天空。   “我最想留在身边的,已经失去太久了。有人说时间会治愈伤痛,可我尝试过很多办法,像是假装他们还在,只是去出差,或者假装自己已经好起来,能够保持乐观向前走,或者催眠自己,我只需要让痛苦成为动力,逼自己想办法找到真相,找到一切源头,然后血债血偿,就能平账。”   “但其实我知道,哪种办法都没用。现在的我和十年前的我同样痛苦,我从来没有觉得更轻松一些过。”   “所以,我不想再失去了。”   “一开始,我自己主动把朋友推远。我和大部分人都保持距离。只要主动放弃,就不会有失去。”   “后来……不是说这样不行吗,会瓶颈啊,会阻碍自己的实力增长,而且,事实证明,我只是一厢情愿把朋友推远,结果反而害得朋友要为我拼命,来证明她对我的看重。”   “现在好啦,我好不容易承认自己交到了几个朋友了,好不容易能大大方方承认,自己不想失去朋友了……我还自己在深海里暗自神伤,以为这次任务顶多就是闹闹矛盾,和朋友分道扬镳呢,结果哐当一下,怎么又要生离死别了?”   “你说,鸟姐是不是在骗我,其实我不是什么天选者,我是天选倒霉鳏寡孤独圣体,谁跟我好,谁就会倒霉?我甚至忍不住想,也许我的生身父母才是对的,他们讨厌我、恨我、巴不得我去死,就是因为早早看穿了我扫把星的本质。”   “嗯,我不该这样想,我也觉得……可是,还能怎么办?”   孙聆雪怔怔地坐着。   其实,非要说的话,她还有一条逃生的退路。凭借鸟姐送她的青铜鸟羽,她能够跨越空间,回到秘境,自然就能保全性命。   可是,不到最后一步,她真不想放弃啊。   还能怎么办?   滴滴滴——   声音响了好几秒,她才意识到,这是有人请求通讯。通讯恢复了?她忽然嗅到了一丝希望,立即抬手,按下接听键。   [聆雪——!聆雪,我是高树芳……我们已经和陆总队长汇合,知道了你那边的情况!]   高树芳的声音急促沙哑、充满了压抑的喘息,她似乎遭遇过什么,受了不轻的伤,说话都有些艰难,但她还是竭力咬清每一个字,确保信息清楚传达。   [听好……如果你身上还有什么和丰饶相关的信物,马上拿出来!用敌人的鲜血涂抹!这是呼唤遗民的办法……它们会帮你!一定会帮你!]   [净化污染物……这样你就能……]   高树芳的声音消失了,但通讯并未中断。   [聆雪,我是方圆圆……我们之前遭遇了“蜜蜂”的埋伏,高师傅受了重伤,但我们都没有生命危险。]方圆圆的声音同样沙哑疲惫,语气肃然,没有此前的活泼轻松,[我保证,她没在说胡话,你一定不要放弃,一定要按她说的试试!]   [虽然我们认识不久,但我一点儿都不想失去队友,所以我能理解你为什么坚持留下。我只想说……我会等你们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海底沉船(32) 记忆之门   孙聆雪愣了大概半秒钟, 然后一骨碌爬起来。   她当然不会放弃!信物?她当然有!   她紧握住丰饶神像,往四下去看。血,敌人的血……谁是敌人?无面?陈怀义?水母和鱼怪?地上应该残留了血迹……   不, 也许不用这么麻烦。   她忽然想到什么,目光定格在身边人身上。   古老的邪神要怎么分辨敌我?它的堕落源于污染物,而污染物又源于某个外星生物的力量。   那么敌人的血,理解起来非常简单:含有特定能量粒子的血液。   原无相的血,当然也符合要求!   空气中本来就飘散着细密血雾, 可雕像没有反应,也许是浓度不够?   连刀割的功夫都省了,孙聆雪立即拿着雕像往旁边一送, 胡乱在原无相身上滚来滚去, 确保雕像尽量多地沾上他的血。   雕像迟迟不动。   黑暗依旧静默。   有反应吧,应该要有反应吧?要是她想错了,那她马上去地上找找, 肯定有无面留下的血……   忽然,一抹光亮起来。   如同春夏时的太阳从山间升起,带来风和热, 唤醒森翠大地;果实缀满枝头,河面波光粼粼,展翅的鹭鸟叼起一尾鱼,又迅捷地飞离水面……   有人在歌唱。   【如果生命走到尽头, 如果繁华正在凋零】   【不必因此哀伤, 更不必因此彷徨】   【勿要忘记,祂说:死是生的影子,一同向着永恒而去……】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声音一同响起。   【死是生的影子, 一同向着永恒而去……】   绵绵不绝的歌声,空灵飘渺的歌声,四面八方的歌声,它们越飘越远,所到之处,污染物开始凋零。   污染物开始后退,然后,它们开始争先恐后地后退。   它们想要离开歌声笼罩的范围,想要离开光明笼罩的范围,可谁能快过声音和光?再说,还有血雾牢牢抓住它们。   于是,很快,在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所有污染物都开始凋零。   不仅是污染物,那具异变的缝合人体也停止了动作,慢慢缩小,危险的气息也在慢慢减退。   鲜绿色的光点熄灭了,灰黑的物质消散了。四周的污染物浓度开始下降,原本遮蔽一切的黑暗被稀释,每一秒都变得更稀薄。   她身边的光团也发生了变化,原本纠缠的黑色部分褪去,只留下纯粹的金色。金色的光芒变换,成了一道道虚影,它们都有一张模糊的、人类的面容,那面容上满是泪水。   【谢谢你……】   【使者……】   【等待千年的净化……】   四面八方,那些曾经封堵着船体的灰绿色物质也都消失了,海水涌了进来。   海水?   孙聆雪先是很紧张,赶紧去拉全面镜的面罩,又抓住原无相,怕他被海浪冲散,可很快,她发现自己竟然能在水里呼吸,而那曾经压迫她的高强度的水压,也宛如不存在。   她明明身处深海,却感到肢体轻盈,呼吸自由。   【“洞察”成功,发现S级残余异能“情感解析”】   【这是丰饶与生育之神的最后遗产,它能捕捉并解析高浓度情感,解析成功后,使用者可以与情感主人的意识建立一次连接,并询问对方任意一个问题,对方必定诚实回答。回答过后,连接失效。】   【是否接收这项异能?】   S级……?   据说,迄今为止,从没有人见过真实的S级异能,现在突然碰见,哪怕只是残余的S级异能,孙聆雪都愣了片刻。   换成平时,她肯定会很兴奋,好好研究一番这天大的收获,可现在她顾不上。   四周光明不绝,海水被照得透亮,甚至染上丝丝暖意。污染物已经被控制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   然而,她身边的波动还在继续。   原无相仍旧一动不动。他已经彻底被血雾笼罩,身形模糊不清,孙聆雪尝试去碰他,但一碰到血雾,她就感到一股极致的冰寒,仿佛下一刻指尖就会结冰。   他的变化还在继续,没有任何停止的意思。   甚至,因为污染物正在消亡,他的血失去了敌对目标,就聚拢在他身边,反而加快了他异化的速度。   “原神?”   他毫无反应。   “原无相!醒醒!用上你的意志力啊!”   他还是没反应。   孙聆雪咬咬牙,干脆抬起手,打算揍他几拳,看能不能把人打醒。要是这也不管用,她就……   没等她想好该怎么办,海水震荡起来。   一阵清亮的、有些尖细的笑声传来。   孙聆雪抬起头,看见鲸鱼的尾巴一掠而过。   抹香鲸出现在她面前,自在而优雅地转了个圈,停下来时,那Y形的尾巴正好用力一扫,就将那还在缓缓挣扎的缝合人体扫了个七零八落。   【危险……扫除……分尸……讨厌……】   抹香鲸摇头晃脑,接着,它望着孙聆雪,又一次咧开了嘴,露出明明白白的笑容。   【谢谢……污染物……都不在了……】   【大家……终于……自由……】   孙聆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了呆,等反应过来,她也顾不上别的,伸手按住抹香鲸的大头——其实这头鲸鱼已经缩小了不少,但相比人类,它还是非常庞大。   “你知不知道怎么救他?”她语气还算冷静,只是语速很快,“我已经知道了,你是姚冶,对不对?帮我救他!”   抹香鲸歪了歪头,看看原无相,又看回孙聆雪。   【我……不记得……名字……】   “不记得?”孙聆雪一怔。   抹香鲸咧着嘴笑。   【我只记得……最后的任务……要完成……污染物……不能存在……】   【队长……也在努力……】   鲸鱼说着,往四周看了看,很快,它发现了一动不动地水母。它愣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不见了,表情变得非常悲伤。   【队长……走了啊……】   【我也要……走了……】   “你要走了?为什么,你不是变成鲸鱼了吗?”孙聆雪有些茫然,“还是说,你受了伤……”   抹香鲸摇摇头。   【鲸鱼……借用……完成后……归还……】   【我来……就是为了……看看……】   抹香鲸看向原无相,伸出短短的鳍状肢,轻轻碰了碰那团越来越黑、越来越浓的血雾。紧接着,它打了个寒颤,看来也被冻了一下。   【冷冷……原哥……这样下去……不行……】   鲸鱼无意识念出了一个名字,声音变得更加悲伤。   【不是被污染……所以……不能净化……】   【异化……无法逆转……】   【我……无能为力……】   “不要说这么丧气的话!”孙聆雪勉强笑笑,“没事,我们一起想想办法,肯定有办法……的吧?”   她盯紧了鲸鱼。   鲸鱼低下头,去看那不知何时落在地面的木雕神像。看起来轻飘飘的神像,却能稳稳地坐落地面,就像当年它稳稳地坐落在属于自己的岛屿上,安宁地望着自己的信徒。   鲸鱼用心地感受了片刻。   接着,它看向孙聆雪。   【力量……在你身上……】   “哎?”   【我……做不到……但你也许……】   “我?”孙聆雪忽然反应过来,“你说丰饶之神的能力?”   抹香鲸点点头。   【原哥……不能停止……因为他不想活下去……】   【他一直……都不想活下去……】   【丰饶……可以接意识……潜入……】   【唤醒他的求生欲……也许可以……】   连接……   孙聆雪明白了。   “好,我试试。”   她没有再耽误一秒,立刻发动了新的异能。   顿时,她眼前的视野变得很奇妙,所有生物都变成了不同颜色、不同浓度、不同亮度的光团。   她看见抹香鲸的光团是温和的灰色,大脑处栖息着两块不同颜色的光团,其中一团黯淡摇晃,宛如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她也看见自己的意识,里面栖居着两团孤立的情感残留,其中一个属于李丛,是“李丛的恐慌与悔恨”,另一个属于陈靖,是不久前捡到的,“陈靖的愧疚”。   此前,她拿这些情感残留毫无办法,只能这么放着,但现在,只需要一眼,她就能明白,只要自己愿意,立刻就能完成解析,甚至唤醒一缕亡者的意识。   但现在,她移开了视线,集中注意力看向原无相。   她看见了一片死寂,那是一团浓黑,一簇更庞大的“饕餮”的黑色火苗。   在这簇火苗的最上方,有一团白金色的、跳跃不定的光,它很小,却很明亮,但每过一秒,它都黯淡一分、缩小一些。   如果放着不管,大约只需要三分钟,它就会彻底消散。   孙聆雪伸出手,固定住他的身体,再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也抵住那团白金色的光。   【S级异能“情感解析”(残)启动】   【成功捕捉高浓度情感】   【正在建立意识连接】   【意识连接建立成功】   孙聆雪眼前出现了一片昏暗的、无边的海,这海无波无浪,蕴含着星星点点的光,仿佛宇宙与深海发生重叠。   她在其中迅速坠落。   再一眨眼,她看见一片大海。   不是昏暗冰冷的深海,而是辽阔的海面。这是个阴天,浓云遮蔽天空,海面也一片灰暗。   孙聆雪发现,她站在海边的沙滩上,身边还有两个人。   “队长,我还是反对这个方案。”   熟悉的声音响起,但没那么沙哑,也没那么疲倦。这道声音冷淡低沉,却又显出一丝足够克制的忧虑。   她侧过头,看见原无相的脸。   他穿着黑色的长风衣,领口内侧绣了个标记,那是执行队的徽章。和捉刀人不同,执行队没有统一的制服,而是以徽章来区分身份。   他正皱着眉,严肃地看向孙聆雪。   孙聆雪意识到什么,退后一步,侧头看向另一边。   果然,一个下颌方正、下巴上有个星型疤痕的中年男人,正叼着根烟,看向海面。他个头比原无相矮一些,不到一米八,长着一只鹰钩鼻,本该略显阴沉的气质,却被他那股惫懒的神态冲淡不少。   是陈靖。   “别太担心,无相。”他叼着烟,声音也有些懒散,和原无相的忧虑形成鲜明对比,“方案已经定了,再说,也没有太大的不妥。”   “明明很不妥!”原无相愈发皱眉,语气略有激烈,“之前说我们在沿海布防就行,后来又说情况不妙,要我们到海上来。”   “来了之后的情况——队长你也看到了。”   他指着身后的废墟。   “岛上人都死光了,岛的面积大大缩小。就连现在,要不是龙总队长分出异能、镇压海底,我们都没法在这儿立足。”   “这样的情况,宜攻不宜守,我们都到这儿了,就该派人潜入海底,直接解决异化源头。”   他言辞激烈,但陈靖只是瞟了他一眼,笑了笑,又看回海面。   “去海里找异化源头啊……你知道海里多深?”   “知道,地震前6000米,地震后8000米。”原无相回答得毫不犹豫,显然提前做过功课。   “你知道海底8000米有多强的水压?那是人能去的地方吗?”   “我问过了,研发部最新的潜水服能抵挡很大一部分。”原无相很认真地说,“再加上我的异能,我能顶住水压。队长,让我去。”   “你这小子,也不看看,这会儿是你一个人逞英雄的时候?”陈靖还是笑,抬起手,拍拍原无相的头,“其实吧,你的方案也不是不行。”   还没等原无相面露喜色,陈靖就话锋一转:   “不过,这次上头也想借这件事捧晏飞光,才用了这个方案,就让他们用去呗,能解决问题就行。”   原无相再次冷脸。   “这不是捧谁的问题,队长,我是真的不信任这个方案。”他有些烦躁,语速加快,“我们大老远到了这里,结果就按兵不动?还要求我们’全部按照晏飞光的指示行动‘?”   “这不挺好?”陈靖神情不变,深吸一口气,扭头吐一口烟,“我们各就各位,听命行事,他的指令一来,我们就瞄准坐标来一炮,好,完事收工,多省事。”   “那万一他没看准怎么办?”原无相冷声质问。   “那就再来一炮嘛。”陈靖还是八风不动,沉稳作答,“你知道的,他那异能可以看清一分钟内的敌人动向,只要他真能找出这次作乱的源头,找到那东西的要害,我们多来几炮也不碍事。”   “可是……”   “好了,别闹脾气了。”陈靖扔掉手里还剩一半的烟,抬脚碾灭火星,笑意减淡,“你也知道,都到这一步了,各方调度已经完毕,不可能轻易更改方案。”   “再说,这方案是你养母点过头的,还是说,你就是因此才要置气?养母对你冷淡,却很重视晏飞光,这令你不愉快?”   原无相一怔,神色倏然结冰。   “……我没有这意思。”他淡淡地说。   陈靖看看他,笑笑:“那就是多少有点儿。没事儿,人之常情。不过,在我这儿闹闹也就算了,别去和别人闹了,给人留下话柄,又要背后说你。”   “我不在乎。”原无相语气更加冷淡。   “谁能一点儿不在乎被人说?装呢。”陈靖更笑,再拍拍他的头,“行了,这回的方案关键有二,一个是晏飞光的预言,另一个是你。”   “你要负责扛起’小钢炮‘,一旦坐标传来,就要毫不犹豫一炮轰过去。偏了也没事儿,继续轰,管它偏几次,最后能把敌人炸个稀巴烂,那就是胜利。”   原无相不吭声。   “听见了?”陈靖问。   原无相低低地应了一声。   “大点儿声。”   原无相憋了片刻,才蹦出一句:“明白!”   他说出这句话,立刻叹了口气,也认命了,问:“那潜水服这些东西,就不准备了?”   “不要不要,又不下海。”陈靖连连摆手,“带那些东西多累赘,一套将近一百公斤,当是负重训练呢!”   “也是。”原无相点头。   “行了,没问题了,别上阵了反而手生。”陈靖催促,“到时候,要是晏飞光预言的坐标没错,你轰错了,我看你这脸往哪儿搁!”   “……不可能,他一次都没赢过我。”原无相不以为然,却又略一犹豫,到底抬腿往一边走,“不过我可以再练练。”   “臭小子,就知道嘴硬。”   陈靖笑骂一句。   片刻后,他忽然又出声叫道:“无相,你等一等。”   原无相回过头。   陈靖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上还习惯性地带着一点笑,姿态也没有丝毫改变,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表情总有些奇怪。   “我想了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位执行队前队长微笑着,明明是看着原无相,眼神却又像偏开几分,落在了一旁灰白的海面上。   “潜水服,还是带一套吧。”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海浪占满了视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海底沉船(33) 他的记忆(   孙聆雪嗅到了浓浓的海洋腥气, 明知道只是记忆,她还是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可紧接着那浪头就扑过来, 将她和她身边的人一同浇了个透心凉。   “原哥……!”   船只颠簸着,一个年轻人扑过来,抓住她身边的人。原来这是一艘不大的船,他们正在甲板上,四周惊涛骇浪, 天与海几乎连成一片,上下四方全是黑沉沉的海水。   年轻人满脸绝望,撕心裂肺地喊:   “错了!原哥!错了——坐标不对, 不对啊!”   “他们说, 那不是什么敌人的命门!这是空间的钥匙……被毁掉的不是敌人,是钥匙啊!”   年轻人举起一样东西。那是个锈迹斑斑的青铜器,做成太阳的模样, 中间有一道黑色的圆形缺口,边缘是被烧焦的痕迹。   “什么钥匙?!”   原无相浑身湿透。他肩上扛着一门长长的、像是便携导弹的武器,脸和嘴唇都冻得发白, 但他顾不上自己,只是满脸焦急,又努力在理解年轻人的话。   “这是什么东西?姚冶!你说清楚!”   姚冶哆嗦着嘴唇。   “他们说、说……这是敌人的阴谋……这些东西原本被关在海底一个空间里,地震毁了一部分, 但还剩一部分……”   “但钥匙被送上来了。”   “一旦钥匙坏掉, 它们就会被真正释放……”   年轻人看着原无相,又看向他肩上扛着的那门便携导弹。他的表情就像要哭出来,或者他已经哭出来,只是满脸的海水混杂着泪水, 在昏暗的光里分辨不清。   “原哥……刚才我们毁掉的不是敌人……是钥匙啊!!!”   姚冶抓着青铜太阳,对着原无相嘶吼。   紧接着,又一个巨浪袭来。   船身断裂,渐渐下沉,在惊涛之间形成漩涡。   人类的异能在漩涡中努力闪烁,但平时神奇得近乎魔法的异能,在天灾中显得如此渺小,只像几点微弱的烛光,奋力摇曳几下,便黯然灭去。   一张脸在海面下痛苦地扭曲,一双手从海浪里极力伸出。   “救……命……”   明知只是记忆,做什么也徒劳无功,可孙聆雪还是下意识伸出手。   但指尖交汇的一瞬间,海中挣扎的幻影烟消云散。   四周的风浪也消失了,那些不断挣扎的人也消失了,异能自救时发出的闪光消失了,嘈杂的通讯、交流求助的声音消失了。   只有一缕血红漫延,迅速染红了整个海面。   不光是血……   海面上,接连飘起了一具具尸体,有的完整,有的只有断臂残肢;有的仰天躺在水上,睁着无神的眼睛,有的伏倒在水面上,后脑勺上的黑发水草一样幽幽散开,随着波浪不断起伏。   当时的情况有这么惨烈?孙聆雪先是心惊,然后反应过来,这是原无相的记忆,是他的潜意识,所有的经历都会被主观扭曲。   换言之,这些景象更多是当事人的情感再现,而非真实还原。   别太当真。孙聆雪告诉自己,这样她才能保持冷静,专心寻找原无相的下落。   这时,她身后响起了一声低低的笑。   孙聆雪立刻转身。   她要寻找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也站在海面上。他穿着当初的黑风衣,领口的徽章已经被划破,而他微垂着眼,注视着血色的海面,神情惨淡。   “总是这样……”   他喃喃地说。   在他额头上,一团白金色的微光闪动,几乎是这血色天海之间唯一一抹温暖的色彩。   这抹微光代表了此间主人最深沉的情感,这就意味着,现在她身边的不是一个记忆的幻影,而是原无相本人的意识。   总算找到了!   孙聆雪立刻奔过去,肃声说:“找到你了!好了,回去后慢慢消沉,现在快醒醒,别再异化了!”   但是,原无相没有听到她的话,甚至没有看见她的存在。   他仍去看那血色的海浪,还有海浪间的死人。   然后,他抬起头,空洞的目光穿过孙聆雪,看向虚无的远方。   接着,他仰面栽倒,砸进海里。   ——哗啦。   红和白的浪花掀起,吞没了他的身影。   留下孙聆雪徒劳伸手,几乎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   “搞什么……cosplay泰坦尼克号重映啊?”   她被气笑了。   “就会给人添麻烦……给我等着!”   她一头扎进海里。   哗啦——   又一声。   海水扑面袭来。   她克制住闭眼的本能,反而尽可能睁大了眼,搜寻海下的人影。   白金色的微光就在前面不远处,仿佛唾手可及。她努力伸手去够,却总是差一些,只有四周海水不断发出意味不明的“咕嘟”声,迅速从明亮转为黯淡。   很快,光明消失了,四周一片黑暗,也一片死寂。刺骨的冰寒侵袭而来,竟然冻得孙聆雪打了个哆嗦。   记忆也能让人感到寒冷么?   在她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划擦”一声,一簇火苗亮了起来。   紧接着,又是好几声“划擦”,那火苗的光愈发明亮,昂然地立在那里,照亮了四周的环境,也照亮了一张脸。   那张脸满脸血污,神色疲惫,右眼被重重划伤,只能紧闭,剩余的一只左眼满是血丝。   是陈靖。   他倚靠在沾满灰绿色物质的墙壁上,举着打火机。火苗在他脸旁跳动,照亮他方正下巴上的星形疤痕。他脚边铺满血迹,还匍伏着无数尸体。这些尸体穿着不一,但领口都翻出来,露出内侧的执行队徽章。过于刻意的展示。   孙聆雪这才意识到,这里是沉船内部,是两年前原无相那一次经历的尾声。四周燃烧着一圈黑色的火焰,在深海里也烧出一片可供人喘息的空间。   “……队长,你先走。”   原无相的声音响起。他喘着气,哑声说:“我来解决鱼怪……你先离开这里。”   原无相在哪儿?   孙聆雪尝试循着声音去找,可她左顾右盼,除了陈靖,再没看见一个活人。   黑暗的海水里,一道黑影悬停,两只眼睛散发出幽幽的绿光。   “无相。”   这时,陈靖叫了一声。   孙聆雪智能看过去,然后发现,陈靖的目光竟然落在自己身上。   她终于意识到什么,抬起双手,发现这双手苍白修长、满是大大小小的划痕和血痂,手指上叠戴着银色和黑色的夸张戒指——不属于她,而属于原无相。   隔着火光,陈靖露出一抹奇异的微笑,有些无奈,又有些释然。   “接着。”   陈靖把打火机抛过来。   孙聆雪感觉自己没动,可下一刻,打火机已经出现在她手里,氤氲出昏黄的光圈。   “……队长?”   她听见自己发出原无相的声音。忽然之间,她的意识有些朦胧,像被一层轻柔的力量推去了角落,又轻轻蒙上一层纱,而另一个意识与她擦身而过,登台,接替她面向记忆的舞台。   陈靖笑笑。   “有空的时候,替我去看看怀义,他是个没出息的臭小子……但我对不起他。”   打火机震动起来,火苗席卷而起,烧成一道焰光灿灿的火龙卷,瞬间裹住了原无相。   【B级能量道具“返回的坐标”(一次性消耗品)】   【带你返回上一次记录的坐标(不超过3km)】   莫名的力量拉扯着他,要拽着他去往另一个空间。   短暂的错愕后,原无相猛烈挣扎起来,向着那道背过身去的人影伸出手。   “队长等等……!”   “行了,别磨磨唧唧。”人影拔。出一把枪,对准前方的海水,哼笑一声,“这东西一次只能带一个人走,臭小子,算你运气好。”   四周的黑色火焰在压缩、消失,深海的海水向他袭去。黑暗的海水里,那道悬停的黑影游动起来,露出一张狰狞的、被烧焦一半的鱼脸。   扳机扣动,光焰呼啸。   “无相,活下去。”   ——[可你为什么要活下去?]   四周一片橙红的光芒,而后色彩渐渐褪去,光芒渐渐隐没,最终成为一片黑暗。   黑暗中,一个陌生的、年轻的男声凭空响起,带着古怪的笑意。   ——[问你呢,原无相,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还想活下去?]   陌生的声音好像一把薄薄的美术刀,划开了黑暗,划出一片画卷似的景象:夏天,傍晚,阳光照在砖红的七层小楼上,窗户上反射着火烧云的霞光。   画卷笼罩过来,淹没了画外人。   叮铃铃——   自行车车铃清脆作响。   还是个小孩子的原无相背着书包,骑着一辆山地自行车,一路风驰电掣,风一样地进了小区。   “无相回来啦……哎你这孩子,上哪儿玩去了,这一身狼狈!”   抬头打招呼的邻居还没来得及说完话,就被吓了一跳。   原无相刹住车,跳下来时趔趄了一下,却还堆了个笑:“没啥事儿,就摔了一跤!”   他眉眼稚气青涩,还没长开,远没有日后那浓郁的精致漂亮,却也没有那森冷破人的阴郁,笑起来一脸爽朗,和任何一个孩子都没区别。   说完,他推着车,又风风火火跑开了。   邻居瞪着他的背影,嘀咕:“摔跤?一看就是打架打的!早上还崭新的自行车,那么大一道刮痕,就说孩子不懂爱惜东西,老原非给孩子买恁贵的东西……”   原无相只管推着车往前跑,到了地方,车一锁,他又往楼上去蹿,到了二楼就开始拍门。他拍了几下,忽然想起来什么,改成指关节轻而急促地敲。   笃笃笃——   “杨霖!杨霖!”他小声喊。   吱呀——   二楼的铁门开了,一个年龄相仿的孩子探出头来。这个男孩比原无相矮一头,也瘦弱不少,眼睛很黑,神情有些阴沉。看见原无相后,他眼里燃起了一点希望。   “原哥!”他小声喊,“结果……怎么样了?”   原无相笑起来,昂起头,相当得意:“搞定!那群混球被我揍得嗷嗷叫,没一个打得过我,我说了,今后他们再敢找你讨钱,讨一次,我就揍他们一次!”   “那,那……”男孩第一反应却是紧张,“万一他们叫了更多人来揍你怎么办?”   原无相仍旧昂着头:“怕什么?大不了我也多叫几个人,大家一起上!”   “我听说他们会带刀子,有人家里还有关系……”   “就他们?吓唬谁呢,我才不信。要都这么想,谁给欺负了都不敢吭声,那可真让他们得意坏了。”原无相嘴一撇,教育对方,“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就得勇于反抗!”   “噢……”男孩嘴上应着,脸上还是担心。   “唉——”原无相长长叹口气,小大人似地说:“算了,我也不强求你,这样,以后上下学,你跟我一块儿,有事交给我,你跑就行!”   男孩立刻点头如小鸡啄米,这才想起来关心原无相,赶忙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担心道:“你这样回去会不会被骂啊原哥?”   “不会,我做好事呢!”原无相又得意洋洋起来,“我家老头要是骂我,我就问问他,换他看见小瘪三欺负人,管不管?老头以前还评过见义勇为呢,脾气比我还冲,这回我可在那什么,道德高地上!”   男孩又点头如小鸡啄米,终于露出一点笑:“谢谢你原哥……下次发零花钱,我请你喝饮料!”   “行了,我回去了,你也是,以后别那么乖,啊?”   原无相大摇大摆地离开,继续往楼上蹿,原来他家就住顶楼。   没人看着他了,他才摸摸脸又摸摸手,龇牙咧嘴,小声嘀咕:“下手也够狠的……真疼。”   他抬起胳膊,看见一大片红肿,忍不住摸摸。不知道摸到了哪里,忽然,他脚下一个踉跄,身体也过电似地一抖,差点儿摔倒。   好不容易稳住身型,他也受到了惊吓,瞪圆了眼睛,自言自语:“这什么?”   他这才发现,在手臂内侧,有一个不起眼的红点,像被针扎过的针眼,又像被虫蛇咬了一口。   原无相努力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谁扎的……或者是自己不小心摔着的?   “算了,这点大的口子,应该没事。”   他很心大地把这事抛在脑后,继续高高兴兴往家里蹿,到了顶楼就挥胳膊,把门拍得砰砰响。   “爸——妈——姥——孩儿今天见义勇为,明天得给我炸肉段儿!”   家门打开。   家人回头露出笑脸。   挤挤挨挨的餐桌,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酥香炸肉段儿,吃得人满嘴流油。   晚霞透过沾染着油烟的厨房玻璃,照在纹样过时的餐具上,满屋子绚烂又朦胧的光。   外面孩子的笑闹,城市夜晚亮起的灯火,商场的霓虹招牌。   电视上早已不记得脸孔的明星广告。   一切都凝固在眼前,凝固在无数玻璃碎片上。   碎片的中间,是昏暗的卧室,一张床,原无相蜷缩在床上,双目紧闭,一手捂住另一边的胳膊,满脸痛苦,嘴唇不停颤抖,却无法醒过来。   “不……不……不……”   他不断重复这个字,表情越来越痛苦。   灯开了,睡眼惺忪的大人赶紧来探看。   “这咋了,晚上吃多了,还是魇着了?醒醒……”   黑色的火焰席卷而出,吞没一切。   一切的记忆,在此断裂。所有画面都没入黑色的火焰,所有光明都没入黑暗。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记不住;忽然,刺耳的警报响起,由远而近,越来越响,很快交织成一片。   消防,救护车,警车,滴滴呜呜,绵延不停。   接着,一切都归于寂静。   光亮起,照亮一张白色的病床。原无相躺在床上,手脚、头部都被黑色的束缚带绑住,而他也没有挣扎的意思,就那么躺着,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一些黑色的人影在他身边走动,没有脸孔,没有身形,没有一切信息,他们来来去去,留下相似的话语。   “都死了……”   “一栋楼的人……”   “只有少数不在的人逃过……”   “怪异的能量……”   “换成我都不想活了……”   “是啊,自己活着有什么意思,自己还是罪魁祸首……”   “都好可怜,他还不如失忆,不然要怎么面对这场灾难……”   “家人和邻居不是更倒霉吗……”   ——[是啊,所以,你为什么要活下去,为什么还想活下去?]   灯光暗。   灯光亮。   还是病房,还是病床,他可以坐起来了,手脚上的束缚带变成了一定长度的锁链。他坐在床上,盯着窗户,窗沿上放着一个陶瓷的花瓶,里头插。着一枝将要枯死的花。   一道黑色人影迅速跑来,拿走那个花瓶,又快速离去,留下一串抱怨:   “谁把花瓶放这儿的?都说了不能放这些危险物品,万一他自杀了谁负责?”   他表情漠然,仍旧盯着窗户。一只飞蛾被关在玻璃夹层里,扑着翅膀,不停挣扎着想飞,它被关了有段时间了,不停跌落下去,又竭力飞起,继续扑腾。   看了好久,他下床,走过去。没走几步,锁链制约了他的行动。他瞥了一眼脚边。   黑色的火焰忽然烧起来,烧断了锁链。他终于能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窗户。   飞蛾跌跌撞撞地朝外飞去。   接着,在他的注视下,那只飞蛾忽然不动了,直直地往下坠落。   他仍旧站着,仍旧看着,只是双手渐渐握紧。   背后响起尖叫,黑色的人影来回跑动。   “打开麻醉气体!”   “封闭安全门!”   “赶紧报上去,安全装置再次失效,危险等级还要上调!”   灯光暗下,声音褪去,回归寂静。   下一次,光再度亮起。   他明显长大了一些,脸色苍白,面颊消瘦,头发和眼睛都褪成冷冷的深灰色,让他看起来越发死气沉沉。   他坐在一张冷灰色的、样式简单而标准的桌子背后,和桌椅一起,被关在特制的金属笼子里。   一盏灯在他头顶悬挂,把他照得清清楚楚,宛如博物馆中某样展品。   他什么反应也没有,沉默地坐在那里,眼神呆滞。   接着,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过来。   光照亮了来人的模样,她一头乌黑的短发,穿着银灰色的、面料柔滑垂顺的风衣,身材清瘦,容貌细致、一股书卷气,眼睛却清冷锐利,像月色下的梅花却落在冷冷的刀夹上。   年轻时的秦照影来到笼子外边,面对他,坐下来。   他们彼此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终于,秦照影开口说:“你是研发部的大。麻烦。”   原无相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他。   “上面不知道拿你怎么办。关押管制的成本太高,切片研究又不人道,放你回去绝对不敢,实在是很烫手的山芋。”秦照影说着,笑了笑,“你知道这个笼子多少钱吗?”   原无相漠然地看着她。   “……我可以毁掉它。”他终于说出一句,语气笃定,声音低而哑,一点不像个小孩子。   “我知道。”秦照影却说。   原无相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波动,他望着秦照影,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我跟他们打了个赌,赌你会在这个明明可以轻易毁掉的笼子里待多久,有人说七天,有人说半个月,有人说三个月。”秦照影从容地说,“而我赌,只要没人放了你,你会一辈子待在里面。”   “我想我赢了。”   原无相不说话。他垂下眼,望着桌面上自己的影子。   “你想出去吗?”秦照影问。   无人作答。   “你想死吗?”   无人作答。   秦照影笑起来。   “那么,你任凭我们把你关在一个你可以轻易挣脱的笼子里,一辈子不出来,是在赎罪吗?”   原无相终于有反应。他慢慢抬起头,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   “什么都不做,是不可能赎罪的。”秦照影依旧从容,依旧微笑,说出的话语却宛如尖刀,“你就算把自己关一辈子,关到死,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也不会活过来。自欺欺人这种事,除了让你心里好受一些之外,什么用处都没有。啊,我忘了,你学过’自欺欺人‘这个成语吗,我记得你甚至没上完小学。”   原无相盯着她,他的眼睛渐渐睁大,嘴唇也开始颤抖。泪水涌上来,顺着他的面颊不断淌下。他喉咙里涌出一些破碎的字词,却都归于一声呜咽。   看见他这幅反应,秦照影却仍在微笑。她的微笑美丽而冷酷,就像这世上最坚固的事物,什么也无法将之动摇。   她站起身,走上前,手伸进笼子里,将一副叮铃哐啷的东西放在桌上。   “这是我亲自制作的,它叫’抑制的刑具‘,是A级风控道具。听不懂没关系,今后你会懂的。”   笼子里的孩子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戴上它。”秦照影命令说,“然后跟我出去。我会收养你,你会成为我的养子,叫不叫妈妈随便你。”   “你要去特殊学校上学,学会控制自己的能力,还要学会灵活地运用它。然后,你要去最危险和最黑暗的地方,当别人都还处于安稳的睡梦中,你要一次又一次,冒着生命危险,去处理掉那些不能外传的危险,保证大部分无知者依旧能迎来下一个安稳的明天。”   “你的火焰烧毁了你的家庭,烧毁了别人的家庭,但在它把你的性命也烧毁之前,至少,你还能用它来保护千万个素不相识的家庭。”   “答应,还是不答应?”   原无相沉默了很久。   秦照影等了一会儿,有些疑惑,沉吟道:“难道我说的句子太难了?秦封确实叮嘱过我,让我把话说得简单些,不然小孩子听不懂……”   哗啦。   孩子的手抓住桌上的事物,笨拙地往手上戴。   “好。”   原无相低着头,胡乱戴着那些他根本没见过也不会用的“装饰品”,泪水一颗接一颗砸在桌面上。   “我去保护……别人的……家……我去……”   ——我家老头儿也曾见义勇为。   ——孩儿今天见义勇为了,明天我要吃炸肉段儿!   “我会学会……控制……”   “我想要……用行动……”   “赎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海底沉船(34) 他的记忆(   “我会赎罪……”   光消失了, 嘶哑的哭声也消失了。   黑暗里,那道陌生的年轻男声再次响起,阴魂不散, 幽幽一声笑:   ——[但你明知道,发生过的事情,不可能挽回。]   ——[作为罪魁祸首,为什么反而有迈向明天的机会?]   ——[还是说,其实你也知道, 你得到的从来不是机会,只是一场利用,但你宁愿自欺欺人?]   又一幕画面:   原无相跟着秦照影, 坐在轿车后排, 一路沉默地来到一座别墅前。他透过窗户往外看,嘴微微长大,流露一抹震惊, 这表情逗笑了旁边的工作人员。   “夫人吩咐过了,你可以选个自己喜欢的房间。”工作人员说。   “我……我住最普通的一间就行。”原无相低声回答,“那个, 秦阿姨呢?”   “夫人很忙,她说,让你按照日程表生活就行。”   原无相点点头,藏起一丝失落。他背起旁边的双肩包, 独自下车, 朝房门走去。   身后传来细细的碎语:   “你干嘛对他那么友善?”   “啊?他很礼貌啊,而且很可怜……”   “你忘了?夫人说过,不能和他有太多交往,不能引起他太多情绪波动, 好的坏的都不行,否则……你忘记他一开始造成什么后果了?”   “别说了,好吓人……”   原无相垂下眼,那轻微的期待烟消云散,回归一片沉寂。   那个男声在画面之外低低地笑:   ——[是啊,你有什么资格期待?]   一幕幕画面流动:   阳光下的花园,几个园丁说说笑笑,他在阴影里看了一会儿,抬腿走过去,想要说什么,但其他人已经低下头、转过脸,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他怔怔站了一会儿,慢慢闭上嘴,低头快步走开。后来再遇见,他已经能面无表情地快步走过,任凭身后窃窃私语。   保姆推着婴儿车散步,走一会儿累了,坐在树荫下休息,他正好在旁边训练,就走过去,想帮她推婴儿车,但才一抬手,保姆顿时色变,使劲挥着手说:“别碰!夫人说了,禁止你碰小少爷!不许你靠近,快走开!”   获准去学校的头天晚上,他几乎没有睡着,对着镜子反复检查身上的刑具是否完好,快天亮了才躺床上假装闭眼,又装模作样被敲门声唤醒,走前想了想,又偷偷装了一包零食。他穿过没人说话的别墅,坐上永远寂静的汽车,有些忐忑地走进陌生的校园大门,前方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好奇回头,正要打招呼,一名老师走过来,把他领去了另一个方向。他们走进另一栋大楼,开了三道锁,进入一个空荡荡的教室,教室中央摆着一副桌椅,前方垂下一面亮起的银幕。   “抱歉,原同学。”老师站在门外,礼貌而冷淡地说,“其他家长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和你一起上课,老师也一样。我们征询了秦夫人的意见,给你单独安排一间教室,待会儿会有老师远程授课。放学后请你等一会儿,铃声响起一小时后再离开,尽量避免和其他同学说话。”   原无相盯着老师,直到老师后退一步,脸上流露惧色,他才握紧书包带,走向中间那唯一的桌椅。   “我会的。”他看着前方的银幕,声音非常平静。   那包零食一点没动过,出学校的时候被完整地扔进了垃圾桶。   周五的下午,放学铃响,他坐在教室里写作业,然后手机响了。他人生中第一部手机,银色翻盖机,来电时屏幕上跳出“秦阿姨”三个字,他愣了一会儿,眼睛微亮,接通电话时还在犹豫称谓,对面却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原无相?秦夫人说,今晚的任务你能支援。门口有车接你,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他听了会儿忙音,也才挂断电话。   时间还没到,门锁还挂着,他收好书包,抬手敲了敲门。房间角落的监控摄像头对准头,红灯闪了闪,很快喇叭里有人问他:“做什么?时间还没到。”   “我要出去。”他说,“有任务。”   “说了时间还没到,老实点儿!”   喇叭里传来呵斥。   他站了会儿,摸了摸脖子上的choker,冲着门锁抬起手。   黑色的火焰跃然而出,吞噬了大门。他盯着火焰,眼里油然而生一丝恐惧,手也微微颤抖,但他脚下仿佛生根,牢牢地扎着,不许自己动作。   门消失了,火焰也顺利消失。   他吐出一口气,不顾喇叭里惊恐的呼喊,顾自走了出去。   他走出校门,看见熟悉的轿车停在那里。随后,车门开了,秦照影坐在后排,正望着他,表情有些冰冷。   “你没通过测试。”她简洁地说。   他不解地看着她。   “明知道放学铃响后一小时才能走,为什么暴力突破?”   “因为,电话……”   “电话完全有可能被冒充,何况那不是我本人打的。作为惩罚,今晚不许吃饭。”秦照影冷淡地说,“下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把电话挂了,重新给我打过来,向我确认真假,明白吗?”   “明白了……”   “上车。”秦照影说,“今晚确实有个任务,来吧,我送你过去。”   他开始出任务。   一开始是周末,后来工作日的晚上也经常被占用,他总是蜷缩在汽车或者飞机里匆匆地睡一觉,然后揉着眼睛走下来,第一次见面的大人会惊叹“怎么让小孩子来”,但等他伸手放出火焰,把那些困扰他们很久都无法解决的障碍解决掉之后,他们就不再这样说了。那些障碍里,有的是建筑,有的是怪物,有的是山和水,还有的是大人们原本的队友。   他第一次烧死大人们的队友,是因为对方被一种变异的真菌感染,要用一种危险的武器攻击一个村子。送他来的人说,如果成功了,三千多人都会死于非命,还会死很多动物,周围的土地也会被严重污染。   所以他一到目的地,就烧死了那个疯疯癫癫的人。   死者的队友都哭了,抹着眼泪,回忆这个人的过往,说他原本是个很好的人,这次事件真的非常不幸。   他们哭的时候,他一直耐心地等着,等他们哭完了,他走到一个人面前,抬头说:“其实,你也被感染了。”   对方愣住了。   他抬起手,说:“再见。”   那天他没能杀死对方,因为其他人疯了一样地扑过来阻止他。他不想伤害他们,没有用异能,但他才进入发育期,力气不够大,拗不过这些人。   最终,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原本还有些神志的大人变得疯疯癫癫,再次扛起了那把危险的武器。   黑色的火焰再次燃起,如愿以偿。   他松了口气,回头教育那些呆愣的大人:“以后不要意气用事。”   那些人的表情非常奇特。他们没有再说话,甚至没再靠近他。他再没看见过那天那些人,过了很久他才听说,那次任务后,那些人向上面申请,无论如何都不想再见到他。   后来,他时不时会接到一些电话,无一例外都是匿名,接通的一瞬间就用怨毒的声音辱骂他。电话背后的人全都知道了他的过往,所以他们骂的话也差不多:   “你才是最大的杀人凶手,你凭什么对别人指手画脚?”   “要死也是你先死!”   起初他还有些神情波动,后来就十分平静,不过他总是会把这些电话听完,还会问对方:“你还有别的要说吗?”反复询问,直到对面气喘吁吁、再无话讲,他才会说:“那我挂了。”   在他说出这句话后,电话背后的人常常崩溃大哭,说他是个怪物,然后先挂断电话。   有一次,他在吃饭的时候接到这类电话,他已经能熟练处理。那天秦照影也在,还有另一个男人在,那个男人个子很高,剃着平头,看起来文质彬彬,手臂上却有没洗干净的纹身,这是年轻时的秦封,秦照影的小叔子,经常过来吃饭。那时他还不是异管会的会长,还残留着一丝年轻时的桀骜不驯。   他们很少说话,但那次,秦封抬头看看他,扭头问秦照影:“他总这么说话?”   秦照影专心致志吃龙虾,头也不抬地说:“你别管他。”   秦封就微笑着对他说:“有点意思,你很有气人的天赋。明年我们要成立个新组织,你来不来?”   他没说话,看向秦照影。   秦封撇撇嘴,拖长声音说:“你儿子要问你,妈宝啊。”   “我没意见。”   秦照影已经吃完了,放下刀叉,喝完最后一口甜白葡萄酒,起身说:“你们聊。”   她走去旁边的房间,在婴儿车旁边坐下,拿起一旁的故事书,用轻柔的声音,给那个永远都醒不过来也长不大的孩子念起一个温柔的故事。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才发现秦封在看他。   “羡慕?”秦封问。   他摇头。   秦封盯着他,神情依旧温和,目光却居高临下,带着某种审判之意:“她对你够好了。你该记住她的恩情,好好利用你那害死无数人的异能,别起更多心思。升米恩斗米仇,我最讨厌这种事。”   他早就习惯这种目光,也早就习惯这种语气,但这个时刻,纵然他竭力保持平静,握着筷子的手还是忍不住抽搐一下,像被揪断了头的虾。   “我知道。”他说。   秦封又看他片刻。这时,秦照影走过来了,他便微笑起来,非常和气地问:“无相,学校生活怎么样,交到朋友了吗?”   “……我不需要朋友。”他抬起头,“新的任务通知过来了,明天学校请假。我先走了。”   身后,秦封哈哈笑:“朋友还是要交的,不交朋友怎么成长?嫂子,要是你没安排,我可就安排他了。”   “好啊。”秦照影随口说,“看不看电影?好久没看了,去吧。”   他没想到,秦封居然是认真的。   下一次任务开始前,他放学出来,发现门口站着个男人。对方看起来和秦照影差不多大,刚刚迈入中年,有一只鹰钩鼻和一个方正的下巴,原本硬朗的、有些阴沉的长相,却被那副有些懒洋洋的神情冲淡不少。   原无相觉得他有些眼熟,多看了两眼,没想到对方一见他,眼睛就一亮,立即站直了身体,冲他招手。那种抬起一只手掌、不断往内压的动作,和叫自家狗一模一样。   甚至他还说:“来来来!”   原无相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男人愣了愣,追上来:“叫你呢!原无相!”   “找我什么事?”他这才停下脚步。   “嘿,还挺有脾气。”男人挠挠头,笑道,“我叫陈靖,是个捉刀人,不过马上要有新的任命……秦委员说你是我的第一批队员,让我提前来带带你,也让你熟悉熟悉我。”   他朝原无相伸出一只手。   “你好,原无相,欢迎加入未来的执行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海底沉船(35) 他的记忆(   “秦委员……秦封?”原无相有些诧异, “他怎么会管我?”   陈靖立刻掏出一本证件:“给你看我的证件,这下信了吧?”   “我打电话问问。”   原无相给秦封打了电话,得到肯定的答复。   “我知道了。”他说, “什么任务?”   陈靖却笑:“这会儿能有什么任务?咱们新搭伙,总得熟悉熟悉,走,去吃个饭。”   他本来不想去,但跟陈靖对视几眼, 他就稀里糊涂地去了。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陈靖的异能,仅靠对视就能控制对方的思维。   那顿饭吃的自助, 在繁华的商业区, 周围吵得要命。他感觉自己像有一辈子没来过这种吵闹的地方,没有和别人挨得很近,坐在那里真是浑身不自在。   他也不拿东西, 就面无表情坐在那儿。对面还有个少年,年龄比他还小一些,有柔软的棕色头发和棕色眼眸, 眉眼比寻常人深邃不少,开口说话时带着一股异域腔调。   “……你好。”少年跟他打招呼,姿态矜持,“我叫晏飞光, 你呢?”   原无相瞥他一眼, 目光落在别处。他懒得和别人交换姓名,反正对方迟早会知道,并且迟早会打电话来咒骂他。   他什么都没说,对面的少年脸微微红了, 气的。   这时,一摞高高的装着肉的碟子移动过来,到了跟前,碟子后面探出个脑袋,是陈靖。   “来,吃,都别客气。我来介绍一下,这是原无相,这是晏飞光,你俩就差一岁多,同龄人,应该更好说话吧?”   “好了,多的不说,开吃!”   陈靖率先大吃大喝起来。   原无相无所谓,也跟着吃起来。吃了几口,他发现对面一道目光盯着他,抬起头,正好看见晏飞光把脸转开。   “有什么事?”他直接问。   晏飞光愣了愣,显然有点意外,脸又微微红了:“你说什么?”   “你盯着我,显然有事。”原无相皱眉,开始回忆过往,“我杀过你认识的人?”   “……啊?”晏飞光彻底愣住了。   “噗——”   旁边陈靖呛到了,咳了好一会儿,捂着嘴使劲挥手:“哈哈,哈哈哈,小孩子武侠片看多了,成天打打杀杀,演得自己都信了!”   四周那些惊疑的目光这才慢慢收回。   陈靖压低嗓子,靠近过来,有些气急:“你这小子,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干什么!”   “哦。”   原无相低头继续吃饭。   晏飞光也低头吃了两口,然后抬起头,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说:“我听说你是他们的王牌。”   “是吗?”原无相继续吃。   晏飞光又盯了他一会儿,忽然说:“我会超过你的!”   原无相怔了怔,抬起头,认真询问:“超过我什么,杀人数量?”   “噗咳咳咳——”   陈靖一边咳,一边亲自把烫好的牛肉狠狠塞进原无相嘴里,又狠狠塞一筷子到晏飞光嘴里,后者瞪圆了眼睛,显然觉得这是无妄之灾。   “我真要限制你们看电视了!”陈靖大声威胁,“再胡言乱语,放学后通通去上补习班!”   原无相面无表情地嚼牛肉,嚼完了去喝水,才发现杯子里是甜甜的鲜榨西瓜汁——陈靖倒的。   他很久没吃这么甜的东西,都甜得晃了晃神,这才慢慢继续喝,放下杯子的时候,他不经意看了一眼旁边的玻璃幕墙,才发现自己脸上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笑意让他悚然一惊,立即压平嘴角。   他没有资格笑,他该时刻谨记。——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陈靖打断,后者掏出个滑盖手机,翻转摄像头,念叨说:   “团建不拍照,就是没团建。来,一二三笑——”   咔嚓。   那是他事故后拍的第一张合照。小时候他当然拍过照,乐乐呵呵的全家福,每年的成长照,夏天在泳池里胡乱扑腾,冬天在滚烫的暖气片上烤苹果,睡前在冰冷的窗外放几个梨去冻……一年年照片攒成的相簿,和家人、邻居一起,消失在那个黑色火焰无穷无尽的夜晚。   离开家之后,他也拍过一些照片,都是证件照,他独自看着镜头,被要求撩起头发、露出完整的五官、露出耳朵,无所谓表情,无所谓姿态,只要面容清晰足以辨认即可。   他本以为早就把过去深埋心底,可在南方喧闹的餐饮店里,一声手机的“咔嚓”声,就唤起了所有记忆的细节。   他忽然觉得难以忍耐,只能低下头去,让火锅氤氲的热气尽量遮蔽自己的脸。   “……我讨厌拍照。”良久,他低声说,“以后拍照别叫我。”   但从那以后,他又拍了不少合照。大多是任务成功完成后的表彰,宣传要求拍一张合照,方便报道。   每次他都紧皱着眉头,目光和镜头虚虚错开,一拍完就迫不及待走到一边,仿佛要通过这种抗拒的行为来表明自己的某种志向。   但拍照可以抗拒,在执行队的生活却无法抗拒。   执行队成立后,他跟着陈靖一起,渐渐走遍了大江南北,从葱茏秀丽的南方山林,到荒凉空旷的西北沙漠,从艰难跋涉的沼泽,再到冰冷威严的雪山……   他明明每一次都抱着“如有必要就牺牲自己”的决心出发,却每一次都好像收获了什么。   当他从冰寒异常的高原湖泊里爬起,浑身发抖,几乎要被失温症磨得失去意识,抬头却看见壮丽难言的星空,他就像每一个普通人类一样,惊愕许久,想:真美。   星空真的……好美啊。   还有,不止星空。   攀爬雪山的时候,体力不支的队友滚落陡峭的坡道,他一路滑过去,终于在悬崖边拽住了队友,对方被拉起来之后,死里逃生而太过激动,一把抱住他嚎啕大哭;   在境外的核泄漏区域寻找变异生物,对方融合了人类精英,智商很高,制造了一个巨大的解谜迷宫,他们一起满头大汗地解谜,解不出来的时候气急败坏,相互抱怨对方智商有问题、不像大学生,解出来了又欢欣雀跃,纷纷表示自己当记第一功;   偶尔的闲暇里,他们在郊外团建,也学人家流行的玩法,租个别墅烤烧烤,他发现自己意外地很有烧烤天赋,被一致推选为当日大厨,忙忙碌碌大半天,喂饱了一众队友,自己还饥肠辘辘,正觉得自己被捧杀了,大家却嘻嘻哈哈地端出一盆小龙虾,每个人都给他剥虾,一脸谄媚地让他下次再烤;   休假,去陈靖的故乡,见到他的朋友,还有他还在上小学的儿子,不小心撞见了夫妻吵架,他就带着陈靖的儿子躲出去,在旁边快餐店里写作业。那时候陈怀义还很乖,一边用乱七八糟的字迹抄课文,一边闷闷不乐地说:“爸爸打电话都老说你,到底谁是他儿子啊?”他安慰说,陈靖的年纪生不出自己,结果两人一算,发现也不是不行,陈怀义当场扔了笔,坐在快餐店里哇哇大哭,引来众人围观,他怎么也哄不好——根本就不会哄,急得满头满脸都是汗,恨不得现在就去做十个任务,也好过在这儿面对个不讲道理的伤心娃娃;   还有……   许许多多的片段,许许多多的时刻。呼吸一样的快乐,不知不觉填满他那还称得上青春的岁月。   直到大学毕业那一年。   虽然断断续续,但他一直在特殊学校上学,当然也包括大学。大四这一年,他和所有不担心工作的大学生一样闲,任务也碰巧不多,他忽然想回家去看看。   离乡十二年,他一次都没回去过,是不敢,也觉得自己没资格。但离乡的人总要回去,哪怕看一眼废墟,也要正视自己做出的孽。   他回去了,没看见废墟。他离乡的十二年,也是经济高速发展的十二年,曾经的七层砖红步梯楼被夷平,换成了气派的高档小区,大门有安保看守,他都不好进去,只能站在门外,抬头去看那一栋栋高楼,尝试寻找记忆中的地方,但什么也没找到。   他在那儿枯站了大半天,别人觉得奇怪,来问,他胡乱地回答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直到有人喊:   “原哥?你是不是原哥?原无相!”   语气不确定的年轻男声,又带着一丝惊喜,喊出了他的名字。他扭头去看,看见一个年龄相仿的男生,长相偏文弱,也瘦,个头在北方不算高,在晚春略带一丝寒意的风里冲他笑,像一株没赶上时节的树苗。   他觉得对方有些面熟,心里浮现一个名字,却又不敢相信,错愕地站在那里。   对方奔过来,指着自己,咧嘴笑:“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杨霖啊!小时候我们是邻居,原哥你忘了?”   杨霖——   这个名字唤醒了多年前夏日的夕阳,唤醒了蹬着山地自行车时扑面的晚风,唤醒了身上淤青带来的疼痛和喜悦,还有熟悉又陌生的家人的笑脸。   “杨霖……”他喃喃地问,“你还活着?”   没过脑子的问题,让对方的笑脸暗淡不少。但也只是一瞬,对方就又笑着说:“找个地方坐着说吧,哥你吃饭没?我请客。”   他们找了家本地家常菜馆,十年的老店,熟客众多,对他而言是崭新的。   一边吃饭,杨霖一边说起往事。当年那场火灾的前一天,他正好被送去姥姥姥爷家里,逃过一劫。但失去了父母,他的日子也很艰辛,不乏悲伤的故事。   “原哥,你呢?我本来以为你也……”   他都不敢看杨霖,一味盯着桌上的饺子,喉头哽了半天,才吐出一句:“我……家里也只剩我一个。”   他说“也”,他为什么要用这个字?是通过这个字来暗示,自己和杨霖一样,都是道德无瑕的悲惨受害者吗?他在心里冷笑自己的虚伪,却又紧紧抓住这个说法不放。   “那,原哥,”杨霖低声问,“你知道当初火灾到底怎么回事不?都说是消防问题,可我总觉得……”   他一言不发,只是艰难而缓慢地摇头。他不被允许向普通人谈论这些,而这一刻,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真的迫于规定而闭口不言,还是仅仅以规定为借口,放任自己把头埋在沙地里,永远不必承认真相。   “……唉,不说这些了,都过去了!”   杨霖明明红着眼,却努力露出笑容,举起杯子要和原无相碰杯。   原无相不喝酒,但那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于是沉默着接受,于是一杯又一杯。   那天他架着杨霖把他送回去,杨霖醉醺醺的,一开始还乐,说些没营养的烂梗,临到家门口了又开始哭,翻来覆去说想爸爸想妈妈,恨天灾,恨命运,更恨只有自己活下来。   “原哥……你知道什么叫幸存者愧疚吗?”杨霖大着舌头哭,“我啊,最近才知道这个词语,可我这十多年都在这几个字里打滚儿,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是我活下来,为什么其他人不在了?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我没有跟他们在一起?”   “翻来覆去地想,日日夜夜地想,原哥,我过不去,真的过不去啊!”   ——[为什么只有你活下来?]   ——[你为什么还要活下去?]   ——[你为什么还想活下去?]   ——[你有什么资格?]   那个充满讥嘲的声音,和杨霖的哭声混在一起,在整个世界里穿梭不止,永无止境地震荡。   回去之后,他去找秦照影,问:“你说当年的事故没有幸存者。”   秦照影坐在窗边看报纸,闻言抬起头,不说话,就那样看着他。   他说:“但是我遇见了以前的邻居。”   秦照影笑起来,轻飘飘地说:“噢,我是为你好,不想让你被过去打扰。”   她没有解释,他也没有再问,沉默地退下,然后把这些年里攒下的钱分出一大半,给杨霖打了过去。   他不再参加执行队的团建活动,也不再和他们一起吃饭,没有任务的时候,他要么在训练,要么单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也不开灯,就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   只有偶尔,杨霖给他打电话,他会忽然活泛过来,笑着和对面说一些闲话,听对方说自己天降大运、中了彩票、财务自由,听对方说恋爱了,听对方说失恋了,听对方说自己买了车和房,打算去相亲,结婚安定下来。   他和杨霖保持着这样偶尔的联系,童年的关系震荡到如今,变成细细一丝友情,在悬崖边拴着他。   过了两年,杨霖又给他打电话,说自己快领证了,领证前想和兄弟单独出去玩,约他。按规定是不许的,但他第一次拼命争取,上面还是松了口。主要是秦照影松了口。她还亲自叫人给他收行李,又非要他戴上出任务才需要佩戴的玄武手环,又亲自送他到门口。   “无相,路上小心。”她倚靠在门框边,慢悠悠地说,“你是第一次和朋友出门玩,无论如何,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第一次听见她的叮嘱,愣了片刻,觉得有些荒谬,忍不住说:“和我出门,其他人才应该小心。”   秦照影笑起来:“是么?希望是我多虑了。”   他背着包走了,和杨霖一起去了西北,他们租了车,一路往前开,不知不觉就到了国境线。   那是个傍晚,按照预先的行程规划,他们会在边境的小城住下,然后选另一条线折返。那一段路是杨霖负责开车。越野车在高速公路上奔驰,两侧的景象广阔无边,西北的天在傍晚也很亮,还像下午,原无相清楚地看见出口被甩在身后,而司机并没有减速的意思。   “开过了。”他提醒。   杨霖却并不惊讶。相反,他深踩油门,让引擎低鸣,汽车一跃而出,仿佛一支羽箭下定决心离弦而出,从此再无回头路。   “原哥。”   杨霖双手紧握方向盘,脸上还留着刚才说笑时的笑意,他的眼睛平视前方,目光很稳。   “其实,当年引发火灾的,就是你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海底沉船(36) 他的记忆(   假如那一天, 杨霖是想杀了他,或者希望他自。杀,那么他一定已经照办了。   在杨霖说出那句话后, 原无相短暂地惊讶了片刻,然后他看向了西方的天空。已经快到晚上八点,东八区的时间管不了东六区的太阳,西方的天空只是微微染上一丝夕色。   距离本地的黄昏还早,但日落已经开始。   “对不起。”他说, 很平静,甚至如释重负,感到这么多年里他等待的或许就是这一刻, “我当时控制不了自己, 但确实是我做的。”   “你希望我怎么死?”   杨霖捏着方向盘。“原哥,你为什么不先问问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从善如流。   “一开始。”杨霖依旧直视前方,“我骗了你, 我不是被姥姥姥爷养大的。他们早就去世了。我被另外一群人收养,他们早就告诉了我真相。”   “另一群人……”   他忽然产生一种不妙的预感。那时他已经和“蜜蜂”打过交道,知道他们的作风, 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杨霖感觉到了,微笑起来。他将油门踩到了底,两边的树飞一般地后退,天空却凝固着, 俯视着这辆微渺又自以为飞快地车辆。   “原哥, 一开始我确实恨过你,我特别想让你去死,凭什么那么多人死了,你还活着?”他说着这些, 语气却非常轻松,“可后来我不恨你了。我们一直在观察你,我知道你过得也不好,甚至比我更不好,我至少能全心全意地恨你,但你甚至没有迁怒的对象。你身边的人只是在利用你,又用愧疚绑架你。”   “杨霖,你到底想做什么?”他那股不妙的预感越发强烈,“冷静一些,减速,我们停下来再说。”   杨霖仍旧踩着油门。   “我很冷静。原哥,加入我们吧。”杨霖平静地说,“我已经明白了生命的真谛,明白了世界的真相。我们记忆中的旧世界注定会崩塌、消亡,既然如此,什么时候消亡有什么关系?只要站到一定的高度上,看见历史必然的潮流,就不会在乎具体几个人的得失,那不重要。”   “原哥,只要你加入我们,我们就能一起去到世界的最前方,一起塑造未来。我们都可以摒弃过去,摒弃那些痛苦,成为全新的人。”   “你不想活在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里吗?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个秘密,首领说过,当我们到达一定高度,就能轻易复活死去的人,所以,我们的家人、邻居其实都没死,他们就在未来等我们,等我们把他们复活,那时候我们又能坐在一起,吃饭、聊天、看电视。”   “原哥,你不希望他们活过来吗?”   “你,不想赎罪吗?”   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复活……”他咀嚼着这个词,着魔般地问出那个问题,“要怎么做?”   “非常简单。”   杨霖咧开嘴。他的笑容里夹杂着一抹狂热,一抹疯狂,一抹绝不回头的狠戾。   “前面有一座城市,最边境的城市,霍市。在官方的记录里,它的人口不到3万,但实际上,它的常住人口将近6万,算上流动人口,大约有7万。”   “我带着一种微型炸。弹,威力不是TNT能比的……只需要按下引爆器,7万人都会在睡梦中升天——嘭!”   杨霖突然模拟爆。炸声,头还快速地前后摇摆,后脑勺砸在车靠背上,车也跟着抖了抖,在公路上划出一道颤抖的S形。   “就这样。”他有些神经质地笑道,“很简单吧?原哥,就像你当年做的,只是规模更大点,没什么大不了的。”   原无相看着他,等了一会儿,但四周一片沉默。   “然后呢?”他问,“我们的亲人就会复活?”   “没那么快。”杨霖不以为然地回答,“这只是在向组织证明我们的价值,以及原哥你的投名状……别心急,等真正的时间到了,首领会帮我们把人复活的。”   “你怎么知道那些人不是在骗你?”原无相问了一个所有正常人都会问的问题。   这一次,杨霖沉默了很久。   在天空渐渐黑沉下来的影子里,星斗若隐若现,迎面的冷风让温度极速降低,带来一丝彻骨的寒意。   “那不然呢?”   终于,杨霖开口了,再没有丝毫笑容,他脸上映着西方的余晖,但那光彩只衬出他眼里一片死寂。   “原哥,那不然呢?”他慢慢地问,“难道说,你更希望我相信,他们在骗我,世界上没有让人复活的办法,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无可挽回,就是十二年前你一次所谓的失控,就夺去了所有人的性命,夺去了我正常的童年,让我一辈子都当不了正常人——你希望我这么相信吗?”   杨霖的声音那样轻柔。   原无相闭上眼。   “杨霖,别这么做。”他低声说,“我们现在回头,我就当什么也没听见。你说过,你买了房买了车,还要结婚……”   “都是骗你的。原哥,你都多大的人了,还上这种破当。”杨霖笑了,谆谆教诲的口气,“我要做大事,怎么可能和普通人结婚?”   他怔了怔:“可我明明看过你的朋友圈……”   “幌子嘛。”杨霖顿了顿,“不过,为了能骗过你背后那些人,我确实谈了个恋爱。放心,来之前处理掉了,没有后患。”   “处理……”他低声重复。   “原哥,别这么婆婆妈妈的,看得人窝火。”杨霖忽然不耐烦起来,冷笑几声,“你才是始作俑者,现在倒装上正义使者了?”   “你就给我一句话:干,还是不干?”   原无相慢慢抬起头,终于睁开眼。他看见初露真容的星空,看见远方山的暗影,看见夕阳照在那尖尖的雪顶上,让他想起多年前一个傍晚,晚霞穿透厨房油腻的窗户,照在花纹过时的瓷碗上,他大口吃着炸肉段,家人在旁边笑着看他,不时给他添一筷子菜。   “我经常会想象……”   昼夜交接的风干而冷,吹得他的声音薄而涩,像枯叶在旷野里震颤,随时都会破碎。   “我会想,要从多高的地方跳下来,才能百分百确保自己死亡。”   “……你想了半天,就说这个?”   杨霖笑了一声。   “原哥,你是想说,你一直都想自杀吗?别说这种大家都想象过的东西,太乏味了,说点我不知道的。”   原无相点了点头。   “杨霖,我不会和你一起去杀人,抱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一缕黑色的火焰从无到有,迅速壮大,丝毫不受狂风的影响。   “我曾经毁了二十户家庭……所以,我早就决定,要保护更多家庭。”   杨霖面无表情,握紧方向盘,脚下油门渐渐松开。   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带着无限感慨:“那就动手吧,原哥。”   “十二年前你的火焰漏掉了我……”   黑焰大作,转瞬吞噬了车辆。   “……十二年后,我终于能和家人团聚了。”   “可我真的不明白,如果你也想死,为什么还要坚持活下去?”   爆炸,如旷野上一朵巨大而孤独的烟花。   从烟花里,跌跌撞撞走出一个人。   他浑身是伤,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但他知道自己还能走,于是他决定往前走。   走了好一会儿,其实并没走出多远的距离,但他已经体力不支,向前跌倒在地。他趴在公路上,拼命努力着,尝试把自己支撑起来。他还想往前走。   徒劳地努力了很久,一抹刺眼的光袭来。是一辆汽车。   车上的人看见了他,迟疑地减缓速度,探头仔细看两眼,发出惊呼。他们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迅速交流一番,又下车来,切换成不怎么熟练的华语。   “小伙子,你还好不好?坚持一下,送你去医院……水,喝一口水,千万不要睡过去!”   他的意识已经有些迷糊,稀里糊涂问出一句不相干的话:“你们从哪儿来?”   “什么?小伙子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他尽量大声一点:“我问——你们是哪里人?”   “哦!你问我们住哪里是不是?住霍市,就在前面,很近,霍市!”对方说完,顿了顿,不知道为什么又来了一句,“小伙子坚持住,伤好了请你吃烤羊肉和酸奶和烤包子!”   他愣了好半天。刚才在车上他没哭,杀杨霖的时候他没哭,可现在他忽然哭起来。   “怎么还哭上了?很痛是不是?哎呀——男人要坚强,不能随便哭……”   回去后他关了一个月禁闭,检讨写到头痛,欠了一堆义务劳动,全要用任务偿还。他全认了。   他没再出门旅行过,也没再交过多余的朋友,手机里一个号码永远地删除,聊天记录全都清空。   他开始过得很忙。从前也忙,但每个月里也有几天休假,现在天天从早到晚,时不时几天几天地熬夜,秦照影来看过他两次,给了他一盒研发部的新产品。   “保健品,防猝死的。”   她说完就走了,还是那样洒脱。以前原无相多少会有些失落,现在却觉得很好,不为他挂心是最好的,难怪人人都说秦照影聪明至极,是一手壮大了研发部的顶尖聪明人,愚钝如他,现在才由衷叹服。   忙了一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接连有姑娘单独找他,一开始说交换联系方式,然后说吃饭,又说一同出任务,他都拒绝了,最后人家急了,才说喜欢他,问他能不能谈个恋爱。   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问了一个问题:“你能接受被自己男朋友杀死的可能吗?”   对方愕然地看他片刻,拂袖而去,生气地骂:“脸好看有什么用,整个一神经病!”   很快,整个执行队都知道了这件事,相熟的几个来笑他,他就也笑笑,都认了。   他学会了抽烟,半夜如果噩梦惊醒,就去坐在台阶上抽一根。一次被陈靖撞见了,彼此都很意外。   “没事学抽烟干啥?好的不学学坏的。”陈靖自己叼根烟,含含糊糊地训斥,“戒了啊。”   “半夜不睡来抽烟,队长你也有烦心事?”他答非所问。   “成年人嘛,多少都烦,比如最近头发掉太多,比如和老婆吵架,比如小孩叛逆期逃课去网吧……”陈靖吐了一段长长的青烟,面带惆怅,“你结婚就懂了。”   他笑,什么也没说。   “你会结婚吧?”陈靖问。   他还是笑。   陈靖看他片刻,忽然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还像初见面那样。“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像小孩子家家似地赌气,听话,把烟戒了,好好工作,今后找个好人成家,有了家人就能真正往前走,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他顶着队长的手,看着前方,再次将烟凑在嘴边,把一口烟吸进肺里。   “结婚干嘛?”他笑,语气轻松,不再是以前面无表情的冷漠模样,“队长你不也结婚了,还是半夜出来抽闷烟,看来结婚也不怎么样。”   “去,你小子说谁抽闷烟?我这是思念家人的烟,思念,懂不懂?”陈靖嘴硬。   原无相还是笑。   陈靖看他片刻,叹了口气,再拍了拍他的头。   “什么时候学会皮笑肉不笑的?觉得好看呢?”   “跟队长学的。”他说。   陈靖长叹一声:“小孩难带啊……几岁的小孩都一样难带。回去了,好好睡一觉,明天飞光就回来了,肯定又要找你单挑,我看那小子进步很快,你再熬夜,小心给他捶地上了。”   “晏飞光啊……”原无相有点懒洋洋地接话,那模样和确实陈靖隐隐相似,“跟他说一声,等我死的那一天,提醒我放点水,我一定帮他达成夙愿。”   陈靖哈哈地笑起来。   “损得你……”   这位队长摇摇头,看向远方的浓夜,神色渐渐肃然。   “无相。”   “嗯?”   “我最近读了一首诗,写特别好,’不要温和地走进那良夜……‘”   “队长。”他打断,目不斜视,“放心,我不会寻死。”   他站起身,将烟蒂在旁边的金属垃圾桶圆盘里揉灭。   “我早就明白,我没有寻死的资格。”他平静地说,“阎王爷亲自敲我门之前,我会一直活着。我还有活儿要干……死之前,能干一天是一天,能干一件是一件。”   “还有。”   回房之间,他想起来一件事,回头叮嘱。   “队长,别给我报相亲了,都是好姑娘,耽误人家做什么?”   “我?我报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   陈靖试图装傻,但原无相就盯着他,心平气和地微笑。   很快,陈靖苦笑叹气:“知道了。不过无相,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嗯。”他说。   陈靖严肃起来:“最近的任务,你为了保护队友,次次不要命。今后不许这样。能出任务的,谁是小孩子?都签了遗嘱才出来的。你这样,反而看低了人家。”   他怔了怔,别开目光。   “我尽量。”   任务,任务,任务。   无数的任务,无数的画面。   浓黑的夜空,破晓的阳光;瘴气密布的雨林,流沙遍地的沙漠,冷峻月色下无数峭立的山峰……   总是一缕黑色的火焰跳动,将一切阻碍归于虚无。   直到——   啪嚓。   海底的沉船里,横陈的队友的尸体,一簇火苗亮起,照亮遍体鳞伤的队长的脸。   “无相,过来。”   陈靖闭着一只眼,疲惫却尽力微笑,比初见时苍老一大截的脸庞,却有着始终不变的神态。   “我儿子今年18,要成年了。”陈靖轻声说,“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从他出生开始,就没几天陪在他身边……他妈生我气,也不太管孩子。”   “他生日就在下个月,我本来说过了这个任务,今年一定回去给他过生日……现在也得食言了。”   “你回去后,有空的时候替我看看他,他犯浑了就揍他,别不忍心,那小子就是欠管教……我不是个好爸爸啊。”   在陈靖的苦笑中,橙色的火苗席卷为烈烈火焰,将整个空间都点燃。   “无相,活下去。”   火焰扩大,占满整个空间,又倏然凝聚为明亮的、冷白色的一团光。   滴滴、滴滴、滴滴……   放满仪器的病房里,人类的各项体征被转化为图表和数字,伴随着机械的提示音,在不同的屏幕中闪烁。   又是病床,又是将手脚紧紧捆缚的绑带,又是缓缓滴落的输液包。   原无相躺在床上,睁着眼,胸膛缓缓起伏。   秦照影穿着白色的特制防护服,穿过厚重的安全门,站在他的病床边。   “好消息和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原无相一言不发。   “那就先听好消息。这次过后,你虽然保住了命,但异能也废了大半,A级是回不去了,勉强停留在B级……好消息是’刑具‘对你的管束力大大增强,今后你可以自由地交朋友,甚至谈个恋爱,情绪波动不大可能再引起异能失控。”   原无相依旧漠然。   秦照影望着他,极轻微地叹了口气。   “这次是我的决策有误,抱歉,无相……我确实以为,飞光的预测能做到百分百准确。”   原无相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天花板。   秦照影看他片刻,神情归于平淡。她话锋一转,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坏消息是,尽管是我的责任,但为了大局考虑,我希望你能承担下这次事故的大部分责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海底沉船(37) 他的记忆(   原无相终于有所反应。他眼睛略眨了眨, 看向旁边的养母,用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问:“什么意思……?”   秦照影说:“你的异能回不来了,但飞光不一样, 他的异能刚刚成熟,正要步入巅峰,今后甚至有可能冲击S级,我不希望他的履历上多出无畏的污点。”   “所以,我希望你能认下这次进攻失误的主责, 正好,利用这个借口,我可以让你从一线退下来。你出生入死多年, 也是时候休息了。龙百灵答应我, 只要你愿意去,就给你找个合适的小队,工作相对轻松, 待遇稳定……”   “你明知道,”原无相盯着她,“主要的责任不在我。”   秦照影看着他, 微笑起来。   “手持’问鼎‘的人是你,破坏钥匙的人也是你。”她心平气和地说,“五十五个人一同落海,最后唯一生还的也是你。死的人里, 有你所有的队友, 甚至包括了你的队长。”   “无相,你真的觉得,自己一点责任没有吗?”   “当初你曾承诺过,要用毁灭过二十一户家庭的力量, 保护千千万万个家庭,你觉得自己做到了吗?”   “死去的那些队友,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家庭。”   “我知道,陈靖那个人心软重情,肯定给你灌输过不少类似’你和其他人没有区别,顾好自己就行‘的思想,可无相,告诉我,你之所以活到今天,仅仅是为了顾好自己吗?”   秦照影的声音越发冰冷。   “我之所以能押宝飞光的预测,也是因为我相信,就算有什么意外,你也能兜住。可现在……”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落在原无相的脸边,声音轻柔异常。   “无相,我非常失望。”   原无相什么也没说。他所有的情感都浓缩在他那震颤的目光里,渐渐地,他眼里原本还有的一丝微光彻底熄灭了。   “……您说得对。”   他的声音异常空洞。   “我明白了,就这么办吧。”   ……   从没见过这样的晚霞,满天都是成熟的橘红色,间或烧出几缕粉色和紫色,仿佛整个天空都醉倒,又流淌出一个同样醉醺醺的长梦。   霞光笼罩着一整座城市,过分浓丽,反而又显出一点感伤与凄凉。   离某个居民小区不远,有一个小小的儿童公园,设施不多,一处大象滑梯,两个跷跷板,连秋千也没有。   正是放学的时候,该有很多孩子在这里玩耍,可现在,这里只有风安静地吹,大象滑梯的眼睛温柔地半垂着,凝视着这里唯一一个孩子。   这是个男孩子,虽然个头高,但能看出年纪不大。他坐在公园边缘的椅子上,也不玩,就垂着头,呆呆地坐着。   咔嚓——   孙聆雪朝四周张望了一会儿,慢悠悠踩着落叶走过去,在对方身边坐下。   “不去玩吗?”她闲聊似地说,“滑梯是最受欢迎的哦,趁现在没人,就该多玩。”   男孩摇摇头,不说话。   “那么,回家?”孙聆雪笑,“放学不回家,小心被人贩子抓走!”   男孩还是摇摇头,低低地说:“我不能回家。”   “为什么?”   “回家了,会发生不好的事……”   男孩的声音里有一丝深深的恐惧。   “那么,如果不回家,不好的事就一定不会发生了吗?”   男孩沉默片刻,低声说:“我不知道……但至少,这里没有人。”   孙聆雪伸直两条腿,双手撑在身后,望向天空。天空浓郁壮美,但看久了就会发现,那里既没有飞鸟,也没有风,一切都毫无变化,像一幅静美却过分死板的画。   “我不是一个喜欢把作品看太多遍的人。童年时期,我最喜欢的动画,也就反复看了八遍。”   对着天空,她忽然这么说。   “但是这里的记忆,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二十遍。吞噬居民楼的黑色火焰,层层看守的特殊病房,明明很热闹但永远对你沉寂的豪华别墅,公路上燃烧的越野车——还是敞篷的,蛮有西部片情调哦。”   “自然也少不了一遍遍出现的大海。海边,海面,海底;争吵,风浪,沉船;尸体,怪物,牺牲与九死一生。”   “说真的,我有点看腻了。我还有大好的人生,难道就要被关在某个人的记忆深处,被迫一遍遍去看已经知道后续的’连续剧‘吗?拜托,如果我有罪,我可以考虑让法律制裁我,但绝对不要被几百集的无聊连续剧淹死。”   男孩仍旧垂着头。   “……抱歉。”   “走吧,回家了。”   孙聆雪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已经发生过的事总要面对,就当走个流程。”   过了一会儿,男孩抬起一只手,放进她的掌心。   孙聆雪牵着他,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往前走,距离某个拥有砖红色七层楼建筑的小区越来越近。   “其实,我还是有点在意。”孙聆雪再次开口,仍旧是微微带笑的语气,“没记错的话,之前你说过,两年前,其实你隐隐感觉到了陈靖要做什么,对吧?”   “可我把所有跟海洋相关的记忆看了个遍,反反复复,就差一帧一帧地研究……也没看出什么确凿的证据啊?没错,陈靖的态度是有一点可疑,过分相信晏飞光,还有意无意不让你带太多潜水设施,但仅凭这点迹象,很难说他有问题吧?原无相可是面对板上钉钉的敌人指控,都坚决不承认的人。”   男孩沉默地走着,什么也没说。   孙聆雪笑笑。   “暂且抛开这个话题。嗯,还有一段记忆,我觉得更精彩一点,所以观看的次数稍微多那么一点,就是西北公路上那一段。当然啦,这其中有我的私心,我个人首先喜欢海,其次喜欢空旷苍凉的景色,西北非常符合我的审美,再说,在凄凄余晖里燃烧的、沾染了血与恨的黑色烟花,这也不失为一个凄美的传奇一幕。”   男孩停下脚步,抽了抽手,没抽动。他抬起头,皱着眉,面色有些冷。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他问。   他们已经走进了小区,站在一栋单元楼的门口。一辆带着划痕、其余部分崭新发量的山地车被锁在楼梯口,阶梯上的灰尘隐约勾勒出孩子蹬出的脚印。   “别心急,我要说的还没说完。我看了那么多遍记忆,总要允许我满足一下自己的倾诉欲。”   孙聆雪紧紧握住他的手,面上笑容绽放,艳丽中带有一丝狠戾。   “我很喜欢西北公路那一段哦,那也是记忆的主人最重视的记忆之一。每天夜里,他都会在梦里回到这条公路上,回到那辆尸骨无存的越野车上,听着杨霖一遍遍说着那些话,并且质问他:你为什么还能活下去?”   “他总是回忆,当然也就发现了这段记忆的不对劲,比如,杨霖的话是不是太多了?他故意说出自己做了什么、要做什么,猛踩油门却又迟迟不动手,最后几乎毫无反抗地死在’饕餮‘的黑焰里,简直就像故意激怒身边的人,好借他的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或许确实如此吧?或许这就是真相。久而久之,杀他的人就产生了这样的念头,杨霖其实并不真的打算把七万人炸上天——虽然后续调查表明他确实杀害了自己的女朋友,不过,他到底没有那么丧心病狂。他真正要追求的,只是自己的死亡,就像他最后说的,他也死在凶手的火焰里,终于能和家人团聚了。”   “这话本来就往凶手的心上扎了一刀,一旦再想明白’杨霖是故意求死,并不真要反人类‘之后,无疑又往凶手心上扎了两刀。”   “不过,事实果然如此吗?”   孙聆雪蹲下来,望着男孩的眼睛,微笑不改,手里却把男孩抓得死紧,任凭对方怎么挣扎,也绝不放手。她这副样子其实略显变态,幸好这里也没有别人能看见。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男孩冷冷地说。   孙聆雪无视了他的回答,只笑着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杨霖的确是故意求死,但他的计划,或者说,他背后人的计划,其实要更长远,更幽微呢?”   “比如说,杨霖的死只是一种手段,真正的目的是在原无相的大脑里埋下一颗种子。”   “他这个人,相当内耗,过于自苦,嗯……看了他的经历,我也不好评价,或许把我放在那个位置上,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总之,他是个把内耗当保健品的人,每天不早中晚准时内耗就不舒服,可奇怪的是,他这么折腾自己,不仅没有精神衰弱,异能还日益强大,眼看是能把’天下第一异能者‘的名头维持个十来年,搞不好是几十年。”   “这么一个人,拉拢不成,必定是你们的阻碍。你们得除掉他。问题是,怎么做?硬来?不是没有硬来过,可普通成员干不掉他,高级干部嘛……被他的血液一碰就毒死了。哦,那段我也看过好几遍,我感觉自己这辈子不想再看cult片了,我不喜欢过于直白的血腥暴力表演。”   嘴上抱怨着,孙聆雪却一副津津乐道的模样,作为对照,被她抓住的男孩却脸色越发难看。   “你们不是那种会放任对手成长,不断派出小Boss帮助对方升级,直到最后才慌慌张张让大Boss来决战的傻子反派组织,你们只是一个相对松散,却有长远计划的成熟组织,所以,你们派出了杨霖。也可能是’制造‘了杨霖,我对恐。怖组织的手段不熟悉,反正按照反人类去考虑准没错。”   “杨霖的作用,表面上是招揽原无相。如果原无相答应,那当然皆大欢喜,你们增添一员干将,可如果他不答应,那就让他亲手杀死杨霖,让他精神产生极度的不稳定,从而顺利植入精神暗示。”   “这样一来,你们虽然很难正面击杀原无相,但在未来的某一天、某一个事件里,稍微控制住他一瞬间,方便其他人动手,不难吧?”   “就像这样——”   啪。   孙聆雪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打了个响指。   她们身边,原本是小区的道路和树木,忽然变成一大块边缘不规则的镜面,其中显示出的,竟然是海底沉船的景象:   这时,第二层的木箱还没有破坏完毕,原无相身边还有其他队友,他一边破坏木箱,一边护着受伤的、艰难行动的同伴,不远处,一道黑影极速穿梭,偶然显露出半张银白透明的鱼脸,在微弱的光线里显得异常狰狞恐怖。   忽然,原无相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的表情凝固,动作停滞,就像突然被按下暂停键的电影。   一道银亮的影子在他颈边一闪!下一刻,一道明显的鲜血就弥散开。虽然因为水压的存在,被割开的颈动脉不会像陆上一样制造出鲜血喷泉,但从那股股血雾来看,他的出血量也绝对不小。   几乎是同时,鱼怪从侧方袭来,一张嘴张大到极致,马上就要将他吞没。   然而,在鲜血碰到鱼脸的刹那,一串细密的泡泡冒出来,鱼怪的脸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它也露出痛苦的表情,在无声的尖叫里猛然撤退。   在这个瞬间里,一声很轻的叹息响起。   接着,一把枪伸了出来,枪口迸出子弹,击中了鱼脸,配合鱼怪后退的姿态,看起来就像是用枪击退了鱼怪。   这时,原无相才恢复了动作。他下意识捂住颈侧伤口,几秒过后,那血雾就淡了不少,他本人除了脸色更加苍白,看起来没有大碍。   他扭过头,面露疑惑,似乎没有刚才的记忆。   “队长?你没事吧?”   “我没事。”   陈靖收起枪,语气沉重。   “无相你被鱼怪咬伤了,先处理下伤口……”   啪。   孙聆雪再打了个响指,画面隐去。   “如何?”她笑道,“在精神暗示的影响下,他几乎忘记了这个小插曲的存在,恐怕不久前才隐约想起来。但,虽然是小插曲,也足以说明很多事,不是吗?”   男孩望着她,表情已经相当阴沉。他不再试图挣扎,只是问:“你怎么看到的?”   那当然是伟大的丰饶之神赐予的S级异能残片“情感解析”喽——孙聆雪心里想着,可不打算说出来。   “你猜。”她只是挑了挑眉毛,“并且,你可以再猜猜,我接下来要做什么,你觉得呢?杨霖,或者我应该叫你,一缕被变成精神暗示的杨霖的残存情感?好拗口,还是叫你杨霖算了。”   随着她不短的发言,面前的男孩也发生了变化。他个头变矮,容貌也彻底不同,最后,他成了一个个头不高、外貌文弱的男孩,正是童年时期的杨霖。   他咧开嘴,对孙聆雪做出了一个恶意的笑脸。   “你可以消灭我,我无所谓。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年,我早就待够了。”他说,“但是,你也救不了他。”   话音刚落,四周景象改变。晚霞消失,其余所有景物也一同被黑暗吞噬,只有身边的砖红色七层小楼还存在。小楼表面覆盖着朵朵黑色的火焰,防盗栏后面的玻璃窗上映出一道道扭曲挣扎的黑色人影,凄厉的哭喊从火海中传来,可没有一个人能逃出来。   单元楼门口,那辆带着划痕的山地车也烧起了黑色的火焰,那曾经绚丽闪亮的自行车部件正在融化。   杨霖抬头看着这片火,更加笑起来。   “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他轻声说,“我们都被困在同一天。从那一天开始,往后的我们都只是幻影。”   “你无法把他带离火海,因为我和他拥有共同的心愿,就是葬身这片火海。”   杨霖的身影正在淡去。这一缕异常的精神波动,也被那黑色的火焰吞噬着,而他没有逃。   “我没有对他撒谎……我的确希望自己死在这里,死在这一天,我从来不想成为幸存者……”   等杨霖的身影彻底消失,孙聆雪才站起身,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她也望向那片火海,然后抬腿走向单元楼。   “我知道你没说谎,在可能的情况下,我向来尊重每个成年人的意志,包括自。杀。”   她回答那道已经消失的精神,重重踩上一朵黑色的火焰,并且感到不适,皱了皱眉。   “可前提是,他是真的想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海底沉船(38) 苏醒   “……嘶, 这东西在记忆里怎么也烧人?痛痛痛,一边儿去。啧,烦人, 出去我要他给我打个欠条,这没一千万我都亏麻。”   孙聆雪又一次踢开火焰,一边抱怨,一边走到顶楼。   门一推就开。   屋里火势更猛,但没人, 只有家具和墙体在黑色的火焰里慢慢融化。当年真实的景象必定比这惨烈无数倍,也迅猛无数倍,但在记忆里, 这火慢慢地烧着, 仿佛永远都烧不尽。   她向四面看了一眼,找到一处房间,径直走过去, 一脚踢开房门。   一米五的单人床上,一名青年背对门口、面朝窗户地坐着。他一动不动,身体前倾着, 手肘撑在膝盖上,右手手指夹着个什么;标准的抽烟姿势。   孙聆雪走过去,正想说“不准抽烟”,低头一看发现他手里夹着的是一条劲爽薄荷糖, 又硬生生把这句话憋回去。   “……谁家好人用抽烟的姿势吃薄荷糖啊?”她选择用一句嘲讽作为招呼。   他毫无反应。   孙聆雪弯下腰, 这才发现,他眼睛虽然半睁着,却是一片空虚,毫无对焦。   “不在这儿么?可这里应该就是意识深处啊, 没有更深一层了……”她喃喃说,又偏头感受片刻,确定自己判断无误。   她思考片刻,还是没什么头绪,看一眼床上还有没火的空位,干脆坐下来。   “也许是还有执念?”她猜测道,一拍手,“应该是陈靖了。”   她打个响指,一团流光浮现在面前。   【发现强烈情感“陈靖的愧疚”】   【可以使用“情感解析”建立意识连接,是否建立?】   【由于当事人已经死亡,即将提取当事人的残余精神……】   【提取成功,意识重组。请注意,你只能询问较为简单的问题,如果问题过于复杂,对方无法给出回答,且连接仍会失效】   流光被奇妙的力量拉扯,迅速形成一抹淡淡的影子,看起来就像行将消散的幽灵,不过,这的确就是陈靖的模样。   “无相……”   这团意识发出了低低的呼喊,但这只是一种没有意义的本能。   “对不起……”   孙聆雪瞟了身旁的青年一眼:“行了,他跟你道歉了,你释怀一下行不行?释怀了就跟我走。”   他还是毫无反应。   “难道是想亲耳听见陈靖表明自己的身份?那就难办了。”   孙聆雪叹了口气,有点苦恼起来。   “只有一个问题的机会,我本来是想留给自己的,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出卖我妈的人……要让给你吗?不行,我做不到。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她思索片刻,有了主意,抬头看向模糊的陈靖的影子。   “我问你,陈靖,你……”她顿了顿,“是什么时候给’蜜蜂‘做事的?”   假如陈靖不是“蜜蜂”的人——这基本不可能——他会直接否认这个问题,而假如他回答,那就是自陈身份。而只要知道他投敌的时间,就能判断他和孙瑞云的事有没有关系。   影子望着她,用有些迟缓的、机械的声音回答:“2006年……4月……”   2006年?孙瑞云出事是1998年前后,时间差太远,应该和陈靖无关。孙聆雪的神色舒缓不少,又有些遗憾。其实,她本来打算问“你的上下线都是谁”或者“谁拉你入伙”,但万一对方是单线联系,陈靖也不知道自己的上线是谁,那这个问题就浪费了。   所以,她还是选择了一定能够得到答案的问题。   回答完这个问题,影子也消失了。   【陈靖的意识已消散】   【高浓度情感“陈靖的愧疚”已消耗】   【提取关键词:背叛,不得已,愧疚,反悔】   虽然只是几个词语,但足以拼凑出一个小故事了。   孙聆雪略一思忖,张口就说:“原无相,你听见了么,你队长说了,他不得已背叛你,深感愧疚,所以事到临头反悔,拿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背叛是真的,但感情也是真的,他的确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然后……”她想起抹香鲸的嘱托,迅速把这段故事也编进来,“陈靖的意识还残留了一部分,姚冶也是,他们附身在海洋生物上,极力阻拦污染物,不让污染大肆扩散。姚冶说,他从没怪过你,那是他应尽的责任,希望你不要太有负担。”   “好了,自怨自艾到此为止,你醒醒。”   说完,她紧盯着原无相,觉得他的眼睫似乎颤了颤,眼神隐隐聚焦了一些,但再看,他还是不动,仿佛她出现了错觉。   孙聆雪又换了几套说辞,从好言安慰到阴阳怪气再到激将法,还换了好几种威胁,但一切如故,他毫无动静,只有火焰烧得四周噼啪作响。   “怪了……难道有什么异常,被我忽略了?”   她喃喃着,目光忽然落在他指间的薄荷糖上面。这是一条已经拆封的劲爽薄荷糖,四四方方,规规矩矩,完完整整。   也所以不太对劲。   在这片火海里,所有东西都在缓慢但确实地融化,就连原无相本人的身体,也在缓慢出现烧灼的痕迹。   然而,这条薄荷糖却异常完整,没有丝毫被破坏的迹象。   “难道又是什么暗算……可没有异常波动啊。”   孙聆雪沉吟片刻,还是小心地伸出手,试图将那条薄荷糖取下来。   一抽,没抽动。   “……嗯?”   她眉头一皱,再抽。   还是没抽动。   不仅如此,他的手指还微微蜷缩起来,将那条薄荷糖夹得更紧,生怕被抢走似的。   孙聆雪呆了片刻,气笑了。   “你有什么毛病?叫你你不醒,一条糖倒是捍卫上了!”   她面露愠色,指着原无相的鼻子开骂。   “火星溅在身上也挺疼的,我费了半天劲才站在这儿,难道是来看你装死的?”   “你真要想死,早就去死了吧?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成天一副颓废潦倒的作派,好像随时死掉都没关系,但其实你很想活下去,努力多做一些事,多帮一些人吧?你只是觉得,以你的经历、身份,说不出’我想活下去‘这句话而已。”   “这多简单,我告诉你,这次的事你欠了我一个大人情,必须还我一千万……不,一个亿才行!期间你还得给我当牛做马,才能勉强偿还我的恩情,在还清之前,你想死也不行,给我活下去!我就是当代奴隶主!”   因为身上实在有些痛,之前还被迫看了十几二十遍百集连续剧,孙聆雪是真有些暴躁,她骂了半天,还踢了面前人一脚。   “起来!赔我一个亿!”   “……小姐,你这涨价也太快了,刚才是一千万,这会儿怎么就一个亿了?”   一个沙哑的、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微弱的笑意。   循着那一丝笑意,她看见一双冷棕色的眼睛,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正定定地注视着她。   “我早就醒了,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恢复……抱歉,结果,还是把你卷进来了。”   孙聆雪松了口气,面上却冷嘲热讽:“知道就好!”   “既然你恢复了,就赶快醒过来,外面还不知道什么样子。至于你欠我的一个亿,从现在开始,按同期银行存款利率来算,得连本带利还我,还清之前,我勉为其难让你给我当免费劳动力,不然,利息更高。”   她理直气壮地说,并且做好了他讨价还价的心理准备……底价五千万并且不要利息吧,或者换算成五件顶尖A级装备?   但原无相只是微微一惊,然后面露感慨。   “好贵啊……我怀疑自己这辈子都没法还清。不过,我会努力的。”   “你确实要好好努力,不然我真会成为本时代唯一的奴隶主。”孙聆雪一脸冷酷,又顿了顿,有些狐疑地打量他两眼,“等等,你答应了?所以你不准备死了?姚冶说你毫无求生意志,刚才杨霖也信誓旦旦说你想死在这一天,我还以为我得费一番口舌才能说动你……”   “外面发生的事,我都知道。姚冶,杨霖……我也看见了。”说到这两个名字,他的笑意消失,沉默了片刻,摇摇头,“我欠他们的。但……”   他望向孙聆雪,眼里含着一丝悲哀,更多却是下定决心的平静。   “我确定,自己是个卑劣的人。只要有一个可以活下去的理由,我就会选择活下去。”   “是吗?什么理由?”孙聆雪说完就反应过来,面色微变,“遭了,开价低了……”   “这不好再反悔吧。”   原无相笑起来。   四周火焰一朵接一朵地熄灭。   意识的世界崩塌前,他站起身,将她虚虚拢入怀中,用脊背承担了坍塌的碎片。   “……谢谢。”   ……   孙聆雪一睁开眼,看见一张镶嵌着尖牙的嘴,正冲她不断开合。   紧接着,抹香鲸把它的头挪开,在原地轻盈地上下转了一圈。   孙聆雪觉得有哪里怪怪的,接着发现,是抹香鲸的体型。面前这只抹香鲸只剩大约三米长,不到最初见面的十分之一。   “姚冶?”她试探着喊。   抹香鲸没有理她。它顾自甩了甩尾巴,倏然朝着上方游去,没有迟疑,没有回头。   姚冶的意识彻底消失了……孙聆雪意识到这一点,只能沉默地目送鲸鱼远去。   四周,许许多多光点贴着她,每一个都有轻微的毛绒质感,散发出微薄的暖意,它们牢牢聚在她身边,好像一块厚厚的、长长的毯子。   是那些遗民的意识。   见她苏醒,这些光点慢慢离开。它们朝着上方散去,接连淡化;每一颗光球上都浮现一张朦胧模糊的面庞。   【谢谢……】   【再见……】   【神啊,我们依旧追随您……】   伴随着它们的话语,一幕幕画面像雪片飞来,涌入孙聆雪的脑海。   她看见当年那艘庞大而奇特的无帆巨轮在海上颠簸,看见怀揣污染雕像的信徒鬼鬼祟祟,搜罗了一批心智动摇的信徒,他们悄悄杀害动物和奴隶,又把他们的肢体和海鱼缝合在一起,养在一个个刻下特殊文字的木箱里,然而,这些“秘密武器”没能派上用场,就和船上的人一起沉入海中。   她看见时光飞快流逝,沉船缓慢却无可避免地腐朽,但遗民的意识仍旧被禁锢其中,还有的附着在了海洋生物身上。千年过去,他们仍在和那颗夺舍珠不断争斗。   但后来,有现代的深潜机器人来到沉船周围,一些穿着沉重设备的人游出来。他们找到了镶嵌青铜太阳的空间门,把沉船区域圈了起来。他们砍掉了船上遗留的巨大的丰饶神像,连同许多物品、残骸一块儿,扔到一边。遗民们察觉到不对,想办法带走了神像。   那些人没有太在意这件事。他们只是不断运来什么东西,通通倾倒在空间门后。   那是一箱一箱的尸体。有动物的,有人类的;有的完整,有的残破。尸体已经腐败不堪,但从穿衣来看,这些尸体生前大多卑微,来自世界各地,是那种失踪了也无人关心的存在。   尸体在这里堆叠,发酵,白骨化,也在这里变异。   最终,一只鱼怪出现了。   制造它的人观察它,也放下饲料投喂它,他们记录着什么,相互交流,然后下次来的时候,他们带来更多食物。   鱼怪来者不拒,迅速长大。那群人开始争论什么,最后,他们拿出了那颗不一般的夺舍珠,把它也喂给了鱼怪。   鱼怪的能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   它开始大面积污染周围的海洋生物,眼里开始出现人类一般的狡猾光彩,但在面对研究人员的时候,它又表现得愚蠢呆滞,仿佛一件好用而乖巧的工具。   终于有一天,一次海底地震过后,它把目光投向了那限制它自由的空间门。   一只只被污染的海洋生物在它身后浮现,它们听从鱼怪的指挥,取下那枚至关重要的青铜太阳,送去了海面……   当一切结束,鱼怪的尸体漂浮在沉船之中,陈靖的尸体也漂浮一旁,了无生气,但四周,一只只眼睛睁开,它们射。出缕缕红光。在红光的笼罩里,陈靖的身上浮出一抹光华,那光飞向鱼怪,又不小心卷入了旁边一只水母,还波及到另一具尸体,与一头原本被压扁、已经奄奄一息的变异抹香鲸……   【守住……】   【不能让污染扩散……】   【最后的任务……】   后来,又有一些穿着奇特装备的人到来,他们捏住饲料袋,把水母当成了第二只鱼怪。无一例外,他们都死在了这里——除了一个人。   无面的身影出现了。他隐去身形,偷偷潜入沉船,找到了陈靖的尸体,他若有所思地四处张望,很快露出笑容,似乎已经猜到了来龙去脉。他没去管水母,只是割掉了陈靖的头,又把这颗头扔在一旁,只把那无头尸体带走了。   后面的事,孙聆雪都知道了。   【谢谢你……】   【使者……】   【我们等到了净化……】   【神会赐予你复仇的力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海底沉船(39) 高树芳的追   画面消失, 那些光团也渐渐消散。   “……所以,我们现在知道全部真相了。”孙聆雪想了想,自我纠正, “几乎全部真相。’蜜蜂‘在这里培养生化武器,结果翻车了,但主要倒霉的是我们,因为好人总是忙着在第一时间救火。”   她颇为不快地总结道。   原无相点点头。   “不过,使者?”   他一直望着鲸鱼消失的方向, 这时微微侧头,若有所思:“说起来,你什么时候成了使者?”   他又看看地上, 那里躺着小巧的丰饶之神雕像, 这木雕已经力量耗尽,裂成了几块,但仍留存着那古朴神秘的韵味。   “你又是从哪儿得到的这个?你什么时候认识了他们的真神, 似乎不是这一次吧?”   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孙聆雪选择微微一笑,回答说……   “我头晕。”   她捂住额头, 面露痛苦。   “好难受,肯定是力量耗尽的后遗症,不行了,我要出现幻觉了, 我要开始说胡话了, 现在如果没有靠谱的队友来接我,把我捞上去,我说不定就一辈子葬身海底,出师未捷身先死, 运去英雄不自由,自古红颜多薄命……”   原无相张开嘴,愕然好一会儿,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他捂住脸,深深叹了口气。   “……你不想说,直说就好。我帮你保密。我这就联系船上,让他们来接。”   原无相按下耳机,很快与另一头的人讲起话来。   孙聆雪没开耳机。长时间的高度紧张后,她现在终于能放松,大脑有些疲惫,就只是懒洋洋地望着一旁。   丰饶带来的光辉还没有完全消散,她还能欣赏片刻寂静的海底……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但在看了十几二十遍“百集连续剧”后,这空荡昏暗的景象反而令人舒适。   忽然,她看见地上一道银光。那是一只银色打火机,氧化发黑,雕着复杂精致的花纹。那曾经属于陈靖,后来属于原无相。   “你的打火机掉了。”孙聆雪朝那边偏偏头。   原无相已经结束通话。他看向那里,沉默片刻,看向另一个方向。那里堆砌着一些焦黑的物质,是人类尸骨被反复破坏后留下的残骸。其中有一部分属于陈靖,有一部分属于其他无辜枉死的队友。   他游过去,捡起那只打火机,送到那焦黑的残骸边,将打火机放在一旁,自己退开。   “等会儿总队长会把那件装备带下来。虽然只剩一些残渣……我还是想把他们尽量带回去,好好安葬。”他轻声说,“这只打火机,就放在队长……放在他的墓里吧。”   “我已经不再需要它了。”   “嗯……好吧,尊重你的决定。”孙聆雪考虑片刻,“对了,陈靖说他2006年开始帮’蜜蜂‘做事,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记忆中的事,原无相都很清楚,孙聆雪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她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其实很喜欢这种无需分神隐瞒实力、也不担心对方过度追问、彼此能够轻松交谈的氛围。   “2006年……那时我还在老家。”原无相想了一会儿,“不过我记得,那是陈怀义出生的年份,对了,4月正好是陈怀义的生日……我想起来了。”   “我听说,在陈怀义出生的那一年,陈靖出过一次很危险的任务,只有他和另一个队友生还,那个队友受了重伤,从此退居二线,他本人没有伤到要害,修养康复后仍然活跃在一线。他是个随和的人,不介意提起过去的经历,但只有那次任务,他缄口不言,问他他也不说。”   “他缄口不言,你怎么知道的?”孙聆雪有些奇怪。   原无相笑了笑,轻轻敲了敲耳机。   孙聆雪一怔,有些明白过来:“难道那个受了重伤、退居二线的队友是……”   “对,就是梅老爹。”原无相抬头看向上方,“回去后,我们可以问问他。”   “梅老爹他们一直在船上……那边没事吧?”   “没事,至少听起来没大碍。”原无相笑起来,“别看梅老爹受过重伤,还一副愁苦无奈地样子,其实他还是有点压箱底的本领的……对了,还有两个好消息,你听不听?”   “听啊,反正站这儿也没事干。”   “但你不是忙着头痛吗?”原无相忽然问。   孙聆雪沉默片刻,立即抬手重新搭住额头。   “我好难受……”   “好了好了,别装了。”原无相嘴角一抽,“第一个好消息是,因为污染物消散,探测容易了很多,刚才陆总队长找到了’定海神针‘的信号,带人去回收了。”   “龙队长……哦,龙会长的异能产物?这么说来,龙会长的异能能够彻底恢复?”   “不好说,也要看’定海神针‘的状态……顺利的话应该没问题。”   见孙聆雪没有别的问题,他继续说:“第二个好消息,刚才,高树芳开着小艇出海了。”   孙聆雪当即吃了一惊:“高老师不是受重伤了吗,怎么这么匆忙……啊,她在找人?”   她稍微一想就明白过来。   原无相点点头。   “似乎是。这片海域里的污染已经消失,一些之前迷失在海浪里的信号就能传达出来,而且,更好的消息是,高树芳要找的人似乎还活着。”   还活着?没记错的话,那群人里只有一名异能者,其余都是普通人……   “那可真是……让人高兴的奇迹。”   孙聆雪笑起来:“这下,高老师肯定会嚎啕大哭,抱着她朋友不撒手吧?”   ……   高树芳既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抱着朋友不撒手。   事实上,当她开着小艇,一路冲向求救信号时,确实一边操作一边哭,扑面的海风很快吹干了她的泪水,而新的泪水又再度流下,很快,她脸上就堆满了一道道盐渍的痕迹,刺得皮肤生疼。   而当一切如她所愿,她找到一处岛礁,在岛上发现了一群穿得像野人、瘦骨嶙峋、拼命挥手的熟人,其中一个就是邱广青,这时候,她的眼泪突然就不流了。   她恢复了淡淡的、克制的、体面的姿态,就像怀里藏了一件精心加工的假面,迅速拿来往脸上一戴,一切真实的情绪就被掩盖。   一起来的陈子晖和方圆圆都看出来了,还都吓了一跳,但他们没空询问,因为现在他们忙着核对那群人的身份、清点人数,还要确定他们的具体状态,再询问从失踪到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还要安排他们坐小艇回去船上。   一问才知道,原来,的确就像高树芳推测的那样,两年前,这一行人乘坐深潜器,在海底勘探,倒霉被卷入了海底暴动。幸好,他们之中唯一的异能者邱广青的异能是“海水泡泡”,可以自身为中心,制造最大不超过3米的海水泡泡。泡泡可以自由行动,提供可供8人生存10天的氧气、水,并且能承受不超过1000标准大气压的压强。   作为C级异能,“海水泡泡”能承担的压强大得离谱,但它最大的缺陷是,它非常脆弱,水压之外的一切攻击都会轻易让它破裂。而在它破裂后,会进入24小时的冷却期。   在当时危机四伏的海里,这一行人可谓命悬一线。   但他们的运气确实好,就在他们努力逃亡的时候,他们碰上了一只捉刀人小队,一见面,两边都吓了一跳,差点儿闹出自相残杀乌龙。等信息一核对,一群科研人员才知道出大事了,只能惴惴不安地看着对方,觉得自己等人多半完蛋了,现在哪儿来多余的人手管他们?   没想到,对方的小队长想了想,一咬牙,说现在正是最需要科学家的时代,硬是分出一半人手、设备,护送他们回去岸上。   回去的路上并不顺利,由于污染物的存在,定位系统失灵,他们在海里迷失了方向。几经波折,他们终于找到一片陆地,结果这是一片不存在于地图上的岛礁,是天地悄然异变的产物之一。   所幸,岸上有植物、淡水,他们身上也带着一些物资,还有一些农业相关的基础技能,勉强能在这里生存下去。   然而,为了保护他们,那两名捉刀人受了重伤。由于缺乏医疗设备,又联系不上其他人,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咽气,再在岛上临时挖了个墓,用木头雕刻了墓碑。现在说起这件事,一行人都要掉眼泪。   自此,他们开始了荒岛求生的模式,并且不断尝试联系后方,也盼望着来往的飞机、船只能够收到他们的求救信号。可由于污染物的持续存在,这片海域成为了禁区,他们的信号也发不出去,只能一直苦哈哈地蹲在岛上。   直到现在,他们终于能回家了。   一行人一边哭着讲述这两年的经历,一边又抱出了几样怪模怪样的手工制品,原来他们这两年除了求救、求生,也没闲着,有空的时间继续搞研究,竟然还手搓出了几样新发明……   方圆圆他们也搞不懂这些,只能去看高树芳。   高树芳终于有用武之地,也终于和邱广青打了个招呼,然后用手环扫描这些发明。   “其它数据呢?一起发给我,我传回去,方便所里先研究。”   “真好啊,我当初就是没领玄武手环,不然也不至于没有联系方法……”邱广青眼巴巴望着手环,很是眼馋。她在照片里一副文秀模样,但现在,她又黑又瘦,却又有明显的肌肉,皮肤也粗糙了不少,几乎成了另一个人。   她馋了一会儿,也恢复了情绪,抹了抹泛红的眼睛,再吸吸鼻子,走过来,朝高树芳伸出手。   “真没想到,是你发现了我们!真巧啊!高树芳,回去咱们吃个饭!”   巧?   方圆圆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眨巴着眼。   高树芳点点头,露出一种熟又没那么熟的笑容,说:“好啊。你们能逢凶化吉真好。哦对了,现在异化时代的事已经人尽皆知,能量道具的产能也扩大不少,所有异能者都能领取手环,不需要编制也行了。”   邱广青立即喜形于色:“真的?那太好了!谢谢你啊高树芳!”   她笑着,立即走回去,和同事分享这个好消息。   高树芳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有些欣慰,又有些失落。   回去之后,方圆圆和陈子晖交换了个眼神,找准时机,去敲响了高树芳的门。   很快,门开了,半张脸从门缝里露出,带着一双红红的眼睛。   “你看,我就说她又哭了。”方圆圆对陈子晖说,伸出手,“输我五毛钱。”   “……切。”陈子晖推推平光镜,悻悻地把五毛纸币拍在方圆圆手上。   饶是高树芳正在流泪,望见这一幕,也忍不住说:“这年头怎么还有人随身带五毛纸币……”   “我啊。”那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高树芳愣了片刻,噗嗤笑出来,打开门,让他俩进去。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血的味道,床上还摆着个医药箱,还有撒开的绷带。   “伤口裂开啦?之前就说你开船太猛……我来帮你换药,陈子晖,你去卫生间里待着。”   方圆圆一来就指挥上了。陈子晖应了一声,老老实实去了卫生间,还反锁上了,来表明自己的乖巧。   过了会儿,方圆圆说:“好了,出来吧。”   陈子晖又出来。   三个人在房里坐好,面面相觑。   方圆圆拍拍床,发号施令:“说吧,高老师,怎么回事呢?我还以为邱广青是你特别要好的朋友,但你们看起来不太熟啊。”   高树芳沉默了很久,最后苦笑一声,有些狼狈地捂住脸。   “唉,真丢人……”   其实,高树芳并没有骗他们,她和邱广青是高中同学兼大学同学,大一同学院。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和邱广青是关系特别好的朋友。实际上,她们一直就是淡淡的同学关系。   高中开始,邱广青就是学校的明星人物,因为她成绩特别好,牢牢坐稳年级第一的宝座。她们都念理科,一个女孩子稳拿年级第一,总是更让人大惊小怪,也更让人欣赏憧憬的。对那些成绩不如她的女孩子而言,邱广青更是一个耀眼的存在。   高树芳就是其中之一。   她曾经也想和邱广青交朋友,但明星怎么会缺朋友?更何况,邱广青性格开朗、为人友善,谁都喜欢她,而高树芳内向沉默、轻微社恐,除了在心里想想,在日记本里写一些沮丧的词句,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尽管如此,她还是很高兴有邱广青的存在。因为有邱广青,在面临“女孩子学文科更有天赋”这句话的时候,她有底气反驳回去,坚持选择理科,因为有邱广青,班里的老师说话都会更注意,尽量避免“男生更有逻辑思维”、“男生学理有后劲儿”这种话。   因为有邱广青,在模考全市排名出来后,她能偷偷跟外校的朋友炫耀:喏,全市第一名邱广青是我们学校的,我告诉你,她可厉害了……   因为有邱广青,在她考试考砸、数学最后一道题做不出来、物理难得她坐立不安的时候,她会偷偷哭,哭完之后一抹脸,又继续学。   因为有邱广青,当一些嬉皮笑脸的男生试图对班里的女生做一些外貌羞辱的时候,一旦邱广青站起来,目光灼灼地看过去,那些男生立马偃旗息鼓,不自在地走到一边。   因为有邱广青,所以,当高树芳又一次被父亲扇耳光、被母亲尖叫着用木尺抽打,当她站在狂躁吵闹的家庭环境里,每一次看向没有安装护栏的窗户,她想象着一些关于坠落的画面,想象着一些模糊的痛楚,只要想起邱广青,她就总能奇异地冷静下来。她擦脸,关上房门,拿出书和练习册,写下每一个字,像铺成一条通往逃离的路。   邱广青不只是年级第一,不只是一个榜样,她还是所有女生精神上的锚,只要有她在,世界就安全、辽阔,只要有她在,女生就无所不能。   后来她读了一部小说,叫《我的天才女友》,她看得眼泪汪汪,那么喜欢莉拉,遗憾自己不是莱农,后来她才知道这是四部曲,她看的只是第一部,后面总是家庭啊婚姻啊男人啊孩子啊,她立即决定永远都不看后面的内容,就仿佛她的阅读真能影响到谁的真实人生。   她打听了邱广青的志愿,然后填了同样的大学。她很幸运,笨鸟但努力飞,竟也真的考上了那所学校。也有一个因素,那所学校并不是传统意义的顶尖名校,但邱广青很喜欢学校的王牌专业,于是她就像一只欢快的鸟儿,自由自在飞去了那所学校。   高树芳是笨鸟,扑扇着翅膀,也亦步亦趋,跌跌撞撞跟去了那里。   可惜,大学的课程不是努力就能追上的。她尝试过,最后还是选择转专业。而和她预想的一样,邱广青依旧如鱼得水,依旧发光,她做着一切她想做的事,所有她想得到的她都能得到。   大学里有同乡会,她们又来自同一所高中,总算熟络起来。但是,她们依旧不是朋友。似乎总是缺少什么契机。   高树芳也放弃去成为邱广青的朋友。她觉得这样也很好,她和一颗星星走过同一段路,那颗星星会越走越远,但她永远能看见星光,只要星光不灭,她就能继续在每一次跌倒过后爬起来,继续在人生的泥潭里奋力跋涉,不要认输。   她的大学时光并不容易。本科还好,研究生的时候,她遇上了能把人逼疯的导师。打白工,熬夜,被pua,被逼着花钱买礼物、请吃饭,被命令把论文拿去给关系户挂名。   她实在支撑不住,濒临崩溃,偏偏又接到家里的电话,父母找她要钱,说知道她研究生有奖学金,知道她有兼职的收入。她拒绝给钱,他们就发疯地骂她,“养你有什么用,都研究生了,家里要钱你都拿不出来!”   她早就习惯父母的德性,但习惯了还是难受。那是个夜晚,她站在昏暗的教学楼钱,踩在阶梯上,低头数台阶有几阶,然后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传闻:某某邻居的亲戚从不高的台阶上摔下来,后脑勺直接磕在水泥地上,没抢救过来。   她顶着地面,产生了无数的幻想,然后很快,她连幻想都觉得疲惫,只是呆呆地站着。   这个时候,她听见了一阵哭声,毫不遮掩的哽咽,从背后传来。她回过头,吃惊地发现,邱广青抹着眼泪从楼里走出来,呜呜地哭得很伤心。   她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问她怎么了。   邱广青抬头,认出她,忽然哭得更大声,跑过来抓住她的手,絮絮叨叨说起来,原来是组里闹矛盾,她被冤枉了,还被一直很照顾的师弟背刺,又被不耐烦的导师一顿批评,投的一篇论文还被打回来了,几件事加一起,邱广青说:“我绷不住了啦呜呜呜……”   高树芳沉默地听了半天,问:“你投的什么期刊?”虽然不是同专业,但她听说过,邱广青的论文向来写得好。   邱广青哭着说了一个英文名,是顶尖的期刊。   高树芳深吸一口气。   “……哪个研究生有勇气投这本!”她难得愤愤起来,“既然你现在敢投,说明你很有自信,那要不了多久,你的论文肯定就能过了!”   邱广青愣了好一会儿,抹着眼泪笑出来:“你对我这么有信心啊……谢谢你啊,我感觉好多了。”   后来,在她们毕业前,邱广青如愿把论文发在了那本期刊上,风风光光继续读博。   高树芳磕磕绊绊,也总算顺利毕业,她找好工作,拖着行李箱飞也似地逃离了那个恶毒导师。   她的生活渐渐稳定,单调无聊,但是平静,只有偶尔被家人找上门的时候,她会被卷入那狂暴的情绪漩涡。   日子每天都差不多,她的研究无波无澜,有些趣味,又没有太多趣味,偶然有人过问,却也得不到太多的重视。有时她下班后一个人去看电影,回来的时候望着地铁漆黑的车窗,看见一个面目平淡的女人用呆滞的目光望着自己,她总是怔怔地看一会儿,然后惊觉,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倒影。   她长大了,生活并不如青春期时想象的那样精彩明亮,更谈不上潇洒。只有偶尔,她听见邱广青的消息时,会惊觉对方又走了多远,她想邱广青一定很快乐,未来还会更加快乐,那颗星星不仅没有消失,光芒还变得更强烈,于是她也能微笑起来,仿佛那道光芒里也有自己的一分存在。   听说邱广青出事的那一天,她正在焦头烂额地处理家事。她父母突然上门,还带了个陌生的男人,非要她相亲,她选择直接报警,然后听着警察在那儿和稀泥,她面无表情地站着,尽量让自己忘记厨房里有刀这件事。   然后,手机震动,她拿起来,看见群里转发的琴城研究所出事的突发新闻。   她离开了那间出租屋,再也没有回去过,换了电话卡,不再与家人联络。   她只做两件事,一件是工作,毕竟她得养活自己,一件事打听海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并且求所有能求到的人,带她去找失踪的琴城研究所的人员。   “……然后就是现在了。”   高树芳盯着自己的枕头,说。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吧,对不起,我也觉得有点傻,其实我们只是普通同学,但我擅自给她添加了很多意义……”   她捂住脸,感到脸颊滚烫,苦笑道:“真的……好丢人。”   “嗯……”   方圆圆发出一个长长的鼻音,最后干笑一声:“好吧,我也觉得有点傻。”   “哎你。”陈子晖责备地看了一眼,又推推眼镜,严肃地对高树芳说,“没有,我觉得你很伟大,不管是什么动机,就是在你的坚持下,我们才能第一时间派出救援,把邱广青他们接回来。”   “切,我也想这么说的,我就是想活跃下气氛。”方圆圆不服。   高树芳勉强笑了笑。   “我……”   笃笃——又有人敲门。   高树芳去开门,然后惊讶地“啊”了一声。   对方也很惊讶:“我不知道你这儿有客人,那我等会儿再……”   “没有没有,我们已经聊完了!”方圆圆一跃而起,拉着陈子晖就走,一溜烟冲出门外,“你们慢慢聊!”   高树芳伸着手,根本来不及说一句挽留的话。   她只能看向面前的来客,有点尴尬地笑笑:“呃……邱广青,你找我什么事?”   邱广青冲她咧嘴一笑,突然伸出双手,用力地拥抱她。   “我听船上的人说了,你这次是专门来找我们的!我好感动……呜呜,在岛上的时候,我们都推测,大家肯定认为我们死了,放弃救援了,不会有人来找我们,也许我们也该放弃……谢谢你,原来有人一直记挂我们!”   高树芳呆了片刻,讷讷说:“不用谢……毕竟大家是同学……”   “说什么呢,我们这也算过命的交情了!”邱广青抬头笑道,眼睛有点红,“我欠你很大的人情,得请你吃很多顿饭……你可别拒绝啊!”   高树芳微张着嘴,慢慢也笑起来,她点点头。   “好……以后,我会经常来找你玩。”   “我也会来找你!对了,你知道吗,我前几天昏睡了好久,做了很奇怪的梦,梦里我变成了一条鱼,在海底吐泡泡,还用泡泡装着你,拉你到处玩,还看见了神秘的巨大雕像——海底可真有意思啊!”   鱼?泡泡?高树芳陡然睁大眼:“所以那条鱼果然是……!”   但邱广青已经兴致勃勃去谈论别的话题了:   “你想不想仔细看看我们在岛上的发明,我跟你说有一个可沙雕了,走我带你去边演示边说……”   高树芳怔怔望着她,渐渐笑起来,将想问的话咽回去。   “好,我们去看发明。”   ……   另一处甲板上。   陈子晖望着海面,一脸深思:“女性的友谊,好奇怪……”   “才不奇怪。”方圆圆伸了个懒腰,唇边一缕微笑,“只是需要一点契机,契机来得又稍微晚一些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海底沉船(40) 关于定海神   另一处海底。   深潜器在这里停了一会儿, 又缓缓上浮。   一只四四方方、镂空雕花的盒子,湿漉漉滴着水,摆在深潜器内部。   “很好, ’定海神针‘这就回收完毕了……小廖,全面镜可以取了,我们回船上。”   陆守心一边操作,一边吩咐。   深潜器里另一个人应了一声,取下脑袋上的全面镜, 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黄毛,正是廖海威。   因为受伤,他脸色有些苍白, 手臂活动也受限, 但在陆守心提出要去回收“定海神针”的时候,他还是抢着报名,跟着一起。   没了污染物的干扰, 深潜器下潜的速度快了很多,回收也非常顺利,到现在还不超过三小时。   陆守心设定好自动驾驶, 又和船上联系,最后露出笑容,说:“他们已经接到了聆雪和无相,说不定还比我们先回船上。这次波折不少, 但没有折损人手, 还是很幸运。”   廖海威应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他一直盯着那只湿漉漉的盒子,眼里闪动着某种光芒。   “陆总队长……龙会长的另一半异能,真的就在里面?”他问。   “当然, 错不了。”   “那……不打开看看吗?”廖海威眼神有些闪烁,还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万一里头的东西损坏了,怎么办?”   陆守心看了他一眼。   廖海威立刻扯出一个不大自然的笑。   “我就是担心,千辛万苦把东西带回去,结果是白费劲……”   陆守心突然笑了一下,把那只盒子拿在手里,说:“既然你这么关心,不如就看一眼吧。”   不等廖海威回答,她就点了几下,盒子表面“咔咔”地移动起来,露出一个复杂的套环机械锁,她又快速转动起来。   盒子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咔哒”声。   廖海威这才像反应过来,眼睛牢牢地粘在盒子上,双手不自己抓紧裤缝,眼中闪烁着一丝焦急。   很快,盒子打开了。陆守心伸手进去,捞出一样透明的柱状物,里面装着一团云雾状的、白金色中夹杂着大红色颗粒的东西,它散发着奇妙的光辉,只是凝视着它,就会感到内心庄严、平静,生不出丝毫的轻浮念头。   “有不小的磨损,毕竟在这里耗费了两年……不过,还算完整。”陆守心仔细观察过后,得出结论,“只要送回龙会长手里,由她融合,再调养一段时间,她就能恢复得七七八八。”   廖海威应了一声,脸上又出现了那股心不在焉的神情。他盯着陆守心把那东西放回去,又重新上锁,似乎在铭记密码,但那套规则实在复杂,他放弃了,转着头,百无聊赖地去看那些发着微光的电子屏幕。   “陆总队长……”过了一会儿,廖海威吞吞吐吐地开口了,“我听说,龙会长受伤后,需要在高能量浓度的环境里调养身体,为了这件事,捉刀人还专门请植物系异能者调理了总部的环境……”   “唔,是有这件事,就是聆雪帮忙调好的。怎么了,执行队也需要帮忙吗?”陆守心问。   “差不多吧。”廖海威含糊地说,“龙会长现在调任到我们这里,上面也说要搞个类似捉刀人总部的环境,不过龙会长需要大量温和的能量植物,这不太好办……她还能回捉刀人总部去调养身体吗?”   “原则上,我们没有禁止条款。感情上来说,也没有捉刀人会反对龙会长回来。所以,结论是我们非常欢迎。不过,”陆守心摇摇头,“以我对龙会长的了解,她大概率会为了避嫌,绝不回来,一心一意坚守现在的岗位。”   “是啊。”廖海威立刻回答,顿了顿,“我们虽然和龙会长不太熟悉,但也很敬仰她,不希望她耽误疗养,陆总队长,你能不能劝劝龙会长?”   “劝她什么,劝她经常回来,捉刀人这里永远认她,还是说……”   陆守心挑起眉毛,忽然露出一丝奇异的笑意:“劝她多修养、学会当个老糊涂,别把异管会那些勾当查得太清楚,把人得罪得太死,最后大家都下不了台,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廖海威勉强笑笑:“我不懂那些……”   “你确实不懂。”陆守心打断他,语气变得冷硬,目光危险,“否则,你就不会听从那些人的许诺,参与这次任务,想要找到空隙,毁掉这支’定海神针‘。”   廖海威的神色陡然巨变。一瞬间,他简直想要跳起来,不管不顾地用异能拼命,或者逃去什么地方,可这里是茫茫的海洋,是空间不大的深潜器,面前是经验丰富的A级异能者,他是能拼过对方,还是能成功脱逃?   哪怕是廖海威,也能想清楚这个道理。所以,最后,他只是张着嘴,身体在座位上弹动几下,像被抛上海岸的鱼,无力的挣扎过后,只能讪讪垂头。   陆守心抱着那只盒子,依旧冷冷地盯着他。   “我知道,”她慢条斯理地说,“从任务一开始,当我们忙着应付海里的袭击、污染,你看似惊慌又没礼貌,还嚷嚷着要寻宝,表现得很愚蠢,但其实,你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真正的动作:你的异能可以控制五吨水,在海洋里不算多,但假如把五吨水捏成一股细线,那你能感知的范围就很大了。”   “海沟充满危险,但你要探查的东西不在海沟里,你放出异能,只是为了搜索’定海神针‘的位置。”   “一旦确定它的具体位置,你就通知了那些鬼鬼祟祟的跟踪者,让他们抢先一步过来,不是为了偷走’定海神针‘,而是为了破坏。”   “你们一定觉得,龙百灵是个过于强硬、过于眼里揉不得沙子、过于棘手的人,偏偏她得到了秦夫人的支持,也就得到了委员会的支持,你们明面上不能如何。”   “不过,鉴于她身体的缘故,很多事她力不从心,你们还能敷衍。可是,如果让她拿回这一半异能,让她恢复原本的实力,哪怕只是恢复到原来的七八成,那就真不好办了,最好的结局大约也就是鱼死网破,而坏的结局,就是她依旧活得好好的,而现在某些活得好好的大人物,就得被送进去,或者送下去。”   陆守心指了指下方。   廖海威干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我猜,他们给你的任务,原本应该到此为止,你负责找到东西,他们负责破坏。然而,等他们找到这东西,才发现,他们打不开盒子。”陆守心笑了一下,目光冷酷,“那是当然的,这是当初我亲手封存、亲手埋在这里的,只有我能开锁,但凡输错一次密码,或者使用其余暴力行为,都会触发警报和攻击,就算他们能全身而退,可一定会引来船上人的注意,这件事就曝光了。可你们只能保密行事。”   “所以,他们应该对你下达了新的任务吧?让你跟着我一起过来,想办法破坏’定海神针‘,对吗?”   廖海威再次干笑一声,无奈地耷拉下肩膀,有些垂头丧气,却也像松了口气。   “唉……差不多就是这样。”廖海威苦笑,“陆总队长,我能不能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被戳破之后,他那股又愣又傻的劲头忽然就消失了,他歪斜地瘫坐在座位上,依旧像个黄毛小混混,却像个有点心机的混混头子,而不是街边傻乎乎的炮灰了。   “出发前就猜到了。”陆守心平淡地说,“又不是什么高明的计谋,顶多就是你扮演傻子很成功,又带了压制异能波动的道具,我看连聆雪都被你骗过去了。”   廖海威笑起来:“其实我也是真想试试她的实力,没想到她突然发疯……那个原无相掐人真疼,我当时真生气了,也不算演的。”   “所以,陆总队长当然也不是真的关心我,只是陪我演戏嘛……也对。”   廖海威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不过,你能拿我怎么办?大不了就任务失败了呗。什么损失都没有,捉刀人是能杀了我,还是能举报我?离开这儿,我什么话都不认。”   陆守心看着他,然后垂下眼,望着手里的盒子。她轻轻地抚摸这镂刻精美的盒子,目光忽然很温柔、充满眷恋,就像望着自己深爱的家人。   紧接着,她手下亮起了阵阵电光。   噼啪——   伴随着这样的声音,那盒子猛地跳了跳,其中传出隐隐的破碎声。然后,几丝淡红色的雾气飘了出来。   望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廖海威陡然睁大眼睛、张大嘴,好半晌都说不出话。   “好了。”   还是陆守心出声。她抬起头,神情平淡依旧,仿佛之前的温柔眷恋都是错觉。   “回去之后,就说我们找到的时候,东西就已经损坏,无力回天,就这样吧。”   廖海威愣了好久,还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确信自己不是做梦,这才用一种过分惊讶而显得虚弱的语气问:“这是在做什么?陆总队长,我还以为你站在龙会长那一边……”   “我确实站在她那边。所以,我不希望她为了一些不值得的人,搭上自己的人生甚至性命。”   陆守心淡淡说完,又看向廖海威:“还有小廖,你也是,我知道,你会接受这个任务,必定是那些大人物向你许诺了好处,可我了解他们,他们喜欢过河拆桥,也从不把没有背景的人放在眼里。你天资只是中上,既没有家世,也没有人脉,他们只会给你一些无所谓的甜头,然后就把你放在一边,说不定再想办法把你赶走,甚至处理掉你,免得你泄露了他们的秘密。”   廖海威再次愣怔。   好一会儿,他才喃喃说:“我知道很多混蛋会这样做,但那些大人物也会这么做吗?我还以为……”   陆守心忽然笑起来:“还不明白吗?大人物也只是一群更大的混蛋。”   廖海威不说话了,他坐在那里不动,有些苦恼,又有些迷茫。然后,他试图让自己笑一笑,用一种尽量轻松的语气说:“也不一定那么坏嘛,反正这次回去我肯定能升官发财。”   陆守心笑笑。   廖海威说:“队长也知道我辛苦,肯定会帮我。”   陆守心还是笑笑。   廖海威沉默片刻,忽然又说:“我一直不喜欢梅绛莹,她觉得我是马屁精,但她又是什么?装作自己很努力,但其实谁都知道她有个好爹,从小就接受异能培训,结果这个年纪还只是C级异能者,她凭什么看不起我?她知道一个普通人想靠自己拼搏上位,有多难吗?”   “我认识她,不过不太熟,你和我说也没用。”陆守心心平气和地回答。   “是啊……”   廖海威出神片刻,变得面无表情,目光充满防备:“别兜圈子了,陆总队长,现在我是唯一一个知道你干了什么的人,你打算怎么对我?”   “嗯,好问题,我得好好考虑。”   陆守心盯着他,目光锐利。   “首先……”   廖海威不动声色,身体绷紧。   “……回去之后,每个月来找我一次,我给你上课。”   “……啊?”   廖海威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守心平淡地说:“我会给你布置作业,需要读不少书,你必须抽空去看,题也好好做。下次上课的时候,我要检查。”   廖海威呆呆地看着她。   “其次,把头发颜色给我染回去,我讨厌黄毛,像个小流氓。”   廖海威微微张开了嘴。   “等等等等……陆总队长,你到底什么意思?耍我?”   “还听不懂?看来你的资质不是中上,而是愚钝。”陆守心冷冷地说,“我要让你多读书,当个文化人,别当个脑袋空空的傻子。你以为你装傻子为什么那么成功?因为你和傻子也相差无几。这就是不读书的下场。”   廖海威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顿,有点生气,但又不大能真生气。他是城市底层出身,从小就挨揍,没多大就在街上混,很知道人情冷暖。   所以,他只是傻乎乎地看着陆守心。   “陆总队长,你不会是说,”他不可思议地说,慢慢抬起手,指着自己的鼻尖,“你要培养我……吧?”   “严谨一些,是管教。”陆守心说。   “可是……为什么?”   “我说过,我讨厌黄毛小流氓。”陆守心波澜不惊地回答。   “可是……”   陆守心眉头一皱:“啰啰嗦嗦,我问你,你来还是不来?”   廖海威闭嘴又张开,再闭嘴,再张开,终于蹦出一个字:“来。”   “嗯。”   陆守心闭目养神。   廖海威却开始坐立不安,就像屁股下头有个蚂蚁窝,让他不停挪来动去。   “陆总队长……这样的话,那些大人物就不会轻易处理我,也不会赶我走了,对吧?”他尝试思考,“他们顶多觉得我跟捉刀人来往太多、很可疑,但就是因为我很可疑,所以,他们反而要多观察我,不会轻易对我怎么样。”   陆守心没说话,继续闭目养神。   廖海威也没再问,继续挪来动去。他抓了抓头发,偷偷闻了下手上的头油味,决定回去洗头,然后找个好的理发店,把头发染回去。   “还要读书啊,我好多年没读了,真麻烦。唉,还说什么管教,女人……”   他嘀嘀咕咕,眉毛皱得很紧,但渐渐地,他终于忍耐不住,眉眼绽放出一种喜悦的神采。   陆守心没有再说话。   那只雕花四方盒也静静地躺在一旁,无声地凝视着这一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1章 海底沉船(41) 尾声(1)   孙聆雪和原无相回到船上, 先和众人打了一声招呼,就直奔梅尚德,寒暄几句, 就向他询问有关陈靖的事情。   他们一说,梅尚德马上就想起来了:“我当然记得。”   那时候,梅尚德还是捉刀人东南分队的队长,陈靖比他小八岁,但天赋很好、反应很快, 是他的副手。那一年开年没多久,他们被指派了一个异化任务,地点在大山里, 野外环境复杂, 危险系数很高。   为了避免无畏的折损,梅尚德、陈靖,还有另一名捉刀人, 三个人一起去解决这个任务。那个任务里出现的异化生物拥有精神方面的异能,制造了大量的幻觉,甚至影响了他们的认知和记忆。   最后, 任务还是顺利完成,他们却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回去之后,另一名捉刀人在住院期间忽然发疯,用水果刀刺入自己的咽喉, 自杀而死。   梅尚德异能衰退, 还出现抑郁倾向,不得不让出分队长的位置,不久后还和妻子离婚,也失去了女儿的抚养权。   只有陈靖, 虽然也染上了抽烟的恶习,但基本完全康复。他接替了梅尚德的职务,做得非常出色,并在九年后加入了新成立的异管会,成为第一任执行队队长。   “……陈靖的异能也属于精神控制的类型,所以他受到的影响应该比较小。”梅尚德仔细回忆着,拧着眉毛,那原本就愁苦的脸愈发愁苦,“不过,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有些奇怪。”   “是什么事?”孙聆雪问。   “我好像有两段记忆。一段记忆里,我们三个人一起完成任务,相互搀扶着,从山里走出来。但另一段记忆里,我看见,为了保护我们,陈靖被那怪物穿透了心脏。”   梅尚德慢慢说道。   “异能者的身体远比普通人强悍,但即便如此,我们受到致命伤害后,也只是不会马上死去,不是不会死。在我记忆中,陈靖的前胸后背被贯穿,出现很大一个血窟窿,那样的伤势,不可能生还。”   “可后来,在赵元——就是自杀的那个人——住院的时候,我曾去探望他,和他聊过,他很肯定地说是我记错了,或者看见了幻觉,陈靖没有受过那么严重的伤,反而是陈靖发挥了主要的作用,杀死了怪物,我们才能生还。”   “那,”孙聆雪与原无相对视一眼,“梅老爹,你觉得哪段记忆是真的?”   “我不知道。”梅尚德很诚实地回答,“那个任务里,我们的精神被多次扭曲,所以我完全可能产生幻觉,我的记忆也并不可靠。”   “不过,对了,有个细节。”   梅尚德又想起来一件事,补充说:“赵元自杀后,我和陈靖去给他扫墓,陈靖以前和赵元的关系一般,但当时,他看起来情绪很低落,站在边上不停地抽烟,还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因为和莹莹有关,所以我印象很深。”   “他问我,如果我的孩子刚出生,我舍不舍得死在任务里?我吃了一惊,说当然不舍得,但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我们从事的工作注定要和死亡打交道。”   “陈靖似乎没听到后半句,他只是夹着烟,呆呆地看着远方出神,嘴里喃喃说,是啊,当爹的都舍不得。”   “你们突然问这件事,是有了什么收获吗?”   梅尚德将自己知道的事和盘托出后,才来问。   孙聆雪把过程稍作加工后,将原委说了出来。   “他是2006年4月背叛的?”梅尚德终于露出惊色,“难道,他确实在那次任务里受了致命伤,但为了回去见孩子……如果是这样,确实说得通,但那意味着,当时除了我们,还有’蜜蜂‘的人在,可我完全没印象!”   他们又讨论了几种可能性,但时间过去已久,他们的假设都难以验证。最后,他们达成共识,把这几种猜测都附在任务报告最后,让上面的人一起头痛。   “唉,陈靖……怎么犯这种糊涂?”   梅尚德有些伤感,低声感叹。   孙聆雪想起陈怀义那草包又恶毒的模样,忍了忍,到底没说陈怀义这货把他爸的头拿去缝成了海底弗兰肯斯坦……给梅尚德一些时间缓缓吧。   她摇摇头,看看四周:“怎么没看见陆总队长和廖海威?”   “……还没回来,快了。”梅尚德回过神,望了一眼电子屏幕,“说是顺利回收’定海神针‘,大约20分钟后到。”   “聆雪,看你的样子累坏了,这次也辛苦你了,你先去休息,有什么事都之后再说。还有无相,你也是……咦,你的异能?”   梅尚德终于察觉,下意识用手环扫描一下,立即错愕起来。   【“扫描”成功,发现A级异能“饕餮”】   孙聆雪瞄了一眼,也想起来什么:“哦,我就说好像忽略了什么,好嘛,你因祸得福了。”   她冲原无相假笑了一下,假装自己心里没有产生一丝嫉妒。   “嗯,好像是这样。”原无相自己当然知道,很淡定,“我原本就有些察觉,我的异能等级跌落,主要是精神问题……这次解决了,就好了。”   他指的是杨霖那道精神暗示。   “啧,我就说一亿收少了。”   孙聆雪垮了脸,挥挥手:“你自己和梅老爹炫耀吧,我睡觉去了。”   原无相有点无奈:“我没想炫耀……”   “闭嘴吧,A级不要就送我。”   孙聆雪溜回去睡觉了,睡醒了才爬起来洗澡,又换了身干净衣服,清清爽爽地出现在甲板上。   这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整天,船已经在往回走。   她四处溜达了一圈,这才听说,好不容易带回来的“定海神针”竟然已经损坏,陆守心他们白跑一趟,所以陆守心心情不太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报告。   “心情不好……所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报告?”孙聆雪觉得匪夷所思,“这是什么心情不好的方法?”   “她是工作狂,从小到大都这样,龙会长为了这件事还发过愁,自嘲说别人家都是愁孩子不努力,就她愁孩子太努力,真是各有各的愁。”   梅尚德苦笑说明。   孙聆雪眨着眼问:“梅老爹,你跟陆总队长也很熟吗?”   “我和龙会长往来比较多,我们年龄相近,比较聊得来。”梅尚德解释,“陆总队长算是被她养大的,所以我也知道得多点。”   龙百灵没结婚,更没有孩子,陆守心和她也不是一个姓,显然有自己的父母,那为什么说陆守心是被龙百灵养大的?“算”又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身世缘故,孙聆雪对这些比较敏感,直觉背后有故事,但这是别人的隐私,梅尚德也没有多说的意思,她也就没问。   “对了聆雪,陆总队长说,叫你醒了之后去找她,做个任务报告。”梅尚德又说,“无相已经去过了,但陆总队长坚持要听每个人说一遍。”   “好,我现在就去。”   孙聆雪立刻去敲陆守心的门。   陆守心的房间和她在同一层,房型相同,没有特殊待遇。门没锁,一声“进来”后,孙聆雪推门而入,然后看见里面站着廖海威,她不禁大吃一惊,差点“啊”一声出来。   廖海威正捧着个平板,边看边读,一见孙聆雪,他立刻闭口不言,表情很奇怪,有点羞恼,又有点心虚。   “这是在……?”孙聆雪来回看看。   “让他多读书,别成天得罪人。”   陆守心反应很平淡。她占据了房间内唯一的一副桌椅,对着电脑敲个不停。   “进来说吧,坐床上就行。小廖,你先自己看。”   廖海威埋头读书。那副专注的架势,散发出强烈的“别注意我”的气势。   孙聆雪也就移开目光,说起了陆守心他们离开后的事。她承认了自己手里有丰饶之神的正版神像,是“以前偶然得到的”,至于遗民、原无相的记忆等事,她如实供述,只是隐去了自己得到S级异能残片这件事。   因为都是事实,不用费心撒谎,孙聆雪讲得很快,对陆守心的问题也答得很快。   “……跟无相说的差不多,看来事实就是这样,不是幻觉。”陆守心敲着键盘,点点头,“暂时没事了,你出去吧。哦对了,训练营的人一直在等你,他们应该在餐厅,你有空的话,可以去找他们。”   训练营的人……对了,差点忘了,华凌和李老虎也在这艘船上。   “好。”孙聆雪点点头,想离开,又回头,“陆总队长……”   “嗯?”陆守心继续敲键盘。   “餐厅现在开饭吗?”孙聆雪诚恳地问,“我饿了。”   咕咕——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就叫起来。   陆守心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声:“对不起,是我忘了……餐厅这几天都24小时开餐,他们还抓了鲜活的大龙虾,专门给你留了两只,快去吃吧。嗯,我跟华凌说一声,让他们去餐厅找你,你专心吃你的。”   “谢谢陆总队长。”   孙聆雪高兴地应了一声,直奔餐厅。   她在餐厅碰见了高树芳,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这些人都又黑又瘦,捧着不锈钢餐盘吃得特别香,表情充满幸福。   这应该就是那群奇迹般生还的科研人员……孙聆雪没打扰他们,简单跟高树芳打了个招呼,就端着餐盘去窗口。   负责打饭的是AI机器人,见了她之后眼睛一闪,彬彬有礼地询问:“孙聆雪女士,请问您需要什么菜?”   “全都来一份!”孙聆雪豪爽地说。   “收到。”机器人认真回答,“厨房给您预留了一只龙虾,请问您希望如何烹饪?可以选择清蒸,芝士焗烤,烧烤,麻辣,椒盐,避风塘炒。”   孙聆雪有些为难,思索片刻,做出抉择:“清蒸吧!”   “收到。”   机器人迅速执行指令。   “咦,你居然没选麻辣?”一个女声响起,“你不是益水人吗?”   “益水人也能吃清蒸啊,而且我们本地菜也没有很辣,更看重复合调味。”孙聆雪转过头,“西北菜说不定更辣一点。”   一名身材高挑、梳着低马尾的女士,冲她点点头。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藏青色长裤,手里拿着一块极其纤薄的银色平板。   “我不是西北人,只是之前单位在那里。”华凌严肃声明。   “哪有益水人不吃辣的!我认识的益水人都爱吃辣!”   华凌身边,一个身高足有一米九,肌肉块垒分明的寸头男发出豪爽的笑声,他看了一眼孙聆雪的餐盘,笑声更豪爽:“能吃就能打,好!”   华凌瞧他一眼,把手里的平板塞给他,又抢在孙聆雪之前,把机器人递过来的两个不锈钢餐盘端上。   “我来——走,先陪你吃饭。李老虎这两天都有些亢奋,他说什么你都别理。”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李老虎嘴上这么说,却又干笑一声,不再说话。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孙聆雪埋头苦吃。大部分菜都是海鲜,有烤生蚝,辣炒鱿鱼,避风塘炒螃蟹,咸蛋黄焗虾,蛤蜊蒸蛋,常规一点的菜有百叶结红烧肉、火腿烩豆腐、黑椒牛肉粒,主食有海鲜炒饭、鲜肉包和蟹黄汤包。另外,餐厅提供三种不同口味的碳酸饮料,也提供牛奶、酸奶、咖啡和茶。   之所以有这么多海鲜,似乎是在确认污染物消散后,面前的二人组辛勤捕捞的……   想到这里,孙聆雪在吃饭的空隙里,向他们投去充满敬意的一瞥。   吃完饭,她去拿了瓶饮料,又给那两人各拿了一瓶,坐下后笑说:“到底有什么事?不会是新的委托吧?”   “其实……”   那两人对视一眼。   华凌开口问:“我们想先问一下,这次任务过后,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孙聆雪一怔,思考片刻,“本来我是想多接一些和’蜜蜂‘有关的任务,不过现在的话,我想先提升实力,早日成为A级异能者。”   她成为异能者还不到一年时间,就说自己要成为A级异能者,这多少有些狂妄。   但是,她说得很平常,听的那两人也不惊奇,也是点点头。   “和我们猜的一样。”华凌说,“那你有什么突破的头绪吗?”   “完全没有。”孙聆雪很诚实地说,“你们有什么建议?”   华凌立即点头:“你是植物异能者,如果能和A级的同类型异能者相处一段时间,也许能找到突破口,就算找不到,也能收获一些崭新的视角。”   “另外,你一直在解决异化任务,积累了不少战斗方面的直觉和经验,但植物类的异能者,大多会选择从事生产建设,也许你也该试试这个方向。”   “很好的建议。”孙聆雪失笑,“所以,你们想让我帮什么忙?”   “……是双赢,双赢。”华凌严肃纠正,轻咳一声,掩饰住一点不好意思,“其实,是委员会的程副委员长建议我们来找你的。”   “最近,上面正式决定要组建’特殊部队‘,这支队伍不属于捉刀人,也不属于异管会,是直属于官方的力量,你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吗?”   孙聆雪有些惊讶:“终于要有正式的异能者武装力量了?”   “只能算一支先锋队。”华凌看了一眼四周,“毕竟,捉刀人也好,异管会也好,都是过去妥协的产物……历史遗留问题不好处理。”   “上面的打算是,’特殊部队‘要尽量做到与’民间力量‘区分开,可以请顾问、找老师,但不能直接把民间的人转化成部队的人。”   “上面很早就在铺垫这件事,我们也有一批不错的新人,但是异化时代的降临比原来想象的更激烈,我们需要更好的模拟训练场地,也需要更好的、可靠的专家顾问。”   “我……”孙聆雪指着自己,更惊讶了,“原来这么可靠吗?”   华凌点头:“程副委员长愿意给你背书。”   “程副委员长到底是哪一位?”孙聆雪终于不能忽略这个名字了。   “你竟然不知道?”轮到华凌惊讶了,“程副委员长说,你还是新人的时候,他就见过你,你在新人模拟任务中的表现令他印象深刻,从那时起他就在关注你。”   新人模拟任务?这么一说,孙聆雪隐隐想起来,当初的宣讲会上是有一个人,气质很儒雅,讲话很和气,明明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却让萧崖芝等高级异能者对他毕恭毕敬。   对了,他好像就姓程,被萧崖芝称为“程老师”。   就那一次见面,就能为她背书么?   孙聆雪困惑片刻,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就问:“程副委员长一直都知道异能的存在么?”   “当然。”   “那……这位程副委员长今年贵庚?”   “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华凌想了想,“不过他应该是70后。”   那就和她妈妈差不多大……肯定是认识的。   “我知道了。”孙聆雪说,“什么时候出发?”   “这就答应了?”华凌吃惊起来。   “哈哈,我就说,没必要啰啰嗦嗦,孙聆雪是个好同志!”百无聊赖的李老虎高兴起来。   “好吧好吧,是我多想了。”华凌也莞尔一笑,朝孙聆雪伸出手,“那就第二次合作愉快,苏芳。”   “五一过后会下来具体通知,你的手环会推送,准时来报道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海底沉船(42) 尾声(2)   二月的云亭, 风还很冷。   宋燃昨天又是睡在办公室。她睡得很晚,醒得又早,头重脚轻地爬起来, 迷迷糊糊地去找速溶咖啡。   “别喝刷锅水了,喏,现磨手冲,热气腾腾。”   萧崖芝端着两杯热腾腾的咖啡,笑着走进来, 将其中一杯放在宋燃手边。   宋燃道了声谢,轻轻吸了一口,眼神立刻清醒起来。   “好喝么?”萧崖芝问。   “……又苦又涩, 还酸, 我觉得和速溶差不多。”宋燃选择说实话。   萧崖芝却哈哈笑起来:“这就对了,因为我根本不会泡咖啡,心血来潮。”   宋燃:……   “拿去, 早饭。”萧崖芝从口袋里摸出个塑料袋装的面包,扔过去,“花生酱口味的夹心面包, 工厂所谓的’三明治‘,你的最爱。”   宋燃皱着的眉头松开了,迅速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又白又软的面包, 露出惬意的表情。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和花生酱的香味, 还夹杂着打印机散发的油墨气味,空气质量堪忧,但她们谁也没说开窗通风。   萧崖芝伸了个懒腰,十指在半空中花一样翻飞绽放;十数根极细的银色丝线飞散出去, 悄无声息缠上四周的摄像头。   “好了,可以说话了。”萧崖芝拍拍手,抱怨说,“真麻烦,每次想聊天,都得费一番功夫。那些人难道不懂,女性是靠秘密聊天来增进友谊的?”   “他们才不在乎,他们只想确保安全。”宋燃一手举着三明治,一手打开了电脑,输入一串复杂的密码,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   萧崖芝轻轻踢开脚边一堆障碍物,在另一把办公椅上坐下,把椅背调整成了舒服躺平的姿态,她还翘起脚,试图把腿交叉放在一摞书堆上。   “踩我书的话,就永远不准再进来。”   宋燃的眼睛一点儿都没离开电脑屏幕,却精准地狙击了萧崖芝的行为。   “……哎呀,真小气。”   萧崖芝悻悻地放下腿。   宋燃飞快吃完了三明治,嘴边的面包渣都没擦,始终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   就这样,大概过了一个半小时,窗外已经朝霞满天,宋燃才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脖颈。   “我写完报告了。”   这句话飘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地落下。过了好几秒,萧崖芝猛地一踢腿,一瞬间坐直起来,擦着嘴边透明的水渍,说:   “好!真棒!”   看她这样,本来一脸疲惫的宋燃笑起来。   “你不用陪我的……昨天你也没睡好吧?”   “哎呀,我可没陪你,这次的报告我也有份。”萧崖芝扯了张湿巾擦眼角,又理了理乱蓬蓬的棕色卷发,“好了,我们走吧。”   宋燃把报告打印出来,整理装订,又看了一眼时间:8:06。   “郑部长应该到办公室了,走吧。”   她们离开被层层安全门保卫的办公室,来到走廊上,时间虽然还早,但已经有研究员四处走动,他们大多头发翘起、顶着深浅程度不一的黑眼圈、打着哈欠,梦游似地晃动着。   “你玩过那个游戏没?”萧崖芝低声问。   “你又要损谁了?”面对这个无厘头的话题,宋燃居然秒懂。   萧崖芝嘿嘿一笑:“植物大战僵尸,青灰色皮肤、眼神发直的僵尸,缓缓朝你走来,不禁令人联想起,研发师的工作制服也是浅灰色……”   “咳,咳咳。”宋燃用咳嗽打断她,并对不远处看过来的同事露出略显僵硬的微笑,“哈哈,早上好。”   “早……”   同事略微不爽、又有点狐疑的目光掠过她,在萧崖芝身上转了一圈,并根据她们前进的方向,立刻判定了她们的目的地:“去找郑部长?”   “是啊,有点事。”宋燃说。   同事看了看她怀里厚厚的文件夹,笑起来:“又有新发明?不愧是首席研发师,研发的速度真快,今年的绩效肯定……”   同事话没说完,另一个同事走过来,有意无意挡在了他和宋燃之间。   “人家有事呢,万一耽误了算谁的?小宋你快去吧,不然郑部长生气起来,大家都别好过。”   宋燃松了口气,立刻加快了脚步。   萧崖芝倒是回头多看了两眼,这才悠悠跟上。   “你都上一年班了,还不会应付这种程度的对话?”   “呃,还不满一年……”宋燃有点尴尬,“好吧,我确实不会。”   萧崖芝噗嗤笑起来:“我就知道,大熊猫跟你交朋友,肯定是看你人老实,能随她欺负,她最精了。”   “聆雪人很好的……”   其实,她们都清楚,之所以要说这些貌似轻松的闲话,是因为她们心里都有些紧张。她们接下来要汇报的事,假如被上面接受,将会影响很多人都命运。   宋燃甚至有点肚子疼,她从小就这样,一紧张就肚子疼。但她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   郑皎是研发部的部长,算是宋燃半个师姐,因为她听过秦照影的课,也很推崇秦照影。其实她比秦照影小不到一轮,但进入异能界的时间比较靠后,在秦照影面前一直以晚辈自居,后来秦照影也算认了这个学生。   她的办公室独占一层,实验室也是最大的,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其余助手都是AI机器人,因此,这层楼充满了冷金属灰的光泽,到处都冷冰冰的,缺乏活人的气息。   在接待机器人的指引下,她们找到了郑皎。她的办公室在整层楼的最中心,安全门层层开启后,展露出来这样一间房:墙上刷了奶白的乳胶漆,拼着深绿的颜色,天花板做了吊顶,垂下风扇样式的吊灯;藤编的椅子分散放在深绿织花的地毯上,间或还摆着色彩浓郁绚烂的抱枕。高大的盆栽绿植点缀角落,边上有一扇格栅窗户,窗外是晴朗的街景——当然只是装饰,窗户本身都是假的,但洒落在窗沿上的“阳光”真实得可怕。   面对大门的正前方,有一整面墙的实木书柜,藤编的柜门,一侧开放格上摆着不少风格各异的摆件。   这里的每一处空间都填得满满当当,极繁主义的南洋风情,与外头冷淡空旷的风格形成鲜明对比。   书柜前摆着一张巨大的实木书桌,书桌两侧各放着一个巨大的黑胡桃木音响,音响正微微震动着,从中传出悠扬的古典乐。   郑皎正坐在办公桌后,沐浴着能以假乱真的阳光,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报纸。这年头看纸质报纸的人越来越少,但郑皎是其中之一。   “来啦?”郑皎没抬头,继续看报纸,很惬意地啜了一口咖啡,“喝咖啡么?新到的豆子,明亮的柑橘风味。”   “谢谢郑部长,我们喝过了。”宋燃说。   “行。等我看完这一篇。”郑皎说,目光在细小的文字间快速跳跃。   宋燃安静地等着。萧崖芝瞥了她一眼,没吭声,利用等待的间隙观察这位郑部长。虽然已经是研发部的常客,但萧崖芝只见过郑皎几次,那稀疏的接触远不足以形成一个完整的印象。   据萧崖芝所知,这位郑部长是70初生人,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她脸微长,中庭和人中也偏长,这是一张天生成熟的脸,但她留了个经典的波波头,发尾还做了自然烫,这又赋予了她一丝活泼的气息。   但再仔细观察,郑皎的发型看似简单随意,但萧崖芝可以用自己约会超过100次的经验发誓,那绝对是用心打理才能做出的造型,典型“用尽全力的松弛风格”,再结合对方那妥帖整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的穿衣风格,还有这房间里看似慵懒、堆砌,实则每个元素都经过了精心安排,才能形成完美景观的装修风格……   这位郑部长,说不定性格挺矛盾呢。萧崖芝心想,初步得出结论:是个外松内紧的领导,不太好应付。   过了大约五分钟,郑皎放下报纸。   “说吧,有什么新发现?”她问宋燃,又看了一眼萧崖芝,笑道,“还特意带上了我们的萧顾问。”   萧崖芝懂事地露出一个职场笑容。   宋燃微微朝前迈了一步,清了清嗓子说:“报告郑部长,我们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个非常关键的结论。”   “嗯哼?”郑皎一边听,一边喝咖啡。   “我们知道了如何人工制造异能!”   噗——   郑皎一边咳嗽,一边赶紧拿纸巾擦嘴,旁边的两条机械手臂自行启动,一只手臂负责收拾和抢救桌面上的东西,另一只手臂负责清理桌面。   郑皎咳了好一会儿,似笑非笑地看着宋燃:“这么一大早,来跟我讲笑话么?”   要是能人工制造异能,他们还筛选什么异能者,直接把九年义务教育重新一编,全民异能培训从小抓紧得了。   宋燃不说话,抱着她厚厚的文件册,定定看着郑皎。   郑皎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认真的?”   “很认真。”宋燃点头。   郑皎扫了一眼她手里的报告,略一思考,没有索要,身体靠回椅背,说:“简单说说。”   宋然定了定神,开口说:“就像我们所有人知道的,异能本质上只是具备特殊结构的能量粒子聚合体。这种特殊结构,就是所谓的’异能核‘。”   “如果没有异能核,哪怕我们强行将高浓度的能量压缩在一起,它们也会遵循熵增定律,不停散逸,无法被永久固定。”   “反过来说,如果我们能人工制造异能核,也就具备了人工创造异能的最重要条件。”   “说点我不知道的。”郑皎严肃地说,“制造异能核确实是一项重要的课题,甚至是最重要的课题,但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们要如何创造异能核,或者说,你们要如何让无序的能量粒子排列成被称为’异能核‘的特殊结构,从此稳定下来?”   “我正要说到这里。”宋燃不慌不忙地回答,“答案是,高浓度的情感。”   “情感……?”郑皎深深皱眉,“宋研究员,我必须提醒你,任何将难以量化甚至难以测量的参数引入研究的尝试,都是徒劳,并且会造成大量人力物力的浪费。”   郑部长说:“我希望你的发言有足够的依据。”   “我有两样依据。”宋燃说,“第一项,王娉婷留下的日记本。”   “王娉婷早已去世,但她在日记本里,用加密的手段记载了重要的实验结论,其中最重要的结论就是:将能量转化为异能的关键,就在于高浓度的情感。这也是我关注到’情感‘这一因素的原因。”   “其实,’丽晶和美事件‘后,之前就有不止一个人提出疑问:作为私人医疗美容机构,丽晶和美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实验场所,它缺乏足够的医疗仪器,手术室也不够大,还位于闹市。条件不足,又容易被发现,’蜜蜂‘为什么选择那里从事这项反人类的实验?”   “即使说,丽晶和美是王娉婷自家的产业,关起门来好做事——这也说不通,她完全可以换一个地方实验,大不了去国外,’蜜蜂‘不至于连这点场地都提供不了。”   “看了日记后,我终于有了答案:因为在当初,’蜜蜂‘并没有那么重视丽晶和美。我们总以为’蜜蜂‘的技术比我们领先不少,但起码在制造异能这件事上,他们并没有超过我们太多。是王娉婷,她是第一个关注到’情感‘是关键因素的人,是她提出了’情感能创造异能‘的假设,她需要自行验证这个结论,才能得到’蜜蜂‘的进一步重视。毕竟,’蜜蜂‘的组织结构松散,核心干部人数极少,大部分成员都得拿成果开路。”   “因此,我们甚至无需自行验证这一结论,’丽晶和美事件‘已经帮我们验证了:为什么当时王娉婷能够大量创造夺舍珠?这些夺舍珠固然有危害,但它们内部蕴含着货真价实的异能,而他们制造夺舍珠所使用的受害者……被他们称为’人体材料‘的可怜人,绝大部分都不是异能者。”   “关键就在于情感。”   “你是说,”郑皎沉吟道,“受害者生前被反复折磨,不仅是实验需要,也是为了榨取他们的情感?”   “是的,毕竟恐惧是人类最古老也最强烈的情感。”宋燃引用了一位近年来越发知名的20世纪作家的名言,“除了恐惧,医美机构本身也是高浓度情感汇集的场所。大量的求美者被煽动焦虑,怀揣着对自我的厌恶、对未来的恐惧、对被爱的希望,一次次踏入这个场所。这些情感,也很有用。”   “之前,我去申请了一枚’丽晶和美事件‘中未被销毁的夺舍珠,设计了一系列实验,最后发现,这枚夺舍珠里确实还有极少的、未被彻底利用的情感。”其实这件事请了孙聆雪帮忙,她从海上回来后就有了探测和提取情感的能力,但宋燃不想暴露朋友的隐私,就隐去没说。   “接着,就要提到我的第二项依据,也就是不久前从海上被带回来的,两枚夺舍珠的残骸。”   “这两枚夺舍珠的情况稍有不同,它们一枚来自陈靖体内,一枚来自深海鱼怪体内,这两者已经被证实都是’蜜蜂‘的造物。这两枚夺舍珠,就是此前被我们称为’X夺舍珠‘的特殊版本,不过,此前我们只知道它们可以在生物体内长期潜伏、完美模拟异能,却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办到的。现在,我终于有了头绪。”   “同样经过实验,我仔细调查了这两枚残骸的内部,却没有发现任何高浓度情感残留。但是,如果将提取出来的情感放在它们周围,它们却表现出了侵略性——哪怕只剩一丁点儿碎片,它们也在尝试吸收情感。”   “在吸收情感的过程中,它们同时也调动了周围的能量粒子,试图形成某种特殊的结构,虽然最终没有成功,但我认为,那就是’异能核‘构成的开头。”   “接着,我又申请了更多的夺舍珠,是不同时期,不同执行者,从不同任务中获得的夺舍珠。按照同样的方法实验下来,我发现,只有’X夺舍珠‘具备主动吸收情感、构建异能核的本领,而在测定年代后,我又发现,’X夺舍珠‘的形成时间最晚不超过1998年。”   “不过,”宋燃顿了顿,露出一丝惭愧之色,“也许形成年代没什么意义,大概我们只是没能得到98年后的’X夺舍珠‘。”   “综上所述,我认为已经可以基本确定,’X夺舍珠‘需要单独分类,我个人称它为’舍利子‘,因为它过于顽强,即使宿主被烧成灰,它也能继续留存。”   “嗯……”   郑皎一言不发,手指在桌上有规律地敲击着,显然在不停思考。   接着,这位郑部长开口说:“回头把相关实验写份论文,交上来。”   “已经写好了,附在了报告最后。”宋燃示意自己怀里的文件夹,从容应对。   郑皎有些意外,面露赞许。   “小宋,虽然你还算新人,但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我也不会轻易质疑你的判断。”郑皎慢慢说道,“我相信,你既然敢站在这里,就是对这份报告有十足的把握。”   “但是,如果仅是这样,你不会一大早就来办公室堵我,更不会带着这位萧顾问。”郑皎又看了一眼萧崖芝,后者继续甜蜜职场微笑,“所以,说吧,你们有什么惊人的提议?”   终于要到这里了。   宋燃深吸一口气,原本平稳的声音再次出现一丝紧张。   “郑部长,既然情感是如此重要的原料,我认为’蜜蜂‘不会放弃对境内的袭击,甚至,他们还会升级袭击的程度。毕竟,以目前的地球而言,我们很可能是唯一还维持着稳定秩序的、人口众多的国家。”   “以’蜜蜂‘的贪婪和丧心病狂的程度,他们不可能放弃我们……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复刻’丽晶和美‘的悲剧,把所有人都变成他们的实验素材!”   “所以,我们必须未雨绸缪。”   “可是,我们也不可能因噎废食,为了不知何时、以什么形式到来的袭击,就把所有人关在家里,哪怕真的把所有人都关起来,人的情感也是关不住的。”   “但是,我们可以实时监测人们的情感波动,一旦有人的情感波动——尤其是负面的情感波动,超过设定的阈值,后台就会警报,附近的值守人员就可以迅速前去解决问题。”   “我和萧顾问设计了一种芯片,可以完成这个功能。此外,如果有必要,在事态接近失控的时候,它还能向佩戴者注射内置的镇静剂,这种镇静剂只需要很小的剂量,就能让人的情绪回归正常值,甚至对B级异能者也有用。”   “还需要完善,不过我保证无害。”萧崖芝终于开口发言。   郑皎盯着她们,神情愈发严肃:“你们知道自己的建议会影响多少人吗?”   “知道……”   “那你们认为,这是你们这个级别应该提出的建议吗?”   “这……”   “你们难道不明白,假如上头真的接受了你们的建议,后续出的任何岔子,不论是因为执行问题还是有人故意使坏,你们都得背锅,那是一口你们绝对背不起的锅,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后半辈子在特殊监狱里义务劳动?”   “我……”宋燃再次深吸一口气,她感觉自己快要过呼吸了,“我有准备!但是,萧顾问只是提供一些技术指导,她不需要……”   “我也会在报告上签字。”萧崖芝仍旧笑眯眯,语气却相当干脆,“是我发现的日记内容,我把宋燃拖下水的,因为我要替王娉婷赎罪,甚至可以只写我的名字,不写宋燃,她是一流的研发师,没必要沾这些。”   “你……!”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宋燃急了。   这时,郑皎咳嗽了两声。   “争什么?我像是那种会把下属推上去顶锅的坏领导?”她有点气恼,又有点好笑地说,不再那么严肃,“等着,我叫个人来。”   她拿起座机话筒,拨通号码,说了几句。   大约过了5分钟,办公室大门再次打开,一道人影走了进来。   这是一名青年男性,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身高大约一米七五,齐刘海下是一张清秀可爱的圆脸。他带着一种天真欢快的笑容,大步走来。   “郑部长,您找我?”他走过来,看向宋燃,露出惊喜的神色,“宋老师,你也在啊!”   宋燃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萧崖芝不认识他,但感觉有些脸熟,应该在哪儿碰见过。   “介绍一下,B级研发师贺平澜。”郑皎笑着指了指,“其实,在你们之前,他也单独向我汇报过,认为’蜜蜂‘的目标可能是获取大量情感,不过和你们不同,他还没能把情感与制造异能相联系。”   “他也?”   “制造异能?”   宋燃和贺平澜都惊异起来,相互看着。   “优秀的年轻人之间总有各种巧合。”郑皎哈哈一笑,“我考虑过了,你们说的事情呢,确实不能不管,但研发部手头项目多,也不可能让你们一下都来管。”   “这样吧,这件事肯定要办,但贺平澜先来做。宋燃,一会儿你把报告留下,贺平澜,你要复印一份拿去学习,先把思路搞懂,再能不能把芯片往前推一步。”   “芯片……?”贺平澜显然有点糊涂,但点着头,都先应下来。   郑皎继续吩咐:“你们的建议,我说了也不算。正好,’基因清洁计划‘因为技术问题拖了两个月,不妨再拖两个月,我往上打个报告,就说芯片是’基因清洁‘的补丁,等上面审批下来,你们再正式进组。”   基因清洁计划,是在西北基地被“蜜蜂”袭击后提出的计划,内容是制造一种类似于手环的便携设备,免费向全民发放,手环可以实时监测夺舍珠的气息。   但是,所谓“监测夺舍珠的气息”就好比“如何把大象放进冰箱”,如果这东西这么好监测,西北基地那时候也不会闹得这么麻烦了……   目前来说,想比较准确地监测人体内是否被植入了夺舍珠,还得靠特制的大型设备,而这东西不可能全民发放,顶多保证每座主要城市供应十台。   根本不够用。   因此,这项计划也一拖再拖,成为研发部人人头痛、混子口耳相传必须回避的麻烦项目。   宋燃也参与了这项计划,她最近半年压力很大,也有这计划进度不如预期的缘故。   “还要两个月?”宋燃有点着急,“而且郑部长,情感监测芯片跟基因清洁计划也不是一回事……”   萧崖芝不吭声,使劲拉了她一下。   郑皎更是斩钉截铁地打断她:“从报告到审批,我估计两个月差不多。就这么办,贺平澜先学习,你们等着,利用这段时间,去办另一件事。”   “郑部长,您尽管吩咐。”萧崖芝说。   郑皎投去赞赏的一瞥,继续说:“之前发现的,研发部有人偷偷与’蜜蜂‘交易的事,有了最新的后续。”   “除了那个覆灭的分部,还有一些研发师在走私内部数据,甚至最新的发明。”   “走私?!”   几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惊讶。   郑皎点点头:“这些同事不一定知道自己是在和’蜜蜂‘交易,他们只是受利益诱惑,将本来必须保密的东西,给了他们认为可靠的、能够信任的对象。”   “然后通过这些对象,那些东西一层层地流了出去。”   “不过,他们做得很干净,最近也按兵不动,看不出谁有问题。所以,不妨这样,我们来钓鱼执法。”   郑皎望着宋燃:“宋燃,你应该也知道,自己被很多人盯着,而且我相信,你手头有很多还没有公布,但非常重要的发明,是不是?”   “我有很多没公布的灵感,但是,都远没有落地。”宋燃有些为难,“您是让我拿一件发明来诱惑叛徒走私?可一时半会儿……”   “何必是真发明?”郑皎微微一笑,“只要你宣布说这件发明已经完成,我盖章说这发明确实有用,并且很受重视,执行队和捉刀人都抢着要,难道还有人质疑这东西的真假?”   “我明白了……”宋燃恍然,“那我拿出什么比较好?”   “要足够重磅,会让人铤而走险,又不能太天马行空。”郑皎略一沉思,拍板道,“就面前这个吧,稍微改一下,别太夸张,就说,你制造出了一台仪器,只要长期使用,就能让普通人拥有不超过C级的异能。”   “这很夸张哎……”贺平澜小声吐槽,毕竟他没听到之前的对话。   宋燃却点头了:“明白了,我立刻办——郑部长,如果我们能提前完成任务,可以提前进组吗?”   “还是心急?”郑皎失笑,“行,可以,提前办完提前进组。”   “那我立刻就去!”   宋燃急急忙忙走了。   萧崖芝留下来,诚恳真挚地道一番谢,这才也一起离开。   大门关上。   郑皎笑着摇头:“哎,这个宋燃,怎么和李丛一样,搞研发的天赋远高于做人……”   “宋老师还是比李老师好不少的。”贺平澜笑着说。   郑皎也笑笑,把报告递过去:“隔壁有复印机,复印完了给我送回来。”   贺平澜来了精神,脚跟一碰,额头上一片齐刘海跟着一起一落,他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大声说:“yes madam!保证完成任务!”   郑皎也微笑着目送他离开自己的办公室。   当安全门再次彻底关闭,郑皎脸上的微笑一寸寸地落下来。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好半天之后,她叹了一口气。   “唉,不想写报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海底沉船(43) 尾声(完)   三月的狮城又干又冷,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活像个大型冷光灯,但这并不影响人们的兴致。公园里的杏花开得热闹, 一群人在花树下拍视频,笑闹着、蹦跳着,这是个热闹的周末。   虽然风吹得厉害,但孙聆雪把车窗放下,专注地看着街景, 直到手机震动起来。   【群聊(甜心女生宿舍)】   【方圆圆:对陈靖的调查结果正式公布了,你们看了吗】   【陈子晖:什么时候能把群名改了】   【高树芳:大概看了一下,怎么了】   【方圆圆:原来以前好几个高级异能者都死, 都和陈靖有脱不开的关系】   【方圆圆:他不仅泄露了重要情报、数据, 还阻碍救援,导致了很大的损失】   【方圆圆:通告说,为了防止这类事再次发生, 要马上启动全面自检,这次力度不小,大家做好准备】   【高树芳:我们没做亏心事, 应该不用担心吧?】   【方圆圆:话是这么说,但据说这次要全面统计每个在编异能者都收入,登记所有能量道具、装备,如果发现有隐瞒的财物, 先抓再审】   【高树芳:瑟瑟发抖.jpg】   【陈子晖:确实, 我也听说了,陈靖的事影响很坏,尤其之前还拿他作为榜样】   【陈子晖:唉】   【陈子晖:原神肯定不好受吧……不知道他怎么样】   紧接着,孙聆雪收到了陈子晖的私聊消息。   【陈子晖:能问一下原神的情况吗, 我有点担心他】   孙聆雪拿着手机,看了一眼旁边,快速回复:【其实他精神状态还不错】   【陈子晖:真的吗?】   【孙聆雪:真的,他早就接受现实了】   【孙聆雪:虽然他看起来有点颓,丧兮兮的,但似乎比我们之前想象的要坚强】   【陈子晖:我知道!原神一直很强!】   【陈子晖:也对,是我小看原神了】   【陈子晖:替我给原神道个歉!】   【陈子晖:疯狂磕头.jpg】   【孙聆雪:倒也不必如此】   【孙聆雪:猫猫流汗.jpg】   不过她放下手机,还是扭头说:“原神,你的粉丝担心你,专门来问候。”   “谁啊?”原无相正津津有味看一个宠物合集视频,闻言有些诧异,又有些迷茫。   “陈子晖,不久前还在一起出任务呢。”孙聆雪顿了顿,“你不会已经把人忘了吧。”   “嗯……我当然记得。”原无相严肃起来。   “……不,你看上去完全忘记了。”孙聆雪似笑非笑,“据说阿兹海默最年轻的患者只有19岁,比你的年纪小很多,你确定你不去检查一下大脑?”   原无相看她片刻,忽然面露感慨:“好歹我也算是你的教官……”   孙聆雪呵呵一笑,向他摊开手掌:“v我一亿元,教官哪能欠学员的钱。”   “慢慢还,慢慢……”原无相尴尬一秒,突然反应过来,微微色变,“等会儿,不对啊,上个任务完成后,我那部分酬劳都打给你了,怎么还是一亿元整?”   两人沉默相对。   片刻后,孙聆雪缓缓微笑,惋惜道:“看来你真没患上阿兹海默……”   “合着你是认真的啊?”原无相愣了片刻,给气笑了。   汽车驶出了城市,渐渐将繁华的街道抛在脑后,来到视野宽阔的郊外。沿着车辆稀少的公路,它拐进一条地面不平的小路,最后停在一座安静的小院门前。   是无人驾驶的汽车,乘客下车后,它就自行开走了。   小院的门半掩着,能看见里头的花木、房屋,还能闻见一股新漆的味道。   两人推门而入,没有往里走,却在右手边一面镜子前停了下来。这是一面普通的白色木框全身镜,边缘还有裂痕,仿佛是捡的谁家不要的穿衣镜。   镜子旁边的墙上,镶嵌了一块不起眼的密码锁。   孙聆雪按下九个数字。   随着绿灯一闪,镜面上忽然出现了银色的水波纹。   孙聆雪抬腿跨了进去,整个人径直穿过镜面,来到另一个空间。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巨大的建筑,它是一整块圆环造型,体表呈现出白色和沙色交织涂抹的花纹,有些像岩板的纹路,但又比岩板更粗糙。   四周人不多,却也不算安静,不断有人从建筑里走出来,又在不同方向的镜面里消失,与此同时,也有人不断跨过镜子,往建筑内部走去。   这就是目前国内最大的特殊监狱,专门用来关押异能者的地方。刚才的小院只是个障眼法,如果是普通人不小心来到这里,只会在院子里逛一圈,再被告知这是私人住所,请他们离开。   四处都闪烁着奇异的空间波动,据说,如果有囚犯试图越狱,他们只会迷失在一圈圈的相似空间里,永远也找不到正确的道路,直到被狱卒带回去。   “那就在这里分开,回头在这儿碰头?”孙聆雪说,“你去看陈怀义,我去看黄婉云。”   原无相点点头,突然笑了一下:“这么听起来,我们俩都有些倒霉,各自都有需要来监狱探望的对象。”   “可别拿婉云和陈怀义相提并论。”孙聆雪嫌弃道。   原无相想了想,竟也点头,说:“也是。”   孙聆雪却还觉得不够,补充说:“而且,婉云马上就要出来了,陈怀义得在这儿待到下辈子。”   原无相有些苦笑:“是。”   孙聆雪继续鄙视:“我还听说,陈怀义到现在都不服气,不仅拒不认罪,还天天骂这个骂那个,怪他爸,怪那个无面,怪你,怪我们,甚至怪被他害死的捉刀人。”   原无相的苦笑加重:“对。”   孙聆雪意犹未尽:“听说他最怪你,骂你最多,背后骂,当面也骂,骂完了又命令你把他救出去,说这是你的义务,你居然也不回嘴?”   “是……等一下。”原无相终于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孙聆雪微微一笑:“我来看婉云,次数多了,和狱警也交换了联系方式。你这么吃惊做什么,我要是真想和谁交朋友,那绝对是天下最可爱的朋友。”   原无相看她片刻,移开目光,往大门走去。   “嗯,那倒是。”   孙聆雪吃惊了片刻,什么也没说,也快步走了过去。   黄婉云属于最轻一级的犯人,会见室在圆环建筑的最外侧,房间用特殊玻璃隔开,犯人和探访者各处于一侧,通过话筒沟通。   虽然已经被关押了三个月,但黄婉云看起来精神不错,她说监狱里挺好,生活很平静也很有秩序,她还趁此机会,新学了摄影课程,出去后拍视频肯定更得心应手。   孙聆雪跟她讲自己去了海上,九死一生地回来,抱怨说又遇到队友试图自我牺牲,好悬就给他得逞了。   “……我确定了,我不喜欢身边的人自以为是地牺牲自己。”孙聆雪抱怨。   黄婉云只是笑。   孙聆雪看她片刻,神情严肃起来:“婉云,虽然迟到了一段时间,但我想,我应该当面地、正式地告诉你,今后,绝对不要再拿生命为我冒险了。如果需要朋友为我牺牲,我才能达成目的,那哪怕我赢了,我也会觉得自己一败涂地。”   黄婉云终于有些错愕,最后深深笑起来,点头:“我知道,我也不会再这么做了。况且,我也不能再让我妈伤心了。”   她们约好下次在家乡见面,去吃一家她们学生时代就很喜欢的餐厅,那家餐厅开了二十年,已经是第二代在掌厨,但味道也不错。   孙聆雪走出监狱,没想到,原无相已经等在那里。他倚靠在门边,左手握着一杯咖啡——监狱门口生态非常齐全,右手举着手机,正在看什么。   孙聆雪以为他又在刷视频,走近了一看,才发现他在看一篇官号的推文,推文中间镶嵌了一张照片。   “出来了?”原无相放下手机,把咖啡杯递过去,“摩卡。”   “给我的啊?”孙聆雪接过来,嗅到一股温暖的巧克力奶的味道。   “是啊,看在我努力讨好的份上,能把利息减少一些吗?”原无相有点懒洋洋地笑。   “当初谁在海底感激涕零的,结果上岸两个月就试图赖账了。”孙聆雪打开直饮口,喝了一口,呼出一口白气,“没门儿。”   原无相笑着摇摇头,站直身体:“走吧。对了……我不打算再来了。”   “唔?”孙聆雪继续喝摩卡,用眼角余光表达疑问。   “就是,不想来了。”原无相想了想,抬头望着天空,这里也是阳光普照,晴朗干爽的北方早春,天空蓝得如此明媚,简直不许人心情不好。   他耸耸肩。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是嘛,有些人不值得就是不值得。”孙聆雪按照自己的理解予以总结,欣慰点头,“与其浪费时间听别人骂你,不如多来给我打工。”   “知道了知道了。”   “啊,突然想看电影,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电影吗?”   “我看看……最近的电影好像都一般。”   “那去电影院看是不是有点浪费时间?”   “应该是。”   “很好,走吧。”   “嗯?”   “我今天就想浪费时间。”   孙聆雪一边胡言乱语,一边对着手机屏幕点点点。刚才惊鸿一瞥,她记下了原无相看的文章标题,官号发的内容又很清晰,一搜就能找到。   是四年前一篇表彰文章,大概是讲执行队英勇地完成了什么高难度任务,将对异化世界的探索边界又大大往前推进了一步,并且及时处理了某个潜在的巨大威胁……之类之类。   文章中间放了一张合照,背后拉了横幅的那种。   原无相站在最前排中间偏右的位置,看起来和现在没什么变化,还是冷灰色的、略长的碎发,戴着那套朋克风格的“抑制的刑具”,一身灰黑色的修身制服。他直直看着镜头,神态冷漠还有点凶,又有点不耐烦,让人能想象出快门一按过,他就抬腿走人,谁也不理的场景。   他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神情舒缓,带着点散漫的笑意,他有一头以中年人而言非常浓密的头发,一只引人注目的鹰钩鼻,方正硬朗的下巴上有个星型的疤痕。他比原无相个子矮一些,左手按住原无相的肩,看得出很使劲。是陈靖。   孙聆雪忽然意识到,她认识的这个原无相,会懒洋洋笑着递过来一杯摩卡的原无相,神态和气质都更像陈靖,而不是照片上的他自己。   她又想起一件少年时期的往事。有一天,她放学回家,看见家人凑在一块儿看相簿。她家不富裕,但每年都拍不少照片,说要记录她的成长。   他们看得一直笑,孙聆雪凑过去,问他们在笑什么。   奶奶就说,他们回看照片时发现,孙聆雪小时候严肃得像个小大人,渐渐长大,笑容却渐渐傻气起来,神似她妈。   她妈妈很得意,说,这就叫母女连心。   只有爷爷有点怅然,因为他觉得严肃版本的孙聆雪更像自己。   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像谁都是不可能的,可后来孙聆雪自己看照片,也发现,自己的神态已经和妈妈如此相似,几乎找不到曾经那个自己的影子。   会把神态赋予自己的人,一定是对自己影响最大的人。会继承另一个人的神态,也意味着那个人就是自己最认同、最依恋的人。   她想起原无相的回忆,想起陈靖在自助餐的店里手忙脚乱地管着两个半大少年,想起陈靖偷偷给原无相联系相亲,被发现了一脸心虚,想起陈靖自己烧着一根烟,苦口婆心劝原无相要戒烟……   那时她只是想:这也不算对他多好。   其实直到现在,她也还是这么认为。   只是,如果一个人得到太少、失去太多,那他得到的那部分就是他的全部。   这么一想,原无相能够说出一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然后把这些事放下,继续往前走,似乎还……挺厉害的?   因为忙着看手机,孙聆雪不知不觉脚步放慢,再抬头时,原无相已经走到她前面。他回过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有些狐疑地望着她。   “聆雪,你在看什么?”   “看电影票。”   孙聆雪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机,抬腿跟上去。   “今天电影我请客。看完了去吃高档自助,也是我请客。”   “今天很大方啊……?”   “我可是个仁慈的债主。”   “仁慈的债主,能不能把债务总额减半?”   “没门儿,休想,死了这条心。”   “哈哈哈……”   ……   秦照影在摆弄一盆兰草。   这盆兰草很奇怪,它既有属于兰草的叶子,又长出一枝粗壮的花轴,上头开着像是毛地黄的花,而在这花轴周围,又分出一枝纤细的、向外扩散又垂下的柔软枝条,上面开着星星点点的小白花,很像垂丝茉莉。   秦照影坐在自家阳台边,一手拿着银亮的剪刀,一手举着一支滴管,滴管里装着淡紫红色的液体,还冒着细微的气泡。   云亭的天气不大好,天空阴云滚滚,阳台风大,可她固执地坐在这里,一心一意摆弄着兰草,连件厚实点的外套都不穿。佣人几次来请她回去,她都摇头,最后竟然难得发了脾气,差点将剪刀砸在地上。   龙百灵到来的时候,正好瞧见这一幕。   她叹了口气,从不知所措的佣人手里接过那件外套,自己走过去,不由分说给秦照影披在了身上。   秦照影抬头瞥了她一眼,终于没说什么,却又立刻看回面前的兰草,照旧摆弄。   龙百灵挥手叫佣人们离开,自己把椅子拖过来,在上头坐下。   “秦夫人……”   “叫我照影就好,像以前那样。”秦照影冷冷地说。   “照影,”龙百灵从善如流,“你身体不好,要好好保重。”   秦照影先天不足,自幼身体就不大好,现在年纪大了,更有些柔弱,不能多站,更不能吹风。异能者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可秦照影似乎是个例外。作为第二任研发部部长、一手主导了星幕建立的传奇研发师,她所有的能量似乎都被分配去了大脑,而忽略了她柔弱的身体。   秦照影不为所动。   龙百灵就像没看见,等了片刻,又开口:“就算你把自己折腾生病了,该来的也会来。我来问你秦封的事,你怎么看?”   “怎么看?当然是去墓地里看。”秦照影竟露出一丝微笑,“难道龙会长忘了,去年’蜜蜂‘袭击西北基地的时候,秦封就已经牺牲了?这不应该,他的印章还在你身上,异管会会长的位置,也是从他手里传过来的。”   龙百灵宛如没听明白这话语中的讥讽,仍旧平静,说:“陈靖是叛徒,而他生前和秦封往来密切。”   “秦封是陈靖的上司,陈靖是秦封的得力部下,他们往来密切很奇怪么?”   “不奇怪,但他们私交也很好。”龙百灵说,“这次调查报告里,把陈靖的背叛时间定在了’2004年前后‘,其中原因复杂,我懒得追究,但任务小队提交的报告里,把陈靖背叛的时间说得非常明确,2006年4月。”   “我多方查证,确认了一点:陈靖和秦封的往来,正是始于2006年。当时,异管会尚未成立,执行队更是连影子都没有,秦封刚进委员会,常驻玉京,陈靖还是捉刀人,隶属东南分队。”   “他们忽然开始往来,总要有个说法。”   咔嚓——剪刀建落了一枝萎靡的花枝。   秦照影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秦封那个人性格狂妄不羁,年轻时还搞过摇滚,别说东南分队的人,他甚至认识南部沿海的人,还一起登台演出过。”   “我其实不介意你们审讯秦封,只要他还活着。现在他死了,墓碑倒是好好地在那里,跑不了,要是能有让骨灰开口的异能,记得叫我一起,我也想再和他说两句话。”   龙百灵终于又叹了口气。   “照影……”   “够了吧,龙会长,龙队长,龙教官。”秦照影忽然扔了剪刀和营养液,面上显出怒意,“别的事情上,我都很尊敬你,可你非要我把话说这么明白?陈靖死了两年多,报告却能精准指出他背叛的时间,依据是什么?我看只是小年轻套格式,胡乱写一笔。”   “守心亲自写的报告,她最认真,不会做这样的事。”龙百灵严肃地说。   秦照影忽然笑了,冷冷的笑,在云亭那阴郁的天空下显得愈发冰冷。   “我本来不想提这件事。”秦照影的语气柔和起来,是那种捕猎前必须放轻脚步、才能使出致命一击的柔和,“正是因为报告是陆守心写的,我才不会相信。”   “这是什么意思?”龙百灵嘴上这么说,脸色却微变,显然她听懂了秦照影的暗示。   “我说,陆守心看了陈靖的下场,发现人死也不一定能盖棺定论,于是她就想借机把秦封卷进来。”秦照影忽然恢复了从容,脸上的冷意也消失无踪,只余盈盈笑意,“这很好理解吧?”   “守心不会做这样的事!”这一次,轮到龙百灵流露怒色。   秦照影愈发从容:“她不会做,而不是她为什么做,对么?所以,龙会长,你也知道,她有动机这么做。”   “她恨秦封,毕竟秦封是她的……”   “够了,别说了。”龙百灵立刻打断,有些无奈,“照影,你不能这样,我怀疑秦封是有依据的……”   “那种依据,和没有也毫无区别。”秦照影收起笑容,“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件事,秦会长,你知道那件用你一半异能制作的能量道具,’定海神针‘,是怎么损坏的么?”   “当然是消耗过度,也许还有污染物和海浪的侵蚀。”龙百灵下意识皱眉,“这件事我早有心理准备,也是我心甘情愿,不能怪其他人。”   “好,是我用词不对,因为我其实也不知道它具体的损坏原因。”秦照影慢条斯理地说,“但我心血来潮,测算了它毁坏的时间,最近可以做到这一点,技术问题我不多解释,总之,是很可靠的检测。”   “龙会长,你想不想猜猜,’定海神针‘是什么时候损坏的?”   秦照影饶有趣味地问。   龙百灵沉默片刻。她了解秦照影,因此,只要秦照影说能办到,她就不会怀疑。   “什么时候?”她到底问出来。   “两个月前。”秦照影慢悠悠地说,“算算时间,差不多就是他们任务刚结束的时候。”   “龙会长,我必须提醒你,除了无相,你就是目前战力最高、经验最丰富、人品最可靠的异能者。一旦你实力恢复,外敌绝不敢像去年一样,轻易在我们的地盘来去。”   “那么,是谁最不希望你的实力恢复?当然,异管会那群人同样可疑,也就是说,最好的结果,也无非是陆守心’仅仅‘是被那群人收买……”   “不。”   龙百灵闭了闭眼,语气坚定依旧。   “守心不会那样做。我相信她。”   秦照影看了她片刻,弯下腰,重新捡起地上的剪刀和营养液。   “那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她冷淡地说。   “正如你不愿轻易怀疑陆守心一样,我也不想轻易怀疑秦封。我知道,他那个人从来不算讨人喜欢,私人作风也令人讨厌,但是……”   咔嚓——   她剪掉了那最大的花轴,动作毫不犹豫。开得正好的花朵和花轴一起倒下,仍显得生机勃勃,可它的命运就到此为止,注定每时每分地枯萎下去。   “他毕竟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   说完这句话,秦照影有些出神,甚至没注意到龙百灵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等她抬起头,面前已经空空荡荡,远方阴云垂落,化为迷蒙的灰雾,将平时能清楚看见的大厦楼顶遮蔽。她想起一件事,很久以前,云亭还远没有这样繁华,高楼很少见,大家都很爱看,有一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雨云吞噬了楼顶,秦封带着她偷偷溜出去,说去那里就能看见云里的神仙。   那天回来后,她发了高烧,秦封被狠狠抽了一顿,用皮带,打得又疼又重。她躺在床上,半夜惊醒,看见一个鼻青脸肿的混小子趴在床边,吓得她差点尖叫。   “明天还去不去看?”秦封问她。   她又吓了一跳,好一会儿才问:“你又会被打的。”   “没事,死不了。”秦封毫不在意,甚至兴致勃勃,“你想看,我们就再去。”   那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秦照影无声地叹了口气,叫来人,指着桌上那盆怪模怪样的植物,说:“把这个送去秦封的墓前。”   ……   南鸟岛附近海域。   哗啦——   年轻的男人冒出头,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又爬上不远处的小艇。小艇上有人,戴着个奇怪的蜜蜂面具,一言不发,见男人上来,就直接开船。   男人瘫坐在船上,也完全没有和那个面具人说话。   这是个典型东南亚长相的男人,不高不矮,面容不美不丑,就是肤色有些黑,像个渔民。   “啊——”   他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水,突然朝着天空大叫,紧接着,他又怪叫连连,似乎在发泄心中的郁闷。   “到底什么东西才会把那么多高浓度情感’吃‘得一干二净——”   “还真就一分不给我留啊——”   “我本来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结果螳螂是我自己啊——”   “还牺牲了我最满意的身体——”   “我就说孙聆雪该死,该死该死该死——她就是个大隐患!”   他干脆在小艇里四仰八叉地躺下,让太阳晒干自己。   “混蛋,混蛋,一群混蛋——!”   终于发泄够了,他懒洋洋地翻了个面,终于继续思考起来。   “唔,虽说这把什么也没捞到,但其它地方的收获,也足够我们制造一些A级夺舍珠……新的干部必须用高级异能笼络,都是一群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货,不过也正是这样,才好拉拢……”   “正好也试试新品的效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青铜鸟的分析 青铜鸟的视   “……差不多就是这样。”   孙聆雪坐在新买的人体工学椅上, 左手缠着菟丝子,右手缠着槲寄生,并指挥前者拿起一旁放的水杯, 送过来让自己喝一大口,滋润干燥的唇舌。   她正坐在秘境的平台上,面对青铜鸟,给对方讲述自己的海底的经历。   这次她来秘境,主要是为了送血液。之前, 青铜鸟说过,孙聆雪应该很快就能得到新的、属于神秘生物“祂”的血液,等她得到之后, 务必送一份过来。   孙聆雪就是来履行承诺的。   “这就是从夺舍珠残骸里提取的物质。”她示意槲寄生卷起一根试管, 递到青铜鸟面前。   试管里,装着薄薄一层暗褐色的物质,无论怎么摇晃, 它也不动弹,一点儿看不出曾经那股要寄生周围一切事物的疯狂劲头。   “这……算祂的血液吗?”孙聆雪有些犹豫,“因为残骸必须交给研发部, 我只能截留这么一点儿,要是不行,就只能等下次机会了。”   “无法直接回答,需要检测, 才能得出结论。”   青铜鸟的眼睛闪烁光芒, 接着,它的底座暗格弹开。   “请放入样本。”   槲寄生支棱起雪白的枝叶,卷着那支试管,小心翼翼往前送。它来到青铜鸟脚边, 轻轻把试管放进去,又抬起前部的枝叶,对着青铜鸟晃了晃,就像小孩子抬头仰望大人。   青铜鸟也正低头看它,然后,忽然,它的眼睛闪烁起了急促的红光。   槲寄生:!   它飞快往后一缩,迅速缠回了孙聆雪手上,并且把前端枝叶埋进孙聆雪的手臂,叶片还微微发抖。   孙聆雪愣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鸟姐,你怎么吓孩子呢……”   青铜鸟缓缓抬头,眼睛已经恢复正常。   “样本已接收,开始检测……”   孙聆雪继续吐槽:“不仅吓孩子,还通过无视我,来假装无事发生……”   啪嗒——   青铜鸟背后的显示屏忽然打开,屏幕上出现一张旋转的黑胶CD图像。醇厚的女中音从音响里传出,在空旷的观景平台上飘扬。   “这是在通过放音乐来屏蔽我的声音啊?鸟姐,你学坏了,从哪儿学了?”   “作为AI,我不会学坏。”青铜鸟终于开口,机械的声音竟然说出了一股理直气壮的味道,“我的回应仅仅基于万年前就写好的算法,还有多年来积累的训练数据。我既缺乏’学坏‘的主观故意,也不可能主动选择’学坏‘的行为策略。”   孙聆雪静静看了它一会儿,站起身,走到显示屏面前,点开最近的网页浏览记录。   “懂了,短视频刷多了。”她得出结论。   青铜鸟沉默片刻:“这是我最新的训练数据……”   没等它说完,孙聆雪举起手,把尚还懵懂的槲寄生凑到了青铜鸟面前。   青铜鸟声音一顿,眼中再次红光连闪。   槲寄生整个枝叶都猛然一抖,再次扑进孙聆雪怀里瑟瑟发抖。   孙聆雪收回手,静静看着青铜鸟。   青铜鸟也静静看着孙聆雪。   片刻后,青铜鸟开口:“修改结论,我确实没有’学坏‘,但是,在看见槲寄生时,我涌现出类似’恶作剧‘的行为,这源于一套复杂的算法,你想听吗?”   强调“复杂”不就是不想解释,还在逃避吗……   孙聆雪笑起来,决定放过青铜鸟,说:“算了。样本检测如何?”   “检测结果,成功提取敌方血液。”青铜鸟也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一板一眼地回答。   孙聆雪眼睛一亮:“哦,好事啊,鸟姐,你能用祂的血液做什么?”   “策略,启用第20493号预案。”   “那是什么?”   “尝试分析敌方当前状况,并制作针对性的毒。药。”青铜鸟眼睛的闪光亮度略微提高,“如果该药物成功作用于敌方机体,将能限制敌方的能力、行动力,具体效果,要在实际验证后才能得知。”   “毒。药……虽然和我想象中大家拿着武器正面对轰的场面相比,显得太不壮观了,不过,这听起来效率比较高,顺利的话,也许还能将牺牲压到最低。”孙聆雪沉吟道,也期待起来,“那什时候能做好?”   “制作时间……未知。”青铜鸟严肃回答。   孙聆雪怔了怔:“那成功概率呢?”   “成功概率……未知。”青铜鸟严肃依旧。   孙聆雪又怔了怔,有点气笑了:“总不能说成功概率为0吧?”   “成功概率……不为0。”青铜鸟回答,“请天选者放心。”   “我怎么感觉还不如指望自己……算了,祝你成功,鸟姐。”孙聆雪揉了揉额心,“我想想还有什么事……对了,我队友的异能和敌人同源,这是怎么回事,鸟姐你知道吗?”   “开始检索数据……”   青铜鸟眼里出现了细密的信息流。   片刻后,它眼睛恢复正常,开口说:“根据记载,敌方曾经尝试与地球生物结合,留下后代。”   “啊?!”   难道说……   孙聆雪惊愕地瞪大眼睛,一时半会儿都控制不住表情。   “但是,由于基因隔离的问题,无论是哪种地球生物,都没能成功诞下正常的后代。这些后代要么难产死亡,要么生下后迅速死于排异反应,要么完全没有传承祂的基因,变成了地球物种的克隆体,并且寿命远比该物种的正常寿命短暂。”   “因此,你的队友不可能是祂的后代。”   孙聆雪长出一口气,抱怨:“鸟姐,你说话别大喘气啊。”   看见孙聆雪的反应,青铜鸟的嘴角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无限接近一个微笑。   “所以,只能考虑另一种可能。”明明还是那么机械的、缺乏变化的声音,却被青铜鸟说出了一丝矜持的意味,“你曾提到,在那名队友的记忆中看见,他在出事的前一天,手臂上出现了一个类似注射痕迹的红点。”   “对。”孙聆雪严肃起来,“我当时就在想,这个细节是不是有点问题……果然有问题吗?”   “祂在制造后代失败后,进行了另一种尝试。”青铜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祂开始把自己的血液,注射到不同物种的个体中去,试图创造与自己拥有相同基因的家族个体。”   “血液注射……这不就是分离剂?”孙聆雪疑惑道,“可那后果,不是爆体死亡吗?”   “是血肉溶解,并从骨骼上分离。”鸟姐严谨纠正,“不过,的确,无论什么物种,都无法与它的基因相融。并且,因为祂接连两次制造同伴的尝试,都导致了大量包括人类在内的生物死亡,祂也遭到了追杀,销声匿迹超过一百年。”   “但是,据我所知,祂从来没有放弃这件事。”   “你的队友,或许就是那唯一一个接受血液后,还能存活下来,甚至因此觉醒了异能的幸运儿。”   “幸运儿……”孙聆雪念着这个词,回想起那些记忆中的画面,觉得当事人自己恐怕不会认可这个评价。   青铜鸟予以总结:“所谓的’异能失控‘,只是必经的排异反应。你可以告诉他,他的灾难并不是源于自身,真正的凶手是血液的主人。”   “……这话我现在可没法说。”孙聆雪叹了口气,“我总不能告诉他,我是做梦梦见的吧?看之后有没有机会吧。”   “不过,我还是觉得有些说不通。”孙聆雪若有所思,“如果我队友的力量确实源自祂,那为什么,我队友的血液反而能克制祂的眷属?可以这么说吧,那些’蜜蜂‘的干部是祂的眷属?”   “检索词语’眷属‘……虽然属于虚构文学的概念,但强调’力量同源‘,用在这里大致合适。”青铜鸟的眼睛再次快速闪过一串数据流,“是的,你发现了最大的矛盾,同为祂的力量的继承者,你的队友却能克制其他人。”   “由于无法接触你的队友,我无法进行详细分析,只能给出猜测:鉴于你队友的惨烈经历,他对自己体内的力量产生了强烈的憎恨。”   “憎恨?所以……”   “憎恨,是生物最为强烈、最为持久的情感之一。它会从方方面面影响异能。在你队友的例子上,他对自己力量的憎恨,使他的异能产生变异,具备了强烈的自毁性。”   “你说过,他的异能是一种’可以焚烧一切的黑色火焰‘,这种强烈的、不分敌我的毁灭特质,正是憎恨的具现化。”   “当这一力量遇见了未经变异的’同胞兄弟‘,他的力量会先他一步认出仇人,立刻发动了疯狂的、全方位的攻击。”   “所以,那并不是什么’中毒‘,而是一场潜意识里的复仇。”   “生物的情感,有时显得毫无用处,被人嘲笑为’阿Q精神‘,可有的时候,它又异常强大。我一直认为,人类之所以能站上食物链的顶端,不止因为聪明,也因为在所有物种里,人类的情感最丰沛、最强烈,也最疯狂。”   “原来是这样……”   孙聆雪沉吟片刻。   “这样说的话,我如果想要突破成为A级异能者,是不是也该加强自己的情感训练?”   她半开玩笑地问。   青铜鸟望着她,目光闪闪,然后反问:“天选者,难道你认为自己的情感不够强烈吗?”   “哎呀,这个嘛……”   孙聆雪笑起来,没有回答。   但她们却像达成了某种默契,不再讨论这个话题。   “好像没什么要交待的了……对了,五月份我要去帮忙培养一些新人,还要搞搞建设,说是提升植物类异能者的建设能力。鸟姐,这真有用吗?”   “当然,这是个非常好的提议。天选者不是仅为战斗而生,更是为建设而生。”   “真的么?那你之前怎么不提醒我?”   “B级之前提醒这件事毫无意义。”   “懂了,之前我太菜了……呜呜,伤心了。”孙聆雪假哭两声,又伸个懒腰,“那我就先走了,拜拜鸟姐,50天后再见。”   “再见。”   青铜鸟说完,顿了顿,忽然又开口:“请等一等。”   “鸟姐?”   这是青铜鸟第一次说了“再见”又叫住她,孙聆雪有些惊讶,毕竟,这种“快速反悔”的行为放在人类身上很常见,放在青铜鸟身上就有些不同寻常。   但青铜鸟毕竟只是一尊装载了AI的雕塑,它的表情毫无变化,也无法从目光、表情上看出任何不对劲。它只是很寻常地注视着孙聆雪,很寻常地提出一个请求:   “下次来的时候,能带两本童话书,念给我听吗?”   童话?念书?孙聆雪更加惊讶起来。   “可以是可以,当然没问题……不过鸟姐,你为什么想听我念童话书?”孙聆雪问着,目光忍不住飘向了不远处的电脑,“难道最近又流行什么梗……”   “请不要胡乱联想。”青铜鸟义正辞严,“我不是那种会看烂梗的鸟。”   “这句话本身就有点烂梗,你到底吃了几吨短视频,把我开头遇见的鸟姐还来……”   “我想听童话书。”青铜鸟继续声明,“当年,孙瑞云曾经说,她每天都会给你读睡前童话故事,这有助于纾解儿童难以表达的情感。”   听见自己母亲的名字,孙聆雪真的怔住了。青铜鸟的话唤醒了她许多记忆,起初是声音,然后是画面,她看见一扇窗户,又同时看见春花、秋月和冬雪,那个人影坐在窗前,捧着一本童话书,讲许多不同的故事。   “我想起来,”青铜鸟说,“孙瑞云分享过后,曾经露出期待的表情,也许是希望我询问她都讲了哪些故事,但当时我不认为自己有了解的必要。”   “那现在为什么突然想了解了?”孙聆雪回过神,“AI也会心血来潮吗?”   青铜鸟一本正经地回答:“现在我认为,既然孙聆雪培育出了如此优秀的天选者,能够取回珍贵的敌方血液,我应该更多了解孙瑞云的思想,这有助于我更了解人类的情感,也能帮我更好地制作特制毒。药。”   “好吧好吧,小事一桩,我同意了。”孙聆雪笑起来,“下次见,鸟姐。”   她的身影消失了。   虚假的、用万年前的阳光模拟而出的光明,依旧照耀着这古老的秘境。青铜鸟没有马上熄灭这片“浪费能源”的光,多亏了孙聆雪,现在的它已经可以稍稍挥霍一些。   它沐浴着这万年来不变的光明,眼中无数数据如瀑布流过。   “天选者……”   它机械的声音在空旷的平台上飘扬。   “每一代的天选者……”   “无数失败的天选者……”   “一次又一次被吃掉的天选者……”   “这是最后的机会……在祂完成进化前……必须战胜……”   青铜鸟眼中的数据消失了。   四周的光渐渐熄灭。   只有一句缺乏音调变化、平淡机械的声音,在黑暗中如涟漪荡开。   “历代天选者的失败,将奠定你胜利的台阶。”   “它们,你的母亲,我,万年前的设计者,都会帮助你。”   “最后的天选者……”   “……聆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展望俱乐部(1) 赵丽君   “呼……呼……”   孙聆雪正在呼哧呼哧地喘气。   她四肢摊开, 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望着天花板。喘了好一会儿,她才侧过头, 使劲眨眨眼,让汗水顺着眼角流下去,去问不远处的梅绛莹:“这一轮成绩怎么样?”   梅绛莹站在攀岩墙边,看了一眼手中的电子表,说:“59分又57秒, 比之前还慢了10秒。”   “果然……”   孙聆雪叹了口气,也并不是很惊讶:“我都猜到了,我练的时候也感觉到, 应该是比之前慢一些。”   她们讨论的是孙聆雪的体能训练。   孙聆雪最近换了一套训练方案, 项目更多、强度更大,最近她都在适应这套方案。   起初,她完成这套训练的记录是56分钟零5秒, 接着是57分钟,然后是58分钟,之后稍微有所回升, 又回到57分钟的区间,她还打算加把劲,重回56分钟呢,结果今天反而落在了59分钟开外。   “下午再来一套!”孙聆雪发狠说道, 却还瘫在地上。   “不行。”梅绛莹一口回绝, “过度训练容易受伤。”   “唉……”孙聆雪也知道,有些唉声叹气,“我第一次在体能训练上遇到瓶颈。”   “也不能算瓶颈,体能训练本来就至少要以月为单位, 短短几天的数据意义不大……”   梅绛莹试图安慰她,话还没说完,孙聆雪就摆摆手,坐了起来。   “没事,你不用安慰我,我就是瓶颈了。我之前都进步得很快,不说每天有进步,起码两三天也有个一两秒的提升。现在嘛……”   孙聆雪盘着腿,拿起身边一瓶矿泉水,拧开之后“吨吨吨”地喝了半瓶,又吐了口气,这才接着说完后半句话:“我肯定是遇到瓶颈了。”   她说得很肯定。   “为什么这么说?”梅绛莹问。   “就是一种直觉。”孙聆雪沉思道,“以前我有100分的能力,就可以砸100分到训练里,有时撑住一口气,甚至能投入到120% 。但现在……我总觉得差了一口气。我能投入 99%,甚至 99.5%,但就是没办法投入所有的力量。”   “从植物的状态也能看出来。”孙聆雪朝窗户外看了一眼,“你没觉得么?已经四月了,万物生发的季节,又下过了几场雨,可满院子的植物没什么变化,还没上个月生机勃勃。”   梅绛莹比较较真,亲自走到窗边,推开窗,四处张望,又深呼吸几次,最后闭着眼睛感受了几秒钟。一股带着雨水潮湿味道的凉风扑面而来,夹杂着各类植物和花朵的味道。   “阿嚏——”   梅绛莹没忍住打了个喷嚏,这才回过头,认真给出结论:“我没感觉。这些植物都很茁壮,尤其是那些爬山虎,它们都快能把外墙钻破了。”   那满墙的绿意幽幽,不像有人常住的小区,倒像哪个荒无人迹、自然侵蚀多年的古堡。   “哈哈哈……”   孙聆雪被莫名戳了笑点,笑个不停。   梅绛莹耐心地等她笑了一会儿,这才开口:“不过,我能理解你说的感觉……那种无论怎么做,都差一口气的感觉,就像身体的一部分有了自己的想法,坚决不肯听从大脑的指挥。”   “对,就是那样……原来你明白啊。”孙聆雪惊讶起来,不笑了。   “因为我也有类似的情况……准确来说,我一直都在这个状态里。”梅绛莹关上窗户,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神情平淡,“你知道的,我拥有 A 级的潜力,但从没真正发挥出来。我在 C 级已经停留十年了……十年。”   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我当初的同学都有所成就,在各自的岗位上发光发热,他们要么是高阶异能者,要么做出了很了不起的成果,还有一些人牺牲了,名字刻在纪念碑上……我知道不该这么说,可有时候我甚至羡慕那些牺牲的同学,这么多年里,只有我原地踏步。人人都知道我陷在瓶颈里,但也许我这一辈子都出不去了。”   梅绛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流露出些许迷茫。   孙聆雪当然知道她的情况。梅绛莹之所以会给她当助理,就是试图通过她,来找到自己的道路。   不过,目前为止还没什么进展。   孙聆雪思考了一会儿,忽然唇角翘起,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么说的话,梅老师,你岂不是瓶颈大师?”   “……嗯?什么大师?”梅绛莹没反应过来。   “在瓶颈里挣扎了十年,你肯定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可以叫瓶颈大师。大师,来跟我分享一下嘛,为了挣脱瓶颈,你都做过哪些努力?说不定你的经验能在我身上起作用呢~”孙聆雪语气轻快。   梅绛莹怔了片刻,点点头:“好啊,那就从……”   “等一等。”   孙聆雪却打断她,也收起了那副轻佻的神态。“梅老师,你为什么不生气?”   “啊?”梅绛莹有些茫然,“我为什么生气?”   孙聆雪观察了她片刻,发现她是真的疑惑,顿时苦笑起来。   “我说,梅老师,正常人听到我刚才那段话之后,都会生气的。”孙聆雪语重心长,“你为什么不仅不生气,还真打算跟我分享经验?”   “因为……”梅绛莹迟疑片刻,有些不确定,“你说的是事实?”   “你不觉得我在贬低你、挑衅你吗?”   “你有这个意思吗?”   “有没有姑且不论,但很明显,我说的话很不客气,很让人恼火吧?”   “和我上一个单位比,不算什么。”梅绛莹认真考虑片刻,给出这么一个回答。   “呃……”孙聆雪无言以对,“我看你瓶颈指不定就是上班上的。”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梅绛莹深以为然。   “但总要想个办法……”孙聆雪又沉思片刻,“有了,我们自己解决不了,可以试试摇人。”   孙聆雪拿起手机,调出陆守心的号码。上一次海洋任务结束后,她和陆守心交换了手机号,这代表着她和这位新上任的总队长关系稍微要亲近一些了。   很快,电话接通了。   “喂?”陆守心的声音传过来。   “总队长。”孙聆雪笑眯眯地开口,“是这样的……”她把自己遇到的困境说了出来。   “我明白了,我帮你问问。”陆守心很爽快地同意了,“你稍微等我几分钟。”说完,这位总队长挂了电话。   又过了不到5分钟,陆守心的电话来了。   “聆雪,你答应基地那边,五月去帮他们培养新人,记得吧?不光是你,另外还有一位A级的老师要去,也是植物类型的异能者,而且经验十分丰富。”   “这位老师正好在益水附近考察,她同意帮你,她明天上午到。”   这么快?   “谢谢总队长,那我要准备什么?”孙聆雪立刻问。   “什么也不用,赵老师是个实干家,喜欢朴实真诚的年轻人,你有什么事直接说就行。还有别的事吗?”   “我明白了,没有了,谢谢总队长。后续如果有什么情况,我向您汇报。”   “说一声就行了,谈什么汇报。”   陆守心再次挂了电话,还是那么干脆利索,搞得孙聆雪都愣了一下,这才扭过头,若无其事地对梅绛莹说:“就是这样。”   梅绛莹笑起来:“看来你和这位总队长处得不错,都能这么随意地请托了。”   “大领导嘛,搞好关系准没错。”孙聆雪说,“不知道那位赵老师是什么样的人物,有没有可能连你的瓶颈一起解决了?”   “我不抱这种期望。”梅绛莹摇头。   话虽如此……   “……这位小同志也一起来。”   第二天上午,刚过九点钟,敲开训练室大门的那位老师,只是看了一眼梅绛莹,就这么云淡风轻地做出吩咐。   “……我?”梅绛莹感到不可思议,甚至用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尖,“您是赵老师吧?您可能误会了,我是……”   “我知道,我知道,梅绛莹,我看过你的履历。”赵老师笑呵呵地说,“很不错的年轻人,来之前我还有些拿不准,看见你就明白了。嗯,我没说错,你跟聆雪一起来。”   说完,赵老师连口水都没喝,转身就走,背上还背着一个一看就用了很多年的橙色双肩包。   孙聆雪和梅绛莹对视一眼,都在彼此脸上看见了愣愣的表情,又都赶紧跟上。   孙聆雪到底是抓了两瓶矿泉水,快步赶上去,递给那位赵老师一瓶。   “赵老师,喝水。”   “哦?谢谢。”赵老师接过去,吨吨吨喝了小半瓶,又把剩下的塞进左边的双肩包水袋里,再拍拍右边水袋里的保温瓶,“不过我带了茶,没关系,不用在这些事上照顾我。”   孙聆雪忍不住又看看梅绛莹,梅绛莹也在看她,接着,孙聆雪把另一瓶矿泉水递过去,梅绛莹愣愣地接过,愣愣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忽然一个激灵——到现在,她才总算反应过来,自己还真就被临时捎上了。   幸好昨天她们一起看的资料,都大概了解过这位赵老师的背景。她全名赵丽君,和秦夫人是一辈人,也是从小就开发了异能,然后一直在做相关工作。   不过,相比起保养得当、优雅时尚的秦夫人,赵丽君的外表就苍老许多、粗糙许多:她个头不高,体态敦实,有一张笑呵呵的圆脸,皮肤黝黑而干燥,额头上三道深深的抬头纹,眼眶周围也都是皱纹。   但是,只要了解她的生平,就会对这幅外表肃然起敬,因为赵丽君三十岁时赶赴西北沙漠,从此植树、种田,甚至沙漠里搞出了水产养殖,这一待就是二十三年。她皮肤上每一道纹路都来自西北的风霜和日晒,也代表着实干家的勋章。   “赵老师,您要听我们说说自己的情况吗?”孙聆雪问。   “不用不用,你俩的缺陷都很明显,也好治。”赵丽君还是笑呵呵,也还是快步往前走。   “那我们现在是要……”   “先去趟花卉市场,给你买盆盆栽。”   “哦,去花卉市场给我……嗯?”   乘坐公交车大约30分钟后,她们来到了益水东边著名的花卉市场,赵丽君下车后左右看看,奔向最近一家店,指着一盆文竹问:“文竹多少钱?”   老板是个年轻人,懒洋洋地坐在旁边刷手机,听见后瞟了一眼,说:“120。”   梅绛莹掏出手机正要付钱。   “文竹哪儿要120?”赵丽君眉头一皱,“小伙子,做生意要诚信哦,网上50块包邮顶天了。”   “大姐,这品质不同的嘛,你相信网上就去网上买。”老板不屑一顾。   赵丽君立刻掉头:“那我换一家买。”   “哎,等下。”老板立刻招呼,“算了算了,给你开门红,80拿走。”   “65,不卖我就去下一家买,说不定还要不了65。”   “哎呀大姐你这……行行行,65嘛,给你拿走!”   赵丽君露出笑容,并且按下旁边梅绛莹的手,自己掏出手机,很熟练地扫码付款。   接着,她拿起那盆大约25cm高的文竹,往孙聆雪手上一递:“拿好,之后你得一直拿着。”   孙聆雪下意识接过,低头很是仔细地研究了一会儿这盆文竹,嗯,枝叶纤细,养得一般,嫩绿微黄,有些缺水……   “别愣着,快走,咱们还要去下一个地方。”   赵丽君催促的话语还飘荡在耳边,而她的人已经蹿出三米开外,朝着公交站台大步而去。   梅绛莹已经跟上,回头用眼神催促孙聆雪。   孙聆雪赶紧抱着文竹追上去。文竹被养在小巧的涂色陶盆里,坠在手里,微微发沉,又散发着一股清淡的泥土味。   “赵老师,这盆文竹有什么玄机吗?”上车坐好之后,孙聆雪还是忍不住发问,“它好像也不是能量植物……”   何止不是能量植物,她小区里那些滋滋润润的植物,哪一株不比这盆文竹更有生机?   “就是要普通植物。”赵丽君笑道,她把自己的老旧橙色双肩包抱在怀里,“来,聆雪,你现在试试,让文竹的叶子动起来。”   “让文竹的叶子动起来……”   孙聆雪看向怀抱的植物。   文竹虽然叫“竹”,但和竹子不在同一属,它十分小巧,叶片轻盈纤薄,好像一片片的云盖,所以又叫云竹,是很受欢迎的桌面盆栽。以前孙聆雪的爷爷就养了一盆,晚上备课累了,他就会摘下眼镜,欣赏一会儿桌上的文竹,放松眼睛,然后再继续。他去世后,孙聆雪尝试养了一段时间那盆文竹,但她那会儿实在太不会养植物了,没过多久,那盆文竹叶片凋零、枯萎死去,她还为此大哭一场,后来才知道,文竹虽然喜阴凉、不能接受强烈的光照,但也不能完全没有光照……她那时候真傻。   作为一盆小巧的植物,它的叶片也更加小巧,一根根松针似的细枝聚在一起,形成一簇簇的、云片似的叶子。   孙聆雪观察几秒,抬头确认:“赵老师您说的云竹的叶子是指……”   “噢,先按这么一片片的算吧。”赵丽君比划出一枚“云片”的形状。   孙聆雪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能量,轻轻碰了文竹一下。文竹一根枝条颤了颤,上面生长的十来片叶子也跟着颤了颤。   “像这样?”她问。   赵丽君摇头:“只让一片动起来就行。”   孙聆雪又尝试了一次,这回她更加小心。最后,只有最顶端的那片叶子微微颤了颤。   “做得好。”赵丽君立刻夸奖,又立刻给出新的指示,“现在,从最上面的叶片开始,按照从上到下、从外到里、先左后右的顺序,让文竹的叶片依次动一下,幅度也要尽量保持一致。”   赵丽君都没问她“能不能做到”。   孙聆雪也没吭声,只盯着怀里的文竹。她一言不发,但很快,在这四月凉爽的风里,她额角微微沁出汗水。   文竹的叶片动了起来。   先是顶端的叶片,接着是左后方的叶片,然后右边,然后……   一整条枝叶一起颤了颤,幅度甚至比孙聆雪第一次尝试还要大。   几乎与此同时,孙聆雪吐出一口气,马上说:“我再试试。”   就这样,她又尝试了十来次,总算成功了。   这时候,汗水已经浸湿了她整个脊背,明明耗费的能量不多,可以说九牛一毛,她却觉得不比以往任何一次战斗简单。   “做得好。”赵丽君又夸奖道,然后立刻又说,“现在,按这一根根的小枝来计算,和刚才同样的顺序,你让它们依次动一下,间隔时间要尽量相同,幅度也要保持一致……嗯,一分钟内完成,我来计时。”   孙聆雪目瞪口呆地听完,并且发现,一直在旁边保持沉默的梅绛莹也微微睁大了眼睛,震惊并且略有同情地望着她。   “很难……太难了。”孙聆雪苦笑一声,有些挫败,“我觉得我现在做不到。”   “我想也是。没错,这就是你现在最大的问题。”赵丽君沒有让她继续尝试,只是递过去一包抽纸,示意孙聆雪取一张擦汗,“聆雪,我问你,你觉得植物异能者的异能究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天选者?意味着战斗和建设兼容并蓄、均衡发展?意味着和自然更加亲密?更能帮助队友?   孙聆雪脑海中闪过很多种答案。每一种似乎都没错,但仔细想想,每个答案都空泛、模糊、意味不明。   最终,她摇摇头,擦掉脸和脖子上的汗水,说:“我不知道,我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我认为,拥有植物类型的异能,就意味着你能比别人更快、更高效地传输能量。”赵丽君给出自己的答案。   “传输能量……是指帮助队友补给,还有帮助植物生长和进化?”孙聆雪尝试理解。   “那些都是能量传递的重要表现,但不是全部,更不是本质。”赵丽君说,“我听说你一直在依赖两棵特别的异化植物,来完成任务。”   孙聆雪点点头,并且放出了菟丝子、槲寄生。   赵丽君伸出一只手,摊开手掌。她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动作,但很快,孙聆雪感觉到了一丝舒爽、令人心旷神怡的风,这让她想起了很多愉快的回忆,还唤醒了一些她曾经见过的、几乎遗忘的美丽景色。   等她回过神来,她惊讶地发现,明明她没有做出任何指令,但向来对她言听计从的菟丝子和槲寄生,全都躺在赵丽君手上,并且都散发出惬意的气息。   紧接着,它们也像才回过神,立刻弹射而起,迅速缩回她身边,仿佛两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赵、赵老师……”   孙聆雪都结巴了一下。菟丝子和槲寄生虽然都是登记过的,但它们身上都藏着一些秘密,而她完全不确定赵丽君察觉了多少。   “很实用也很可爱的小东西,很有成长的潜力。”赵丽君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但你太依赖它们了。”   “我猜,以往不管是战斗还是培育植物,你都是通过它们来发号施令。善用宝物,这当然没有错误,但因此忽略了对自己的培养,那可就不值得了。”   “按理来说,你已经是B级异能者,迈入了’高阶异能者‘的门槛,你也能够调用大量的能量,甚至带动周围上万株植物的进化。这样一名植物异能者,理应轻易做到我刚才给你的任务。”   赵丽君指了指那盆文竹。   “可你的表现,甚至比我一些C级的学生还不如。聆雪,你天资很高,能量上限也很高,又有稀罕的植物作助手,所以,你养成了大开大合的风格,缺乏精细控制能量的能力。但要知道,你不是一名纯粹的武斗类型的异能者,而哪怕是龙百灵那样以战斗豪放而出名的武斗类异能者,她对能量的精细操控,也远在你之上。可这本该也是你的长处。”   “你之所以会遇到瓶颈,就是因为你的身体本能地知道,你的短板过于短,在弥补起来之前,不能够再让你发展自己的长处,否则将来你会成为一个很强却又很脆弱的高阶异能者,尤其你要追着’蜜蜂‘那群疯子跑……那么你会很容易死。那群疯子最会针对人的短处,他们一定能找准你的弱点,然后一刀致命。”   孙聆雪吃惊地睁大眼。   赵丽君看看她,却又笑起来:“我当然不能让那种事发生。所以我会帮你把短板补起来……嗯,就以这盆文竹作为标准,一个月内你能完成我刚才说的题目,就算你达到合格线,否则,之后你哪里也不许去,必须继续跟在我身边,直到我说你及格为止。”   “我不会拒绝的。”孙聆雪点点头,珍惜地抱好那盆小巧的植物,“谢谢赵老师。”   “赵老师,那我呢?”   梅绛莹从头看到尾,已经非常信服这位赵老师的本领,不由生出一丝渴望,她有些急切地问:“那我的问题是……”   “你啊,你不急。”赵丽君笑眯眯地说,“你的问题急不来,等你明白了,你也就没问题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都是6000更新,一定会把欠的补上    第196章 展望俱乐部(2) 扫大街   路上, 孙聆雪一直在尝试她的“作业”,但每次都没有成功。   何止没有成功,她甚至没能够让一簇云片成功达到标准, 更别说一整棵文竹了。到最后,她满身大汗都顾不上擦,只靠眨眼来撇去碍事的汗水,当她还想再试一遍的时候,赵丽君阻止她, 说到站了。   “省省力气,聆雪,待会儿还有的忙呢。”赵丽君笑呵呵地说。   三人下车之后, 就在公交站台, 赵丽君从她的橙色双肩包里掏出了三件亮橙色的、带反光条的马甲。她递出两件给孙聆雪和梅绛莹,自己也穿上一件。   “这是……”   梅绛莹还在迟疑着,思考这衣服是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东西, 孙聆雪已经很利索地把马甲套在了身上。“有点大,将就吧。”她还评论了一句。   见状,梅绛莹也把马甲穿上了, 并且板起了脸。当她难以理解一件事,却又必须去做的时候,她就会露出这样严肃的表情。   见她们都穿好了,赵丽君说:“跟我来。”   步行大约十分钟后, 她们来到了高架桥边。这里是益水的老城区, 几条以现在的目光来看不够宽阔的马路组成了主干道,中间见缝插针地造了绿化带,上头架着高架桥,桥下挂着大量的常青藤, 倒是蛮漂亮。马路两侧是同样不太宽阔的人行道,路面铺的砖块凹凸不平,缺乏修缮。   路的两边开着大量小店,起码三分之一都是做餐饮的。现在时间接近中午,很多人坐在店门口吃饭,汤汤水水、吃剩的垃圾免不了落在地上,为常年积累出的油污再添一层油腻的光泽。   “我们来把大街给清理了。”赵丽君弯下腰,从砖缝里拔出一根小草,“聆雪负责清理砖缝的杂草。小梅把街上粘着的这些口香糖痕迹、油污给去除一下。”   “只是除草的话,会不会太简单了?”孙聆雪立刻思考起了工作的内容。   “赵老师,非得这样么……”梅绛莹有些不情愿,“能不能不扫大街?”   “大街反正每天都得扫,还能锻炼你们的异能,多实用。”赵丽君淡定地说,“不止今天,接下来几天的工作都是它。”   梅绛莹低头看看身上的马甲。现在她终于能确定,自己身上这件橙色的、带反光条的、丑丑的马甲,还真就是环卫工人的制服。她看看脚边的地面,想到自己得蹲下来去一点点铲除污垢,真想打个寒颤,可她忍住了,咬咬牙说:“那我先去买点工具。”   “不用工具,”赵丽君却说,“就靠你们的异能。”   靠异能?   梅绛莹看了一眼孙聆雪。孙聆雪是植物类型的异能者,清除杂草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可自己的异能和植物一点不沾边,能做什么?况且,她要负责清理街上的油垢,还有那些粘在地上、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的口香糖……她的异能真管用么?总不能用手抠吧?   正好脚边不远处就有一块粘得牢牢的口香糖,梅绛莹干脆蹲下来,认真观察了几秒钟,很快得出结论:自己绝对不想上手去抠。   “我的异能是’我思故我有‘,”她慢慢说道,整理思绪,“所以,我应该变出一套趁手的工具……这个任务的目的是,锻炼我的想象力?”   梅绛莹是那种工作非常认真的人,她会尝试理解一切指令的意义,因为她认为这样更有助于工作的展开。   现在,她也希望能够理解“铲除口香糖和油污”这项任务的意义,这样她就能更有针对性地锻炼自己的异能。   所以她满怀期望地看向赵丽君,希望得到对方的认同,或者纠正。   可赵丽君只是笑笑,既没有认同也没有纠正。   “开始吧。”赵丽君只是这样说。   梅绛莹有些失望,却温顺地点点头。   孙聆雪已经放下她那盆宝贝文竹,开始除草了。一开始,她把事情想得很简单,表情也很轻松,但真做起来,她才发现这件事还是很有难度,神色渐渐认真。   所谓杂草,就是高低不一、种类不一,拔除所需要的力道也不完全一致,而由于它们都紧贴着砖缝和建筑物生长,想要在不伤害建筑物表面的情况下把它们连根拔起,实在是个精细活。不过,这项任务还是比文竹的课题简单不少,孙聆雪很快发现,如果文竹课题是大学毕业论文的难度,那除草工作可以算初中作业,是典型的“踮踮脚能够着”的难度,很适合她目前的水平。   很快,孙聆雪就一边满头大汗,一边不亦乐乎,除草除得飞起。   相比之下,梅绛莹的进度要更慢很多。她先是给自己变了个小铲子,铲了一会儿发现效率太低高,就换了个思路,给自己变出了一瓶清洁剂。结果她又发现,所有她熟知的清洁剂种类,对口香糖和陈年老油污的效果都不太好,尤其是口香糖,这东西就像和地面有仇,顽固地、死死地贴在地上,带着被无数人的鞋底踩来踩去而产出的肮脏色彩,与地面难舍难分、缠缠绵绵、融为一体。   梅绛莹来来回回尝试了好几种工具,平时很淡然得体的一个人,都快要气急败坏了,最后,她到底还是变回了最初的小铲子,蹲在地上,老老实实地、一点一点地把那黏糊糊的东西给铲起来。   她郁闷得暗中发誓:这辈子都不吃口香糖了!从今往后,无论看见谁要随地吐口香糖,她一定阻止!   一直忙活到下午两点,两名年轻的异能者明明还剩不少体力,却都一脸疲惫,也都浑身是汗。她们还发现,身上这件制服看似轻薄,却毫不透气,把人整个闷在里头,出的汗层层地贴在身上,难受极了。偏偏赵丽君也没有让他们脱下来的意思,两人对视一眼,也都咬牙坚持穿。   赵丽君也没闲着,到处走来走去,手里拿着个本子,描描画画,还差点要顺着高架桥下垂落的藤蔓往上爬。不知情的路人看见后,给吓了一跳,人家想来阻止,又看这老太太年纪不小,不敢发生肢体接触,生怕被讹,急得隔着街大声劝阻,赵丽君才醒悟过来,冲人家连连摆手,又溜溜达达地走了。   终于,赵丽君走回来,看了看她们的工作成果,点点头说:“走,先去吃午饭。”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一起站起来,一起揉了揉自己酸痛的后腰。她们望着彼此,都露出一丝苦笑。   “想吃什么?我来请客。”赵丽君也注意到了,笑呵呵地问。   “吃什么……我想吃炸鸡。”孙聆雪也不客气,立刻表态。经过一番体力劳动,她脑子里充满了对高热量、高盐分的食物的渴望。   “我也有点想吃炸鸡。”梅绛莹表示赞同。   正好,不远处就有一家连锁炸鸡店。   赵丽君带着她们穿过马路,推开炸鸡店的门。这时,正好有一对夫妇,带着大约六七岁的小朋友,正要进店。一家三口本来笑呵呵的,还在逗孩子、问孩子想吃什么套餐。一看见她们,那一家三口愣了愣,爸爸和妈妈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忽然牵着孩子的手转身就走,用一种刻意轻快的声音说:“我们还是去吃别的吧,快餐不健康。”   小孩不明所以,闹了起来,连连扭头。他们走远几步,做母亲的才低声说:“别跟那些环卫工人一起吃,脏死了。那三个人还怪怪的,老的也就算了,两个年轻人做什么不好,偏偏去扫大街。好了好了别闹了,再闹,以后你也是个扫大街的命!”   母亲又爱又恨地说了一句,又捏捏孩子的小脸,总算是把孩子带走了。   梅绛莹听得清清楚楚。她是在云亭那种一等一的大城市生长的女孩儿,一直过着体面的生活,什么时候遭过这样的嫌弃?她立刻难受起来,有点愤愤,又有点羞愧,可她看向身边的同伴,却发现,孙聆雪已经跑到了自助点餐机前面,美滋滋地考虑起了要吃什么。赵丽君也一副没听到的样子,还兴致勃勃地问孙聆雪“新品好吃还是经典套餐好吃”。   梅绛莹呆了呆。她确定,她们俩肯定也听见了刚才那番话,可她们为什么一点儿不在乎?她们都不在乎,那自己在乎不就显得太小气了?一想到这儿,梅绛莹硬生生把那股委屈憋回去,也假装自己不在意这件事,走上前去点,跟她们一起点了餐。   只不过,她还是免不了地注意到,她们三人坐在临街位置的吧台上,餐厅里所有顾客就都绕开了这个位置。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她甚至觉得店员也频频看向自己这里,欲言又止,似乎在考虑如何把她们赶走。   梅绛莹产生了一股马上脱掉这件难看马甲的冲动,但她忍着,气闷地坐在原位,气闷地取餐,气闷地吃起了汉堡。   最让她气闷的是,身边的两人似乎真不在意,她们吃得很开心,孙聆雪还在煞有介事地跟赵丽君分享“线下点穷鬼套餐比线上便宜一倍”的奇怪心得。   她又不缺钱,这样做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啊……梅绛莹无奈地摇头。   三人吃过了午饭,孙聆雪又抱着自己的文竹尝试“做题”——还是没什么进步。赵丽君就笑她说:“看来聆雪是个急性子,这才几个小时,就想看自己有没有进步。”   “那是,我可太想进步了。”孙聆雪笑嘻嘻地回答。   梅绛莹看见这一幕,忽然有点发呆。对了,她们现在做的一切,不论看起来多么“没有意义”,也是为了突破自己的瓶颈。孙聆雪的晋升速度堪称坐火箭,就这样,她一遇到瓶颈,就迫不及待想要突破,心态也这样积极,可自己呢?嘴上说着“在瓶颈期蹉跎十年不甘心”,可自己想东想西,真的有尽全力去做这件事吗?难得有大牛来亲自指点,自己这是在做什么,真是躺平久了,提不起劲了?   梅绛莹陡然对自己生气了,她站起身说:“我也再去试试,我想试试新的工具。”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孙聆雪略吃了一惊,有些疑惑地看着她的背影,很快又若有所思,说:“梅老师也很好强呢。”   “好事,好事。”赵丽君笑着点头,却又补充一句,“不过,还是不够。”   孙聆雪投去疑问的目光,赵丽君只微笑着,什么都不说了。   下午的工作一如既往,不过这一回,她们从两点多一直忙到了晚上8点多。等两个人终于腰酸背痛地站起来时,城里的天空已经黑了。   路灯把天空照得红红一片,街边的霓虹灯箱发出光芒,与车水马龙的灯光交织着,照亮一张张或疲惫或烦躁的脸。异化的时代里,大部分人的生活仍旧继续,没有大的变化,或许有些无聊,但安稳仍是好的。   孙聆雪伸了个懒腰,看向赵丽君:“赵老师,您今天晚上住哪儿呀?要不然在我们小区……”   “不了不了。”赵丽君摆摆手,“我订了宾馆。明天早上,还是这个地方,6点钟集合。”   “6点——这么早!”孙聆雪一口说出了梅绛莹的心里话,语气还有点撒娇,“我今天还想多睡一会儿呢。”   “还想不想突破瓶颈啊?”赵丽君笑眯眯地问。   “想想想,来来来!”孙聆雪立即改口,抱着自己的文竹连连点头。   梅绛莹也点点头,同时又隐蔽地捶了捶自己的后腰。   第二天,清晨6点钟,天还没亮,两人准时到达了高架桥边。街上车不多,也没什么行人,绝大多数店铺都没开张,只有几个早餐车开张,吆喝着自家的包子、饼、油条和豆浆。   “来啦?”赵丽君已经到了。她蹲在高架桥下的绿化带里,一手拿着个包子在吃,一手摸着草地,似乎在勘察什么。   “你俩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啦,家门口的包子。赵老师,您在干嘛呢?”孙聆雪上去就问。   “我想培育一种新的植物,但还差点火候。”赵丽君收回手,随便在裤腿上拍了拍,“不过快了。”   “能不能问下那是什么植物?”孙聆雪继续问。   “好东西,保密。”赵丽君笑道。   她们说话的时候,梅绛莹正往四周看,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位扫地的老人身上,终于忍不住小声说:“环卫工人已经开始工作了。他们都起得这么早吗?”   “那当然啦,他们5点钟就得集合呢。”孙聆雪一口回答。   “这么早啊……等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梅绛莹很惊讶。   “我小时候曾经认真考虑过,自己能不能去扫大街。”孙聆雪说。   “啊?”梅绛莹吃了一惊。   孙聆雪嘿嘿一笑:“那个时候我还没成年,不满14岁,出去打工都会被说成是童工,而且还要念书嘛……不过我很想给家里增加点收入,就想到了扫大街,我还去问我们那一片扫地的阿姨,能不能我早上起来帮她扫两个小时,她分我点钱……”   “呃,”梅绛莹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问,“然后呢,她答应了?”   “没有,骂了我两句,还让我给她十块钱,不然她就去告诉我家长,说我不好好念书。”孙聆雪撇撇嘴,“我才不给,小孩的钱都想赚,太坏了。”   梅绛莹笑了一下,笑声有点干。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讷讷的,也许是因为在她的人生里,不管是怎样落魄的时刻,不管是怎样她自认为很痛苦的时刻,“扫大街”都从不在她的人生可选项里。她过去从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可现在她开始思考,这是不是说明自己的人生太狭隘了,而这就是瓶颈的来由?她应该更多接触一些不同的人群、不同的工作吗?   她再次感到了那淡淡的迷茫。   而赵丽君只是看看她,又笑了笑,说:“开始吧。”   这一天,从早上6点开始,除去吃饭的时间,她们一直干到了下午6点。   接下来的几天也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孙聆雪的除草效率提高了不少,梅绛莹的小铲子也挥舞得飞起——不过,粘在地上的口香糖还是很难铲,这一点不变。   一来二去,她们和这条街上其他的环卫工人也混了个脸熟。街上其他人看她们穿着环卫工人的制服扫大街,自然把她们当环卫工人,但真正的环卫工人知道这三个是冒牌货,免不了好奇。   终于有一天,三个人吃完快餐,多走了一圈消食,路上遇见一名环卫工人,这是个老大爷,端着饭盒坐在行道树下吃饭,看见她们,忍不住凑上来搭话,问她们是从哪儿来的,跑来扫大街干嘛。   赵丽君说:“年轻人来做社会实践。”   “学生啊?”环卫工人觉得自己理解了,嘲笑起来,“学生实践还来扫大街,也不晓得什么学校哦,还把自家老婆婆带上。”   “哎哟,大爷,”赵丽君并不在意他的语气,还一本正经说,“你不要小看我们,指不定我们以后做出了成果,还能帮上你忙。”   “能帮上我啥忙?是能涨工资,还是能让我们和你们一样,天天吃快餐?”环卫工人嗤笑一声,表情有点复杂,“怪说不得你们天天下馆子,一顿要吃我一天的工资哦!”   赵丽君问:“大爷,你们工资多少钱啊?”   环卫工人伸出两根手指:“这么多!”   “两千元?”   “差不多嘛。天天起早贪黑,又苦又累,就为这两千元哦。”环卫工人摇头晃脑,脸上还是带笑。   “怎么会是两千?”梅绛莹忽然问,“至少应该有两千五啊。”   “哪里来的两千五,少的你给补啊?”环卫工人斜眼看她。   “大爷,你说话莫这么冲嘛。”孙聆雪换成方言,“你扫这条街,我们这几天天天帮忙,你还是轻松不少,你要是不满意,我们换条街扫,别人肯定乐意我们帮忙。”   环卫工人一愣,讪笑两声,倒也不说了。   梅绛莹微微红了脸,却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我回去查过,按照规定,环卫工人的工资不能低于当地最低工资的110%,益水去年的最低工资是2300,所以环卫工人的工资最低也要是2530元,如果加上各项补贴,应该能超过3000元……”   环卫工人没忍住,有点激动,喷着唾沫说:“哪里有补贴哟!从没收到过!”   梅绛莹愣住了,她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闭嘴,原本白净的面容变得更红。   忽然,她扭头对赵丽君说:“赵老师,我今天能请一天假吗?我想起一件急事!”   赵丽君一直在观察她,闻言立刻说:“行,你去吧,今天你的工作让聆雪代劳。”   “嗯?”孙聆雪一惊。   “辛苦你了聆雪……回头见!”   梅绛莹匆匆离开,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孙聆雪望着她的背影,努力回想片刻,喃喃说:“我记得梅老师也不是什么官二代……啊?”   “小梅有自己的主意,你别管。”赵丽君老神在在地说,“快去干活儿吧,今天你得加把劲,不然得加班喽。”   孙聆雪再度一惊,也顾不上考虑梅绛莹,立即开工。   当天晚上,梅绛莹接近凌晨才回来。她在益水待着的时候,都和孙聆雪住一块儿,所以孙聆雪很清楚她的行踪。   当时孙聆雪已经睡了,打着哈欠爬起来,问:“你事情办完了?”   “应该……差不多。”梅绛莹勉强笑了一下,用一种下定决心的语气说,“如果出了岔子,我回头再找他们。”   孙聆雪走到厨房,倒了杯牛奶,微波炉热了后端给梅绛莹。   “喝点牛奶好睡觉,另外,”孙聆雪郑重其事地说,“苟富贵勿相忘啊。”   梅绛莹差点把一口牛奶呛出来。   “说什么呢……你不会以为我有什么很大的关系吧?!”   “难道不是吗?”孙聆雪继续郑重其事。   “我只是……好吧,一点点的关系,再加懂一点点规则。”梅绛莹一脸无奈,用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强调,“真的就是一点点。大事做不了,不然我也不会灰溜溜离开执行队,也就是能撬动一点小事……希望能成功。”   孙聆雪想了想:“一点点小事,但对于当事人来说,是大事吧?”   梅绛莹一怔。   “嗯……挺大的。”   “那就睡觉吧。”孙聆雪打了个哈欠,“明天你帮我除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7章 展望俱乐部(3) 两人的区别   又过了两天, 中午吃饭的时候,孙聆雪听到附近的环卫工人聊天,说账户上突然补了一笔钱, 说是补发上个月的工资。   工人们议论说,不知道是谁往上反映,说工资津贴被克扣,管他们的领导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直接卷铺盖走人, 然后钱就发了下来。   他们还说,听说明年还要搞什么专户制度,银行直接把钱打到他们账上, 可这能有什么用?工人边说边笑, 说要真那样搞,肯定也是领导的什么亲戚去把那钱领了。   他们都是笑着说这些话的,也抱怨, 但总体来说没什么负面情绪——都习以为常了嘛。不管怎么说,现在一笔意外的钱到手了,中午饭能加一个荤菜, 这就够了。   孙聆雪听着,扭头去看梅绛莹。梅绛莹默不作声地吃饭。最近他们中午不吃快餐了,改成吃路边的城市食堂,一荤一素一个主食, 再加一碗免费汤, 也就12块钱。   “你听到了吗?”孙聆雪问。   “听到了。”梅绛莹说。   “这是不是你那’小关系‘的结果?”孙聆雪语气有些促狭,“可以啊,连新规都出来了。”   “新规可不关我的事。”梅绛莹吓了一跳,赶紧摇头, 生怕被误会,“上次我去问的时候,他们跟我说,上面本来就要针对这个问题做出整改。新规定好了明年实行,就算我什么都不做,这些问题也会改善的。”   “也就是说,你把改善稍微往前推了半年吧。”孙聆雪说。   梅绛莹点点头。   “那也够了。”孙聆雪扒了两口饭,“提前半年把钱拿够,而且有人盯着,今年夏天的高温补贴也能顺利发下来,这很重要的。”   “希望能顺利。”梅绛莹唇边绽出一朵小小的、矜持的微笑,用勺子往嘴里送了一口汤。   “不过听起来,虽然有改善,还有新规,”孙聆雪又说,“大家对未来也不是很乐观呢。”   “可能因为乐观很奢侈吧。如果满怀期望,相信未来会改善,最终改善又没有发生,人的心情就会很失望,甚至很烦躁。那还不如降低期望,让自己保持一个好心情。”梅绛莹点评说。   “可以呀,梅老师,感觉你心态变好了。”孙聆雪有点惊讶。   “心态本来就不差。”梅绛莹忽然一挑眉毛,“我比你大。”   “您说得对,那这块烧牛肉敬奉给您。”孙聆雪肃然起敬,献上了自己盘子里最后一块烧牛肉。   梅绛莹露出嫌弃的表情,却还是把牛肉吃掉了。   之后,梅绛莹的精神肉眼可见地变好了。她的工作还是琐碎、枯燥又烦人,她的异能似乎也没什么进步,制作的工具毫无新意,每天还是只能苦哈哈地拿个小铲子,费劲巴拉地铲除路上的污渍。   但她的精神明显昂扬起来,小铲子挥得更快更带劲,之前那种多少有些迷茫、有些提不起劲的表情也完全消失了,变得更专注、更沉稳,似乎还品出了一丝趣味,常常带一点笑意。   扫大街的工作持续了将近两周,赵丽君忽然宣布说,明天要换个工作。   “我能出师了?”孙聆雪精神一振。   “你的文竹课题进展如何?”赵丽君笑着问。   “嗯……能顺利让三分之一的叶片依次动起来。”孙聆雪心虚一瞬,立即挺胸抬头,“也差不多了!”   “……三分之一还差很多吧。”梅绛莹忍不住戳穿真相。   孙聆雪只是一笑,反问:“那你呢?”   “我……”梅绛莹沉思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说,“我好像没太大感觉,只是调用能量的速度变快了一些,模拟出的工具也更精细了一点。另外,也许是我的错觉,但我模拟的工具变得更好用了。”   “更好用?”孙聆雪有些惊奇,“小铲子还能更好用吗?”   “我也不止模拟了小铲子吧。”梅绛莹忍不住瞪她一眼,“而且,小铲子当然能更好用,它可以更锋利、更耐用,另外,我模拟的清洁剂效果也更好。”   “听上去更像熟能生巧……”   “你这话……也没错。”梅绛莹刚提起一口气,就自己泄了出来,“也许的确是熟能生巧,我的异能就是这个路子,我对模拟的对象越了解、越熟悉,模拟出的工具就越强力。”   她说着说着,叹了口气:“可能我并没有进步,这只是我的错觉。”   看她这样,孙聆雪立即有些后悔,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是我说错了,你对自己的异能最了解,你觉得有进步,那肯定没错。”   梅绛莹却更沮丧了:“其实我以前也有不少次类似的错觉……最终发现确实都是错觉。”   “没有没有……”孙聆雪真是恨不得穿回几秒钟前给自己一头锤。   赵丽君看得津津有味,脸上笑意越浓。   “好啦,”她终于说,“这才两周,急什么?明天给你们放一天假,我去转一圈,晚上给你们发消息,记得看手机。”   回去的路上,孙聆雪兴致勃勃,提议去吃一顿高档自助,但梅绛莹摇头拒绝,最后她们就在离小区不远的炒菜馆吃了一顿。孙聆雪狠狠吃了两盘盐煎肉,还是馋,又绕路去买了半只冒烤鸭,打包回家美滋滋地吃上了。   梅绛莹一直有点儿心不在焉,饭也没吃多少,就在看手机。   晚上,孙聆雪抱着她的文竹,又练习了几遍,又在小区里转了几圈,巡视自己的植物大军,并拿它们练了练手,比如挨着拔掉爬山虎的吸盘脚再压回去,比如挨着摇晃樱桃树和桃树的叶片,比如挨着在半绿半黄的枇杷上戳个洞……   旁边负责照看植物的科研人员看了又看,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一个箭步冲上来:“您还是别折腾这些植物了,它们都在进化的边缘,已经产生了一定的意识和情感,您吓到它们了!”   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完全是在看一个大号熊孩子。   就连菟丝子和槲寄生都跑开,各自缠绕在不同树木身上,齐刷刷对她点头,以表达对科研人员的无限赞同。   明明她才是这群植物的老大……   孙聆雪有些悻悻地收手,在一种植物的沙沙作响——亦或是瑟瑟发抖——声中回到了自己家中。   她进门的时候,梅绛莹正盘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腿上放着一台薄薄的银色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发蓝。   啪——   孙聆雪按下了顶灯开关,客厅顿时亮堂起来。   “怎么不开灯?黑暗里看屏幕伤眼睛。”   梅绛莹本来在出神,扭头看见她,立刻合上笔记本电脑,动作带着一丝慌张。   “你在看什么呢?”孙聆雪本来没在意,这下怀疑起来,“不会在看我的出丑视频吧?”   “……你哪儿有出丑视频?”   梅绛莹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更加可疑了。   “那你在看什么,神神秘秘的……”   孙聆雪抱起边柜上放的文竹,对准梅绛莹,威胁说:“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就用文竹戳你鼻孔。”   “……你从哪儿学的这种话,一点都不符合你的气质!”梅绛莹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你就说管不管用吧。”孙聆雪笑眯眯地凑过去,捏着一根文竹枝叶,逼近梅绛莹的鼻尖。   “哎真是服了你了……真没看什么。”梅绛莹大声叹气,打开笔记本,“就是看点视频。”   她敲了下空格键,原本暂停的视频继续播放起来。   【“……因此,环卫工人毫无疑问属于所谓的低收入群体,但这本就不高的收入,还会被管理方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克扣,比如X城就曾经出过这样一件事,公司规定街上出现一个烟头就扣一元钱,有环卫工人一个月被扣了900元……”】   “哇,周扒皮啊。”孙聆雪感叹。   梅绛莹又敲了一下空格键,让视频暂停。   “喏……就看点这些视频。”梅绛莹板起脸,“睡前刷刷视频也没什么吧。”   “我也没说有什么呀。”孙聆雪笑了,往她旁边一坐,“倒是你,用垮脸来掩饰不好意思,为什么?我又没笑你。”   “我才没有……”   梅绛莹还想嘴硬,却在对视中败下阵来。她移开目光,轻轻叹了口气,终于承认:“你说得对,我是有点不好意思。”   “为什么?”孙聆雪问,“你又没做什么坏事。”   “就是因为我什么也没做……”梅绛莹轻声说。   “哪有,你帮忙跑了关系,让不少人拿到了更多工资呢。”孙聆雪安慰她。   “那不是’更多工资‘,是’原本就属于他们的工资‘。”梅绛莹几乎是本能地纠正,表情也严肃起来。   孙聆雪耸耸肩:“随便怎么说咯,只是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自己无法争取到手的东西,从来不是’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梅绛莹又叹了口气。   “你别想太多了。”孙聆雪继续安慰,“你已经做了很多了,你看,我才是真的什么都没做。而且,就是因为还有不少像你这样的人,这些问题也都在改善嘛,就像你说的那个明年的新规,对吧?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梅绛莹慢慢摇头。   “不,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才是在做实事的人。正是因为知道有很多人默默做着这些事,我才觉得羞愧。”   “羞愧……有这么严重啊。”孙聆雪小吃一惊。   梅绛莹点点头,忽然问:“聆雪,你是怎么想的?”   “我?我没什么想法,虽然也觉得这些事让人不舒服,但我主要的精力得放在自己身上,我还有好多事要做呢。”孙聆雪琢磨着回答。   “但在我印象里,你也帮了很多人。”梅绛莹很认真,开始掰着指头数,“我最开始遇见你的时候,你在山里徒步,明明自己才是D级异能者,面临危险的异化生物,却在努力保护其他人。”   “还有省身中学的事,你顶着晏飞光的压力把桌子掀了。西北基地的时候,据说你面对屠鸿也没有退缩。”   “丽晶和美的事也是,你坚持不肯放过始作俑者,不惜和朋友闹翻,还得罪了很多大佬。”   “还有南洋的事,其实你本来不用只身入局……”   “停停停。”孙聆雪擦汗,“再说下去,我就要被你吹捧成圣人啦!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怎么大爱无疆?”   “君子论迹不论心。”梅绛莹相当认真。   “那你要这么说,省身中学的时候你也一样,还把工作都丢了。”孙聆雪提醒她。   梅绛莹一怔:“我不一样,我那是……唉,你不明白。”   “很多事情,其实我早就有所察觉,但我什么都没做。省身中学那件事,实在是摆在了我面前,证据确凿、明明白白,我实在没法再装看不见,这才小小反击了一次。”   “这次环卫工人的事也一样。难道我以前没有注意到这个群体么?我也曾经加班到清晨四五点,我一身疲惫走在大街上的时候,也曾经和他们擦身而过,我出去吃饭的时候,也曾经看见他们在收拾塞满的垃圾桶,夏天最热的时候,我不得不在中午出外勤,想到领导可以在办公室吹空调,我就一肚子怨气,那个时候我没有看见他们顶着烈日扫那些根本没必要扫的落叶么?我也看见了。”   “为什么那时候我什么都没做呢?”她喃喃着,像是和孙聆雪说话,也像问自己,“我确实只是个普通人,但我并不是没有做事的条件……甚至,普通人都能去拍视频、看论文,为他们发声呢,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我明明对他们视而不见,却在不得不直面他们的时候,感到良心不安,又突然跑去做一些事……我觉得自己很伪善。”   “这个词语也太严重了吧。”孙聆雪说。   梅绛莹摇头:“我只是想诚实地面对自己。”   “你要是伪善的话,我就是冷酷无情自私自利了。”孙聆雪笑起来,“你好歹还做了什么,我可是什么都没做,还会在被环卫工人说怪话的时候狠狠呛回去呢。”   “你把自己说得像个坏人,可你明明不是。”梅绛莹被逗笑了,又露出好奇的神色,“不过,说到这一点,我其实也想问问。”   “嗯?”   “聆雪,你为什么没想去帮他们?”   “你说环卫工人?”   “对。”   “我没想那么多哎。”   “那你好好想想。”梅绛莹坚持,“你帮过很多人,肯定不是什么冷酷自私的人……拜托嘛,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她把电脑放在一边,缩起双腿、抱住膝盖,侧脸看来,目光幽幽的。   “那还是当我是自私的人比较方便……好好好,我想想。”   孙聆雪干笑两声,思索起来。过了会儿,她说:“非要说的话,原因好像有很多,比如我觉得这事有专家会管,比如这事也没那么紧急,不像谁死了或者已经死了,那样让人忍不下去……”   “但我仔细想了想,这些与其说是原因,不如说是接口。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我有自己的目标,我很忙的,没有太多的精力去帮别人。”   “其实,你说你想问我,我也想问你呢。”孙聆雪也学梅绛莹,抱着膝盖、侧过头,反问,“我们不是去训练的吗?我们是为了突破瓶颈,才天天起早贪黑扫大街,你之前还说,自己蹉跎十年,一副很失落的样子。”   “可为什么你突然就要请假去帮别人了?真想帮也行,你有关系,打个电话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自己跑前跑后?”   “你看起来,并不真的为了自己原地踏步而着急啊?”   随着孙聆雪的话语,梅绛莹渐渐睁大了眼睛,很错愕的样子。   “我看上去没有很着急么?”好一会儿,她才讷讷地问。   孙聆雪立刻点了两下头,想了想,她又摇摇头,强调:“你看上去没有自己说的那么着急。”   “这样啊……”梅绛莹声音低落下去,“你说得对,那我到底应该为了什么着急?我真正想做的事,到底是什么呢?”   两人沉默了片刻。   “管她的,照顾好眼前,赵老师让做什么,就全力以赴去做。”孙聆雪坐直起来,拍拍手,“打起精神!等训练完成,说不定一切疑问都迎刃而解!”   “也对。”梅绛莹吁出一口气,“多想无益,多做事总没错。”   “没错没错,敏于行讷于言,要多多向我学习啊。”孙聆雪拍着梅绛莹的肩,语重心长,“那这样好了,明天我忍痛牺牲一下,我来当教练,你去执行训练方案,训练完了顺便买菜给我做个五菜一汤一甜品,我会给你加油的!”   梅绛莹静静看着她,吐出一句:   “不干。”   经过了一整天的休息,第二天晚上,她们收到了赵丽君的消息,让她们第二天打车去益水某个客运站,要八点之前到。   【赵丽君:记得带上换洗衣物,我们大概在外面待两周[呵呵]】   【孙聆雪:收到】   【孙聆雪:[幸福平安]】   五光十色的玫瑰表情包,在屏幕上闪亮不停。   梅绛莹正在吃自己做的鱼汤面,看见这个表情包,顿了顿才想起来把剩下的面条吸进嘴里。   “你哪儿来的中老年表情包?”她心有余悸,“跟我爸用的一模一样。”   “真的吗?”孙聆雪乐了,“从原神那儿偷的,那估计他是从你爸那儿偷的。”   “应该是。”梅绛莹叹了口气,带着点轻微的抱怨,“哎呀你们真是,如果你们都用这个表情包,就我不用,不就显得我很不合群了么?”   “那你也用嘛。”   “我才不要。”   “干嘛,你跟梅老爹的父女关系也不差呀。”孙聆雪喝了口鱼汤,满足地叹了口气,“用这种表情包哄他们开心,有什么不好的。”   “反正我不要。”梅绛莹难得撇撇嘴,“显得很奇怪。”   “神秘的父女关系。”孙聆雪经过一番思考,给出这句评价。   第二天,她们各自背着双肩包出发,孙聆雪还抱上了自己的文竹。最近她每天早晚都会尝试几遍文竹课题,并且满意地发现,自己的控制力在缓慢却明显地提高。   来到客运站后,她们顺利和赵丽君汇合,赵丽君依旧背着那个陈旧的橙色双肩包,穿着沙色的软壳衣、黑色软壳裤,怀里抱着一只装了土的花盆,但盆里没有任何植物。   “赵老师,这是什么,我的新课题么?”孙聆雪好奇地问。   赵丽君噗嗤笑了,轻轻拍她一下:“你的老课题完成了么,就惦记新课题?”   “嘿嘿,那这是什么?”   “这个呀,这是我自己的成果。”赵丽君笑眯眯地说,“之前辛苦你们扫了两周大街,我总算把想要的种子培育出来了。”   种子?孙聆雪看向那空空的花盆,这才隐约感知到,那泥土里有一丝微弱的生机,原来是种子。   “先别碰,它还得在土里多待一会儿,现在不是发芽的时候。”赵丽君赶紧阻止,“等它足够成熟,才能顺利长大,成为合格的母本,便于后续的培育。”   “赵老师,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植物,需要我们扫大街才能配合培育?”梅绛莹也忍不住好奇了。   “这是一种新的纤维材料。”赵丽君笑道,“等它长大,叶片能被制作成一种特殊的纤维,比现在常用的聚酯纤维更便宜还更透气,很适合拿来制作服装。”   “比如环卫工人的制服?”梅绛莹立即想到。   赵丽君点点头:“不止,所有需求廉价耐用布料的地方,理论上都能换成这种植物纤维。而且,后续的改良品种也许还能提供更特别的纤维,比如,大量制作具备防御功能的服装,让普通人也能穿上能量装备。”   “好厉害!了不起!功在千秋!”孙聆雪立刻表示拥护。   梅绛莹怔怔说:“啊,原来还能做这件事……”   孙聆雪悄悄跟她说:“你看,我就说会有专家来处理这些事吧。”   “嗯……”梅绛莹有些郁闷。   “瞎说什么呢。”赵丽君失笑,“我就是养养植物、做做材料,别的可管不着。小梅做的事,我看挺好,很有必要。”   梅绛莹抿起嘴,没抿住,露出一个微笑。   孙聆雪也笑,然后说:“赵老师,您还没说,为什么培育这种植物,需要我们去扫大街呢。”   她直觉这个问题很关键。   “好问题。”赵丽君笑道,“因为这种植物属于人工培育的能量植物,我需要收集足够的情感,才能完成培育。”   “情感?”   “这是我的个人经验,生物的进化与强烈的情感密不可分。”赵丽君说,“想要培养具备某种品质的能量植物,就需要特定的情感。就像你们在街上工作时,一定会感到那件背心很难穿、很热、很不舒服,就自然会产生’想要更舒适的制服‘的念头。其它环卫工人也同样如此。”   “但这样的话,只需要环卫工人不就行了吗?”孙聆雪立即问。   赵丽君赞许地看她一眼,继续解释:“这就涉及到了另一个问题:有了特定情感,怎么让种苗接收?”   “有两种做法。第一种是最常用的,就是让种苗长时间沉浸在充满了特定情感的环境中,慢慢地、自然地接收。这个办法最大的问题是效率太低。”   “第二种办法,就是我这次使用的,请另一位植物类型的异能者配合,让她也产生特定情感,这样一来,她就能够充当一个良好的’情感中转站‘,大大提高种苗吸收情感的效率。”   “其中具体的原理还不清楚,这只是经验之谈。”   “对了,最近研发部也有和我类似的研究结论,认为情感是创造异能的关键,他们应该会陆续发表一些论文,你们可以关注一下。”   两人都认真受教。   这就是有人指点的好处了,大佬随口一句话,就能帮年轻人节省不少瞎忙活的时间。   就像孙聆雪,虽然她早就听宋燃说过类似的原理,甚至“情感与异能具备特殊联系”就是她的发现,甚至她还能直接把情感转化成能量,但如果赵丽君不仔细说明,她还真想不到,原来可以用这种方式培育一棵能量植物,甚至通过控制注入情感的种类,来影响植物的异能。   这么一想,她小区里的能量植物虽然不少,可她从没刻意培养过它们的具体异能,全是散养……   赵丽君评价她的风格“大开大合”、“不够精细”,还真是一针见血。   孙聆雪悄悄自我检讨一番,决定更加发奋,一定要尽快补上这块短板。   “车快开了,我们先上车。”赵丽君看了眼时间。   一直到坐上车,孙聆雪才想起来,还有件重要的事没问。   “赵老师,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咦,这件事我也没说?真是上了年纪。”赵丽君再次感叹,但那笑呵呵的模样,总让人怀疑她根本没忘,只是故意逗年轻人玩儿,“猜猜吧,那可是个风景名胜,这回可不需要你们扫大街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感受到了面前老人的玩心,也就很配合,你一言我一语地猜起来。   赵丽君都是摇头,最后才笑眯眯宣布:   “翠月谷野生动物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展望俱乐部(4) 动物们   自从异化时代来临, 城市和近郊之外的地方原则上都被封禁起来,不允许普通人出入。那些建立在深山秀水边的景区就倒了大霉,只能无限期地关门大吉。   翠月谷野生动物园就是这么样的一个地方。   在孙聆雪小的时候, 它曾经是本省最大的野生动物园,那时候人来人往,连许多外地来的游客都会慕名前往观看动物。后来随着景区增多、人们收入上涨、娱乐方式多样化,它就渐渐没落了。原本就只是苦苦支撑的动物园,在异化时代只能直接倒闭。   据说, 动物园的经营者本来还想申请赔偿,结果去年的时候,动物园出了好几起动物异化事件, 差点造成严重伤亡。经营者害怕背上更多债务, 干脆把整座动物园上交,卷铺盖跑路了。在那之后,这座动物园就移交给了捉刀人来管理, 变成了一座专门培育和观察异化动物的地方。   不过,就像异能者只占人类的极少数,真正变异的动物也不多, 大部分生物仍旧维持原样。   “赵老师,”孙聆雪问,“我们去动物园是要做什么?是不是有发疯的异化动物需要我们制服?”   她跃跃欲试。   “哎呀,你可还真是个战斗思维。”赵丽君失笑, “放心吧, 那里一直有异能者驻扎,真要出现这种情况,肯定会及时上报,轮不到咱们出手。”   “那我们是去干什么?”孙聆雪随口一猜, “总不能是给动物铲屎吧?”   赵丽君笑而不语。   孙聆雪一惊:“还真是呀?”   “都可以。”赵丽君慢悠悠地回答,“这一次我不给你们规定具体的工作内容,你们只要在动物园里待上两周就行,期间想做什么做什么。”   孙聆雪和梅绛莹面面相觑。   “想做什么做什么?”孙聆雪问,“那我每天只是躺在床上睡觉也行吗?”   “可以。”赵丽君说。   “那我每天只是出去看看动物,和它们玩一玩也行?”梅绛莹继续确认。   “当然可以。”赵丽君欣然回答。   这次的工作可还真够奇怪的……孙聆雪心想,自己是无所谓啦,大不了继续抱着文竹做课题练习,反正她有明确的目标和明确的作业,在哪儿都一样。可梅绛莹看起来很苦恼,她原本就缺乏足够强烈的动力,现在一定不知所措。   “走一步看一步。”孙聆雪用手肘碰碰梅绛莹,轻声笑道,“大不了我们一起当铲屎官。”   梅绛莹点点头,却仍旧皱着眉,一副认真思索的表情。   她们所乘坐的客运站大巴现,目前只在城市、乡镇这种大型的人类聚居地之间来回移动,无法直接开到翠月谷门口。她们只能在最近的一座城市下车,找到驻扎当地的捉刀人分部,说明来意后,对方很痛快地同意帮忙,叫来了公车,送她们上山。   翠月谷的名字里既然带一个“谷”字,那自然是修建在山与山之间,实际上它原本包括两座山、一道深谷,只有一座山拿来圈养野生动物,另一座山被开发商修成了游乐园,早已荒废。   “……现在那另一半山被改建了,专门拿来关异化动物。”充当司机的捉刀人性格活泼健谈,为他们介绍,“那边看得比较严,你们没有权限,最好不要靠近。”   经过半个小时的颠簸,一行人总算来到了翠月谷的大门口。   在孙聆雪的记忆里,这里的大门非常气派,广场上也很热闹,游客络绎不绝,拿着喇叭的讲解员需要不停大声呼喊才能维持秩序。游客们必须坐上专门的大巴车,才能进入园区观赏野生动物。那时候一套门票+车票贵得惊人,可大家还是心甘情愿地打开钱包,大巴车一辆又一辆地出发,是她童年记忆里比较奢侈的玩法之一。   而现在,这里的模样和记忆中截然不同。广场冷清而空荡,杂草蔓延,售票处空空荡荡,几十辆大巴车停在原地,早已落满了灰尘。   开车载他们来的捉刀人还有事,只把地图交给她们,告知住宿的位置,就又开车离开了。   “好了,咱们先去宿舍把行李放下,之后你们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两周之后我们离开。”赵丽君背着她的橙色双肩包,眺望远方,很是满意,“这儿的植物资源相当丰富,我去转一圈。”   说完就走了,看起来步幅不大、步频不高,可几乎是一眨眼,她就飘然远去,再一眨眼,她的背影隐没在了满山翠色里,消失无踪。   “还真就是放养啊!”   孙聆雪搭手远望,到现在才算接受现实。   梅绛莹研究着地图。   “宿舍在山腰……我们先走吧,有一条步行道可以绕开虎豹园,直接上去……聆雪,你在做什么?!”   梅绛莹一抬头,发现孙聆雪已经跑到最近一辆大巴车边,正试图拉开车门。   “我想开这辆车!”孙聆雪指派菟丝子从缝隙里潜入车内,并且启动了电机,从而打开了门锁,“好了,果然有电,梅老师快来,我们自驾!”   梅绛莹合上微张的嘴,快步走过去。   “我们没被允许使用这些车……”   “你看,这辆车明显比其它车都干净,轮胎也是新换不久的,电量也很充足,说明这里的工作人员往来都会用它。”孙聆雪已经坐上了驾驶位,很是满意地评价。   “我们说的不是一件事吧!”梅绛莹扶着车门,无奈又有点紧张,“聆雪你下来,这是违规的。”   “我可没违规,赵老师说了,我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孙聆雪一本正经地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谁要说我违规我就去抱着赵老师的腿哭。”   “……你这是扩大解释。而且你哪儿来的钥匙?”   “我有万能的菟丝子和槲寄生~我的宝贝植物,我的生命之光~”   “……植物异能者真的这么万能么?”梅绛莹忽然产生了一点诡异的羡慕。   “快坐上来,你不想去看看虎豹园么?”孙聆雪不以为意,笑眯眯地催促,“我一直想试试开这种大车,今天总算如愿以偿了。”   “你这么一说真叫人害怕,我可不敢坐你的车……”   “你又不是没坐过。”   “家用车和大巴车能是一回事么?”   梅绛莹虽然嘴上抱怨个不停,却到底坐上了副驾驶位,并且拴上了安全带。   “耶~梅老师最好了!出发!”   孙聆雪言语轻佻,但实际开车很稳,她也知道自己不熟,因此开得很慢,也很专注,等熟悉了车距后,她才瞟了一眼梅绛莹,开口说话。   “梅老师,你想好了吗?”   “嗯?”   梅绛莹正趴在窗户上,睁大眼睛去看外头的动物。她们这会儿正位于老虎园区,山坡上、公路上,还真横躺着不少老虎,它们体格很大,略显消瘦,但橙黄色的毛皮鲜艳发亮,黑色的斑纹部分更是油润,再加上那副慵懒舔爪子的姿态,这群老虎显然没被饿着,也没遭受虐待。   梅绛莹确认了这一点,终于松了口气,然后才有闲暇去回答孙聆雪:“我还没想好,应该会先到处转转,熟悉这里的动物。聆雪你呢?”   “我啊……”   孙聆雪小心翼翼地转动方向盘,确认大巴车顺利通过转弯处后,她才接着说:“其实吧,我不太喜欢动物,所以我在动物园里什么都不想做,大概也是到处转转,但重点是观察这里的植物,继续练习精细控制能力。”   “你不喜欢动物吗?”梅绛莹扭过头,吃了一惊。   “我想想怎么说……与其说不喜欢,不如说是不太感兴趣。”孙聆雪又纠正了自己的用语,“对,我对动物不是很有兴趣,所以对它们既不喜欢也不讨厌。相比之下,我更喜欢植物,省心很多,只需要每天浇浇水,让它们晒晒太阳,它们就能健壮生长,还会开花结果,让人心情愉快。”   “这样啊……动物确实需要花费更多的心思。”   “是吧。不过梅老师,我感觉你挺喜欢动物的?”   “我是挺喜欢的。”梅绛莹笑起来,“我小时候养过狗,也养过猫。后来它们都不在了,我还给它们举办过葬礼。因为太伤心,就再也没有养过。在云亭的时候,我每年都会去两次动物园,我还在另一座野生动物园里专门认养过一头大象。你要看看它的照片吗?特别可爱。”   梅绛莹说着说着,掏出手机开始翻,点开一个小程序,翻出自己云养的大象的照片:“你瞧,很可爱吧?它叫麦麦,是亚洲象,性格温顺,长相也很憨厚……”   “等会儿看,我开车呢。”孙聆雪觉得好笑,“看出来啦,你是真喜欢动物,平时多稳重,现在像个小孩子。”   “我才没有像小孩子……”   梅绛莹有点不好意思,立刻坐直了身体,表示自己端庄依旧。   但不过片刻,她又忍不住看起了手机:“我去看看麦麦的近况……”   “话说,亚洲象是哪种大象?”孙聆雪又转过一个弯,“是《狮子王》开头在大草原上奔驰的那种吗?”   “不是,那是非洲象,体型更大,脾气也更大。”梅绛莹立刻回答,“成年非洲象在大草原上是没有天敌的,唯一困扰它们的就是气候和水源。”   “那假如一群非洲象异化了,岂不是很危险?”   “这……确实是的,但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梅绛莹叹了口气,“况且,这个世界本来也不仅属于人类。”   “你是真的很喜欢动物啊。”孙聆雪感叹一句,踩下刹车,点亮泊车档,“好了,我们到宿舍了。”   宿舍是新修的,里面有值班的捉刀人,对方已经接到通知,帮她们准备了房间,并且叮嘱她们说,假如发现有动物出现了异化苗头,务必以控制为主,尽量不要伤害对方。   “研发部那边很看重这些动物,会定时派人来收集数据。”   两人放好行李,又一起出门。   “我看看……我们可以先往山顶的方向走。”梅绛莹展开手中的动物园地图,“走这条线路,先看猴园,然后可以去象馆。”   “猴子呀……”孙聆雪露出微妙的表情。   “你不喜欢猴子?”梅绛莹注意到了。   “我只是想起了我们这里某座山上的猴子。”孙聆雪含蓄地说,“战斗力很……知名。”   梅绛莹秒懂:“我知道,金顶山上的猴子对吧?据说很凶,还会抢游客的包。”   “何止抢游客的包啊,它们还会扒裤子呢!我小时候跟着家人去爬山,裤兜里揣了一颗花生,那猴子直接奔过来,站起来把我裤子撕烂了。”   孙聆雪微笑,表情却很阴沉。   “这么可怕吗?不愧是金顶山的猴子……赫赫有名啊。”梅绛莹也抽了抽嘴角,赶紧安慰她,“不过,很多猴子挺温顺可爱的,没那么吓人。”   “希望吧……我觉得猴子情绪都很不稳定。”孙聆雪不抱什么期望地说。   孙聆雪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比如一进入猴园就被狂暴的猴子淹没之类的。   但在她真正接触到这些猴子的时候,这些幻想烟消云散。   一只金丝母猴背着一只小猴子,挂在树上,静静地和她对视,表情温柔;另一只猴子则是跑到她的面前来,看了她一会儿,居然递给她一个小苹果。   一开始孙聆雪还不敢相信,也不敢接,就小声喊:“梅绛莹梅老师,梅老师,这是什么意思啊?”   梅绛莹正在拍一只小猴子,扭头看了一眼,有些惊奇地笑起来:“它好像是想送你,你接过来就好了。”   “可以接吗?”孙聆雪犹豫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两根手指捏住那颗苹果。   猴子看她拿了,就收回手,冲她点点头,又转身离开了。剩下孙聆雪捧着那颗半青半红的苹果,有些不可思议地自言自语:“还真送我。”   “你看吧,这就是礼貌、温顺、可爱的猴子。”梅绛莹有几分骄傲地说。   “你在骄傲什么啦?”孙聆雪吐槽。   这么说的同时,她却也产生了几分从前不曾有过的兴趣。她抬起头,四下张望。   “你在找什么?”梅绛莹注意到了。   “我在找猴王。”孙聆雪一边张望一边说,“不是说猴群都会有一只猴王吗?我想看看猴王的威严。”   “猴王啊……确实会有,按理来说应该很明显。”梅绛莹也开始张望起来,“猴王通常是最强壮、最高大的公猴,往往身边还围绕着其它猴子,就像皇帝一样被服侍着。”   可是看了半天,他们并没有看见类似的存在。   “奇怪了,等会儿看到工作人员的时候问问吧。”梅绛莹有点纳闷,“按理来说,哪怕老猴王去世,新的猴王也会马上诞生。这方面猴子和人类的社会结构很像,必须有领导才能生活下去。”   “那应该在猴群当中推行民主的生活方式。”孙聆雪严肃地说。   “这个玩笑好冷。”梅绛莹嘴角一抽。   她们一边逛,一边试图找到一名工作人员。但很快,她们发现,这一路上虽然看见了不少监控摄像头,也看到了一些明显是新添的、附着着能量的特殊设备(大概是什么应急措施),可一名管理人员都没遇见。   整座山空荡荡、冷清清,虽然有不少动物,可它们都被圈养在自己的园区里,百无聊赖地活着,几乎与那些沙沙作响的植物融为一体。   “这么大片空间……感觉有点浪费。”孙聆雪一边张望一边说,“完全可以把动物的园区改建得更大一点嘛。”   “顾不上吧。”梅绛莹摇摇头,“两害相权取其轻,别说动物了,这么大个国家,也不是每个人都得到了很好的保护呢。”   她说着很理智的话,却忍不住连连叹气。   孙聆雪拍了拍她的肩。   之后她们去看了爬行馆,还看了鸵鸟,又去看大象。翠月谷的大象是亚洲象,和梅绛莹云养的那头象是一个种类,所以梅绛莹本来是很兴奋、很期待的。   可当她们真正到达象园,梅绛莹的表情就渐渐阴沉起来。   “梅老师,你怎么了?这里有什么不对吗?”   梅绛莹指着园区里的大象,说:“刻板行为。”   孙聆雪看过去,发现那头大象一直站在角落里,以同样的频率扇着耳朵。过了一会儿,它调转方向,慢慢地沿着场地转一圈,然后再转回原本的角落,继续扇着耳朵。   对于她们的到来,大象也毫无反应,只是一味地重复上述动作。   “刻板行为……”孙聆雪听过这个词,回忆道,“好像是一种心理疾病吧?动物被关在过于狭小的场地里,缺乏互动,精力得不到释放,生活太单调,就会出现这样机械重复的行为。”   “是的。”   梅绛莹不知不觉眉头紧皱:“这个园子对大象来说还是太小了。更重要的是,这里怎么只有它一头象?大象是群居动物,这么孤零零地独居着,肯定会出现心理问题。”   “不是说研发部重视这里么,怎么没人管呢?附近也是一个人都看不见……”   “你别着急。”孙聆雪说,“肯定是有人管的,不然这里不会这么干净。你看,它的饲料槽里也有足够的食物,水也不脏。”   梅绛莹深吸一口气:“对,你说得对,我有些着急了。可大象是非常聪明的动物,这就意味着它们感受到的痛苦也更多、更深……真是的,养了就该好好养啊。”   “也许是有别的原因吧。”孙聆雪也不是很确定,“我们再看看。”   有了看大象的经验,她们开始格外注意动物的状态。很快,她们发现,除了大象,其他的大型动物也出现了程度不同的刻板行为问题:黑熊面壁思过,灰狼原地踱步不停,狐狸不停地啃尾巴,把毛都啃秃了。   梅绛莹一开始还只是看,很快就打开了手机,一边拍照一边记录,似乎打算把发现的问题全部整理出来。   最后,她们走到山顶,发现了一座明显是新修缮出来的场馆,场馆门口写着“潜在危险动物隔离区”。   “潜在危险动物……是什么动物?”孙聆雪看向梅绛莹。   “没听过。”梅绛莹皱着眉毛摇头。   “进去看看。”孙聆雪说。   门口没人看管,但有门禁。孙聆雪尝试着刷了一下自己的手环,门禁滴滴两声,一个柔和的AI声音响起:“B级捉刀人孙聆雪认证通过,请通行。”   原本紧锁的大门打开了。   她们走进场馆,发现这是一座光线柔和、以金属为主要建造材料的圆形场馆。沿着弧形的走廊,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个独立的房间。房间背靠内墙,两侧是银灰色的实厚金属拼接出的墙壁,正面则是一大块特殊的透明玻璃。   每个房间里都关押着一只动物,透过玻璃就能清楚地看见它们的样貌、状态。   她们看见了狐獴,还看见了锦鸡,但这些动物看起来都没什么异常,孤零零地待在房间里,也不怎么动弹,看着分外可怜。   很快,她们在某个房间前面停了下来。   玻璃背后是一只很大的金丝猴。这金丝猴大约有一米五高,比她们在猴园看见的个体都高大得多,也强壮得惊人,一身肌肉块块鼓起。它蹲坐在一座假山下面,神情警惕儿焦躁。当它发现玻璃前站着两个陌生人的时候,它的尾巴猛一下高高竖起,身上的毛炸开,冲她们发出了恐怖的嚎叫。   一旁竖着一面电子告示牌,上面写着这只猴子的资料:金丝猴王(接近异化,随时准备转运)。   “看来我们找到金丝猴群缺少的猴王了……我明白了,’潜在危险动物‘就是接近变异的动物。”孙聆雪靠近玻璃,仔细观察着这只猴王,“确实……它身上的能量波动很强,又很不稳定,接近一个临界点。一旦变异,它应该会直接成为C级的异化生物。”   “C级……如果是这样,不管控的话确实很危险。”梅绛莹低声说,叹了口气,“可是看着真可怜。我不想看了,我们走吧。”   在接下来的几个房间里,她们还看见了变异的狼、鸵鸟,还有几头被分开关起来的亚洲象——应该就是之前在象园看见的那头亚洲象的同伴。   “也就是说,我们看见的那头亚洲象是唯一一头没有异化危险的个体……难怪它孤零零地独自生活着。”   “也是没办法啦……”孙聆雪说。   梅绛莹微微点头,但沉默不语。   ““别太难过啦,说不定这里的工作人员也会每天陪它们玩的。”孙聆雪比较乐观,“在我们看不见的时候,他们其实会专门来到这些房间里,跟这些动物互动。比如给它丢个苹果,或者拿个皮球跟它来回玩一玩之类的……”   忽然,孙聆雪的声音顿住了,梅绛莹也愣住了。   这时候她们已经走到了下一个房间前。   这里关的是一只小熊猫,小熊猫的外表看不出有太大的变化,就是小熊猫应该有的样子:一身皮毛以金红色为主,夹杂着黑色、白色,两只尖尖的耳朵,圆圆的、非常可爱的脸。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它的表情明显更加机灵,黑亮的圆眼睛一闪一闪,几乎像个人类了。   这只小熊猫正站在一根横着的树枝上,双手抱着一只小巧精致的皮球。它咧着嘴,好像在笑,接着猛一下把皮球扔出去。   皮球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下方一双手上。那双手苍白而修长,戴着几只样式不同的金属戒指,还挂着金属链条,随着这双手扔球的动作,金属链条相互碰撞出清脆的微响。   皮球被扔上去,小熊猫精准地接住;皮球再扔下来,人类再把球扔上去,还几乎同时扔出了一颗苹果。   小熊猫双手抱住皮球,后肢用力一蹬,整个跃了起来。它张开嘴,在半空精准地咬住那颗苹果,蓬松的大尾巴向内卷起,整个身体在半空中灵活地转了一圈,最后稳稳地落在那根横着的树枝上。   “不错啊!”   陪它玩球的人类鼓起掌,发出赞叹。   “喏……就比如这样。”   孙聆雪注视着这一幕,缓缓说道:“你看,总会有喜欢小动物的爱心人士的。”   她出了声,那个专心陪小熊猫玩球的人总算注意到了她们,扭脸看来,登时露出震惊的表情。   “聆雪……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这句话我也想问。”孙聆雪摸摸下巴,“你说的’很重要的异化任务‘,就是在这里陪可爱的小熊猫玩球么……原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展望俱乐部(5) 异化鹦鹉   “我是因为……”   原无相正要解释什么。   下一刻, 一颗皮球砸下来,精准砸中了他的脑袋。他抬手揉了揉头顶,抬头说:“你不讲武德啊!今天先玩到这儿, 明天再来理你。”   小熊猫听明白了,露出了相当明显的不满神情,冲着原无相“嘤嘤”乱叫了几句。   原无相抱起双臂,冷酷地说:“不行,今天就到这里为止, 还有其他的动物排队在等。”   小熊猫气得抱住自己的尾巴,猛然转过身去,拿一个气鼓鼓的背影对着他。   原无相挥挥手, 从侧门离开, 站在了两人面前。   开口之前,他先从口袋里摸出一条薄荷糖,低头叼了一颗, “咔嚓”一下咬碎,然后吐出一口气,带着淡淡的薄荷味道。   “溜这些聪明过头的动物还挺累……我们出去说吧。”   他们走出场馆, 来到附近的一处观景平台。这里原本是动物园用来做餐饮休息区的,摆着一些桌椅板凳,但已经积满了灰尘和落叶。   原无相掏出一包卫生纸,把桌面和板凳擦了擦, 示意其他两人:“坐吧。”   孙聆雪在他旁边坐下来。梅绛莹看了两眼, 挑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郑重坐下。   原无相开口说:“我过来调查最近的宠物鹦鹉杀人事件。”   “听起来像推理小说的标题。”孙聆雪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B级异化任务?”   自从原无相恢复了A级异能者的实力,上面派发的任务就纷至沓来,足以把人淹没。没办法, 高阶异能者,尤其是武斗类型、经验丰富的高阶异能者,都是第一流的牛马,不用白不用。   “对,就是那个任务。原本B级的异化任务不应该推给我,但这个任务有些特殊。它的源头是一只B级的异化动物,也就是那只宠物鹦鹉。”   原无相说明起来。   原来,前段时间网上出现了一个广为传播的帖子。这个帖子自述说,自己是一个养鹦鹉当宠物的人,异化时代来临之后,自己依旧平平无奇,但自家的宠物鹦鹉居然拥有了异能,而且这项异能十分有用:只要让鹦鹉说出一个人的真实名字,并说完“某某某要倒霉啦”这句话,三天之内,这个人就会遭到一次足以危及性命的意外事件。   发帖人声称,在他发帖的时候,这只异化鹦鹉已经诅咒了 5 个人。帖子中详细列明了这 5 个受害者的信息、年龄、职业和遇难时间,并不无遗憾地表示,其中只有3 人确定死亡,有2 人还在抢救。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这是哪个写手在编故事,想获得流量。毕竟,虽然现在出现了不少异能者,但根据统计,全国的异能者也就不到 300 万人,其中能够拥有 B 级异能的更是凤毛麟角,至于B级的异化动物?反正城市里没见过。   然而很快,有人去寻访了帖子里提到的受害人,并且反馈说这些事情都是真的。   舆论哗然,当然就引起了“捉刀人”的注意。他们派人去核查,发现这 5 名受害者身份不同、职业不同、年龄不同,所处的地点也不同,他们之间毫无交集。捉刀人认为,这更像是五个身处不同地方的倒霉蛋,被一个帖子捏在一起编了个故事。   但很快,那个帖子发出预告,声称他将咒杀第六个人。对方是一个网红,一名宠物博主,拥有几十万的粉丝。发帖人声称,这个博主并不是真的喜欢动物,他只是在利用动物博取流量。实际上,他的宠物被殴打虐待、被强迫训练,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行为问题和心理问题。发帖人说,自己很喜欢动物,所以不能容忍这种人的存在,他一定会让对方受到惩罚。   结果第二天,那名宠物博主外出过街的时候,被一辆失控的卡车当场撞死。   经过调查发现,肇事卡车当时无人驾驶,卡车司机离开前也有按规定拉好手刹。事后经过检测,肇事卡车也没有任何故障。就好像在事故发生的时候,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捏住那辆卡车,将它撞向了那名受害人。   捉刀人不能再等,立刻行动起来,很快找到了发帖人。   发帖人似乎早有准备,在家中束手就擒,同时冷笑说,自己早就把鹦鹉送去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他声称自己是替天行道,不是为了谋取私利。之前被他诅咒的那5个人,都是在网上发表过支持虐待动物言论的邪恶之人。发帖人购买了“开盒”服务,从而获取了这些人的真实信息,成功进行了咒杀。他还说自己很遗憾,竟然有两个人逃出生天。   经过排查,捉刀人确定发帖人本身只是个普通人,毫无威胁,但那只宠物鹦鹉毫无疑问是B级异化生物。   然而,这只鹦鹉已经被发帖人送去了朋友家里,所谓的朋友又已经把这只鹦鹉转手卖掉了。   一番追查过后,他们发现,这只宠物鹦鹉辗转流落到了翠月谷野生动物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虽然他们还能追踪到这只宠物鹦鹉的气息,却无法锁定它的具体位置。   由于这只鹦鹉的能力太危险,他们请来了原无相,让他帮忙封山。   “封山?路上没看见什么封锁信息,只有一些微妙的能量波动……”孙聆雪神情一动,“你的异能?”   原无相点点头。   他的异能“饕餮”被无限地摊开,构成了薄薄的、近乎看不见的火焰之网,笼罩了整座山。如果宠物鹦鹉再次尝试咒杀他人,它所发出的能量会立即被“饕餮”拦截,还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不过,原无相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周多,期间没有任何异常。他每天巡山,也没什么别的事干,干脆就陪这些同样无聊的动物玩了起来。   “……我要声明一句,”原无相一脸严肃,“我只是担心这些动物出现什么心理问题,导致失控,从而引发不必要的危险,绝对不是看它们可爱,也不是同情它们。”   咔嚓——   孙聆雪突然掏出手机,对准他抓拍一张,低头快速编辑,然后调转屏幕,向梅绛莹展示。   “锵锵,最新表情包,此地无银三百两。”   梅绛莹瞄了一眼原无相,竟郑重点头。   原无相:……   “反正,事情就是这样。”原无相叹了口气,“聆雪,既然你到这里来了,不如干脆帮我……”   “不要。”孙聆雪一口回绝。   原无相一愣。   “首先,这不是我的任务;其次,我是来这儿训练的,不想被其他事物干扰。”孙聆雪露出一个标准的甜美微笑,“区区一个B级异化任务,我们堂堂A级大佬原神动动手指就解决啦,哪里用得到我?”   原无相一怔,梅绛莹也一怔。很快,这两人对视一眼,竟同时醒悟。   “她这是……”原无相试探问道。   梅绛莹点头,很肯定地说:“上山的时候没感知到你布置的异能网,生自己的气了。”   原无相神情了然,强忍住一丝微笑,看向孙聆雪:“你是好强的中学生么?”   孙聆雪看向梅绛莹,闷闷地问:“你究竟哪一头的?”   梅绛莹失笑。自从原无相出现,她一直显得有点紧张,这会儿才放松不少。   “聆雪,其实找鹦鹉和你的训练也不冲突。”梅绛莹斟酌道,“这儿漫山遍野都是植物,也许你可以尝试控制它们,来感应哪里有异常的能量波动?当然,我不是植物类型的异能者,这只是个大致的想法。”   “理论上是可以,不过这么大的范围,很难做到。”孙聆雪考虑片刻,无奈地笑起来,“但偏偏我现在就需要一些高难度挑战。行,这个忙我帮了。”   她说完这句,原无相神色一动,定定看着她。   过了几秒钟,孙聆雪奇怪地问:“你在干嘛?”   “等你要报酬啊。”原无相挑起眉毛,“我还以为你会先谈价格。”   “我偶尔也会做慈善的。”孙聆雪笑眯眯,“而且你的报酬本来都要打给我,也没多的钱吧。”   “这倒是,我还得打很久的白工啊。”原无相懒洋洋地抱怨一句,“那么,尊贵的孙聆雪女士,你需要用到哪些物品,涉案鹦鹉的羽毛要么?”   “有的话当然最好。”   “行,那我回头找你你——按规定,那东西我不能离身。”原无相站起身,“那这样,我先回去遛那剩下的一半动物,待会儿来找你。”   “拜~”   等原无相的身影消失在场馆入口处,梅绛莹微微松了口气,忽然问:“聆雪,原神刚才说,他的报酬都打给你?”   “对。”   “为什么?”   “他欠我一条命,另外,他能恢复A级实力,也都是我的功劳。我要价一个亿不过分吧?”孙聆雪表面理直气壮,实则略有心虚。   其实她当初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原无相很当真,她也就笑纳了……不过,这也是为他好,欠人一个大人情的滋味可不好受,还不如明确欠她一个亿,她可真是太体贴了。   想着想着,孙聆雪很快又释然了,只是有点纳闷:“我没跟你说过么?”   “没有,我只知道你们一起去了海底的任务,不知道他恢复实力和你有关。”梅绛莹不无惊讶,“你如果有这样的能力……噢,还是别宣传这一点更好,不然你会被烦死。难怪我爸都没跟我讲。”   “梅老爹在任务上很严谨的。”孙聆雪笑道。   梅绛莹点点头:“也对,要是这么算,一个亿还真不过分,那可是从B级到A级。原来如此,我差点以为……”   “嗯?”   “没什么。”梅绛莹轻咳一声,“那我们先继续逛?”   “走~”   大约两小时后,她们在山腰宿舍门口再次见到了原无相。原无相拿出了一只小铁盒,里头装着一片墨绿色的羽毛,丝绒一般的光泽,大约7、8厘米长。   梅绛莹一见就说:“这是中小型鹦鹉的羽毛。”   “你也喜欢鹦鹉吗?”孙聆雪有些惊讶。   “我曾经想养一只,但工作太忙了……”梅绛莹注视着那片羽毛,有些不忍,有些愤怒,“鹦鹉很聪明也很黏人,是很好的伴侣宠物。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自诩喜欢动物的人,利用自己的宠物来杀人。”   “可能因为人类是一种上限和下限都很夸张的生物吧。”孙聆雪拿起羽毛,看了片刻,闭上眼睛,“我先试试……”   她没有唤出菟丝子或者槲寄生,而是放出自己的思绪,与能量混在一起,向外延伸。   她不再以前一样,漫无目的地抛洒能量,而是有意识地把能量变成一根细细的“线”,这根“线”越细,就越能延伸到更远的地方,也越能拂过一株又一株的植物,与它们交流……   她下意识模仿了菟丝子,想象这根“线”是一根纤细的神经,可以轻柔地刺入不同植物的表皮,拦截信息,也在不同植物之间传递信息。   再远一些,再远一些……   忘记她曾经熟悉的对抗意识,抛开她习以为常的攻击模式,正相反,她需要柔和一些、再柔和一些,要足够轻柔无害,才能被尽可能多的植物接纳。   渐渐地,她的视野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她开始同时看见乌云低垂的天空,还有菌丝弥漫的地下;她听见上百种鸟儿的声音,还有四面八方的昆虫的叫声;她听见叶片生长或飘落,花朵绽放或凋零……   在这无与伦比的庞大的信息世界里,她尝试询问与一片绿色羽毛相同的气息。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   “怎么样?”原无相问。   孙聆雪摇摇头:“能模糊地感觉到,但我的感知范围还不够精确,无法定位。”   “不过,如果你不着急,给我三天时间,我应该能锁定目标。”   “当然,也不差这三天。”原无相笑了笑,“我就知道你能行。”   “等真行了再夸我。”孙聆雪对自己不够满意,挑剔说,“我要再练练,如果我的精细控制能力能进一步提升,在一座山里找东西都是小意思。”   “对了,我还没问,你们为什么会来这儿训练?”原无相笑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个问题,“我走之前不是给你写了全新的训练方案?”   “那不是瓶颈了吗……”   孙聆雪简单说了说自己二人的经历。   原无相仔细听着,当听见她们最近跟着赵丽君训练,他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奇怪。   “赵老师啊……”他眉头紧锁,自言自语。   “有什么不对吗?”孙聆雪有些惊讶,“是总队长介绍的。”   “赵老师是个很好的人,性格很好、为人谦逊低调,做了很多好事。”原无相看她神色,先安慰一句,接着话锋一转,“只是,我听说,前段时间有人匿名举报,说赵老师多年来包庇、纵容走私珍稀动物,还涉及到了一些异化生物……”   孙聆雪和梅绛莹面面相觑。   “这个指控很严重,查证了吗?”梅绛莹显然知道得更多一些,神色变得极为严肃。   “应该是正在查。这件事我没经手,不清楚内情。”原无相略一思索,“赵老师人呢?”   “我们一到这儿,赵老师就单独离开了,说要考察附近的植物资源。”孙聆雪也微微皱眉。其实她觉得赵丽君不像坏人,可这只是一种直觉,不好拿来说事。   原无相立即说:“我要去对面的异化生物保护关押区看看。假如你们遇见赵老师,就帮我说一声,我想跟她谈谈。”   两人都点头。   “放心,应该不至于。”原无相见她们神色严肃,又安慰一句,半开玩笑说,“总不会比’蜜蜂‘做的事更严重。你们先去训练,别为这些事分心。”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来什么,回过身,从风衣内侧口袋摸出一包百醇,塞到孙聆雪手里。   “给你带的红酒巧克力味。”   说完就匆匆走了。   孙聆雪都没来得及问他从哪儿变出来的,只能低头看看百醇,觉得有点好笑。   等她抬起头,就发现梅绛莹静静看着自己。   “怎么了?”她忽然升起一种奇妙的心虚,下意识甜甜一笑,“你要吃么?红酒巧克力味的……”   “我听见了。”梅绛莹慢条斯理地说,“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对吧?”   “说什么呢……”孙聆雪正色,“训练,训练!”   “当然要训练了。”梅绛莹一笑,也放过了她,“我也想好自己要做什么了。”   “嗯嗯?”孙聆雪保持甜美微笑。   “我想试试,能不能模拟出一些好用的玩具,帮这些无聊的动物丰容。”梅绛莹看向身旁那层层翠色垒起的山壁,略有出神,“我改变不了它们的状况,但也许能让它们尽量好过些……我希望自己能做到。”   孙聆雪看她片刻,拆开百醇,把其中一袋饼干递给她。   “吃了我的饼干,就可以分享我的运气。我的运气向来不错,所以我们都能成功。”她语气深沉。   梅绛莹失笑,接过饼干,点点头。   “嗯,我相信。”   ……   那之后,原无相很快传回消息,说异化动物关押区域一切正常,他还在那边遇到了赵丽君,两人聊了几句。   “应该没什么事,你们专心训练就好。”   原无相既然这么说,孙聆雪也就不去担心别的。   接下来的三天里,她白天在山里转悠,晚上捧着自己的文竹用功,不知道是不是这里丰茂的植物给了她帮助,她的进步比之前更快,只差两簇云片,就能完成赵丽君给的课题。   第三天清晨,孙聆雪从硬梆梆的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推开窗户,让朝阳的光照在自己脸上。她没有刻意去做什么,也没有刻意去感觉什么,可窗外的森林忽然流动起来,无穷无尽的草木气息、花香、泥土腥气,伴随着山间冷冽清爽的空气,一起将她卷走。   几乎是一眨眼,她看见不远处站着一只小鸟。那只小鸟背对她站着,头垂在翅膀下,它的背部羽毛是暗淡的墨绿色,参差不齐,似乎被暴力扯掉了不少羽毛。似乎察觉到了孙聆雪的注视,它猛然站直了身体,粉橙色的头部立起来,而后在原地蹦跳着转身,露出一双警惕的圆眼睛。   这是一只鹦鹉。   它有黄色的腮帮子,白色的腹部羽毛,两条黄色的腿,其中一只脚上带着脚环,上面隐约刻了一串编号:0357。   鹦鹉盯着孙聆雪,片刻后,猛一下张开两只翅膀,原地上上下下地蹦跳起来。   孙聆雪愣了一会儿,才看明白,这只鹦鹉是在恫吓自己,它大概觉得这副张开翅膀、挺起胸脯的姿态,格外高大威猛……吧?   然而,这幅姿态只是更加彰显出它羽毛稀疏、模样可怜。仔细看的话,鹦鹉身上还有不少暗褐色的斑点,像是血迹。   孙聆雪深吸一口气,从那滔滔不绝的信息流里抽身。她眼前已经看不见那只色彩斑斓的鹦鹉,但她已经锁定了对方的位置。   她拨出电话。   “鹦鹉在爬行馆。”她说,“我也去。”   很快,他们赶到爬行馆,从蟒蛇所在的橱窗里找到了到处乱蹦、扑腾翅膀的鹦鹉。以它的大小,原本应该被巨大的蟒蛇一口吞掉,但那蟒蛇只是懒洋洋地蜷缩在一角,一副不想搭理鸟也不想搭理人的模样。   “坏蛋!坏蛋!”   鹦鹉激动地挣扎,激动地骂人。   “还会说话呢。”原无相哼笑着,把它抓在手里,“就是你诅咒杀人?”   “坏蛋!坏蛋!”鹦鹉又骂了两句,忽然发出哭泣似的声音,“好痛,好痛,不要,不要!”   原无相不为所动,仍旧握着这只鹦鹉,打量片刻,有些迷惑地说:“确实只有B级,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怎么会这么难找?”   “我大概知道。”孙聆雪开口说,“翠月谷能量活跃,很多动植物都处于异化边缘,它们数量又很多,汇聚在一起的时候,会产生无限接近于’集体意识‘的东西——你可以把翠月谷理解成一个巨人,这些动植物是巨人的大脑。”   “而在这只鹦鹉流落进来后,巨人的大脑对它产生了类似’同情‘的情感……简单来说,这些动物和植物决定保护它。”   “所以,它们分出一缕气息,把它藏了起来。”   “如果一座山决定保护一只小鸟,那确实就很难找到它。不过,这颗’巨人的大脑‘毕竟不是真正的大脑,当它和我变得足够熟悉,就会对我敞开秘密,所以我找到了它。”   “只是,这种程度的话,赵老师应该可以轻易做到……”   孙聆雪看向原无相,后者微微摇头。   孙聆雪也就越过这一话题,问:“这只鹦鹉,你们要怎么处理?它杀了人,要处死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0章 展望俱乐部(6) 从翠月谷到   “啊呜呜呜……”   如同听懂了她在说什么, 那憔悴的小鹦鹉再次发出了悲鸣。   “坏蛋,坏蛋,好痛……”   它重复着这些词语。   三人相互看看, 都不同程度地叹了口气。   “如果有人持刀杀人,也不能处罚一把刀。”梅绛莹忍不住说,“如果能限制它的能力,也不一定要处死它吧?”   “其实都不用那么麻烦。”原无相伸出另一只手,戳了一下鹦鹉, “犯人已经交待过了,这只鹦鹉只是会说话,不会主动伤人, 是犯人自己教鹦鹉说出诅咒的句子, 才会让别人倒霉。”   “说起来,我有个问题,”孙聆雪慢吞吞地问, “那些受害人是无辜的,还是真的虐待动物了?”   “那个网红博主确实对宠物不太好,其他五个人只是口嗨。”原无相摇摇头, “无论如何,这不是害人的理由。”   “我就问问。”孙聆雪笑眯眯,看不出真实想法,“说得对呀, 动物的命哪儿有人类值钱, 就算这只鹦鹉没打算伤害人类,可它毕竟有这么个异能,也毕竟学会了危险的句子,万一它把说这话当好玩, 天天说,岂不是天天害人?要我说,还是杀了比较保险吧,嗯?”   原无相面露无奈:“聆雪。”   孙聆雪比了个OK的手势。   这时,梅绛莹问:“我能摸摸它吗?”   原无相想了想,握着鹦鹉,伸出手。   “小心点,它还是有攻击性……”   他声音一顿。   因为当梅绛莹伸出手,还没碰到小鹦鹉时,这小鸟忽然用脸颊靠过去,轻轻地、来回地蹭她的指腹。   接着,它开始小声说:“好痛,摸摸……好痛,摸摸……”   泪水从它眼里涌出,一滴滴砸在原无相的手上。   动物会不会哭,这个问题一直有争议。很多科普说,动物的眼泪只是一种生理性行为,不是情绪的结果,它们的眼泪不能代表悲伤和痛苦,任何将动物的眼泪放在心上的想法,都只是人类的自以为是,是人类自作多情,是应该被嘲笑的“圣母心发作”。   可现在,当一只小鸟流着泪,反复说自己“好痛”,想要被“摸摸”,真的很难不把它的眼泪当回事啊……孙聆雪叹了口气。   “要杀别在我面前杀。”她扭开脸去。   “我也没说要……”原无相嘴角一抽。   “这是凯克鹦鹉,大家昵称’秋裤鸡‘。”梅绛莹打断他。   “你认识这品种?”原无相有点意外。   梅绛莹点点头。“它是一种很黏人、很活泼的鹦鹉,如果养得好,它的脸颊会是鼓鼓囊囊的,像婴儿肥,很可爱。其实国内是不准养这个品种的,但很多人不管,偷偷养。”   “那个口口声声自己热爱动物、要替天行道的人,从一开始就违法了。”   “其实,偷偷养也就算了,可为什么养了又不负责?到底什么人会让自己的鹦鹉去杀人,还毫无悔意?”   “他跟那些所谓的’虐待动物的人‘有什么区别?而明明是人类做出的事,却要让一只鹦鹉来负责……”   梅绛莹摇头。   “不能杀掉它,人类的自私卑劣,不应该由它来负责。”梅绛莹略带哀求之色,“它是B级异化生物,完全可以送去管制区域,只要妥善管理,它不会对人类社会造成危害。”   “……听着,我本来就没说要处死它。”原无相叹了口气,“但,好吧,这种可能性也不低。这件事也算闹出了一些影响力,所以要上面来决定。”   “不过,我会在报告中写明我的意见,在最终决定出来之前,我先把它送去对面的异化生物管理区。理论上,上面会尊重我这个经办人的意见,所以问题应该不大。”   孙聆雪和梅绛莹对视一眼。   “原神,对不起,我今天才意识到,你真的是个好人……给你添麻烦了!”梅绛莹认真自我检讨并诚恳道谢。   “不错,还可以,同意了,再接再厉。”孙聆雪表达赞许。   原无相嘴角一抽:“你俩说话能不能更好听些……算了别说了,尤其是你,我怕被你气死。”   “那你要加强下心理素质哦。”孙聆雪一本正经地说。   梅绛莹问:“它被送去对面后,我能去看它吗?”   原无相想了想,委婉拒绝:“你现在既不是捉刀人,也不是执行队队员……”   “我可以每天去。”孙聆雪轻快地说,“梅老师,我去之后给你拍视频,你就放心吧。”   “这样也好。”梅绛莹有些遗憾,但也放下心来,感激道,“谢谢,那也麻烦你了,聆雪。”   “不客气~哎呀,最近大家争相向我道谢,我真是有些不好意思,哈哈哈……”   “你看起来一点儿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   原无相笑着说她一句,接着,他余光瞄见一道人影。他扭头看去,正看见赵丽君站在不远处,冲他含笑点头,又快步离开。   他神情不变,只是收回目光。而后,他撞见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她有一双形状妩媚、睫毛浓密的眼睛,每次露出这个表情时都显得格外机灵。   她什么都没说,目光却在问:又瞒着什么了?   这人太敏锐也不是什么好事……原无相这么想着,没有躲避她的目光,还微微笑了一笑。   “问题差不多解决了。”他一语双关,“在我送它去对面之前,你们可以再多陪它一会儿。”   ……   第二天一早,完成基本的晨训后,孙聆雪坐缆车去对面时,正好遇见一队捉刀人开车上来,从制服颜色来看,他们有一名B级,三名C级。   上前攀谈过后,她得知,这边的异化生物管理区域提高了安保等级。   “这么突然,是出了什么事吗?”她问。   “应该没什么事。”对方回答,“其实,这种地方的安保等级本来就比较高,是之前人手不够,没做到位,现在补上。”   “说起来,孙女士,听说你能帮忙调节人的情绪,最近我的队友有些焦虑失眠……”   “来,我试试。”孙聆雪意会,欣然说道,“要不每个人轮流来?就算没有失眠,做这份工作,多少都有些压力……”   不仅是新来的值班人员,其他值班人员也感兴趣地走过来,都尝试了一番“植物疗法”。   一番成功的社交后,孙聆雪就算他们的熟人了。之后一段时间,她甚至不需要自己刷手环,打个招呼,就有人帮她开门。   她做到了自己的承诺,每天都来看望那只凯克鹦鹉,拍了不少视频。管理区域的伙食不错,小鸟肉眼可见地圆滚滚起来,羽毛也变得亮色油润,原本光秃的位置也开始长出新羽。   但是,作为一种智商较高、性格粘人的生物,被一直单独关押着,鹦鹉脸上总是带着忧郁的神情。每次孙聆雪去看它的时候,它都显得很激动,等她要走了,它就变得焦躁,甚至会哭。   新来值班的捉刀人里,有一个年轻女孩子很喜欢它,也常来看它,还尝试请求这里的管理者,希望能带它跟其它关在这儿的鸟类社交。管理者隶属于研发部,是个神情严厉的中年男人,不仅一口驳回,还狠狠训斥了女孩儿一顿,说这是“严重的违规违纪,绝不能允许”。   女孩儿回去找队长,但队长也没办法,他们只是负责安保的,原则上不能插手管理问题。   “他、他根本就不懂动物,这些动物的生活条件都很差……”   女孩儿来找孙聆雪调节情绪,忍不住哭诉一番。   但这件事确实没办法,如果不待在这里,这些异化生物就不得不被进行“无害化处理”。   孙聆雪自认是个对动物没兴趣的人,但看多了这些场景,也觉得有点不快,只能每天早晚各来一次,多看看那只鹦鹉,也看看其它动物。她没把这些细节转告给梅绛莹,怕她平添郁闷。   不过很快,她发现这种情况有所改善——因为赵丽君也经常来。   赵丽君总是在不同园区之间转悠,很仔细地瞧着每种动物,常常还把管理员叫来,指示说要改善某某细节。她是A级异能者,资历深厚,在研发部也能说得上话,因此,管理员不仅不敢对她发脾气,还得陪笑应着,承诺尽快调整。   每次遇到孙聆雪,赵丽君都会笑着把她叫过去,问她最近训练的状况。   得知孙聆雪已经基本驯服了那棵文竹后,赵丽君颇为惊讶,而后很是欣慰、连连点头,说:“进步这么快,确实是好苗子,比我那几个学生强多了!我看,你一定能成为最快晋升A级的植物异能者,而且肯定比我强。”   赵丽君很高兴,想了想,说要再额外教她一个新本领。   “这可是我压箱底的技术,我那些学生都没来得及学。”她很神秘地说,有些孩子气,“等你学会了,就去把他们吓一跳!”   “这不太合适吧……”孙聆雪惯例谦虚。   “不许说这些,年轻人就要意气风发!”赵丽君拍她一下,笑容极亲切,又略带一丝神秘,“要是你学得够快,说不定很快就能派上用场喽!”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孙聆雪一边练习这样新本领,一边围观梅绛莹制作丰容玩具。   据说兴趣是第一驱动力,这应该是真的,因为在制作丰容玩具的事情上,梅绛莹爆发出了惊人的想象力和执行力,不仅模拟出了许多有意思的玩意儿,还发动了她那“小小的关系”,很快,第一批量产出的玩具给运了过来,什么立体攀爬架、自动巡回球、模拟草原迷宫、冰雪滑梯……   梅绛莹还专门做了个精美的攀网,要孙聆雪送去给那只凯克鹦鹉。   鹦鹉确实很喜欢,而且,孙聆雪跟它说“这是那个给你求情、很关心你的大姐姐送的”,它好像还听懂了,立刻在攀网上走来走去,还利用绳索表演倒挂金钩,然后扑扇着翅膀说:“喜欢!喜欢!爱你哟!”   那个很喜欢小鹦鹉的捉刀人看见了,没忍住过来搭话,言谈之间,表现出了对这攀网极大的欣赏,孙聆雪干脆给她推了梅绛莹的名片,那两人自己聊上了,天天互发视频。   因为之前原无相提到过对赵丽君的匿名举报,所以孙聆雪稍微有点上心,但直到在动物园待的最后一天,赵丽君都毫无异常。   不仅毫无异常,赵丽君还大大夸奖了梅绛莹制作的丰容玩具,还专门叫人,说要把这些设施推广,而且要叫做“翠月谷先进经验”。管理者本来挺不高兴的,听到这儿忽然就脸上笑开花,从不情不愿变成了积极承办。   “有好处就变脸……哎哟!”捉刀人女孩儿的蛐蛐没能说完,就被她队长拍了一巴掌。   孙聆雪去看梅绛莹。虽说小有成果,可据她所知,梅绛莹依旧停留在C级。   这算是训练失败了吗……但看起来,梅绛莹神采奕奕,没有丝毫沮丧之色。   “好,趁着五一假期,我们去……”   嘟嘟嘟嘟——   回益水的路上,赵丽君正要说出后面的安排,却接到了一个电话。   “喂?噢,是你,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肯定……房子的问题?”   赵丽君原本含笑,不知听到了什么,不笑了,眉毛也皱起来。   “让我去……”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孙聆雪和梅绛莹,“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得带两个学生,不能给孩子耽误了。”   “行,明天就到。”   赵丽君挂了电话,苦笑摇头。   “这个张惟秋……聆雪,小梅,得辛苦你们跟我去趟云亭。哦对,小梅本来就是云亭人,是不是?正好你还能回家看看。”   “我不是云亭人,小时候搬过去住的。”梅绛莹几乎是本能地说了一句,才记得惊讶,“去云亭?”   “一个老朋友找我帮忙。他捣鼓了个艺术沙龙,挺多年了,前段时间翻修,结果出了点问题,不想拆,就找到我头上。也不是多大的事,这个人呀,就是迷信’人脉的力量‘。”   赵丽君解释着,神情有些奇怪,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仿佛提到的不是一个朋友,而是一个任性的小孩。   “正好,我听了听,那房子的问题有点意思,正好能让聆雪练手。”   孙聆雪点点头,又问:“那我们小梅呢?”   “小梅啊……”   赵丽君笑了笑,忽然指着窗外,问:“小梅,你瞧那边那座山,好看么?”   这里群山绵延,翠色如流,也不知道赵丽君具体指的是哪一座。梅绛莹倒是认真看了一会儿,才说:“都挺好看的。”   “看清楚了,确定么?”赵丽君笑问,“上头长了哪些树,开了哪些花,有没有瀑布溪流,栖息着哪些动物?”   梅绛莹一怔:“这……我看不了那么细。”   “是啊,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还隔着玻璃,匆匆一瞥,什么也看不清。”赵丽君放下手,“那翠月谷呢,你有没有看清楚?”   “我……”梅绛莹略一思索,笃定地说,“至少翠月谷的动物我都看清了,除了异化生物管理区域那边。”   赵丽君点点头。   “那就去云亭吧,说不定去了之后,就能把没看清的那一半也看得清清楚楚,再没有疑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1章 展望俱乐部(7) 西苑香山   五月的第一天, 孙聆雪走出机场,站在云亭的土地上,被满眼金黄璀璨的阳光晃得眯起眼。   又是云亭。她跟这里似乎有种奇妙的缘分。   回想起自己的求学生涯、白工生涯, 还有省身中学和丽景和美,她忍不住对眼下这次经历产生一种不妙的预期……   不过,只是来检修房子的话,应该也闹不出多大的事吧?   孙聆雪这么想着,往鼻梁上架起一副墨镜, 扭头问:“阿姐,妹妹的腔势浓伐?”   梅绛莹满脸问号地看着她。   “……神经。”   她嘴上这么说,但没忍住笑了。   孙聆雪一推墨镜, 把脸凑过去, 用装模作样的语气继续问:“阿姐,你看我这副墨镜值,啊哟老值钱了, 你跟我一起,我天天给你买啊?”   “你真是突发恶疾。”梅绛莹边推孙聆雪边笑,“你玩够了没有?好土。”   “人生不过三万天, 土嗨才是快乐真谛咯~”孙聆雪得意洋洋,“我要是早点明白这个道理,该过得多开心啊!”   嘚瑟过了,她又去看笑呵呵的赵丽君。“赵老师, 我来打车还是……”   “排个出租车就行。”   西郊机场门口车水马龙, 乌泱泱的人群飞快涌向排队通道,又被乌泱泱的网约车和出租车飞快载走。   云亭的一切都比益水快,时间像被按下加速键,孙聆雪感觉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一眨眼就已经坐在了副驾驶座上,满载阳光的高速路朝她迎面扑来。   “去哪里?”司机问。   后排的赵丽君说:“西苑香山门口。”   这名字有些耳熟,孙聆雪愣了一下。   司机显然比她更熟,忽然瞄了她一眼,又通过后视镜看看后排。他调整导航,踩下电门,让车加速,也迅速完成了属于他的思考。   “你们去别墅上工是不是?”司机兴致勃勃地问,带着几分感叹,“这还是我第一次接到去西苑香山的单。”   “我们做园艺的,去给老客户维护院子,客户搬了新家,还是信任我们。”赵丽君一脸实诚,却张口就来,又带着几分打听的口气问道,“那边是别墅啊?”   “哎哟,不光是别墅,还是云亭这里一等一的豪宅,厉害的咧。”司机看起来颇为健谈,也来了谈兴,“住在那里的人非富即贵,一栋别墅好几个亿,而且听说,有钱也不一定能买进去!”   “这么厉害呢?”   赵丽君笑呵呵地聊起来。   随着这番聊天的展开,孙聆雪也终于想起来,她为什么会觉得西苑香山耳熟——除了前任那个圈子,还有哪里嘛。   就像司机说的,西苑香山是云亭的顶级豪宅,但也没有“有钱也买不进去”这样夸张,属于普通人眼里的天花板,富人买来彰显身份但并不是很爱住的地方,据说嫌私密性不够高。杨家在那里有一套,但没人住,好像还涉及一些利益划分的问题,孙聆雪也不太清楚内情。   西苑香山距离机场不远,很快就到了目的地。管理不许出租车开到大门口,她们只能在距离大门口很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下车,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司机人挺好,走之前还探头叮嘱说:“要照顾好你们老师,她年纪大了,走这大老远哦,下次不要接这种单了,还不如普通小区下来就能进门,真是。”   司机蛐蛐了一句,这才调头开走。   从下车点到大门是一段上坡路,栽种了不少名贵花木,细致地妆点着风格各异的独栋别墅,构成了一幅清静幽美的风景画。   “没想到寸土寸金的云亭还有这样的地方。”孙聆雪饶有兴致地观察四周,“这里的房子似乎都在最近翻新过,还伴随着活跃的能量反应,甚至这些植物……嗯,不少能量植物。”   无需依赖菟丝子,她的感知轻轻一扫,就得到了充足的反馈,这种轻盈自如的感觉代表着她有了长足的进步,这让她很愉快。   她心情愉悦,就不吝称赞:“真是大手笔,要种这么多能量植物,一定花了不少钱、费了不少关系吧?不错,不错。”   梅绛莹看她一眼,淡然开口:“你只是想到了,这儿很多植物都是从你那儿买过去的,让你大赚一笔,才这么开心吧?”   孙聆雪哈哈一笑。   “还要再努力,也不是所有植物都来自我那儿……”   她的故作谦虚招来梅绛莹一个白眼,也令赵丽君笑起来。   “聆雪培育的植物确实很不错,之后可以有意进行一些特定方向的培养……想赚大钱的话,尤其要注意这点。”   同龄人调侃,孙聆雪洋洋得意,赵丽君这么说,孙聆雪就有些不好意思。对方可是在荒凉沙漠里扎根多年的理想家,相比之下,自己真是个庸人了。   想到这里,孙聆雪心中一动,不免又产生一丝好奇:“赵老师,您不嫌我掉进钱眼么?”   “怎么这么问?”赵丽君有些惊讶,又立刻了然,大笑,“理想是用来要求自己的,不是用来要求别人的。能够志同道合,当然是好事,可向往更好的生活,也是人之常情。我要是介意这个,压根儿就不会跟张惟秋来往。”   张惟秋就是那位住在西苑香山的老朋友。来的路上,赵丽君也谈过两人的关系。   两人都是九十年代初的大学生,还是同班同学,原本都是普通人,将近毕业的时候意外觉醒异能。他们情况如此相似,还都是县城出身,彼此都觉得有缘,交往后又觉得很谈得来,自然成了密友。   毕业后他们都留在云亭。作为小地方、贫穷家庭出来的孩子,他们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留校。那会儿大学生人不多,很珍贵,他们又有稀罕的异能,这就意味着他们被上头另眼相待,因此他们都很顺利地成为本校老师,有了稳定的、收入不低、很受尊重的工作。   赵丽君对此很满足,她喜欢自己的专业,也喜欢自己的异能,很愿意每天埋在书籍和论文里过日子,也很喜欢与学生们交流的感觉。   可张惟秋不同。早在上大学的第一天,他就下定决心留在城里,要摆脱“根子里的土气”,要成为繁华的洪流中的一员,还要拼命成为最拔尖的那个。其中一个原因,或许和他喜欢的人有关,他喜欢的是同性,这特质在大城市还算有一分喘息之地,在小地方只有能将人逼死的窒息。此外,他喜欢时尚,向往一切精致的、漂亮的、优雅的事物,而这每个词语都是个吞金兽,意味着钱、钱、钱。   大学老师的工资不低,他的前途也可谓一片亮堂,可那是九十年代,是日新月异、满地黄金、空气里满是钞票味道的黄金年代。张惟秋看得见这座城市的变化,看得见物质的洪流怎样冲刷过大街小巷,造就一个又一个暴富的神话。   三十岁的时候,当赵丽君选择远走西北、扎根荒漠、追逐自己的理想时,张惟秋也终于下定决心,他离开了学校,丢掉了众人眼里金光闪闪的铁饭碗,一头扎进了商海。   带着辛苦积攒的身家,张惟秋成立了个女装公司,决心打造“东方自己的设计师品牌”。他品味不差,也肯下功夫,又赶上了时代潮流,还拥有地理优势:云亭地处江南,自来就是纺织业强盛之地,号称“衣被天下”。   有这么多优势,照理来说,他应该鱼跃龙门,顺利翻身。   可问题出现了:张惟秋的性格,说好听了是清高自傲,说难听了是自卑又自傲,表现出来就是说话难听、攻击性强,跟人寻常相处都容易出问题,更别说在需要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商场上。他自认品味不俗、学历优秀,还是个稀罕的异能者——虽说只是个勉强挨边C级的异能者,但放在普通人面前,实实在在也很不得了,这一切令他更加骄傲、敏感,结果他先后跟几个合伙人都闹翻,又被信任的管理者狠狠坑了一把,在他资金链出问题的关头,曾经得罪过的人又来添了把火,差点儿把他扔进大牢。   转了一圈,钱亏得差不多,摊子还没撑起来,张惟秋还不认输,借钱也要东山再起,这一回他学乖了,肯放下身段、肯学会社交,可他那自命不凡的本质没变,这令他错过了外贸红利、电商红利。好在他也经营起了自己的艺术沙龙,搞了个稳定的小圈子,这代表他的艺术品味还是受到认可,因此,他的品牌虽然只能算半死不活,却也还还做得下去。   一晃二十多年,张惟秋的事业不算很成功,放在一般人里也算很不错了,至少他衣食无忧,能在联排别墅里搞沙龙,往来的宾客名单也有不少社会知名人士。   而且,随着异化时代的全面降临,他异能者的身份终于不用再藏着掖着,这块牌子一打出去,张惟秋的地位水涨船高,竟有了众星捧月的势头。也不知道他怎么捯饬的,不过一年时间,他就卖掉了东郊的联排,搬来了西苑香山。搬来后,他还求赵丽君出手,帮忙改建房屋,“务必要具备能够抵抗异化生物袭击的强度,还要有足够的能量植物,要让空气够清新,在这里住一天,能延寿十年!”   赵丽君原本是不想帮忙的,她是真的物欲很低,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可张惟秋也不拿钱来收买她,就拿着多年同学情谊、老友情谊说事,软磨硬泡还假哭,又给赵丽君待了多年的地方捐图书馆。赵丽君实在抹不开情面,就帮了这个忙。   这一回,张惟秋求赵丽君过来,据说也是房子出了什么问题。赵丽君觉得这算“售后”,不能不来,所以她们这会儿才会在西苑香山的公区漫步。   回忆到这里,孙聆雪等人也走到了一座独栋别墅的大门口。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座颇具现代感的宽阔建筑,这令它显得十分独特。此前看到的其它别墅,都是各式各样的西式复古风格,好像影视剧里的贵族庄园,但眼前这座建筑是彻底崭新的、现代的,它有大量的玻璃幕墙,屋顶和墙壁用流畅的线条塑造出几何形状,再配以深色的格栅,营造出优美的光影。   房屋面前的庭院也保持着同样简约优雅的风格,不知怎地,一下就让人理解到,这是一副简化过的、中式的小桥流水,在这素净的格局里,繁盛的花丛四处流淌,是水墨画上极致绚烂的几笔,美得恰到好处。   庭院里布置着桌椅板凳——同样是简约的中式风格,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集着,最中心的位置站着一名男子。他一头银黑交织的短发固定成纹理分明的时尚发型,个头不高,但很瘦,穿着大红色印花真丝衬衫,配白色羊绒背心,一条垂坠的白色休闲西装裤再加布洛克皮鞋,当他大笑说话时,手臂会潇洒地摆动,手腕上一只略显夸张的满钻手表闪闪发光。   “……没错,90%的所谓’豪宅‘、’别墅‘都让我很讨厌!听听那些宣传,要么所谓文艺复兴风格,要么所谓西班牙风格,要么所谓托斯卡纳风格或者南法风格……简而言之,这里堆砌着仿佛从上个世纪初的西方原模原样复制过来的过时城堡,不知所云地立在现代华国的大城市郊区,每一根线条都在声嘶力竭地宣称’我是祖传蓝血贵族,风格那叫一个地道‘!”   他用明显的云亭口音的普通话,笨拙地模仿网红京腔梗,引起宾客们默契的笑声。其中有几位笑得稍显勉强,可演讲的人显然毫不在意。   “所以,我一看见这座又是什么某某风格庄园,就大喊说,’拆掉!拆掉!我绝对不要住在这种地方!‘接着,我找到世界上第一流的建筑师,叫他给我设计了这座房子,花园的部分是我亲自画的设计图,又找了我最最要好的朋友帮忙施工……”   他得意地说着,无意中转过脸来,看见赵丽君,稍微愣住后,他露出了一个很夸张的惊讶表情。他中断了自己的演讲,露出热情的笑容,展开双臂,快步朝这里走来。   “丽君!我叫了人去接你,你为什么没有联系他们?你们不会是自己走过来的吧?!你到了应该和我说一声!”   孙聆雪眼睁睁看着,这个好像演话剧似的风骚老男人扑棱一下飞过来,一把抱住了赵丽君。而她那朴实乐呵的赵老师,也很淡定地让这个男人给抱住,还抬手拍拍他的背,哄小孩儿似地说:“我自己能走,为什么不走?这儿散步挺好。好了,你不要把客人丢下,快去把该做的事做完。”   又扭头说:“这就是张惟秋。张惟秋,你站起来,这是我最近带的两个学生,你不要吓着她们。”   “你的学生我又不是没见过……咦?”   张惟秋站直了起来,漫不经心瞥眼一看,却是怔住。他盯着孙聆雪看了好几秒,表情变得很奇怪,说不出是什么意思,但很快,他重新笑起来,再次露出那亲切的、有些夸张的热情笑容。   “小朋友,你们好,我是你们老师的朋友,她肯定介绍过了吧?现在我要借你们老师用用,你们先自己去玩。丽君,走——”   “你等会儿,我们是来给你解决问题的。你家里的事你不着急?”赵丽君这样好脾气的人都无语了,打断他。   “我想着问题应该不大,等等再说也行。而且,”张惟秋轻咳一声,压低嗓门,用目光往身后一众宾客示意,“都等着呢。”   赵丽君还想再说什么。   张惟秋立刻面露哀求,拖长声音:“求你了,丽君!”   赵丽君无奈地摇摇头:“行,那聆雪,小梅,你们自己先逛一逛……”   张惟秋已经眉开眼笑,一把拉过赵丽君,亲昵地牵着她,往前头走去。   “诸位,诸位,这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帮我修建花园的人,A级的植物异能者,世界上最厉害的植物异能者,赵丽君!”   宾客们纷纷惊讶,紧接着,那一张张无瑕的面容都纷纷焕发惊喜的光彩。   热烈的掌声响起,很多人甚至忍不住身体前倾,又按捺住迫切攀谈的念头,耐心听起了张惟秋的长篇大论。   明明身处同一个世界,可前方那花园宛如被看不见的聚光灯围拢,散发出令人惊叹也令人窒息的戏剧感。   孙聆雪和梅绛莹对视一眼,确认她们一点儿都不想踏入那无形的灯光里。   “那我们先去逛?”   “赵老师都这么说了,我们就先走,也先看看房子的情况。”   其实,并不是没有人注意到跟着赵丽君前来的她们,但在对方靠近之前,她们就迅速溜走了。   孙聆雪打算在四周转一圈,看有没有什么异常,之后再进去房子里,调查内部的情况。   没想到,刚转到另一边,她就看见了意料之外的熟人。   “你怎么在这儿,宋……”   对方一扭头也看见她,表情当即紧张起来,眼睛瞪得老大,还迅速做出了噤声的手势,可因为太着急,那“嘘”声都快变成响亮的口哨音了。   所幸孙聆雪反应快,立刻吞下那个名字,只对梅绛莹使了个眼色,再作出一副悠闲的模样,若无其事地靠近过去。   她来到对方身边,见对方没再抗拒,这才压低声音,问道:   “宋燃,你在这儿干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展望俱乐部(8) 展览会   宋燃明显经过了一番乔装打扮:她戴了顶假发, 给自己换了一副厚重的眼镜,还通过化妆把五官调整了一下,并且穿上了一套质感很好的西服套裙, 胸前还别了一个飞鸟造型的宝石胸针。   “你到底在干嘛呢,还打扮成这样……”   宋燃赶紧摆摆手,示意孙聆雪别说了,再朝四处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到自己, 就把孙聆雪两人拉到角落里,又看了一眼梅绛莹。   孙聆雪会意,说:“这是我朋友, 能信任。”   宋燃点点头, 开口先问:“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我们是过来打工的。”孙聆雪简单提了两句赵丽君,又说,“所以赵老师朋友一说房子有点问题, 我们就过来处理一下。”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们也是为了展览会来的。”宋燃脱口说道。   “展览会——这儿?展览什么?”孙聆雪有些惊讶,看了看身边崭新的、气派的房子,又看了看周围洒满阳光的草坪, “没看见有什么展台啊。”   “都在屋子里呢,你们进去就能看见,是民用能量道具展览会。”宋燃说。   民用能量道具,就是普通人也可以使用的能量道具。这种能量道具内置了能源块, 普通人也能使用。以前这类道具价格高昂、数量稀少, 只有极少数关系过硬、资金过硬的人能拿到,之前省身中学事件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么办的。也因为那件事,上头狠狠整治了一番危险道具私自流通的问题。   但最近,宋燃说, 这类道具的技术有了重大突破,价格下来不少,品类增加,更重要的是,有一部分无害的、适合民用的能量道具有了规模化生产的条件。大部分民众都还不知道消息,甚至不知道这类能量道具的存在,但有一群消息灵通、身家丰厚的人士,早已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一边与上头接触,争取谈下经营销售的授权,一边又立刻搜罗了部分道具,研究分析应用的方向,总之是下定决心要在新时代大展拳脚。   这个展览会就是为他们举办,让大家交换信息、资源,方便后续开展合作。张惟秋作为第一代异能者,又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人脉,他来主办这次活动很合适,他自己也乐意,正好能扩大他的沙龙小圈子,大家互利共赢嘛。   “民用能量道具……我记得是你的课题吧?”孙聆雪大概有这么个印象。   “是挂我老师的名,我还没有这个资格。”宋燃赶紧解释,“不过,我确实做了一部分工作。”   那不就是宋燃的课题,只是还得在大树底下干活嘛……秦夫人前几天还推着婴儿车在孙聆雪小区里散步,还自顾自发照片给孙聆雪看,开开心心说环境很好、很适合长住,真是悠闲愉快的退休生活。   而看看宋燃,化妆能掩饰气色,那疲倦又紧绷的眼神可掩盖不住。   孙聆雪一通腹诽,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笑笑,轻巧地问:“这么说,你今天是来观赏自己成果的?肯定有不少展览品都出自你的手笔吧,一旦商业化成功,你可就发财啦,恭喜恭喜!”   宋燃笑了一下,笑容却有些勉强。   “要真只是那样就好了,其实……”宋燃欲言又止,再次看向梅绛莹。   梅绛莹略退开一步,体贴地说:“如果不方便我听,我就先去一边。”   孙聆雪拉住她,对宋燃说:“梅老师信得过。不过,你不用勉强自己,要是不能说,你就保密,我又不会介意。”   她有些嗔怪。   宋燃有些赧然:“不是不是,是我突然想,能不能请你帮个忙……唉,我都要你帮忙了,还要瞒着你,真说不过去。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研发部最近丢了件东西,是一件挺重要的新产品,被人偷走了。上面不想声张,让我……我是说,因为是我自己的发明,也是我搞丢的,我就想自己找回失窃的东西。”   “我跟阿芝一路追踪,最后找到了这里。那东西就在这栋房子里。我们本以为那件东西混在那堆展品中,可展品我们都看过了,都不是。而且,我们不仅想找到东西,还想锁定小偷,光是找到东西,那也不算成功……我正发愁,不知道怎么办呢。”   “阿芝……萧崖芝也来啦?”孙聆雪有些惊奇,啧啧两声,“真没想到,你俩不仅能搭伙科研,还能搭伙缉盗,我可从没发现你有这样的资质呀!”   宋燃苦笑:“我确实不太擅长这种事……”   何止不擅长呢!您是搞研发的,不是学侦察的!   孙聆雪沉吟片刻,打量宋燃好一会儿,把后者看得毛毛的。   “聆雪——你到底能不能帮忙?”宋燃小声问,尾音拖长,带上了点不自觉的撒娇。   “帮帮帮。”孙聆雪收回目光,莞尔一笑,“什么样的东西,给我看看?”   宋燃拿出手机,展示了一张图片。那是一串浅青色的手串,略带了点蓝紫渐变,看着像玉,但有这样颜色的玉么?还是说是塑料?   旁边文字标注出来:清梦手链(A级)。又有小字说明:普通人长期佩戴,有概率觉醒异能。   就算是塑料,真有这个效果,那也是不得了呀!   孙聆雪吃了一惊:“都能人工开发异能了?”   “这个……嗯嗯,其实还在实验阶段,也不是那么肯定……”   宋燃吞吞吐吐,含糊其辞。   孙聆雪垂眸思索片刻,再次一笑,轻快道:“明白了,帮你注意着,有消息了我通知你。”   宋燃松了口气,也笑道:“谢了聆雪,对了,如果你在里面看见阿芝,记得也别和她搭话。还有……”   她又想起什么,皱起眉头:“这屋子里有一些你的’熟人‘,要是他们招惹你,那你也不用顾忌。咱们今时不同往日了!”   孙聆雪一愣,明白过来,笑着点点头。   她和梅绛莹一起离开,等离得远了,梅绛莹低声说:“你朋友有事瞒着你,她和萧崖芝干的事,恐怕还有隐情。”   “我知道。”孙聆雪点点头,“如果那件清梦手链是真实存在的,那将是研发部的眼珠子,真要是丢了,怕是总队长都得派出去,怎么可能让她来过家家?”   宋燃一直是个好学生,踏实认真聪明可爱有礼貌,念书的时候还被老师夸过“会说话”,但一旦跳出学生这个身份,她那一板一眼的学生气就变成了“社恐”“情商低”“不会来事”。让她乔装打扮来抓贼?怎么想的呀。   “我猜,恐怕这只是一次’钓鱼执法‘,那清梦手链到底是真是假,还有待商榷。”   孙聆雪一锤定音。   “你也这么想?”梅绛莹有些惊奇,“那你还……”   “我都能一眼看出问题,其他人难道看不出?可还是放任她这么做,大概率另有目的……我们静观其变。我想,上头也不会真放任一个天才研发师受伤,万一真有危险,我再去帮她,出其不意,说不定效果更好。”   孙聆雪已经过深思熟虑,现在脱口而出。   梅绛莹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就是有些感慨:“当初我刚见你,你还有点冲动,做事不顾头尾,现在沉稳多了,成长这么快,都让我觉得羞愧了。”   “大器晚成,我们小梅有自己的机缘嘛。”孙聆雪嬉笑着,揽住梅绛莹的肩,“退一万步来说,假如你一直这样,反正我这儿永远给你留着位置,包你有做不完的工作。”   “不可以,我拒绝996和007,要求严格执行8小时工作制和双休法,交够五险一金,加班还要有加班费。”   梅绛莹肃声说道,然后没绷住,自己笑出声。   此时,两人已经从后门进了屋子。她们说说笑笑,其实一直都在注意周围的异动。   没走几步,孙聆雪忽然抬起头,盯住二楼一侧的墙壁。   “感觉到什么了?”梅绛莹也看过去。那里装饰着一副色彩鲜艳的几何图画,边上有几位宾客交谈,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我总觉得……”她顿了顿,微微摇头,“不确定,再看看。”   这栋建筑的动线设计得很好,无论怎么走都能欣赏到主人收藏的艺术品,再与光影相结合,这里更像一座独立美术馆,而非私人住宅。   建筑内部空间很大,她们选择的路线刚好与宾客聚集的地方相反,走着走着,四周很快看不见人影。一旦人影消失,那些欢声笑语组成的喧嚣也随之远去,一切静谧,只有一束束室内光混合着恰到好处的天光,照在干干净净的实木地板上,营造出与世隔绝的清静氛围。   没有了人,墙上的挂画就变得很突出,大大小小的画作四处可见,基本都是当代作品,大多是一团线条或者一滩色彩,再或者是两者的结合。梅绛莹很是认真地观赏看了一会儿,很快得出结论:自己什么也看不懂。   但她身边的孙聆雪却看得格外认真,她不仅用眼睛看,还会倾身过去,几乎贴在画上,还伸手轻轻摩挲画面,乃至轻轻敲击。她今天穿着白色的衣服,还故意用袖口蹭蹭那些画,再对着光线去看,检查有没有落灰。   “是这些画有问题?”梅绛莹问。她并不擅长感知,所以放弃了自己观察,大大方方来问。   孙聆雪摇摇头:“不是画,是……”   “——不可以碰这些画。”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很快,两不同的童声也纷纷附和:   “是的,不能碰。”   “张叔叔会生气。”   梅绛莹有些吃惊地扭头,看见前方拐角处站着三个孩子,最大的约莫十二岁,小的大概七八岁。这三个孩子都穿得很正式,虽然精致,但有些过于成熟——和他们的神情一样。   她觉得吃惊,是因为她虽然不擅长感知,但好歹也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异能者。在这么一栋房子里,三个普通孩子来到这么近的地方,她却毫无察觉,直到他们出声,才发现他们已经站在了很近的地方。   她想,难道这三个孩子都是异能者?可这有点太荒谬了。   她瞟了一眼身侧的孙聆雪,孙聆雪的神情很安然,看不出意外之色。梅绛莹心下稍安,心想,看来聆雪是察觉到了的,那这就不是太异常的情况。   “我就碰了。”孙聆雪忽然露出挑衅的神色,开口说,一副无所谓的口气,“你们要去告状?”   那三个孩子都一愣,彼此看了看,最大的那个扬起下巴说:“告不告状,这取决于我。倒是你们是什么身份?看你们的打扮也不是今天的宾客。佣人是不能来这儿的,你们快点离开。”   他那小小的、干净的脸上呈现出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神态。   孙聆雪并没有生气,仍旧笑眯眯地用眼神把三个孩子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然后,她伸手指着最大的孩子,问:“你手里是什么?你们三个手上看来都有好东西啊。”   那孩子一怔,神情显出一丝戒备。   他没再回答,用力盯了孙聆雪一眼,又给两个小跟班使了个眼色,三人忽然就跑开了。   梅绛莹快步过去,确定那三个孩子是在走廊上奔跑,而不是像鬼似地消失不见——他们三个刚才突然出现还是给她留下了一点阴影,她这才放下心来,回想一番,又觉得好笑。   “他们说不准把你当绑架犯,这下真去告状了。”梅绛莹说,“我们还是先离开这个地方吧。”   “是把’我们‘当成绑架犯。”孙聆雪笑笑,和梅绛莹一起往前走,“你看见他们手上的东西了吗?”   “嗯,都是能量道具。”梅绛莹说,“我扫过了,是D级。”   她们今天都穿的长袖,袖子遮住了手腕上的玄武手环,不然的话,那些孩子应该不至于这样戒备。   孙聆雪边走边说:“你不觉得惊讶吗,那几个孩子才多大,就人手一个能量道具,当玩具一样。”   “那就是他们的玩具。”梅绛莹平静地指出,“他们的父母都要准备瓜分民用能量道具的市场了,他们预先拿这些产品当玩具怎么了?我甚至觉得,这个圈子里的所有小孩都有不止一个’玩具‘,说不准这就是他们最近的时尚。”   孙聆雪笑了笑:“我也这么想。而且,恐怕不止小孩子。”   梅绛莹一怔,而后点头:“确实,那些变成商品的道具,也是大人的玩具。”   “这座房子也是,你刚才吓了一跳吧?”孙聆雪笑道,“我仔细看过了,这屋子墙上刷的艺术漆里混合了一种特殊的能量材料,它有微弱的珠光,可以营造出恰到好处的梦幻氛围,更重要的是,它有极强的隔音效果。所以我们会觉得,转一个拐角就听不见人声了。”   “再加上外头那座赵老师帮忙修的花园,那些花可都是能量植物,还是名贵品种,多半是张惟秋选定了品种,要赵老师定向异化的。这样才能达成审美和功能的统一。”   “这些东西不也是大人的玩具?也是因为有这么一座奢侈迷人的大玩具屋子,这些人才愿意带着货来,开个展览会呢。”   “喏,就像这样。”   她们已经上了二楼,来到最大的房间前。门一开,清幽的香氛轻盈吹来,携带着宾客们的轻声细语;他们都挂着愉快的笑容,彼此交谈着,穿梭在许多展台之间。每一座展台上都陈列着一件器物,柔和明亮的灯光照在上头,将那一件件器物照得珠光宝气。   梅绛莹仔细一看,惊讶地发现,那“灯光”本身就来自一块块能量石,顾名思义,这种石头蕴含着一定能量,单独一颗不算很贵,可要这样大规模地应用,花费还是不低。更何况,这里选用的能量石都通体纯净,呈现淡淡的乳白色,这意味着它们能够提供纯度更高的能量,也就意味着价格翻倍。   宾客们在这华美的光源之间踱步,不时停下来,去询问眼前道具的用途,甚至叫人将东西取出,由自己试用。   那……这些能量石就是为了试用而准备的?   可梅绛莹分明记得,这些道具本身就内置了能量源。   那么,这些能量石确实就是为了好看了。   普通人的聚会,花费这么多能量石,就为了好看?   “很阔绰吧?”   孙聆雪慢条斯理地说:“需要的时候,他们可以比谁都阔绰,因为浪费就是最大的奢侈。”   “而当面对没有价值的事物、没有价值的人的时候,他们又比谁都小气。”   她言笑晏晏,目光逐一扫过衣着华美的宾客、各色各样的道具,扫过那些不知所云但必定很贵的装饰画,还有那些必定很贵的家具,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屋子最中间的那群人身上。   那些人里,有几名是气质沉稳威严的中老年人,另有一名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含着笑容,热情地对他们说什么,似乎是在介绍面前的道具。   这人相貌平平,但皮肤光滑、身材高大健美,一身高定西装,倒也气度潇洒。他笑起来时,一口整齐的白牙十分晃眼,这笑容不大像华国人,更像在海外长大的ABC,而听他说话,也能不时听见几个英文单词甚至拉丁单词。   他身旁还站着两个人,看起来是他的家人。其中一人年纪很轻,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穿着一条造型简洁但很有设计感的修身中长裙,佩戴一套明亮圆润的珍珠首饰,唇角略略弯着,可眼神表明她正心不在焉。   另一个名上了些年纪的女人穿一身月白色大袖旗袍,缝缀着立体花朵,素雅端庄,她身体微微前倾,正听得一脸专注,一只手按着披肩,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浓翠欲滴。   梅绛莹心中一动,悄悄一扫:果然那只镯子也是能量道具,还是B级的道具。其实她都不需要扫描,因为那镯子的能量很高,远远就能感受到一股清新活跃的律动。只是她有些不敢相信,这样的道具,很多天天和危险打交道的捉刀人、执行队队员都没得用,为什么普通人能随便套在手上?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钱咯。或许还不止是钱。梅绛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甚至她也不是没见过类似场景,毕竟她长在云亭,自己家里也不差,之前又有那么个老板、那么些同事,怎么会不明白?   只是,或许因为在烟火气里待了太久,她习惯了街边三元钱一个的包子,住惯了没有电梯的老居民楼,忽然再见到这样一幕,她竟然愣住了好一会儿。   也因为愣了好一会儿,当她发现孙聆雪朝着那些人大步走过去时,才陡然醒悟过来:对了,那些人除了格外珠光宝气之外,是不是还有点眼熟?   比如,在挺久之前,当她还在执行队任劳任怨当牛马、努力想要招揽孙聆雪的时候,她去查过她的履历,因而看到了一些资料,还有一些相关的照片……   那些人,是不是跟照片里长得一模一样?   刚才宋燃也提到过这里有孙聆雪的“熟人”……   梅绛莹立刻跟上。   在四周那些含蓄而惊讶的目光里,孙聆雪已经走了过去,对着面前那几张神情各异的脸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   这是个亲切的笑容吧?梅绛莹不大确定地想,可为什么看起来又像战斗的讯号?那个穿旗袍的女人脸都变青了……等等,话说现在是来扯头花的时候吗,聆雪应该不会这么幼稚吧?还是说,她真的有这么幼稚?   在梅绛莹疯狂头脑风暴的时候,孙聆雪已经无视了其他人,只对着那个年轻女孩儿伸出手,不无嗔怪地说:   “杨念薇,我说你怎么迟迟不来报道,原来是忙着参加聚会,没空当捉刀人了呀?”   “这可不太好,你要是再不来,就算你资格作废了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3章 展望俱乐部(9) 隔雾看花   梅绛莹对天发誓, 她绝不是一个很爱看热闹、听八卦的人,她绝不是一个会津津有味看扯头花短剧每天超过一小时的人。   在这激动人心的新仇旧怨交织、狗血庸俗齐飞的重逢时刻,她的脑海中也绝对没有闪过任何类似“今天的我让你们高攀不起”之类的庸俗念头……绝对没有!   梅绛莹睁大了眼, 都舍不得眨,聚精会神地看着,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可惜,她只看见对面那些人的脸色微微地变了,显示出他们的内心绝非没有波动, 可他们脸上那体面的微笑就像是焊死了,令他们乍一看去仍旧风度翩翩。   就连刚才表情变化最明显的旗袍女性,也马上缓过神来, 很是优雅地微微一笑, 对身边的年轻女孩儿说:“念薇,去吧,去和你朋友叙叙旧。”   直接赶人走了。   这和小说里说的不一样, 你们不应该大打出手吗,高端一点也应该开始你来我往打机锋才对……不不不,她没有失望, 她也当然猜到了现实里大家不会那么drama,想看体面人打架的话,还不如看某些国家的国会现场。总之,她绝对没有感到失望。   梅绛莹心中叹了口气, 又看向孙聆雪, 目光中带着些许的期待。   孙聆雪也不负梅望。   她根本就没有理会对方说了什么,也微笑着,扭头对她说:“梅老师,我来为你介绍一下, 这是杨念薇,一名优秀的异能新人。这位是她的母亲,喜欢被称为’杨夫人‘。”   “这位是杨念薇的大哥,杨成均,看起来也成为一名异能者了呢,杨夫人一定很自豪,自家四个孩子,两个都是异能者,真的很有福气呢。”   什么叫“喜欢被称为’杨夫人‘”?这年头谁会用夫姓来称呼自己啊,秦夫人那是自己也姓秦,而且是丈夫去世后、为了表达对先夫的怀念,才让大家这么叫的。难道杨先生也死了?   原来聆雪还有这么绿茶……啊不,风度翩翩的一面。   梅绛莹的眉毛微微扬起,又努力落下,做出个不动声色的表象。她已经想起来面前的“杨”是什么“杨”了,不就是当初省身中学事件里,牵扯其中的一个“杨”嘛。   没记错的话,杨家四个孩子里,只有两个是面前这位杨夫人亲生的,而且恰好就是没有异能的那两个,其中一个还瘫痪了……   通常来说,梅绛莹不会对别人的残疾幸灾乐祸,但她太清楚省身中学事件的来龙去脉,也就无法升起太多同情心。更何况,杨夫人手腕上那鲜翠欲滴的能量手镯太晃眼,让她心里不舒服,更加同情不起来。   不仅如此,看见杨夫人被孙聆雪说得再次色变,梅绛莹甚至觉得有点痛快。   她期待着孙聆雪继续说些什么。   可惜,正是这关键的时候,张惟秋带着赵丽君,还有原本在室外的一些宾客来了。   “哎呀,怎么这么安静?是不是发现什么好东西,让我们也看看演示啊。”   张惟秋说话的音调比常人更抑扬顿挫一些,有些像唱歌,一旦开启就夺去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他似乎没注意到气氛的微妙,快快活活地走过来,短短几步路就打了一圈招呼。其中,他对那几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还有杨成均,都格外热情,快赶上对赵丽君了。   在他欢快的言行里,众人的表情再次松弛下来。孙聆雪也笑了笑,暂时放弃了挑衅这项娱乐。   张惟秋将赵丽君介绍给这里的宾客,再次引起了热烈的关注。他兴致勃勃,还想多说一些,赵丽君露出头疼的表情,拍了他一下。   “好了,带我去看看房子,我先把正事办了。”赵丽君招招手,“聆雪,小梅,来,如果张惟秋不肯走,你们就把他拖走。”   “那可不行!”张惟秋赶紧后退一步,讪笑道,“行行,我先带你们去看……”   “房子的问题?”这时,杨成均忽然问,“什么房子的问题?”   刚才,虽说一开始也稍微吓了一跳,杨成均却很快恢复镇定,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甚至一丝幸灾乐祸。可现在,他仿佛兔子察觉到狐狸后竖起了耳朵,尽管还在笑,却一脸警觉地盯着张惟秋。   “哈哈哈,看我们杨大公子紧张得……总不能是房子要塌了,把我们给埋了吧?”张惟秋相当轻松,还开了个玩笑,“有几个房间的装饰不太合适,我要重新装一下,不然让别人质疑我的品味,我就要气坏啦!”   周围适时地响起一阵轻笑,边上的男子也笑道:“张老师要求就是高,这样漂亮的房子,要是给我住,我一点儿也舍不得动,张老师却还觉得不够完美。”   张惟秋立即笑道:“元先生要是喜欢,您家里我也一手承包。”   男子笑道:“那我就要当真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也有赵老师帮忙把关呢?”   “这个嘛……我可不敢替丽君做决定,她是个大忙人啊。”   张惟秋明明是这么说的,可那一脸笑容,却像别有暗示。而那男子也眼睛一亮,不再说什么,只是与旁人交换了个眼色,似乎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   赵丽君在旁边站着,一脸淡然,就像没听懂。   “原来是装修问题……”   杨成均这样笑着,应和着,神色却更加奇怪。他还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孙聆雪,到底保持住了笑容,顶着一口白牙缓缓点头。   “那就先失陪了,你们慢慢看,慢慢玩哦。”   张惟秋一脸笑容地带着他们离开了。   然后等一离开这间屋子,他的笑脸就垮了下来。他拉着赵丽君,匆匆到了三楼,也就是这间屋子最高的一层楼,又进了一个房间,反手关上门,还上了锁。   这是一间起居室,恒温恒湿,陈设延续了房屋简洁优雅的风格,墙上挂着抽象的现代水墨画,实木地板温润且一尘不染,是要每天打扫、养护才能保有的效果。桌上摆着一篮插花,花朵新鲜极了,造型显然出自大师手笔,寥寥几朵而错落有致,便彰显出一份清冷孤寂的味道。   这样美丽的房间,张惟秋一进来就狠狠跺了几下脚,然后一巴掌拍在桌面,震得那一篮花晃了几晃,掉了几片花叶,而张惟秋根本没注意,只顾一脸焦躁地喊:   “丽君,我可就靠你了,绝不能毁掉我的展览会啊,好多人我费尽心思才请来!我后半辈子的生活都寄托在这次展览会上了,你可千万要帮我!”   赵丽君瞧他两眼,仍旧很淡定。她没理会这个乱发脾气的老朋友,只看向孙聆雪她们,问:   “怎么样,转了一圈,看出什么了?”   孙聆雪点点头:“墙里有东西,还是活的。”   赵丽君赞许点头。   张惟秋也愣了愣,第一次正眼看向孙聆雪,忽然,他露出恍然的神色,惊讶地说:“哦,你叫孙聆雪!怪不得我觉得有些耳熟,你看着也面熟,你是先前捉刀人力推的新人之一,是不是?”   “怎么回事,原来你是丽君的学生?怪不得这么厉害!”   “那你能不能解决我房子的问题?”   孙聆雪笑笑,没有解释张惟秋的误会,只说:“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先把有问题的墙都定位出来,然后每一面都开个洞,再同时……”   “不行,绝对不行!”张惟秋大惊失色,立即拒绝,“我绝对不能大张旗鼓损害这栋房子的呀!那不就相当于承认,这房子的安保系统没做到位?我可是放出话说,我这屋子百害不侵,连A级异能都无可奈何!”   赵丽君瞥他一眼,淡淡说:“你吹得太过了。”   “这怎么算吹嘘?确实能防御部分A级道具嘛……道具能防,肯定也能防住部分同级别异能者!”张惟秋色厉内荏。   “道具和异能者是两码事。”赵丽君仍旧淡淡,“都别说A级异能者了,我们聆雪是B级异能者,正好也有战斗能力,你敢不敢让她朝你的房子来一刀?”   孙聆雪眼睛一亮:“可以吗?那我能不能往二楼中间劈?”   “二楼中间那可是宴会厅!不能劈,劈了他们,我就要上天了!”张惟秋大惊失色,又急得跺跺脚,“哎呀,行,我吹牛,我错了还不行吗?可丽君,我不就是为了赚点钱,也帮你赚点……”   “我不需要这么赚钱。”赵丽君说。   “你有什么毛病?你赚了钱,拿去种更多树不好?拿去修学校和图书馆不好?拿去修养老院和医院不好?哎呀烦死了,就你清高,就你不需要钱,那我需要,全部给我好不好,我不嫌弃!”   张惟秋像个机关枪似地,突突突喷出一串话,表情极其生动,活像个跟朋友吵架的小学生,与他刚才的圆滑玲珑判若两人。   等他说完了,赵丽君才慢悠悠地说:“我是说,我不需要靠给人装修赚钱。赚钱这事么,随便种种花、养养草就有了,易如反掌呀。”   张惟秋:……   “好好好,就我缺钱!我求求你帮我嘛!”   张惟秋又瞪了这个老朋友一眼,又看向孙聆雪,嘴角动了几下,努力挤出一个亲切的笑容:“那个……孙聆雪小朋友,除了打洞,你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不要大张旗鼓,尽量不要破坏房子,能做到吗?可以的话,我送给你5000积分,你拿去随便玩玩。”   边上梅绛莹听得,眼睫动了一动又一动。5000积分?大致对应法币100万元,这还只是“随便玩玩”么?   孙聆雪没什么特别的反应。5000积分虽然不少,可她现在还真不缺钱,原无相在过分老实地上交工资还钱,家里小区一大群植物,全是各个单位委托来培育的,上个月刚结算了一批,直接把她之前买手套的花销给填补了。   “积分的事之后再说。”她说,“张先生,你知道家里有哪些墙壁是中空的吗?”   “中空?墙壁?”张惟秋有些茫然,迟疑道,“不是都是……吗?”   孙聆雪有些无语,都笑了一下,才说:“承重墙肯定不能是中空啊……算了,我需要详细的户型图,还有装修施工图。”   “这个我要问问管家的。或者,”张惟秋求助地看向赵丽君,有点可怜兮兮地问,“丽君,你还记得吗?”   赵丽君呵呵地笑了一下。   她没有理会张惟秋,只对孙聆雪说:“就当是作业,你试试不借助地图,只通过异能来解决。当然,也不能破坏房屋。”   “那我先去找找设备间或者检修口……就算是豪宅,应该也会有这些吧。”孙聆雪嘀咕一句,也不是很确定,看向梅绛莹。   梅绛莹说:“我也不知道,我对建筑一窍不通。我帮你一起找。”   孙聆雪点点头,又说:“然后,我还需要有一个转来转去的名义,说起来,这里应该不少人都知道我是捉刀人,应该也有不少人知道你。”   她看了一眼梅绛莹。   “我们出现在这里,不可能是为了什么……装修问题。”孙聆雪看了一眼张惟秋。后者讪讪一笑,分辩道:“我总要找个过得去的借口。”   孙聆雪不以为意:“那就说一半的实话,我来参观赵老师的作品,学习定向培育能量植物好了。至于梅老师,她是我的私人助理,你介意我这么说吗,梅老师?”   “不介意,反正也算事实。”梅绛莹说。   “过渡期间的事实。”孙聆雪轻轻一笑,忽然又看向张惟秋,“张先生,再问一个问题,你介意得罪杨家吗?”   “杨家……杨成均他们家?”张惟秋略略一怔,“我想想,嗯,他们家实力雄厚,新一代里还有两个异能者,可以的话,我还是不太想得罪的。”   “那就算了。”孙聆雪略显遗憾。   梅绛莹默不作声,却也跟着露出略显遗憾的表情。   张惟秋看看赵丽君,后者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他想了想,很仔细地看了看孙聆雪,一瞬间笑起来,笑得极为亲切。   “多栽花少种刺,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要是别人结了梁子,我也不好插手啊。”他笑道,“你们小朋友的恩怨,你们自己玩去嘛,我也不管的。我只要房子安安稳稳就行。”   孙聆雪微微一笑:“行,我们就先去逛着了。”   张惟秋点点头,神情轻快起来,拍拍手:“好呀,你们饿不饿,爱吃什么?我叫厨房去准备。外头还有自助餐台,你们看到什么喜欢吃的,随便拿、随便喝,不要客气哦。”   “我们吃点自助就行。这样也能和别人攀谈,方便问话嘛。”孙聆雪意有所指。   “攀谈?小朋友们,可千万记得别透露实情啊……哎哟!”张惟秋又有点焦虑,然后发出一声惊叫,瞪着身边的老朋友,“丽君,你又拍我做什么?这衬衣很娇贵的,等会儿给我拍坏了。”   “拍坏了正好,你穿半边半截袖,说不定更时尚。”赵丽君笑呵呵的,说话却毫不留情,“张惟秋,你仔细想想聆雪是什么意思呢?”   “嗯?”张惟秋愣了愣,神色一动,“难道是说……墙里的东西,是别人给我弄进来的?!”   “只是有这种可能。”孙聆雪说。   张惟秋的神情瞬间阴沉下来。他沉默片刻,恶狠狠说:“要是这样,不管对方是谁,都别放过他!”   ……   孙聆雪和梅绛莹走出起居室。   “你准备怎么做?”梅绛莹问。   “我准备先去自助餐台吃个饭。”孙聆雪说。   梅绛莹一怔,若有所悟:“你有具体怀疑对象,要去套对方话了?”   “你说什么呢?”孙聆雪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我才刚来不久,我哪儿知道谁是嫌疑人。”   “那你……”   “我就是饿了,去吃饭。你不饿么?都过中午了。”   梅绛莹嘴角抽抽,但按了按胃部之后,她还是诚实地点点头。   “那赵老师……”她看了眼来时路。   “不用担心吧,张惟秋肯定会安排好,说不定他们就是想单独吃个饭,聊聊天、叙叙旧什么的。”孙聆雪很笃定地说。   “也对。”梅绛莹失笑,“那我能做什么,你需要什么工具吗?”   “你能模拟个烟熏机之类的东西么?”孙聆雪也来了精神,比划道,“就是可以把动物逼出来的烟,但对人类没有伤害,最好也没什么气味,不然就太招人眼了。”   “……没有气味的那能叫烟熏么?”梅绛莹差点儿给气笑,“我是能模拟工具,不是能违背客观规律。”   “异能本来就挺违反客观规律的,牛顿的棺材板早就掀飞拿去劈柴烧啦……”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来到了一楼的自助餐台。不是开饭时间,也没多少人聚在这里,但桌上仍旧摆满了新鲜的、精美的食物,基本都是西餐冷盘,还有一些造型精美的中西甜品,矿泉水、气泡水、果汁、香槟,都能自取。   孙聆雪端起一碟火腿蜜瓜,梅绛莹拿了个可颂三明治。   片刻后,一名西服长裤、短发利落的中年女子走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香槟,再信步而去,从头到尾没看两人一眼。   不久,孙聆雪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把第九块火腿蜜瓜塞在嘴里,随便在雪白的桌布上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看消息。   【萧崖芝:大熊猫~】   【萧崖芝:有没有清梦手链的消息~】   孙聆雪扬起眉毛。   【孙聆雪:你这算泄露任务机密不算?】   【萧崖芝:切~反正宋燃肯定告诉你了~】   【萧崖芝:老实交代,老实干活,饶你们更要好之错~】   【孙聆雪:谢谢大人,还请大人先说下您现在掌握的情况】   【萧崖芝:[得意]】   【萧崖芝:我确定清梦手链在这栋房子里,但现在问题有两个】   【萧崖芝:第一,手链信号变得很微弱,我怀疑是小偷把它拆散了,分别藏了起来】   【萧崖芝:第二,单纯找到手链是不够的,我们真正的目标是找到小偷,最好还能找到证据,最好的最好还能把ta的上下游一网打尽】   孙聆雪嘴角抽抽。   【孙聆雪:就凭你们这个三脚猫计划?就凭你俩?】   【孙聆雪:你和我两个人也许能行,宋燃是干这个的料吗?】   【孙聆雪:所以到底为什么她要亲自来抓贼?清梦手链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崖芝:子曰,不可说,不可说】   【孙聆雪:子没有这样曰过】   【萧崖芝:我也不清楚啦,但我们就是必须这么做】   【萧崖芝:我觉得也没必要想这么多,以我的经验,大概就是草台班子效应被激发,差不多糊弄糊弄得了】   【萧崖芝:你只要知道,把这次事件搞定,就是帮了宋燃一个大忙,她才能回去干她真正想干的事】   【萧崖芝:你帮不帮?】   【孙聆雪:你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还能不帮?而且我早就答应宋燃了】   【孙聆雪:行,知道了,尽量人赃并获的意思嘛】   【萧崖芝:[比心]】   【萧崖芝:以防万一,就先不联络了】   孙聆雪放下手机。   “谈妥了?”   梅绛莹明明在专心对付她的三明治,头都没抬过,却像在孙聆雪头顶装了监控,立即问出这句话。   “差不多……与其说谈妥了,不如说我得到了明确的任务指示。”孙聆雪单手抚脸,“哎呀,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无私奉献、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圣人的?”   “前一个完全不是,后一个马马虎虎。”梅绛莹沉思片刻,给出这个评价,表情有些凝重。   “倒也不用这么严肃……”   正说笑着,又有人来了。   “孙小姐,真是有段时间不见了。”   一名三十多岁、五官平平却气质昂然的男士走过来,他含着笑,拿着一杯香槟,对着孙聆雪略略一举。   正是杨成均。   孙聆雪放下她的第十二盘火腿蜜瓜,拿边上的湿巾擦擦手,脸上笑容消失,神情变得颇为冷淡。   “杨先生,你应该知道我其实不想和你家的人说话。”   她一开口就很不客气,搞得杨成均一愣,他显然很意外,笑容都有点挂不住,面皮抽了两下才能勉强维持。   “你不用这么有敌意吧,孙小姐。”他叹了口气,提醒说,“你在和我二弟交往的时候,我向来对你很友好,是不是?我还比念薇这个小妹妹对你更好。你能对她保持善意,对我应该也能。”   和二弟交往……友好……   梅绛莹放慢了咀嚼的动作。她还是盯着盘子里的三明治,耳朵却悄悄竖起来。   “我那是对杨念薇友好么?”孙聆雪假惺惺地笑了一下,“我还以为我是在故意恶心她,还有她的养母呢。”   她有意无意强调了“养母”这个词。   “还是说,我离开之后,杨念薇没有脸色很差,也没有和她养母发生争执?”   她又强调了一遍那个词。   杨成均的神情略显尴尬,可很快,他却笑起来,而且笑得很真实,还带着点儿快意。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明人不说暗话。没错,刚才小妹和她妈稍微吵了几句,或者说,是那位杨夫人又在发脾气、阴阳怪气,小妹忍耐着。”   “至于我,我看见她们不开心,就像看了一场趣味不高的杂耍,虽然有些无聊,但也不是没有好笑之处。”   杨成均笑着说。   哇哦……梅绛莹更加专心地盯着三明治,绝不移开目光,否则她担心自己过于目光炯炯,会打断这场对话。   孙聆雪扬起眉毛:“看来你和家人关系不好。”   “我和杨夫人关系不好,至于念薇,我同情她。”杨成均纠正,带着点高高在上的怜悯,“她一直很拼命地想得到杨夫人的认可,可惜没有效果,毕竟对杨夫人来说,她只是个好用的工具。”   “我还以为你们这种人没有自爆家丑的习惯。”孙聆雪说。   “对外人的确不会。可你不是对这些情况了若指掌么?”杨成均耸耸肩,“毕竟,我们差点儿就成了一家人。”   “差点儿?差得可有点多。”孙聆雪似笑非笑。   “对那件事,我很遗憾,真的。”杨成均却认真起来,神态诚恳,语气也很动人,“都这个时候了,我也不怕和你说实话,当初这个家里,我绝对是最支持你的。”   “从利益上来说,你学历高、人聪明,背后却毫无助力,你和二弟结婚,我不仅不用担心他被杨夫人推着跟我抢家业,还能放心让你帮忙经营。你当初实习时做的工作,刚好属于我分管的业务,我专门了解过,你确实做得很不错。”   “从情感上来说,我和二弟其实关系很不错,他是个天真的笨孩子,自己没有要和我争抢的念头,都是他那个妈不死心。你们在一起,我跟二弟就能继续当兄弟。”   “不论怎么看,你都是很适合二弟的结婚对象。更不用说,你还能管住他,他也愿意被你管。”   “可惜,那个女人就是太贪心,那个词怎么说的,一意孤行?搞得大家都不好过。”   杨成均冷笑一声,眼中的阴霾货真价实。不过只一瞬,他就恢复了风度翩翩的模样。   似乎被他的话语打动,孙聆雪神色变幻,表情渐渐柔和不少。最终,她微微点头,吐出一句:“嗯,我知道,杨大公子你确实对我不错。当初杨二被断了信用卡,还是你私下接济他,不然他恐怕早就撑不住,要跟我分手了。”   这算夸奖吗?梅绛莹还对着三明治思考呢,余光就见那位杨大公子欣然而笑,很是欣慰的模样。   呃,那就算夸奖吧……   话说到这一步,气氛也铺垫到这里,杨成均含着笑,终于说出了真正想说的话。   “对了,”他状似不经意地问,“张先生的房子到底出了什么装修问题,竟然需要劳动你这样的异能者来解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展望俱乐部(10) 调查房屋   “就是一些兼顾美学和功能的装修问题。”   孙聆雪面不改色, 张口就来。   杨成均等了一等,但发现孙聆雪没有再说的意思,只能笑了笑, 继续试探着问:“张先生只是个C级异能者,真需要这么高级的房子吗?”   “这有什么需不需要的呢?既然有那个本事,当然就要最好的。”孙聆雪露出惊讶的神情,反问,“令堂作为普通人, 手上还戴着个B级能量道具呢,难道她真有这样的需要?”   杨成均面色微沉,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一句:“不要这么说, 她不是我的母亲。”   “抱歉。”孙聆雪耸耸肩, 毫无歉意地说。   杨成均沉默片刻,终究不死心,继续试探:“所以, 只是和植物有关了?”   “差不多吧。”孙聆雪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还露出略有得意的表情,“不过, 因为这整栋房子都使用了植物相关的材料,我的工作范围很大,负担很重呢。这么想想,我真要谢谢前任不娶之恩, 要不然, 我哪儿能站到今天的位置?跟笨蛋在一起,自己也会变成笨蛋。”   所以现在的人设是“出人头地后故意回来打脸炫耀的爽文女主”吗……梅绛莹若有所悟,唯有感慨,小心将盘子里那一丁点儿三明治切成两半, 再缓缓吃下其中一半。   不过,这人设是不是有点儿太浅薄了,不会让人怀疑吗?梅绛莹有些担心,多瞟了几眼场上的主演。   杨成均脸上带笑,却有些勉强之意,他的眼神飘忽,暗示了他混乱的心情。这幅模样说明他心怀鬼胎,并且完全没有怀疑孙聆雪的话。   还真信了啊……聆雪以前在你们眼中到底是什么形象啊?是个傻瓜吗?梅绛莹按捺住抽搐的嘴角,继续把剩下的三明治再切成两段。什么,她为什么不再拿一个?那样动静太大,万一惊扰了主演的状态,让他中途退场就不妙了。梅绛莹向来严格控制风险,绝不会做这样冒失的事。   “那,”杨成均经过一番思忖,还是决定冒险,“你的工作进行得怎么样,找到问题……找到解决方案了吗?”   “还要再看看,不过,已经初步有些想法了,比如墙壁……”孙聆雪拖长了声音,见对方脸色不好,又才补上后面的,“天花板啊,一些软装搭配啊,窗户的朝向啊,我觉得都可以调整一下,这样能让能量植物和房屋产生更好的交互,让居住在这里的人更加舒适。”   编得还有模有样的。   也因此,杨成均松了口气,笑容重新轻松起来。   “当然,当然。”他再次举了举香槟,“植物异能者真的很了不起,我的异能和植物一点儿不沾边,实在搞不懂。”   “杨大公子的异能是什么呢?”孙聆雪笑问。   “跟做生意有关的嘛。”杨成均含糊地说了一句,然后装模作样地回头看了看,“有人找我,我先走了,孙小姐,有空再聊。”   他匆匆而去。   梅绛莹终于舍得把那最后一丁点儿三明治塞到嘴里。接着她抬起头,张望了一下,低声问:“那人是傻瓜吗?”   “关心则乱嘛。”孙聆雪笑笑,居然选择了宽容。   梅绛莹摇摇头:“我还以为这些人会更加……”   “更加聪明?更加有城府?更加有风度?”孙聆雪翘起嘴角,悠悠说了一句话看似无关的话,“这世上最大的魅力,来自距离带来的想象。”   “我知道,我知道,富人乐于塑造自己聪明有魅力的一面,来合理化财富分配不均的事实,迈克尔桑德斯在《公正》里讲过,这就是绝对优绩主义导向的结果之一。”梅绛莹无精打采地说出这段话,忽略了孙聆雪的鼓掌,沉思道:“只不过,我还是稍微有点失望。”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我多少还是希望,这个世界上的精英都能有精英的样子吧……”   “想不到我们梅老师还是个哲学家呢。”   孙聆雪噗嗤一笑,搂了搂梅绛莹的肩。梅绛莹笑笑,却有些出神,心想:不然,不然……如果不是这样,她自己要怎么看待这个世界呢?从前的视而不见,不就变得更让自己难受了吗?唉,让一个缺乏勇气和执行力的人拥有过高的道德感,真不是一件好事。   她们吃过东西,真正去检查起这栋房子来。   “完全没看到检修井……藏得真好啊,不愧是一流设计师的作品。”孙聆雪转了一大圈,毫无收获,都有点抱怨,“赵老师肯定掺和了,把这些不够漂亮的设计藏得死死的,还不肯说明。”   “赵老师的作业都挺难的。”梅绛莹认同,又叹了口气,“你还好,至少都完成一道作业了,现在是附加题,不像我,还毫无进步。”   孙聆雪看看她,却一笑:“我倒觉得不一定。”   “怎么?”梅绛莹有些意外,“你看出什么了?”   孙聆雪笑而不语。   “神神秘秘……你这样,不也和赵老师差不多?”梅绛莹有点酸溜溜,“你们还真像师生呢。”   “你也是赵老师的学生嘛。”孙聆雪拿出手机,“我要放大招了——我要去问问AI,到底怎么在不破坏墙体的前提下查看豪宅的中空墙!”   “AI不一定能给出正确答案。”梅绛莹提醒说。   “试试嘛……有了,说可以从地下设备间进去。这种豪宅需要新风系统、水处理系统、恒温恒湿系统之类之类的,肯定要有地下设备间。”   孙聆雪收起手机,闭目感受片刻,看向某个方向。   “确实有地下空间,也对,这种别墅一般都有地下室,还是我们太不懂豪宅了……咦?”   孙聆雪抬头时一怔,神色有了微妙的变化。她盯着某个方向不动,然后看向地面,目光在某段距离之间来回扫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微微摇头,面带疑惑。   “可能是我感觉错了……走,我们去地下室看看。”   很快,她们找到了一处通往地下的入口。这里用花木掩饰起来,但没有经过太多的修整,孙聆雪记得,她一路走进来的时候,在每一栋别墅附近都看见了样式相同的楼梯口。这应该是开放商统一留好的通往地下设备间的入口。   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楼梯向下延伸,到尽头转过墙角,没入一片黑暗。   “也不知道设备间门口需不需要钥匙……”   “——两位在找什么吗?”   一道柔和悦耳的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又隐隐带着一丝机械的味道。   孙聆雪迅速扭头,看见一名大约一米八身高、穿着衬衣和背心的服务员,正微微躬身,笑容可掬地看着她们。他有一张俊俏的面容,肩宽腿长,当小明星都没有问题,但是,一旦对上他那双无神的、冰冷的眼睛,再略一感受他浑身的气息,就能知道,眼前这个“人”并非人类,而是能量道具。   或者也有更直接的办法:   梅绛莹迅速用手环扫描了对方,轻声念出信息:“C级能量道具’全能管家‘,不仅能帮你打理家庭琐事,还具备一定的防御功能,是研发部最新力作……最后这半句是不是在打广告?”   全能管家直起身,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搭在身前,依旧笑容可掬。   “是的,我正是最新一代的全能管家。二位宾客,请问需要我提供什么服务?”   彬彬有礼的姿态、含笑的俊俏脸庞,再配上那双冰冷无神的眼睛,眼前的“人”散发出一种怪异的气息。   两人对视一眼。   “请容我提醒一句,”全能管家笑道,眼珠迅速地震颤了一下,似乎在扫描什么,“请不要尝试对全能管家发起攻击,否则将被视为’敌意行为‘,我将第一时间进行反击,并启动整座房屋的安保系统。”   “……作为AI就不要这么敏感肌了嘛。”   孙聆雪说着,若无其事地放下背在身后的手,而梅绛莹也做出了相同的举动。   “我们要进入设备间。”孙聆雪假笑了一下,“这是你的主人委托我们的任务,你可以先向他求证。”   “啊,我明白了,我已经收到过指令,需要协助前来解决’小麻烦‘的客人。”   全能管家再次微微鞠躬,并转过身,示意道:“请跟我来。通过地下一层休闲厅处的隐藏检修门,可以进入设备间。”   “不能走这儿吗?”孙聆雪指了指黑洞洞的地下楼梯,问。   “抱歉,这里的门锁突发故障,尚未修好。”   “哦,这样……”   孙聆雪又看了一眼那静悄悄、黑黢黢的楼梯,迈步跟上全能管家。   “门锁怎么坏了?”她边走边问,“我需要尽可能了解一切情况,才能尽快解决你们的’小麻烦‘。”   “好的,让我来为您解释。故障时间是昨天夜里,推测时间在凌晨一点到凌晨四点之间。门锁故障的原因还不清楚,但看起来像是被外物反复尝试入侵后,门锁启动了自毁命令。”   全能管家毫不犹豫地回答,   “外物入侵……看得出是什么东西么?”   “根据现场的痕迹,我认为那是某种低级异化昆虫,具备啃咬、撕裂的能力。它们数量较多,但力量较弱、能量波动较小,正好卡在了安保系统启动的阈值之下。”   孙聆雪摸摸下巴:“听起来这就是侵入房屋内部的’小麻烦‘啊。”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这是我作为全能管家的失职,我已经将错误记录在反馈日志中,等待后续升级。”   全能管家带她们回到屋子内部,通过内部电梯前往负一楼。   他按下按钮后,没有跟上来,只是再次微微鞠躬:“隐藏检修门就在出电梯往前的左手一侧。”   “很高兴为二位宾客服务,再见。”   从始至终,全能管家都带着一模一样的微笑,连眨眼的频率都不曾改变。   电梯门关上后,梅绛莹吐出一口气:“这东西还有点瘆人……”   “就像蜡像馆里的蜡像活过来了一样,对吧?”   “没错。研发部真可以兼职做点电影电视剧的道具,肯定特别吓人。”   “现在都直接AI生成啦,服化道已然是历史的眼泪。”   “唉,你这么说,我还有点伤感……”   叮咚——   悦耳的泉水声响,这是这座电梯独特的铃声。   电梯门开后,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侧全落地窗的休闲厅。落地窗外侧是一处小小的院子,边缘种了喜阴凉的绿植,顶上是玻璃覆盖的采光井,柔和的自然光落下来,驱散了地下室原本的阴冷黯淡。   这间休闲厅同样宽阔,装修的风格与地上房间基本统一,但显得更奢侈一些,铺着厚厚的、毛茸茸的地毯,左侧墙面做了大理石上墙,房间里放了会客的沙发、酒吧吧台、电视,还有摆放着抽象艺术品的错落有致的展示柜。   出电梯后,梅绛莹本想径直去找那道检修门,孙聆雪却掉头向后走。   “聆雪,你去哪儿?”   “我去逛一圈,这地下一层到底用来干嘛呢,地面那三层还不够他们用么?”   梅绛莹不明所以,但她直觉孙聆雪已经发现了什么,立刻跟着去探索地下一层。   她们很仔细地探索了一遍地下一层,这里除了休闲厅,还有一间健身房,剩余的部分一半是酒窖,一半是巨大的藏书室。   孙聆雪沿着所有房间的边缘都走了一圈,走的时候,她眼睛微闭,一只手搭在墙上,非常仔细地感受着什么。最后,她巡视完了整个地下一层。   “发现什么了?”梅绛莹问。她自己什么都没感觉到,但在藏书室发现了几本绝版书,差点儿没走动路。   “我本来指望找到个隐藏房间什么的。可惜,什么都没有。”孙聆雪半开玩笑地说,收回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大概我只是推理悬疑剧看多了而已。”   她们重新回到休闲厅,去找全能管家指出的位置。   很快她们就有所发现:在地下室的边缘,有一道窄小的隐形门,它与墙壁同色,毫无凸起,也毫无接缝的痕迹。要不是它边缘微微形变、翘起来了一点,她们还得找一会儿才能发现它。   “这是……”   孙聆雪用指腹抵住门框。她没有找到拉手,只能用蛮力将门一点点带起来。   门很沉,但还是缓缓被带起。   忽然,孙聆雪停下了动作。   “梅老师,帮我具现一张网,要刚好能兜住门框的大小。要尽量结实。我一松手,你就马上网住它。”   梅绛莹也察觉到了……不,她也听到了那丝微弱而奇异的声音,嗡嗡不停,低频而密集的声音带来一股异常的不适感。   “我准备好了。”   她神色平淡,语气平稳,令人安心。   孙聆雪点点头。   “三,二……一。”   检修门猛然打开。   铺天盖地的、黑黄相间的东西,一瞬间如潮水涌出;那嗡嗡声猛然扩大,充斥了整个休闲厅。   然而几乎在同时,一张银灰色的、足够细密又强韧的网闪现,将这群黑黄相间的潮水罩了个结结实实。   它们狠狠贴在网格上,一个紧挨着一个,几乎把整个网冲到了极限,就快要破网而出。但它们终究没有成功,那无数薄膜的翅膀在微小的间隙里疯狂扇动,发出充满敌意的嗡嗡声。   “这是……蜜蜂?!”   梅绛莹喃喃自问。   “是马蜂。”   孙聆雪仔细看了一眼,试探着伸了一个指头到网前,霎时,对应区域的几只马蜂疯了似地挣扎起来,活像要冲过来吃掉她的血和肉。   “攻击性这么强?”   很快,随着马蜂疯狂的振翅,一些黑色的粉末飘飞出来,落在了她的指尖。   【“洞察”成功,发现未知能量道具焚毁后的残渣】   残渣?难道宋燃她们要找的清梦手链已经毁了,可这没意义啊,除非……哦,那有可能是这样。   孙聆雪收回手,扭头问:   “梅老师,你演戏的时候容易笑场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展望俱乐部(11) 他们的选择   杨成均喝掉了第七杯香槟, 笑着说自己有些头晕,要出去散散步、吹吹风。   然后,他走出了这栋现代化的崭新建筑, 离开了那写意画似的庭院,一路走到了一座城堡似的独栋别墅面前。   他的表情已经彻底阴沉下去。   他一言不发,只管往前走,最新的智能设备准确地识别他的信息,于是大门自行开启, 接着是前门。   家里用惯的人过来问候,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对方就很识趣地退下了。   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让他稍微觉得好了一些, 但他仍旧一脸不快, 一路到了自己的书房。   他关了门,扯开颈间的领带,大口地呼吸了几次。接着, 他又在原地来回踱步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跑去窗边,有点鬼鬼祟祟地探头张望片刻, 再猛一下缩回头,关上窗,并且关闭所有的窗帘。   然后,他掏出手机, 拉出一个电话号码。   在拨出电话前, 他打了个响指,发动了自己的异能。   【C级异能“暗度陈仓”:成功发动之后,指定一件你想做的事,令其进入“绝密”状态】   【一件事:以事件结果为准, 一个结果对应一件事。结果越大,异能发动的失败概率越高。】   【“绝密”:哪怕是A级异能者,也会下意识忽略你的事情。】   这就是杨成均的异能。尽管不满意区区C级的评级,但这个异能本身的内容,他还是比较喜欢的……实在方便,也符合他喜欢幕后操控的偏好。   他指定了“一次通话”作为“绝密事件”,确定异能成功发动后,他才真正拨出那个号码。   几乎是立刻,电话就接通了。   【“出了什么事?”】对面的声音相当冷漠,还有点不耐烦,【“我说过,交易完成前尽量不要联系。”】   杨成均很讨厌对方的态度,但他没有表露出分毫,只说:“情况不妙,我还没拿到货,捉刀人就来了。”   【“捉刀人?什么等级,几个人?”】对方仍旧不大耐烦,【“只要不是A级捉刀人亲自来,都不用操心。”】   “是吗……”杨成均稍感安心,又有迟疑,“但她们在到处查,说是查房子的装修,可货毕竟还在墙里,没拿到手,真要是被查出来……这次交易要不算了,之后再想办法?”   【“算了?绝对不行!你知道那东西有多重要吗,一分一秒都不能耽误!”】   对面那非男非女、刺耳难听的声音迸发出一股怒气。   杨成均脾气也压不住了,低声吼道:“那也要优先保证我的安全!我不可能为了交易,赔上自己的前途!”   【“你?前途?”】对面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咯咯地笑起来,语气阴恻恻的,【“杨成均,杨大公子,你忘了自己的异能是怎么来的?我们能给你,就也能收回去,到时候,难道你还有什么前途?”】   杨成均神色陡然变化,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半是愤怒,半是恐惧。   他竭力地忍耐着情绪,喘着气,过了一会儿,终于说道:“行,我想办法,但是捉刀人在这里,之前约定的送货方式必须改变。我拿到货之后,你们自己想办法来取货。”   对方考虑了片刻。   【“那这样吧,的确,我们也不能让你太冒风险。毕竟初次交易完成之后,你也是我们的一员了,大家要相互信任,怎么能让你折损呢?”】对面忽然心情开朗似地笑起来,虽然声音还是难听,语气却使人如沐春风,【“你将右手伸出来,稍微等一等。”】   杨成均愣了一愣,不知道对方又要装神弄鬼做什么,却还是照办了。对面又说:【“现在你在心里默念一句话:’我接收‘。”】   杨成均又照办了。   几秒钟后,他瞪大眼睛,看见自己的右手手掌上迸发出一道紫色的光芒。当光芒散去,他的手上竟然出现了一个图案——这是一个淡紫色的圆形图章,图案像是一朵简笔描出的祥云。   难道这群人是修道的?杨成均心里嘀咕,不大确定,沉默地端详着这个图案。   对面说:【“这是传送法阵,一次性的。等你拿到货之后,就用右手握住它,默念这个电话号码,东西就能送过来了。”】   【“不过这个图案只在24小时内有效,所以别拖太久。”】   他*的,还真是一秒钟都不能等了。杨成均本来想拖过明天,这下是不行了。他心里骂了句脏话,但看着这个图案,他心里也安定了不少。既然拿到货就能及时传送,再加上自己异能的特性,这件事应该不难。   “好,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把货安全送到。等货送到之后,我们之前说好的……”   【“放心。”】对面说,【“只要你把事情办好,特等材料的经营授权少不了。”】   杨成均挂了电话,露出一点笑容。接着,他平复了一下激烈的心跳,重新将窗帘拉上,窗户推开,呼吸了一会儿新鲜空气。   然后,打开书房的门,准备回到展览会那边去。   没想到门一开,眼前却出现了一个人。是杨念薇。这个比他小了十多岁的妹妹,穿着优雅的礼服裙,踩着一双被弄脏了鞋头的白色高跟鞋,笔直地站在门口,一脸奇怪地看着他。她右手还举着,似乎正要敲门。   杨成均吓了一跳,疾言厉色:“你干嘛?!”   “……你这么凶做什么?”   杨念薇愕然地看着他,蹙眉说:“有人想看你演示展品,你却不见了,我只能来找你。”   杨成均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勉强笑了笑,尽量平复语气,装作随意地说:“哦,我突然有点事要回来处理一下。现在处理完了,我们走吧。”   “那你也没必要这个态度,我到处走,鞋都走坏了。”杨念薇一边抱怨,一边往他身后书房里看去。   杨成均意识到了,立刻将书房门关紧。但他马上就后悔了,因为书房里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物,反而是自己的行为过于心虚。   “好好好,都是我考虑不周到。Lucy鞋柜里一大堆没拆的新鞋,你们尺码差不多,你去随便挑。”Lucy是杨成均的妻子,原本是海外华裔,因为异化时代的缘故,被困在了云亭。她因此很不开心,只能通过大肆购物来疏解一二,她很爱她那些高跟鞋藏品,杨成均这么随意送人,她肯定会尖叫一场,但杨成均现在顾不上这个,他只是尽可能亲切地笑道,希望这个妹妹放过这一茬。   然而,杨念薇只是盯紧了他,毫不掩饰地打量着。   “到底出什么事了,大哥?你不对劲。你甚至是走回来的,都没开车。你平时最讨厌走路了。”   真不识相啊……杨成均心想,微笑道:“偶尔散散步也没这么奇怪吧。”   “哦……”   杨念薇应着,拖长了声音,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明亮锐利,令杨成均感到不快。   说起来,自从这个妹妹觉醒了异能,又天南地北地折腾了一圈,倒是变得更加干练,不像以前外强中干、自卑怯懦,随便两句话都能把她吓住。本来么,杨成均倒也不讨厌这个变化,相比起以前那个跟在杨夫人身边当哈巴狗、随她当枪使的傻妹妹,还是这个头脑更聪明、更有反叛心的妹妹更好用。看杨夫人憋屈,杨成均就开心:让你装好母亲!那就一辈子憋屈下去!   不过,现在这个妹妹拿这样犀利的眼神盯着自己,杨成均就不怎么开心了。   他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解释,干脆就不解释了,拿出大哥的威严,命令说:“行了,别磨磨蹭蹭的,去挑双鞋,然后跟我一起回去。”   杨念薇又看了一眼那紧闭的书房门,到底点点头。   等兄妹两人做好了准备,要再次出门,杨成均忽然想到,展览会那儿毕竟有两个捉刀人在转悠,他怎么想,都觉得挺麻烦。   不过……   他瞥了一眼身边的妹妹,忽然有了个主意。   “念薇,你最近和孙聆雪的关系,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什、什么?”妹妹显然吓了一跳,露出一丝戒备,“你也要跟妈妈一样,来训斥我?”   杨成均翘起嘴角,又收起这丝微笑,淡淡地说:“你要是不想让我们的杨夫人随时都像个小型贵宾犬一样应激咬人,至少该拿出自己的态度,证明自己时刻把家里的利益放在首位。”   “这是什么意思?”   “比如,利用你们的关系,去搞清楚孙聆雪出现在这里的目的,看紧她的动向,有什么不利于我们的情况,就立即告诉我们。不然,要是她回去添油加醋一番,搞得大家的生意被耽误,那就不好了。”   妹妹一怔:“你是说,你要我去监视她?”   “你要是有那个本事就好了。”杨成均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架势,“不指望你真能办成,但至少你要有这个态度,至少能让高贵的杨夫人闭嘴,让家里清净点,别让人看笑话。”   杨念薇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   “好吧,我知道了。”   杨成均终于微笑起来。   ……   ——大哥打量我是个傻瓜呢。   杨念薇踩着新鞋,重重踏着那小羊皮的鞋底,闷闷不乐地来到了三楼一间没人的休息室,把自己关了起来。   说什么看自己的态度,其实就是让自己去当卧底……他们就那么忌惮孙聆雪?还是说,他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生怕被捉刀人发现?   而绝不能被捉刀人发现的事能有多少?结合家里的种种细节……杨念薇从前想不清楚,可经历了南洋走了一遭,她要是再不明白,干脆去跳云亭江得了。   可是,自己要怎么办呢?   自家掺和的事,肯定没有南洋那么严重,什么直接杀人,那肯定不敢的,绝不敢的,华国在这方面向来管得很严,是底线,那些胆大妄为、自以为能磨平一切的大人物,不还是一个接一个掉下来了?上头的决心是很清楚的,自家虽然不够厉害,可这方面不至于犯糊涂。   那么,既然不涉及人命,自己该怎么做……是不是应该装聋作哑?   是应该这样的吧?从小到大不就是这样?谁家真的完全清白呢,一说都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可往下捋一捋,干工厂的压榨工人,做房地产的烂尾项目,搞金融的挪用资金、玩国际市场爆仓跑路……什么,赔钱?提升待遇?开玩笑,谁家真要打开腰包啊,日子不过啦?不考虑市场波动啦?生活水准是必须维持的,不然别人以为你落魄了,生意才真要出问题。   可是,果真如此么?   心底一个声音幽幽自问:如果真和“蜜蜂”扯上关系,一切果真还能如此温和么?   省身中学的事还能说是意外……那丽景和美呢?丽景和美那件事发生的时候,自己甚至也在,还帮了孙聆雪的忙!她只是没有亲眼目击真相,可她也打听过,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蜜蜂”在华国做的事,果真就比在南洋的更无害么?   可是,自己毕竟是杨家养大的女儿,现在家里对自己和大哥寄予厚望,尤其大哥,就连妈妈都要忍耐、要放下身段讨好大哥,爸爸也说过,大哥就是杨家的希望,想要在新时代不掉队,就必须靠大哥。   大哥肯定也是为了家里,才会这么做的……   杨念薇越想越焦虑,以至于忽略了房间门开关的声音,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把她吓了一跳。   “杨念薇~一个人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一只手的指尖拍上她的肩,惊得她一个激灵,差点儿叫出来并肘击身后的人。   “停停停……你这人真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野蛮了?”   杨念薇回过头,看见楚云意冲她招招手。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绣银纹的衬衣,配豆青色的长裤,配着那张俊秀的娃娃脸,一脸盈盈笑意,实在显得有些……   “你穿这么骚包干嘛。”杨念薇想到什么说什么,埋怨说,“还专门吓我。”   楚云意哈哈笑起来:“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你可别让云岫听见你这么说,这是她送我的。”   “哦,倒确实是她喜欢的风格,就是不太适合你。”   杨念薇随口一说,她心不在焉的,没注意到楚云意面上掠过一丝阴霾。但他很快就变回了那张盈盈笑面,甚至比方才显得更温柔一些。   他笑道:“你这么愁眉不展,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说出来,我给你出主意。”   “这个……”   杨念薇不擅长在发小面前掩饰心情,尤其是楚云意,他比她大好几岁,也更有城府,其实杨念薇从小到大都有点怵他。   她吞吞吐吐:“也没什么,就是家里……”   “跟你大哥有关?”   “你怎么知道?”杨念薇太惊讶,以至于脱口而出。   “之前看你和杨成均一起回来,当时你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楚云意轻描淡写。   “我有么?还是你观察得太仔细了吧……怪吓人的。”杨念薇摸摸脸颊,嘀咕了一句,伸长脖子看门口,“云岫去哪儿了,我记得她也来了展会,你俩一直形影不离的,你舍得放她被其他人围住?”   过去谢云岫碍于私生女身份,社交场上虽然谁也不说,但也没人对她太认真,可现在不同,作为A级潜力、执行队员,她在家里被直接拔擢成为新一代核心,在社交场上更是炙手可热。   当然,楚云意同样如此,不过杨念薇是很清楚他对谢云岫的执念的,故而有这个问题。   听她这么问,楚云意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云岫可不会把那些人放在心上。她还是很清楚,什么样的人才配站在她身边。”   怪怪的,是不是最近看什么动漫了……杨念薇干笑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好赶紧脱身,她总是不习惯跟楚云意单独相处,可在那之前,楚云意打量着她,忽然说:   “你是不是发现你大哥做了不该做的事了?”   杨念薇魂都要吓飞了!   她下意识摇头,连声说:“没有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楚云意噗嗤笑了:“你傻啊?这样子就是知道了。我甚至能告诉你,今天这栋屋子里,跟你大哥相似的人还有不少。”   杨念薇怔怔地看着他,终于反应过来:“等等,你是执行队的,你刚才说的话,是你个人知道的,还是执行队都知道?”   “如果执行队都知道,那你们要做什么?”   楚云意笑了一会儿,才慢慢说:“念薇啊,你应该明白,就算是我们,有些事也是不能做的。又或者,正是因为我们比普通人更加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既不会太循规蹈矩,又不会越过红线,我们才能获得如今的地位。”   “你好好想想,你家大哥现在做的事,属于哪一类?”   杨念薇的脸色有些苍白。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面前这个发小。   “你希望我怎么做?”她低声问。   “如果一个家族不想就此覆灭,那当有人做出错事的时候,就要有人去做对的事。”   楚云意微笑着,意味深长。   “比如,把做错事的人引诱出来,就是一件对的事。”   “交出来?交给谁,你们执行队吗?”杨念薇语气略带讥讽。   “为什么不行?”楚云意偏头瞧着她,像只无辜的猫,“交给执行队,你不仅能成为正式队员,还能成为第一等的队员,一口气跳过中间的等级,前途无量,不好么?”   杨念薇沉默。   楚云意皱了皱眉:“还是说,你真被孙聆雪蛊惑了,要去当捉刀人,从四处奔波、餐风露宿的小职员干起?”   “我之前看见云岫,她是不是去接了头发?”杨念薇忽然说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她之前把头发剪短了,现在又接长了。”   “这有什么关系?”楚云意一怔,这次换他摸不着头脑。   “头发长了,能塑造的风格更多,搭配裙子也更好看。”   杨念薇慢慢说着,她似乎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要表达什么,只能一边说一边想。   “我们周围的女孩子都留长头发。我们穿裙子,踩高跟鞋,裙子只考虑好看,所以很脆弱,也不能有太多脂肪和肌肉;昂贵的高跟鞋要用娇嫩的小羊皮做鞋底,所以走不了几步路就会开裂。”   “但是当异能者不可以这样。异能者要面临冲突,异能者会遇到危险,异能者要跟人生死相搏,像我们这样的菜鸟,头发太长,被敌人一把抓住该怎么办?踩高跟鞋,走都走不快,跑的时候崴脚怎么办?”   “所以我剪了短头发。谢云岫也剪了短头发。那为什么她现在又要接回长头发,穿回裙子和高跟鞋,在这里四处穿梭,对她其实不感兴趣的人微笑?”   “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许说云岫。”楚云意不耐烦了,“你自己不也穿着裙子和高跟鞋?这些形式的东西不重要。”   “不重要吗……”   杨念薇低头看看裙摆,看看纤秀的鞋头。她能感觉到布料紧紧贴在自己的腰上,她想起母亲早上的挑剔和抱怨,她说自己不该把肌肉锻炼得这么明显,那些肌肉把脂肪顶了起来,穿修身的裙子就没那么好看。   她那时很不开心,却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不开心,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她抬起头,笑了出来。   “谢谢你的建议,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她平静而坚决地说,“你说得对,我会做正确的事,为了家人,也为了自己。”   楚云意挑了挑眉毛,起先神情有些不快,而后又渐渐柔和。   “希望如此。”他叹了口气,“念薇,其实我都猜到你会怎么做了。你就是这样的人,天生道德感太高,和我们完全不一样。”   “如果未来我们分道扬镳,甚至站在对立面,你要记得对我手下留情哦,亲爱的念薇~”   “就这样,我先去找云岫了。”   “到了那时候,你会对我手下留情吗?”   看着朋友的背影,杨念薇鬼使神差地问出了这句话。   楚云意背影一顿。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右手,再次挥了挥,宛如道别。   再一次,杨念薇独自站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中出神。   “不会……啊。”   她摇摇头,拿出手机,唤出那个人的聊天界面。   【杨念薇:我有事找你】   【杨念薇:你们在查的事,我能帮上忙】   对方第一次回她消息回得这么快。   【孙聆雪:你在哪儿,我马上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展望俱乐部(12) 硬币的A面   “……我大哥可能在和’蜜蜂‘做交易。”   咳咳咳咳咳——   梅绛莹发出了一串剧烈的咳嗽, 她弯腰一手捂嘴,另一手竖起,示意她们继续交谈, 不要管自己。   孙聆雪都很惊讶,不得不扶住额头、吁出一口气,才调整好表情。   “为什么这么说?有证据吗?”   “证据……没什么证据。家里的大事都不经我手,但我妈和大哥关系很不好,我听她说过一些事, 再加上我自己的观察,得出了这个结论。”   孙聆雪沉吟片刻:“说说看。”   四周的空气发生了些许变化,那是混杂在这栋屋子里的能量植物被她调用, 将这座房间变成了一个绝对隔音、无法偷窥的秘密空间。   杨念薇似有所觉, 抬头看了一眼,但没多问,把自己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简单来说, 杨念薇的结论有三个依据:   第一,杨成均发现异能的时间是去年七月,和杨念薇的时间差不多。但奇怪的是, 杨成均接受了两次测试。第一次测试的时候,杨成均没测出异能。他对此倍感失望、焦躁,但很快,他变得气定神闲, 丝毫看不出此前的焦虑。与此同时, 他挪用了公司一大笔钱,甚至处置了一批优质资产,却不肯说明原因,这让杨夫人十分愤怒, 但杨先生却坚决坚决维护长子,不许杨夫人过问,还说“这是必要的支出”。   动用款项后不久,杨成均接受了第二次异能测试,这次才被确认拥有异能。   第二件事,和杨夫人有关。上面说了,对于杨成均拿走了一大笔钱的事,杨夫人大动肝火,以杨念薇对她的印象,她通常会想办法反击,可奇怪的是,杨夫人很快就闭口不言,而且心情很不错,成天都带着笑,还对两个亲儿子说“既然你们大哥有异能,你们也少不了”。   当时杨念薇就觉得很奇怪,官方早就说过异能不通过血缘传播,为什么母亲这样笃定?不过,紧接着,就出了省身中学的事,杨夫人的小儿子被卷入事件、瘫痪收场,杨夫人无暇他顾,成天流泪,再没提过什么异能的事,杨念薇也就忘记了这件事。   第三件事,是杨夫人和杨成均的关系。这对名义上的母子关系从来不好,杨成均的生母家族势力不小,他和那边联系紧密,又是板上钉钉的杨家的继承人,这怎么不让杨夫人生气?一直以来,杨成均摆明了不把杨夫人放在眼里,不止一次对外人嘲讽过这个“小妈妈”,杨夫人也不是什么受气的性格,还生了两个儿子,向来摆明车马,要让自己的儿子上位。   结果,去年下半年开始,这两人的关系竟然好起来了!杨念薇第一次看见他们两人笑眯眯对话,一个喊另一个“妈”,一个嘱咐另一个“杨家就要依靠你了”的时候,差点儿以为自己走错路,掉进什么诡计多端的异化生物的陷阱,才会出现这样离谱的幻觉。   他们开始经常私下谈论一些事。前几天,杨念薇无意听见,他们两人发生了一场小小的争执,看起来是杨成均做了什么,杨夫人不赞成,因为太生气,她的声音无意提高,说“研发部的东西这么招眼你也敢如何如何”。杨念薇没听清,因为看到她之后,那两人就立刻闭口不言。   “你认为他们在谋划什么?”听到这里,孙聆雪问。   杨念薇想了想:“我的想法是,大哥或许是设法拿走了研发部的重要物品,打算卖给……卖给’蜜蜂‘。”   “你为什么认为是卖给’蜜蜂‘?”   “除了’蜜蜂‘,谁出得起让我大哥都心动的价?而且,”杨念薇苦笑一下,“就算是我,也曾听过传闻……早在异化时代宣布降临之前,就有一些人宣称,他们可以赋予普通人异能,甚至提供杀人的服务。之前执行队还清理过一批人,他们自己供述,说背后的人是’蜜蜂‘。”   梅绛莹开口说:“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异化时代带来的变化太多,’蜜蜂‘最擅长趁乱而入。不过在几次清理后,他们的活动低调了不少。”   孙聆雪点头,问:“所以,你认为你大哥的异能,其实是他从’蜜蜂‘那里买过来的?”   “是。”杨念薇说。   “那在去年十月之后,他有什么异常表现吗?”孙聆雪说,“西北基地受袭的时候你也在,那你应该记得,那次事情之后,上面大力宣传过,说所有号称能赋予异能的人,都是骗子甚至国贼,那些所谓’异能‘都是寄生虫,最长只能存续一年,然后就会吃掉宿主。”   “如果你大哥真是买来的异能,应该会大为惊恐吧?他有这样的表现吗?”   “这个……”杨念薇愕然起来,“好像还真没有。”   孙聆雪和梅绛莹对视一眼。   “逻辑上来说,也可以这么解释。”梅绛莹开口,“杨成均起初以为自己没有异能,焦躁失措,主动接触’蜜蜂‘,结果他其实拥有异能,只是觉醒的时间稍稍晚了一些。不过,他就此和’蜜蜂‘搭上线,做点违法的生意,而杨夫人、杨先生都对此知情,并且表示支持。”   她继续说:“但是,这种猜测只是’说得通‘,却缺乏足够的证据。”   “证据的话,或许马上就有了。”孙聆雪笑起来,看向杨念薇,“你确定你没听错,你妈妈提到过’研发部的东西‘?”   “我没听错,她肯定说了。”杨念薇坚决地说。   “那么,我要最后确认一下,”孙聆雪说,“我怎么知道你没在骗我?”   “骗你……”杨念薇一时愣住,“我骗你做什么,我能骗你什么?”   “比如,上述一切都是你编造出来的,用来让我们怀疑杨成均,让我们去抓捕他。而一旦抓捕成功,我们就会发现,他其实是个无辜的路人,我们立刻就会被扣上’滥用权力‘’冤枉无辜‘’肆意妄为‘等等名头。”   孙聆雪慢悠悠地说。   “……我才没想这些!”杨念薇有些气恼,努力克制着,“我为什么要拿家人的名声冒险?要不是楚云意说……!”   遭了。   她原本不打算透露这个名字,却说漏了嘴。   杨念薇懊恼地咬住嘴唇,对上孙聆雪了然地目光。   “我就说嘛,我也看到楚云意和谢云岫了,虽说他们出现在这种场合很正常……可万一呢?”孙聆雪笑着对梅绛莹说,“你看,梅老师,果然是捉刀人看中的功劳,我们的杨四小姐才只能坦白从宽。”   “别那么叫我!还有,我这不叫坦白从宽,我只是希望把损失最小化!”杨念薇更加恼怒。   梅绛莹暗中笑了一下,面上还是淡然,只问:“那你有什么打算?”   “当然要把功劳抢过来咯,办法嘛……引蛇出洞怎么样?”   杨念薇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可等了好一会儿,对方只是含笑看着自己。她愣了愣,猛然醒悟,睁大了眼睛。   “引蛇……我?”她指着自己,犹自不敢相信,“我都把知道的全告诉你了,你还要我做什么?!”   “好女不怕累嘛,能者多劳,一事不烦二主,怎么说都行。”孙聆雪笑眯眯,“那就麻烦你咯,杨四小姐,烦请您回去和杨大公子说一声,我们已经找到’墙里的东西‘,并且处理完毕,正要去和来这儿调查的研发部人员接头,向她们说明情况。”   “调查,研发部……原来研发部知道了?他们派人来了?”杨念薇再次愕然,终于体会到楚云意曾暗示她的:自家大哥确实是案板上的肉,跑不了,只看被谁的刀先砍断罢了。   这下,她终于放弃了心里那最后一丝犹疑挣扎,驯顺地低下头,轻声说:“好,我会去的。”   ……   “什么,是马蜂?!”   安排好了杨念薇那边的事,又去跟宋燃聊了几句,孙聆雪两人就去找张惟秋,告诉他房子的现状。   果不其然,张惟秋吓了一跳大跳,并且流露出极大的嫌憎。   “那一定要清除掉,全部清除掉,尽快清除掉,一只也不能留!天呀,马蜂!”他捂住心口,“万一蜇到了客人该怎么办!太恶心太恐怖了!”   赵丽君坐在桌边,却在沉思另一件事:“异化生物?可怎么绕过安保的?”   “据说是因为等级太低……”   孙聆雪把遇到全能管家的事说出来。   “你还买了全能管家?”   让孙聆雪奇怪的是,赵丽君听完,没有关心安保系统的可靠性,却是第一时间惊讶地看向张惟秋,关心全能管家的事。   “买了啊……”   张惟秋似乎也很明白她在说什么,竟然显露出一点心虚。   “那个很贵吧?”赵丽君的眉毛皱起来。在这个表情下,她脸上的纹路显得更多了,和保养妥当的老朋友形成鲜明对比。   “也还好……”张惟秋含糊地说完,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哎呀,我还是赚了不少的,这辈子都过了一半了,你就让我享受享受嘛,丽君!”   赵丽君苦笑了一下,微微摇头。   “聆雪,小梅,那就辛苦你们把马蜂收拾了。”她温和地、一字一句地说,“按照你们做事的方法来,不要声张,不要心急,踏踏实实把事情办完就好。”   孙聆雪一手背后,单腿后撤半步,另一手扬起后按在心口并深深弯腰;夸张的鞠躬,引得梅绛莹侧目。   “当然,谨遵您的教诲。”   ……   傍晚的时候,宾客开始散去。   夕阳照得一切金红璀璨,庭院里繁盛的花丛镀上一层糜丽颓废之感。在这样的景色里,一辆又一辆豪车开出大门,将灯火辉煌的建筑留在身后。   地下室里,孙聆雪扒着彻底打开的检修门,探头进去,冲着钢筋水泥的夹层大喊:   “哟——嚯——”   她的声音迅速扩展为层层叠叠的回音,填满了这个建筑物,震得灰尘扑扑直下。很快,几只马蜂晃晃悠悠地飞出来,喝醉了似地。   银色的细网一扑,将这几只漏网之鱼一起擒下。   孙聆雪又仔细听了听,闭目感受片刻,回头说:“行,没了。”   梅绛莹站在一旁,脚边不止一张银色细网,这些网全被黑黄相间的昆虫撑得鼓鼓囊囊,变成了一座毛茸茸的小山。它们大多数都没死,犹在挣扎,“嗡嗡”声密集不绝。   宋燃蹲在边上,一边观察这些马蜂,一边往平板上做记录。   “D级异化生物……新的变异品种……最大的特点是可以就地取材、超高速完成筑巢,同时能量波动异常微弱……值得研究,可用于开发新型安全屋,还有隐身侦察技术……”   这时,电梯门开了。   送别客人的张惟秋匆匆而来,才往休闲厅看了一眼,就大喊:“我的天呀!这都是什么东西!”   “是马蜂。”宋燃抬头认真回答一句。   “我当然知道是马蜂……可怎么这么多!我的房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马蜂,我一点儿都不知道!这看起来都有上万只了!”   张惟秋似乎有点害怕虫子,他看上去都快哭了。   “没有一万只。”宋燃继续认真解答,“我们一共收割了三个大型马蜂蜂巢,每个蜂巢大约有300只马蜂,所以总数量在一千左右……”   “不不不,别告诉我具体的细节了,亲爱的。”张惟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好好,处理好了就行——确定处理好了吧?没有遗漏的了吧?”   “没了。”孙聆雪说。   张惟秋出了口气,抹了抹头上的汗,这才看向宋燃,想起来问:“这位是……?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是今天的宾客……”   “她是失主。”孙聆雪说。   “失主……是丢了什么吗?”张惟秋先是茫然,然后一惊。   “对,被这些马蜂偷了。”孙聆雪义正辞严,“经过我们的还原,事情是这样的,有人故意带了一群沉睡中的马蜂进来,一开始是试图通过室外的设备间入口侵入,结果虽然损坏了安全门,却没能成功进入。接着,对方进入了地下室,悄悄打开了检修门,把蜂群送了进去。”   “这些马蜂的适应力极强,迅速在设备间、墙内夹层筑巢,并且,它们应该能受到神秘人的控制,而它们的目的,就是偷取展会客人的展品!”   “哎呀!”张惟秋大喊,“那岂不是……可不对,客人都带着展品走了,没人说东西丢了,除了这位……呃,您怎么称呼?”   “我丢了手链。”宋燃认真地答非所问。   孙聆雪立刻说:“我想,原本神秘人是打算大偷特偷的,但我们阴差阳错出现在这里,对方就不敢动手。”   “哦哦……”张惟秋看起来还有点茫然,也没再追问,“那现在丢的东西找到了?”   孙聆雪叹了口气,伸出手,手掌上一堆黑色的粉末。   “我们只找到了这个。我想,对方生性谨慎,从发现我们开始,就决定取消这次计划,并且把这次唯一得手的展品也给毁掉了。”   “毁掉,这……太遗憾了。”张惟秋有点吃不准局面,为难道,“那……”   孙聆雪说:“事不宜迟,我们要带着这群马蜂、赃物的残骸,还有这位失主,迅速赶到最近的捉刀人分部。要是抓紧时间,说不定我们还能找到神秘人的线索。”   “哦哦,好,那就不耽误你们了。那丽君……”   张惟秋回过头,看向一直没出声的好友。   “我今天有些累,就不和小朋友们一起行动了。”赵丽君确实露出疲色,“聆雪,小梅,你们去忙吧,我在张惟秋这儿借住一晚。”   “好,您保重。”   “用我的车送你们去吧?”张惟秋提议。   “不用了,我们已经联系了云亭分部,他们的车快到了。”孙聆雪回答。   大约10分钟后,捉刀人的MPV停在了别墅大门口。   孙聆雪一行人拖着那堆马蜂,上了车,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这时,天色已经全黑了,造型华丽的路灯亮起,与不同风格别墅里的灯光相互辉映,在云亭那折射着城市灯光的天空下静静伫立。   某栋别墅的二楼,窗边,已经换上便服的杨念薇放下窗帘,回头说:“她们都走了。”   “确定走了?”   屋里其他人赶紧来问。   杨念薇环视四周。在这间房子里,坐着她的母亲杨太太,她的大哥杨成均,还有大嫂Lucy,她的父亲杨先生不在,毕竟这里只是大哥回国后暂时的居所,距离杨家的本宅有段距离,父亲事务繁杂,不在这里也很正常。   “我看见捉刀人的车了,在这里,只有孙聆雪她们会用。”   杨念薇看一眼手机,又点点头:“嗯,孙聆雪也给我发消息,说她现在去捉刀人的云亭分部。”   “她为什么要给你通报自己的行程?”Lucy忽然发问,她是个冷若冰霜的混血美人,性格高傲,对杨念薇向来缺乏好脸色,现在也是她一脸质疑,咄咄逼人,“你们之前关系那么差,她为什么要告诉你自己的行程?我觉得你有问题!”   杨念薇从前很有点怕她,毕竟这是未来当家人的太太,不喜欢她的话,能给她很多气受。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直视着Lucy的眼睛,甚至冷笑一声,用同样高傲还额外添了愤怒的语气说:“因为孙聆雪希望我加入捉刀人,明白吗?而我也想加入捉刀人,是你们不许!她告诉我她的目的地,是为了告诉我,她只在云亭待到明天,如果明晚之前我还不去报道,捉刀人的大门就永远向我关闭,我永远都当不了捉刀人!只能按照你们的期望,去执行队面对一堆关系户,还要为了自己是关系户中的关系户而洋洋得意,就像哈巴狗骄傲自己是最会谄媚的哈巴狗一样!”   Lucy见惯了她低声下气、乖巧柔顺的样子,第一次被这样当面一顿怼,惊得回不过神,只会张着嘴愣愣看着她。   “好了,现在是吵的时候吗?”杨夫人开口了,她很不耐烦地瞪了一眼Lucy,又看向杨念薇,换上亲切的微笑,“念薇,来,坐在妈妈身边。别怄气了,去执行队,对你的前途、家里的前途都是最好。”   杨念薇默不作声地走过去,默不作声地坐下,任由母亲紧握住自己的手。母亲上了些年纪,手却依旧柔软光滑,她从前好希望这双手能摸摸自己的头、摸摸自己的脸,可现在她只觉得心里充满了悲伤,还有一丝难以忽略的厌恶。   “妈。”她轻声说,“要不是我自己发现了,你们还要瞒我多久?你们……要拿研发部的成果,走私给’蜜蜂‘,这件事除了我,家里都知道么?”   “我也是才知道。”Lucy不满地说,却在丈夫的冷眼里垂下了头。她很清楚,自己平时随便怎么发脾气,丈夫都会让着自己,可这里不是自己熟悉的地盘,她的家族远在海外,不知道具体如何……那么关键的时候,她就不能任性,她必须低头听令。这就是规则。   杨夫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   “这是为了家里好。”她微笑说,柔声细语,“不过,你这样机灵,真令我欣慰。念薇,妈妈再问你一次,你确定孙聆雪她们相信那堆黑色的粉末就是清梦手链?”   “嗯,研发部那两个人也确认过了,好像是在里面发现了某种特殊的信息……这我就不清楚了,我没敢问那么细。”杨念薇低声说。   “不打听太多是对的,不然会引起怀疑。”杨夫人赞许道,又看向杨成均,“而且,我相信,既然成均敢用那堆东西冒充清梦手链被毁后的残渣,就一定有骗过他们的信心,对么?”   这悠悠拖长声音、自以为能拿捏人的模样,可真是一如既往地讨厌。哼,再怎么装,其实还是怕了,也只敢推我出去处理……杨成均看了那张故作镇定的面容一眼,觉得鄙夷又好笑,暗想:等着吧,我早晚把你也收拾了。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说:“你们不用担心,那是我从’那些人‘手里拿到的道具,绝对管用。哼,你们以为这样的事是第一次发生吗?他们早就做惯了,准备得也很充分,反正看中什么,就随便搞个事故,再把这些黑色粉末一撒,说东西毁了、没了,其实是被他们拿去交易了。”   “好,那事不宜迟。”杨夫人立刻说,“成均,就拜托你尽快将事情处理完毕。”   “你们放心,今晚过后,一切搞定。”   杨成均信心十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7章 展望俱乐部(13) 硬币的B面   深夜。   杨成均再次回到展览会召开的别墅附近。   他非常谨慎, 带了隐藏身形和自身热量的道具,避免自己行动时触发感应式灯具,或者被摄像头拍到。他身上还带了更特殊的、盟友赞助的东西, 这足以保证他不会被张惟秋那些能量植物们捕捉并发出警告。   他来到围栏边,后退、助跑、起跳,很轻松地就翻过了围栏;异能者的身体素质真是好用。   接着,他没有靠近那栋建筑,只是悄悄来到草坪上的一处地方, 这里做了一处抬高,用玻璃镶嵌,是地下室的采光井。   他蹲下来, 透过玻璃去看地下室。下面没有灯, 也没有天光,一切都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分明。   他并不着急, 反手摸出一个夜视镜,架在鼻梁上。很好,这下看清了, 地下室里一切如常,只是留着白天被捉刀人折腾过的痕迹,还没来得及收拾,有些乱糟糟的。   确认下头一切正常后, 杨成均开始一点点在采光井上摸索, 很快,他摸索到了一处预先留好的缝隙。   顺着那条缝隙,他撬起了一块玻璃,又小心翼翼将之放下, 不弄出一点儿声音。一道临时的入口就出现了。接着,他跳了下去,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四周没有任何声音,一切都是寂静的。   杨成均咽了咽口水,没来由地有些心慌。他这才意识到,他刚才能保持镇定,是因为陆地上有灯光存在,而现在深陷黑暗,哪怕他戴的夜视镜给予了他在黑暗中视物的能力,他还是本能地感到恐惧不安。   该死,异能者也不是那么好……他决定了,一旦被那边认可,今后他绝不亲力亲为,这根本不是他这种人应该操劳的事情!   杨成均心里抱怨几句,重新让自己专注起来,去找设备间的门。   那道门已经紧闭,但他当然知道怎么开。   很快,面前出现了一道窄小的黑洞。   杨成均没有丝毫想进去探索的念头,幸好他也不必这么做。他只需要掏出一只口哨。这只口哨是对方早就交给他的,为的就是这一刻。   他将口哨凑在嘴边,尝试着吹响。   没有任何声音——这是当然的,据说这只口哨发出的声音只有蜜蜂能够识别。呃,马蜂和蜜蜂一样吗?   杨成均胡思乱想着,又轻轻尝试了几次,确定这口哨不发出人能听见的声音后,才终于敢用力吹响口哨。   片刻后,微弱的嗡嗡声从对面的黑暗里响起,并迅速向他靠拢。   杨成均盯紧了前方,都不敢眨眼。   很快,一些马蜂出现了。它们跌跌撞撞地飞着,甚至相互撞在一起,就这么狼狈地飞向杨成均。   就算杨成均再不熟悉动物,也看得出这些马蜂不太对劲,比如,它们的肚子为什么都这么大?还有,它们的身体也有所残缺,不是翅膀破了,就是身体短了一截……还是说,马蜂就这样?   杨成均很想后退,想立刻从这群怪怪的马蜂面前逃走,但他硬着头皮站住了。   那些马蜂接连飞到他面前,然后……   它们那鼓鼓的肚子裂开了。   一粒粒圆滚滚的珠子落了下来,像一场小小的雨。   太好了……真是清梦手链!!那个负责运货的没骗他,清梦手链确实在这里,也确实藏得很好!   杨成均来不及高兴,就看见珠子散落不止,他慌忙去接,却还是漏了好几颗,幸好这里铺着厚地毯,珠子砸下去也没发出声音。   他一边接,一边弯腰去捡,搞得自己很狼狈,心中也不无抱怨。   捡着捡着,他忽然意识到:地上的东西,除了珠子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这密密麻麻的……   是那些马蜂的尸体。   也对,肚子都裂开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杨成均这么想,却又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马蜂的尸体。僵硬,冰冷,毫无生气。刚刚死去的生物,是绝不会呈现这个状态的。   他愣了一会儿,突然打了个寒颤,他终于明白送货的人为什么不怕捉刀人找到清梦手链了,因为那些活着的马蜂根本就是掩饰,真正负责运货的是这些死去的马蜂,它们的尸体包裹着手链的串珠——没有生命,当然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至于自己刚刚吹响的口哨,大概就是呼唤这群马蜂尸体的工具……   就算是马蜂,这也太诡异了。   杨成均硬着头皮,尽量不去想这些马蜂,迅速把串珠收拢。确定数量正确后,他将它们装进一个小小的首饰盒里,再单独用右手紧握住盒子。   那个人怎么说的来着?要心中默念他的号码……   杨成均的右手上,一丝紫色的光芒亮起,这光照在地下室里,显得分外妖异。   总算办好了,从今往后……咦?   杨成均忽然皱眉,因为他发现,手里的光灭了。   那串熟记在心的数字早已默念完毕,但他手里仍旧抓着那个精致的小盒子。   不是说马上会被传送吗?   杨成均又默念了一遍那串数字。这一回,他手里的法阵再次亮起紫色的光芒,比刚才更强烈。那只首饰盒也轻轻摇荡起来,应该是受到了空间转变时的拉扯。   这才对嘛。   没等杨成均舒口气,忽然,他四周变得一片明亮。   是屋里的灯亮了。   杨成均都没有回过神,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而当他稍微能够思考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反剪双手、重重压倒在地。他的头狠狠磕上了地面,哪怕有地毯作为缓冲,他也感到头晕目眩。   “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我家怎么这么多人?!丽君,你跟我说的’晚上的小打小闹‘就是这个?!”   张惟秋也出现了,瞪大眼睛看着自家地下室里的闹剧,一个劲去拉身边的赵丽君。   赵丽君一身旧睡衣,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报纸——急着过来,忘记放下了。她淡定地说:“还没明白吗?在你家安排马蜂、盗取展品的真凶,就是这位杨成均先生。”   什么……杨成均感到头部充血,他的思考能力渐渐回归,他想要用力抬头大喊“我只是负责取货,放马蜂的另有其人”,可他竭尽全力,也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不成形的怪音。   “嫌犯杨成均,涉嫌偷盗研发部重要产品,并向恐。怖组织’蜜蜂‘走私,在交易现场被逮捕,人赃并获。”   一道毫无感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觉得有一点耳熟,可他没法抬头去看,好一会儿他才明白过来,那是孙聆雪的声音。   然后,她的语气变得活泼了一些,带着笑意,却还是非常冰冷。   “杨成均,走吧,咱们可得好好审审你,问问你的同伙都有哪些呢~”   ……   【“……插播一条新闻,近日,各地突发大量流浪猫狗袭击人类事件,其中大量猫狗为异化生物,目前各地正在紧急处理……”】   大量的帖子、自媒体视频冒头,还有人用AI生成假新闻播报的界面,煞有介事地说哪里有原本柔弱无害的幼猫,忽然变成了恐怖的吃人怪物。   还有人发了血淋淋的照片,没打码,上面的人穿着鲜橘色、有反光条的制服,无助地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捂着伤口,一脸痛苦。。   【“快看!环卫工人清理垃圾桶的时候,被埋伏在里面的老鼠咬成这个样子!!”】   【“天呐朋友们,就在刚刚,你能相信吗,我被邻居养的鸟袭击了!”】   【“前段时间的异化鹦鹉杀人事件就是真的,对吧?所以家里的宠物也可能突然变异攻击人类对吧?太恐怖了,我绝对不要靠近养宠物的人!”】   【“难道动物比人类更容易异化?”】   【“不能养了……”】   【“绝对不能养!”】   【“难道动物的命比人命更贵???”】   同一个夜晚,白天举办展览会的别墅。   经历了白天的喧嚣,还有不久前的闹剧,现在,这里的灯光再次熄灭。尘埃终于落定,一切安静如梦。   某个房间里,楚云意没开灯。一片黑暗中,他舒舒服服地躺在价值上万的人体工学椅上,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屏幕上,这类“动物伤人引起人类惊恐”的新闻不断滑过。   看着看着,他打了个呵欠。他不喜欢看这些无聊的新闻,但今晚注定属于这个话题。   直到有人推门而进。   “楚公子,宴会即将开始,您可以准备入场了。”对方彬彬有礼地说。   “哦~准备好了吗?”楚云意一扫那百无聊赖的劲头,一跃而起,笑着走向门口,“看来楼下的闹剧总算结束了?确定人都走了?”   “是的,楚公子,捉刀人已经离开,杨家的人也被一起提审。演出已经落幕,现在这里只有自己人。”   “楚公子,请跟我来。”   全能管家微微欠身,为他引路。   他们一路走到大厅,来到电梯旁边。已经有人等在那里。   对方也稍微收拾了一下,换上了一身干净挺阔的新衣服,但无论是怎样的衣服,穿在那发型普通、皮肤皱巴巴、身材结实又骨节粗大的身体上面,都显得像个老农民。   唔……对方确实是个老农民呢。   想到这里,楚云意笑意加深,语气甜甜地开口:“您好,赵老师。”   赵丽君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什么喜怒,跟白天那个乐呵呵的亲切老人截然不同。   她推着一辆三层的不锈钢餐车,每一层都放满了盖着盖子的餐盘。在她旁边,还有两辆同款餐车,上面也放满了盖着盖子的食物。   “来了?把餐车推上,快迟到了。”她吩咐。   全能管家欠欠身,去握住其中一辆餐车的把手。楚云意心情很好,觉得好玩,也学管家欠身,这才去抓另一辆餐车。   他们挤在电梯车厢里。   门关上了。   赵丽君抬起手,在面板上按了好几下。这座别墅地上三层,地下两层,但她按的却是一串数字:3,3,3,1,2,1,-2,-1。   按完之后,电梯关上门。   地面上亮起一道紫色的微光,竟然是一道隐藏的空间法阵:正圆形里一道写意祥云纹。   如果杨成均在这里,一定会发出惊呼,因为这图案跟他右手掌中的图案一模一样!   电梯下落,经过负一层的地下休闲厅,经过负二层的设备间,最后,来到了隐藏的负三层。   伴随着泉水叮咚声,电梯门徐徐打开。   他们面前出现出现了一截不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两扇紧闭的大门。大门镶金雕玉,风格极其奢华,大约有七八米高,宛如通往巨人神国的大门。   他们朝前走,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大门自行向外打开。   一阵悠扬的古典乐迎面而来。   大门背后是一个房间,装修同样富丽堂皇,与地面的建筑截然不同。高高的屋顶上吊装着恢宏的水晶灯,灯下是一张长条型的巨大餐桌,大约能容纳三四十人同时就餐。   另有三名面容俊俏的全能管家服务这群人,他们手里端着银亮的托盘,托盘上摆满了盛着蜂蜜色酒液的水晶高脚杯,每当哪位客人手里的酒喝完了,他们就及时上前,微微欠身,恭请对方再去一杯新的。   咕嘟、咕嘟、咕嘟……   无论男女老少,宾客们都大口地喝着酒,咽喉迫切滚动着。   而他们所喝的酒,来自房间四周的储藏柜。   三面高大的墙壁,每一面都被做满了开放格的储藏柜,每一个格子都同样大小,镶嵌有独立的灯光,照亮一只只酒瓶。   那些酒瓶比普通白酒的瓶子要大不少,一瓶大约有1.5升的容量,没有贴任何标签,甚至没有任何特殊的设计。   一瓶瓶晶莹微黄的酒液中,一只只动物尸体静静漂浮。   鸟,蝙蝠,珍稀动物的幼崽尸体……   头颅、脊椎、爪子、心脏、单独的骨骼……   整整三面墙,无数动物的尸体就这样漂浮在一只只酒瓶里,以均匀的速度缓慢旋转着,如同某种含蓄的炫耀。   泡在酒液里的尸体,有不少是保留完整的头颅,它们睁着一双双无神的眼珠,死气沉沉地凝视着屋里的人们。   这场景很有些恐怖,可在场的人们都毫无感觉,甚至在喝酒和谈天的间隙,他们要分神去仰望那满墙的酒瓶,一脸迷醉地欣赏着,也相互赞赏、恭维着。   “新一批药酒的滋味真不错啊!”   “以现在外头的能量浓度,这些药酒的效果一定更好吧?”   “龚小姐,你花容月貌,可要多多喝上一些,这样才好青春永驻呀!”   “我和你说,我的身体完全好了,我家老头子也说,这药酒延年益寿,自己家里也该多备上。”   “真是傻子才去做异能者呢,做人呢,还是该像我们这样,踏踏实实工作、舒舒服服享受,有空喝一杯异骨酒,漂漂亮亮、健健康康,不比异能者风里来雨里去舒服?”   “哎呀,话也不能这么说,小蔡,你这格局就小喽,没有异能者辛苦,我们哪里来的享受?要尊重人哦!”   “刘总,您说得对!”   “就像也要有人打工,各司其职,我们才好发挥领导能力,组织大家一起过好日子嘛!”   “哈哈哈!”   这些宾客的口音天南海北,有一些连面容都不属于亚洲人,说的也不是华语。但他们毫无障碍地交流着,不住地碰杯、饮酒,赞美着药酒的效力。   楚云意停下来,依旧握着推车握把,有些惊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啊……这么多’异骨酒‘,是叫这个吧?用异化动物泡制的药酒。”楚云意悠悠感叹,“我以前就听说,真正第一流的圈子有自己保养的秘方,我还以为是谁吹牛编造的,没想到是真的。”   “真是没想到,早在异化时代开启之前,就有人享受了这么多年的’异骨酒‘。这么多珍惜的异化动物,就这么被切一切、泡一泡,变成了美酒……”楚云意含笑看向身边的老人,“真是好奢侈!”   “赵老师,还是您有本事,这么多年在西北名为种树,实则寻觅异化动物、做成各类动物制品,不晓得赚了多少钱,真让学生羡慕。”   楚云意一脸钦佩。   “有什么好羡慕的?”赵丽君淡淡说,“不也被人匿名举报了?”   “那算什么呢?这里随便谁说一句,事情就摆平了。”楚云意笑道。   赵丽君没再说话,只看着前方。   前方,除了那些兴奋愉快的宾客,还有一个高瘦的男人,如蝴蝶般穿梭在宾客之间,不断与众人攀谈,努力活跃着气氛。宾客们显然也挺喜欢他,很给他面子,不住笑谈。   “小张,你白天发表的那通建筑论是存心气人的呀!我家就喜欢文艺复兴风格,怎么就要被你贬低成那样?”   “王总——我那不是要仔细做好身份吗!艺术家,不特立独行、瞧不起大众主流,能叫艺术家?可其实我也喜欢这些风格,多气派,您看我这儿不就是这么装的?罚我一杯,罚我一杯!”   “梁总,您怎么比上回见的时候更年轻、更有气色了!有什么养生秘方,要和大家分享哟!”   穿梭来去的,正是这里的主人张惟秋,也是赵丽君的多年好友。   楚云意玩味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越发翘起嘴角。   他再去看身边的赵丽君,后者神色依旧平静,只拿起一只小小的银色餐勺,敲响了餐车上放着的一只铃铛。   叮、叮、叮——   那些欢笑着的贵人们,忽然齐刷刷看过来。他们的眼睛都异常明亮,眼神中带着狂热,令人想起森林里的熊。   “来啦——!”   张惟秋更是眼前一亮,欢快地扑过来,亲亲热热地去拉赵丽君的手。   “丽君,你可算来了!辛苦你了!这些东西……都准备好了吧?”张惟秋笑着,扫了一眼餐车。   赵丽君望着他,似有出神,而后答非所问:“张惟秋,我忽然有些记不清了,你是什么时候跟我一起做事的?”   张惟秋愣了一下,还是认真想了想:“去年年初。”   “嗯,去年年初……一年多了,好快啊。”赵丽君低声说,“可我原本不想把你扯进来的……”   “说什么呢!”张惟秋故意提高音量,把这句话盖了过去,眼神还飞快往后头瞟了一瞟,“丽君你真是!来得晚就晚了点吧,兴致提起来不就行了!”   “在聊什么?”   此时,一名西装革履的男性走了过来。   “丽君,你来晚了,难道还有什么能耽误你?还有张惟秋,你一副心虚的样子,又是怎么了?”   “哪里,您真是会开玩笑……”张惟秋貌似从容,实则额头微微出汗。   来的人含着笑,神态温和,却又有一股常年身居高位而养出的迫人气势,明明他是笑着说话,可忽然,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只乖巧地看着这一幕。   “你们说说笑笑的,要把开餐耽误到什么时候呀?”男子笑问。   “不是,我……”张惟秋竟然犯了结巴。   “刘总,”赵丽君接过话头,语气没有丝毫变化,“是我有些问题要问张惟秋。正好,你来了,我就问你好了。”   见她这样的态度,刘总皱了一下眉头,但很快舒展开,笑道:“好好好,我们的大功臣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啊。”   赵丽君没笑,只问:“我们说好的,一切行动只局限于异化动物,可这次是怎么回事?”   刘总笑笑,没说话。   赵丽君拿出手机,点开社交app,点开热搜话题#动物变异伤人#,说:“这是你们带起来的话题吧?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刘总眉毛动了动,收起笑容,不咸不淡地说:“丽君啊,无凭无据的事,不要拿来质问我。”   赵丽君置若罔闻,沉着脸:“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们嫌我弄来的异化动物不够多,级别也不够高,就盯上了研发部圈出的异化生物管理基地。但那里的动物就不是你们能随便动的,你们就策划了’异化鹦鹉杀人‘的事情。”   “这是第一步,光这一步,就出现了五个受害者!”   “利用这件事,你们让很多人知道了’异化生物管理基地‘的存在,这就为你们接下来的行动奠定了基础。”   “经过一段时间,到了今晚,你们的人在各地就放出一些预先准备好的异化动物,让他们伤人,并且拍下图片、视频,再通过网络水军,制作出大量虚假的内容,并且疯狂传播。”   “民众很容易恐慌,也很容易被煽动,你们再把话题导向’要求取缔异化生物管理基地‘,这就顺理成章。”   “我猜,你们收买的人也会马上行动,趁机去往各个管理基地,声称得到了上面的命令,要马上转移这些异化动物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8章 展望俱乐部(14) 争功?   “你说完了?”刘总眉头越皱越紧, 脸上已经没有笑容。   “我说完了,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赵丽君沉声说,“刘总, 说好的绝不伤人,只涉及动物,你怎么敢食言……!”   啪。   清清脆脆,结结实实,一个巴掌扇在赵丽君脸上。   四周死寂, 一些人悄悄捂住了嘴。张惟秋瞪大眼睛看着,干脆捂住了胸口。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刘总要让所有人知道,自己这个普通人, 哪怕一丝异能也没有, 可就是能一巴掌扇在A级异能者脸上,还把对方像狗一样训斥,对方也只能受着。   目睹这一幕, 人人凛然,原本有的一些小心思更是赶紧收起来,短时间内绝不敢泄露分毫。   “我也想问问, 你哪儿来的胆子,敢这么和我说话。”刘总再次微笑,这次却是一个狞笑,“赵丽君, 别给脸不要脸, 你给我卖命多少年,得了多少好处,如今来大义凛然质问我?”   “好啊,你这么喜欢问, 正好,我也有话要问问你。”   “按照我们原定的方案,这次事件应该要更有冲击力,应该先在深夜发生大量的死亡事件,那些晚上清扫垃圾桶、清扫大街的废物应该要被变异的猫、狗、老鼠杀死,才能在第二天引发足够的冲击!”   “那样的话,根本不需要编造什么’假新闻‘,这个事件本身就足以让所有人恐慌,上面自然而然会决定转移那群异化动物,我们也不用匆匆行事!”   “那为什么计划变了,嗯?赵丽君,你难道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都是你赵丽君,借口说什么’关怀环卫工人‘,培育了什么’用于生产廉价制服材料的植物‘,还动用手段,短时间内让各个城市的环卫工人都换上了这种新制服,说是什么更舒适透气,其实根本是个防御装备!专门防着我们呢!”   “你觉得我看不出来?你觉得就你聪明?”   赵丽君慢慢侧过脸,虽然不是擅长战斗的类型,但是A级异能对身体素质的强化不容小觑,她脸上挨这一巴掌根本连痕迹也留不下,可耳光这东西,从来是侮辱意味更重。   “……那你呢,刘总,你果然聪明吗?”   她面沉如水,望着刘总,问:“你够聪明,就是让研发部的人追着查到这里,差点儿暴露你们和’蜜蜂‘交易的事实,不得不把杨成均丢出去当替罪羊?”   “我还要问其他宾客,你们知不知道这件事?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差点儿就被发现?你们……”   啪。   又一个耳光,在四周嗡嗡的议论声里响起。这耳光清脆响亮,再一次浇灭了众人的低语。   刘总的面部皮肉剧烈抽搐一下,显然被戳破弱点,有些恼羞成怒。   他呵呵地笑起来:   “我是真没想到,一群废物值得你这样费心费力!我也是真没想到,养熟了这么多年的狗,也会咬主人!”   “赵丽君,你不妨把话说明白,你今天站在这里,究竟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   赵丽君忽然露出一丝怅然的微笑。   “唉,刘波啊刘波,”她忽然喊出了刘总的真名,“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挨你两个耳光么?因为我觉得自己活该。”   张惟秋满脸惊恐地看着她,立刻决定要把她捂嘴拉走,可他办不到,因为楚云意莫名逮住了他,还轻轻按住了他的颈间动脉。   与此同时,房屋在轻轻震动。宾客们惊讶地发现,从天花板、墙壁、地板的缝隙……无数草叶探头,它们飞速生长,缠住了宾客们的脚踝。   刘波的手脚也被捆住。他震惊地看着赵丽君,张嘴想说什么,可无数草叶涌进了他的嘴里,令他只能徒劳地发出“呜呜”声。   在场四名全能管家一动不动,他们眼里跳动着无数乱码,令他们僵在了原地。作为这栋房屋安保系统的延伸,安保系统被反向操控时,他们也被控制了。   在这片轻微的骚动中,赵丽君平静又略带惆怅,继续不紧不慢讲着自己想说的话:   “二十多年前,为了我妹妹的命,我咬着牙同意帮你做事。我想着,要是你叫我害人,我是绝不做的,哪怕要搭上妹妹的命,也绝不做。可是动物?动物毕竟是动物……用它们来换我妹妹的命,我想不出反对的理由,谁会不同意呢?”   “就这样,我帮了你二十多年,走私了无数异化动物。你知道吗,异化动物聪明得让人惊讶。它们会笑也会愤怒,还很狡猾,依恋你的时候又很纯粹,发现被背叛的时候惊恐悲伤,还会哭泣……简直像个人类的小孩子。每一次,我亲手把它们装进冷冻箱的时候,都会想:我在谋杀一个小孩子。”   “一个正常人过上二十多年这样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你想过吗?唉,你是绝不会想的,你就是这样的人。”   “可即便如此,为了妹妹,我还忍了下来。我一天又一天等着你承诺的新药,让我的妹妹插着呼吸机、躺在病床上,昏迷了一年又一年。我告诉自己,新药研发艰难,可总会有希望的。”   “只是伤害动物而已,我告诉自己,无论如何,动物不是人,为了妹妹,我稍稍违法违规也没关系。”   “结果,二十多年了啊,新药毫无踪影,妹妹依旧是个植物人。而你,你居然还想越过我最后的底线?你间接害死了五个人,还打算害死一批人,就因为这些人的命在你眼里很贱?”   “真可笑,我居然在五十多岁才明白,在你们这些人眼里,普通人的命和动物是一样的,毫无差别。”   “我也是普通人,我妹妹也是普通人。所以我在干什么?在你眼中,就是一盘食物挣扎着坑害另一盘食物,拼命供养你吧?很可笑对吧?”   赵丽君抬起手,揭开面前一只餐盘的盖子,然后丢到一边,再揭开一只,再一只……   很快,今夜宴会主菜的真容展露出来:   一只只餐盘上,赫然放着一颗颗完整的动物头颅,每颗头颅旁边还放着一颗对应的完整心脏。令人震惊的是,这些头颅都很完整,没有经过任何烹饪,皮毛俱全,还在渗血。   那些心脏也是,不论大小,都通红而新鲜,有的甚至还在微微跳动,似乎上一秒还在动物的胸膛内。   看见这一幕,楚云意的面皮都抽动了好几下,一脸佩服:“竟然吃生的?”   “他们以前也吃熟的。”赵丽君淡淡地说,“只是这次宴会与以往不同,刘波说,有可靠的人告诉他,异化动物必须生吃,才能发挥最大效用。其中,最有用的就是头部和心脏,这是生命之源,也是异能之源,效果比以往好一百倍。”   她边说边笑边摇头:“哪有这样的事?不知道从哪儿找的骗子。”   “还是说,和’蜜蜂‘打交道就会让人变傻?刘波,你但凡敢早一些告诉我,你们居然胆子大到跟’蜜蜂‘来往,我也不会再帮你做事啊。”   “好了,束手就擒吧……”   “……不要这么做!丽君!”   忽然,张惟秋不知怎么,猛地挣脱了楚云意的控制,一脸绝望地大喊:“我们体内都有’蜜蜂‘的诅咒,就是为了预防这种情……况……”   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张惟秋的声音变得很奇怪,他整个人也变得很奇怪,他的轮廓在融化、坍塌,就好像他是一大块蜡做的,现在被火给烤了。   “不要……丽君……”   “救救……”   不光是张惟秋,在场所有宾客都出现了类似的情况。他们甚至难以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呼,就变成了一根根正在融化的人形蜡烛。   “楚公子……你……的……家……人……”   “哎呀,我这样前途大好的青年,怎么会真的和你们狼狈为奸?”   楚云意悠哉地笑着,瞥了一眼不远处自己那如奶油般化开的家人,不感兴趣地移开目光。“家人嘛,有的是,死几个也无所谓。只要我发展得好,我家还能坏了?”   这番发言一出,连赵丽君都没忍住看了他两眼。   楚云意注意到了,愈发笑,说:“对了,顺便一提,研发部调查你们的事也是提前安排好的~要不然你们怎么会把注意力都放在她们身上,甚至不惜放弃杨成均,结果忽略了其它方面?”   “也多亏你们,那些争夺功劳的捉刀人也被钓走了,大鱼留我独享,哎呀,谢谢大家舍弃生命为我铺路,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唔唔……   那些融化的人口中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不知道是在痛骂,还是在哀求。   而随着众人的融化,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在颤动,在被唤醒;巨大的压迫感悄然弥漫,四面八方都传来针扎似的注视感。   赵丽君没有动,也没有去管那涌动的阴影。她只是悲伤地看着已经不成人形的张惟秋,眼里涌上泪水。   “对不起,张惟秋,我早就知道,可我救不了你,也选不了你。我原本不想把你扯进来,真的……对不起。”   “赵老师你也真是的,现在说这些干嘛?他都要死硬啦。”   楚云意在一旁耸耸肩。他一脸轻松,丝毫不被场上的气氛影响,甚至很开心,而他一开心就会话多:   “那么,文戏也走过了,接下来就要来硬的了,轮到英雄登场!队长,队长,呼叫晏队长~”   楚云意抽。出腰间的枪,朝天鸣放。这是执行队预先约好的信号。他并不是擅长武斗的异能者,很难对付阴影里潜伏的那团东西,接下来的事要交给晏飞光。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子弹分明从枪口迸出,却没有听见枪响,只有两声沉闷的响动,就好像上空被人罩上了个消音器。   他神色立即警觉,第一时间与赵丽君拉开距离,同时不再尝试鸣枪,而是按下玄武手环,试图与晏飞光取得联系。   可就在这时,一双干燥温暖又有力的手,悄然勒上了他的脖子,力道之大,差点让他晕过去。   “辛苦你演这么一出,楚公子,不过,就不劳你们家晏队长操心了。”   一道清凉的女声幽幽响起,那语气竟然和楚云意有些相似,都过分轻巧、戏谑,与四周压抑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可这种态度,自己摆出来很爽,别人摆出来就很不爽了。   楚云意现在就很不爽,但他毫无办法,只能转动眼珠,艰难地说出那个名字:   “孙聆雪……?为……什……么……”   “因为我是华国人,华国人会飞,所以我飞过来了。”   楚云意:……   “你……”   “哎呀,你这说话的样子,跟你家那几根人形蜡烛也没什么区别嘛。”   这是他听见的最后一句笑言,因为在这之后,他就彻底昏迷过去,重重摔在地上。   孙聆雪收回手。   她只露出半边身体,剩下半边就像凭空消失,但紧接着,有什么东西缓缓移动——是几片巨大的叶子。这些叶子包裹着她,同时精妙地模拟出了四周的环境,进而实现了“隐身”的效果。   原来孙聆雪一开始就跟在赵丽君身边。   “赵老师,您教的技能确实很有用,借助会拟态的能量植物,人也可以实现绝妙的隐形。”孙聆雪很礼貌地说,“我只有一个问题,您的精神状态还好吗?”   赵丽君侧头看她。   这名朴素亲切的老人,如今神色麻木,她的皮肤上涌动着许多细细的黑线,黑线延伸出去,与那涌动的阴影勾连。   “快动手吧,聆雪。”赵丽君面露疲色,“趁我……还算是个人类。”   孙聆雪点点头,咽下一声微弱的叹息,平静上前,亮出了手里的刀刃。   菟丝子和槲寄生一左一右,拱卫着她,也配合她发动了异能。   【三阶协同技能,“烙印”,解放】   【“烙印”,被成功打上烙印的任何生物,如果对本人做出攻击行为,攻击效果减半,且自身获得减益状态“虚弱”(力量、防御、敏捷-50%)】   【成功概率:70%】   【发动失败】   技能没有成功发动,孙聆雪的能量却仍旧被扣除,一瞬间减少了20%。   “我是非酋吗,70%也会失败,我可不想为了区区一个小。”孙聆雪抱怨一句,再次发动技能,“要是连续失败,我就得去拜一拜了。”   【发动成功,未知能量生物(A级)已被成功打上“烙印”】   鱼龙剑的光芒亮起。   “干活喽。”   ……   “所以,之前带着杨成均离开的’孙聆雪‘,其实是萧崖芝伪装的。”   “废话。”   “孙聆雪一直跟在赵丽君身边,也就是说,赵丽君表面上与我们执行队合作,实际上却不信任我们,而选择了捉刀人?”   “废话。”   “赵丽君也认为,孙聆雪一个B级捉刀人,能够单独面对那只孕育中的A级异化生物,还能面对随时有可能变异的赵丽君本人?”   “废话。”   “你也这么认为吗?你不怕她遇到危险?”   “我相信她。”   “哦?我还以为你只会说’废话‘呢……原无相。”   别墅外,路灯下,晏飞光平静地说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展望俱乐部(15) 每个人的选   原无相站在对面, 手里抛扔着一把纯黑的短刀。这把刀没有刀鞘,每次在空中旋转时,暗色的刀刃就折射出危险的光芒, 但原无相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扔着,每一次都能精准借助刀柄。   晏飞光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纯黑的短刀。   A级能量武器“黑炎之刃”,专门为他打造的武器,据说和他血肉相连,在他实力衰退期间也失去光芒, 而现在……   他命令自己收回眼神。没什么好在意的,自己也早就获得了“来生剑”,虽然不是专门为自己定制的武器, 却也是顶尖的装备。   “让开。”晏飞光说。   “废话说完了没?说完了就滚。”原无相有些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外头风风雨雨,能用上你排行榜第一的晏队长的地方,多得很啊, 你在这儿浪费时间,小心我回头就举报你消极怠工。”   “这句话还给你。”晏飞光心平气和,“或者你可以选择让开, 我用一分钟的时间了结那头怪物,再把赵丽君带走。”   “你又在说废话了。”原无相有点纳闷地看了他一眼,“这么多年了你华语还是这么差劲,听不懂人话?”   晏飞光眼里露出一丝火气。他尽量压住这点怒意, 说:“如果你是为了这份功劳, 可以和我一起进去,两边可以五五开。”   “能独占鳌头谁要和你五五开?”原无相惊奇道,“哦对不起,独占鳌头这个成语对你来说会不会太难了, 我换个说辞吧,就是……”   “闭嘴。”晏飞光彻底沉下脸。   原无相笑起来:“这才对,我特别讨厌你那副死装的样子,生气就生气,这还算顺眼。不过,还是那句话,我今天站在这里,就不会让任何人打扰她。赵丽君如果事后还活着,我们捉刀人也会负责押走,大少爷你就别操心了,该干嘛干嘛去,外头功劳不少,你多跑跑,也能用数量换质量嘛。”   “还是说……”   原无相保持着笑,握住了刀,也站直了身体。   “这间大屋子里又有什么重·要·人·物,要劳你大驾,抓紧时间捞出来?”   晏飞光神情看似不变,手指却已经收紧,掌中现出一柄银亮长剑。   “……我不过是做过一次错误的选择,你们就要永远这么大义凛然地面对我么?”他面无表情,“她也就算了,原无相,凭你的所作所为,有什么资格训斥我?”   “无论我到底做过什么,我至少没有对自己的家人下手,没有对自己的朋友下手,我甚至让我的妹妹过得很好。你呢,原无相,你的家人和朋友在阴曹地府里过得还好吗?”   晏飞光做好了风雷大作的准备,他已经预备好了看见无尽的燃烧的黑色火海。来生剑已经准备完毕,随时都能奋起全力一击,因为面对这个人,不出全力的后果就是死去。   然而,路灯柔和稳定的光芒下,原无相望着他,神态那样平静,甚至轻轻地笑了一下。   “有够低级的,晏飞光。”他温和地说,“你还是去捉刀人分部捞一捞杨成均吧,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妹妹未来的大哥。”   “杨家要是真垮了,你妹妹怎么办?合适又讨喜的联姻对象其实也没那么多,对吧?”   晏飞光闭了闭眼。   下一刻,来生剑消失,他也转过身。   “实力即真理,原无相,今天是我输了。”   “但事情不会一直如此。总有一天……”   无论是决策的权力,还是能够站在她身前的权力,他都会统统抓在自己手中。   ……   依然是这个夜晚,更早的时候,当楚云意还悠哉地坐在别墅里刷手机,看着无数异化动物相关的新闻在面前流过的时候。   网上的言论汹涌纷扰。   【“我女朋友就是不懂事!抱着她的猫死活不让丢,说14岁的老猫丢了就没命了,我想把猫从楼上扔下去先斩后奏,她还跟我分手,你们评评理,我不是为她好吗!”】   【“你们听说了吗?本来人多的地方,动物是不容易变异的!结果有人搞什么异化动物管理,就养在动物园里!就是他们操作失误,泄露了生化制剂,才导致这次城市大量动物变异!”】   【“必须取消!”】   【“不准在人多的地方养异化动物!”】   【“上面必须拿出措施!”】   【“……目前网络上充斥着大量的虚假新闻、谣言,目的是耸人听闻,截至本新闻发布为止,暂未收到有人死亡的报告,受伤报告有97例……”】   【“……大家不要恐慌啊,很多都是假的!那个说被邻居鸟袭击的我认识,他住我们这栋楼,就没人养鸟!”】   【“……不要丢掉自己的宠物啊,天啊你们在做什么,我们小区已经十多个人把宠物扔了,这些毛孩子根本没有异化,你们醒醒啊?新闻不是都说了大部分是谣言吗!”】   大量的言论如海水袭来,删了又有,再删再冒;在这汹涌又毫无意义的网络战争里,各地的异能者都被调动起来,而他们所奔赴的大部分被报告“目击异化动物”的地点,事后都被证明无事发生。   但在这个夜里,动荡传播,似乎无人能挡。   翠月谷野生动物园里,捉刀人苗丽丽也绝望地这么想:我挡不住他们。   可她依旧站在展示窗前,坚定地举着武器——一把雨伞,对准来人。   【D级异能“我拒绝”:雨伞拒绝雨水,就像我拒绝你。撑开雨伞,杜绝外界干扰。】   冲锋枪射。出密密麻麻的流光,猛烈撞击在雨伞的布面上,迅速令雨伞摇摇欲坠。   苗丽丽能感觉到,自己的能量迅速见底,手里的雨伞随时会破裂。她想起队长曾经感叹过,说她的异能非常优秀,可惜只有D级,如果有C级,她也能够独当一面,混成个精英捉刀人了。   但尽管如此,在今夜之前,苗丽丽从没觉得D级异能令人遗憾。全国的异能者有多少呢?据说一共三百万异能者,D级异能者就占了二百五十万呢,才不是什么遗憾,明明是中流砥柱。再说,她也不想当精英,她很喜欢自己的小队,能天天在小队里乐呵呵地干活,她很满足。   所谓人各有志,她苗丽丽就是热爱每一天平凡生活的人。   可现在,她前所未有地痛恨着自己,为什么只是个D级异能者?如果她有C级异能,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狼狈?   场馆前方,她的队长、队友都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一共七名西装革履、戴着银色面具的人,拎着冲锋枪,步步朝她逼近。他们身后还堆着许多金属笼子,里面装着奄奄一息的异化动物。   四周一片狼藉,玻璃渣遍地都是,木头做的玩具散碎一地,金属的墙壁和地面全是弹孔。原本关押异化动物的房间,现在全都空了,地面有着新鲜的血迹,还有纷乱的毛发。   唯有苗丽丽身后,那只色彩绚丽的凯克鹦鹉还在,它站在横木上,扑扇着翅膀,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加高大威猛,想要帮助苗丽丽震慑敌人。   “退下!坏蛋!退下!”   “丽丽加油!丽丽加油!”   “我不怕!我不怕!”   它抖得都像个筛子了,还说不怕呢……   苗丽丽想笑,嘴角却重得扬不起来。她一步步往后退,脊背已经贴在了玻璃上,无法再退,她的雨伞也在下一瞬间爆开,短时间内无法再次凝聚。   她咬紧牙,明知徒劳却还是大喊:“我们根本没有接到命令要转移异化动物!你们这群暴徒!强盗!就算现在成功了,肯定很快就会被其他捉刀人抓回来,还不如趁早投降!”   没有人回答她。这不是电视剧或者小说,歹徒没有为她作解答的义务。   可恶可恶可恶……但凡管理中心没有给这些动物戴上抑制异能的脚链,它们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还有这群暴徒,太奇怪了,他们的实力刚刚好就比苗丽丽的小队强上一头,刚刚好还克制他们小队的异能……刚刚好?   苗丽丽陡然醒悟,尖叫:“王永安你这个叛徒!!!”   王永安是这里管理人的名字,是研发部派驻的人,他一直讨厌这些异化动物,但因为很会媚上欺下、捧高踩低,位置稳稳的。   今夜动乱,苗丽丽一点儿没看见他,而本该响起的警报也没有响起。信号屏蔽措施也被开启了,导致苗丽丽无法向外求援。   幸好,那些暴徒也没再开枪,他们看起来不打算杀人,只是想带走动物。   “丽丽!丽丽!丽丽不怕,我保护丽丽!坏蛋去死!坏蛋倒霉!坏蛋摔倒!”   凯克鹦鹉大声诅咒着,但什么也没发生。它朝暴徒们扇动翅膀,几个小小的旋风兴起又消失,仅此而已了。   苗丽丽伸出双臂,紧紧向后抱住那根本抱不住的玻璃窗,旋即被一个人拽住肩膀、用力扔向一边。   滋滋滋——   特殊的机器在玻璃上开了一个洞。   一名暴徒伸手进去,想要抓住鹦鹉。   鹦鹉蹦来跳去,在复杂精美的攀爬玩具之间来去自如,灵活闪躲。   暴徒不耐烦了,一压冲锋枪,打算将这碍事的玩具扫平。   砰——!   不是冲锋枪。   是一颗从门口飞来的石头,重重砸在了压枪暴徒的后脑勺上。暴徒一声不吭,身体一软,倒在地上。   其他人脸色一变。   “谁……”   砰砰砰!   连续的石头飞出。不过这一次,有所准备的暴徒们闪开了。   他们齐齐转身,枪口对准门口,可突然,强光亮起,照得他们睁不开眼、泪水长流。   惊慌之下,不止一个人胡乱按下扳机;流光子弹在屋里乱飞。   苗丽丽反应从没这么快过,明明她脑子里也一片空白,却先是一把捞起鹦鹉,然后闭着眼睛连滚带爬扑出去,竟然真给她摸到了队长他们的位置。   她咬牙用出最后一点能量,撑开雨伞,死死护住自己的小队,避免他们被流弹击伤。   哒、哒、哒……   她听见有人走过来。此外,外面还有螺旋桨的声音……直升机?   强光已经消失,换成了正常的光线,苗丽丽眯缝着眼睛,仍旧带着警惕,还有一些忍不住的期望,去看来人。   下一刻,她惊喜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整个人弹跳起来,大喊:“梅绛莹!我是苗丽丽!这些人……!”   “我知道,我就是来解决这件事的。苗丽丽,别怕。”   直升机掀起的风从背后吹来,吹得她发丝飞舞,梅绛莹抬手捋了捋耳发,神态清冷,脊背挺直。   她一头黑色的直发在脑后梳成柔顺的低马尾,一身剪裁优雅的西装,笔直的裤管下踩着一双素面的黑色平底鞋。   她一手按住耳发,另一只手臂屈在身前,抱着一只橙红色的小熊猫。   小熊猫挥舞着毛茸茸的四肢,毛茸茸的大尾巴也在使劲甩动,它那可爱的脸上充斥着愤怒,圆圆都黑眼睛狠狠瞪着那群暴徒。   砰——!   它手里变出一颗又一颗石头,狠狠砸向那群暴徒。   那群暴徒也从强光中缓过来,没说一个多余的字,立即开枪。   可下一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他们的枪口扭曲、拉长,迅速变成一根根柔韧的金属长绳,自行向后弯曲,缠绕上他们的脖颈。   “唔……!”   暴徒们接连软倒在地,只顾按着脖子,拼命争取一口呼吸。   【B级异能“我思故我有”:用思维构筑特定物品,并将之现实化。】   苗丽丽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呆呆地张大了嘴:“梅啊,之前你有这么厉害吗,你不是说你是C级……等等,你升级?你是B级异能者了?!”   她嗓子差点儿破音。   梅绛莹侧头笑笑,有些骄傲,又有些不好意思,还有很多的感慨。   最终,她只是微微点头,带着淡淡的笑意,说:“对。”   “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道路……我从来不想为什么名利而奋斗,不是为了比别人强而努力。”   “我想要为了我心中可爱、公正、和平的世界而奋斗。”   这个世界上会生活着很多值得守护的人和事:多年前爱护她的邻居,夕阳里养老院中回荡的音乐声,一只傻乎乎的凯克鹦鹉,一只毛茸茸的聪明小熊猫……   还有会和她分享很多动物视频,互扔动物表情包的捉刀人朋友。   “丽丽,我已经申请了,想要加入你的小队。”梅绛莹说。   “哦哦……啊啊?我的小队?我们吗?!”苗丽丽呆呆片刻,猛然惊醒,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尖,“你是不是说错了?我们队长也才C级异能!而且我们平时很辛苦的,我们属于机动组织,纯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到处救火,薪资待遇在捉刀人里也不算高,你肯定是说错了吧!”   梅绛莹没忍住笑了:“可你不是做得很开心吗?”   “我那是……我那是习惯了。”苗丽丽嘴硬。   梅绛莹却很认真地说:“我确定我想过这样的生活。”   她走过来,一手抱着小熊猫,朝苗丽丽伸出另一只手。   “丽丽,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相互关照。”   “……梅啊,你真的有点奇怪。”苗丽丽这么说着,却嘿嘿笑起来,握住那只手,“今天谢谢你救我,还有队长他们!那……以后一起加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展望俱乐部(尾声) 那么,是谁   五月七日, 阳光明媚。   位于云亭西郊的西苑香山已经大致恢复了宁静。邻居们表面若无其事,实则背后已经讨论上天,据说杨成均那栋别墅已经挂牌出售, 张伟秋的房子还在查封状态,但因为出了那样的事,后续恐怕不好卖。资产丰厚的邻居都准备搬走,觉得很晦气。   楚云意不觉得晦气。   恰恰相反,他觉得住在这里挺好, 不错,运气上佳,因此他甚至特意借了朋友的钥匙, 打算在这儿住几个月。   某一栋别墅二楼的窗边, 楚云意翘着腿,坐在一张真皮旋转椅上,不停地转来转去, 对着耳朵上的蓝牙耳机讲电话。   “……那就说好了,等准备完毕,我给你发地址。”   “……哈哈哈哈, 我当然不会忘了你!行啊,都来玩,热热闹闹的。”   “……就是小打小闹,怎么连您也惊动了?哪里哪里, 怎么会不欢迎, 蓬荜生辉啊!”   他已经像这样转了一个小时,也打了一个小时的电话,却仍旧精力充沛、神采飞扬。   “你是机器人么?”   谢云岫好几次抬头看他,总算忍不住发出疑问:“水都没喝一口, 你是怎么做到说个不停,嗓子还没哑的?”   “啊真的,我水都没喝,忘掉了!还是云岫心疼我~”楚云意摘下耳机,冲谢云岫伸出双臂,“给我倒杯水嘛,亲亲云岫,我的宝贝~”   “滚。”   谢云岫冷冷地吐出这个字,却还是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起身给他倒了杯水。   楚云意笑嘻嘻的,接了水却只是抿一小口,就捏着那只手工玻璃杯晃来晃去,其中的清水也跟着晃荡,折射出钻石般的光彩。   “话说,云岫啊,”楚云意拖长了声音,“你也听到了,很多人都想加入哦!”   “嗯哼?”谢云岫只动了动眉毛。   “就是说,”楚云意微笑着,停止摇晃玻璃杯,语气介于随意和正经之间,“你要不要也加入?”   “我?”谢云岫眉头一皱,“我才懒得跟着你们胡闹……”   “不是胡闹,而是正经做事!”   “你AI啊?”   楚云意没忍住差点儿笑场,赶紧放下水杯,清清嗓子:“我说正经的!云岫,你难道想一辈子当个刀尖舔血的执行队队员?”   “什么意思?”谢云岫心里一动,却故意装傻,“我家都在考虑把握列为主要继承人了,我又不缺钱。”   “这是钱的问题么?”楚云意微微一笑,“你家现在风光,可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呢?”   “所谓异能者,如果到不了一定高度,就注定是耗材。万一死在哪次危险的任务里,更是什么都没了。云岫,你不也是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才重新回到社交圈么?”   “回都回来了,不如全心投入,还拧巴什么?还是说,你想像杨念薇一样,拖着个小小的行李箱,可怜兮兮地被扫地出门?”   提到杨念薇,谢云岫心里就一紧,她的嘴唇也跟着抿紧,神色变得复杂。   她想起前两天的事,当时杨家正要匆匆搬走,他们这次全家都被提审,要不是被晏队长捞了一把,恐怕现在都没出来,为此,他们深感丢脸,是绝不能在西苑香山待下去了。   在那样慌乱的氛围里,他们家的人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竟然当众吵了起来,其实也不能叫吵,那根本是他们家对杨念薇的单方责骂。   据说,杨念薇当时一声不吭,默默听完了,然后拖着一只20寸的行李箱,一步步地离开了西苑香山,一次头都没有回。   谢云岫给她发消息,她隔了好多个小时才回,回复也特别简单,就说自己已经入职,成了一名C级捉刀人。   当时谢云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就是脑子一抽,竟然问杨念薇,C级捉刀人待遇如何。杨念薇给她回了几个数字,解释底薪和绩效,可无论怎么看,谢云岫都觉得那钱少得可怜,给的积分更是不知道要攒多久才能攒够一个C级道具。   没了家庭助力,就只能靠这点钱过活吗?那怎么活啊,别说享受生活了,连提升实力都捉襟见肘。   杨念薇怎么能接受这样的日子?她从小到大再委屈,也没有过这样的日子啊……   可她居然就是去了。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朋友,竟然会有这样决绝的一面。   那自己呢?   谢云岫试图想象杨念薇的处境,然后把自己嵌入进去……她立刻打了个寒颤。光是想象,她就受不了了。   想到这里,谢云岫苦笑一下,不得不承认:“好吧,楚云意,你说得对,既然我不打算走念薇的路,就应该好好走自己的路。”   “这才对嘛!”楚云意猛地一击掌,高兴道,“走,我订了云泽的位置,今晚好好庆祝我们谢云岫大小姐突破自我!”   “这算什么突破自我……等等,云泽要提前订位,你什么时候订的?你是不是早就料到我会答应了?”   “这个嘛~”   有一个过分了解你的青梅竹马,真是太让人郁闷了……但也挺安慰的。谢云岫瞪了他片刻,闷闷地说:“就这样吧。”   楚云意甜甜一笑。这时,他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忽然站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怎么了?”谢云岫问。   “家族的生意。”楚云意说。   这种事确实要避开,谢云岫也没当回事,只是想起来另一件事,赶紧问:“你说了半天,还没说你搞的组织叫什么呢!”   “我没说么?可能嫌名字有点土,我给忘了。”   楚云意笑着回头,说:   “就叫,展望俱乐部。”   他手机的通话界面上,对面的头像微微地闪烁着,那是一个简单的图章:紫色线条勾勒出一个圆形,中间是镂空的祥云。   和杨成均右手手掌出现过的图案,还有张伟秋别墅电梯里的隐藏法阵,一模一样。   ……   云亭市,研发部。   准确来说,研发部的大楼并不位于任何行政区域,它的入口分布在好几个主要城市,作为本体的大楼一部分坐落于云亭市,另一部分包括秘密档案室在内的部分,都位于一个特殊空间,和特殊监狱使用了相同的建造技术。   像研发师们的办公室、仓库,全都属于云亭市的那一部分。   假如仓库也位于特殊空间里,研发部的产品就没那么容易丢了。   那为什么他们没有把建筑全部塞到独立的特殊空间里?   理由相当朴素,因为研发部成立的时间太早,当时技术不够,搞不了高大上的特殊空间建筑。   所以近年来,一直有声音呼吁研发部搬走……但基于这样那样的缘故,比如成本、审批、难度,这件事还是没有落实。   然后异化时代全面降临,哪儿都缺人,就更顾不上这件事了。   也不知道这次“清梦手链”失窃事件能不能推动研发部搬家……多半不能,毕竟“清梦手链”只是宋燃做出来钓鱼的产品,又不是真的,也就等于没有损失,上面是没动力给研发部修新楼的。   宋燃再一次站在研发部部长郑皎的办公室里,在对方接听电话的间隙,就这么神游天外,想着这些研发部的杂事。   摆满绿植、家具、书本的南洋风情办公室里,郑皎坐在办公桌后,握着内线电话的听筒,她脸上有一丝不耐,说出来的声音却含笑柔和,令人如沐春风。   “……是这样的呀,嗯嗯,年轻人有想法,是要支持的……”   “嗯嗯,没有问题,我们研发部也很乐意与新秀来往,将来肯定是年轻人的天下呀……”   “嗯?您问我们的天才研发室……噢,她正好在呢,我问一声。”   郑皎一手捂住话筒,抬头喊:“宋燃。”   “……在!”宋燃以为自己神游被抓包了,有点紧张。   郑皎安抚地笑笑,问:“安委员说,一群大有前途的年轻人组成了一个俱乐部,也得到了不少长辈的支持,问你想不想参加,他们很欢迎你。”   “俱乐部……”是干嘛的?影视剧里面那种,大家聚在一起打高尔夫,还是读书?   宋燃有些迷茫。她试图从郑皎脸上找到一些提示,但郑皎只是一脸优游自得,看来这只是一件小事,根本不重要。   那还说啥,宋燃选择诚实:“不想加入,部长,我想专心做项目。”   “不好意思呀安委员,我们小宋要忙秦夫人的课题,您知道的,秦夫人盯得紧……嗯嗯好呀,我叫她有空来玩。”   郑皎带着一脸不耐烦,使用柔和含笑的声音,送走了这通电话。   “……真烦,这个安委员,成天就想着搞他那套团团块块。”郑皎啧了一声,喝了一口咖啡,舒适地吁出一口气,“好,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数据的问题。”宋燃立即严肃起来,“这次的产品失窃案只能说明,有人想方设法出卖我们的机密,可不能说明,为什么我们的人会拿到’蜜蜂‘的人体实验数据。”   “我看过捉刀人提供的案卷,里面没有任何这方面的信息。”   “那究竟是谁在向’蜜蜂‘买回他们的数据……总不能是’蜜蜂‘自己免费提供的吧?”   郑皎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这个问题,你问过你老师没有?”   宋燃的老师是秦照影秦夫人。   “问过了。”宋燃说,“老师让我来问您。”   “哎呀,原来是把麻烦丢给我……嗯,这一定是秦夫人想锻炼我。”郑皎嘀咕一句,揉了揉太阳穴,“好吧,那么宋燃,你听我的,不要再查这件事了。”   “……啊?”   “不要再查了。”郑皎心平气和地说,“这些数据的事,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了。”   宋燃彻底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那,所以出卖产品的事也……”   “不,这是两码事。”郑皎说,“我们希望获得’蜜蜂‘手里的数据,但是我们并不希望他们得到我们的研发成果。”   宋燃怔怔了好一会儿,终于得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结论:“难道那些数据其实是……”   “你老师拍板的。”郑皎飞快地接上这句,“秦夫人说,我们坚决谴责人体实验,也绝不自己从事人体实验,但为了推动新技术的发展,我们也不该抗拒使用既有的数据。”   “可这是不对的……”   “那什么才是对的?”郑皎反问,语速那么快,就像也想说服自己,“放任’蜜蜂‘在技术上碾压我们,肆无忌惮地攻杀我们的民众,这就是对的吗?”   “宋燃,做事情不能非黑即白,否则好人将寸步难行,把世界拱手让给没有底线的恶人,这是当初你老师告诉我的,现在我转赠给你。”   宋燃张着嘴。她想说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她想说这和默认有什么区别,她想说自己和同僚一定挑灯夜战、呕心沥血,拼命也会赶上“蜜蜂”,他们不需要那些罪恶的数据,她想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皎站起身,绕过她那些美丽的植物、家具,轻巧地踏过间隙,来到宋燃面前,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   “别怕,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什么都不知道。”   “你和萧崖芝的钓鱼计划也执行得很好,让上面成功覆灭了一批买办,也震慑了其他潜在的叛徒,这足以让他们老实一段时间。”   “去吧,宋燃,你是个纯粹的研发师,你可以回到你最擅长的岗位上,去搞研发,去写论文,去发挥你的奇思妙想和天赐的才华。你有很多能做的事,那些事也只有你能做。”   “等你真正成长起来,变得比我更厉害,甚至比你的老师更厉害,那时候,你一定能彻底丢掉那些灰色的手段,让新一代的研发师干干净净地走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宋燃有些想哭。这太幼稚了,她极力地忍耐着,拼命对郑皎点头。   郑皎又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最后说点轻松的吧,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贺平澜那小子干得不坏,一个人把’静心手绳‘的进度推了不少。”   静心手绳就是“基因清洁计划”的核心道具,这个质朴直观的名字是宋燃起的。   这是一种手链形式的能量道具,由一根手绳和一枚贴片组成。贴片能够监测佩戴者的情绪波动,并附有微量镇静剂和微型注射器,可以在必要时强制佩戴者保持镇静,避免“蜜蜂”通过阴谋掀起大规模的恐慌,从而获取能量——那将是一场灾难。   就像这次,假如静心手绳已经发放下去,那“异化宠物杀人”的谣言就不会激起那样大的恐慌,早就从源头抑制住了。   “贺平澜说,其它部分他基本做完了,贴片都设计得漂漂亮亮,这样能让大家戴着心情更好,不过他搞不定镇静剂,这得你和萧崖芝来负责。”   “他现在到处跑,忙着把后续量产的事给落实下来,那小子,比起搞研发,更喜欢解决这种俗务。”   郑皎说着说着,就笑骂一句。   基因清洁计划,静心手绳……宋燃努力让自己的思绪集中在眼前的这件事上,不要再去想数据的问题。   她也努力露出一个笑容,尽量轻松地说:“那正好,我不爱搞这些,好多研发师都不喜欢,贺平澜愿意做这些,真是帮了大忙了。”   “不然我怎么会挑他和你搭档?”郑皎笑道,“行,那就这样,你去忙吧。哦对了……”   不知道郑皎想到了什么,神色一肃。   “宋燃,我得事先你提个醒,之后不管谁来找你托关系,想让你把静心手绳相关的业务交给他们,你都一律推给贺平澜,自己别插手。”   “哦好……可谁会找我?”宋燃吃了一惊。   静心手绳数量庞大,毕竟要做到全国人手一条,还要算上备用和后续更替,这将是一个天文数字,牵扯到庞大的利益。   研发部会负责设计、样品生产和后续量产标准的制定,但更多的事他们做不了,也没必要。按以往惯例,这些都是委员会分派给可靠的单位去负责的。   既然是委员会来分派,那谁会跑宋燃的关系?她本来就说不上话啊。   “找我也没用啊。”宋燃茫然地说。   “你呀,也太不理俗务了,明明招标公告都发出来了。”郑皎无奈,她本以为一句话提醒就能让对方心知肚明,可结果还要自己把话说透,也没办法,她自己刚才都说了嘛,宋燃是纯粹的研发师,注定就是脚不沾尘的性格。   “这次订单量太大,没有哪家吃得下,所以要拆分给各个单位,配件生产和组装的部分则是向民间招标。”郑皎解释,“刚才安委员给我打电话,主要也是说这个事,他想拉你进那什么俱乐部,其实也是在帮他们拿标的意思。别看只是配件,牵扯到的金额是极其庞大的。”   “哦!”幸好拒绝了。宋燃最不喜欢也最不擅长这些事,巴不得有多远离多远。   “您放心,谁给我打电话说这事,我就拉黑谁!”她庄严承诺。   倒也不必这样……算了算了。郑皎嘴角一抽,又自行压住,怎么说呢,多少也习惯了。   可宋燃想了想,觉得还是不保险,就问:“部长,那个俱乐部叫什么?我今后注意避开,谁是俱乐部成员,我就离对方远点。”   真不至于啊!郑皎刚压平的嘴角情不自禁再次抽抽,但很快,她目光一闪,没有出声反对,而是微笑着点点头。   “也好,那……”   “展望俱乐部,你记好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请假一天,把后面两段大剧情的细纲一起整理一下,顺利的话应该可以在十二月初完结(包括福利番外)。之后新书都会全文存稿,起码明年之内我都要全文存稿完了再发,毕竟有前科总不能空口白话承诺不断更。唉真是太对不起读者了……    第211章 怀疑的火花(1) 宋燃的疑问   研发部, 宋燃的办公室。   宋燃正在看论文。   通常来说,她看论文的时候非常专注,连一杯开水倒在身上都要花好几秒才能反应过来。   但今天她心不在焉, 看几行就瞟一眼时间。   时间不紧不慢地走过,刚才是15:06,现在是15:07。   约好的时间是15:00整,难道对方出了什么事。   她想要打电话确认一下,但略略瞟一眼上头的监控, 她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论文是看不下去了,她干脆关掉文档,打开内部网站, 随便点开内部新闻的头版头条, 打开AI朗诵。   【“……A级植物异能者赵丽君被判三年有期徒刑,并处罚金150万元,附加义务劳动。她本人表示不上诉, 甚至当庭陈述希望接受更严厉的惩罚……”】   判得不重啊,看来上头已经确认赵丽君只是涉嫌走私和渎职,没有和“蜜蜂”勾结, 真是太好了,要是连这种大佬都跟“蜜蜂”往来,那都不知道还有几个人能相信了……   宋燃这么想着,站起身, 伸了个懒腰, 揉了揉长期伏案工作而劳损的腰肌,又从办公桌后挤出去,找到自己的水杯和VC泡腾片,给自己冲了一杯vc饮料。   这种号称“天然VC效果更好”的泡腾片, 其实并没有比几块钱一瓶的便宜vc更好,只是做得更有仪式感,好卖得更贵。不过,就算清楚这个道理,宋燃也还是喜欢买这种泡腾片,当成酸酸甜甜的饮料喝,也算一个略微奢侈的小爱好。   冲好之后,她把橙色的温热饮料放在桌上,又去翻找昨天吃剩下的饼干。   找到之后,她拿着饼干准备坐回去,吃个下午茶。   结果一扭头,她看见自己的水杯悬浮在半空,接着慢慢倾斜,橙色的饮料缓缓流出,又凭空消失。   闹鬼了?!   宋燃吃惊了两秒钟,忽然反应过来,手微微一抖,就去看屋里的监控摄像头。   “放心啦,都已经安排好了。”   伴随着这句悠然自得的话,四周有什么银亮的东西闪耀起来,紧接着它们露出真容:大片大片的叶子,连着长长的茎,底部扎根于一个个小花盆。   这竟然是宋燃在办公室里养的绿植。   这些可都不是能量植物,仅仅是普通的、养来顺眼的普通绿植,什么时候有了隐形的功能了?看起来还能干扰监控……   咕嘟——   水杯倾斜到最大,倒出最后一滴橘子味的液体。   接着,本属于宋燃的电脑椅上,几片银亮的巨大树叶如舞台幕布展开,露出藏身其中的人影:孙聆雪坐在上头,双腿交叠,舒舒服服地放在椅子脚踏上。   她一手端着宋燃的水杯,冲她挑挑眉毛。   “我想再来一杯。”   “……你什么时候来的?一声不吭,故意吓我啊。”   宋燃觉得好笑,到底接过杯子,又冲了一片VC,端给孙聆雪。   孙聆雪美美地喝起来。   “刚才到的。对不起啦,我一路隐身过来,你们研发部的安保系统还是挺严实,没偷工减料,我多费了点功夫,就晚了几分钟。”   “我都不知道该夸你厉害,还是哀叹自己单位防御薄弱。”宋燃重新找了个水杯,也给自己泡了一杯橙味饮料,倚靠在柜门上,笑叹一句,“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厉害的隐身本领的?”   “就上两周,赵老师教我的,真是太好用了,我猜赵老师走私就这么办的。”   “你这算是夸人,还是讽刺?”   “夸更多一些,无论怎么说,赵老师教了我很重要的东西。”孙聆雪认真说道,“我最近感觉,我已经来到B级异能者的顶点,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成为A级异能者。”   “真的?那可太好了!”宋燃眼睛一亮,“你不知道,少了一位A级植物异能者,连我们的研发工作都受到了很大影响,之前赵丽君经手的项目,还被勒令重新审查……唉,最近真是忙死我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大致了解彼此的近况后,谈话进入了正题。   “聆雪,我托你调查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宋燃正色询问。   “就是来汇报这件事的。”孙聆雪掏出手机,点开相册。   她的手机是最近才出的新款,正好借换手机的名义,让宋燃帮忙改造过,防止被反追踪,更防止被黑客类型的异能者控制。其实捉刀人的工具都会经过类似处理,但她面对的敌人更难缠,还是拜托宋燃这个天才研发师更可靠。   “在’西苑香山事件‘后,云亭范围内成立了不少所谓的俱乐部、科技公司,你提到的展望俱乐部是其中风头最盛的一个,因为是执行队员楚云意创办的,据说成员里还有委员会的亲戚,可谓是标准的关系户公司,因此在’基因清洁计划‘这个项目里拿到了最大的蛋糕,也就是你告诉我的,他们负责手绳的生产、组装,并且拿下了整个华东和华南的总代,可以售卖高级版的’静心手绳‘……他们称为SP版。”   静心手绳作为一种风险控制措施,上头原本的想法是免费发放,对生产的要求也很简单,在维持功能的前提下,尽可能压缩成本,确保每个公民都能免费得到一条。   毕竟在上头眼里,这东西不光是为了维护社会稳定,也是保护自己的命,肯定算民生政策的一部分嘛。   但经过展望俱乐部等关系户公司的一番操作,这个项目变成了以下内容:   最简朴的、没有任何装饰、只保留功能的手绳,免费发放,由各地捉刀人负责执行。   展望俱乐部负责销售SP版本的静心手绳。这些手绳将持续销售,分为不同系列,一些系列会增加贵金属、宝石,强调手绳的装饰作用,瞄准珠宝爱好者,一些系列选择和各大IP联名,瞄准各类作品的粉丝,还有一些系列则做成潮玩属性,瞄准潮玩收藏爱好者。   定价方面,当然也做出了极大的细分,从几十元、上百元,到上千元、上万元不等。   甚至,展望俱乐部还邀请其他没能获得总代的公司,一起来分这个蛋糕。   因此,一时间,展望俱乐部的核心成员们成了整个云亭,乃至全国商业圈的明星,风头一时无两。   “据说这些方案是楚云意做的,而营销方面的业务,则交给了谢云岫……最近你应该注意到了吧,小地瓜这类真实用户活跃的、消费力较强的app上,出现了不少达人,都在晒第一批SP版的手绳,说这是’品牌礼赠‘,实际就是在做市场预热,估计后面会紧跟着来一波饥饿营销。”   “谢云岫自己也在各平台注册了账号,以’云亭大小姐‘为核心人设,一边炫富吸粉,一边不经意间营造’手绳是顶富的潮流单品‘,还是’高学历精英的品味之选‘。哦对,他们也给手绳起了不同的名字,因为’静心手绳‘这个名字太土了,只有那些免费发放的朴素版本才配使用。”   “甚至,现在第一批手绳都还在生产,还没正式开始发放呢,网上就已经隐隐形成了’不同版本手绳鄙视链‘这种东西了。”   宋燃越听,嘴长得越大。   “这……这还能这么做吗?!”她好不容易才收拢心神,震惊得都结巴了,“可静心手绳的研发目的,不是为了绑定消费主义啊!”   “反正事情就是这样咯。”孙聆雪耸耸肩。   “那,”宋燃努力定定心神,“你觉得展望俱乐部本身有问题吗?”   “问题……当然说不上没有。”孙聆雪继续翻相册,“最近我利用隐身技能,把展望俱乐部为首的关系户公司都走了个遍,发现他们存在申报材料和实际生产材料不一的问题,这个算生产质量问题了哦,然后有几个俱乐部成员是老赖,这种人按规定是不能碰静心手绳这种重要项目的,还有就是,从他们内部的聊天记录来看,这群人不仅要搞饥饿营销,还打算利用关系网,干扰基础版手绳的发放,这样可以强迫民众购买他们的高价手绳……”   孙聆雪讲了半天。   宋燃认真听了半天。   “……等一等,聆雪,”最后,宋燃有些艰难地开口,“我听下来怎么觉得,这些人要干的事,就是单纯的奸商行为呢?”   孙聆雪放下手机,点点头:“是的,就是这样。”   宋燃皱眉:“可我托你调查的问题,是展望俱乐部跟’蜜蜂‘有没有勾结。”   “我正要说。很遗憾,类似于这样的证据,我没有找到。”孙聆雪叹了口气,“这群人打算干的事情很可恶,也应该往上汇报、规范他们的经营行为,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所以,起码现在这个时间点,这群人只是想借着这个项目发大财,没有其它更加恶劣的行为迹象。”   “宋燃,我帮你调查一周了,之前我都没有仔细问过你,现在你能告诉我原因了吗?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俱乐部又问题,仅仅是因为,他们碰巧在’西苑香山事件‘之后立刻成立,并且要染指’基因清洁计划‘这个重要项目吗?”   “这,当然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这也太巧了,你不觉得吗?另外的话……”   宋燃沉默了。   另外的原因,就是郑皎的态度。   那天在郑皎的办公室,郑皎让她不要理会那些上门托关系的人,当时宋燃表现得比较一根筋,恨不得立刻跟所有人断绝社交……   但其实,那多少是带点演戏的成分。   不可否认,宋燃是个不太擅长也不太喜欢社交,更不太会说场面话,所以,当时一听郑皎的嘱咐,她下意识就让自己表现得傻一点、二愣子一点,来降低领导今后对自己的预期。   这就叫向上的预期管理。   结果没想到,郑皎不仅信了,还信得有点过头:她鼓励宋燃“绝对不要搭理展望俱乐部”,这态度很奇怪。   如果这个俱乐部真的没有问题,只是一群蝇营狗苟的商人,郑皎一个研发部的部长,完全没必要反复强调吧?   再仔细一想,从一开始,也是郑皎让她去搞什么钓鱼计划,事后复盘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干这活儿的料,简直是去招人眼,明晃晃地告诉那边的人“我们研发部认定你们有问题”。   虽说郑皎的解释是,这是为了麻痹那群人、让他们自以为牺牲一个杨成均就能自我保全……   可宋燃脑子里总有一个念头:有没有可能,整件事其实就是为了名正言顺除掉那群大人物,好让展望俱乐部这样的新贵上位?   她偷偷查过,确认了一件事:如果那群大人物没有倒台,那静心手绳的蛋糕,是绝对落不到展望俱乐部手里的。   而那群大人物为什么倒台?仅仅因为赵丽君反水了吗?   不,最根本的原因其实是,“蜜蜂”的人要求他们那天晚上必须举办晚宴,而且原因不明!   想到这里,宋燃忍不住问孙聆雪:   “聆雪,你处理西苑香山事件的时候,那群人全部自行溶解、成了怪物的养料,对吗?”   “对,那是’蜜蜂‘的手段。”孙聆雪点点头,“我也觉得这件事有点刻意,像是故意灭口。”   没错,像灭口。   宋燃嘴唇紧抿。她也这么想。   整件事情,简直像“蜜蜂”在故意配合捉刀人、研发部,来促进那群人的失败。   如果这个猜想是真的,那展望俱乐部就绝对有问题,绝不能让他们染指静心手链。可无凭无据,她拿什么阻止?   说不定,提出之后,不仅没人当真,她宋燃还会被有心人给灭口。而她虽然是A级异能者,但研发师的技能主要在脑子里,身体素质也就那样,在被偷袭的情况下,武斗类的C级异能者都能杀死她。   所以,她真有必要卷进这种事情里吗?   她有能力去管这种事吗?   就算俱乐部真有问题,也有大人物去处理吧……   研发师就该老老实实做研发师的工作。尽职尽责,这不就足够了吗?   不得不说,宋燃有点打退堂鼓了。   见她久久不说话,孙聆雪指挥菟丝子端上水杯,给宋燃续了半杯热水,递到她手边。   “你要是为难,我们就先不考虑这件事了。”孙聆雪安慰道,“说说另一件事吧?”   “什么?”宋燃勉强笑笑,情绪不高。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前任首席研发师李丛究竟有没有背叛吗?”孙聆雪摊开左手,掌中一团灰蒙蒙的雾气。   “这是我当初在西北基地中收集到的,李丛死前遗留的情感,我一直没办法解析,也就没有告诉你。”   “前段时间,我终于能够解析这团情感,我可以唤醒一丝李丛的意识,让你询问他一个简单的问题,对方必定诚实作答。”   “你这儿监控严密,萧崖芝的能力又不足以平息技能的波动,直到我现在有了隐匿能量的本领,总算能完成你的愿望了。”   “怎么样,你现在要问问他么?你一直很在意的事情……李丛这个首席研发师,到底是不是叛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2章 怀疑的火花(2) 宋燃的决心   确定李丛是不是叛徒?   宋燃愣住了。   是忘了么?当然没有!她绝不会忘记这件事。   去年十月, 在寒冷的西北沙漠中,利用星幕西北基站检修的时机,“蜜蜂”对基站发动攻击, 造成了极大的损失。他们之所以能够得手,就是因为李丛偷偷进入动力室,以引爆自身血肉为代价,打开空间通道,召唤怪物进入基站。   要不是孙聆雪他们拼命阻截, 整个基站的庞大能量将成为怪物的养料,说不准会孕育出前所未见的人造S级异化生物。那样一来,所有的人都会完蛋。   事后, 李丛被定性为叛徒, 他背叛的原因之一是气量狭小、嫉贤妒能。   但宋燃听说过李丛的往事,知道他对“蜜蜂”的深恶痛绝,对人体实验的极端厌恶。有人说, 他平时是假装痛恨“蜜蜂”,其实早就和对面沆瀣一气。可李丛这种喜怒形于色的人,真能有这样的演技吗?   再加上那次事件的一些可疑之处……宋燃总觉得李丛不是叛徒。   这件事她也和孙聆雪说过, 后者承诺过她,有机会会调查清楚这件事。   但宋燃一直把这话当安慰。毕竟,聆雪哪儿去找线索呢?   到现在,事情也过去大半年了, 宋燃早就不抱什么希望了。   因此, 忽然听孙聆雪这么说,她足足怔住了十数秒,才回过神。   “要怎么做?”她问。   孙聆雪十指交叉,形成一个塔状。灰色的雾气在她两掌之间变幻不定。   与此同时, 一株乳白色的、枝叶优雅的茎蔓抬起头来,在空中舒卷;四周植物摇晃,窸窸窣窣,再次生长。   银色的植物朝四周攀爬,不断有新的枝条分出,又有新的叶片生出,它们迅速笼罩了四面八方,形成了一间小小的树屋,将宋燃和孙聆雪笼罩起来。   “安保措施到位,那么……”   【S级异能“情感解析”(残)发动】   【发现强烈情感“李丛的恐慌与悔恨”】   【可以使用“情感解析”建立意识连接,是否建立?】   是。   【由于当事人已经死亡,即将提取当事人的残余精神……】   【提取成功,意识重组。请注意,你只能询问较为简单的问题,如果问题过于复杂,对方无法给出回答,且连接仍会失效】   在宋燃的视角,她只看见孙聆雪抬起眼,眼里如有无数星光闪烁,令她神色恍惚。   下一刻,那团灰色的雾气就漫延出来,迅速勾勒出一道人影。他中等个头,头发乱糟糟的,有些虚胖,面容有些模糊,但还是能认出,这就是李丛本人!   人死也能复生吗?从未听说过这种事!难道人真有灵魂?   宋燃惊愕地看着这道人影。这因为是研发师,她才感到格外难以置信,甚至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找找类似投影仪的存在。   孙聆雪轻轻笑了一声:“我的宋研究员,你就当这是魔法吧,你不是也说过,我们对异能的了解与掌握,还不足百分之一?”   笑过之后,她正色说:“现在,你可以向李丛的意识提一个问题,但这个问题不能太复杂,你要想好。只有一次机会。”   只有一次机会,还不能太复杂……略微沉思片刻后,宋燃决定单刀直入:   “李丛,你究竟有没有勾结’蜜蜂‘?”   那个灰扑扑的人影呆滞地望着她,忽然开始哭泣。   “没有……我没有……我从来没有……陷害……被陷害了……”   这道混沌的意识无法说出太多,只是不断重复着破碎的词句,迅速化为烟雾,最终消失不见。   孙聆雪看了一眼体内的花瓣,发现能量又上涨了一截,这代表她终于消化了这团浓郁的负面情绪。   不仅如此,面前的好友一言不发,却也散发出一股悲伤,还有渐渐燃烧起来的愤怒。在她的视野里,这些情绪如点点萤火,汇入她体内,同样汇入翠色的能量之河。   她保持沉默,注视着好友,等对方的情绪大体平复,她才开口:“那么,你托我完成的事情,我就都办完了。”   “……聆雪!”   宋燃猛地抬头,神情异常严肃。   “嗯?”孙聆雪歪了歪头。   “我决定继续调查展望俱乐部,也许这是我多想,但也许,这背后有一些很严重的事情,而我在螳臂当车……但是,无论真相是什么,我要自己搞个明白。”   “如果李丛没有勾结’蜜蜂‘,那真正的叛徒就另有其人!”   “他们能够让李丛含冤而死,就也能这么对我……掩耳盗铃就是坐以待毙,哪怕为了自己,我也要查清楚,到底是谁陷害了李丛,如何做到的,目的又是什么。”   “聆雪,你能继续帮我吗?”   宋燃郑重其事。   孙聆雪微笑起来。   “说什么傻话呢?我当然会帮你。”她语气轻松愉快,“别说你是我朋友,就算只是单纯为了和’蜜蜂‘作对,我也义不容辞。”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先提示一下,我接下来一段时间要待某个保密的山区,所以没办法再隐形帮你调查俱乐部内部。而且,据我所知,他们正在联系仓库、另起工厂,还要搬去新的办公室,也就是说,他们的安保等级会大大提升,而涉及到的区域也会增加不少。”   “你有什么建议吗?”宋燃问。   “我个人的建议是,最好能找到级别足够高的人,里应外合,帮你调查。像我这样能秘密闯入的人不好找,而且就算是我,仓促之间,也不敢说调查了他们所有的资产。”   “你是说,找个卧底?可我谁也不信任,也没有那个圈子的朋友……哦对了,贺平澜最近和他们走得很近。”   宋燃想起来一个人选,眼前一亮,却又迟疑:“不过,我和他不熟,不确定能不能信任他。”   “贺平澜是谁?”孙聆雪问。   “我的同事,B级研发师,郑部长指派我们搭档工作,一起完成静心手绳的研发。”宋燃解释,“他负责项目落地,所以跟展望俱乐部来往很多。”   “这样啊……非亲非故,确实不好谈太多。”   孙聆雪想了想,拿起手机,翻起了聊天对话框。   “我给你推荐一个人吧。”   “她是捉刀人,没加入展望俱乐部,但刚好和楚云意那群人很熟。前段时间她和家里闹翻了,是个有良心、有道德的人。你可以先和她接触,观察一段时间,觉得没问题之后,再问她能不能帮上忙。”   “还有这样的人?”宋燃隐隐想起来什么,“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所耳闻,难道是’西苑香山事件‘里……”   叮咚。   某个名片被孙聆雪推送过来。   “没错,就是倒霉替罪羊杨成均的妹妹,新晋C级捉刀人,杨念薇。”孙聆雪冲她挤挤眼睛,有些促狭,“推你咯,我跟她说的是,你有一些小发明想找人帮忙实验,你们先聊~”   “哦哦……呃,不急,我等下再加她。”宋燃瞟了眼那张陌生人的电子名片,赶紧放下手机,决定想好至少三轮对话的预备台词后,再点开那张名片。   你的社恐程度是不是加深了……孙聆雪觉得好笑,但没说出来,只是轻咳一声:“好啦,还有别的吗?”   “我的事暂时没了。”宋燃说,下意识看了一眼监控的方向,发现孙聆雪的树屋仍旧庇护着自己,这才放心地往下说,“不过,你之前托我查的事情,我已经查好了。我没敢打印出来,具体的细节写在这两张纸上,给。”   她从怀里拿出两张对叠的A4纸,上面用孩子气的小字写得满满当当。   孙聆雪接过之后,立刻展开,仔细阅读起来。读过两遍之后,她两手一揉,将纸张团作一团,随手一抛;一株植物倏然探出一朵巨大的花,那花裂成两半,好像一张大嘴,精准地咬住那团纸,又闭上花瓣,不住蠕动,就好像动物咀嚼猎物。   “谢啦宋燃,还得是你。”   孙聆雪站起身,冲宋燃飞吻一下。   “那我就走了,还要去赶飞机,那边本来要我一周前报道,我不能再迟到了,下次一起吃饭哦~”   宋燃点点头,然后,突然,她站起身,用力抱了孙聆雪一下。   “聆雪,我们要做的事都很危险……所以,好好保重。我希望,等一切结束后,我们还能像这样坐在一起聊天,再约一顿饭。”   孙聆雪怔了怔,笑笑,也用力抱了抱宋燃。   笃笃笃——   有人敲门。   两人对视一眼。   银色的光芒一闪,四周的植物通通恢复正常,而孙聆雪本人也失去了踪影。她使用的水杯也被细心归位,连椅子都调回了宋燃惯常使用的角度。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宋燃难免惊奇地睁大眼睛,接着才侧身穿过拥挤的办公室,走到门口,打开门。   一名年轻男性站在她面前。他身高大约一米七五,齐刘海,容貌清秀,神态里有一股天真之色。   “贺平澜?”宋燃有点意外,“有什么事吗?”   “宋老师,最新一批样品做好了,部长看了说没问题,让我找你也看看……”   “哦哦,那你进来说。”   宋燃推开门,目光在里外回荡了一圈。她什么也没看见,但直觉孙聆雪应该出去了,这才关上门。   门外,孙聆雪看着贺平澜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碰了一下胸前的红宝石项链,这才转身离开。   按照来时的路线,她回到外面的世界,又走过两条街,到了本地一座老牌百货商场里。   在二楼某家女装店里,一名身材高挑、留着及肩碎发的女性正在漫不经心地挑选衣服,她穿着修身吊带配阔腿裤,随手挽着一只托特包。   那正是孙聆雪的模样。   孙聆雪来到店门口,店内的“孙聆雪”就抬起头,拿起一套衣服,走向试衣间。   四周,只有孙聆雪能看见的银光闪烁,无数叶片舒展,汇成波光粼粼的无色海洋。   片刻后,试衣间的门再次打开,孙聆雪手里挽着那套衣服,跟店员说:“挺好的,买单。”   店员绽放出喜悦的笑容,立即去开票。   孙聆雪结了账,一手拎着购物袋,一手拿着手机,和身边那些一边玩手机一边逛商场的年轻人一模一样。   刚才,在说到“谁能帮忙调查展望俱乐部”的时候,她给宋燃推荐了杨念薇。   但其实……   她打开绿色社交软件,找到某个联系人,点击头像,打开对方的朋友圈。   对方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每天一条,都是精修过的九宫格照片,内容基本可以概括为“大小姐逛街吃饭看展开会日常”。每一组照片里,都会不经意给主人的手腕拍几张特写,露出不同款式的精致手绳。   【开会很累,心情很甜,期待手绳的正式上线~】   【又是加班的一天,电梯间自拍一张,我们设计的手绳真是好美好百搭,自恋一下~】   【我真的好喜欢SP的概念,“特别的你,特别的守护”,戴上它真的好安心~】   照片里,谢云岫穿着不重样的奢牌衣物,一头长卷发披散下来,看似随意,实则精心搭配,力求突出手绳及其周边。   孙聆雪若有所思。   其实,要论起来,谢云岫是更合适当内应的人,她是展望俱乐部的骨干之一,跟楚云意几乎形影不离,人看起来也更傻一点。   当然,就算谢云岫自告奋勇,孙聆雪也是不会相信她的。   不过……   孙聆雪点开对话框。   【孙聆雪:举报了】   几秒钟后,对方的名字从【偷偷摸摸的谢云岫】变成了【对方输入中…】   【谢云岫:???】   【谢云岫:你要作什么妖???】   【孙聆雪:静心手绳成你们圈钱工具了,我必须举报啊】   【谢云岫:……】   【谢云岫:我们只是做SP版而已,消费者你情我愿!】   【孙聆雪: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孙聆雪:你设计的广告语,话里话外都在暗示SP的功能比普通手绳更强】   【孙聆雪:虚假宣传,我当然要举报】   【谢云岫:……我没有那个意思】   【孙聆雪:呵呵,心虚了?】   【孙聆雪:要我说,指不定整件事都是你们设计的:利用赵丽君搞死行业龙头,踢走不听话的杨家,方便自己上去摘桃子】   【孙聆雪:我会一直关注你们】   【谢云岫:哼,身正不怕影子斜!】   对话结束。   孙聆雪放下手机。   行了,这样一来,他们的注意力应该会主要集中在她身上,更多关注捉刀人,而不是宋燃。   她伸了个懒腰,走出商场,沿着七月盛夏里梧桐树的林荫往前走,并拨通一个电话。   片刻后,一辆SUV从后面缓缓靠近,在路边停下。   孙聆雪拉开门,坐上副驾驶位置。   “去机场?”   “去机场。”   孙聆雪刚说完,顿了顿,侧头仔细端详司机的脸色。   “怎么了?”   原无相在开车的间隙里瞟她一眼,墨镜在强烈的阳光里反光,遮住了他眼睛的细节。   “你没熬夜吧?”孙聆雪慢吞吞问,“拒绝司机疲劳驾驶。”   “……没有,放心吧。”原无相嘴角抽了抽。   孙聆雪这才靠回椅背,随意把购物袋往后一丢。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孙聆雪才开口:“话说……”   “嗯?”   “之前我跟你说过的事,你怎么想?”孙聆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