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郎织女但女尊[gb]jjwxc   作者:沈流光   简介:   姚令月穿越了,穿到了牛郎织女的故事里。   眼前除了一头大黄牛,就只有几间破茅屋,家徒四壁,敢情她不是织女?   系统姗姗来迟下达任务时,就见放牛的成了女人,河里的成了织男,这是什么情况?!   姚令月笑:攻守之势异也!   【假正经放牛娘vs真娇蛮小仙男】   琼华对双亲故去的放牛娘心生怜惜,故穿过浓云霜雾下到凡间。   本想为她洗手作羹汤,放牛娘却是个榆木脑袋不解风情。   他使尽浑身解数,才等来二人的洞房花烛。   绵绵长夜,姚令月看着琼华清莹如玉,满含春情的眼睛正准备半推半就,被翻红浪。   小仙子却只是埋进她颈窝,羞涩地亲她一口便安然睡去   姚令月傻眼:就没有了?!   【体弱多病药罐子vs美艳钓系真白蛇】   百年一过,姚令月第二世成了个体弱多病的,一听说是白蛇报恩的剧本当即瘫了。   她最怕的就是蛇啊!   无论系统如何软硬兼施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报恩?报鬼去吧。   可烟雨蒙蒙来得匆匆,一道清如山涧水的嗓音喊住了她:“这位娘子,可否能容我在伞下躲躲雨?”   她移开伞,看见一张被雨淋湿的芙蓉美人面,含情脉脉眼。   周身透着一股妖异的美。   她暗暗吸气:妈妈,他好美!   看痴了的姚令月后知后觉,不对,我不是没救白蛇?他为什么还要来报恩?!   【阴差阳错负心人vs含恨枉死痴心鬼】   第三世的姚令月与系统失联干脆躺平了,偶尔寄心圣贤书打发日子,倒与隔壁孤身一人的貌美男子日久生情,红袖添香。   二人日日陪伴,肌肤相亲。   她许下赶考归来迎娶他的承诺,离开后却一去不返。   男子被抛弃后日日垂泪,香消玉殒。   姚令月昏迷数月,醒来已成负心人。   此后她夜夜香汗淋漓   梦中柔若无骨的身子钻进她怀里,缠绵悱恻时却死死掐住她的脖颈   他还是不舍,满脸泪地诘问:你为何要负我   东厢记构思中   观前指南:   1、每个世界都是gb无反攻,单元女主都是一个人,男主不同   2、女尊背景女生子,但是女主不生(有外力介入下男主生,比如神仙、蛇妖)   3、个别世界不是1v1   4、女非,男身心全洁(哪哪都洁,洁得不要不要的)   5、故事发生在同一世界同一条时间线,只是早晚的区别,所以会有两个单元男主同时存在的时候,算阶段性1v1?   内容标签:   生子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甜文单元文女尊 第1章 天上掉下个小仙男   这几日村里的放牛娘成了全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放牛娘姓姚,早年死了爹后来又没了娘,除了一间草屋两亩薄田,就只剩下拴在院里的一头大黄牛。   穷的一清二白却不知从哪领回来一个男人,一个漂亮得扎眼的男人。   站在那灰扑扑的茅屋前,像株误落泥沼的水栀子,皮肤白得晃眼,比新落的雪还净,一双眼睛春水盈盈,看人时总含着点水汽。   连走路都带着股说不出的韵致。   村里人眼都看直了。   “啧,你瞧他那小腰扭得真骚,细得像根葱,风一吹就能折了似的。”王婆子的眼睛黏在那小男儿的背影上。   “可不是嘛,昨儿我想跟他搭句话问他从哪来,理都不理我,一个男人家摆什么谱!”   “谁知道是哪来的野路数,”有人撇撇嘴:“冷不丁就出现了,说不定是野倌暗倡”   原本闷着头往上走的放牛娘脚步一顿:“放你爹的屁!”   “我还说他是天上的仙子呢,再让我听见谁胡咧咧,我割了谁的舌头!”   那股狠劲倒把一群人镇住了,讪讪地作鸟兽散。   姚令月啧了一声:“还以为多能耐呢。”   身旁的人声音清得像山涧水:“月娘,你说我是仙子呢。”   “你本就是从天上来的,不是仙子是什么?”   “那不一样,”那人眨了眨眼:“你们凡人说‘仙子’是夸人漂亮,而且这还是你头一回夸我。”   “这竟是我第一次夸你么”   姚令月吐出一口浊气,故事还要从几个月前说起。   那时候她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去面试的路上掉进了井盖里。   再睁眼,天旋地转。   入目是破烂的门窗,身上穿的是的粗布麻衣,鼻尖萦绕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和牛粪味。   一个老太太正拿着个碗往她嘴边凑:“快起来喝点稀粥,喝完还得去放牛呢。”   姚令月当时就懵了,她这是穿越了?   更让她崩溃的是,这老太太是“原主”亲娘姚大娘,嗜赌如命,家都快输光了。   正以为老天要赶尽杀绝时,姚令月发现了一件更离谱的事   这地方,竟然是个女尊男卑的世界!   出门一看,这里的女人们个个身高体壮,扛着锄头下地、赶着车送货,嗓门洪亮;男人们反倒穿得鲜亮,衣裳裁得贴身腰也勒得细细的,遇见女人还得低头绕道走。   姚令月也就新鲜了两天还是想家。   试着往河里钻、往梁上悬麻绳,折腾了十天半个月,都因为怕死收回了临门一脚。   老老实实回去当她的放牛娘了。   那天风里还带着点凉意。   姚令月把牛拴在河边的柳树上,自己找了个背风的草坡,晒着太阳昏昏欲睡。   脸忽然一凉,她摸了把,是水。   方才还金灿灿的太阳被乌云遮了个严实,要下雨了。   “贼老天,说变脸就变脸。”姚令月骂了一句,刚要起身牵牛,脑子里突然“滋滋啦啦”响起一阵电流声。   天边“轰隆”一声劈下道雷,须臾间雾雨蒙蒙。   ‘系统正在接入请宿主耐心等待。’   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音突兀地在她脑子里响起。   姚令月吓得弹起来:“谁?谁在说话?何方妖孽!”   她左顾右盼,草坡上空空荡荡只有那头老黄牛在低头啃草,被雨淋得“哞哞”叫。   ‘系统接入成功,已与宿主对接,故事文本载入中’   姚令月问:“你是谁?是你把我弄来这鬼地方的?”   ‘是的,宿主你好,我是零号。’   姚令月张了张嘴,心里又惊又喜:“那你是来送我回家的?”   ‘当前没有返回原世界选项,您已被系统选中,需完成对传统爱情故事的演绎。’   “故事?什么故事?”   ‘第一篇章《牛郎织女》,演绎完成达到指定赋值后也可开启额外选项,情节切入点已展开,请宿主做好准备’   姚令月:“”   牛郎织女?那个偷看仙女洗澡还偷人衣裳的故事?   系统就像能读心似的打断她:‘《牛郎织女》是歌颂自由爱情的经典故事,请宿主不要带有色眼镜看待您将扮演织女,请调整心态不要产生排斥心理。’   姚令月“嗤”地笑出了声:“我没有排斥啊”   系统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   “但我有个问题,”姚令月拍了拍身边那头大黄牛:“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是织女,我是那个放牛的那个。”   大黄牛配合地“哞”了一声。   系统:‘’   树下斜风细雨,一道白光‘扑通’一声掉进了河水中。   姚令月伸长脖子往水里瞅。   雨雾拂散开,河面上浮起一个十六七许的少男儿,桃花脸柳叶眉,鬓云肤雪,朱唇旖旎。   锦衣浸了水紧紧贴在他身上,显出几分玲珑身段来。   姚令月笑:“你的织男来了。”   系统沉默到姚令月以为它宕机了。   良久,系统终于找回了它的声音,依旧没起伏:‘检测到关键人物‘下凡的织男’,剧情切入点已触发,请宿主开展故事剧情。’   姚令月站在草坡上没有动的意思:“怎么开展?他都看见我了,我怎么偷羽衣?”   系统像是有些急了:‘那你就把他的羽衣扯坏,总之不能让他回天上去,不然故事怎么往下走?’   河水里,琼华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落到凡间,他向岸上张望,瞥见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带着草笠只露出半张脸,抿着唇颇为森森。   他觉得有些熟悉。   “这就是凡间?”琼华散开的发中钻出一只毛茸茸的小鸟,抖着湿翅膀啄他的耳垂:“凡间怎么灰蒙蒙的?”   系统见驱使不动人,下了一剂猛药:‘如果宿主顺利完成故事进度,可以开启回家这个额外选项’   回家!   “这种重要的事你以后放前面说。”姚令月鞋也没脱就下了河。   直到水漫过膝间,离小仙子三步远时停了下来。   因为眼前的人实在是,实在是俏丽。   琼华看着接近的姚令月呼吸一窒。   他看清了她的脸,蓬乱的发掩着一双长眉凤目,高鼻薄唇,眼尾一道细褶里有一颗小痣。   是她!和镜中看见的一模一样。   琼华方才还有些防备的眼神软了下来,歪着头打量她:好像比镜子里看着还要高些啊   姚令月干巴巴问:“河里凉,我抱你去岸上?”   琼华心里兀自思量着,没吭声。   见他不说话姚令月试探着将人抱起,那羽衣挂住了河里的枯枝,只听刺啦一声。   竟然被她扯破了!   左手滑下去摸到一截温热的、纤细的腰。   手感极佳。   她尴尬对上那人瞪得溜圆的双眸:“抱,抱歉,手滑了。”   系统:   “你,”琼华惊吓地拽住自己的羽衣,方才那点旖旎的小心思也没了,气得柳眉倒竖:“你个粗人,做什么扯坏我的衣裳!”   他浮在水面上,层叠的衣摆如一朵水莲般绽开。   活色生香。   “是我没控制好力道,”姚令月将他打横抱起,手臂稳稳穿过他腿弯:“先上岸再说。”   琼华猝不及防歪躺下去,慌忙伸手搂住她脖颈,晕乎乎抬头时正撞进那双眼睛里。   眸色很深,清清楚楚映着他慌乱的脸。   “你看什么,”他伸手推了推她的肩头,声音有点发飘:“真是粗人,你知不知道这羽衣很重要的”   姚令月:我可太知道了,如今正好方便我,省得偷了。   趟着水回到岸上,二人浑身都湿透了。   找了块干净的草坡,本想让怀里的人先下来,谁知琼华搂得更紧了。   “我不要下去,地上都是泥。”他撇过脸,把下巴虚虚搁在她肩上。   “你先松开,被人看见不好。”姚令月撒手。   脚刚沾地,就感觉草鞋被人踩住了。   琼华赤着脚踩在她脚背上,赖着不走。   “你这样踩着,咱们都动不了。”   “我不管!”他瞪她一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我不要踩在泥里,会脏了衣裳的,你抱我回去。”   姚令月没辙,转头冲大黄牛吹了个口哨。   她把琼华扶上牛背:“这样总可以了吧?”   牛背很宽还垫着姚令月的衣裳,琼华这才松了手乖乖坐好,赤着脚悬空晃了晃:“这还差不多。”   琼华被她扯坏了衣裳,姚令月怕被村里人看见,赶紧牵着牛抄小路往家走。   路上,琼华看到冒芽的柳树有些稀奇:“这树怎么一条条的?跟天上的树长得不一样。”   “那是柳树。”   等叶上的雨水沾了满手,他又慌忙缩回来:“好冷!”   眼花缭乱地四处张望,一垄垄的麦田黄绿交杂、遇水便透明的山荷花   眼睛看了一圈又落回眼前的人身上。   好像比从前爱笑了,穿的还是那件外袍,牵的那头牛也还是老样子,跟她一样慢悠悠的   就是他在天宫隔着铜镜瞧了无数遍的人。   琼华低下头,微凉的发丝滑落在姚令月手背上。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水汽。   姚令月鼻尖飘过一阵香风,随口道:“姓姚名令月,你叫我月娘就行。”   “姚令月,真是个好名字,月娘、月娘”他将那名字念了许多遍,衔在齿间不想咽下。   “我叫琼华,是天上的仙子,”他微微抬着下颌,带着点骄矜:“你是不是不认得这两个字?回去我写给你看。”   “好啊。”姚令月应着转身时翻了个白眼,瞧不起谁呢她又不是文盲。   茅草屋前,姚令月催促:“到了,快下来吧。”   琼华坐在牛背上打量着眼前几间破败的茅屋,因为下了雨,满院子都是泥水坑。   他死活不肯动,眼巴巴看她:“地上都是泥水,怎么走啊?”   “是泥又不是刀子,”姚令月没辙,伸手过去:“过来,我抱你进屋行了吧。”   “那还差不多。”   茅草屋里,琼华坐在土炕上像暗室里生出的珍珠,莹白如雪,玉润生光。   姚令月没有多看,翻箱倒柜地找出双旧草鞋,刚转身,就见他手指在衣襟上轻轻一弹,那身华丽的烟霞羽衣竟顺着肩颈滑了下来。   乌发如云般散开,像是拨开了一瓣莲花。   “哎哎做什么!”姚令月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已经拽住他的领口,转过了脸:“你脱衣服干什么?”   琼华眨巴着眼:“衣裳坏了又湿又重,要换新的。”   “那也不能现在脱啊,我一个大活人还在这杵着呢,”指尖摸到一片温热,姚令月咽了咽喉咙摸索着给他把衣服穿了回去:“我先去烧热水,你在这乖乖等着不要乱动。”   说完便逃似的出了门。   !!   系统都是为了谈恋爱的工具,不用纠结。   牛郎织女篇有男生子情结,但都是正常生理结构,没长不该长的,无反攻   注意壁垒   庆祝开文,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烟花][加油] 第2章 凡间女子多负心   屋门‘砰’地在他面前关上。   琼华的头发动了动,那只小鸟又探出头东张西望:“这凡人看着很普通啊,一个鼻子两只眼的也没什么特别嘛,何必非要下凡来呢?”   “两个鼻子四只眼那是妖怪,”琼华反驳:“她哪里普通了,长身玉立,眉眼也好看,方才她还给我找鞋穿”   琼华是王母最小的孩子,生得金尊玉贵,向来不知愁滋味。   当初在天宫时,他偶然透过司命的铜镜看到了站在碑前的姚令月。   失了双亲,孤苦伶仃,没钱葬母只能将自己卖做长工   心里的怜惜生根发芽,迎风便长,情窍一开什么也不顾偷偷下凡了。   “孤零零的,像是天地间只有她一人,多可怜啊,”他摸着衣角小声说:“如今我们两个作伴,就不孤单了。”   琼华正是年少慕艾的时候,心里满是对情爱的憧憬,和对自由的渴望。   世人艳羡的仙宫琅苑,长生无极于他而言反倒成了桎梏的枷锁。   小鸟叽叽喳喳:“可你是私自下凡王母知道了要罚的,就算王母娘娘那里顾不上你,你无媒无聘早晚也要吃亏。”   琼华下凡之前就想好了:“这有何难,嫁给她做夫郎不就名正言顺了。”   小鸟恨铁不成钢地驳斥:“妻夫之名不过薄纸一张,抵什么用凡间女子多负心,万一她辜负你又该怎么办,那时再回天庭就要走九千九百个日夜”   “琼华,值得吗?”   琼华一心要与自己欢喜的人长相守,劝诫之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值得,我喜欢她嘛。”   “什么是喜欢?有多喜欢?”   琼华年纪小说不出所以然,只能以物相比:“就像喜欢我的彩霞羽衣,琉璃盏那样喜欢!”   “那不一样,她是人,不是东西。”   “哪里不一样了,一样的。”琼华嘴里敷衍着。   反正都是他喜欢的就够了。   琼华挪了挪身子,屋子好黑,床榻也好硬硌得他腿疼   月娘怎么还不回来?   他悄悄下了地推开屋门。   只见院子空空哪有人的影子。   篱笆墙外,姚令月正赶着几头牛往外走。   “如今他的羽衣坏了回不去天上,那这故事情节我算是过关了吗?”   系统没吭声。   牛郎织女成了牛娘织男,也不知是哪一环节出了差错,系统此刻正在紧急请示合不合规。   姚令月也不着急问,甩了甩鞭子,把最后一头溜边啃麦苗的牛赶回去。   她家就一头大黄牛,多出来的这几头牛是替村尾的李寡夫家放的。   刚穿过来时姚令月躺在土炕上不吃不喝,准备把自己饿死。   姚大娘虽然游手好闲不干正事,却一日三顿给她灌米汤,硬生生吊住了她的小命。   春日多雨,潮气横生。   那天,姚令月忍着腹中饥饿假寐,听见门开了又关上,姚大娘的脚步声远了,不用问准是要去赌。   屋里安静下来,姚令月睁开眼盯着桌上一盏灯,灯火如豆。   几间茅屋破败不堪,墙中混着草杆,梁上结着蛛网,窗扇枯朽雨水一打,窗纸就破一个洞。   姚令月烦躁地闭上眼,数着日子等死。   只是她才闭眼就响起一阵砸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门板快被敲散了:“姚娘子在家吗?你娘出事了!快去看看!”   姚令月猛地坐起来,脑子里嗡嗡响,她顶着瓢泼大雨去开门,邻居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就往外跑:“快跟我走!”   屋外大雨倾盆,她连蓑衣都没来得及穿就被带到了村里的祠堂。   男人们不能进祠堂,便规矩地站在檐下躲雨,女人们则在屋里围成一个圈,见她来了忙不迭往两边让。   姚大娘躺在木板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张蜡黄的脸。   她赌完钱往回走,路过村东头的小河沟,雨天涨了水一脚没踩稳,栽进去淹死了。   “正好赶上了下雨天,周围都没个人看见她摔下去,不然,唉”村长走过来,粗粝的手拍了拍她的背:“你有难处跟我说,不要怕张嘴,咱们女人家哪有过不去的坎。”   姚令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拖着木板回了家,她坐在桌前又看见那只盖着竹篾的瓷碗。   掀开一看,里头卧着两个圆溜溜的白鸡蛋,还温乎着。   姚大娘走时说什么来着?   她说:米汤都不爱喝,就你金贵,这鸡蛋总爱吃了吧,赶紧吃等会凉了   姚令月握着冰凉的鸡蛋,沉沉地叹了口气。   寻死的事先往后放放,眼下总得让姚大娘入土为安。   可她翻遍了整个屋也只摸出一吊铜板,棺材都买不了更别说办白事了。   她在村里挨家挨户地借也没凑够钱。   还是村长李大娘给她指了条路:“去求求村里李寡夫吧,那小爷们心善,手里也宽裕。”   李寡夫去年才嫁过来,先是死了妻主又死了公公,才十九就守了寡,也没留下个一女半男,家里只剩下他和一个干活的小郎。   但他嫁过来时嫁妆还算丰厚,起码比庄稼人好些。   姚令月硬着头皮去了。   李寡夫果然很好说话,二话不说让人取了几吊钱给她。   纸钱一洒,闹哄哄地办完了白事,姚大娘也算入土为安了。   钱姚令月没白借,她替李寡夫家放牛,他自己不好抛头露面,小郎还小每日出去放牛割草也不方便。   姚令月便每日几头牛一块赶,太阳下山了再赶回去,顺便割几篓子草带回来,干点捎带手的活计,相当于半个长工。   李寡夫家。   姚令月正准备敲门,门却先开了。   一张脸从缝里露出来,苍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眉眼细细的透着些秀气。   是李寡夫。   她上回来借钱时双方只隔着帘子说话,让小郎将钱递给她,这还是头回照面。   “你是谁?!”   李寡夫还在守妻孝,白巾子裹着一把细腰,身段漂亮且颇有姿色,总是半夜里被人摸门。   此刻见一个高挑的女人站在门外,赶紧缩了回去:“大白天堵在我家门口干什么,快走,不然我喊人了!”   小米听到叫声跑了过来,见到姚令月松了口气:“青哥别怕,这是替咱们放牛的姚娘子。”   又对姚令月道:“青哥胆子小,姚娘子你别介意。”   “我,我没看清”李寡夫知道是自己误会了,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你别往心里去,”姚令月摆摆手,规矩地转过身:“我家里出了点事所以提前将牛赶回来,牛都已经吃饱了,草我也给你们割好了。”   小米连忙推开院门:“姚娘子快进来,把牛赶进棚里就行。”   二人擦身而过时姚令月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她知道寡夫家的规矩多,得避嫌。   李寡夫却忍不住偷偷抬了眼。   他听村里人说过放牛的姚娘,以为是个粗野貌丑的农妇,怎么却长了这样一张俊俏的脸   眉目明秀,大方坦荡。   虽然穿着粗衣短褐,却如碧梧翠竹。   李寡夫脸色一红,暗骂自己轻浮,赶紧挪开了视线。   姚令月将牛赶进牛棚就准备回家了,出门时又被小米喊住。   “姚娘子,我同青哥要回娘家,这几日你先不用来了。”   “好,我晓得了,”她嘴里答应着,抬头看了看天色提了一嘴:“太阳快下山了,你们若是要搭车就去搭村口李大娘的牛车,她脾气好收钱也公道。”   这次李寡夫亲自道了谢,苍白的面色多了几分红润。   小米锁好门,见他还站在原地不动,问道:“青哥,咱们也走吧?”   “嗳,”李寡夫紧了紧颈间的细布:“她竟然这么知礼。”   小米摸了摸脑袋:“可村里好多人说姚娘子跟她娘一样,是个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   “流言如何能尽信,”李寡夫低头,自嘲一笑:“村里人还说我,是个只会勾引别人家妻主的贱货呢”   村里的男人们因为要下地干活,脖子上鲜少遮掩,他因为年纪轻又守着寡,日日将脖子裹得严严实实。   越是这样,越有人嚼舌根,说他故作姿态,妖妖调调地勾引人。   只恨生个男儿身,百年苦乐由她人。   小米想了想:“姚娘子毕竟是女子,兴许是小时候游手好闲,大了可不得顶起门户青哥你也是心善人,别听村里那些长舌公瞎说。”   “她能为了给她娘买棺材借钱,能坏到哪去。”李寡夫又看了眼姚令月几乎快要看不清的背影。   往日总是愁苦的脸上带了点笑。   “走吧。”   姚令月往家走时又将系统喊出来:“客服,客服在吗?”   “你方才说可以送我回家是真的吗?不能是因为一时情急骗我呢吧,况且你让我演戏是不是得给个剧本,我演岔了怎么办。”   ‘我不是客服,’   系统已经加载完女尊世界背景,沉默了一会:‘我不会骗人,请宿主放心虽然当前故事背景不同,但大框架是没有改变的,之后的故事,到了节点会自行触发。’   姚令月撇嘴:“还不能剧透了”   正思忖着,眼前晃过片红粉青绿,是一群人在河边浣衣。   都是男子,岁数大的带着十二三的小郎来洗一家人的衣裳。   他们手脚利落地将皂角掰开,扔进衣服里用棒槌敲打,枯燥的事也干得热火朝天,很快河沟边就有了一座座‘小山’。   小男儿细瘦的胳膊拧不动湿衣,便喊同伴来搭把手。   这里的女子不爱膀大腰圆的汉子,偏爱身段窈窕、性情温顺的,故男儿家都不敢吃太饱,生怕粗笨了。   如今春衫被河水一浸,露出些许令人无限遐想的身段,盈盈绕绕、红花绿柳。   姚令月一腔郁气因为眼前鲜嫩的颜色得以舒缓,看了两眼,才收回目光慢悠悠往家走去。   推开院门,一道身影“噔噔噔”踩着草鞋跑出来。   “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琼华桃花眼圆溜溜,此刻含着几分委屈和气恼:“我把院子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见你,还以为你出事了。”   他一意孤行下凡来,如今处处陌生,唯一熟悉的便是姚令月,此刻如初生的雏鸟般,本能地想围着她转。   看不到她,心里便慌乱。   姚令月被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搞得有点无所适从,走上前用袖子揩了揩他眼下的泪珠:“我去李家还牛了,能出什么事?”   “哪怕同我说一声,”琼华气恼地扭开脸,手指却悄悄抓住了她衣角生怕一个错眼又不见了:“那你以后去哪都要带着我,不许将我一个人丢下,你不知道屋子里好黑。”   他说着,忽然把脚上的草鞋踢开,光着脚踩在姚令月脚面上:“还有,这草鞋太硬,扎得我脚疼,我不要穿了。”   他一伸手,一截雪白的腰便从衣裳底下露出来,细俏的腰将窄胯显出几分挺翘圆润来。   姚令月喉咙滑动,瞥开眼。   “那也不能光脚啊,”她无奈叹气,弯腰将人打横抱起:“方才还嫌地上脏这会儿倒不怕了,你倒是灵活得很,我去烧点热水给你换身干净衣裳。”   被稳稳抱在怀里,琼华安心下来,虽然还不懂情爱,倒先无师自通何为依赖。   他把脸贴在姚令月的肩头,声音闷闷地:“方才我开门,院子里半个人也没有,喊了好几声也没人应”   他湿透的衣裳还没换,一缕缕发丝黏在颈上,黑白分明。   琼华越说越气,忽然一口咬在姚令月肩头:“我要罚你!” 第3章 我才不要睡这里   咬得轻飘飘的。   若非脸上凶巴的模样,还以为狸奴在伸爪子。   肩头一小片濡湿,姚令月抬了抬手:“我这衣裳可粗糙别咬坏了你的牙。”   琼华打量着她的神色,悄悄松了力道:“算了这次就不同你计较了,以后你去哪我去哪。”   “好好好,我上茅房也拎着你行了吧。”   “不许这样说,粗俗。”   姚令月想将琼华抱到屋里,但无奈腾不开手只能用脚踢门   厨房里,墙角原本摆好的木柴撒了一地。   满地都是黑乎乎的柴灰。   姚令月惊了:“这是遭贼了?”   怀里的人没了方才的气势,缩在她怀里小声嘀咕:“我见你一直不回来,想自己烧些热水,可是那些柴怎么都点不着火,好像故意同我作对一样”   “你少冤枉柴火了。”   火没点起来,倒将自己脸上弄得黑乎乎。   见她盯着自己看个没完,琼华想起自己方才的狼狈,抬起袖子遮脸:“你不准看。”   “你现在遮有什么用,我都看完了。”姚令月将人放在小竹凳上,将散落的东西收拾起来。   “你不是天上的神仙吗,为什么还要亲自烧水?”   “下了凡我与凡人便没什么不同了,”琼华移开袖子瞄她一眼,轻声咳了咳:“都怪你扯坏了我的羽衣,如今没了羽衣相助,我,我也回不去天上了”   脑子里的系统叮一声:剧情来了。   天上的仙子没了羽衣就要被放牛娘留在人间。   姚令月慢悠悠地问:“你的羽衣扯坏了,难道不能修补?”   “那要补好久”琼华有些不自在地扭过脸,目光乱飘:“所以你得暂时收留我,待我修补好羽衣就不麻烦你了。”   语气里三分抱怨,七分试探,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姚令月心里明镜似的,顺着他往下说:“我这茅屋可简陋很,四面漏风,吃的也是粗粮,怕是会委屈你”   “不委屈!”琼华赶紧接话,生怕她反悔似的又强调一遍:“我不嫌弃。”   “真的?”姚令月回头。   琼华眼睛亮盈盈地盯着她,恨不得上前把她的头按下去替她答应:“当然是真的,难道留下一个天上的仙子还辱没了你?”   姚令月见他眼巴巴盯着自己,语气不易察觉地柔和一点:“不过修补好久是多久,一个月?一年?总不能十年吧?”   “那我哪知道。”   琼华坐直身子:“总之就是很久,神仙的事你们凡人不懂的,你不许再问了。”   系统:?   ‘这么轻易就把人留下了?这对吗?’   姚令月:怎么不对?那之前牛郎偷了织女衣裳,织女还能心甘情愿洗手作羹汤就对了?我这样优秀的大女人,体貌端正不偷不抢还有点小脆弱,小仙男就好我这一口。   系统:‘’   姚令月从橱柜底下摸出两块打火石。   琼华见她没有招呼自己,便自行挪过去蹲到了姚令月身边。   灶膛前,她正将削好的木屑堆在一块,两块火石一打,溅出几点火星子。   往里一扔火就烧起来了。   “怎么你打火就这么简单?”火光映亮了琼华溜溜圆的桃花眼:“月娘,你好生厉害。”   “这算什么。”姚令月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明白屁大点事有什么可夸的。   除了男女颠倒,倒跟从前的世界一样,男人尿尿尿远点都有人鼓掌。   “别凑太近了,会撩到你的头发。”她握着琼华的手将他往旁边让了让:“我去给你拿几件换洗的衣服,你在这等我。”   “要软得像云的一样的衣裳”琼华在她身后提醒:“不然扎得我好疼!”   姚令月在屋里翻箱倒柜,云一样柔软的衣裳她是没有,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琼华身量跟她差不多,又生得单薄应该合身。   幸好现在不是冬日,不然他连件棉衣都没得穿。   柴房里,琼华还坐在那个小板凳上等她,窝成一团将层叠的裙摆抱在自己怀里,生怕沾了灰。   姚令月将衣服抖了抖:“这已经是最柔软的衣服了,你先凑合穿吧。”   琼华拿着她的递过来衣服,狐疑地盯着那几块补丁:“这衣服真的能穿吗?有洞啊。”   “这洞不是补上了嘛,怎么不能穿?”姚令月拍了拍倒了温水的木桶:“快过来去里面洗一洗,不然等会就凉了。”   “我在外面等你。”   “那你别走远啊”   待房间里只剩琼华一人,小鸟重新从他发间钻出来,飞了一圈四处挑剔:“这茅屋也太破了,那里还有个老鼠洞呢,这窗户还漏风我们真的要住这里?”   没听到回答,它又飞回来落到琼华的肩头。   他正抚摸着那件脱下的羽衣,指尖抚过,原本破了口的地方便自行合拢,仍是流光溢彩的模样。   根本没坏。   姚令月回了东屋给自己擦了擦身子,洗了头发换好了干净衣裳。   一顿收拾下来隔壁屋子还没什么动静,她贴上去听了听,安静得很。   察觉自己举动有些冒犯,准备敲门问问   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登徒子,不准偷看!”   姚令月吓得差点丢了手里的木盆:“零号客服,是你吗?”   系统:‘不是。’   ‘还有,我不是客服。’   姚令月环顾四周在院子的磨盘上发现了一只橘子大小,气势汹汹的小鸟。   曳着艳丽的尾羽,翘着尖尖的长喙。   羽毛是明黄色只胸口一撮雪白,两颗乌溜溜的小眼珠正瞪着她。   “琼华在洗澡你贴上去干什么?就知道你是个轻浮的女子,”它飞过来拦在门前:“不准过来!”   “麻雀还会说话呢。”姚令月凑近了想要摸一摸,被它嫌弃地躲开:“你是跟着琼华来的?也是天上的神仙?”   “什么麻雀,你才是麻雀呢,”它仰着脑袋的小模样像极了琼华撇嘴的模样:“我有名字,我叫云英。”   云英叽叽喳喳好像很看不惯她,挑剔得不行:“坏人,不仅弄坏了琼华的羽衣,现在还要偷看他洗澡,坏女人!”   “谁要偷看了?”姚令月皱眉:“你可别冤枉人。”   她倒是有贼心,可还没下手呢那羽衣太脆弱一扯就坏了。   不过,坏的好。   “个小麻雀懂什么,女人不坏男人不爱。”她伸出手挑了挑云英刚梳好的羽毛。   “啊,坏女人!”云英气急败坏地从门边蹦哒开。   一人一鸟闹腾时,屋里传来哗啦一声。   姚令月也不胡闹了,直接推门而入   琼华背对着门口蹲在地上,正将手里的东西塞到柴堆底下。   听见动静他猛地回头,脸颊瞬间涨红,眼神里满是被撞破的慌张:“我,我看柴堆倒了替你收拾一下.....”   姚令月只扫了一眼便挪开目光:“你就放在那吧,身上才洗干净不要再弄脏了。”   “哦。”琼华悄悄踢了一脚,用木柴掩好。   姚令月打量他一眼:“你的衣服怎么穿得乱七八糟?”   小褂歪歪扭扭,腰间带子也没有绑好,领口半开露出一段纤秀的锁骨和雪白的肌肤。   水珠正顺着那片柔滑滴进衣裳里   琼华低头扯了扯:“我,我不会穿你们凡间的衣服。”   “天庭的衣裳都是略一抬手就能自行穿好,没这么麻烦”   “过来,我教你怎么穿,我只教一次你记好了。”姚令月冲他招手   琼华慢吞吞走到她跟前。   “抬手。”她握住琼华肘弯一抬,将他系歪的带子直接解开。   又在衣裳完全散开前重新拉好。   见他吓得耳根子一红,才慢条斯理地扯出他湿漉漉的发尾。   乌黑的发尖流下一滴滴水珠滑过后颈,没入蝴蝶骨细窄的阴影中。   琼华脸颊生热,总觉得她的手抚过的地方酥酥麻麻:“还,还没穿好吗?”   姚令月绕到琼华身侧:“这个带子要从这里围过去跟另一根系在一起,不然走两步就要散了,知道了吗?”   琼华此刻听话得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支支吾吾点头:“嗯,知道了。”   小仙子生得实在漂亮,垂着头露出一截纤白的颈,像一尊精巧的羊脂玉瓶。   只要不张嘴,便乖巧得很。   整理好,琼华伸手扯她:“月娘,我头发还是湿的怎么办?”   “过来烤烤火一会就干了。”姚令月自己的头发也还没拧干,她搬来两个小竹凳,俩人一起凑在灶膛边上。   暖意熏然。   琼华捧着乌油油的头发直撇嘴:做凡人真是麻烦,干什么都要自己动手。   垂在腰间头发烤干后蓬松顺滑,发尖微翘像是猫的尾巴。   姚令月明明没凑近,鼻尖也还是缓缓萦绕过一阵花香。   夜色渐浓,弦月如钩。   琼华站在院子里抬眸望天,眸光里映着那弯月:“在人间看月亮跟在天上不一样,细细弯弯的。”   姚令月从房间里抱出一床被褥,也跟着仰起头:“你们天宫的月亮上真的有桂树吗?”   “当然有了,”琼华点头,小脸上带着点得意:“扬朱华而翠叶,开花时浓香致远,可惜你是凡人看不到。”   “别可惜了,天色晚了该歇息了。”姚令月引着他往侧边走。   她家的茅草屋只有三间,灶房旁边是她住的那间,另外一间则在牛棚对面,屋外一棵枣树。   刚好留给琼华住。   屋子她刚才都收拾好了,还算干净。   推开吱呀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潮湿灰尘和干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昏昏暗暗的屋子,只有姚令月手中的油灯散开豆大一点烛光,堪堪照亮方寸之地。   与神仙所居的仙宫简直天差地别。   琼华脸上的血色褪尽,被一种莫名的茫然和不可置信笼罩,僵在原地。   “这,这什么地方,还有蜘蛛网呢,呜呜呜我才不要睡这里!”   !!   琼华:竟然让我睡猪圈[爆哭]   姚令月:?[愤怒] 第4章 真是不知羞   “之前谁说不嫌弃的,刚说的话自己就忘了?”   琼华瘪瘪嘴:“是我说的,可是”   姚令月领着他进去,房间里站着两个人,瞬间局促起来。   屋子四四方方,里侧有张床,床板上铺着一张草席,一顶破帐子、一只半人高的旧木柜,有盆架但没有盆。   床边一张瘸脚桌子,上面搁着一盏空了的油灯,墙角竖着一副扫帚簸箕,已经结了一层蛛网。   门上的布帘也破破烂烂。   琼华跟在她身边,心里千百个不愿意:“月娘。”   姚令月替他点好了油灯,将那床被褥递过去,拍了拍被角:“你先凑合一晚上,有什么事明天说。”   夜里起了风,窗棂被吹得吱呀响。   琼华听着外面的风声,抱着被褥往姚令月身侧贴了贴:“这窗户漏风了,而且又冷又黑的。”   他的声音委屈得可怜:“在天宫风都是绕着走的”   “这里是凡间,不是你的仙宫琅苑,”姚令月没法,只好找了块旧布把窗缝塞上:“再说,马上快入夏哪里就那么冷了,你晚上将被子裹紧点。”   “你去哪呀?”见她要走,琼华一把扯住姚令月衣角不让她离开:“我们不一同歇着吗?”   “想什么呢你,女未婚男未嫁的睡一堆,被那些村里的长舌公知道,戳都把你脊梁骨戳烂了。”   “可是”   “听话,”姚令月温声细语间顺势扯回自己袖子:“这是凡间的规矩,况且我就在隔壁你咳嗽一声我就能听见。”   琼华只好眼巴巴看着她走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脱了草鞋坐在炕沿上,琼华笨手笨脚地铺开床褥。   捏了捏硬挺的被角,他又缩回被褥边边上,嫌弃道:“好硬,天上的锦被摸起来都跟云絮似的”   “真的要住这?”云英站在他膝头,小爪子来回踩:“那个凡人还不陪你,好坏的人。”   “不许胡说,”听见云英抱怨,琼华不高兴了伸手捏住了它的喙:“而且她有名字。”   “本来就是嘛,人生地不熟却让你一个人住,院墙还没肩头高,若是有坏人翻进来怎么办?”   “哪里就有那么多坏人了。”   琼华咬住唇角:“你不懂这才是正直的人呢,换好色之徒早就扑上来了哪里会在乎什么名声,而且月娘说了有事喊她一声就会来了。”   云英飞进他怀里,小声嘀咕:“女人哪有不好色的”   金尊玉贵的仙子抱着小鸟趴在了枕头上。   屋内的响动渐渐没了,只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梦呓,抱怨枕头里的荞麦壳硌得慌。   琼华口中的正直之人半夜摸黑推开门,悄悄去了灶房。   挪开那堆柴,眼前流光溢彩。   “原来是把羽衣藏在了这里。”   姚令月翻开衣服,白日被枯枝挂坏的口子已经完好如初。   若是羽衣完好琼华随时可以离开   系统不明白:‘他不是已经留下了,还要多此一举?’   姚令月将羽衣拿出来:“虽然他是心甘情愿留下,但想法瞬息万变,我这是加一重保险。”   然后将其藏到了更隐蔽的土灶后面。   村里的夜黑得像浓墨。   琼华被呼呼的风声惊醒,迷迷糊糊支起身子。   床边的瘸腿小桌因为垫桌腿石头不牢靠,正嘎吱嘎吱响,油灯也烧得只剩个底。   琼华蹙起眉,将双腿抱得更紧了些。   天宫向来亮如白昼仙雾缭绕,他从没见过这样浓的夜色。   “啾啾?”   怀里的小鸟拱了拱,毛茸茸的羽毛蹭着他的肌肤:“怎么了,是怕黑吗?”   “嗯”琼华的声音带着点颤。   云英看着这个转个身都怕碰着墙的小屋,心疼地劝:“凡间有什么好的又黑又冷,咱们要不还是回天上去吧,这时候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蟠桃宴呢!”   琼华生来瑶池仙胎,饮的是晨露食的是仙果,每日里除了织几片云霞,便是与仙童们嬉闹,没受过一点苦。   又因为是最小的孩子,被王母捧在掌心里,养的金贵又娇气。   “何必非要吃这个苦,趁王母娘娘还没发现,咱们偷偷回去这样就不会受罚啦”   琼华抱着膝,尖尖的下颌抵着膝头,摇头拒绝了:“我不要,现在是很黑但白天很快就来了。”   白日里,月娘会陪着他的。   一想到自己离她那样近,可怖的晚风也柔和多了。   一夜过去琼华睡得极不安稳,土炕又硬又凉硌得他腰酸腿软。   天才露白,他便踩着那双磨脚的草鞋,坐到了门边,支着下巴望着隔壁屋门。   “你说她什么时候才会醒?”   云英窝在他肩头昏昏欲睡:“天马上亮了,应该快了吧。”   琼华坐在门槛上,一等就是两三个时辰。   直到日头爬到了头顶,晒得地上有了点热乎气,姚令月才终于推开了门。   “月娘!”琼华眼睛一亮刚直起身子,就见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大太阳,“砰”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云英被这声响惊得彻底醒了:“真懒,怪不得家里穷得叮当响,太阳都要晒屁股了还赖在屋里。”   “她有名字叫姚令月,别总是一口一个凡人。”琼华拖着院里的竹凳子一屁股坐上去:“我就不信她今天不出来了。”   等到日头往西斜了些,姚令月才睡足了回笼觉,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   戴上草帽,抄起竹鞭赶牛出去吃草。   “我也去,”琼华挡在她面前,突然开口:“你答应过我的,去哪都带上我。”   琼华鼻尖生有一颗小痣,随着他的动作在她眼前晃。   “好啊。”姚令月的目光落在他脚上:“但要穿草鞋。”   “非要穿吗?”   琼华有些不情愿,那双草鞋虽然被姚令月洗过晒过,但还是扎得慌,走两步就觉得脚心又酸又痛。   可姚令月不松口,他又不能一直让她抱着走。   “好吧,我穿。”   夏天来得悄无声息,村子里满目翠色。   走了没多远,姚令月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琼华。   他走得很慢,脚踝秀气细瘦,白皙的皮肉薄薄一层透着点粉,如今那片细嫩的肌肤已经被草鞋磨得泛起了红,格外显眼。   “痛不痛?”她停下脚步,开口问道。   “嗯?”琼华正盯着路边看,冷不丁听见她的声音,愣了一下才低下头。   再一抬头那双眸子立马盈盈似水,带着点委屈:“痛,走得脚都快痛死了!”   “娇气。”姚令月喊住了前头的大黄牛,朝他伸出手:“过来,我抱你上去坐一会儿。”   琼华脸色一喜,蹬蹬跑过去。   就知道她会心疼的。   在牛背上坐稳,琼华的视线便黏在了姚令月身上。   肩背平直身形高挑,袖子半卷着露出坚实的手臂,属于女人鲜活而蓬勃的力量感,看得人目眩神迷。   之前揽住他的怀抱也暖暖的,很柔软。   琼华看着看着一阵热意涌上头,耳根浮起一片薄红。   姚令月回头:“你热吗?怎么脸这么红?”   “不,不热啊,”琼华被人逮住偷看,手忙脚乱差点掉下去:“你,你好好牵牛,别踩进田里去了。”   姚令月赶着牛找了一处背风的草坡。   她把牛往草多的地方一放就不管了。   琼华一会没注意她又梦周公去了,伸手推了两下:“醒醒,你怎么又睡觉啊,怎么就有这么多觉睡”   见喊了两声也没动静,琼华只好泄气地自己跑下草坡溜达。   坡下横过一条清澈的溪流。   他下凡那天掉进的河里,水底的泥沙因为下雨都翻了上来,尤其浑浊。   他还以为人间的河流都是又黑又黄的。   不曾想眼前的小溪清亮的一条,能看到底下的水草和鹅卵石,阳光撒上去波光粼粼。   天宫也有一条云河天泽,浩瀚无穷永远都是蒙着一层雾霭看不真切。   云英从他发间钻出来,扇着翅膀飞了一圈:“看,这里面还有鱼呢。”   溪水清亮一眼就能看到拇指大的鱼,银闪闪的浮着光。   尾巴一摆就看不见了。   琼华早就想脱了草鞋松快松快,便扎起裙摆试探着下了河。   凉津津的溪水漫过纤细的脚踝,肌肤透着点冷玉般的莹白。   “琼华,鱼往那边游了。”云英站在他肩头叽叽喳喳。   “我看到了你别吵,都把鱼吓跑了。”琼华小心翼翼地俯下身,手刚要伸进河里就被甩了一脸的水。   他折腾了好一会儿,指尖终于触到了一片滑溜溜的东西。   眼疾手快一把捞起来。   “哈,抓到了!”一条银闪闪的小鱼正在他手心里蹦跶:“凡间的鱼比养在瑶池的机灵许多,就这么一会扇了我好几个巴掌。”   他想拿给姚令月看,踢上鞋子就往坡上跑。   “月娘”他把小鱼捧到姚令月面前,兴奋地喊:“你看我抓到了什么!”   “是我亲自抓到的,你别看它小,跑得可快了!”   见她躺着不动,又直接上前来掀她的草帽:“快看呀,看嘛,快睁眼。”   “看到了看到了,”姚令月顶着草帽掀开一个缝,目光落到他晒红的脸上:“这鱼到处都是,你别贪玩”   他肌肤娇嫩,方才在水里折腾了一会脸就被晒得通红。   琼华手耷拉下去:“你就只想说这个?”   “小心别摔进溪水里了。”说完又盖上草帽躺了回去。   “你”琼华愣了一会,才气得转身跑了。   在溪边将手一扬,把那条好不容易抓到的小银鱼抛回了水里。   琼华在天宫时,身边总是围着一群童子仙娥,仙官神将见到他皆是笑脸相迎,走到哪都被人捧着。   莫说被人冷落,冷脸都不曾有过。   琼华气闷地揪着地上的草叶,折成一截一截:“不解风情,木头脑袋,放一辈子牛去吧”   嘴里嘟嘟囔囔余光却不听使唤,偷偷摸摸往姚令月那边飘。   她醒了来,正坐在草坡上手里不知摆弄着什么。   溪流对面呼啦啦跑来一群半大孩子。   围在流苏树下玩家家酒,年龄大的女娃还折了个花环,往旁边小男孩头上一扣。   那树他在天上不曾见过,翠绿的叶子中掺杂着丝丝缕缕的花瓣,像枝头堆满的雪   琼华正无聊着,站起身朝着对岸问了一句:“你们在玩什么,你手里的花能折几枝给我扔过来吗?”   小男娃正害羞,听见声音抬起头,就见河对岸站着个男子漂亮得不像凡间该有的。   他顿时僵住,还以为是山里的精怪跑出来了。   琼华见他没反应,以为自己声音小又往前挪了半步:“我在跟你说话呢,你听不到吗?”   这次小男娃总算回神,直勾勾盯着他挽起的裙角:“你怎么能脱鞋呢,男子不能随便脱鞋!”   他爹说过,男人家的脚除了自己妻主谁也不能看。   这人倒好,大白天的光脚踩在溪水里,真是不知羞!   !!   写错了标签被禁榜,心已碎成饺子馅[捂脸笑哭] 第5章 一点都不快活   琼华被他问得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脚丫:“那,那我等会将鞋子穿起来好了。”   为首的女娃也凑了过来,她没见过琼华,以为村里又嫁来了新的小郎。   长得真漂亮,比村里的李寡夫还美。   她一把摘下小男孩头上的花环,踮着脚喊:“漂亮哥哥我扔给你,你接着啊!”   小男孩“哇”地要哭,被她瞪了一眼也只能委屈地抿着嘴。   却憋出一个鼻涕泡,被其她人嫌弃地推开了。   花环能没飞过溪流,而是掉在水里。   琼华多走了两步捞起来,正想道谢,对岸的孩子却呼拉拉你追我赶地跑没影了。   花环戴在头上,凉丝丝的像蒙了层云雾。   琼华摸了摸,余光偷偷往那人身上瞟。   他鬼鬼祟祟地爬上了草坡,装作歇息的样子坐在姚令月不远处,把花环理得沙沙响。   迟疑片刻后,悄悄挪近了一点   见她没有反应,再挪近一点   直到他脑袋顶上的花环,蹭在她的斗笠上,那人都没抬头看他一眼。   “你手里的草就那么好看吗,比我还好看?”折腾了好一会琼华终于忍不住了,含着些娇蛮的怨气。   “嗯?”姚令月抬头,看了他一眼提醒道:“流苏花招虫子,小心被咬了脸又疼又痒。”   “你”   “谁让你说这个的!”琼华气得一噎,将花环扔她怀里跑了。   姚令月将流苏花接住:“不是刚来,怎么又走了?”   溪边,琼华正蹲在大黄牛旁边抹眼泪:“呆子!木头!连一棵草都比我有看头!”   琼华气得把周围一圈的草都拔光了,拔完了草,手指染了一圈黄绿的汁液,又酸又疼,显些气得仰倒。   云英在山头上飞了一圈回来,见他鼓着脸,不明所以:“你怎么了?”   琼华抬起头,桃花眼睁得浑圆,气鼓鼓道:“云英你说得对人,跟东西不一样,她才不是琉璃盏、烟霞羽衣!”   至少那些死物从不会让他气到掉眼泪。   花神还说情爱是这世间最快活的事,千金都不换。   骗人!   琼华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嘟囔:“明明一点都不快活!”   云英歪头:“那,我替你教训她?”   “那不行!”   晚风一吹,沾了水的衣裳贴在腿上,凉得人一哆嗦。   琼华:“我不要留在人间了,我要回天上去!”   云英就等他这句话了:“走走走,现在就走!”   琼华站起身,却忘了蹲得太久腿早麻了,身子一歪就往溪水里倒   他没摔进沁凉的河水里,腰间多了双有力的手揽住他,姚令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怎么冒冒失失的,摸鱼不够还要进去游泳?”   琼华气得撇过脸,将她推开:“你来干什么,不去玩你的草去。”   “我的草已经玩完了。”姚令月松开手。   琼华抬眸,眼睛里冒火:“你!你欺负人!”   “好好好我欺负人,”姚令月将他伸过来的手指按回去:“方才不是提醒过你了,小心别滑进水里去了。”   “要你管,”他梗着脖子坐回去,晚风拂过愈发显得他身形单薄:“我两个耳朵都听到了,不用你再重复一遍。”   脸上湿漉漉,眼睛一眨像是掉下一颗晶莹的珍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襟口处洇开一点点痕迹。   天上的仙子,丁点委屈都不肯受。   “气性怎么这么大,”姚令月觉得既心软又好笑,弯下腰盯着他的脸:“玩了一下午脸都晒红了,没感觉到疼么?”   琼华打定主意不说话,头顶忽然一沉,一片阴影压下来。   抬眼看见了编得细密漂亮的帽檐。   带着草叶潮润的气息。   他愣愣地抬头,眸光晶莹:“这丑东西,是给我的吗?”   “什么丑东西,就你最美了行了吧,”姚令月在他身边蹲下,手指掐着他的下巴拧过脸,用袖子胡乱擦去他额角的细汗:“不是给你的给谁,以后跟我出来时记得带上草帽,入了夏日头就毒了要不了几日就能晒得你通红掉皮了,抹药的时候别哭得满脸鼻涕泪。”   “轻点,擦得我脸疼”琼华小声嘟囔着,动作软了下来,乖乖仰起头。   方才见他脸颊被晒得泛红,姚令月闲来无事摘了筐灯心草给他编草帽。   每根草都捋平了,编得又密又软。   琼华眼睫颤了颤,方才的火气统统跑光了,有些不好意思:“你给我编这个,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你是故意不理我。”   姚令月逗他:“我是木头,我不长嘴。”   “你就是木头,还是实心的,”他嗔怒地瞪了姚令月一眼:“你不知道我被鱼尾巴扇了几次,才捉来那条小银鱼,你看都不看,戴了花环也不晓得夸我一句”   “怎么没看,不是还提醒你了别掉进河里去?”   琼华伸手捶她,另一只手还很宝贝地扶着草帽:“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都懒得说,你不是木头谁是木头。”   “若再冷着我,本仙子就罚你!”   “怎么罚我,再咬我一口?”姚令月按在他脑袋上,使劲往下压了压:“你是属狗的?”   “压到我的头发了,”琼华抬了抬帽檐,颇为认真的整理一番:“你才属狗。”   “我是属大老虎的,”姚令月站起身,朝他伸出手,“回家吧。”   琼华坐在溪边,仰着头才能看清她的脸,只觉得她脸上的笑意如春风一般刮过来。   心口麻麻的,还有点痒   翌日   暖熏的风,刮进陋窗。   姚令月躺在床上架着二郎腿,将系统喊出来:“咱们得提前定个章程吧,不能你们说合格我才算合格,那我心里没底,给我一个量化的标准大家都方便。”   话音刚落,她脑瓜子里突然叮一声,一道绿色的进度条徐徐展开,前端已漫过了五分之一的刻度。   系统:‘进度条跨越百分之八十五,即判定任务合格,每完成一个情节节点进度条就会前进。’   见此,姚令月坐起身:“那你们有后续收尾工作吗,要是琼华硬要留我怎么办?你知不知道有一个版本的牛郎织女,可是双双化作了天上的星星,万一琼华也要如此与我生生世世,我该如何脱身?到时候是你们厉害,还是天上的神仙厉害?”   她这算不算拐带天上的仙子?   如果这个世界的神仙不好说话,降一个雷劈死她怎么办?   系统沉默了一会:“宿主无需担忧,我方将尽力保障您的人身安全,避免产生额外影响。”   “你也说是尽力了。”姚令月抽了抽嘴角。   真是靠山不如靠自己。   姚令月收拾着床铺,听到门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踢着鞋子下了床,将木门拉开一条缝。   晨光里,琼华正在她门前晃悠,见门突然开了,慌乱得想躲都来不及。   “怎么起得这样早?”   姚令月瞧见他身上的小褂领口歪了,软塌塌地贴在脖颈上,露出一小片细腻的肌肤。   她的衣服料子粗,没有男子衣裳服帖,换旁人穿定然粗笨得透不出身段来。   可琼华穿着她的旧衣,青色的布料裹着细腻的白,像一支插在瓷瓶中轻灵灵的水栀子。   “我睡不着。”琼华说话有气无力。   “床太硬了?但我这已经没有多余的被褥了。”   姚令月知道琼华皮肉嫩,特地晒了好几日的干草,上面又垫了草席铺了冬被。   “不是床铺的事。”琼华眼里带着幽怨直勾勾看着她。   “不是?那为什么?”姚令月顺手将他的乱发掖到耳后,总觉得眼前的人有些蔫巴巴的:“总不能是认床吧,神仙也认床?”   “因为我饿了!”琼华也不打哑谜了,脸上又气又急:“我来这儿都三四天了,你什么都不给我吃,铁打的神仙也受不了啊。”   他越说越委屈眼眶泛红,恨不得扑上来咬她一口:“月娘我饿”   姚令月生怕他又要咬人,赶紧捏住他的嘴指尖摸到一片柔软的唇瓣:“我还以为你们神仙都是喝风饮露,不食五谷的。”   琼华扒拉下她的手:“可我如今下了凡同凡人没有什么区别,当然要吃饭的。”   “怪我没想到这一茬,”姚令月拉着他便往厨房走:“这么多日不会饿出毛病来吧,怎么不早说?”   琼华揪着她的衣角借力,已经饿得不想抬腿:“我以为你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才不好意思说的。”   灶房的东西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米缸也没有,他哪好意思开口要吃的。   姚令月从碗橱里拎出半袋米,这还是当初从李寡夫那借钱买来的米。   她舀了半碗淘洗干净,又轻车熟路地生了火。   姚令月频频回头,琼华正坐在他的小板凳上目光灼灼地等着,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琼华的小脸似乎比前几日更尖了些。   天奶呀,她竟然把一个天上的仙子饿了三四天!   姚令月心虚,手一抬,又多倒了半碗米。   布袋子瘪下去大半,就算两个人一天两顿饭,这米也很快会见底,还得去镇上买些,她吃不惯麦饭还是买点黍米好了。   要不要抱个母鸡回来呢?   还能下点鸡蛋,可一只鸡怎么也要四五十文。   家里也没多少布料了,琼华身子娇嫩根本穿不了她的旧衣裳,昨日他说什么也不肯继续穿了,姚令月不信,掀开一看竟然真的红了大片。   还得替他去布庄扯两身软和的衣裳   !!   我的两个可爱小宝[垂耳兔头]   可以多多评论吗,喜欢每次打开就看到有新留言的惊喜感,好像拆礼物[烟花][红心] 第6章 坏女人   如此一算账,姚令月简直一个头两个大,钱钱钱钱,干什么都要钱。   不如把她卖了得了。   田里还没到收割的时候,粮食还是得出门买,幸好家里还有一头牛,平常还能租出去耕种。   姚令月眸光一闪,她如今穷成这样了,是不是能问系统借点?   琼华见姚令月神思不属地往灶膛里添柴,差点燎了手,心下一惊想将她的手拢起来:“月娘你小心手啊。”   姚令月却起身出了门。   “哎,去哪?”琼华忙不迭地跟上,亦步亦趋地追在她屁股后头:“不看着灶火吗?饭会糊的”   姚令月不知道天上的仙子下到凡间该吃什么,只是吃蒸饭还是有点干巴了。   院子里的角落有一小块地,之前她去隔壁借了些菜种,几个月过去也长了些新鲜菜。   “你割禾苗做什么?”琼华蹲在了姚令月身边,看她用小镰刀割下了一小把绿油油的叶子,伸手拦了拦:“才刚冒尖,割了多可惜。”   姚令月解释:“这是韭黄不是禾苗,等会可以跟鸡蛋一起炒着吃的。”   春韭是时鲜的菜,一夜雨后就能冒出了一大截。   琼华脸一红:“原来是韭黄,我分不太清。”   姚令月抖了抖根子上的泥。   琼华刚丢了人蹲在那不肯起身,只伸出一只手来,掌心朝上:“饿得腿软了,你拉我一把。”   姚令月无奈,把手递过去   没想到却在他快握上的时候迅速把手抽走,哈哈大笑着跑回了屋里。   琼华气得追上去:“你就欺负我吧!”   灶台上还剩了半罐子猪油,姚令月舀了半勺下去,放了两颗鸡蛋炒散,油花滋啦一下炸开!   金黄的蛋液瞬间蓬松,出锅时满屋油香。   翠绿的韭菜过油和鸡蛋搅在一起翻炒,鲜灵得很,最后撒上把切碎的小葱,相当下饭。   饭桌上,琼华捧着筷子戳碗里的米粒,很是斯文。   不过才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碗,推过来给姚令月看:“月娘,这米里还裹着壳。”   姚令月用筷子头挑出那粒带壳的米:“脱壳没脱干净,现在干净了,吃吧。”   琼华捧着碗一点一点扒拉着吃,小声抱怨:“天庭的仙果汁水丰盈,不像这个,拉得嗓子疼”   “下回淘米多筛两遍就是了。”姚令月头也没抬。   “天庭的仙露也都是满满清气,不似人间的水,好硬。”   “毕竟是井水,凑活喝吧。”   “那床褥也”   姚令月将碗一撂:“我这寒舍怕是装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见她生气,琼华瘪着嘴攥着筷子不说话了。   本意是想让她多心疼心疼自己,不都说女子怜弱,怎么到他这就不管用了?   反倒把人惹恼了。   他不肯低头,姚令月性子也冷不肯哄。   过了好一会儿,琼华才搬着小板凳,一点点蹭到她身边,把空碗递到她眼前:“你看,我都吃干净了。”   碗底光溜溜的,连一粒米都没剩。   姚令月心一软又给他盛了半碗饭,还夹了一筷子韭菜鸡蛋放进他碗里:“别只吃米。”   “韭黄有味道”   “好了不许说了。”姚令月掐住他的嘴,掌缘处挨蹭的脸颊温热又软绵。   直来直去的性子,也太容易罪人。   琼华想起什么朝窗边招了招手:“给啾啾也倒点米,它也饿了。”   “吃粟米行吗?”姚令月找了个小碟子,倒了些进去。   啾啾昂着脑袋,没有动。   直到琼华把碟子往它那边推了推,它才扑棱着翅膀飞过去。   跟琼华的挑剔不同,啾啾倒是对粟米爱得紧,连抬头的功夫都没有。   姚令月托着脑袋看一人一鸟吃得专注。   恋爱脑害人,好好的仙子不做跑来跟她吃糠咽菜。   她打算着趁今日天色好往镇上跑一趟,补一补家里的米面,再买些杂货。   最好再去针线铺子扯些布料回来,不买成衣又省一笔!   灶房的饭桌因为经年的油烟,浮着一层黑润润的光。   姚令月的目光飘着飘着就落到了琼华搁在桌面的手腕上,白晃晃地网住了她的视线。   指如削葱根。   握着竹筷的指节泛着粉,时不时夹起一点米送进嘴里,宽松的袖管翻起,露出底下一截莹润的肌肤,顺着盈盈线条往里延伸   停!   姚令月坐直身子挪开眼:没出息。   先前路过田间野地时也听过些细碎的声响,有年轻小郎抵不住情娘的软磨硬泡跟人偷偷在林子里寻欢,声音高高低低。   那会她没有一点旖旎心思,只想着天还没暖透,这对野鸳鸯也不怕冻出个好歹。   如今看她也是俗人一个。   晴日暖风穿帘而过,日头一升,便落下一地碎银般的隙光。   姚令月背对着厨房门,斜斜晨光打上去,映出她脸上细微的小茸毛。   琼华原本盯着云英叨米吃,不知何时又落到了姚令月低垂的眉眼间。   借着碗的遮挡,视线从她抿起的唇,滑到平直的肩颈,最后落在衣襟处柔软的弧度上,心口像揣了只小兔。   ‘扑通扑通’   一日三餐,一年四季,和心爱的人举案齐眉就是他想要的凡人生活了。   简直每一处都合心意。   他心里如何想,嘴里也便如何说了:“月娘,我们成亲吧。”   他语出惊人,对面的人根本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琼华从来都是胆大的,不然也不会因为思凡就偷偷跑了,他贴近了那人身侧又重复了一遍:“我给你做夫郎好不好?”   姚令月眨了眨眼。   “你说呀好不好,答应我嘛我都这样求你了。”   秋水桃花般的眸子满是纯粹,却能大胆的说出如此直白的话,这下倒换她愣住了。   “你是在同我求亲么,你知不知道这种事都是女子提的?”   直到撞上了姚令月打量的目光,他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你别这样看我,男子提又怎的了?”   “说话呀。”见她又沉默了,琼华扯了扯她的衣袖,声音中带着委屈。   啾啾也不埋头吃米了盯着二人看,见姚令月没有轻易答应又将自己缩成一团。   姚令月问道:“你不是因为羽衣有瑕才不得不留在凡间,如何就要与我做妻夫?”   琼华结结巴巴:“我喜欢凡间的日子,也,也算喜欢你,男子孤身不方便的,怎么就不能与你做妻夫了还是你不愿意?难道我一个仙子嫁给你还算辱没了?”   他不敢看她,脸颊一片薄红,像上好的宣纸染了胭脂。   姚令月脑子转得飞快,手指扣在桌上慌乱地敲打。   若要走完故事情节,早晚是要结为妻夫的,可成亲就要生子,那孩子可怎么办呢?   她不是一般的怕疼怕死,不然之前也不会屡次寻死不成了。   躲得过十一也躲不过十五   姚令月纠结,系统却很兴奋,剧情竟然被提前触发!   昏暗的厨房里静得很。   “岂敢呢,有仙子嫁我简直是祖坟冒青烟,”姚令月还是岔开了话题,主动权怎么也要掌握在自己手上,便将碗推过去吓唬他:“成亲要准备许多东西得打家具、绣吉服、办喜宴而且为人夫郎,要受许多搓磨,比如现在你就得将碗洗了。”   琼华一愣,圆圆的瞳孔缩了下,捧着碗露出几分疑惑:“我去吗?”   “可我不会洗碗”他声音越来越小。   姚令月当然知道他不会:“你难道不知道在我们凡间,娶了夫以后这些杂活都是要交给嫁过来的小郎干的吗,以后你还要学会劈柴生火做饭,每日天不亮就得喂鸡喂鸭喂牛,然后再伺候你的妻主起床洗脸,农忙时下田,回来了再洗一大家子的衣裳,晚上还得给我暖被窝。”   “你不是孤家寡人哪来的一大家子,鸡鸭都无,连牛都是你自己喂,”琼华没被吓住,接着问:“那我学会了,你就会娶我了?”   姚令月被他一噎:“呃不是说过了,成亲好麻烦的”   琼华打断她:“你又在要敷衍我了,是不是?”   姚令月耍赖,将桌上的碗碟堆在一块:“你不懂,这事急不来的。”   琼华把碗筷拢到自己面前,故意撞开她走到木盆边:“我瞧出来了,你就是故意骗着我玩呢,谁稀罕嫁你了”   姚令月见他气鼓鼓一张脸,生怕他将碗筷摔了,好几个铜板呢!   伸手托住碗碟的底:“我哪里骗你了,成了婚的小郎就是要做这些,操持家里照顾妻主,你什么都不会,我怎么娶你呢”   “别气了,你自来了在家里也憋了好几日了,带你去镇上玩去不去?”   “说得好听,你才不是特意带我去,是去置办家用,”琼华圆溜溜的眼睛瞪她一眼,将碗筷抢过来放在木盆里,拖过小板凳坐下,嘴硬道:“不去!”   “你怎么这么聪明了?”姚令月单膝半蹲下来,把他圈在自己怀里,哄道:“真的不去?那我可一个人走了?”   “说不去就不去,”琼华别过脸:“我还没洗碗呢。”   “行。”姚令月也不勉强,站起身自己出了门。   她特意走得很慢,快出门了琼华都没拦她一拦,只能脚步一转回了里屋。   从柜子里拿了一串钱,想了想,又额外多拿了些以备不时之需:“系统,你没来之前日子过得如此简朴我也认了,你既来了总要帮衬帮衬我吧。”   系统却急迫问道:‘进度条往前赶,成亲生女避无可避,你为何拒绝?’   姚令月也不解释:“你别管我有我自己的节奏,主动权得在我自己手上,问你呢,能不能在银钱上给我些支持?”   系统见她一身褐衣短打,马尾辫还是用麻绳绑的,虽然挺精神但确实有些简朴了:‘那你说说你有什么要求?’   姚令月倚着衣柜门:“倒也不用多富,但求一生衣食无缺,家宅四周最好有个一万亩良田,五谷满仓,银钱满箱,没有是非,平安无事过日子。”   系统:   ‘我是系统又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   姚令月:“不是你让我提要求?”   系统:但有此等好去处,你又怎会来此处?   姚令月伸出两根手指头:“既然如此我也不为难你了,多余的良田银钱你也变不出来,那给我二十贯总可以了吧。”   系统犹豫半刻,答应了下来。   姚令月的谈判技巧:只要我提出一个更过分的要求,它就能满足我一个不过分的要求。   不料系统话音一转:‘不过我也得向上申请,你等着吧。’   姚令月揣上钱准备出门,厨房里竟然还没什么动静:“挺能坐得住啊。”   很快院里的牛棚就传来声音。   琼华竖着耳朵听着,手里的动作也跟着停下,碗也不洗了。   啾啾一蹦一跳地过来:“她都套车了,你真的不去吗?”   “不去。”琼华嘴硬,扣着碗壁的手指却悄悄用了力。   坏女人,明明再多哄哄他就好了。   “她把车套好了。”啾啾飞到窗边,伸着脖子往外看:“她要出门了。”   琼华僵着背,坐在小板凳上没动   “她走了”   “真、真走了?”琼华小脸一白,坐不住了,赶紧站起身。   “再不追,人就走远啦。”   琼华再也顾不上赌气,拔腿就往外跑:“月娘等等我!”   院子里空落落,地上只剩车辙印和牛蹄印。   琼华见此情形,死死咬着唇角,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雾气:“坏女人怎么真的走了,我再也不理你了!”   “说谁坏女人呢?”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姚令月坐在牛车上,似笑非笑地朝他招手:“再不过来,坏女人可就真的走了。”   !!   这本是女尊女生子背景,但因为是gb无反攻,所以女主不会生[求你了]   因为作者小小xp,一些奇幻背景神仙啊妖怪什么的,就让男主生,让他生!   正常背景下的男性是不具备生育功能的,小小提醒一下   月月就这样轻易拿捏小仙子,逃不出五指山嘿嘿[摆手](发出一阵邪恶的笑声桀桀桀桀桀桀) 第7章 气性大但好哄   出村的路上,慢悠悠浮起一道尘烟。   “那不是姚家娘子吗,这是赶着牛车去哪?”   “她旁边的小郎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   来田里松土的女人看着一辆牛车从田埂边驶过。   驾车的放牛娘她们熟悉得很,可她身侧坐着的年轻小郎却是张生面孔。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却因为生得唇红齿白,瞧着比道边的山花还艳三分。   眉梢眼角是都是村里男子没有的柔婉韵致。   “看着年纪不大哩。”   “我前几日就听李二家的闺女说,姚娘子带着一个年轻小郎下河摸鱼,说那小郎比李寡夫还俊呢。”   “女未婚男未嫁的,啧啧啧。”   琼华坐在牛车之上,迎面的风带着潮热,还有一股牲畜和牛粪的腥气。   闻着忍不住让人作呕。   他带着姚令月编给他的草帽,伸手扇了扇那味道。   离身边的人更近了些,腿贴着腿。   姚令月黑长的头发掠过,擦过他鼻尖。   细细一嗅,似乎能闻到草叶干净潮润的气息,密密麻麻扑过来。   路上见琼华一直瘪着嘴不说话,姚令月用竹鞭戳了戳他腰间。   琼华左闪右躲不肯转身,干巴巴问:“做什么戳我?”   “教你赶牛车学不学?很好玩的。”   琼华虽然好奇,可心里正气着,等姚令月问到第三遍就扛不住了,凑过去抢她手里的竹鞭:“学学学,你快教我。”   结果差点把牛车赶紧沟里,幸亏姚令月眼疾手快地拉了回来。   如此一遭,他脸上又带上了笑模样,鼻尖一颗小小的痣,随着笑灵动又俏皮。   姚令月伸手揉了揉他的耳垂:气性虽大,但也真好哄。   等牛车慢悠悠驶进县城,日头已爬得老高。   姚令月赶了一路车,额角都是汗,琼华伸手用袖子替她擦,身上淡淡的香气随着动作飘过来。   姚令月纳闷了,家里没有香膏没有胰子的,他身上的香味怎么如影随形,难道是体香?   她牵着牛车,琼华跟在她身边脚步黏得紧紧的。   县城街上女人多,卖货、打铁、支摊子的少见男人,偶有出来走动的也跟村里不大一样。   无论年轻与否颈间都扎着一条轻透的薄纱,风一吹就轻轻晃。   有的还绣着精致纹样。   琼华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他们怎么都遮着脖子,不勒吗?”   姚令月看了一眼:“这是我们凡间的传统,男子到了一定年纪会把脖颈遮起来,不给外人看,这叫掩珠。”   虽然遮着脖颈,但布料都很细隐隐约约能瞧见一点形状,戴和不戴好像也没什么差别吧。   “我也要戴吗?”   她的目光从琼华的耳根滑下,细白的脖颈软玉一般,往下是被衣领半遮的锁骨,线条纤秀。   姚令月扯了缰绳,绕过前面的行人:“那东西戴着闷得慌,咱回村里也没人在意,不用戴。”   掩珠用的都是上好的布料,她囊中羞涩,买一条还不如多扯几块布。   走进街市人便多了起来,杂七杂八的目光飘向二人。   琼华腰后束着系带,他因年少体态轻盈,愈发显得一截腰细而软。   亭亭似月,弱态生姿。   路上行人看来看去,眼睛很馋。   琼华没有察觉到那些似有若无的目光,他本对凡尘朦朦,女男之间那点事更是一知半解。   殊不知青涩在女人眼里也是一种风情。   直到他听见那人直直冲他吹了一声口哨,琼华才扭头看一眼,快走几步追上姚令月:“月娘,好奇怪。”   “哪里奇怪了?”   琼华:“那些人老是盯着我看,我不喜欢。”   目光不算十分下流却令人很不是滋味。   姚令月无所觉,她是女人所以感受不到,这种感觉很奇妙,因为在上辈子刚好是反过来的。   她牵起琼华的手,将人让到自己和牛车中间:“别怕,过来站到里面去。”   牛车在一家针线铺子前停下。   一旁的茶摊上,一群大老娘们或坐或站的喝茶吃饼。   眼尖地瞥见一个容貌清艳的小郎站在牛车旁边,竟然明晃晃地露着一截脖颈和小巧的喉结。   有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忍不住搭腔:“小郎打哪来啊?”   剩下的人跟着起哄:“这日头毒仔细别晒坏了,来棚子底下躲躲,姐姐这有凉茶喝。”   同行的人拿花生米过去打断:“注意点分寸。”   “喝个茶怎么了”   琼华脸色难看地往后躲,肩头被人扶住,姚令月从牛车后走出来,抱臂挡在他身前:“诸位,我还喘气呢。”   茶摊里的人见她虎着一张脸,都有些尴尬地摸了摸下巴。   刚才的女人赶紧赔了句不是:“不好意思妹子没瞧见你,她们胡沁呢你别往心里去。”   男子身边有女人那就是有主的,这样还要上去调戏不是找打是什么。   姚令月将牛车拴在店门前的柱子上:“走吧,进去看看。”   琼华跟在她身边,几乎贴进她怀里:“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给你扯个柔软的布料做衣裳,”她伸手抚了抚琼华翘起的领口:“这衣裳确实硬,穿着不舒服。”   顺便给自己也扯一块,再洗都成抹布了。   “二位买什么,我们这什么针头线脑、布料花样都有。”一脸和蔼的老板笑眯眯地招呼。   铺子里挤得满满当当,靠墙围了一圈木台,摆了一堆布料,打眼一看颜色都很鲜亮。   姚令月说:“给他买件衣裙要走路方便轻快的,再扯几块轻软些的布料,不用太时兴。”   大娘将人带到一边,挑出一件丁香色带杏花暗纹的衣裳,抖了抖:“瞧瞧这件怎么样,小郎皮肤白,穿这个好看。”   姚令月靠在柜台上,暗暗估摸着余钱。   琼华见惯了云锦华服,只是扫了一眼,问她:“月娘你觉得呢?”   “这件吧,颜色染得好,衬你,”姚令月从角落里挑出一件天青色的,虽然有些旧了,但底下一圈月白色的衬裙,不长刚好能露出一点点鞋尖:“这件料子也舒服。”   而且还没有精致的刺绣,价钱也能便宜一大截。   “这件也好,颜色嫩,小郎貌美穿什么都俏丽,”大娘嘴里只有漂亮话,将一旁的帘子打起:“去里屋试试?不合适还能现给你改改。”   琼华捧着衣裳拿眼睛盯着她看,意思不言而喻。   姚令月抿了一口茶水站起身:“走,我陪着你进去。”   大娘又挑出几件衣裳递过来,朝她挤了挤眼睛:“这也是时兴的款式,好多小郎都喜欢呢。”   姚令月接过来抖了抖,一看便明白了。   料子轻薄掐腰身,身段好的穿上,腰是腰屁股是屁股,略一走动腰胯轻摆,引人遐想。   似乎是属于女人心照不宣默契。   姚令月一笑,将衣裳撂在柜台上:“我瞧那件就挺好的。”   何况她也没钱。   帘后是间逼仄的四方小屋,除了角落立着的旧屏风,再无他物。   姚令月进来也没事干,倚在窗边往外看。   琼华不放心地探出头看她:“你不许离我远了。”   “知道了,我就在这。”   小窗半敞,外面是另一条巷子,喝茶的女人们天南海北的东拉西扯,高谈阔论。   姚令月倚着窗棂,漫不经心地扫过屋内,余光却蓦地顿住。   那架薄纱屏风老旧得很,窗外天光斜斜切进来,竟将屏风后的身影映得一清二楚。   姚令月没有出声。   屏风上人影晃动,一双手将小褂搭在屏风沿上,接着是下裙滑落。   细俏的腰身、挺翘的轮廓隐隐绰绰透过来,起伏有致,从颈后到腰臀,像是一道舒展开的玉兰花枝   半刻后,琼华终于换好衣裳走出来,小蝴蝶一样在她面前转了一圈,兴致勃勃地问:“好看吗?”   姚令月这才装模作样地仔细看一眼:“好看,就这件吧很衬你。”   琼华:“不再试试别的了?”   “这件就很好,咱们再挑几块布料回去。”   “那好吧。”琼华转身去拿屏风上的旧衣,手刚碰到布料,忽然叫出声来:“月娘!这屏风这屏风它是透的!”   他呆呆地看着,锦鲤似的张圆了的嘴巴。   另一边,姚令月早忍着笑意退到了外间,隔着帘子扬声道:“我在外头等你。”   琼华脸颊红透,又羞又气,却只憋出一个字:“你!”   啾啾从窗户飞了进来,爪子扒着窗沿,尖着嗓子替他小声骂回去:“登徒子、急色鬼”   琼华慌忙伸手捂住它的嘴,压低声音:“嘘,外面还有人呢,小心被当成妖怪捉了去。”   外间,姚令月又扯了几尺其他的布料,数好铜板递过去。   布庄大娘伸手接了:“娘子不再给自己挑两件成衣?店里新到的样式。”   “不必了,布料拿回家自己裁剪也是一样的。”   “也是,女人嘛穿衣裳没那么多讲究,那些花里胡哨的款多是小男儿们喜欢,爱美是男子的天性,咱们舒服最要紧。”   琼华换好衣裳从里间走了出来。   耳尖还泛着红,抬眼撞见她笑着挑眉,又羞又气忍不住瞪回去。   大娘瞧得清楚,赶紧夸道:“小郎真是好福气,嫁了这么个体贴大方的妻主,可得好好珍惜。”   “她才不是”琼华想反驳,最后半截话闷在了喉咙里。   !!   [奶茶][奶茶] 第8章 缠绵不尽之意   姚令月将裁好的布料放进竹筐里,多磨了两句拿走了剩下的布头,做个发带也是好的。   又买了两双软底的鞋子,琼华的那双,鞋尖上还绣着一朵玉兰花。   姚令月扫他一眼他就哼一声,低着头梳理着啾啾颈间的绒羽。   “怎么,还生气呢?”姚令月弯下腰,手肘撑着膝头凑到他面前:“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又不傻,”琼华伸出一根手指将她凑过来地脸推开,温热的指尖抵在她脸颊上:“你讨厌得很”   “好好好,我讨厌。”姚令月笑着攥住他没收回的手指:“那你之前说要嫁给我?”   “那是之前,”琼华觑了她一眼:“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我可知道那些举止都是要成亲之后才能做的,不然就是你轻浮。”   “真的讨厌我?”姚令月又凑近些逗他。   琼华不吭声了。   姚令月见状,懒洋洋往后靠在车栏上:“哎呀,既然这么讨厌我,那这亲我可不敢结了,免得结出仇来。”   “你这人!”琼华立刻转头。   “也没有那么讨厌你,就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他伸出拇指食指稍微分开一点,比划了一下。   “嗯?”   “好好好,一点都不讨厌了行了吧。”   “这才乖。”姚令月轻敲了下车辕,驾着牛车转向街头:“咱们去买糖糕。”   这家的点心她隔着老远就闻到味道,白面酥皮的点心,还是枣泥馅的。   姚令月自己馋了,正好借着哄人的借口一举两得。   价格还算公道,她让小二称了一斤用油纸包好。   “尝尝?是你们小郎喜欢的口味。”姚令月捡出来一块递给琼华。   “什么叫小郎喜欢的口味?”琼华抓住她话中字眼:“还给谁买过?”   姚令月:“只给你买过,你们小男儿都喜欢甜的罢了。”   琼华还不是很饿,但手伸到他嘴边,就张嘴咬了一口,细眉一拧:“好甜,甜掉牙了。”   “你还真不喜欢甜的?”酥皮点心簌簌掉渣,又被一抹嫩红的舌尖舔掉。   姚令月替他接着碎屑,隔着油纸感受到一瞬柔软的触感。   合起油纸包问道:“还吃吗?”   琼华摇头:“太甜了,还是你吃吧。”   目光落到她手边一包杏片上。   去岁的杏子用陈皮腌过,即便包在油纸中也散发出阵阵酸香,闻着便口齿生津。   “酸杏片,吃不吃?”   琼华赶紧点头。   姚令月将纸包放到他手上:“吃人嘴短,吃了杏片就不能讨厌我了。”   琼华嘴里含着杏片哼了一声。   兴许是糕点的甜味还没散去,抿一下甜丝丝的。   姚令月仔细盘算了剩余的铜钱,驾着牛车在市集转了一圈儿,把之前挖的几捆草药出手,买回些零碎,拎了半袋米面,买了个木盆往牛车里一扣,又捡了些便宜的菜蔬种子就置办得差不多了。   这才架着牛车往回赶。   出城走了一段路,两侧半人高的野草丛中,忽然传来一阵杂乱声响。   姚令月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专注赶路。   身旁的琼华探头望了望,伸手轻轻扯住姚令月的衣袖,小声道:“月娘。”   “嗯?”   “那里有声音,我听到有人在喊,”他指向一边的小路:“我们去看看吧。”   姚令月也听到了,只不过她并不想插手,见琼华不断张望,掐住他的下巴扭回来:“你知不知道在我们凡间最忌讳多管闲事,尤其是你这样的小男儿,她们拍花子的专挑你这样的下手。”   “不是有你在嘛。”   见他挂心,姚令月还是拐进了那条隐在荒草中的小路。   刚走没几步,便见路中站着一高一矮两个女人,正拦着两个小男儿不让他们离开。   “你们别过来!”其中一个男子的声音有几分熟悉。   姚令月心中一动,隔着脸上的薄纱,望向说话那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立刻认了出来,竟是李寡夫。   这下不能不管了。   “大白天的就敢劫道,是不是太心急了点?”姚令月驾着牛车赶过去。   竹鞭在空中划了个响,牛便哞哞叫着往前蹿。   那二人见有人横插一杠子,上下打量她:“你又是谁,不会是这小郎的情娘吧?旁边还带着一个呢,倒是艳福不浅。”   姚令月将琼华挡在自己身后,站起身踩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两人。   “我是谁?”她身形高挑,脸上要笑不笑的时候冷森森的:“我是他亲妹子!”   李寡夫看清姚令月后,悬着的心霎时落了地,拽着小米躲到牛车后。   李寡夫不姓李,他姓许,叫青青。   男子一生有两个姓,一个娘家姓,一个妻姓,自从他守了寡,就没人知道他叫青青了。   他们都叫他李寡夫。   “大白天的调戏我哥哥,你俩可真能耐呀,反正离县城不远,咱们这就去衙门,找县令说道说道?”   光天化日调戏人还被人家亲妹子撞见,那俩人气焰短了一大截,一说还要去衙门,恨不得长出八条腿。   “别别别,有话好好说妹子。”   “当我们家没有喘气的了?”姚令月一鞭子抽在车辕上,大黄牛哞一声便往前踩。   “哎哎!真是误会,我,我们就是看小郎两个孤身走在田里,想帮衬一把”两人手忙脚乱往旁边躲,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亲妹子在这用得着你们帮衬,当我死了?走走走去衙门里说道说道,看县令她老人家不打你个屁股开花。”   “不不不,这就走了这就走了!”   姚令月不耐烦瞪了她们一眼:“别走了,赶紧跑起来!”   那两人哪还敢耽搁,贴着牛车边撒腿就跑,转眼就没了影。   姚令月拍了拍看呆了的琼华:“瞧见没?这才叫登徒子,我跟他们比简直是大善人。”   琼华赶紧拿下她的手拢住:“好好好,我再不说那话了,月娘最厉害了。”   “往后遇见这种事,别贸贸然冲上去,”姚令月收回踩住车辕的腿,看向道边的两人:“你们没事吧?”   “没事,多谢姚娘子,不然我与小米怕是走不出去了。”许青青话没说完眼眶就红了,若是被脏了身子,他也不用回去了,直接投河死个干净。   小米还有些后怕:“那俩人见我们身边没个女人便要上来欺负,这样的人就该报官抓进去!”   “小米,不要再说了!”许青青呵斥他一句,若是真的报官,他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姚令月问了一句:“你们怎么在这荒地里,不是回娘家吗,怎么也不雇个车?”   “从娘家回来时租了车,可那赶车的不是厚道人,说家里有事就把我们扔在道边了,我们本想回镇上重新租车,没成想遇到那两个无赖。”   “这么倒霉?”姚令月把牛车掉了个头,来回看了看:“正好我也要回村,顺路捎你们一段,快上来吧。”   许青青和小米对视一眼,小米乐呵呵就要答应,许青青却犹豫了,他是寡夫,本就容易被人说闲话,若是再搭了姚娘子的车,被村里人看见   “快上来呀,月娘赶车可稳啦。”琼华见他不动,从姚令月身后探出头来,热心肠地招呼。   许青青抬眼,被琼华艳若芙蓉的美人面一惊,脸色寡白了几分。   不知怎的,竟有些相形见绌。   他往小米身后躲了躲。   “别讲究那些虚礼了,快上来吧。”姚令月跳下车直接将他与小米随身的包裹拎到牛车上:“要不是天色晚了,我就替你们去镇上重新雇个车,现在估计是不行了,城门估计都快关了。”   “多谢姚娘子。”许青青不好再拒绝,忙踩着石头上车,因为惊慌而软了的腿使不上力,身子一歪。   “哎呦我的天,小心着点,”姚令月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他的胳膊,直接把人提了上去:“是没吃饭吗,我车上还有点干粮你们垫垫?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就是几张大饼。”   “不,不用了。”坐在车沿上,许青青因为方才的尴尬两手紧紧交叠,脸上红得快滴血。   若非面纱隔着他连头都不敢抬。   狼狈中还带起一点隐秘的心思,姚娘子的掌心方才就贴着自己的手臂,那样近,那样热,隔着衣服传过来快要将他燎着了。   他只能僵着身子,等着那份热意退下去。   心里不禁又羞又恨,男儿身子轻飘飘总是含着些缠绵不尽之意,不过是被女子扶了一把,就慌得不像话。   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小米坐稳后不住地道谢:“这回真的要多谢姚娘子了,不然天色晚了定然回不去,还得去镇上住客栈。那些掌柜的见我们两个小郎君单独住店,总要盘问半天,可麻烦了。”   许青青悄悄抬眼打量,却正正对上琼华望过来的眼神。   脸色顿时一白,覆面的面巾因为呼吸急促抖个不停。   他赶紧低头,生怕被人看出自己的不对劲。   长得这么美。   他怎么一点不记得村里有这么个人。   姚娘子正年轻,身边还伴着这么一个年轻貌美的小郎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脱口问道:“小郎君看着面生,不知是姚娘子什么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问得太冒失,倒像是在打探人家的私事。   小米乐呵呵也觉得这小郎君好看,跟着问:“你长得真好看,也是咱们村的吗?之前怎么没见过你啊?”   姚令月一边赶着车掉头,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琼华准备说什么。   “我,我是”琼华磕磕巴巴,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天上的仙子吧,他又不曾与月娘成亲,更不能说是她的夫郎。   许青青还一直盯着他看,盯得他更慌了。   偏身边人还等着看他笑话。   琼华扭头瞪了她一眼,挠她掌心要她替自己解围:“你说话啊”   姚令月笑了一声,替他解围:“琼华是我表弟,前几日才来投奔我,所以你们不曾见过。”   琼华眼睫颤了颤,他知道姚令月是替他编出了一个还算过得去的身份,但不知道为什么,心像酸透的李子砸在地上。   他挣开姚令月的手,气得锤了她好几下。   许青青听着松了口气:“表弟好,名字好听人也漂亮。”   小米也跟着笑:“是啊,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比小郎更美的人呢。”   “你脖子上的薄纱系得这么紧,不会不舒服嘛?”   一路上都没人说话,琼华憋得慌,只能自己打开话匣子。   他对着许青青脖子上的掩珠有些好奇。   那条掩珠既没有漂亮的纹样刺绣,也没有绢花装饰,白白一条,扎得很紧。   许青青摸了摸脖子上的掩珠,有些不自在地说:“戴久了就习惯了,倒是小郎君你年纪还轻怎么不系掩珠?”   “他家里不在意这些规矩。”姚令月替他随口编了个理由:“而且都是庄户人家日常要做活,系着掩珠也不方便。”   琼华却以为这是点他厨房里的碗筷还没洗,反驳道:“明明是你不给我买”   姚令月见他眼巴巴地盯着看,腾出手来扭过他的脸:“就这么喜欢?有那个钱不如给你多买两包杏片,正好堵住你的嘴。”   “要杏片还是要掩珠?”   琼华低头看了看包裹:“那还是买杏片吧,下次多买几包。”   许青青坐在一旁,看着姚令月和琼华你一言我一语的,只觉得嘴里发苦。   这样撒娇又有人爱宠的样子,他想都不敢想。   男人这一辈子不就为了一个依靠,不至于如风中漂萍一般。   自从做了寡夫他整日都闷在屋子里,就这样还止不住风言风语。   为何偏他过得这样苦? 第9章 怎么可能只是表姐弟?!   琼华似乎看出了他的低落,从怀里掏出装杏片的油纸包,打开递过去:“你们吃嘛,从镇上买来的杏片,酸酸甜的,比月娘的大饼好吃多了。”   腌好的杏片色如琥珀金,一颗颗拇指大小,表皮沾着点点糖霜,散发出一阵甘润的酸甜香气。   许青青神色踌躇,他不爱吃酸的,却不好意思拂了他人好意。   姚令月将他的手抽回来:“除了你,旁人谁爱吃这酸溜溜的杏干,你自个吃吧。”   这杏片她只买了一包,琼华既然爱吃就自己留着,干什么那么大方,旁边不是还有酥皮点心呢吗。   “真的?”   许青青以为这是姚令月看出他的窘迫,好心替他解围,便点了点头:“嗯,我更爱吃甜的。”   琼华面红,赶紧翻出酥皮点心的纸包递过去:“这个是甜的,月娘说是枣泥的,你尝尝这个?”   许青青拿了一块,用手帕包着小口小口吃:“多谢小郎。”   “你要尝尝杏片吗?”琼华不死心又给小米递了递,结果小米也只拿了一块酥皮点心。   接连被拒,琼华不可置信地咬了一口杏片,酸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这么好吃,怎么都不喜欢”   仙子跟凡人果然是口味不一样。   见他拎着油纸包纳闷,姚令月用手肘戳了戳他腰间:“我喜欢,给我吃。”   琼华把油纸包递过去。   “啊”姚令月张开嘴。   “你自己拿着吃,做什么还要人喂?”   姚令月挑眉:“天地良心,没看我驾车腾不开手,弟弟喂姐姐吃块杏干怎么了。”   “谁是你弟弟”琼华嘴上嘟嘟囔囔,却还是擦干净了手指,捻起一块杏片递到她嘴边。   姚令月只闻到他腕间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一口将杏片咬过来,然后酸得浑身一哆嗦:乖乖,这也太酸了!   琼华见她酸得眉头皱在一起,偷偷笑起来,赶紧又给她塞了一口:“好不好吃?”   许青青随着牛车一摇一晃,看着姚令月酸得直皱眉的脸,忍不住笑了。   笑完又觉得不庄重,匆匆挪开眼。   可女子的背影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心里冒出一丝希翼,表弟都尚且如此爱护,若是做她的夫郎   太阳西落,暮色四合。   姚令月驾着牛车先赶到了李家院门前,琼华坐在车辕上,替他将包裹递过去。   “麻烦姚娘子了。”许青青借着弥漫开的黛色偷偷瞧了她一眼:“今日多亏了你。”   “你别跟我客气,当初我娘的白事也是你借了银钱与我才办了的。”   直到姚令月赶着牛车的背影远了,许青青还扶着门看。   他自从守了寡日日担惊受怕有人摸门,夜里寂寞时都劝自己想开点,想着这就是男人的命。   可如今他不想守着这孤苦的命了。   入了夏便一日热过一日,姚令月伺弄起家里的田地来。   每日上午施肥浇水,下午放牛割草,几天下来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要不是还有大黄牛她能直接躺地里。   本想问系统借点银钱,可区区二十贯它都要层层向上申请,真落到她手里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一段日子下来黑瘦了一圈,浑身肌肉紧实,绷着一股劲。   利落的短打下露出小麦色的肌肤,身高腿长地从田埂上走过时,看红了好几个小郎的脸。   琼华也如小尾巴一般跟着她去田里除草,戴着草帽蹲在田里头,慢吞吞,时不时就要抬头看她一眼。   不过才多久,金尊玉贵的小仙子就完全落了凡尘。   有一日被晒得狠了,雪白的小脸通红,他也忍着不说。   晚上回家脸上又麻又痒,才仰着脸问她这是怎么了,可怜得很。   琼华心里委屈又憋闷,搂着她哭说自己的脸要毁了,姚令月赶紧去崔大夫家拿了药膏,一点一点给他敷上。   嘴里轻轻吹着:“好了好了别哭了,敷上药以后过几天就好了。”   琼华借着月光照了照井水,眸子水盈盈:“我要是变丑了你就更不会娶我了本就一个劲把我往外推,如今还毁了容,天上那些神仙定要笑话死我了!”   “哪里丑了,美得很,”姚令月握住他的手,俯身亲了一下他的头发以示安抚:“娶,谁说不娶了”   “真的?!”琼华回头,脸上已经一滴泪都没了,可怜兮兮里又带着几分狡黠:“什么时候!”   姚令月拍着他单薄的背,哄道:“快了快了,等田里的事忙完。”   琼华气得想咬她两口,末了又心疼:“就知道哄我,从春天哄到夏天,现在又要哄到秋天去了。”   晚风习习,潮热褪去一点。   “哪里要那么久了,”姚令月拖过来两个小竹板凳坐上去,拍了拍自己的腿:“别摸脸了,痒的话我给你吹吹。”   琼华坐在另一个小板凳上,仰面将脑袋搁在她腿上。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夜色掩去了大半面容,姚令月拿着蒲扇轻轻扇着:“天这么热,你不如就好好在家呆着吧,没见云英都热得不爱出门了。”   琼华眨了眨眼,捕捉到了她话里话外的心疼。   伸出手揪了揪她的衣领:“月娘,你是心疼我吗?”   姚令月没有说话,而是轻轻盖在他眼皮上。   琼华总是很敏锐。   虽然天真,却也纯稚得可怕,有时候冷不丁就往她腿上爬,倒把她这个二十一世纪的人吓一大跳。   姚令月仰头看着月亮,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琼华黑鸦鸦的长发。   第二日,姚令月便不许他跟着了,想着偶尔来送饭就好。   可琼华不会生火差点将茅屋点着,啾啾的尾羽都被他烧掉了几根。   姚令月无奈只能每日上午忙完,晌午回去烧饭,下午天凉快了再赶牛出去。   夏日的蝉鸣一阵阵扰得人心烦,田地里,姚令月扛起锄头去旁边看了看。   惆怅别人家的麦子长得比她的饱满多了,就连田垄也比她的整齐。   不过好在自己地里的也结穗了,虽然有些蔫蔫的,但她扒开看过,长得还行。   快到晌午,姚令月走到树荫底下歇着,走了一路汗就滴了一路,很快又被太阳晒干。   将竹筒里的水倒在布巾上,她胡乱抹了把脸,才将竹筒中的最后一口水喝完。   许青青就站在树边的田垄上,脸红心跳地看着。   昨日姚令月赶牛回来时,小米告诉他姚令月每日又是浇水放牛的,回去还得自己做饭   他听着听着就听到心里去了,一个女人怎么能没有男人照顾,替她操持家里呢。   想了一夜,今日他特地装了几个肉包并米粥小菜偷偷摸过来,果然见姚令月自己一个人呆在树荫底下,大热天的连口水都没有。   许青青提着手里的东西,紧张地抚了抚自己的裙角又理了理鬓发,才踟蹰着准备上前。   只是他才探出半个身子便看见一道雪青色的身影走过,瞧见那张俏丽的脸,又吓得躲回了树后。   是琼华。   姚令月坐在树荫下乘凉,手里还拿着蒲扇,见到琼华远远走过来,便过去接他:“天这么热,你怎么来了?”   琼华见她脸上滴着汗,心疼地伸手用袖子替她擦了擦,献宝一样从身后拎出小竹篮摆在姚令月跟前,眼睛亮晶晶:“月娘,你快看看。”   “什么东西?”   啾啾飞过来催促:“哎呀快别问了,准备了一上午呢别凉了。”   “我担心你饿了,烙了饼。”玉润的指尖掀开了盖在竹篮上的花布。   里面摆着一碟烙好的面饼,白白胖胖还撒着葱花。   “你何时学会的?”姚令月拿起一个试探地闻了闻,面饼散发着淡淡的面香和葱香:“你前几日还差点将整个灶房点着,摊出来的饼干的能把村口的小河沟吸干。”   琼华气得一噎,扑上来捂住她的嘴:“不准说!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他将花布一盖,将篮子提走了:“不吃就算了,你饿着吧!”   “吃吃吃,”姚令月扯住篮子,顺势揽住他的腰,将人拽到自己身侧:“谁说我不吃了,气性这么大。”   “那你快尝尝,”琼华拿出一块饼要她张嘴,又突然往回撤:“你不准说难吃。”   姚令月咬了一口,不咸不硬口感松软:“还成吧,有进步。”   琼华将她吃了一半的饼子夺下来:“就只是还成?那你别吃了。”   “哎哎,我饿了一上午呢,是我说错了,”姚令月赶紧将人压住,两人靠着坐在树下的竹席上,头挨着头:“小仙子简直厨神下凡,给我什么山珍海味都不换。”   琼华被他哄软了心,将饼递过去,嗔道:“那当然了,我学什么都可快了,若是娶了我你就偷着乐吧。”   倒是一点都不懂自谦。   啾啾蹦跶过来,踩在篮子上:“琼华烙了好多饼子,有些干硬的他自己吃了,只留下好的给你。”   琼华拿着蒲扇替她扇风,眼睛亮晶晶地看她。   姚令月三两下解决一个,又掏出一个递给他:“你还饿不饿,要不要再吃点?”   “我一口都吃不下了,”琼华拉过她的手贴在自己小腹上:“撑得快要吐出来。”   指尖蓦地触到一片柔软温热,隔着单薄的衣料,她一时心猿意马,嚼饼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姚令月干巴巴咽下嘴里的东西:“你怕不是将我磨的细面都用了吧。”   “只用了一瓢而已,哪里就用光了,”琼华见她盯着两人交叠的手,察觉出自己动作太亲昵,悄悄地松了手:“吃什么都堵不上你的嘴”   “你,咳咳”姚令月还想说什么,却被面饼噎进了嗓子里,咳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是噎住了吗?”琼华替她拍背,四下寻找竹筒,找了一圈才发现自己忘了带水来:“哎呀竹筒被我放在门边,忘记拿了。”   “没事,已经咽下去了。”   琼华瘪嘴:“可还有几个饼没吃呢,这一下午怎么能一口水都不喝。”   “我回去拿!”他站起身。   “哎你”姚令月本想说自己跟他一块回去,可她才站起身的功夫,人已经跑远了。   只能匆匆收拾了碟子,提着竹篮追了上去。   田地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麦穗的沙沙声。   许青青脸色寡白地从树后走出来,怔怔望着姚令月走远的背影。   方才她二人那般亲密的举动,怎么可能只是表姐弟。 第10章 想娶他?等我死了吧   正午的日头晒得人睁不开眼,李萍扛着锄头闷头往前走,冷不丁撞上一道身影。   那人从她身边走过,一阵淡淡的香气飘过,一头乌黑柔顺的辫子在身后晃,辫梢系着浅蓝布条,随着走路的姿势轻轻扫过后腰,衬得那身段窈窕得像春光里的细柳。   李萍看呆了,自己都没察觉,扛着锄头就跟了上去。   她爹也替她相看了不少小郎,哪见过这般齐整的。   前面的人似乎没察觉,脚步匆匆像是有急事。   她还想瞧瞧正脸,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回过头。   这一瞧,李萍直接看呆了去,手里的锄头差点没攥住。   一双细眉桃花眼,眼里含着水似的,漂亮得勾人。   琼华皱起眉,冷下脸对着眼前的生人:“你跟着我干什么?!”   李萍热切地问:“你是谁家的,我怎么没见过你?我家就住在大槐树旁边。”一边说一边前凑。   “你离我远点!”琼华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李萍竟直接挡住了他的去路,琼华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心惊肉跳。   一道熟悉的声音炸响在二人身后:“琼华,过来!”   李萍转头一看,是村头的放牛娘,好像姓姚?   正站在不远处盯着她:“李萍,大白天的你干什么呢?”   琼华快步走过去躲在她身后,委屈告状:“月娘,这个人偷偷跟着我,还不让我走!”   姚令月打量着她:“你才多大就敢调戏人了?你娘知道吗?”   李萍脸有点发烫,赶紧堆起笑:“姚姐姐别误会,我见小郎面生以为是外村来的,问问而已。”   “问就问,动手动脚的像什么样子,还有那眼睛往哪看呢?”   “这不还没伸上手呢。”李萍嘿嘿笑了两声,脑子里转得飞快。   姚令月她知道,长得俊身板也壮实,就是家里穷,还欠着债,如今都二十了村里也没哪家愿意把小郎倒贴嫁她。   她好像听人说,她家里有个来投奔的表弟   “姚姐姐刚从地里回来?”李萍凑上前,笑得像朵向阳花:“这天儿怪热的,家里家外没个男人伺候可不成,姚姐姐怎么也不着急呢?”   “正好我哥哥今年也二十了。”   琼华一听这话立马不乐意了,月娘可是要娶他的,怎么能娶她哥哥?!   虽然现在还是件没影的事,但他绝不允许旁人横插一脚,气得就要上前理论:“你什么意思!”   姚令月赶紧将人拉住,琼华被她拦住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月娘,你别听她的”   蹙着眉尖,紧张又可怜的小眼神钩子一般扎在她身上,恨不得亲自替她张嘴回绝了。   姚令月摸了摸他的头发,转身问道:“你什么意思,有话就直说?”   李萍心里盘算着越想越觉得划算,扯住她手臂压低了声音:“我是说让你娶了我哥哥,回头我再娶你这表弟,这不就亲上加亲了?我知道你的情况聘礼我也不要,就办两桌酒席,咋样?”   她打得一手好算盘,自家哥哥嫁过去,能得个壮实的妻君帮着干活;自己再娶了这貌美小郎,一举两得!   放牛娘家贫,这换亲的法子不正好?   谁知姚令月忽然笑了,那笑里夹着丝冷气。   没等她反应过来,姚令月猛地收回自己手臂,李萍本就往前探着身子,这下站不稳直接趴在地上。   “想娶他?”姚令月牵着身后人的手腕,一把拎起地上的竹篮,声音慢悠悠飘过来:“你等我死了吧。”   李萍趴在地上,看着两人并肩走远。   路上,琼华见她一直不说话,便晃了晃二人牵在一起的手:“月娘”   “我若再晚来一步,她都要上手拉你了。”姚令月手上力道松了松,轻轻揉着他被自己攥红的手腕:“你长点心,往后再撞见李萍离她远远的,听见没?”   琼华先乖乖点头,下一瞬又抱怨:“我本来就躲得远远的,是她总往我跟前凑,再说路又不是我家的,我总不能拦着不让她走吧。”   “你也就敢在我面前逞这骄横劲儿了。”姚令月屈起食指轻轻抵住他的唇,指尖还故意往下压了压。   琼华顺着那点力道往前凑,意有所指地说:“那你娶我呀,娶了我就没人敢这么不长眼地贴上来了,也不会有人给你说亲了,这才叫一举两得呢。”   姚令月顺手摘去他发间的草叶,装模作样地遮住脸:“哎呀,日头都这么大了,快些回家,别晒着了。”   见她又岔开话题,琼华气得追上去往她背上锤了两下,委屈地嚷嚷:“坏女人,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跟我成亲?天天就知道敷衍我,我一个天宫的仙子,哪里配不得你了”   二人一路追追打发打地回了家,墙头矮篱笆上插着一只不知从哪里采来的野菊花,正迎着风悠悠摇。   姚令月推开门,院子比她早上离开时收拾得要干净,农具都整齐摆放在屋檐下,门边小板凳上搁着只小竹筐,筐里堆着削得匀净的细柳条。   前几日琼华总觉得自己嘴巴里有味道,不肯吃过油的菜。   庄户人没那么多讲究,也用不上牙具,姚令月之前买过一把牙具,是她从过路的货娘手里买的,用得毛刷就剩下零星的几根。   如今没有过路的货娘,她便出门给琼华折了几根柳枝,削掉了枝叉搓洗干净,蘸着青盐给他当牙具,他这才肯好好吃饭。   那日琼华见她困得不行还坐在灯下劈柳条,就抢过柳枝扔进筐里,推着她往里屋走:“月娘你去睡,这些我自己会劈,快去呀。”   姚令月抖了抖竹筐,眼前似乎浮现出琼华靠在门板上,一根一根劈柳条的样子。   很是乖巧。   旁边还放着给她缝的褂子,针脚细密又整齐漂亮,不愧是织男,比她手巧多了。   “月娘,你走那么快做什么?”琼华跟在他身后进门来,一张小嘴喋喋不休:“你倒是说说,成亲要准备什么东西,其实嫁衣我可以自己缝,咱们自己对着天地拜拜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叫人请到家里来,又不是成亲给她们看”   “小声着吧,”姚令月将他拉到了灶房里:“你一个年轻小郎一口一个成亲、嫁人的,要是被那些长舌公听见定要在背后骂你不知羞耻,年纪轻轻就想女人,光口水都得淹死你。”   村里有些长舌公的嘴比腚都脏。   “我就跟你说说嘛,”琼华撇撇嘴,将手从她掌心抽回来:“我下凡来本就是给你,给你做夫郎唔唔”   趁着他说话的功夫,姚令月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递到了他嘴边,灌了半碗进去。   “呸呸呸,什么东西这么苦?”琼华白着小脸,颤声问:“你好狠的心,我不过是让你娶我,你竟然要下药将我毒死!”   “你在说哪门子胡话?”姚令月哭笑不得,伸手擦了擦他嘴角的药汁:“这是解暑汤,昨晚我熬了许久呢,快将剩下的半碗喝了。”   琼华捂着嘴,将头摇成了波浪鼓:“我才不喝,这明明就是毒药,苦得我心肝脾肺都在颤!”   雪白的小脸更白了,眼中凝着一汪泪说说什么都不肯喝。   可怜得很。   “张嘴!”姚令月心硬得很,掐住他的鼻子:“也不知前几日是谁中了暑,头昏脑胀、上吐下泻,在床上好几日下不来床,我这可是找崔娘子亲自拿的药方,听话,将剩下的半碗喝了。”   琼华自从下了凡,不仅没了仙法,似乎还有些水土不服,五谷沉疴凝聚在仙体内让他身子弱了许多。   明明是仙体仙胎,金尊玉贵,偏要下凡来吃苦。   “快,就剩半碗了,你喝完了下次去镇上我给你买桂花糖。”姚令月放轻声音哄着,摸了摸他颈后的细软的头发。   “一包桂花糖,再加一包杏片!”琼华跟他讨价还价。   “好。”姚令月狠了狠心,算了算余钱答应了,将碗递过去:“一滴都不许剩啊。”   解暑汤里放了西瓜翠衣、荷梗、竹叶、粳米还有许多药材姚令月凑不够也买不起,崔娘子给她多添了一包黄连。   苦的胆汁都能吐出来。   姚令月给自己也舀了一碗:“正好我这两天也有点中暑,我陪着你咱们一块儿喝。”   琼华捏着鼻子点点头。   两人将整碗解暑汤一饮而尽,然后便是一连串的咳嗽干呕声。   琼华苦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蔫哒哒地抱过来,将脸埋进她颈窝里声音也闷闷的:“好苦啊。”   姚令月拍拍他的背将人拉出来,琼华已经苦得出了一脑门汗,头发贴在颊边,露出来的侧脸比上好的羊脂玉还要莹润。   嘴角挂着点汤渍,添了几分艳色。   姚令月:“张嘴,我检查一下。”   “啊我都咽下去了。”   检查完,他转身足喝了整整两大碗凉开的白开水,才压下去嘴里的苦味:“为什么凡间的汤药都这么苦,天庭的汤药都是甜的。”   姚令月心中暗叹:谁让你下凡来了呢。   熬过了毒辣的日头,姚令月慢悠悠赶着几头牛出去吃草。   琼华照旧坐在牛背上,偶尔掰开一根甜杆来,招呼啾啾去吃里面甜滋滋的汁液。   “月娘,我们这次还是去小河边放牛好不好?”他拉了拉牛背上的麻绳,顺势拽动了她牵牛的手。   虽然已经是挑的小路,但偶尔还是会路过几个从地里回来的女人。   上下打量着坐在牛背上的琼华。   姚令月一一瞪了回去,那些人才加快脚步的走过。   琼华这样的身段容貌实在是漂亮得扎眼。   整一个下午,姚令月也不打瞌睡了,时不时就要回头看一眼坐在溪水边的琼华。   生怕一个错眼人就看不见了。   太阳西斜,潮热的暑气被晚风吹散些许。   琼华将编了一个下午的花环戴到了姚令月脑袋上,手指翻来翻去:“这个下午你怎么总是盯着我,每次我回头都能看见你。”   “怎么,我不能瞧?我看你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琼华歪到她跟前贴得极近:“那你看吧,快点看,花神都说我是天上最漂亮的仙子,真是便宜你了。”   “羞也不羞?”姚令月眼底浮现一丝笑意:“该回去了跟我一块将牛送回去。”   快到许青青家门口,姚令月将琼华和大黄牛留在了槐树下,她自己牵着剩下的几头牛去敲了院门。   只是这次出来开门的不是小米,而是许青青。   !!   老婆们我来啦![奶茶][奶茶] 第11章 谁也别想分一杯羹   姚令月站在门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怎么是你,小米呢?”   许青青低着头不敢看她:“小米他,他出门买肉菜去了还没回来。”话说得磕嗑巴巴。   其实小米是他故意支出去的。   姚令月:“那我将牛赶进去,这院门先不用关了。”   要避嫌。   许青青赶紧让开,转身时还是伸手将门虚掩上了。   姚令月将牛赶进牛棚,利落地铺好了野草倒了水,余光里他一直站在她身后看着。   夏日晚间暑气才散,她还是有些热便用衣袖擦了把脸。   许青青看着她弯腰擦汗时露出的一截肌肤,咽了咽喉咙。   他不是没见过光膀赤膊的女人,夏天酷热偶尔路过田地的时候,庄稼妇不讲究有的直接光着膀子,可他都是匆匆走过。   不像此时此刻,他的目光粘在了姚令月身上,悄悄打量着那人平直挺括的肩背,坚实的腰腿,粗布褂子下的小麦色肌肤   看得人脸上发烫。   “好了,都收拾妥当了。”姚令月转身要走,许青青却突然上前,用自己贴身的手帕去擦她额头的汗。   姚令月瞬间往旁边躲开,皱着眉:“你”   许青青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低着头掩饰:“姚娘子,你叫我青青吧。”   “这不好吧。”姚令月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的绵绵情丝。   脑子里的系统更是红灯乱闪,一个劲地催她离开:快走赶紧走!打车走!   她挡开许青青的手:“天晚了琼华还在外面,我得走了。”   只是她还没走到门边,许青青竟不顾男儿矜持将人拦住。   “姚娘子,我,我有话想对你说!”他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一股脑说了个干净:“上回多亏你路过救了我,我心里感谢你,也对你,对你我知道我如今是个寡夫配不上你,但我不会要什么聘礼的,更不要什么酒席!”   许青青满怀期翼地看着她:“姚娘子也到了娶夫郎的年纪了,我不仅什么都不要,还能带着如今这些家当嫁给你,以后你忙活一天,家里也能有个人等着你回家,给你操持里里外外,做一顿热乎饭。”   许青青知道姚令月家贫,不过两亩薄田,几间茅屋和一头大黄牛,身上还背着债,自然没有媒公登门。   就是摸清了这一点,他今日才敢如此轻狂。   他过够了年纪轻轻当寡夫的日子,不想被那些游手好闲的女人天天摸门,更不想被族里天天盘算他的嫁妆。   他想给自己找个活路,找个喜欢的妻主,安心过一辈子。   脑子里的系统已经开始尖锐爆鸣,姚令月让它闭嘴,推拒:“你也知道我家贫”   许青青抬头,竟是直接攀住了她手臂:“我不在乎啊,我就图你这个人!”   琼华无聊地在路边折野花的时候,啾啾快速飞过来!   一边飞一边叽叽喳喳:“琼华,不好了不好了!”   “你的月娘被别的男子勾搭走了!”   “别喊,小心被人当成妖精了,”琼华一把将它拢在掌心:“你胡说什么呢!”   啾啾躲开他的手:“在天庭除了千里眼属我看得最清楚,你不信就自己去看!”   琼华犹豫:“不好吧,月娘跟人说话呢。”   啾啾叼住他的衣服往前拖,琼华只能放轻脚步走过去,扒着门缝悄悄看了一眼。   院子里姚令月几乎将许青青挡了个严实,但他看到了二人相抵的脚尖。   凑得那样近。   琼华脸色一白。   许青青情绪激动忽然凑上前攀住了姚令月手臂,琼华正对上他的眼睛。   二人皆是惊慌失措。   琼华吓得缩了回去,同手同脚地跑到了道边。   啾啾飞过来,急的来回扇翅膀:“我就说我就说吧,你是不是看到了?看清楚没有!”   “我,我没看到”琼华捂着胸口,原本就雪白的面容更苍白了。   透得像是一瓣剥开的莲花。   “我听说,凡间的女人三夫四侍的,”啾啾看见琼华难看的脸色,声音也低了下去:“会有好多男人伺候”   “不行!”琼华一口拒绝了:“我不要,不许!”   啾啾:“好好好不要不要,想来她也没有那么多钱养夫侍,不过凡人的规矩可多了”   “那也不行!”琼华慌乱地把头摇成拨浪鼓:“月娘不可以有别人!”   他满心抗拒,觉得这世上只有自己可以和姚令月在一起,难道他跨越三十三万里,思春下凡来是为了和别的男人分享她的吗?   琼华蹲在道边,揪住那开得茂密的花,掐成一滩糜烂的花汁和脚下的泥掺在一起。   他看着看着,只觉得他与姚令月两个人若是也能化成两滩泥就好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别想分一杯羹   姚令月不知道许青青是看上了她哪点,心里咂摸着,她有这么好?   “咱们说话就说话,不好上手的,”姚令月将他推远一点:“如今这里也没旁人,我便直说了我不会娶你的,方才那些话我也当没听过,你也当没说过,省得坏了你名声。”   抬脚便干脆地绕开他向外走去。   许青青脸上血色尽失,想起刚刚看见的琼华,又羞又气的追问:“为什么,是因为你表弟吗?我今日看到你们二人在树下你们是不是”   姚令月回头,倚着门打断他:“我们家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许青青见她走了忍不住追出去,眼里含着泪想挽留:“姚娘子”   太阳西斜,暮色四合。   苦夏的晚风穿林而过,他瞧见姚令月将站在道沿上的琼华喊了回来。   那样自然地摘去了他发间碎叶,十分亲昵,百分呵护。   看着那两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像是平白被一根尖刺戳进心口,火辣辣的。   他不甘心。   村子丁点大,有什么消息都跟长了翅膀一样传得飞快。   昨日许青青的事姚令月倒是没往心里去,就是觉得往后再替人放牛多少有点尴尬了。   隔天清晨刚睁眼,院门外就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   她趿着鞋开门,见门口站着的竟是媒公。   真是稀奇了。   姚令月:“今儿什么日子,张叔怎么想起来上我这?”   媒公一笑满脸褶:“我来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好事儿呀,我呀,是替你说亲来了。”   姚令月倚着门打了个哈欠:“那您倒是说说村里哪个小郎肯嫁给我这么一个穷光蛋?”   一穷二白身上还背着债。   总不能是许青青吧,他家里没个女人,想来也不好意思托媒公登女人的门。   “害,虽说女子也不看相貌,但姚娘子长得一等一的多周正,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自然有好男儿不图那些身外物了。”   媒公笑呵呵:“多好姑娘,可不得娶一个体贴的小郎给你操持着家里家外,给你绵延香火?”   姚令月笑笑不说话:“接着说。”   媒公以为有戏,压低声音:“那些聘礼呀,酒席呀什么的,那家人都不在乎,有个意思就成。”   “什么都不图?”姚令月抱着双臂摇头:“我可不入赘,再说了,我堂堂一大女子如何能靠长得俊吃软饭?”   “姚娘子这话说的,那怎么能叫吃软饭,夫郎帮衬自家妻主,就是熬干了心血也是天经地义,城里人管这个叫什么,贤夫扶我青云志!”   “说的倒是好听,”姚令月靠着门,皮笑肉不笑:“张叔说说吧,到底是哪家的小郎要嫁我?”   媒公看着姚令月冷凝的脸,一时汗都下来了,嘿嘿笑了两声。   也不知道这放牛娘平时吃什么,长这么高的个儿。   “姚娘子,咱们进去说啊,进去说”   “哎”姚令月长腿一伸,直接就将人拦在门口:“我家穷得连茶水都欠奉,就在门口说吧,到底是哪户人家要与我结亲?”   媒公擦了擦头顶的汗:“人你也认识,就是村头李家的小郎,招妹啊。”   “李招妹,李萍的哥哥?”   媒公赶紧点头:“哎对对对,就是他。”   姚令月冷笑一声,朝着媒公身后喊:“李萍!出来吧,一个女人干什么偷偷摸摸藏着掖着?丢不丢人?”   过了一会,李萍才从歪脖子树后走了出来,讪讪笑着:“姚姐姐好眼力呀,我躲那么严实,你都能瞅见我。”   上回她看见琼华后,实在被那琼姿玉貌迷得神志不清,好几晚没睡一个整觉。   铁了心要把人娶到家里,今天干脆把媒公请来了,只不过要先迂回着提提别的。   姚令月作势要关门,李萍赶紧提着手上的东西一个闪身就挤了进去:“好姐姐伸手不打笑脸人,你先容我将东西放下呀。”   “你是属耗子的脚底抹油了?”姚令月没好气道。   李萍进了院子便四下打量:“表弟这是还没起?”   她将提来的东西放到石板桌上,便想往紧闭的房门前凑。   姚令月往她跟前一站,按着她的肩膀将人囫囵转了个圈又推回去了:“往哪看呢?”   余光中,瞥见李萍带来的包裹里有一包琼华喜欢的杏片。   除她之外,知道琼华爱吃酸杏片的也只有许青青和小米了。   还真是巧啊。   !!   希望大家多多评论呀[彩虹屁][撒花] 第12章 那你回天上去好了   姚令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李萍也不气馁,神秘兮兮的凑上来:“好姐姐,我说要与你结亲可不是说着玩的,今日我可是将媒公都请上门了,我哥哥正是适龄的年纪,嫁给你分文不要你看怎么样?”   “这话你可真敢说出口,你哥哥可知道你分文不取将他卖了?”   李萍:“这话难听,什么叫卖?”   姚令月绕过她:“你哥哥不仅长了满脸麻子,还结巴,当我不知道呢。”   “诶你你你,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哥哥丑是丑了点,但他贤惠持家啊,一个人能当两个人使”说着说着,李萍自己也说不下去了:“算了算了,是有些难为你了,你看我二哥如何,不是我夸大,我二哥算不上有多貌美,但也是小家碧玉,来提亲的人都快要踏破我们家门槛了,这回便宜你了。”   “打住!”姚令月心里烦躁:“你将你家男儿抬进我家门不就是为了换亲琼华,我今日将话撂这”   姚令月面无表情:“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琼华此时早就醒了来,听见院中声音,和啾啾正一左一右趴在窗纸上偷听。   李萍撇了撇嘴:“姚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们这不是商量吗?”   姚令月嗤笑一声:“商量得双方有意才叫商量,你从我脸上看出有意了?没得商量。”   “既然如此,”李萍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决心:“一个不行那就俩!我小弟弟今年才十五爹娘本想再留两年,既然如此那就都给你,一个大一个小这总行了吧!”   琼华的美貌就像驴前头的胡萝卜一样吊着她,下血本想将人娶回家。   屋里的琼华听得一愣一愣:“两个,什么两个?”   啾啾恨不得拿嘴啄他脑壳:“这都不懂,那个凡人要左拥右抱了!”   屋外,姚令月气笑了:“你当这是买白菜呢,还能讨价还价?!”   “两个还不够?你也太贪了,虽说女人贪心好色是常有,但还是太贪了”   李萍笑笑:“主要是我们家也没男儿了,两个不少了。”   “别说两个,就是二十个也没用,你死了那条心吧,”姚令月将桌上杂七杂八的东西提起来扔回李萍怀里,直接将人推出门去:“大早上的扰人清梦,你可真会挑时候,赶紧走,我还能睡个回笼觉。”   “哎哎哎再商量商量”李萍被姚令月赶出门时忽然回过味来,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好啊,你个放牛娘是想吃独食?”   谁说表姐弟就不能成好事,原来打得是这个心思!   姚令月懒得理她将门砰地一声合上!   院里可算安静了,姚令月一转身,就见琼华连衣裳都没穿整齐,散着发蹬蹬跑出来皱着眉头看她。   “怎么了?”   琼华绕着姚令月转了两圈,小狗一般嗅闻着她身上的味道:“你快说,刚刚那人来是做什么的,什么一个两个?”   姚令月站在原地,将他凌乱的衣襟理好:“谁说一个两个了你听错了,鞋子都没穿好就跑出来,快回去。”   “我都听到了!”琼华急得恨不得踩她一脚:“她说要将什么哥哥、弟弟的嫁给你。”   姚令月笑:“你听到了还问我?”   “不行!”琼华一愣,转瞬瞪大了溜圆的眼睛:“你答应了?”   “我不答应!任谁来我都要将他扫出门去,天上的仙子也不是好脾气的软面团!”   姚令月顺着他的话问:“那坏脾气的仙子,咱们是不是该吃早饭了,日头都升起来了。”   琼华哼了一声,扭头就走:“负心人不能吃饭,饿着去吧!”   然后一扭脸进了灶房。   灶房里,琼华拿着木勺狠狠往碗里舀米汤,勺子撞在锅底,发出腾的一声响,可见气得不轻。   姚令月倚着门框,看美人生闷气。   粗糙的黑瓷碗,映着纤秀的手腕,愈发显得那片肌肤白得晃眼。   “快些吃,”琼华把碗递过去,语气生硬:“不然饿倒在田里我可不管你,就让你在太阳底下晒着,晒晒你的贪心。”   姚令月拖住碗底,劳作了几月指腹磨出了粗糙的茧,蹭到琼华手腕时,惹得那段手腕向后一撤躲了开。   琼华见她只顾着占便宜,气了个仰倒:“看我干什么,快接过去啊。”   “气性真大,是不是上火了?”仰头将整碗米汤稀溜溜喝完,一抹嘴:“我出门了。”   “别吃的这么急,”见她起身,琼华赶紧将碗筷放进木盆里,转身拿上了姚立月给他编的草帽:“等等我呀。”   他得时时刻刻,一错不错地盯着她,不给她勾搭别人的机会。   姚令月:“你不用去。”   琼华被她高挑的身形挡在门口:“为什么不带我?”   “最近天这么热,你去凑什么热闹,戴上草帽都能给你晒成小黑孩,男儿家的黑了就不漂亮了。”   琼华犹豫了下,又一叠声问:“那中午我去给你送饭,做葱花饼?再熬一碗绿豆汤你喝不喝?”   姚令月将打满水的竹筒挂在腰上:“我带了吃的和水,你好好呆在家里不用再跑一趟了。”   琼华抿着唇角,一下红了眼眶:“是不是我陪你去放牛,你也不要我陪了?”   见他眼巴巴看着,姚令月硬了硬心肠:“最近要割麦子,哪有空赶着牛出去吃草,我会顺手割几篓子草带回来。”   “这里不许我去,那里不要我陪,你要将我关在家里不成?”琼华回过味来,拽着她的衣裳不松手:“你是不是要跟那个人的哥哥私会?所以才不带上我!”   “什么私会,你既然偷听怎么不听全一点,我已然拒绝了的,”姚令月掰开他的手抚平衣角:“你小脑袋瓜里整天想什么,我就这么三心二意?”   “云英说的对!”琼华气狠了,一双水盈盈的桃花眸里满是委屈:“你们女子都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姚令月看他一眼:“不让你出门是因为年轻小郎不好在外抛头露面,你又这样惹眼,况且天这么热呆在家不好?”   村里已经有了些风言风语,琼华又是这样的容貌,她割麦子时总有看顾不到的时候,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更不用说还有个李萍,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关在家里最稳妥了,又不是关一辈子。   琼华躲开她的手,眼睛一眨便泪盈于睫:“那你也不能将我关在家里,我是人又不是小狗,当初在天宫我哪里去不得,怎么到了凡间就有这样那样的规矩”   说着说着声音里也带上一丝哽咽,将这些时日的委屈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个痛快:“这里的床好硬夜里也好黑,从前在天上我都是睡在最漂亮的那朵芍药花里就连吃的米粒总也有挑不干净的麦壳,嘴巴咬下去就会被划出血,就算我不说你难道也不晓得心疼我吗,如今还要将我关在家里”   姚令月神色平静,双手抱臂:“既然如此,那你回天上去好了,何必要留在凡间受苦受难。”   “你,”琼华茫然地抬头看她,下一瞬眼圈就红透了:“姚令月,你欺负人!”   “既然我欺负人,那你回去好了,又不是我求着你留下来。”姚令月抬了抬下颌,指向那堆柴火。   那里是他藏羽衣的地方,她知道了。   琼华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瓢冷水,满脸都是无法接受的茫然:“你要赶我走?”   系统也不装死了,此刻在姚令月脑袋里上蹿下跳:‘使不得使不得,宿主快别说了!你忘了你把他的羽衣换了个地方?他若是发现不见了可怎么好?!’   姚令月充耳不闻:“是你自己说在凡间受苦了,何不回去?”   琼华登时落下泪来,呜咽着说:“你欺负我”哭得满脸湿漉漉,鼻尖也通红,可怜的要命。   可她站在那哄也不哄,怕她真的要赶自己走,琼华伸手扒着门框泪珠也顾不得去擦,像一支被雨打落的水栀子。   姚令月再问一次:“还要跟着我出门吗?”   “你怎么能赶我走!”琼华凝着泪,看了一眼柴堆的位置。   系统的电子心脏都要提到嗓子眼了,顿觉大事不妙。   本以为要玩砸了   琼华却一转身,整个人埋进姚令月怀里,声音也越来越弱,轻轻地哭喘:“呜呜欺负人,你就是这世上对我最坏的人”   姚令月有些哭笑不得,用手背去刮他生气的脸:“谁让你偏偏中意我,中意这个世上最坏的人呢。”   察觉到她态度的软化,琼华委屈更甚,嘴里咬着她的领口使劲磨了磨:“你不心疼我,一点都不心疼我,还只会欺负人”   话里的委屈和源源不断的泪,让姚令月的心跟着一揪,方才一丁点的气也烟消云散了,抬手蹭了蹭他眼角的泪:“是你自己说委屈的。”   琼华闻言哭得更大声了。   等他哭够了,姚令月才抬手整理他披散的头发,带上了一丝哄劝:“正是心疼你才将你留在家里,又不是要关你一辈子,我实在分身乏术看顾不了你,待忙完了就回来了,不会让你等很久,你听不听话?”   琼华抬头时,长睫上还沾着细小的泪珠,粘成一簇一簇:“真的?”   “那你不许同什么哥哥弟弟小寡夫的来往”到底还是将心里的不安说了出来。   “好我记住了,快擦擦脸。”姚令月抹了抹他说来就来的眼泪:“简直是水做的。”   琼华发了顿脾气,抽噎了几声又趴回她肩头:“我乖乖的,那你也你早些回来”   天奶呀。   姚令月心头一软,她就是万年冰也被这一番柔情化成水了。   抬手摸了摸他鬓边湿漉漉的头发,才拎上东西出了门。   院门一关,琼华立刻抹掉脸上的泪,脸上也不委屈了,声音也不抽搭了,快步贴在门板上听动静。   啾啾蹲在他肩头,歪头:“你方才是装出来的?”   琼华否认:“胡说,我本来就委屈难过”   见啾啾还是盯着他看,琼华瘪瘪嘴:“都说女人见不得眼泪我才哭的,可还不是被锁到家里了。”   直到姚令月脚步声远去,他才小心翼翼去拉院门,准备偷偷跟上去,门却推不开了。   姚令月竟然将院门给锁了!   !!   月月:好像哇哇叫的小水壶   琼华:啊啊啊啊欺负人! 第13章 情之一字上总是言不由衷   这几日正是暑热最盛时,昨夜一场细雨,迎面的风带了几分缠绵的潮热。   姚令月走在田间,系统悄悄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琼华不会离开,方才他若是心有郁结,一气之下真的走了可怎么办?’   姚令月手指拂过沉甸甸的穗子:“不是已经将他的羽衣藏起来了嘛。”   系统:‘那他若是发现了你偷藏羽衣,你就真是世上最坏的人了。’   姚令月望了望远处翠绿如水的群山,轻声道:“无论仙凡,情之一字上总是言不由衷,你放心他不会离开的。”   系统沉默:还说旁人,你不也如此   被关在家里的琼华气闷许久,却不敢不听话,还真在家乖乖呆了一天,托着腮盯着门看,恨不得看出个洞来。   太阳快落山时姚令月才牵着牛车回来。   酷暑难耐,这一日她割麦子割得头昏脑胀,走起路来直打飘。   琼华原本满腔的话要说,看见她一身疲惫的那刻,只剩细细密密的心疼。   姚令月牛车也来不及卸下,更注意不到琼华偷偷看她的眼神,擦身而过后便倒在床榻上沉沉睡去。   “月娘,”琼华一整日积攒下来的委屈烟消云散,小心翼翼爬上床,打湿帕子轻轻擦了擦她的额头:“这样累”   他移来一盏油灯,对着一豆灯火小心地挑破她掌心的水泡。   “怎么磨出这许多,也不知道歇歇。”琼华蹙着眉,红了眼圈。   他或许此刻还体会不到月老口中的痴人情爱,却先明白了什么是心疼。   云英蹦跶过来,叼着薄毯一角盖在姚令月肚子上,小声问:“你白天不是还说,要跟她理论理论将你关在家里的事吗?”   “嘘,别吵醒她,”琼华看着熟睡过去的人,拍了拍云英的脑袋让它小声些,轻手轻脚松开她的头发:“她累了一天了,明早再说吧”   安静的小屋里,烛灯透着一抹淡淡的光笼罩着二人,琼华蜷缩在她身侧,轻轻吹着姚令月掌心的伤处。   乌黑的发滑落在颊侧雪玉似的肌肤上,勾出几道小小的弧,随着他浅浅的呼吸晃动。   云英歪着脑袋叹了口气。   它本来觉得琼华玩够了过家家就该回去了,毕竟天上的小仙子哪里吃过苦。   如今看来,大抵是走不了了。   翌日,姚令月拎着东西出门时,琼华还是一声没吭。   她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终于将地里的稻子收了个七七八八。   只苦了琼华,有时一整日都跟她说不上两三句话。   院中枣树枝叶疯长,聚成一片圆圆的盖覆在屋顶上。   枣树下,琼华将攒了几日的衣服洗干净晾在竹架上,每一丝褶皱都抻平了。   风中盈满润润的潮气。   他甩了甩指尖的水珠。   “我们还要在家关多久啊?”云英不知问刻第几遍。   它原身是凭霄雀,三山五岳想去哪就去哪,可琼华如今没了仙术,它得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如今只能在一亩三分地蹦哒,浑身不痛快。   “我还想知道呢。”琼华在家关了好几日,也快憋疯了。   “你就是怕她赶你走,天上的神仙竟被凡人吓住,真是没出息。”云英撅着脑袋捋尾羽。   “我们如今借住在别人家,如何能惹主人生气?”琼华气弱。   云英喋喋不休:“你就是怕了。”   “我才不是!”琼华正郁闷,余光中瞥见磨盘上一抹绿。   是姚令月没带走的竹筒。   “月娘真是粗心,走得急水都忘了,这一上午不渴坏了。”他走过去将竹筒拿起来。   心思一转,挂在了自己身上:“啾啾,咱们给月娘送水去!”   琼华在天庭时也不是柔顺娴静的,不然也不会做出背着王母偷偷下凡的举动了   在家憋了这么多日,他总算找到了一个能正经出门的理由了!   这可不怪他,我心疼你给你送水都不许嘛。   云英飞到他肩上:“她不是不许你出门?”   “我又不是出门去玩,她累了一日总不能到头来连口水都没得喝吧,咱们将水送去就回来。”   “你快去将门锁啄开。”琼华催促,云英便从他的掌心飞了出去,越过院墙。   随之笃笃声隔着院门传来。   “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话音刚落,哗啦一声锁头掉在地上。   “幸好有你,不然我就要翻墙出去了!”琼华探出头左右看了看,迅速回身将门合上,沿着小路去田里。   出了门,一人一鸟都欢快了许多,活蹦乱跳:“今日见到她,说什么我也要赖着不回来。”   云英不好在外面说话,便叽叽喳喳地回应。   路上遇见几个来回打量他的农妇,琼华这才规整了步子,走了另一条人少的小路。   田埂边上有一片绿油油的野杏林,一两颗黄澄澄的杏子正挂在枝头。   琼华路过时眼巴巴看着:“好香啊。”   姚令月之前买给他的那包杏片已经吃完了,眼下闻到这股酸味便口齿生津,脚也挪不动了:“我们去摘一两个带给月娘吃吧。”   这处杏林无主,长得也乱七八糟,大多数杏子都被小孩掐了或者小鸟啃食,琼华在里面挑了一圈,两个手拿不下了,才发现找不到盛放的东西。   “早知道把家里那个竹篮带上了。”如今只能将杏子都兜到了裙摆上。   夏日天热,琼华撩起薄薄一层衬裙后,里面便露出了贴身的衬裤,轻薄的布料裹着一双又细又长的腿。   露出最底下一截脚踝和白皙的小腿,站在翠绿的林中,分外惹眼。   这世道女人们坦胸露乳不觉什么,男人们若是露出一丁点肌肤,便是有伤风化了。   琼华不在乎,他正认真挑出几颗果皮薄软的杏子:“这个好,这个一看就甜不知道月娘现在在做什么呢”   姚令月此时正捧着一盆花往家走。   安静了几天的系统开始催进度:‘宿主准备何时与小仙子再进一步?早点完成你也好早点回家。’   浅绿色进度条亮起,卡在半程,纹丝不动。   姚令月慢悠悠道:“饭要一口口吃,事也要一点点办,你着什么急?”   系统:‘宿主若有疑虑,尽可告知,我会全力为您解决。’   它说完,姚令月沉默了。   她确实挂心一件事,牛郎织女的故事里还有一双儿女呢。   这里虽然是女尊社会,但没有悖逆传统的生理构造,女人依旧代表着传承和创生。   生产从古至今都是道生死关,即便世人看重妇科,女子也养得身强体壮,可古代医疗水平就摆在那儿。   如何能不令人望而生畏。   她顺势问道:“原本牛郎织女的故事里有一对孩子的,要是生的时候出了岔子你们怎么办?”   系统:‘宿主放心,我司会保障您的人身安全,不会出现死亡事故。’   “你能不能直接给我个孩子?”   ‘不行!’系统拒绝得干脆:‘故事进程需宿主亲自推动,过程无法省略,如果生产过程有意外发生,我司会第一时间修复,请宿主放心。’   姚令月:“那就是你们只能做事后补偿,罪我还是得受。”   系统只能转移了话题:‘你是不喜欢琼华吗?’   风轻飘飘穿过耳侧,姚令月语塞。   说起来,她已经许久不曾陪琼华看月亮了。   “跟这个没关系。”喜欢与否她都不想受那份罪。   推开院门,琼华晨起洗干净的床单正挂在竹竿上,随着风荡来一阵皂角的清香。   将花盆放下,姚令月往屋里瞅了一眼:“琼华?”   不见回应,就连那只叽叽喳喳的小鸟也不在。   院子不大一眼能望到底,她将每个屋子都看了一遍,没瞧见人,太安静了。   姚令月有些慌了,转身跑进厨房挪开了灶台后那堆木柴,见叠得整齐的羽衣还压在最底下,这才松了口气:“还好,羽衣还在。”   她还以为琼华这几日受了冷落,招呼都不打一声一气之下回天上去了。   那可真就歇菜了。   系统的声音响起:‘宿主不必惊慌,故事进度无异常提醒,琼华还在人间。’   姚令月将木柴掩好,脸上是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心和着急:“看来是在家里憋得烦了,趁我不在偷偷溜出去了。”   她重新锁好院门,沿着另一条路去找。   小路尽头,许青青挎着篮子走在田沿上,面上依旧遮了一片薄纱。   那日姚令月婉拒后,他消沉了好几日,却不肯就此作罢。   村子里有同宗眼馋他的嫁妆和妻家的家产,竟想为他立个嗣子。   他有苦说不出,毕竟在外人看来,过继个女儿傍身这是大好事,是善举。   许青青哪里愿意,若要摆脱他只能再嫁,俗语都说好女怕缠郎,他就不信姚令月不动摇。   走着走着便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雪青色的裙,黑亮的发,漂亮得与眼前的乡土格格不入,是琼华。   他正提着裙摆,从杏子林中钻出来,许青青的眼睛几乎是黏在了他那张格外明艳的脸上。   他想起那一日看见他与姚令月举止亲密,怎么也不像一对表姐弟,若说有什么事什么人能阻了姚令月娶他。   眼前的琼华就是了,这样一张脸,怎么会有女人不喜欢呢?   嫉妒像是一只只小虫,从内心深处爬出来。   许青青曾经是镇上布庄的儿子,长相俏丽身段窈窕,更有丰厚的嫁妆。   嫁的也是李家村的童生,算是门当户对,他也早已习惯了女人的目光和男人的嫉妒。   只是没得意多久,才嫁过来半年就死了妻主,后来又死了公公。   家里人觉得他是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妻主既死了便给她守着身子,也不至于童生一家的坟没人看护。   村里人眼馋许青青的美貌和嫁妆,正经有点家资的人家又不愿意真的娶他,相比捡漏一块被犁过的地,不如挑个更好更清白的男儿。   不过也不妨碍女人们想夜半爬墙,尝尝味也是好的。   许青青恨死了,没了妻主他名下的田早晚也会被人吞了。   他这才瞧上了姚令月,心里也有点喜欢,若是放在从前他看都不会看她一眼的,可如今他求着嫁,那人竟也不要。   是了有琼华在,姚娘子又怎么会看自己一眼呢?   许青青的脸色不知不觉间沉了下来。   他提着篮子刚想避开,却见从另一边的岔路上走来一个眼熟的女人。   那人看见琼华也是一愣,然后便满脸喜色地追了上去。   !!   偷偷更一章嘿嘿 第14章 她碰你哪了   许青青也不回家了,提着篮子悄悄跟了上去。   琼华正兜着一裙摆的杏子往田里走,冷不丁又撞上了李萍,脸上笑意登时散了干净。   这人不仅举止轻浮,还想将她家两个男儿通通塞给姚令月。   讨厌得很!   “表弟这是去哪儿啊,这样大的日头,也不怕晒坏了。”李萍紧紧跟在琼华身后。   “哪个是你表弟?离我远点。”琼华眼神如刀子一般。   只是十六七的少年生得实在貌美,这般瞪人也像美人嗔怒,横过来的眼刀反倒变成了钩子。   “咱们前几日才见过,表弟忘了吗?”李萍的目光在琼华身扫过,最终钉在了他露出的雪白脚踝上。   细嫩白皙得像一截嫩藕,看得人心里发痒。   这要是握在手里把玩   如今大庭广众之下露着脚腕子,还掀了裙摆,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只怕是个浪的。   李萍心里生了轻视之心,脑子也跟着活泛起来,抬手就去拉琼华的手臂:“表弟细胳膊细腿抱着这么多杏子不累吗,不如你喊我一声好姐姐,我替你兜着啊!”   一声痛呼传来,吓停了许青青的脚步。   李萍没将一个小男儿放在眼里,猝不及防就被琼华狠狠撞开,趔趄几下后往后摔了个狗吃屎。   云英也从空中俯冲下来,尖利的喙啄在她手背上,滴滴答答流了一地的血,很是唬人。   许青青本想上前,忽又顿住脚:李萍这一闹,琼华就算再美还能有什么好名声。   他本就是外乡人,说不定还能给赶回家去   “滚开,你再敢过来我就不客气了,直接啄掉你那双狗眼!”琼华怒目圆睁地盯着地上的人。   “你你你,”李萍不曾想这样瘦弱的男儿,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你疯了?!”   “我当是谁呢,李萍,也有你吃大亏的时候啊,”田埂上走来几个女人,笑嘻嘻地骂:“让你整日在村里招猫逗狗,今儿也栽了吧。”   日头升到天中央,田埂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往常那些最爱看热闹的七大叔八大舅,也不下地了捡穗子了,围在一块指指点点:“这不是姚娘子家里那个吗,怎么跟那个混子掺和到一起了?”   李萍名声在村里不太好,整日不是调戏这家,就是招惹那家,稍微有些姿色的见到她都绕着走。   但好歹没真干出什么下作事儿,女人好色算不得什么,村里人笑笑也就过去了。   倒是那些跟她有牵扯的男人被戳烂了脊梁骨,一口一个“不自爱”“不守贞”“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听说他是姚娘子的表弟来着?”   村里的王婆子笑了:“什么表弟?怕不是姘头吧?”   “我前几日下地,亲眼见着姚娘子驾着车,他俩坐一块搂搂抱抱,那能是表弟?啧啧”   “长得这般轻佻,一看就不安分,骚情得很。”   李铁匠的夫郎跟着啐道:“长得这么瘦弱,妖妖调调,不知道哪来的妖精”   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里有好奇,有忮忌,女人看笑话,男人则善于泼脏水。   琼华生在仙宫阆苑,从来鲜花着锦,如今听着那些污言秽语脸色惨白,这是他第一次直面这凡世间对男子的苛刻与挑剔。   心头又气又怕,忍不住将炸毛的云英抱进了怀里:“你,你们”   李萍大庭广众之下被个小男儿落了面子,怒气上头:“好你个小蹄子,敢惹到老娘头上来了,真把自己当成什么金贵人了不成!”   “是你自己凑上来,难不成我还要好言好语捧着你吗!”琼华不肯低头,梗着脖子道。   他抱着满怀的杏子,指节因为用力几乎要捏烂那薄薄的果皮。   “你再靠近我一步我就让啾啾啄瞎你的眼,不然你就试试!”   李萍盯着鸟喙上那点血迹,吞了吞口水,还是嘴硬:“一个小男人还摆起谱了,大庭广众之下就敢掀裙摆勾引人,还有你这堆杏子,指不定是偷了哪家林子的,手脚也不干净”   “你胡说!那片林子本就是没主的,你既然说我偷倒说说主人家是谁,若真有,我将这些杏子一个不少的按市价买回去!”   李萍不说话了。   她能不知道那片林子已经荒了大半年嘛,土不好结出的杏子也酸涩得没法吃。   她不过想将人吓住,没成想竟是个泼辣的一点没被唬住。   琼华想要离开,却被那些看热闹的人挡住。   然后瞧见了站在人群边上的许青青,眼睛一亮:“李哥哥!你替我告诉她们我不是小偷,我若知道有主,定会将杏子买下来的。”   周围人的目光跟着落到许青青身上,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见琼华这样被人为难,心里又生出一丝隐秘的快意。   “你认得他?”旁边有人问道。   许青青赶紧摇头:“我,我哪里认得”   “你怎的这样说?”琼华见他否认也再不强求旁人施以援手,不管不顾地撞开身边的人就要走   李萍见状:“我若说得不对你跑什么?可见心虚了!”   人群里有人看不下去:“李萍你差不多得了。”   李萍骂回去:“关你什么事,你也是他姘头?!”   琼华见她这样泼脏水,气得眼圈都红了:“你胡说,我一没偷二没抢,是你先血口喷人!”   许青青小声嘟囔:“我方才还瞧见你与她拉拉扯扯了,男子当以柔顺为美,怎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强辩,半点规矩都没”   曾经,他最讨厌这些束缚男子的话,恨这世道不给男子活路,可如今却道貌岸然地将这番话当成鞭子,抽向了另一个人。   “姚娘子自己都一穷二白,哪里值得人投奔,别是从哪里捡来的野男人吧?”   “她娘一个赌鬼能教出什么好女儿来,连带这个‘表弟’也这般不懂规矩,就该一家子撵出去”   村里那些长舌公的嘴确实比腚都脏。   琼华气得身子都在颤,毕竟锦衣玉食的仙子连句重话都没听过。   如今听见他们诋毁姚令月,含着泪骂回去:“你们背后嚼舌根有什么能耐!”   “当着面我也这般说,姚令月又不是我们本家人,她说你是表弟就是表弟了?我还说你是哪家私倡没得败坏我们村里风气!”李萍咽不下这口气,伸手就朝琼华的手臂扯去。   许青青站在人群外不错眼地盯着二人,脸上的心虚一闪而过。   琼华旋身往旁边躲:“你别碰我!”   天青色的裙摆残荷般抖开,黄澄澄的杏子咕噜噜滚向田埂边,被一双脚踢开   午后暑气难耐,姚令月心焦地到处找人时,远远瞧见土坡下围了一圈人,赶过去时正巧听见许青青为难琼华。   “男子当以柔顺为美,怎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强辩,半点规矩都没”   姚令月看清眼前的情景后嗤笑一声:即便在这个女人为尊的世界,男人依旧摆脱不了他的劣根性,生来就会打压别人。   浅薄、自私、虚荣又脆弱   琼华站在人群中,咬着唇不让泪落下来,让人心头一揪。   见李萍伸手就要推搡,姚令月脑子还来不及反应,人已经跳下土坡   琼华在一片刺目的日光中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脱口:“月娘!”   抓向琼华的手才刚碰到衣料,就被姚令月一把擒住,往反方向一拧!   “啊,疼疼疼!”   跟着一脚踹向李萍后腰,那人直挺挺地摔了下去,还带倒了身后的许青青,两人一同乱七八糟的滚到了田沿下。   姚令月提着心着急地扫过琼华全身:没见伤口,衣摆也还算整齐。   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她将人扶起来,细心地扑了扑他身上的尘土,迭声问道:“伤着没有?疼不疼?她碰你哪了?”   琼华咬着唇摇了摇头。   姚令月这才转过身,对还在哀哀叫疼的李萍道:“你一天不挨顿揍就皮痒是不是?你娘爹不教你做人的道理,那我今天就替她好好教教你!”   又扫了圈周遭的人:“当初我们家搬来,买地买房是在村长那里签了契交了钱的,哪个要将我赶出去,现在就站出来我看看!”   看热闹的此时倒哑巴了。   “一群纸老虎。”姚令月嗤笑一声。   身后的琼华手里还攥着一颗杏子,果皮早被他因为紧张捏得稀烂,橙黄色的汁液顺着指缝往下淌,黏糊糊地沾了满手。   琼华抬头,声音带着点颤:“他们说我偷杏子”   “听他们放屁吧,”姚令月扯过自己衣摆的一角,轻轻擦着他手心的黏液,连指缝都擦得干干净净:“那杏子林荒了好几年了,谁家小孩路过不摘两颗,怎么到你就是偷,谁再说我替你骂回去。”   琼华向来娇气,受一丁点委屈就红着眼圈掉眼泪,可今天被人围着数落,反倒绷着张小脸硬撑。   姚令月心里一揪一揪的,擦了擦他的脸侧,将源源不断的泪揩去:“莫哭,不用理他们。”   见她温声细雨地哄着,人群里有个男人撇了撇嘴:“还真当块宝了,不定是哪来的野倌暗倡,没得败坏了我们村里的风气”   旁边有人拉他:“你消停点吧。”   姚令月脸色一沉,转过身时眼里带了狠戾:“放你爹的屁!”   “我还说他是天上的仙子下凡呢,再让我听见你胡咧咧哪怕一句,我割了你的舌头!”   !!   月姐,心疼坏了吧[奶茶] 第15章 他后悔了   那男人约莫三十来岁,早就是当爹的人了,被姚令月指着鼻子骂,脸涨得通红:“你、你怎么说话呢?我可是你长辈!”   “长辈?我爹娘都死绝了,你算哪门子长辈,嘴比腚都臭,用不用我拿猪毛刷子给你洗洗?”   她说着,抬手就抄起李萍掉在地上的锄头扔过去,险险擦着那男人的额头飞过。   咚地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那男人吓得摔坐在地:“你、你为了个来路不明的小男人,要杀人哪!”   “谁说他来路不明?”姚令月话音一转:“我和他早就有了婚约,就等着忙完这阵子让他过门了,我的夫郎凭白被你在这泼脏水,我打你一顿都算轻的!”   “我可没有怜香惜玉的心,男人犯到我家门口,一样不客气。”   她看向周围的人:“这是哪家的男人,活到这岁数还管不住自己的嘴,赶紧领回去好好管教,下回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才下地回来的女人满头大汗地路过,见自家夫郎坐在地上丢人,几步冲过来:“你个搅家精,我说田里看不见你呢,合着上这偷懒来了”一把拽着人走了。   围观的人怕惹祸上身,一个个溜得比兔子还快。   李萍刚从田埂上一瘸一拐地爬起来,抬头就对上姚令月冷冰冰的眼神,吓得打了个哆嗦被人掺着心有余悸地跑了。   田埂上的烟尘散去,只剩一阵阵扰人的蝉鸣。   她轻声:“走吧,咱们也回家。”   姚令月迈步,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琼华还站在原地,   姚令月心头一紧:“怎么了,伤到哪了吗?”忙不迭地去看他手肘和双腿。   琼华低着头没有言语。   云英也飞过来落在他肩上,歪头看他。   他还没有从方才回过神来。   心里忽然有了一瞬的后悔,是不是不该偷偷下凡来?   这里与天宫不同,对男子的规训严苛无比,一生都很苦,没有女人寸步难行,如菟丝子般只能依附乔木而活。   凡间根本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美好,就连花神口中的情爱,也不是全然的快活,若要和月娘在一起,他就得背着这世间给男人的枷锁,一辈子都摘不下来。   这样想着,琼华心里的害怕便如潮水一般淹至口鼻。   垂在身侧的双手蜷紧了指尖。   姚令月察觉到他的迟疑,以为他仍旧因为李萍唐突的举动害怕着,伸出手去将他整个人轻轻扯到怀里:“别怕,我在你身边呢。”   温热的掌心抚过单薄的背,将他从彷徨中拽了出来。   轻柔的拍动像湖心投下的小石子,绽开一圈小小的涟漪后才悠悠荡开,慢慢裹住了他整颗发慌的心。   姚令月的手指轻轻抚上他脸颊,擦去他不知何时盈于长睫的泪:“呆瓜,今日怎得哭地这么斯文了?”   琼华抽了抽鼻子,这才哭出声来:“我才不是呆瓜!”   姚令月弯下身,略微掀开他的裙摆:“我看看。”   这动作把琼华吓得一僵,那些人说的没规矩、不知廉耻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下意识地想把裙摆拽回来。   “没事,我只是看看你伤到哪了。”姚令月按住他的手,目光落在他脚踝上,还好只是略微红肿,应当是方才和李萍拉扯时崴到了。   “既然伤到了怎么不说,疼不疼?”以前被小叶子划出一道红痕都恨不得嚷嚷得人尽皆知。   琼华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不疼的。”   他是真没觉得疼,连什么时候崴了脚都不知道。   姚令月垂眸,掩去一丝心疼。   琼华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她忽然在自己面前蹲下来,声音温和:“来,我背你回去。”   琼华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趴到姚令月背上,手臂小心地圈住她的脖子。   二人紧紧相贴,方才那些害怕、不安,像是轻飘飘被风吹走,一下子就散了。   或许情爱就是会蒙蔽双眼,哪怕是苦的,也能从中品出甜蜜的滋味来。   姚令月伸手托住他的腿弯,稳稳地站起身:“抓紧了别摔下去,不然又要添一道伤。”   “我才不会。”琼华把胳膊收得更紧了点,下巴轻轻抵在姚令月的肩上,偷偷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   他心里还是有点委屈,这次却只是将额头贴在那人背上,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姚令月背着他,脚步放得很慢,一步步往家走。   身后琼华的声音,像山涧水轻轻淌过心尖:“月娘,你方才,说我是仙子呢。”   姚令月笑了笑,偏过头:“你本就是从天上来,不是仙子是什么?”   “不一样的,”琼华搂紧了她的脖颈:“你们凡人说‘仙子’是夸人长得漂亮,这还是你头一回夸我。”   姚令月回想了半天,好像还真是:“这竟是我第一次夸你”   “真小气。”琼华小声抱怨着。   说完,便又趴回去,脸颊贴在她背上,因为方才一番折腾那条青色发带散了开,如海藻般浓密的发丝垂落将二人包裹住。   她似乎闻到了淡淡的梨花香。   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梨花呢?姚令月出神地想。   说话的功夫,姚令月已经走到了家门口。   琼华一眼就看见了门环上挂着的被撬开锁头,他莫名有些心虚,将整张脸埋住。   姚令月差点喘不过气,伸手托着他的腿往上颠了颠:“小祖宗你轻些,我不过是把你关在家里几天,难不成要将我勒死吗?”   她抬脚将院门踢上:“到家了,下来吧,我扶着你。”   琼华埋在她脖颈间,不肯动:“月娘,我偷偷跑出去,你不怪我吗?”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也不是故意要撬开门,看你没带竹筒,怕你在外面渴了所以才”   “别再偷偷溜出去了,正好田里已经忙完了,不会再将你锁在家里。”   幸好家里的田不过几亩,收回来后也已经脱了壳堆放好了。   姚令月将琼华放在小竹板凳上,捏着他的脚踝轻轻转了转。   幸好只是轻微的崴了一下,敷几日草药就好了。   琼华眨着眼睛,被泪水洗过的双眸明亮如春水:“你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难道平时很凶吗?”姚令月半蹲在他身前:“也不知是谁,前几日晚上天天在我耳边叨叨,说我不陪他看月亮,还说我心里只有田里的麦子”   “你怎么偷听我和啾啾说话!”琼华赶紧挪开眼睛,心里却在想:自己快要睡着后,有没有说什么丢人的话?   忽然瞥见了姚令月身后一抹香雪色。   白玉般的花瓣儿尖尖翘着,风一过簌簌轻颤,飘过来的香气极为浓郁。   是一盆栀子花。   琼华眼睛一亮伸手把花盆抱过来,指尖轻轻点了点,惊喜地问:“这花哪里来的啊?”   姚令月伸手掸了掸花瓣上的露水:“从村长家移来的,只可惜没有芍药。”   “为什么要芍药?”琼华后知后觉地抬头:“是因为我之前说”   他在天宫,都是睡在芍药花里吗?   姚令月看着他没说话,眼睛却是令他心悸的柔和。   琼华抱紧了花盆:“那时候我气的快哭了,自己说了什么都忘了,你还记得清楚啊。”   他心里甜滋滋,抱着花盆摸了摸栀子花的花骨朵:“不过我如今与凡人无异,也不用睡在花里了。”   “那就摆在窗台上,闻闻味道也是好的,”姚令月站起身,想着去里屋拿些草药来替他敷一敷脚踝,叮嘱:“乖乖坐着别动。”   她才转过身,琼华忽然脸色一白,伸手抓住她的衣角,声音发着抖:“月娘!”   “怎么了?”姚令月回头,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只见自己衣摆上,洇开了一抹刺目的鲜红色,还在慢慢往下渗。   琼华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声音里满是慌乱:“流血了!月娘你流血了!”   他原本就泪窝子浅,水做的人。   如今盯着姚令月身后那一片血红,脑袋都是懵的,惊惶万分:“为什么会有血,是在哪里伤到了吗,我不该让你背我回来的,凡人,凡人流血会”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嘴,明明是个神仙,却开始有了凡人的忌讳。   好像说出那个字,她就会被黑白无常勾走了。   琼华不顾自己脚还崴着,站起身绕着她团团转,慌得不行。   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掉下来,眼尾湿红,哭得姚令月心肝疼:“月娘,你痛不痛,痛不痛啊?”   姚令月有些好笑,赶紧将人扶住:“没事,我根本没受伤,只不过是来了月信罢了,女子每个月都会如此,又不单是我一个。”   琼华抬头,整个人还有点懵懵的:“什,什么”   “你不会以为我要死了唔唔”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琼华捂住了嘴。   “你不许说那个字!”一双泪眼瞪向她。   “哪里有那么多忌讳,”姚令月伸手替他抹了抹眼泪:“好好好,我不说了。”   今天已经不知道替他擦了多少回眼泪了。   水淋淋的。   她将琼华按回小竹板凳上,这才觉得自己后腰有些酸疼,原本还以为是这几日劳作太过的缘由。   琼华仍旧蹙着眉尖:“真的不疼吗?”   “不疼,不用担心。”   幸好前几日裁了新的布料,不然她连个替换的夏衫都没有。   姚令月:“女人二七经脉初动,名曰天癸水至,此后月月如此,不用担心。”   抬手摸了摸他吓白的小脸:“倒是你一个天上的仙子,怎会不知女子每月来月信?”   琼华仍旧蹙着眉:“天上的女仙连五谷都不食,更遑论来月信了,甚至连孕育血脉都不用亲自怀胎的”   !!   下一章,要甜回来![可怜] 第16章 神仙爱上凡人会滋生贪心。   “真不愧是神仙啊。”   姚令月:“我们凡间对女子月经仪式很是上心,每年都有节日庆祝,还为“媂”神建祠立庙专职供奉,你在天上不认识这个神吗?”   琼华想了想:“你是说紫姑?”   姚令月恍然:“原来她叫紫姑啊。”   “是,我们在天上都叫她紫姑,她脾气可好,最喜欢跟太上老君一起八卦天庭里的奇闻异事,不过她忙得很,手下司职众多”   媂,主司占,掌生育,样样都是先民的头等大事,不怪乎琼华不了解,实在是职司琐碎繁杂。   姚令月眉眼低垂:“原来如此。”   见琼华这样随意提起天上的神仙,她一时怔然。   眼前的人是天上的仙子,此刻方才有了实感   琼华不肯再让姚令月背她,只不断催促她去屋里换下脏衣服。   姚令月不放心的叮嘱了几句:“那你在这里好好坐着,我等会儿出来扶你,崴了脚可别乱动。”   琼华乖巧点头。   姚令月进了屋,从衣柜里拿了两件干净衣裳。   这个世界以女子为尊,故对女子月事极为看重,月事带也被前人琢磨的多种多样,尽可能的舒适。   姚令月暗自庆幸,身为第一性果然事事为先。   等换好衣裳出了门,发现琼华正抱着花盆,单脚往厨房里蹦跶,云英也扑闪着翅膀,在他身后跟着。   天青色的裙摆,像是迎风抖落的花瓣。   姚令月看着他一蹦一跳,脸上不自觉带上笑意。   将染血的衣裤随手扔进木盆,走过去从身后将人环住,掌心扶在他腰间:“不是让你坐着好好等我,就这么着急?”   琼华目光落在二人交叠的手上,小声道:“我看你一直在屋子里不出来,才想着自己挪进去的,我没事。”   姚令月垂眸看他,那双含情的桃花眼向上挑着,漂亮得不像话。   似乎比第一次见时胖了点,像绵软的一团云。   那个时候的琼华娇气无比,因为爱干净,连脚都不肯落在地上,硬要让她抱着。   如今乖巧了许多。   琼华被她看得疑惑,时间一久,脸就慢慢红了:“你,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啊!”   姚令月冷不丁将他打横抱起来:“不差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你若不好好养着会落下病根的,阴天下雨的会疼,毕竟你现在可是个‘凡人’了。”   将人抱进灶房里安置在椅子上,她还特地拖过来一个小竹板凳,来放他崴到的那只脚。   姚令月摸了摸下巴:是不是有点太宠他了?   只是看着琼华耷拉着眼皮乖巧样子,果然这样的小仙子生来要受宠的。   从橱柜中拿出药杵和一些晒干的药包,想着给他做个膏药贴。   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备着跌打损伤的药材,等闲不用延医问药。   琼华盯着上上下下捣动的药杵,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   姚令月被那温热一触,停下动作:“怎么了?”   “你刚才留了好多血,真的没事吗?”他脸上一副忧虑的样子:“我想摸摸你的手凉不凉”   “怎么样是不是很热,”姚令月勾了勾他的手指:“我向来不是逞强的人,说没事自然就是没事的,午食还未用呢,你饿不饿?”   琼华低头摸了摸肚子,说了句:“好像是有点儿。”   “不如熬点养胃的粥喝吧。”她也想给自己补补,毕竟流那么多血呢。   便起身取了一点精米、鸡蛋、猪肉、又拿了只小砂锅来。   厨房靠墙还垒着一只小灶,那是姚大娘专门用来熬药的。   当初也是为了给她夫郎治病,才花光了家里的钱,结果人没留住,还染上了赌瘾。   “我来我来,这个一定要洗干净再用,搁置了这么许久,不知落了多少灰。”琼华将小砂锅接过来,放在木盆里里里外外擦洗几遍。   姚令月则将捣碎的草药和成一团,用木片轻轻涂抹在琼华的右脚上。   灰尘尘的暗绿色敷上去,更显出一片薄薄的皮肉来。   玲珑似玉,白皙柔滑。   姚令月低头细看了两眼,才发现琼华右脚踝骨下竟也生了颗小痣。   他身上的痣,还真是会长。   擦洗的水声断了,琼华的眼神偷偷落在她面上,许久都未错开一下。   天边的藏青色渐渐被深蓝侵染,雾蒙蒙如一片薄纱般盖住整片天穹。   今晚的月亮只剩一弯银钩。   姚令月躺在摇椅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看着琼华给她指天上的一颗颗星星。   “那就是北斗了,花神说过北斗大帝,她几千年前也曾来凡间历劫过,听说那时她还是一个术师呢,算无遗策”   “对了,月娘你知道花神嘛,他叫夷,是主春夏长养之神,在天上的时候我总是同他混在一起,还有太白金星,她的坐骑是一只金凤”   琼华兴奋地仰着脸,嘴里说个不停,云英也趴在他胸口时不时附和一句。   姚令月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栀子花淡淡的香气飘散在夜风里。   琼华将它摆在了窗沿上。   墙下就是一丛丛红色的凤仙花,她忽然想起姥姥家的墙根底下就有许多,也叫指甲花。   小时候她总是让姥姥帮她染指甲,只是等着的时候就已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已经染好了   姚令月望着头顶的月亮叹了口气,琼华你想念天庭,我又何尝不想家呢。   夏日的雨总是来得很突然,连一声征兆的雷鸣都没有,一场细雨便从天泄落。   森森似银竹。   好在姚令月反应快,不仅将衣裳和竹竿收了,还将琼华也抱回了屋子里,连一滴雨水都没沾到。   她将被褥叠成一个方块垫在他脚下,嘱咐他别贪凉踹被子就回了自己屋子。   门合上,四方方的屋子里只剩一豆飘忽的烛光,雨声渐渐大了,啪啪的打在窗棂上。   云英顺着被褥爬进他怀里,琼华却没有睡意。   他闭上眼就会想起姚令月身后一片血色,虽然只是一场乌龙。   却如惊雷一般,打破了他的幻梦。   凡人何其脆弱不过百年便做了土,看似漫长的一生之于他来说,不过短短一瞬。   他在天上酣睡一场的功夫,或许她就已经不在了。   琼华攥着身下的被褥,眸光幽深。   爱生忧,爱生怖,爱同样会催生贪欲。   当你在乎一个人的时候,就是恐惧诞生的时候,忧惧从此形影不离   窗户缝隙中飘进一丝冷风和夜雨,将小桌上的烛火吹得明灭不定。   琼华忽而幽幽道:“啾啾,我不想月娘死。”   “嗯嗯,死?”云英正困倦着,一时不明所以:“她还年轻着,离死还有好几十年呢,况且人都是会死的。”   琼华轻声:“可我们就不会。”   “因为我们是神仙她是凡人嘛,不一样的。”   琼华忽语出惊雷:“那让月娘也做神仙好不好呢,若是,若是我为她偷来一颗蟠桃呢,天上蟠桃成堆,定然不会注意到的。”   “不行!”云英顿时吓得睡意全无,从窝里爬起来:“你你你,琼华你说什么呢?!”   “神仙怎么能插手凡人的因果,你偷偷下凡已经是犯了天条,可不能错上加错了!”   琼华似乎被吓住了:“我,我就随口一说”   云英忧心忡忡,它终于知道为何王母总说仙凡有别,横亘天堑。   神仙爱上凡人会滋生贪心。   她们见惯了世间最好的东西,鲜有贪恋一世情爱、为了一个凡人停下脚步的时候。   但世事总有万一,当神仙不再是爱世间万物,而是将目光只放在一个凡人身上的时候,就会滋生祸患。   琼华想要的越来越多。   明明最开始他只是想看看姚令月这个凡人,后来他又不满足于一时的贪欢,想留在她身边。   然后便是此刻他想要长久,可凡人怎么能长久呢   轰隆!   窗外雷声炸响,天好似破了个窟窿,一息间雨水倾盆。   枣树的影子随之投在吱呀作响的窗扇上,像一张匆匆织成的蛛网。   密密实实笼罩住床上单薄的身影。   琼华抱着被褥,随着雷声浑身一抖。   方才的话无声消弭在这沉沉的雨声中,二人都只作没说过、没听过。   “雷,好大的雷声”琼华缩成一团,双手抓着被子,将自己裹紧了缩在角落里。   他竟觉得这床上和屋外一样冷,雨声大作,像是要掀了屋顶。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推开了屋门。   屋檐坠落的雨滴,像一面没有尽头的珠帘。他伸手碰了一下,冰凉的雨滴便渗入袖子里,弄湿了手臂。   “好凉。”   他打起油纸伞,沿着墙边轻手轻脚地摸去了隔壁房间。   姚立月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觉一直很轻,自然也听到屋外琼华的脚步声。   等了一会也不见他敲门,她干脆起身开了门。   风雨顺势扑进屋里。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过来了?”她将自己的外衣披在瑟瑟发抖的人身上,将人拉进屋子后关上了门。   琼华站在床边,披着发,像一只绵软的狮子猫。   “月娘,我害怕”   姚令月无奈,一点点擦干他脸上的雨水:“你是神仙,怎么会怕打雷?”   琼华小声道:“我虽然是神仙,可世间风雨云雷皆在天宫之下,我”没见过。   姚令月脱了鞋拍了拍自己身侧:“快过来,下面冷。”   琼华忙不迭爬上床,只是才躺下屋外又炸起一道惊雷,惨白电光映亮了他大半面容,脸上明晃晃的害怕。   下一瞬一双温暖的手捂上了琼华的耳朵。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的也快,我给你捂住耳朵,一会过去了”   姚令月的声音渐渐淡去,那双手严实地覆在耳朵上,他便什么都听不清了。   只借着白惨惨的电光,将她的眼睛望进了心底。   他略一侧身靠她更近些,直至呼吸交缠,才满足地不再动了。   “月娘。”   “嗯?”   “月娘”   “听话,睡吧。”   琼华依言闭上眼。   窗外雨声滴答,他像是泡在暖热的潺潺春水中,就这样慢慢睡着了。   细雨敲在窗上窸窸窣窣轻响,屋内两人贴着彼此,肌肤相亲、呼吸相缠。   似有心跳与雷雨相和,咚咚作响,压过了隆隆雷鸣。   !!   [红心][红心] 第17章 她要娶我!   天将露白,晨辉乍现。   姚令月只觉得脸上痒痒的,一睁眼琼华几乎趴进她怀里。   温热的呼吸正柔柔扑在她脸上。   右手抓着被子几乎裹成个蚕蛹,只在被沿处露出个小脑袋,睡得很沉。   珍宝珠玉似的人,在晨光下泛着玉质的光。   姚令月看着看着便凑了过去,仅隔着一指距离,温热的呼吸纠缠交杂。   “睡得这样沉,雷都打不醒你,昨日说怕打雷不是骗我的吧”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琼华白净丰腴的脸颊,像是捏住了一颗雪团子。   带茧的手指沿着肌肤缓缓滑动,然后坏心眼地捏住了那人鼻子。   “唔唔”过了一会琼华才略微挣了挣。   她的手指倏地收紧,掐住他下巴向着自己抬起。   姚令月一低头几乎要咬在那饱满的红唇上,忽然就很想尝尝味道,该是甜的吧   眸光愈加幽深,就在她犹豫时,琼华似有所觉长睫轻颤。   启开的唇就那样蹭着她的手指擦了过去。   指尖温热的触感消失了,她蓦地松开手。   不过一会,琼华雪白的腮上落就留下一道不太明显的红印。   楚楚可怜。   “今天就先放过你。”姚令月坐起身,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昨日一场夜雨下得淅淅沥沥,家里一间老旧的屋子被漏穿了顶,正一滴一滴往下渗水。   只能先去隔壁邻居家借梯子,幸好之前天热时晒了许多茅草,如今正好用来补屋顶。   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姚令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是个跑八百米都喘不上气的体虚大学生,如今已然是放牛割麦的好手了,修屋顶更是熟能生巧。   这里修修那里补补地足折腾了半个时辰,幸好除了有些虚倒未觉得酸疼。   果然还是要有个强壮的好身体,以后还要多多吃肉。   从房顶上下来,院子的竹竿上赫然晾着她昨日换下来的衣裤。   血迹已经被琼华洗得干干净净,正随着风一飘一荡。   她耳根一热,头一回脸红了。   琼华正拄着竹竿慢悠悠往灶房走,见她站着不动只盯着自己看,纳闷道:“怎么了,为什么盯着我看,是我的衣服又穿歪了?”   姚令月干咳一声:“没什么,去吃饭吧。”   小方桌上摆着煮开花的米粥、一碟炒笋片、一碟小银鱼,还有一碟流油的咸鸭蛋和面饼。   粥里放了咸肉丁,这早饭放在村里已是相当富裕的人家。   姚令月顺手在缺了口的小瓷碗里,给云英舀了一勺它爱吃的粟米。   太阳虚虚挂着热气还没上来,这时候是一天里最舒爽的时候。   深深吸了一口晨间泥土的潮气,姚令月只觉身心舒畅。   今早跟系统申请的二十贯钱批了下来,她如今不仅能还了同许青青借的钱,手里还能剩下点。   也不用整日去他那儿点卯了,心里美得很。   这小男人虽然也可怜,但忮忌心太强,她不想往前凑。   不仅如此,系统还额外多给她抠出来五贯。   给之前好一通利诱,苦口婆心地催促她加快故事进程,恨不得直接打包送进洞房。   姚令月如今无债一身轻,满嘴是是是好好好,话音一转:“人间嫁娶花得更多,我如今要娶的还是神仙,你再给我申请二十哦不,三十贯的经费如何?”   系统:   耳边终于清静了。   小方桌另一边,琼华捧着碗心不在焉,崴了脚也不安生,坐在小竹凳上翘来翘去,发出一阵轻微的“笃笃”声。   他似乎想通过这一点小小的动静,引起她的注意,眸光落在姚令月脸上欲言又止的。   晨间的风荡进来,门上的帘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被吹开。   姚令月放下碗,直截了当地问道:“怎么了,也不好好吃饭,是有话想跟我说?”   琼华脸色一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姚令月抬手按住凳子一角,将他半圈在怀里:“你屁股上长牙了?坐都坐不住。”   琼华闻言,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不许说,粗俗!”   “好好好我不说了,那你倒是说说你怎么了,一早上都心不在焉的?”   “就是,就是那日”琼华欲言又止,他其实想问她还记不记得那日。   她在人群中说的话?   她说二人已有婚约不日就要让他过门,这事如今还做数吗?   往常他虽然总爱将嫁给她做夫郎挂在嘴边,如今真到了这时候,又磕磕巴巴说不出话了。   姚令月放轻了声音哄道:“说说吧,难道还有什么是不能跟我说的?”   琼华因为她骤然的靠近,呼吸一顿。   春天虽然过去了,但少年眼中却似盛着一汪暖溶的春水,嫣红的唇轻启:“月娘,你还那日说要”   “咚咚咚!”   他还未说完的话被一阵突然的敲门声打断。   “谁啊?这大清早的可真会挑时候,”姚令月放下碗:“我去看看,你接着吃饭有事回来再说。”   琼华只能眼巴巴看着她出了门,泄气地捶了自己一下:“好不容易要问出口了,怎么偏挑这个时候来?真讨厌!”   开了门,站着是村长李江,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   “您这是?”   李江给她介绍:“这是你琴姨,是李萍她娘。”   “哦~”姚令月明白了,将人让进来:“进来坐,进来坐。”   心里却犯嘀咕:大早晨的,总不能是来兴师问罪的吧,不过她打李萍那事儿可是她占理。   李萍她娘不是来问罪的,是来赔礼的。   手里还提着一篮子鸡蛋、两包点心,李萍虽然不学好,但她娘却是个讲理的人。   姚令月将人引到院中枣树下坐下:“琴姨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吗?”   “姚姑娘长得可真端正,比我家萍儿好不了知多少,”李萍她娘满脸堆笑,想着伸手不打笑脸人,又叹气道:“我都没脸来,唉”   “家里男人没见识把孩子娇惯坏了,整日招猫逗狗,这不我听说了昨日的事,这才特地上门来替她赔个不是。”   李江也在一旁埋怨:“李萍也不小了,整日没个正形算什么样子,你也是,怎么就由着妹夫惯坏了孩子,男人家家的养不好女儿,养出一身坏习性。”   “是是,这回可不能由着她爹没分寸了。”   李萍她娘在生两个男儿后才有了李萍,她爹便格外疼惜家里这个独苗苗。   李萍她娘每日得伺候家里的地,家里大大小小一概不管,等李萍长大了才发现,孩子养成了这么个狗都嫌的脾气。   像今天这样上门赔礼,也不是第一回了。   李江今日是来说和的,便两头劝,又对姚令月道:“如今李萍也算吃了教训,你也别跟她计较了。”   姚令月笑眯眯地给二人倒了茶:“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是琼华受了惊如今也好了,只是琴姨回去还是得好好说说她,女子大了,怎么能不知事呢?”   她那日一脚将李萍踹下田埂怕是,还折了对方的胳膊,估计得有几天下不来床。   李萍她娘不住点头:“是哩!正好我也给她寻了门亲事,等嫁过来让她夫郎管着她去,成了家也能收收心。”   李江点头:“孩子还小,若有个小男人管着操持里里外外,你也省心了。”   姚令月但笑不语:十八了还算小?   见事情说开了,李萍她娘将东西方下就要起身告辞。   “不再坐会儿了?”姚令月象征性地客气了一句。   “不了不了,地里还忙着呢。”   姚令月将人送出门,回来时见村长还在枣树下坐着,乐呵呵道:“侄女,你这茶不错,比那茶叶末子香多了。”   “特意去镇上买的。”姚令月在她对面坐下。   余光瞥见琼华正偷偷摸摸露出小半张脸,正扒着厨房门接着偷听二人说话。   见她看过来,又悄摸摸躲了回去。   姚令月问道:“江姨,您是不是有事儿要跟我说?”   “没事就不能来你这儿坐坐了?”   “怎的不行,江姨何时想来都行。”   村长李江与姚大娘有旧交,不然当初也不会搬到李家村来。   姚大娘死后的白事,也是李江帮着办下来的。   今日她来是听说了村里的风言风语,怕姚令月真领回一个来路不干净的人吃了亏:“那事缘由我也听说了,不是姨非要说你,你年纪还小喜欢模样俏丽的男子不算什么,但要成家还是得娶个良家子,能为你操持里里外外,穿衣吃饭都得有个贴心人才好。”   跟来路不明的人勾搭不清,真成第二个李萍了?   “您说的我都明白,但是江姨,”姚令月正色道:“我那日说的都是真的。”   然后开始一本正经地瞎编:“琼华是我表弟,我与他的婚事还是我娘在世时定下的,他家里遭了灾这才提前来投奔我,不是什么来路不干净的人。”   李江恍然:“我就说你不是那不着四六的人,既然是你娘定下的婚事,那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只是他家既然遭了灾,想必没什么嫁妆帮扶你呀”   姚令月浑不在乎,自顾自喝茶:“我自己都一穷二白还背着债,出不起聘礼,哪里好要求别人呢。”   这话李江却不赞同:“好男儿出嫁必是要有嫁妆的,那是给他自己娘家长脸,这聘礼又不是必须的,不然不成卖儿子了?”   “您说的都对,但我本也不求什么,”姚令月岔开话题:“兴许过不了几日,江姨就要喝我的喜酒了。”   “那感情好,你也是大人了心里有数就行。”李江原本是想把自家的儿子嫁给她的,可惜姚令月不肯入赘。   她没亲眼见过琼华,只当对方不过是个清秀些的男儿,既是长得齐整,娶回家里来日日看着也舒心。   琼华没成想竟然偷听到姚令月说起要与自己成亲的事,一时没反应过来,抱着膝盖,呆呆地窝在门后。   是真的。   直到胸口传来擂鼓般的心跳,好似被甜稠的蜜包裹,他这才欢喜地仰头:“啾啾你听到没,月娘说要娶我做她的夫郎!” 第18章 “亲这里,才是妻夫之间该做的事。”   风动叶响,地上斑驳的光影正如琼华此刻的心,无声摇动。   云英依旧波澜不惊地梳理自己的羽毛:“听到了,我又不是没有耳朵。”   姚令月本想回头瞧瞧那人的反应,厨房门边的人影却不见了。   不过好像也能想象到他此时的表情,大抵是开心的吧,或者,特别开心?   这样想着唇边不自觉勾起笑意。   “笑什么呢这般开心?”李江站起身准备走了:“婚事定了你来找我,我给他落个户籍。”   “谢谢江姨,”姚令月见她扶着腰,随口说了一句:“您年纪大了,也该买头耕牛省些力气。”   “正准备给你云弟招个赘妻,等那时候再添,一家人齐齐整整的。”   李江只有一个男儿才想着招赘,相比自家男儿,她更在意未来那个虚无缥缈的外来“女儿”。   姚令月笑:“那我也提前恭喜江姨了。”   李江看见院中晾晒的月事带,知道她来了月信,说道:“正巧你也快成亲了记得去月神庙拜拜,前几日村里修祠堂剩了些钱要办流水席,你中午莫做饭了,将你那位带上一同去。”   “好。”姚令月将人送出门外,还特地拿了一包茶叶让她带走。   将人送走,便听到了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掐算着转过身,正巧琼华就扑到了她怀里。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可不能反悔!”他欢喜得双眸亮晶晶,额发翘起一个弯弯的尖。   轻轻撩着她的心。   “我说什么了?”姚令月将人扶稳,故作不知:“说我一穷二白身上还背着债?”   见她揣着明白装糊涂,琼华气不过,咬了她一口:“不是这句!”   他不知何时学会了咬人,饱含着亲昵意味,既像出气又像撒娇,心理不痛快时便一口咬在她颈间,手臂   雪白的齿,艳红的舌,温热濡湿的水痕。   她若是真的训斥一句,他便顺势往怀里一靠轻易躲过去了。   真是娇气。   “那是哪句?我让江姨买头耕牛?”姚令月偏就不说他想听的那句话,笑眯眯地看着人着急。   天光下,琼华的眸子泛着淡淡的琥珀色,边缘处绽出几分翠绿的光。   秋水凝眸,漂亮得不像话。   姚令月凑近看,将人压得步步后退。   琼华被她耍赖气得毫无办法,伸手抵住她肩头:“你明明都说了又不承认,一天到晚就欺负我了”   怎么这般讨厌。   气得又锤了她两下。   “哎,轻点,”姚令月将他的手攥住,免得像条活鱼一样乱蹦:“不逗你了,我自己说过的话哪里会不认。”   “那天上的仙子,肯不肯屈尊嫁给我这个凡夫俗子呢?”   桃花眸一弯,琼华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干脆一头拱进她怀里:“愿意,我愿意!”   换作凡间其他男儿,听见成婚嫁娶一事怕要羞得不敢抬头,琼华只知道连声追问:“那什么时候才能成亲,这个夏天?”   琼华有个毛病,得寸进尺。   “急什么,总要过段日子,成亲要忙许多事儿呢,”姚令月一个一个给他数:“要打些新的家具,置办些酒席,还要绣婚服”   “怎么要这么久,真麻烦啊,”琼华才不管这些,恨不得明日就成真:“明天吧,明天好不好?咱们不办酒席也不置办家私,还能给你省些钱粮,实在不行后日也行啊。”   “那不行,这事儿得听我的,”姚令月伸手掐住他两腮,掐得雪白的皮肉微微鼓起:“不许再提其他要求。”   琼华喉咙擦着她的手腕轻轻滚了两下:“好嘛,我不说了,都听你的。”   手掌下的肌肤光滑柔软,姚令月一时心猿意马。   怪不得都说女子到了一定年龄,就会被年轻貌美的青春男儿引诱,忍不住去征服、采撷   她正思量时,脸颊悄悄贴上来一道温热的触感,伴随着浅浅的呼吸。   琼华竟然吻在了她脸上。   姚令月看似没什么反应,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方才亲得大胆的人,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嗔道:“你看我干什么?”   她望向琼华的目光有如实质,抚过身上每一寸,让人脸红心热。   “花神说,妻夫之间都是这般亲近的,”琼华结结巴巴道:“反正我们快成亲了,我,我也想尝尝是什么滋味,你如果不喜欢我就不做了嘛”   见她一直不说话,琼华又鼓着一边脸凑过去:“那你也亲回来?”   亮晶晶的桃花眸里华光流转,剔透如琉璃。   姚令月一抬手勒住那细腰,将琼华整个人拢在自己怀里,吻在了他唇上。   二人身量差不多,无须抬头低头方便得很。   鼻息交融间,琼华吓了一跳便想推开,却被她攥住手,缓缓交握十指相扣。   晨间喧嚣的风明明没有停歇,枣树的枝叶哗哗作响,可此时此刻,琼华的小天地间只剩姚令月一人。   直到她退开,琼华还僵着身子,唇上水光淋漓,耳根和脸都红透了,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她,半晌才小声说了一句:“怎么,怎么亲这里啊”   “呆瓜,”姚令月点了点他柔软的唇,指尖压出一个凹陷的弧:“亲这里,才是妻夫之间该做的事。”   “真的吗,花神没说过,”琼华回味了一瞬,也不害羞了,伸出双手搂着她肩膀将人拉近些:“那我还要,你再亲我一下!”   “没了,”姚令月将他的手攥住,拉到唇边亲了一下,说道:“做人不能贪多,每天亲一次的机会已经用完了,等明天吧。”   “不要嘛,”琼华见她不搭理,便凑过去用鼻尖蹭她脖颈,撒娇:“再来一次嘛,我方才还没反应过来呢,这次我一定好好学。”   姚令月觉得自己的心肠果然够硬,琼华这样缠着她,她也只是捏了捏他的鼻尖,将人推开:“再纠缠,明日也没有了。”   “坏人,一点都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是坏人,那你是好人行了吧。”姚令月扶着人站稳。   他方才过来跑得急,领口松散,天青色的衣领略微皱起一道褶,正贴着那白如嫩藕、细如荷茎的颈子。   说话间小巧精致的喉结,还随着呼吸上下滑动。   怪不得男子要随时带着掩珠。   姚令月挪开眼,顺手将他耳边的乱发理整齐:“这几天修祠堂办流水席,去不去?”   琼华问:“咱们一块去吗?”   “自然。”   “去!”   琼华转身去收拾东西,竟然没拄小竹竿,走路还飞快,全然不顾自己崴了脚。   “你的小棍呢?这样着急走会落下病根的,”她快步走过去,想搀住他:“差点忘了你还崴了脚,今日咱们不出门你在家好好养着。”   琼华不同意:“要去要去,而且我的脚已经好了。”   “这怎么可能?不过一日一夜的功夫。”姚令月蹲下身子,略微撩开他的裙摆。   给他敷上的草药贴不知何时被取下,昨日还略微红肿的地方,今日已变得白皙光滑。   竟然真的好了?   姚令月纳闷:“你怎么好得这么快?”   “我是天上的神仙嘛,哪里真的会伤到。”   “你不是说你如今已是凡人之身?”   “所以昨日还是崴了脚的,只不过一夜过去已经养好了,这已经很慢了。”   姚令月轻啧一声,不愧是神仙。   二人出门时,姚令月还下意识去扶琼华的手臂,又想起他现在活蹦乱跳的用不着。   琼华以为她是想亲近,左右看了看才趴在她耳边小声道:“在外面呢,不能如此轻浮。”   闻言,姚令月斜他一眼,反倒凑得更近了。   琼华一下紧张起来:“干嘛?”   下一瞬,就被一口咬在了脸颊上!   半边脸湿漉漉。   “你!”琼华又惊又羞,心像是悬在柳叶尖悠悠颤。   他左顾右盼着怕被人瞧见,幸好除了前边树杈上的云英,这条小路上只有她们二人。   “我不让你做什么,你偏要做什么,我让你做什么的时候,你又不肯了”琼华红透了脸,小声嘟囔。   “我是坏人,坏人就是这样的。”姚令月笑咪咪地给他擦脸。   吃席前姚令月准备先去拜拜月神庙,正好今日有集市,还可以顺便买点零碎东西。   姚令月换下了以前常穿的短打,特地穿上了月前新裁的衣裳,显得眉眼格外英气俊秀,不像放牛娘,倒像哪家来游山的女郎。   琼华偷偷打量着,越看越欢喜。   他怎么能这么喜欢啊。   李家村背后是一片连绵的山,名叫清水山,不算高,镇上的富户出钱在山上修了一座月神庙,专门供奉娲皇,也就是女娲娘娘。   女娲娘娘是创世造人之神,但乡野村镇没什么好求的大事,不外乎平安康健、家宅安宁。   故不少人为求子嗣前来上香,后来香客太多,不得不另扩建一间专门供奉媂神,也就是紫姑。   前几日才给神像重塑了金身,今日人便格外多,人一多山脚下就热闹起来,无数小摊子挤在道路两旁,聚集的集市绵延了数里。   有炸面圈的、做冰酪的、还有卖蝈蝈卖香烛的,人声鼎沸。   集市里的人摩肩接踵,女人居多,偶有几个年轻男儿,也都戴着掩珠、覆着面纱。   琼华看什么都好奇,路过什么都要停下来瞧一瞧、摸一摸,却因惹眼容貌,惹来不少目光。   姚令月走在他身侧,眉眼一沉,整个人显得冷硬了几分,将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一一挡了回去。   琼华在前面一路看一路问,她就背着手,提个竹篮子,买些常用的木筷、菜刀、针头线脑   怕他跑得太快,姚令月快走几步借着衣袖遮掩牵住他的手:“这里人多,你别离我太远。”   琼华正盯着一根银簪瞧,察觉到她的指尖握上来,迷迷糊糊就被牵走了。   小贩在后面怎么吆喝都听不见。   “你怎么这么欢喜?”姚令月爱不释手地捏了捏他薄软的耳骨,问道。   琼华嘴硬:“哪有,我才没有。”   “还说没有,小白牙都要露出来了。”   琼华赶紧捂住嘴瞪了她一眼,只是眉眼含春毫无威慑力。   姚令月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移开眼,买了一碗杏片冰酪。   琼华喜欢杏子的味道,捧着小碗吃得津津有味,再偶尔喂她一口。   姚令月在其他摊子上买好香和祈福牌,带着人往山上走。   清水山不高,走上一百多个台阶也就到了,琼华也刚好将小竹筒里的冰酪吃干净。   她进去参拜时才想起女娲庙只有女子可上香,不供男客入内歇息。   男子是污秽之物,会玷污、冲撞神灵。   姚令月将人拦住:“你就不要进了吧。”   琼华不解:“为什么?我都走到这儿了。”   姚令月随口编了个理由:“虽说里面只是一尊泥像,但神仙神通广大,说不定你一进去就被紫姑察觉到身份,可怎么办?”   琼华被她唬住:“那,那你自己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真好骗。   可姚令月又不放心他一个年轻小郎一个人待在外面,带着他走到一处胡饼的摊子前。   “金黄金黄的胡饼,刚出炉,香得很!娘子来一个?”   姚令月掏钱买了一个,递到琼华手里:“你就在这儿等我,不准乱跑。”   又对摊子上的大娘说:“劳烦老板时不时看他一眼,别让他被人拍了花子。”   “娘子放心着,丢不了!”   女娲庙有前后两进,第一进是三间庙堂,分别供奉女娲、紫姑和太阴星君,第二进种着一棵硕大的银杏树,树枝上挂着红艳的祈福牌。   庙虽不大,放在这个乡下镇子也够用了。   姚令月上了香,只求了一件事:“我想早点回家,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求了。”   日光透过窗棂撒入庙门,映出星星点点上下漂浮的尘埃。   姚令月起身时,正对上紫姑垂眸而视的神像。   她看了两眼没觉出什么不同,挂好祈福牌就出了门。   只是方才琼华待着的地方,此刻却不见人影,姚令月心下一慌:   “琼华!”   直到走近了,才发现他正站在胡饼摊老板身边,举着胳膊帮着把油饼包好递给过路的客人。   笑得眉眼弯弯。   她这才松了口气。   “月娘,你这么快就回来了?”琼华见她回来,赶紧擦了擦手。   姚令月上前:“上完香就出来了,你倒是一刻不歇呢,走吧。”   老板见她回来,热络地笑:“你家小郎脾气真好,见我忙不过来,便过来搭了把手。”   说着又递来一个油饼。   姚令月笑眯眯点头,悄悄往钱箱里扔了两枚铜钱。   “那个大娘做的胡饼好香好香,上面还有芝麻,你尝尝?”琼华将胡饼递到姚令月嘴边。   “等会儿村里还有流水席,还吃得下吗?”姚令月接过胡饼。   “我去吃席会不会不好啊,李家村的那些人,好像都不喜欢我。”他还记得那日被人刁难的事,心里不舒服。   姚令月一只手挎着篮子拿油饼,一只手牵着他:“那些七大叔八大舅不是对你,所有貌美年轻的小郎君他们都看不过眼,忮忌罢了,村里不是人人都这样。去了之后,你若不喜欢咱们就回来。”   “那好吧。”琼华答应下来,手指轻轻扣住她。   祠堂要翻新,村里人都象征性地交了些钱粮,余下的钱便办了流水席。   姚令月领着人到时,桌子已经摆开,大大小小十几桌,各家来帮忙的夫郎穿着围裙,穿梭在人群里上菜。   琼华站在姚令月身后,探头看了几眼,没瞧见那日为难他的人,稍稍放下心来。   村长李江见她过来,忙招呼她往里走:“我还当你不来了呢”   然后就瞧见了她身后的琼华,余下的话俱噎住了。   她原以为只是个清秀的小郎,就如许青青一般,不曾想容貌竟这般,这般   也难怪姚娘不肯入赘自家了。   姚令月将琼华拉到身前,没松开手:“琼华,叫江姨。”   琼华乖巧喊道:“江姨。”   “哎,好孩子,”李江不好盯着小辈看,领着人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修祠堂你也出了二十个钱可得多吃点,你是没见有的人只给了五个铜板,就领着家里七八口人来吃席,也是不害臊”   快坐下时,琼华却不动了。   原来席上女男分桌,不仅如此祠堂正堂男人是绝计不能进的。   女人们坐在正堂的几个大桌子上,有酒有肉,男人们则挤在旁边的杂房和廊下。   李江见琼华犹豫,便道:“好孩子,她们还要喝酒呢,你们小男儿不好往前凑,你随我来,我家云儿就在旁边你跟他坐去。”   琼华不想一个人坐在一群陌生人中间,却又不想让姚令月觉得自己多事,没开口拒绝。   只一步三回头。   姚令月跟着他站起身,干脆带着人走到旁边:“我跟琼华刚从女娲庙回来,路上还吃了两个胡饼不太饿,就跟孩子们坐一桌吧。”   琼华赶紧乖乖跟在她身后,心也放了下来,不过是被她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就让人欢喜。   李江一想:“也成,那你们坐着。”   二人就这样坐在了一群孩子中间,看着一桌子菜。   边上几个六七岁的小孩坐了一圈,见两个大人过来也停下了方才的鸡飞狗跳。   过了一会,有个胆子大的女孩推过来一碟雪白的酥饼:“哥哥你真好看,吃不吃酥饼?”   今日出门时,琼华特意打扮了一番,头发松松软软地用一根发带束起,穿一身月白色夏衫,清秀俏丽得像一支水栀子。   “呦,小小年纪就会夸郎君了,”姚令月捻起一块酥饼咬了口:“但这个漂亮哥哥是我的。”   琼华闻言,白皙的脸上染上一抹红。   飞了一路的云英扑闪着翅膀落到桌子上,引得一圈小孩惊呼。   它的羽毛格外漂亮,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有小孩伸手想去抓,被姚令月用筷子敲了手:“这鸟也是我的,只准看,不准动。”   若非云英不能在凡人面前说话,此刻怕要嚷嚷开了:谁是你的鸟?我明明是琼华的鸟!   只可惜琼华听不懂它的心思:“月娘,啾啾饿了。”   “鸟也要一日三餐?”   云英:什么鸟,我是神兽凭霄雀!   姚令月扫了眼席面:糖醋鱼、红烧猪肘、四喜丸子好像没有鸟能吃的。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小孩的脑袋:“你的饭能不能匀一点出来,给这只鸟吃?”   小女孩惊奇道:“它吃嘛,给你给你!”说着就把碗递了过来。   姚令月找了个小碟子,倒出些菜饭。   两个大人、几个小孩围着圆桌盯着一只鸟啄食。   “它吃了它真的吃了!”   “它竟然吃熟的。”   姚令月见琼华看得认真,问:“你是不是也想吃?”   琼华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   不明白姚令月怎么好像看他一眼,就能读懂他在想什么:“走了一路,有些饿了。”   瓷碗里的是菜饭,白米粒和翠绿的青菜,裹着猪油的光泽。   “正好我也想吃点,我去厨房盛一碗咱们俩分着吃?”   “好。”琼华忙不迭点头。   “坐这儿等我。”姚令月离了席。   等她慢慢悠悠从后厨灶间盛了饭出来,一道身影跑过来拦住了她。   小米神色慌张:“姚娘子我可算找到你了!”   姚令月不明所以:“你找我做什么?”   小米:“我家郎君快不行了,姚娘子随我去看看他吧!”   !!   周三有事更不了,今天多写点[奶茶] 第19章 宁吃鲜桃一口,不啃烂杏一筐   姚令月站定,神色不变:“昨日见他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不行了,再说了生了病也不该来找我,我又不是大夫。”   说完便要绕开他往席上走。   小米不肯,急得快要跪下来:“求求姚娘子了,就随我去看看吧!”   “你与我在这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姚令月也是不解,头疼道:“若是病厉害了就赶紧去找大夫啊。”   系统在她脑袋里狂点头:对,不能去!   任何影响故事进程的事,都该掐死在萌芽里。   小米哭得满脸泪,竟然直接上手来拉:“郎君就是在那日回来之后才不好的,如今已经下不来床了”   姚令月皱眉,那日她只是踹了一脚李萍,没有怎么许青青吧。   “到底怎么回事?”   “姚娘子随我去看,去看就知道了!”   姚令月犹豫片刻,还是拉住了一个过路的小童,掏出两颗麦芽糖递过去:“你将这碗菜饭给席上的一个漂亮哥哥,最漂亮的那个,就说月娘有事离开一会儿,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就回来了让他别乱跑。”   小孩收起麦芽糖点了点头,捧着饭碗跑了。   系统着急:宿主真的要去?   ‘小米都说的这么严重了,去看一眼又不掉块肉,就当给我自己回家积福了。’   远离席间,田间的小路上渐渐安静下来。   姚令月想了一路也不明白,至多不过两日的功夫许青青怎么就下不来床了?   来到门前时她越发犹豫,还想再问两句,小米已经推开了门。   童生家是村里少有的青砖房,许青青自从守寡后就从正屋里搬了出来,住到了最里面的房间。   小米推开屋门,姚令月就闻到一阵淡淡的血腥味。   屋子里黑沉沉,只掌着一盏油灯,一线天光落在门口的地上,灰尘上下浮动。   小米:“姚娘子,随我进来吧。”   她走进屋子时,小米已经将灰扑扑的床帐撩开一角。   连开了两道院门屋门,都走到床前了竟然都未能将许青青惊醒。   他如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唇无血色。   小米还真没有瞎说。   “这,他有旧疾?”姚令月皱眉。   小米落泪:“郎君身体虽不算太好,但往常没什么毛病,就是那日回来以后才起不来床的。”   姚令月斥道:“说谎!那日我也在,根本没有人伤他,就连李萍也只是挨了顿揍都不至于如此严重。”   小米流着泪继续道:“是真的,就是那日的缘由,那天郎君一瘸一拐地回来说,说是在路上不小心伤了腿,只让我拿了些平常的药给他,我就没往心里去,结果睡了一夜之后郎君就烧迷糊了怎么也喊不醒”   “伤了腿?”姚令月仔细回想那日的情形,她将李萍踹下田埂时,李萍似乎不小心带倒了许青青,难道是那个时候受伤了?   她转身拿来油灯,就要去掀许青青的被子。   “姚娘子做甚!”小米见她举止唐突,扑上来拦人。   姚令月也不强求:“你也说了他伤了腿,总要看看病根在哪,我已经定了亲,不可能占他一个寡夫的便宜,若是不行我现在就走。”   “是,是我想岔了,娘子别怪”小米原本就六神无主,听见这番话觉得有理,主动上前替她掀开了许青青的被子。   “这”   姚令月拿着油灯一照,倒将身旁的人吓了一跳。   灰扑扑的被褥上有一片发乌的血迹,正从许青青的裤子底下渗出来。   小米顿时瘫倒在床边。   “去拿剪刀来!”姚令月不敢耽搁。   “我,我这就去。”小米跑出去拿剪刀,她赶紧将两侧垂下的纱帐扎起来,又推开了另一面的窗户。   屋外的热风涌进来,倒将这个狭小憋闷的屋子吹得通透了许多。   “姚娘子,剪刀。”小米递来东西,还顺便打来一盆水。   姚令月小心地用剪刀剪开许青青的裤腿,与琼华的白皙柔润不同,许青青身子干瘦,双腿格外细。   她越剪越往上,直到露出男子私密的腿根处,才看到那个用布扎着的伤口。   那日许青青被李萍带倒摔下田埂,不小心被底下的锄头割伤了腿。   伤口估摸着得有三寸长。   可他伤在大腿上,男子又看重清白,许青青是绝不肯叫大夫看的,就这样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用布将伤口扎紧,吃了些惯常的药,盼着第二天能好起来。   如今正是夏季,伤口捂了一天一夜,半夜里他就发起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醒不过来。   若非小米察觉不对,不知道他还要这般折腾多久。   小米在床边都要哭昏过去,用洗干净的帕子不断擦拭他滚烫的脸:“姚娘子,这可怎么办呀?”   “家里有人参片没有?先切一片来给他吊着。”   “有,有的!老太公过世的时候,家里还剩下半颗,我现在就去拿!”   小米从隔壁屋里拿来人参,切下一点就塞进了许青青嘴里。   似乎是听到了床边的人声,他挣扎着想要睁开眼。   姚令月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有些吓人:“不能拖了,你现在就去找霍大夫来,跟她说是被利器划伤了,多带些对应的药材来,就说是我找她。”   小米有些犹豫:“可,可霍大夫是女人,我家郎君又伤在那样要紧的地方”   姚令月急了:“那你喊我来做什么,我不是女人吗?你不叫大夫,光我杵在这里有什么用?!”   小米想明白了,爬起来就往外跑!   “不,不能去”许青青不知何时醒了过来,面色苍白如纸,挣扎着要将人抓回来:“小米,回来”   他伤在腿上,这一动差点摔下床。   “你乱动什么?不要命了,”姚令月赶紧将人按回床上,对停在门边的小米说:“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呀。”   “不许去!”许青青浑身上下只吊着一口气,   他死死抓着姚令月的手臂,眼睛黑得吓人:“你,我伤在那样的地方,若是被陌生女人看了,不如让我去死!”   姚令月手上沾了血也顾不上擦,毫不怜惜地将他两只手攥在一块儿:“那不是什么陌生女人那是大夫,如今你的伤口感染了,若是再不治怕是真要死了,你难道要这般狼狈的死?”   “到时候一样有人议论你,什么脏的臭的都往你头上扔,指不定就说是你偷人才伤了身子你家那些田产嫁妆都要给了族里,你愿意?”   许青青脸色愈加灰白。   趁着他愣神的功夫,姚令月使个眼色,小米飞快地跑了。   见拦不住,许青青不再徒劳挣扎。   他烧得面色通红,脖颈间的青筋也一凸一凸地鼓着,没甚生气地躺在床上。   姚令月坐在床边,抓鸡崽一般按着他双手:“我松开你,你也别乱动了,咱们都歇歇。”   许青青瘫在床上喘气:“姚娘子又来做什么,往日我请你,不都是不肯来的吗”   姚令月道:“从前你请我是为私情,如今小米找我是为生死,这能一样吗?我的心又不是铁做的。”   “我竟不知姚娘子也有心软的时候”   姚令月语气依旧:“如今你看见了。”   许青青闻言,脱力地将脸朝向里侧,沉默了好一会还是忍不住道:“那日,我看见你跟琼华在树下拉拉扯扯,呵还说什么表弟,早说你们二人是这般的关系我也不上赶着。”   他如今烧得脑子都有些糊涂,什么话都往外说。   “哪一日?”姚令月对男人争风吃醋没什么反应:“我与琼华有情,难道还要告诉外人?”   “那你,为何要骗我说,你们是表姐弟”   “我何曾骗你?”姚令月自己都要笑了:“他本就是我表弟,谁说表姐弟不能成婚了?”   “是了,”许青青冷笑一声:“古人云,宁吃鲜桃一口,不啃烂杏一筐,自然是有道理的”   他似乎还抱着某种妄想,好像他先一步将自己贬到了尘埃里,吃尽了苦头,那人便能心软地接住自己。   可姚令月压根不吃这一套,只是低头擦去手上沾染的血迹。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她才道:“省些力气等大夫来吧。”   许青青睁着眼睛看灰蒙蒙的床帐:“我这样子,不如死了”   “谁,谁要死了?”霍明掀了布帘进来:“谁伤着了?”   小米跟在她身后气喘吁吁。   见到陌生女人进来,许青青一惊,难堪得恨不得将自己缩起来。   姚令月将人按住:“快过来瞧瞧,他伤了腿,这都过去一天一夜了。”   李家村十里八乡,只有霍明这一个大夫。   做大夫得识字开方,时不时还得去山野间采药,所以大夫多是女子,家学渊源更是传女不传男,不然许青青也不会瞒着。   遇上一些私密的伤病,多数男子都是随便抓副药吃。   霍明将药箱交给小米提着,走上前来:“伤在哪儿了,我看看。”   许青青见她走近,剧烈挣扎起来就要往床里躲,被姚令月拖出来后又死命并着腿,哭腔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挤出来:“不行,别看不能碰!”   姚令月差点没摁住:“他伤在大腿上,是不小心被锄头割到的,捂了一天一夜了,你赶紧看看能不能治,我刚才已经替他剪开了一半裤子。”   “放开我,别碰,别碰我!”许青青害怕得厉害,喉咙都是嘶哑的喊声。   霍明也三十好几了有夫有女,见过不少这样的场面,嗤笑一声:“你别将我当女人,你在我眼里也不是男子,就是一块肉。”   她将手伸下去,忽略他了剧烈的抖动,略微抬起他的腿仔细看了看:“这要是平常还行,如今天这么热,捂了一天一夜还用布裹着,伤口都要流脓了,得清理干净再上药。”   许青青被两个女子夹在中间,望着底下那人托起他光.裸的腿,忽然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   姚令月见他喉间滚动似要干呕,忙托住他的背:“只是治病而已别往心里去。”   许青青怔怔流泪,说得倒是简单,男子清白二字砸下来要压死人的,女人又怎会懂呢。   姚令月的话说得轻飘飘是因为她是女人,女人生来就是要打压轻贱男人的。   许青青不想再看那双手在他腿间游走,好似自己真成了案板上的一块肉。   苦笑一声,难堪地闭上了眼。   !!   来晚啦,我的小宝们 第20章 心快要拧出一碗醋来了   霍明检查片刻,直起身:“幸好没拖到最坏的地步,待清理完伤口再熬副药,看能不能撑过去吧。”   小米攥着衣角的手终于松开,连声道:“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姚令月见许青青不再像方才那般紧绷抗拒,抑或是已经破罐破摔,自己留下也帮不上什么忙,抬脚就走。   她刚站起,手腕却被人死死拉住   姚令月耐心所剩无几:“你还要如何?”   许青青听出她话中冷漠,咬紧牙关不看她,声音发颤:“别别走。”   姚令月一刻也不想留,指尖稍用力便掰开了他的手:“琼华还在席上等我。”   许青青闻言,指尖的力道骤然一松。   “我不管你俩之间有什么弯弯绕,”霍明头也没抬,将需要用到的物事一样样拿出来:“但你先别急着走,他这伤口已经流脓眼下得把腐肉剜掉,我手边没麻沸散,他要是疼得挣扎还得靠你按着。”   姚令月眉头微蹙:“明姐慎言,我与他不过是邻里情分,况且他还是寡夫你莫乱说坏了我二人名声。”   随即又看向小米,后者直摇头:“姚娘子,我力气太小了,怕是按不住青哥,烦请你再留一留吧”   姚令月看了眼窗外日光。   算了权当送佛送到西,又一屁股坐下。   小米赶紧跑前跑后端来热水,将小刀浸在水里洗干净递过去。   “你干什么!”许青青瞥见那刀,浑身都绷紧了,抓起枕头挡在身前:“你们要干什么,别,别唔唔!”   霍明眼疾手快地将一块厚木片塞进他嘴里:“你可咬住了,免得一会儿疼狠了咬断舌头。”   许青青被姚令月按住双手,下一瞬身下的衣料就被尽数脱了下来,一片瘦弱的白。   “唔唔唔!”   寒光落下,刀尖刺破皮肉顺着伤口方向往下剜,剧痛瞬时窜遍了全身!   嘴里的闷哼被木块堵住,许青青浑身颤个不停,差点蹬烂身下的褥子,哭得声嘶力竭。   他此刻才是真的恨不得死过去了。   霍明见惯了这样的场面,眼都没眨一下,下手利落,流脓的边缘腐肉被一点点剜出。   姚令月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真见着那血淋淋的场面,还是心头一紧撇开了脸。   待清理干净,许青青脸色已经白如纸一般。   霍明让人把油灯往近挪了挪,缝好伤口后洒上一层药粉,才用干净的布裹好   小米赶紧上前,将提前备好的薄毯展开,轻轻盖在许青青腰腹间,避开了包扎好的伤口。   霍明从药箱捡出几包药递过去:“这几日多你留意,警醒着点,只要不半夜烧起来就没大问题。”   “好,我记着了,谢谢大夫谢谢大夫。”小米小心接过药包。   她收拾好工具,转身便走:“得,事儿完了我也回了。”   “哎,我跟你一起走。”姚令月站起身。   “等等”许青青虚弱地伸手勾住她衣角:“你能不能再等等?”   霍明看这情形,眼神里带着‘都是女人,我懂’的了然:“那你留着,我先走了。”   姚令月扯过衣裳,衣摆落叶一般从他指缝溜走:“我已仁至义尽。”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月娘?”   姚令月心里咯噔一声,就见一个小脑袋正在门外撩着帘子往里探看。   她耽误太久,被琼华亲自找来了。   姚令月:“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席上等着吗?”   她不说话还好,她一说话琼华立马冲进来,一拳头砸在她身上!   原本怒气冲冲,临了又卸了力气。   还是舍不得。   “你还说,你怎么将我一个人扔在席上啊!”   原本雪白漂亮的小脸汗津津的,头发也湿漉地贴在额角,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方才他一眼就看见躺在床上的许青青,正死死攥着她的衣角。   见姚令月竟没有立时解释,琼华心里酸涩难言,只得强压下去:“你为什么在这里?不是去端饭嘛,为何跑来跟别人私会!”   “还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将我扔在席上,我一个人坐着等啊等,等啊等,等到人都走光了也不见你回来”越说越委屈。   见他泪涟涟,姚令月下意识想替他抹眼泪,伸出手才发现自己手上还带着血,又不动声色地将手放下:“我不是找了个小孩特意去告诉你一声,他没说清楚吗?”   难道那个小孩没将话带到?   琼华手掌抵着她肩头,不让她靠近:“小孩,什么小孩?”   “我是问了灶上的大伯,他说看见你与小米说话,我才一路找过来的”   “这小屁孩,白拿我两块麦芽糖,”姚令月哭笑不得地掰过他肩头,抬了抬下颌指向另外阴影处的两人:“你见谁家私会带着大夫,四个人挤在一间小屋里的?”   屋子又窄又暗,琼华又气闷难过得脑子囫囵一团,全然没看见角落处两人。   霍明和小米一个背着药箱,一个抱着药包,皆是一脸坦然又莫名地看着他。   原来还有旁人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搞错了。   心里似有小人缩成一团:完蛋了,他方才那么激动又哭又喊,肯定给月娘丢人了,这可怎么办啊   他下意识往姚令月身后躲,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嗫喏了半晌:“我没看见”   垂眸时才瞧见她手上的血迹。   “你受伤了吗?”憋了许久的泪啪嗒一下掉下来。   “不是我的血,别害怕。”姚令月抬起衣袖给他擦泪。   小米赶忙递过来一张布巾给她擦手。   她这才一字一句地解释:“我原本是去给你端菜饭的,是小米来找我说许郎君伤了腿走不了路,我才喊了霍大夫过来帮忙,原本找了一个小孩想着知会你一声,哪曾想他没带到话,都是乌龙,你别哭。”   躺在床上的许青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无声地撇过了脸。   姚令月领着人往外走:“好了好了,咱们出去说。”   几个人出了屋子,小米轻轻合上门想要道谢,被她摆了摆手。   霍明颇有眼色,让小米带她去灶房,仔细叮嘱熬药的细节:“你跟我来,我教教你这药怎么吃,早晚各一副三碗水熬成一碗”   穿堂风轻轻拂过,翠绿的叶打着旋儿悠悠飘落。   安静的院落只剩她们二人。   琼华站在姚令月身后,落后半步的距离。   他还是在意的,怎么会不在意呢?   他看到了方才屋内那沾血的手帕,心里知道姚令月来此是因为人命关天,不能无动于衷,况且算不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旁边还有霍大夫和小米呢。   可心尖还是快要拧出一碗醋来了。   村里那么多人,怎的偏偏来喊你   下凡这些时日,到底还是尝到了吃醋和郁结的滋味。   苦的。   姚令月见他垂眸不语蔫哒哒的样子,心软又心疼,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一路跑来热着了?”   “方才小嘴叭叭的,只剩你我的时候又不说话了,还在怪我?”她从来都是以退为进的。   “不是!”琼华果然不争气地否认,眼睫颤似蝶翼:“方才我给你丢人了,是不是,都怪我,什么都不懂就吵闹”   姚令月扑哧一笑。   原来在意一个人,可以这样容易猜透他心中所想。   午后闷热化作一阵粘意贴在身上,琼华心头发涩时,忽然被一根手指抬起下颌。   对上那人认真的眼睛。   “醋是好东西,可以多吃,”姚令月叹了口气将人揽到身前,侧过脸在他湿漉漉的眼尾贴了一下:“将你一个人落下了,我不好。”   委屈无人在意时,须臾便会散去,若是有人在意便又会化作迎风而涨的野火,琼华抬手抱住她的腰,隔着衣服一口咬在她肩头:“呜呜呜呜你还知道啊,你怎么能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姚令月轻轻抚过他单薄的肩背,抬起他的脸揩去那道湿润的痕迹:“我保证再没有下次了,别怪我了好不好?”   琼华抬手环住她脖颈,哪里还会说个不字:“那你以后不能再丢下我,这世上的人都不能有我重要!”   姚令月笑:“行行行,谁都没有你重要。”   琼华这才闷闷地哼了一声:“这次就原谅你了。”   他也就这么点本事了。   待霍明拿了诊金,三人这才一同出了许家。   姚令月准备领着人回家,霍明瞅了瞅她的脸色,顺手摸了她的脉:“啧,我说你脸色这么差,来了癸水不在家歇着倒是来回跑的挺欢,体质好也不是这么折腾的,随我拿包补药回去熬着喝吧。”   姚令月本想说不必麻烦,琼华却拽着她跟了上去:“补药,对身体好的。”   他这样认真,姚令月心一软任他牵着手跟了上去。   路上,霍明时不时地看她二人一眼,估摸着许家那个看来是误会,这位才是正主。   “琼华,这是霍大夫,”姚令月主动开口,将身侧的人牵过来,认真道:“明姐这是琼华,我二人已有了婚约不日就要成亲了。”   姚令月与霍明认识,是她刚穿过来时想寻死,人没死成寒冬腊月里还染风寒,姚大娘几次三番延医问药。   一来二去还算投契,渐渐熟络起来。   “竟不知你还有钱出得起聘礼,办得上酒席?我还当你已经穷的揭不开锅,连副补药都买不起了。”霍明说话从来不客气,里里外外却透着一份关心。   姚令月也不在意:“我又不是要大办三日流水席,如何娶不得亲?”   琼华有些担忧地看她:“成亲要花费许多银钱吗?”   霍明嘿嘿一笑:“那得看你这个小郎,向不向着你这位情娘了,若是不讲究那些派头她能轻省不少。”   琼华将头摇成了个波浪鼓:“我不讲究的。”   霍明挑眉,目光在她二人之间转了转:“这是个痴心人,一穷二白都要跟着你。”   姚令月啧了一声:“别听她的,我怎么就一穷二白了。”   琼华皱了皱脸,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   三人走着到了霍家,收拾干净的小院里霍明的夫郎季氏正站在院子里晒药材,见她回来忙迎上去。   “回来了,饭我给你温在厨房里了,再去吃点吧。”   尔后才瞧见了后进门的姚令月,热络道:“月娘来了,快去屋里坐我给你拿枣茶喝。”   姚令月忙摆手:“你别忙了姐夫,我拿副药就走。”   “怎么了?病了?”季氏看见她身后的琼华,满眼都是惊艳:“这位是?”   姚令月道:“琼华,叫人。”   琼华懵懵懂懂跟着她喊了一句:“姐夫。”   “哎,”季氏应了一声,盯着人打量:“长得可真俊跟画儿里的似的。”   霍明在屋里配药材,扬声问:“阿平,当归和黄芪你放在哪儿了?”   “就在柜子里呢,”季氏端了茶来放在院中的小桌子上,笑呵呵道:“你们俩坐着,她粗心总是记不清药材放哪儿,我去给她找找。”   “姐夫不用管我,自去忙你的。”   院子被季氏收拾得很干净,还铺了一条石子小路,窗边种着一棵桂花树。   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琼华正在嚼茶里的红枣,腿上忽被人抱住,低头一看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女孩,正咿咿呀呀的不肯撒手。   他头一次见这样小的孩子,手都不知该往哪放了。   “妞妞来我这,”姚令月见他不知所措,走过来将小孩一把抱起,掏出一块麦芽糖放在她胖乎的手心:“姐姐呢?”   妞妞口齿不清地说:“薛,学堂。”   琼华捧着茶,仰头看着姚令月垂眸逗孩子的模样,温和如水,心头也似被一只春柳轻轻拂过。   思绪一下飘远了。   !!   琼华害羞:成亲以后,我也会和月娘有孩子吗   有的孩子,包有的,但谁生你别管了[狗头] 第21章 九月初二,宜嫁娶   一场黄梅细雨,苦夏将尽。   数月前栽下的蔷薇花已经爬满了架子。   屋檐下,摇椅随着风声晃动,吱呀轻响,时有微风吹动门帘。   姚令月摊开手脚躺在摇椅上,脸上盖着一个大蒲扇。   散开的头发正时不时点在地上。   兴许是她前几日折腾的太多,这两日小腹酸痛坠胀,身子格外不爽利。   晨起后便往摇椅上一躺,饭也不吃了能呆一整日   自从听说女子来癸水便是流血七日,琼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总是觉得自己没照顾好她。   时而担忧她因苦夏吃不下饭,时而担忧她气血亏损,想着办法琢磨新吃食,倒将厨艺磨练得愈发好了。   枣树下,姚令月眼眸半阖昏昏欲睡时,灶房里冷不丁传来一阵细微响动,布帘下露出琼华天青色的裙摆。   他正蹲在地上不知道摆弄什么。   姚令月慢悠悠侧过身,脸颊枕在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琼华。   日光从叶隙间倾泻,似染上金光的纱帐,身影也渐渐被光亮晃的模糊。   她还记得那日细雨萧萧,琼华下凡时艳服霞衣,琼环瑶配,梳着繁复的发髻明珰满身。   任谁看都是天上的仙子。   可他下了凡没了法力,也不会簪发,姚令月只好给他编了个最简单的麻花辫。   原本瞧着颇为娇蛮的人,柔婉许多。   琼华似乎很喜欢姚令月给编的发辫,第二日便在鸦黑的发间编进一些零碎的彩线,围绕在她身边时像只漂亮的小蝴蝶。   时日一久,他已经学会如何穿凡间的衣裳、可以睡硬邦邦的床、吃饭时也能不声不响地挑出麦壳、虽然还是偶尔会被雷雨惊吓要跟她一起睡,但他已经渐渐习惯了凡间的生活   姚令月看着看着便出了神。   然后一阵黑烟飘了出来   “看来还是没学会生火啊”鼻尖闻到了那又苦又腥的药汤味。   姚令月头疼得很,赶紧捂着脸装睡。   琼华端着汤药过来时,摇椅上的人已经睡了过去:“月娘,醒醒,你今日的补药还没喝呢。”   他伸手拿开姚令月脸上的大蒲扇,想要将人摇醒。   姚令月不动如山,依旧装睡。   下一刻就被那人捏住了鼻子:“别睡了,快起来将药喝了,我替你尝了一点都不苦。”   “谋杀亲妻啊,”姚令月快要憋过去,睁眼拍开他的手:“你怕苦得很,怎么会替我尝。”   琼华见她不信赶紧抿了一口,苦得鼻尖小痣跟着一抖,咽了咽喉咙:“今日我熬得淡了些,没有前几日那样浓了不信你尝尝嘛。”   姚令月不肯接,琼华便盯着她看,二人视线焦灼许久最终还是她败下阵来。   “今日差不多就是最后一日了,喝不喝的有什么区别,何苦来哉。”嘴里抱怨着还是接过了碗,犹豫了一会儿,捏着鼻子仰头就往嘴里灌。   “呕”   腥苦气霎时从嘴里蔓延开,姚令月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摇椅边,琼华蹲在地上握着她的手腕摸索。   毛茸茸的头顶,只露出一个乌黑的发旋。   过不一会,他才仰着脸笑盈盈地将姚令月的手抬起来,邀功一般:“快闻闻,是不是这样就闻不到苦味了。”   一颗一颗的小栀子花被琼华穿成一条手环,正扣在她手腕上。   雪白柔软,香似玉京来。   姚令月抬起手嗅了嗅,满怀栀子香:“好甜。”   小时候姥姥也会在她衣襟上别一朵黄角兰,甜香几乎染透了衣裳。   “今日喝完,明日咱们就不喝了,”琼华琥珀色的眸里泛着丝丝翠绿,点点日光映在其中,只笼罩了她一人:“你再睡会儿,我去将碗洗干净。”   转身离去时被一双手拉住,轻轻一扯!   摇动的叶化作一抹残影,琼华身子后仰,在摔倒之前被姚令月揽住腰抱了过来。   回过神来后,已经跨坐在她双腿上。   姚令月半坐起身,双手半松半紧地兜在他腰间。   “你做什么,”琼华怕砸到她,略微动了动抬手抵住她肩头:“月娘,你,你先放我下去。”   姚令月鬼使神差地,凑上去轻轻抚住他的脸,琼华跟着呼吸一停,不知做何反应:“月娘,我好像压到你了”   手从纤薄的背上滑下去复又交叠在他腰间,她轻声问:“在凡间穿衣吃饭、行走坐卧皆不如天宫,如此”   “云泥之别,你真的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我一穷二白,家中只有几间茅屋一头牛,跟着我过这样的日子,要吃许多许多苦头,不后悔吗。”   说着,姚令月伸出手点了点琼华心口。   琼华原本茫然的神色褪去,纤长的睫毛一垂,偏过头去赌气道:“你为什么总是这样问我,你不信我是不是,你不怕我真的扔下你走了?”   他又气又委屈,伸手抵住她肩头不许她再靠近一寸:“不许碰我了”   姚令月无奈叹气,惹得这么漂亮的人掉泪真是她的罪过:“怪我,我不该问的。”   想伸手擦去他眼尾的湿润,也被琼华打落了手。   她本还想说,即便来日被王母发现问罪,是不是也不后悔   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琼华看向她,声音有些委屈:“月娘,我从不后悔下凡来,你也根本不知道三十三万里有多远。”   远到他有无数次后悔的机会。   他张开双臂抱住她的脖颈,隔着单薄的衣衫似乎能听到二人渐渐同频的心跳,埋在她脖颈间闷声道:“我才不信你不知我为何下凡来又为何不回去,姚令月,你是不是不欢喜我,不想同我在一起”   姚令月轻抚着他肩后的长发,无声叹了口气。   扪心自问,她是做不到有情饮水饱的,正是因为推己及人,才总是一遍一遍确认琼华的心意。   想回家,又不得不忖度需要达成的条件,就这样前怕狼后怕虎。   她看起来总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说着要同琼华成亲该挑个好日子,可翻过一天又忘了,不慌不忙好像什么不曾挂在心上。   琼华已经习惯了她嘴上不着四六地哄人,低头趴进姚令月怀里,尤带苦涩:“你就哄我吧。”   “从春天哄到夏天,又要从夏天哄到秋天去”   琼华未尽的话,被柔软的吻封在喉间。   微微的苦味渗入唇齿间。   琼华呼吸压在喉间,盯着她的眼睛不知如何是好,半晌才循着本心闭上了眼。   方才还口舌伶俐地埋冤,如今却又木呆呆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想退缩,压在他颈后的手则轻轻摩挲着,不许他退开分毫。   “唔,月娘,我喘不过气”琼华抬手推了推姚令月肩头,不防齿间一松被她轻易钻了进来。   他的舌尖又薄又软,柔滑如一抹绸,完全不懂反抗地任她施为。   断断续续的呼吸间多了黏腻的鼻音。   琼华脸颊处麻痒不休,是她的呼吸洒在了上面,像一只坏心的小虫。   脖颈浮起阵阵酥麻,连同夏末扰人的蝉鸣、潮热的暑气、腥苦的药味通通隔绝在外。   身下的摇椅吱呀摇动,见他不会换气,姚令月忍不住笑了一声,他便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般动弹不得。   待她退开时,雪白的脸颊已经红透一片,薄薄的眼皮泛着潮意,神情懵懵懂懂地追着她。   “月娘”   水亮的眼神早就散了,手指从脖颈处垂落无依无靠地抓紧了她的衣裳。   见她不说话,琼华难捱地咬着唇凑过来:“你,你怎么不继续亲了”   话音落下瓷白的脸漫上情动的潮红。   姚令月捂住他的眼睛,轻声提醒:“小心,别咬了我舌头。”   “我没有咬你”   他试探着想要舔回去,下一瞬便被她撬开齿关长驱直入,温热的呼吸再次如藤蔓般缠上他。   哪怕是在在自己家院子里,唇齿交缠的啧啧水声也令人面红耳赤,琼华笨拙得连躲都不会,在彼此的推拉间败下阵来。   双腿蹭在姚令月腰间想要往后退,却被她的手禁锢住腰肢,完全动弹不得。   唇舌交缠,齿间水声粘粘,那股清苦的味道在二人之间化开。   她似乎尝到了丝丝水滑的甜意。   午后日长,暑风和暖。   小院里,两道身影叠坐在摇椅上,随着吱呀的轻晃,时不时漏出一声黏糊的水声。   一双手在他背后交叠,将他整个人拢在怀里。   恍惚间,只觉自己像捧被扔进火炉的雪,从里到外都在发烫。   身子也被这热给缠化了,吹散了,四肢百骸酥软无力,若不是被姚令月揽着腰,他整个人就要如春水一般流到地上。   姚令月察觉到琼华的呼吸杂乱无章,那双手正颤抖地圈紧了她。   这才退开些,轻轻抚着他的背掌控着摇摇欲坠的躯体:“慢慢呼吸。”   他喘匀了气息,整张脸已憋得通红,双目潋滟如秋水,唇也被欺得红艳艳泛着水光。   琼华虽然没听到自己想听的话,却还是在吻落下的那一刻,软了心。   欢喜中隐含着失落,或许因为不知道如何承诺,她才一次次以吻封口。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琼华长睫眨了眨,迷迷糊糊看向眼前的人,咫尺间,姚令月也似有若觉地看过来,轻轻抵着他的额头,二人靠得极近,几乎可以一根一根数清他纤长的睫毛。   那双平静的眼眸深深地看着他,盛着他,仿佛她的世界里唯剩他一人,就如一朵栀子花被她拢在掌心里。   只属于她的栀子花。   “我前日翻了黄历,下月初二是个很好的日子,时间也够置办东西不至于太过匆忙。”   琼华脑袋还晕着,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腿:“什么好日子”   姚令月笑:“成亲当然要选个天气好也吉利的日子,九月初二,宜嫁娶。”   琼华一怔,捂住胸口想按下那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抬起头,想说的话在唇齿间反复徘徊才问出口:“真的,真的吗?”   “嗯,这次不哄你。”   !!   下一章就入v啦[奶茶] 第22章 迎亲   晴云轻漾,院中蔷薇漫起一道幽香。   琼华轻轻捂住心口:“你天天哄我,已然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了。”   细发擦过她颈间,猫崽挠人般的痒。   姚令月揽住他纤细的腰身,沿着他鬓发落下一个又一个细密的吻。   抬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琼华感受到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像是一下下叩击着他的掌心。   姚令月亲着亲着又含住他的唇,唇是软的,舌也是软的,裹着蜜一般,直把人逼得身子后仰才停下:“可摸到我的心了?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琼华知应不住,待她退开又薄红着脸愣了一会,重新粘回她怀里小声说了一句:“怎么又亲啊”   他笑着看她,鼻尖的小痣灵动地在眼前晃:“那我信你一次,只是为什么要下月初二,这月不成嘛?”   姚令月将人虚虚还住:“哪有那么快,要置办些家具,修一修这些坏掉的门窗,再订些酒肉做酒席,还要给你做一身嫁衣零零总总算下来,月余总是有的。”   琼华垂眸:“那还要好久呢。”   姚令月说起前日去女娲庙的事:“是我特地算的日子,很好的日子。”   “那好吧,只是”琼华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个时候估计都立秋了,现在夏天还没过去呢。”   “快了,等到这颗枣树上的枣子变成红色那日,就是成亲的日子。”姚令月抬起他的脸,望进他琥珀色的眸子里:“神仙恒寿,你这般急惶做什么。”   琼华呼吸一轻,想说些什么又撇开脸将脑袋搁在她肩上:“我就是急。”   好烦啊,夏天什么时候过去呢。   几场夜雨暑气散尽。   姚令月找了一个好天,提着猪头肉去了村里的老瓦匠家里。   成亲终归算是一件大事,重新盖房子她是做不到了,正好快要入秋,不如将几间朽坏的门扇换一换。   商定了修门扇的日子,正巧在老瓦匠家里还发现了几筐河滩上的石子,一颗颗被水冲刷得圆润黑亮。   琼华才下凡来时因为院中泥泞,不肯下地走路,硬要她抱进去   姚令月多付了几个钱,想着在院中铺出一条窄窄的石子路,这样下雨、下雪的时候院中便有了干净能落脚的地方。   又去了李木匠家里定些桌椅柜子,等做出来上完漆,晾它十天半个月,刚好就是成亲的日子了。   见姚令月桩桩件件办得极有条理,系统这才相信她竟然是来真的,平静无波的声音里也带了一丝激动:“宿主,你终于决定好了,咱们的进度可以往前走一大截了。”   姚令月神色淡淡顺势问:“既然如此,不如再给我申请些成亲的经费,喜上加喜如何?”   不知系统是不是真的等不及了,竟没有第一时间拒绝,扭头打报告去了。   天高云清,墙角一丛丛海棠缀了几个猩红小花苞。   昨夜雨悄悄,只有一点细细的淅沥沥的声音。   晨起风里便带了一丝凉意,琼华被院中声音吵醒,他迷迷糊糊爬起来趴在窗子往外看。   院子里来了两个生人,身上还背着锯子。   他不明所以,揉了揉眼睛:“啾啾你瞧,院子里面来了好多生人。”   屋门被敲响,姚令月的声音传来:“琼华,醒了吗?”   “月娘,我醒了,”他尚且迷蒙着,披上衣裳慢吞吞下去开门:“院里那两个陌生人是谁啊?”   说着便倒进她怀里,眼睛又闭上了。   “过来修缮门窗的,成亲那日得里里外外都是亮堂的才好。”   姚令月将人圈住,替他将衣裳穿好。   琼华坐回床边,抱住她的腰不想动。   姚令月支起窗子,摸了摸他睡得温热的脸颊:“醒醒,等会儿会有人来替你量尺寸。”   琼华打了个哈欠,低头系好系带:“量尺寸?给我?”   “前段日子不是做了新的衣裳吗?”   “呆瓜,前段日子做的新衣裳跟今日的可不一样。”姚令月回身捏了捏他的脸颊。   “今日给你量尺寸,做的是成亲那日要穿的嫁衣,算算日子刚好能赶出一件来。”   村里人成婚嫁娶不讲究一定要穿嫁衣,通常套件红衣裳就能过门了。   但姚令月不想敷衍,虽然她不是嫁人的那一个,但成亲于她来说也是头一回。   “那,那你也要穿吗?”   “当然,我也想穿新衣服,到那日咱们就是两个红红火火的小红人!”   琼华被她逗得噗嗤一笑。   云英站在窗边嘀咕了一句:“哼,油嘴滑舌。”   吃过饭,霍明便带着他的夫郎登门了,季氏裁衣的手艺极好,是姚令月特意请来的。   她跟霍明在树下喝茶,琼华便跟着季氏去了里屋量尺寸。   “又劳烦明姐你跑一趟。”姚令月端来点心当零嘴。   霍明嘴里不停地嗑瓜子:“又跟我客气,正好天也凉快了,天天窝在家里不如出门走动走动。”   “你倒还有余钱换门扇呢?”她看着老瓦匠带着徒弟将旧门扇拆下又换上新的,重新糊了窗纸,屋子里瞬间亮堂起来。   跟着提醒了一句:“你手里还是要留些老本,免得到时候办酒席周转不开,成亲后还要过日子呢。”   姚令月道:“我心里有数,这些窗扇原本也因为下雨朽坏了,趁着好日子正好换新的。”   霍明点了点头,说出了一直挂心的事:“你到时候迎亲可要怎么办呢?人家成亲都是从娘家出去在村子里晃一圈再抬去妻家,你这总不能出了侧屋进正屋吧?”   姚令月喝茶的手一顿,她还真没想到这个问题,霍明不说她根本想不起来:“你不说我倒真忘了这回事了。”   思忖一会,她忽然笑眯眯抬起头将霍明打量了一圈,狐狸一般将人看得心里发麻。   霍明抿了口茶:“你瞧我做什么?”   姚令月向前一靠:“好姐姐咱们商量商量,迎亲前一日我将琼华送去你家如何?”   霍明诧异:“这怎么行?”   姚令月给她殷勤倒茶,细细说来:“你先听我说,到时就说琼华是姐夫认的干弟弟,这样也算是从娘家嫁到了妻家,以后逢年过节我也多走你这个亲戚。”   “这,”霍明与姚令月确实兴趣相投,心里有些动摇,只是没有马上答应:“我得问问阿平。”   “我瞧着月娘说的挺好,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小郎给我当弟弟,我有什么不愿意的,既然求到你这了,怎么好拒绝。”季氏量完尺寸从屋里走出来,一口答应下来。   季平长得温和圆圆的脸,说话也极为和气。   琼华一脸好奇:“坐轿子?”   季氏是极为守礼的人,将他往后让:“她们女人家在这儿谈亲事,你个小郎君可不要听。”   姚令月笑着捂上他的耳朵:“听到没有,不让你听呢。”   琼华扭头,柔软的额发蹭了蹭她的掌心:“我还没听多少呢。”   见她二人举止如此亲密,季氏也不好阻拦做坏人:“尺寸已经量好了,待我回去寻几个阿叔一起做也能快些,成亲那日就在我家出门,就这么说定了。”   霍明也跟着应了一句:“那成吧。”   姚令月从屋里抱出一匹刚买的做嫁衣的新料子,交给季氏:“那就劳烦姐夫费心了。”   “我来拿吧。”霍明接了过去。   姚令月也想卖个人情:“做嫁衣剩下的料子姐夫就自己留着吧,缝个小物件,给妞妞做件衣裳也是好的。”   做嫁衣用不了多少料子,能剩下好多呢,季氏欢喜得不行:“这,这怎么好意思。”   “本来就是麻烦你们了,不收可就外道了,姐夫跟我客气什么?”   “那成,”季氏脸上笑意深了几分,又拉过琼华的手叮嘱:“嫁衣有了,那红盖头可得小郎自己绣了,回头我给你个样子,你照着绣。”   姚令月想替他回绝,琼华连人间的衣裳都不太会穿,怎么可能会绣盖头:“盖头能否也请姐夫”   她话还没说完,琼华已经应了下来:“我一定绣得漂亮些。”   姚令月止住话头,想起琼华似乎就是天上织云的仙子,一方小小红盖头,应该还是能绣出来的。   商议完成亲那日的琐碎,霍明便准备告辞,正好老瓦匠也换好了新的门扇。   姚令月再三谢过。   她竟也有些紧张的开始数日子,成亲前几日,她驾着牛车往镇上跑了两趟,提前买回些米面粮油,为九月初二那日的酒席做准备。   暮色四合。   微凉的风藏在枝叶间沙沙作响,已经带了秋意。   姚令月跟着老瓦匠赶在下雨之前将鹅卵石铺设整齐,晒了几日后院子里显得整洁许多。   门窗焕然一新,院门上也都贴了大红的喜字。   季氏带着几个相熟的人家赶工,将绣好的嫁衣送了来,又根据琼华的腰身略微改了改,赶在成亲前几日弄好了。   西斜的落日余光透过雪白的窗纸洒落,琼华穿上了嫁衣。   透过影影绰绰不算清晰的镜子,他微微一怔,胸口似有席卷的风暴落定,飘摇许久的心终于妥帖安放。   嫁衣实在不算多么好的布料,在天宫上他见过太多锦衣仙袍,件件都比这件耀目华美,却都抵不上这件衣裳分毫。   他终于可以穿着这件衣裳嫁给喜欢人了。   琼华低着头这里摸摸,那里摸摸,拎着裙摆转了个圈儿:“啾啾,我穿它好看吗,袖子是不是短了点?”   他虽然身形纤细,却秾纤合度,一抹红衬得人顾盼生辉,鼻尖一颗小痣愈发夺目灵动。   墨似的乌发披散垂落丝缕,遮不住眉眼昳丽、唇红齿白,探出袖的指尖都恍若一截雪绢。   云英瞄了他一眼:“这红色很衬你,处处都好看,不用再改了。”   琼华看了它一眼:“你今日怎么了?竟然不同我犟嘴了。”   云英始终不喜欢凡间,连带着也不喜欢姚令月,它从一开始就不赞同他偷偷下凡一事,今日却一改往常的性子,说了软和话。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还能违心说一句不好看不成?”云英如今依旧不赞同琼华下凡的举动,可耐不住他喜欢。   这嫁衣穿上,琼华笑得旖旎多情,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甜丝丝的。   它也想明白了,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且天宫事务繁杂琐碎,兴许琼华陪姚令月走完这一生,天上不过才结束了一场仙宴罢了。   既然如此,那就成全了他吧。   “花神说我是生的最漂亮的那个,等到成亲那一日,月娘定会一辈子都忘不了我穿嫁衣的样子。”琼华脱下衣裳珍而重之的放好,拿起一旁的绣绷子,穿好线又开始拆拆改改。   云英从房梁上飞下来:“这盖头不是已经绣完了吗?”   琼华头也不抬:“这里并蒂莲花的一角不太灵动,我再改改。”   云英:“哪里就要这样用心了,难不成临上花轿前还要从头上拿下来再绣几针?”   琼华柔声道:“你懂什么,到时候月娘要掀我的盖头的。”   “切,女人都是急色鬼,真到了成亲那晚她才不管你绣的是莲花还是桃花,”云英撇了撇嘴,站在他肩头往窗外看:“天上好像要下雨了。”   琼华一向很宝贝姚令月带给他的栀子花,两三天便浇一次水,闲暇时还会仔细剪去残花和病枝。   闻言赶紧放下手里的针线:“我的栀子花还在外面呢,可别被雨浇坏了。”   他走到屋外发现隔壁正屋的窗开着,透出来一抹温暖的烛光。   透过半开的窗缝,他瞧见姚令月正坐在桌前,颇为苦恼地双手抱头。   她正借着油灯一个个数面前的铜板,数完之后又数了一遍,连连唉声叹气。   琼华抱着花盆怔怔地看着,笑意散去。   为了成亲姚令月这几日花了许多银钱,他在一旁看着也帮不了什么。   见她苦恼,琼华也跟着揪心。   殊不知姚令月此刻是装成这副样子,只是为了在系统面前卖惨,好再诓出几贯钱来。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天边艳丽的粉紫色晚霞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乌云,偶尔落下几道轰鸣的雷声,惨白的电光映在窗纸上。   姚令月知道琼华怕打雷,将桌上东西胡乱一收想去将人找来,推开门时人已经站在门边了。   “正要去找你呢,”她伸出手捂了捂他的耳朵,有些纳闷:“怎么看起来傻呆呆的,被这雷声吓着了?”   琼华心事重重,眉眼耷拉着贴进她怀里:“月娘,雷声好响。”   其实一整个夏天都细雨不断,他已经没有第一次那么害怕。   姚令月只留下一小盏油灯放在床头的小方桌上,幽幽一抹。   朦胧的影子将两人笼罩进去。   棉芯烧得久了,噼啪一声响。   姚令月没察觉到琼华的心绪,顺手替他解了发辫,柔滑的头发如泼墨一般洒下来。   随着一阵淡淡的栀子香扑进她怀里。   屋外时不时闪过几道雷声,她抬起胳膊将手搭在他脸上,肌肤微凉。   半晌,才问了一句:“今日是怎么了?方才吃晚饭时都心不在焉的,云英吃的都比你多。”   “是因为快成亲了?”   琼华隐在黑暗里看不清面容,她只能借着幽幽烛光看见一点玲珑的腰线。   姚令月声音很低,快要被隆隆雷声压过去,落下的吻蜻蜓点水一般从鬓间滑下:“没什么好怕的,成了亲也只有咱们二人在一处,同现在没什么不同,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看月亮,别怕”   被褥里传来窸窣的声响,温热的呼吸蝶翼一般轻轻拂在姚令月面上。   他略微爬起来一些,往前一拱,整个人窝在她怀里:“月娘。”   姚令月的手顺势滑到他背上,轻轻拍着,琼华已经没有那样害怕打雷。   他不说她也不提。   “风不动,树儿摇,鸟儿也不叫”她轻声唱起一句姥姥小时候唱给她的歌谣,原本已经忘了,此刻不知在大脑哪个深处又记了起来。   黑暗中,琼华的呼吸渐渐放轻,柔软的额发抵在她肩头。   姚令月接着轻声唱:“月儿明,风儿轻树叶遮窗棂”   乌云散去,满天星斗爬上夜空,桌上堆满了烛泪。   晚风轻柔地拂去最后一丝闷热,预料中的雷雨并未落下。   直到姚令月呼吸绵长沉沉睡去,琼华才从被褥中爬出来,轻手轻脚地穿好鞋子,掩上了屋门。   姚令月昨晚连个梦都没做,一夜好眠。   晨光才洒上眉眼她便醒了,伸了个懒腰往旁边一摸才察觉是空的:“竟起得这样早?”   出门时看了一眼隔壁紧闭的房门,想着琼华可能又回去绣他的盖头了。   本来想说无论盖头上绣的是并蒂莲还是朵朵桃花,其实她都没有那样看重。   可想着明日便是成亲的日子那就随他去吧。   渺渺炊烟从屋顶上升起,姚令月撩开门帘往隔壁看了一眼,还不见有动静:“都要吃饭了,怎么还在屋里闷着?”   她将饭扣好,过去敲了敲门:“琼华,来吃早饭。”   “唔,来了。”里面的声音脆生生应道。   姚令月撑着门,身边传来咕咕一声响,云英正瞪着小黑眼看她。   里面快冒出火来了。   “干什么这么看我?”   她还想问,那边已经一扇翅膀飞走了,扑了她一脸的灰:“呸呸,大早上的火气这么重,少吃点粮食吧”   门开了,姚令月一眼就看见了琼华怀里那一捧烟霞般的颜色。   如水一般的绸缎,在天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泽,比镇上布庄里最好的布料还要华美万千。   姚令月张了张嘴:“这是?”   琼华额间浮着细汗,晨光落在那双艳丽的桃花眸中,动人心魄。   他邀功一般捧到她眼前:“月娘你看这匹布好不好,你将它卖了我们就有钱了,以后吃饭穿衣你都不用愁了!”   “你”   这一瞬仿佛周遭的风声都静了下来,姚令月心头一动,竟有些窒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华美的绸缎,目光落在了琼华藏在身侧的右手上。   姚令月昨日愁苦的样子在琼华心里挥之不去,兴许情爱便是如此,思她所思,忧她所忧   他整晚没睡,就这烛光织了一夜的布。   他不想再看着姚令月因为银钱而苦恼了,他想她只有欢喜,不要有忧愁。   姚令月看着他眼中的红血丝,脸色虽然没什么变化,声音却像从凉水里过了一遍:“你昨日一夜不曾合眼?”   琼华咬着唇不说话,只将那捧绸缎给她看。   姚令月撇开他的手:“成亲而已哪就把钱都花光了,少了你织的这匹布又不会饿死!”   虽是在斥责,可语气是又急又心疼。   琼华看她一眼,眸中像是流过潺潺春水般惹人怜。   每当惹了姚令月不快,琼华便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子,像被一阵翻覆的委屈淹没。   “昨日看你对着那些铜钱数来数去,心事重重的,我才想着织布换钱,他们都没有我织得好,你拿去镇上肯定能卖很多很多钱”   姚令月哭笑不得,方才的气闷因他这句话‘嘭’得散了。   对上他,真是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琼华见她迟迟没有反应,侧过脸悄悄觑了一眼,然后眼眶便红了。   小心翼翼地攥住她衣袖一角,手指揉着缓缓将人拉进:“月娘,好月娘,你别不理我呀。”   姚令月叹了口气,拿过他手里的绸缎放在一边的磨盘上。   “哎,别乱放小心别被勾花了”   琼华想拿回来,却被姚令月掐着腮扭过脸:“织了一夜的布,手伸出来我看看。”   琼华想要往后缩,被她强硬地握住手腕拿到眼前细看:“疼不疼?”   “不疼的。”   白皙柔软的掌心摊开,指根处磨出几道细茧,微微发红,像是染上了鲜红的花汁。   呼吸落在上面,琼华只觉得又麻又痒。   “幸好没有水泡,等会抹上些药膏。”   姚令月又问:“我家中没有织机,你如何能一夜间织出匹布来?”   云英站在枝头插嘴:“琼华是仙子,你一个凡人自然是不懂的。”   姚令月一个眼神横过去,噎住了它的话。   “本来就是嘛”   琼华解释:“我下凡来还带了一柄天梭,可借云借雨织出布来。”   “真是长本事了。”姚令月心疼地揉了揉他颊侧,心里那些想说的话只化作一句:“去吃饭吧。”   凡间成亲的规矩,男儿在出嫁前数日就要开始逐渐减食,至成婚时仅食少许鸡蛋,这便是饿嫁。   翠绕珠围楚楚腰,扶掖不胜娇。   姚令月怕明日成亲之时照看不到,琼华会饿着肚子,便想着今日让他吃饱些。   吃罢饭才从柜子里翻出常用的药膏,将琼华按到小板凳上。   琼华低着头看她认真的上药,启开小罐,拿竹篾片挑起一点,掌着他的手,抹了浅浅一层,再轻吹一下。   晨光如水斜斜落在二人身上。   姚令月一抬头,便望进了琼华眼底,这次他没有红着脸躲开,而是避也不避地看着她。   金风细细,没有人说话,唯有微妙的情意在悄然疯长。   姚令月替琼华收拾好了明日要穿的嫁衣,便将人送去了霍明家。   季氏和霍明早就已经等在了门口,见他们二人远远地来了,忙迎了上去:“正想着你们何时来呢,该带的都带了吧?”   姚令月笑:“就算落了什么也不妨事,离得这样近,跑一趟也用不了多少功夫。”   季氏招呼人往院里走:“进来喝喝茶再走。”   “不了,带琼华进去吧,劳烦姐夫看护他了,我还得回去预备明日要用的东西。”   衣袖下,琼华拉了拉姚令月的小手指,眸里满是依依不舍。   季氏见状打趣了一句:“小郎有什么好不舍的,不过一晚,明日她便吹吹打打抬着花轿来接你了。”   直到看着琼华跟着季氏进了门,姚令月才转身往家走,走出一段路似有所觉一般,回身一看,琼华正扒着门缝看。   见她回头,赶紧朝她招了招手。   姚令月一笑,这才转身走了,分开一会,就有些不舍。   人的感情,太奇怪。   今日她还有好些事得忙活。   虽说不过请了相熟的几家人来吃酒席,但村长、霍明一家再加上邻里几户人家,也能将她的小院儿站得满满当当了。   摆好了要用的桌椅,又去隔壁借来了明日要用的火盆。   过了午,霍明带着几个人将花轿抬了来,捎带手把院里各处都收拾齐整,贴上了火红的窗花,里里外外红火一片,就等着明日成亲了。   直到月上中天,小院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忙了一整日,姚令月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她抬起手垫在脑袋底下,数着窗格下的一道道月光,心思渐渐飘远了。   “系统,我现在的进度走到哪了?”   她话音刚落,眼前便亮起了一道浅绿色进度条。   系统:‘已经超过百分之五十,过了明天应该就有六十了,进度正在稳步前行。’   “这么快故事进度是一定要达到百分之百?”   系统:‘并没有如此严苛,其实达到百分之八十五就算合格了。’   姚令月沉默一会,忽然坐起身来开始穿鞋。   系统不明所以:‘这么晚了,宿主要去哪儿,明日还有好些事呢。’   姚令月穿好衣裳飞快地出了门,一刻也不磨蹭,撂下一句:“反正也睡不着,我去看看琼华。”   系统摸不着头脑:“不是说成亲前一夜,新人不能见面吗,不吉利?”   姚令月啧了一声:“你一个新世纪的系统,不要这么迷信。”   村里的小路上撒下片片银辉般的月华,姚令月借着树木的遮掩,翻进了霍明家里。   她手脚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走到这了又觉得有些鲁莽,万一打扰了别人可怎么解释?   不过来都来了。   她心头莫名急迫,轻手轻脚地挪到了琼华暂住的屋子外,伸手叩了叩窗。   哒哒几声轻响。   过了一会儿,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窗子从里面支了起来,露出了琼华疑惑的脸,他举着油灯向外看了一眼,正对上姚令月含笑的眼睛。   “月娘”   “嘘!”姚令月伸出手指抵在他唇间:“小声一点,别把他们吵醒了。”   “我,我小声,”琼华脸上瞬时笑意盈盈,欢喜得抓着她的手不放:“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你吃过饭了吗?”   姚令月倚着窗:“我来看看你。”   大概是,心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在作祟。   琼华似乎也想明白了,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笑。   半阖的眼眸像是盈了一江春水,因为困倦眼尾晕开一抹淡淡的红。   见她衣裳穿的单薄,伸出手来替她暖着:“入秋了晚上凉得很,也不知多穿些,跑这一路万一出了汗,回去风一吹会风寒的”   姚令月听着他小声埋冤,隔着一扇窗看向他   琼华起来得匆忙,只披着一件外衣,低头时露出一截纤秀的脖颈,屋子里很暖,将他整个人都熏出薄薄的粉。   晚风穿过,低垂的睫毛轻轻颤着,被她这样望着,琼华才后知后觉得生出一丝羞赧。   白玉般的耳垂浮上一抹红。   姚令月反客为主,扣住他双手合拢,像是拢住了月光下只为她而绽放的花。   幽香阵阵,是此前不曾见过的艳丽风情。   心头似乎也被这连绵的夜风吹起了一层涟漪。   她凑过去,将半开的窗又推开一点:“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你过来点,不能让旁人听去了”   琼华一怔脸上露出好奇,攀着窗沿往前凑,一阵清淡的栀子花香扑了过来,柔软的衣袖轻轻搭在姚令月手臂上。   借着月光,他颊侧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什么事值得你这个时候来”   “那就是”姚令月伸手捏着他下巴凑近,低头亲在了他唇上。   他的话才说一半就被吞回了肚子里去,唇间一片柔软潮润,温热的呼吸随之交缠。   琼华下意识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蜻蜓点水般的小心翼翼与爱重,手脚酥麻脑子也晕乎乎。   直到一片柔软舔开他下唇,被舌尖轻轻向里探去,才想起来推拒:“唔,不行,月娘,可以了”   姚令月浅尝辄止,很快退开了。   琼华还保持着探身的姿势,桃花眸里波光粼粼,耳根处红得分明一路爬到腮边,饱满的唇上还挂着水光。   姚令月心情大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过去。   “什,什么东西?”他还有些惊慌失措,不过碰到了手指,倒像是被烫了一般蜷了蜷。   衣襟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也忘了去拢。   姚令月解开上面的细麻绳:“是给你明日留的糕点,若是到时候顾不上你,便吃一块垫垫肚子,别饿坏了。”   油纸展开,里面整齐摆放着六块酥皮点心,角落里还有两块他爱吃的杏干,黄澄澄的。   琼华心里忽然酸涩得厉害,心尖像是被人轻轻拧了一下。   明明欢喜,为何心会疼呢   姚令月见他一直低着头,替他合上了窗。   “月娘。”琼华忽然瞧不见人,想再开窗看看她。   隔着窗姚令月的声音隐隐传来:“明日等着我。”   琼华的手按在窗棂上,答应她:“好,我等着你。”   成亲那日是个晴好的天,天高云淡,秋风一缕缕漫上窗棂。   天边尚是青黛色,琼华迷蒙中被季氏并一众邻里喊了起来。   昨日他与姚令月隔着窗说话忘了时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不过才睡了两个时辰,如今还眼前发昏。   木偶一般抬脚抬手,穿好了嫁衣。   “小郎可不好迷迷糊糊的,妻主见了定然不喜,今日是你的大日子,打起精神来。”一个矮个子的阿叔说道。   一个圆胖脸的阿叔挤了过来,笑眯眯道:“你当是你这个老邦菜呢,小郎长得这样貌美俏丽,哪个女人见了不喜欢。”   “不过说得也没错,嫁人嫁人有女就有家了,这样的好日子可得时刻挂着笑脸,得多笑。”   琼华插不上话只能点头,不过脑袋还是一点一点的。   季氏果真没有让琼华吃早饭,只将人扶到桌前坐着,把蜡烛芯挑得更亮了些:“来来来快坐好,要开脸了,二叔你快来!”   开脸的福公得是母父健在、儿男双全的男子。   开脸,即用细线绞去男儿面部的细绒毛,自此便不再是少年郎了。   小小的屋子挤了一堆人,有给琼华上妆的,有给琼华梳发髻的,只是村户人家没有那么讲究,只将头发梳拢整齐,戴一支绒花即可。   圆脸阿叔手劲大,扯得琼华头发疼,他又不敢提只能瘪着嘴忍着,忍得眼泪汪汪。   “这头发真好,乌黑秀丽比绸子还滑溜,气血足定是个好生养的。”   琼华不明所以,只能看向季氏,季氏也笑着点点头:“这是夸你呢。”   矮个子阿叔拿着铅粉和口脂走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小郎这相貌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就是身子骨弱了点,嫁过去还是得多养养,不然怎么助妻君生个胖娃娃?”   旁边人打了他一巴掌:“你就少说些荤话吧。”   眼见众人又要嬉笑起来,季氏咳嗽一声:“好啦好啦,今天可是大好的日子,别吵闹着误了好时候。”   琼华看着铜镜中模模糊糊的自己,也跟着紧张起来,不由得攥紧了季氏的手。   “莫怕,男子都有这一遭,还记不记得昨日我给你看的画本,跟你讲的可都记住了记全了?”   琼华有些懵懂,硬着头皮点头:“嗯,记住了。”   季氏放心了:“那就好。”他从妆盒中取出一只桃花簪,别在了琼华的鬓边。   那是姚令月特地去镇上买的,做工精巧,颜色鲜亮。   上了妆、点了朱砂,更显得眉眼如画,不似凡尘中人。   火红的嫁衣穿在琼华身上不显俗艳,倒将雪白漂亮的一张脸添了几分鲜活,绣了并蒂莲花的腰带束在腰间,身段窈窕,格外秀美动人。   “成了,盖盖头吧。”   琼华眼前一暗,视线里便只剩下一片火红。   似乎是怕他紧张,蹲在房梁上的云英咕咕叫了一声。   圆胖脸的阿叔笑了:“我怎么听着是有喜鹊在叫呢?喜上眉梢,这可是好兆头,小郎嫁过去得妻主疼爱,定能和美一生。”   “真有福气呢。”   众人一左一右地说着吉祥话,琼华也安心下来,小声问了身侧的季氏一句:“月娘她,什么时候来?”   季氏弯腰:“姚娘子这时候应该在祭祖呢。”   天光下旭日高升。   姚令月也换好了吉服,正在祖先牌位前上香,因为母父已不在世,只能向牌位行三叩首礼。   站在一边的霍明走上前来,手里还拿着红绸花:“你别说,这红色穿在身上就是精神,如今你既成家,姚大娘在天之灵也可以安心了。”   姚令月站在堂前,一身红衣越发显得身形修长、眉目舒朗,宛若一杆修竹。   灵秀俊挺。   她从霍明手中接过那朵红绸花,手忙脚乱地往自己身上系:“明姐,什么时辰了?”   “怎么,你倒还慌了不成,别着急,”霍明替她接手系好,一副过来人的口吻:“等会儿去接琼华,你可别在那群阿叔面前露了怯,不然可得被为难。”   系好了红绸花:“申时了,该去迎亲喽。”   院外已经抬来了花轿,姚令月花钱聘了吹锣打鼓的队伍,红红火火、喜气洋洋。   院子里里外外已经摆开了十几桌酒席。   去迎亲自然不能走着去,姚令月算了算钱往镇上跑了一趟,租了一匹驾车的马。   琼华留下的那匹布被她压在了箱底。   踩在马凳上时,她也有些后知后觉地紧张,竟然真的要同琼华成亲了?   系统适时地托了她一把:“宿主不用担心,这马脾性很温和,不会让你摔下来。”   姚令月坐稳后,竟然真的有些急切,一勒缰绳:“驾!”   迎亲队伍便敲敲打打地出发了。   季氏正焦心迎亲队伍怎么还没来,远远听见院外传来的锣鼓声后,忙凑到窗边去看:“想必是花轿来了,快,把饺子拿来!”   屋子里的人着急忙慌,只有琼华安静坐着,心还是跟着周围的动静扑通扑通跳快了些。   季氏略微掀开盖头的一角,用筷子夹着饺子递过来:“快吃吧。”   琼华张嘴咬了一口,狐疑:“姐夫,这是生的,还没熟呢。”   旁边的圆脸阿叔笑了:“就是要吃生的,助妻主早得贵子,生个一女半男。”   琼华无措地低头将嘴里的饺子含了含才咽下去,被红盖头一衬,脸更红了。   乡下人家不讲究拦门诗、射箭这样繁琐的程序,姚令月直接上前敲了敲门。   季氏一脸喜气地将琼华扶了出去,踏过门槛便松了手:“快把小郎接过去吧。”   秋风徐徐,吹动了琼华艳色的衣角。   他只能看清脚下小小一块地方,手中一空便有些慌,还未迈步时,被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   是属于她的熟悉的味道。   姚令月走在他身侧,轻轻摩挲着他的指尖牵着他往前走,目不斜视地轻声问:“昨日给你的糕点可带了?等会儿如果饿了就自己吃一些。”   琼华一颗飘摇的心落到了实处,隔着盖头点了点头:“我,我还不饿。”   姚令月笑了一声,指尖挠了挠他的手心:“别怕,有我在呢。”   云英站在枝头遥望着二人并肩的样子,如今它也不得不说一句相配。   原本娶亲有绕城的习俗,只不过乡下地方小,便只在村中略微走一走,途经土地庙时留下些酒水糖果就行了。   姚令月坐在马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瞧见了一抹由远及近的明黄色。   是云英飞在队伍后面,这下便不用担心了,专心骑她的马。   只是她虽然各处都安排好了,却忘了此处有颠轿的习俗,经过土地庙时,轿娘略一使力故意颠簸起花轿来。   琼华坐在里面,糕点还没吃进嘴里差点被颠散了,又庆幸没吃什么东西,不然这样颠,不知有多恶心难受。   他眉心紧蹙,伸手死死撑着花轿两侧。   敲锣打鼓的迎亲队伍经过土地庙前时,喜公一边说着吉祥话一边手脚利落地摆好了贡品,撒了一把麦芽糖。   一阵风吹过,田埂上便多了一位身形矮小的胖婆婆。   她正是此处的土地。   土地脚下卧着一只黄仙,下一瞬那黄仙便开口说话了:“有人迎亲,真热闹啊。”   它笑嘻嘻站起身,口中呼出一口气,一股风便向着花轿而去   轿帘随之被吹起,露出了琼华的身影,它定睛一看便透过盖头瞧见了真容,愣了一下不禁赞道:“这个新郎可真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男子。”   土地笑眯眯:“没见识,你是没见过天上的仙子,王母的孩子个个绝世丰姿,容”   蓦地,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黄仙问道:“婆婆,你不是没上过天宫嘛,你怎么知道天上仙子是何样貌?”   土地久久没有言语,它疑惑抬头:“婆婆,你怎么了?”   却见土地已然变了神色,目光死死追着花轿远去的方向。   天上的琼华仙子怎么会和凡人成了亲?!   !!   入v啦,谢谢大家支持[烟花][烟花]   评论会有小惊喜掉落哦   大家可以看看我的预收,喜欢的点个收藏吧~   【面热心冷乡野村妇x漂亮笨蛋矜贵公子】   燕妘是个猎户,她独来独往于深山老林,年纪到了给自己捡了个美貌的夫郎。   陷阱坑里,那小郎唇红齿白,雾鬓云鬟,锦绣华服裹着一把细腰,求自己救他。   救,这当然得救!   然后便鬼迷心窍地趁人之危了。   裴莲生本是世家男儿,深闺待嫁。   在回祖宅的路上因流民翻了马车,带着幼弟逃进深山里又掉进了陷阱,只能求助路过的燕妘。   那女人竟以性命相挟要他委身于她做夫郎!   裴莲生又气又恨,为了活命还是答应了,却打心眼里瞧不起这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   嘴上说得甜蜜扭头就跑了,没跑三里地就被燕妘捉了回去。   他心惊胆战,她却毫不生气温言软语替他敷药,裴莲生冲昏了头脑,被哄着与她有了首尾。   一夜春情后,他趴在女人怀里一边羞一边骂,他竟如此轻易被一个村妇夺了清白!   从小他便自恃生得美貌,如今还盼着回府高嫁呢,如何能陷在这。   他还是跑了,这一次燕纭没有将人捉回来   二人再见时,燕妘已经另娶他人,看着她对另一个男人嘘寒问暖。   裴莲生气得掐断了指甲,漂亮的脸爬满嫉妒,   他不甘心,偷偷在一个雨夜将人勾引到床上。   “你还回来干什么,不是骂我泥腿子吗!”燕妘躲开那人的吻,掐住他脖颈恨道:“被发现你偷人,我看你怎么办!”   裴莲生却不在乎,哆嗦着解了衣裳,雪白柔滑的身子挤进她怀里,吐息如兰:“若被发现,那我浸猪笼你点天灯,咱们到了地府也做一对鬼鸳鸯”   燕妘骂了一声,然后对着那日思夜想的唇吻了上去 第23章 洞房花烛夜   土地也算一方主神,除了掌管民间寿命长短、婚丧嫁娶、察人善恶之外,还要管家养牲畜,粮食五谷,事物格外繁杂。   手底下难免聚集了一些,胡黄白柳灰等小精怪差遣。   如今乍一看见天上的仙子出现在迎亲队伍中,差点以为自己白日见鬼了。   她不敢贸然断定,又不能放任不管。   毕竟若是真的有仙子下凡到了她的地界,她若不知可是大大的失责。   为公她没有接洽天官,为私就是监察不明!   土坡上,黄仙问道:“婆婆,究竟发生何事了?”   土地思量再三,一把揪住它的后颈皮:“既然碰上了咱们也去看看热闹!”   话罢,掐了一道诀径自追了上去。   迎亲的队伍在村子里转了两圈,太阳开始有了西斜的苗头。   姚令月回到了自家院门前,利落地翻身下马,走到花轿前踢了踢轿门,轻声问:“琼华?”   “来”   过了一会儿,一只雪白柔润的手伸了出来,搭在了她的掌心。   姚令月捏了捏他的手指,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说:“等会儿跟着我,不用怕。”   过了院门,她牵着人小心地跨过火盆,才进了堂屋。   因为她母父皆已不在,二人便只拜了天地,牵着一截红绸妻夫对拜后,才由季氏将琼华送回了里屋。   青黛色的天空下,只剩一角残存余晖,横出片片霞云。   酉时一刻。   炊烟从小院里升起,屋外的喜宴也开始了,里里外外人声喧闹,热闹得很。   见她一直往屋里看,霍明走过来把酒杯塞到姚令月手里:“琼华有你姐夫陪着呢不用担心,乡里乡亲都来喝你的喜酒,别心不在焉冷落了客人。”   姚令月朝她拱手:“好明姐,等会你可要替我挡一挡,不然到了晚上是个人都来灌我,我可怎么过这洞房花烛夜?”   霍明闻言,朝她挤眉弄眼:“哪里就轮得到你出力了,娶了夫郎,自然要由他全心全力伺候你,放心,昨儿下午你姐夫可是拿了好几本连环画给他看呢。”   姚令月推开她的脸:“你年纪也不小了,庄重一些。”   里屋,琼华坐在洒满了枣子、栗子、花生的床上。   有点硌,只能悄悄挪了挪。   季氏在一旁千叮万嘱:“这盖头得由你妻主亲自来掀,若是饿了就忍一忍,可不能偷偷自己掀盖头那样不吉利。”   琼华乖巧点头:“嗯,我知道的。”   季氏将红色的喜烛点上,便出了门。   站在房梁上的云英,见屋里终于清静了,正准备飞下去   忽然一道缥缈的雾气螺旋散开,屋子里便莫名多了一个矮胖的老婆婆和一只黄鼠狼。   琼华听见动静:“谁?!”   土地婆终于看清了三尺之外的新嫁郎,心里咯噔一声眼前的不是琼华仙子还能是谁!   不过一瞬的功夫,她便将此地的人事过了一遍:天庭八部有数百护法,统管人间妖魔鬼怪、疫疠邪祟,可哪有天上的仙子亲自来人间治邪祟,还治到人家里的?   这户人家姓什么来着?   好像姓姚   姚家没做什么可感天地的大事,需劳动仙子下凡吧。   摒除所有缘由,便只剩下私自下凡这一种可能了,还偏偏在自己治下   土地心里的算盘噼啪响,只觉得头顶的天都要塌了!   她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见过琼华仙子,我乃安县的土地,不知仙子下凡来是为了何事?”   闻言,琼华心神一震。   手指捏紧了身下的喜被,土地,竟然是土地   他早就被情爱冲昏了头脑,全然忘了自己是偷偷下凡来的。   此刻乍一被人戳破,全然六神无主:“我,我是”   土地见他支支吾吾,赶紧追问:“可是发生了什么事,需不需要老朽配合?”   琼华一直不答话,坐在那连盖头都不曾掀。   “难不成是仙子遇到了难处?还是碰上了邪祟妖魔?”土地意有所指:“若是被此处的凡人夺去羽衣、强留在人间不得返那老身定为仙子讨个说法!”   “不要!”盖头底下,琼华的心已经快提到嗓子眼了。   为何偏偏是今日,为何偏要在他与月娘成亲的好日子   土地急得头顶都要冒烟了:“那仙子倒是说说缘由啊,如何出现在凡人家中?又为何如此打扮?羽衣、随侍去哪了莫让我这个老婆子瞎猜了!”   琼华紧咬着唇,渗出一线血色。   怎么办,怎么办   正无措时,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迅速冲了下来   站在角落的黄仙察觉不对往前一拦,却被土地眼疾手快地揪了回来:“不可造次!”   她将黄仙一收,躬身道:“没想到云英侍者也在,真是巧了。”   云英抖了抖翅膀,落在琼华膝头:“不巧,我是随琼华仙子一同下凡来的,他也并非孤身,至于我二人为何在此确实不便告知,还望土地不要相逼。”   “可是天庭那里”   云英打断她的话:“我与仙子即便有不妥也当由天官过问,天庭此时怕是正在举办瑶池仙宴且顾不上呢。”   它顿了顿又接着道:“婆婆还请放心,我与琼华仙子在人间至多再停留五六十年,你不妨给我们行个方便,别再问了,时间一到我们绝不多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与仙子也承这个情,您看如何?”   土地的拐杖杵在地上,半晌没言语。   放心?她怎么放心?!   可话都这么说了   琼华:“婆婆,琼华会承您这个情。”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黄仙仰头打量着土地神色。   良久,土地婆点了头:“既然如此,老朽便再提醒一句,还望二位仙家莫要扰乱凡间秩序,一定要慎之慎之。”   “二位了结了事,便快快回天上去吧!”   她观琼华一身喜服不像是受人胁迫的样子,再把今日发生的事串一串,啧。   大抵是仙子思凡,只是倒霉让自己赶上。   “婆婆放心,我与云英侍者只是短暂停留,绝不会做出惊扰凡尘之事。”琼华头上的盖头依旧没拿下来,声音被阻隔,听不出情绪起伏。   土地不好再说什么:“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她拎起脚边的黄仙,好声好气地告退了。   白雾散去,屋子里只剩下一人一鸟。   琼华攥着领口,提起的一口气松懈下去,却还是忧心忡忡:“云英,眼下虽然糊弄过去,若是土地回去思量后还是禀告了母亲,该怎么办呢?”   他等这一日如枯苗盼雨,此后的四五十年难道要就此落空了吗?   “各方土地神向来都是和气的,咱们既然没做下什么祸事,兴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云英歪了歪脑袋,安抚了他一句:“土地是山野之神,她没有上奏天宫的权力,即便是年节上天述职,也轮不到土地。”   最重要的是琼华乃是王母男儿,她不见得想得罪。   盖头底下,琼华心下坠坠难解愁容,他抬手抚了抚云英的翎羽:“是我拖累你了。”   “你今日怎么这样多愁善感,你我本就是朋友何必说这些客套话,今日是好日子,莫说这些不吉利的。”   云英是生在丹海之滨的神兽凭霄雀,因为偶然的机缘被琼华点化生出灵智。   入天庭做了侍者后,它为了报恩才长伴琼华身侧。   屋内烛火噼啪炸开烛花,一人一鸟沉默以对。   云英站在他膝头,忽而幽幽问了一句:“所幸今日只是被土地察觉,你我还能瞒过去,来日若是被王母发现,你可想过要怎么办吗?”   琼华望着窗纸上映出的人影,仍旧逃避着:“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吧,今日是我与月娘的洞房花烛,不作他想。”   云英呐呐不言,又不忍见琼华一直神思不属,道:“你若仍旧担忧,待我前去看一看吧,若是土地有其她心思,我便将她拦下来。”   琼华立时摇头:“不行!你我私自下凡已是不妥,若再对土地出手就是罪加一等!”   “云英,你不要去。”   “你想什么呢,我是那等惘顾天规玉令的人吗,我只是去看一看,若是有这样的苗头便好言相劝一番,若没有自然就回来了。”   琼华半信半疑,仍旧将它拢在掌心里:“真的,可你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那你别管,你等着我的消息吧。”说完不待琼华点头,它便顶开窗子向远处飞去。   “哎!”琼华追到窗边也拦不住它,只能摸索着将窗子关上。   失魂落魄地重新坐回床边。   檐下的红灯笼洒下一抹红光,透在雪白的窗纸上,堆叠出一道道影子。   他此刻愈发急迫地想见到她。   琼华当初机缘巧合在铜镜中看到姚令月时,她正往河里跳。   他从司命那里听说过,凡人寿命两甲子,因一生功德罪孽而有所增减,大多都不过百年,所以格外珍视。   偏她要寻死。   镜中的女子还很年轻,他多看了一会儿,又见她因为怕死跑回家去,心生好奇便爽了花神的约。   留在了司命殿,悄悄从铜镜中观察姚令月的一言一行。   明明怕死偏要寻死,有时将麻绳吊在房梁上好半天,都不见往脖子上套,嘟嘟囔囔着要再换个不疼的法子   惹得镜外的琼华扑哧一笑。   镜中变换,他再次看向凡间时,瓢泼大雨里她步履沉重地拖着姚大娘的尸身,失魂落魄的回了家。   丧母丧父,于这世间再无亲人了。   琼华眉间也生了愁绪,看着姚令月走投无路四处借钱,看着她独自一人操办完母亲的白事,看着她孤零零的站在墓碑前。   在想什么呢?   怕她真的生了死志,琼华攥紧襟口,似有一道细线划过心间。   然后他便偷偷下凡了。   他对自己说,我只是去偷偷看她一眼,跟她说说话劝她莫要寻死   然后他就越来越贪心,几乎沉溺在这个脆弱的美梦里。   如今因为土地的出现,才终于从中清醒过来,他所得到的一切不过空中楼阁   私自下凡是要受罚的,如今还连累了云英。   可如今真的让他及时止损,琼华又如何舍得,他已然抛不下得到的一切。   他贪心太过,明明一开始只是想看一看,如今一回头他已经走了这样远,远到那个人完全占据了他整颗心。   再也拔除不了了。   夜色深了,天边虚虚悬着一弯弦月,片片银色的月光洒向大地。   隔了大半个村子的小庙里,土地正坐立难安。   她离去前,远远站在屋顶上往下看了一眼,姚令月正站在人群间,端着酒杯来回应酬。   确实是个俊秀精神的年轻人,难怪仙子思春下凡   见她急得团团转,脚边的黄仙晕头胀脑:“婆婆,咱们真的不管此事吗?”   土地摇头:“管?怎么管,我也只是小小土地,怎么敢得罪”说着她抬手指了指天。   天宫的神仙无令牌私自下凡,各地方神若是瞒报,来日或许会被问罪;可琼华是王母的孩子,她若是贸贸然上禀,说不定到时候里外不是人。   黄仙问:“那咱们不管了?”   土地又是摇头:“不管?来日若是被发现,我怎么交代呢?”   她既不想得罪人,也不能留下隐患。   黄仙:“婆婆,还有一事,您虽是此方土地神,就算想管也没有上禀天宫的权利呀。”   土地婆用拐杖敲了敲它的脑袋:“我没有,难道旁的神仙就没有了?”   “您的意思是?”   “去请灶神来,就说我请她吃酒。”   土地虽无权入天宫,但灶神不同,每到年根底下灶神都要赶着上天述职。   或许,她可以亲自写一封奏疏托灶神带上天宫,天庭事情繁杂等看到她的估计人间几百年都过去了;就这样糊弄过去,若是来日要怪罪也不能说她瞒报,毕竟这事我特地说了还上禀了,你们不及时看可怪不得我。   到那个时候,想必琼华也已经回了天上,她也不算得罪上仙,两全其美!   黄仙明白过来:“那我现在就去!”   “等等!”土地将其一拦,算了算时间:“再过些时日吧,不着急。”   喜宴上,姚令月端着酒杯撑住桌子,感觉眼前都快重影了。   还以为这里的酒跟果汁差不了多少,没曾想后劲极大,喝了一圈,现在路都走不了直线了。   见还有人上来要跟她喝酒,抓了两根筷子塞过去:“别光吃酒也吃些菜啊。”   另一桌的霍明瞅见姚令月使劲给她使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三两步跑过来:“去去去,年纪不大倒拼上酒了,一边玩去。”   月上中天,吃酒席的人才陆陆续续走了,来帮忙的几个阿叔分了些剩余的饭菜,顺便将桌椅也收拾干净。   姚令月坐在桌前,拧了拧眉心。   她头痛欲裂,强撑着谢过来帮忙的几人,却见几个年轻人正贴在里屋的窗沿下,嬉皮笑脸地探头探脑。   “干什么呢!”姚令月脸色一沉,呵斥道。   把那群人吓得不轻,脸色讪讪地转过身:“这么大声做什么”   “新人成亲,自来是要听房的。”   村子里成亲嫁娶,难免有些不成体统的习俗。   姚令月管不了别人,还管不了自己的洞房花烛?   “我成亲的好日子,你们倒上赶着了,是我娶亲还是你们娶亲?”   “小孩子家家听什么房。”村长李江赶紧出来打圆场:“行了,酒也喝了,席也吃了,你们几个赶紧回家去。”   解决了几个毛孩子,姚令月最后才将霍明和村长一家送走,整个人累得腿都抬不起来了。   院中穿过幽幽的晚风。   舒了口气,这才整了整衣襟才推开房门。   琼华还因为方才一事坐立难安,此刻听见动静浑身一凛,顺着脚步声方向略微转过了身。   透过盖头看见姚令月的身形,心才落下来。   屋内燃着几根红烛,烛火影影绰绰,将两人一同笼进那片朦胧的纱中,周遭万物都阻隔在外。   姚令月盯着那片火红,只觉得嫁衣上的并蒂莲花绣得实在漂亮灵动。   酒意熏然,昏了头、乱了心。   过了今日琼华就是她的夫郎了。   一旁的小桌上季氏已经提前备好了秤杆和合卺酒。   她如踩在云上一般,端起托盘朝着床边走去,看见琼华紧紧攥着一双手搁在膝上,指节都攥白了。   原来跟她一样慌。   姚令月全然不知土地之事,只以为琼华此刻的紧张惶然是因为洞房花烛。   这样一想,她反倒平静下来了:“琼华,我要挑盖头了。”   那人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秤杆挑起盖头一角缓缓掀开,红盖头轻飘飘落在床边。   琼华端坐在床上,鬓云肤雪,玉色萦然。   即便她早已看惯这容貌,也不免被此刻的光彩夺去心神。   今日,他好像格外美。   琼华抬眸对上她笑盈盈的眉眼,忍不住想要将此刻种种细细拓印在心间。   周遭只余二人浅浅的呼吸声。   见姚令月不说话,琼华忍不住小声催促她:“月娘,合卺酒还没喝呢。”   方才的愁绪被此刻满心的欢喜压下,他等这一日,真的等了好久。   红烛洒落一片绯色的光,墙面上二人影子渐渐贴近,如梦如水。   姚令月被他的声音叫回了神,一时也有些慌乱:“忘了问你饿不饿,刚才酒席太忙,也没来得及给你送些饭菜来。”   琼华轻轻摇头,抬眸看她,眼神痴缠如水:“我吃了你昨日送的糕点,现下不饿。”   “这酒兴许比不上天宫的琼浆玉露,但这是你我二人的合卺酒,”姚令月终于想起正事,将酒盏放到他手心:“放心,不算太烈。”   二人面对面靠坐在床上,琼华的膝头蹭着她的腿,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服传过来。   他呼吸微微一窒,忍不住攥紧身下的喜服:“月娘”   姚令月见他低着头,便抬起他握酒盏的右手,教他如何与自己的手臂交错:“来,我教你。”   姚令月骤然靠近,浓郁的酒香将两人包裹,琼华还没喝酒好像就有些醉了,他飘飘然仰头,将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   姚令月余光撇过,琼华侧过的半张脸瓷白如玉,他心有情思缠绕,跟着颊生红莲,连眉骨也一并染上粉润。   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姚令月总觉得喉咙有些干渴,抬手揩去他嘴边的酒渍,道:“别喝那么急,意思一下就行了。”   琼华原本还有些倦意,如今靠着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不行,我们的合卺酒得都喝完。”   此前他不懂,为什么凡人一生不过短短百年,却有那么多喜怒哀乐?   如今想来,大抵是因为时光难以永恒,无论喜悲都显得那样弥足珍贵。   琼华许久前就在等这一天,如今真的等到了,欢喜得心尖都发疼。   姚令月从他手中接过酒盏放好,摸了摸他的脸颊,道:“脸上还带着妆呢,去里屋洗洗吧,好将这一身嫁衣也换下来身上也能舒坦些。”   “好。”琼华晃晃悠悠站起身,才走两步又回头:“我梳洗完回来,你不会睡着了吧?”   姚令月摇头:“怎么会呢快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   “你千万不能睡,要等着我。”   “知道了,快去吧。”   待琼华出了门,姚令月支着脑袋又坚持了一会,最终酒意上头往床上一栽   沉沉睡了过去。   屋外明月高悬,月光密匝匝如水银倾泻。   琼华带着一身水气回来时,姚令月正四仰八叉睡着,连鞋都没脱小腿还搭在床下。   “不是说好了等我”琼华心头一闷,咬了咬唇:“又哄我。”   可走到床边,见她满脸疲惫、睡意昏沉,又不忍心将她喊醒了。   他轻声爬上床跪在姚令月身侧,小心翼翼替她解了发带,两手轻轻梳拢着她的头发。   带着些许凉意的指尖,划过她额头、眉眼、嘴唇   心里只剩欢喜。   抚平她眉心的细褶,咕哝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你这坏人,让我等了好久”   单薄的身形被烛光映在墙上,缓缓俯下身,与她的影子逐渐交叠。   原本的几分埋怨也随风消散,琼华低头吻在她唇角:“月娘,你终于属于我了。”   我也终于属于你了。   姚令月是被耳边细微的摩挲声吵醒的。   皱了皱眉睁开眼,琼华放大的五官映入眼帘,以及他鼻尖那颗小痣。   他正低头认真捻起她的一小束头发,都没发现她醒了。   轻轻用小剪子绞下来一缕,仔细地和他的头发缠在一起,再用红线编成结。   姚令月半坐起身:“这是做什么?”   琼华被她吓了一跳,见她醒了,赶紧把编好的头发举到她跟前:“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我听说凡间的洞房花烛夜要行结发之礼,是不是这样?”   “是么?”姚令月不信这个,只看着他转身颇为珍视地把两缕头发叠进手帕,又塞进荷包仔细打好结。   心跟着软了三分:“兴许是吧。”   “不过我们洞房花烛夜还有更要紧的事,他们没教你吗?”姚令月坐起身,倚着墙看他。   琼华的脸立时便红了,雪白的耳尖也透着粉,轻轻点了点头:“嗯,看了也教了”   她伸手拍了拍身侧的床铺:“过来,我看看你学得怎么样。”   他跪坐着,没有动。   “琼华,过来。”   听见她唤,他才慢慢膝行过去:“我、我只是看了那些画,没太看清画了什么”   双手轻轻搭在姚令月腿上,像是在寻找什么凭依。   “那你就挑你会的来。”   未经人事,手忙脚乱也是常理。   琼华眨了眨眼,略微坐直身子,墨发在身后迤逦开。   只觉那人的目光如有实质,看得身子都要化了。   下一瞬,他便伸出手,拽着她的领口将人压低,带着酒香吻在了她嘴角。   轻得恍若飘下一片羽毛。   这样轻,姚令月心间却有如擂鼓,咚咚作响。   她顺势伸手揽住琼华肩背,二人一同倒在柔软的床褥间。   床帐落下,烛光更暗了一分。   琼华翻身覆在姚令月腰间,双腿分开跪在两侧,贴着她屈起的腿轻轻磨蹭。   “月娘,我喜欢你叫我的名字”   他微微俯身,低低呢喃着她字,尾音绵软像是不自知撒娇:“月娘”   一杯酒他便意识昏沉,倦意朦胧间,竟一头栽进她怀里:“我今日好欢喜”   姚令月半坐着,听着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   竟然睡着了。   哭笑不得:“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呢。”   沉默一瞬后俯身吻在他脸颊上,抱着人滚进了床里侧,一同沉沉睡去。   桌上的喜烛燃了一整夜。 第24章 你赔我的洞房花烛夜   成亲后,姚令月的生活好像也没发生什么变化。   她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看看月亮浇浇花,最近还打算搭一个葡萄架子。   系统冷眼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在子嗣一事上始终没松口,更不想将自己的血脉留在这个世界。   本以为,为保万全她无论如何也会提点要求,系统干等了两日什么事都没发生。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枣树下,姚令月正将两根长竹竿绑在一起,先开了口:“从今早开始,你这个电流就吱拉拉地响,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系统犹犹豫豫:“你是不是没有同琼华”   “你们系统还管宿主的房里事呢?”姚令月一脸坦然:“有或者没有,你们难道还有惩罚?”   系统:“人都有主观能动性,所以我方并不要求宿主一定要履行那些细枝末节的任务,但逃避又能逃到几时,您难道不想回家了?”   姚令月抬眸,笑意盈盈地看向跑来的人。   “两个够了吧,”琼华拿出竹筐摆在树下,捋了下袖子:“这回让我爬上去摘行不行?”   院里的枣子熟了,一夜之间由青转红,琼华已经眼馋了好几日。   “谁都不用爬,用竹竿打下来就行,爬那么高一不小心摔下来,我看你喊不喊疼。”姚令月用衣袖蹭了蹭他额角的细汗。   拎着竹竿走到树下,试了试长度。   刚刚好。   琼华跟在她身后已经撑开了裙摆,仰着脸看。   姚令月将人往后挡了挡:“站远一些,这枣子虽然不大但打在头上还是疼得很,等会儿再捡也是一样的。”   “掉在地上会磕坏果皮的。”琼华小声嘟囔,见她拿着竹竿叉腰站着,还是听话地站在了她身后。   系统没有放弃,继续游说:“宿主若是真有抵触情绪,我们可以商量。”   姚令月手腕一抬,掠过一道飒飒的风声,竹竿打在枝头上,哗啦啦落下一场红枣雨。   “不是说不办,是缓办,慢办。”   “哎呦!”琼华穿梭在枣树之下,冷不丁被枣子砸了脑袋,他也不喊疼用衣袖擦了擦就往嘴里放:“好甜,月娘你快尝尝!”   “都说了往后站一点。”姚令月无奈,见他笑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我又不是纸人捏的,”琼华笑嘻嘻地跑到姚令月身边,擦干净一颗枣子塞到她嘴里:“甜不甜?”   姚令月就这他的手咬了一口,果肉清甜脆生:“还行,味道不错。”   一会儿功夫枣子就装满了两筐,只剩下零星几个还挂在枝头。   琼华蹲在地上,慢慢挪动着把枣子捡回筐里,姚令月则拎着杆子,精准地敲打枝头的剩余。   系统喋喋不休,她听得愈发心烦:“嘘,来客人了,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   系统:?   来客人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用迎客。   院外,霍明带着夫郎季氏和女儿妞妞来串门了。   成婚三日后男子需要回门,琼华孤身一人,姚令月便带着他走了一趟霍明家,就当回门了,还拎了大包小包的礼,今天她们是来回礼的。   敲了门没见人应,推开一看,两人正在树下打枣子,嘻嘻哈哈的一点也没有已经成家的样子。   像是大孩子带着小孩子。   “霍大夫来啦。”琼华一抬头就见三人站在院门前:“快进来坐!”   “我还以为你们要到晌午才来,”姚令月将手里的东西放下:“不过来得正好,刚打下的枣子甜得很。”   霍明也不客气,随手捡了一个吃:“想着早点来,毕竟你们两个小辈干活总是手忙脚乱的,正好让你姐夫帮忙拾掇一桌。”   姚令月:“见外了不是。”   季氏见琼华抬筐费力,走过去帮了一把:“姚娘才是跟我们客气,既然认下了弟弟就是一家人了。”   两人将竹筐拎到了厨房屋檐下。   “你们两个女人说话,我去洗枣子。”季氏说完,还悄悄给了琼华一个眼色。   琼华不明所以,看了姚令月一眼才懵懂地跟着他去了厨房。   撂下帘子,季氏偷偷摸摸地把琼华拉到一边,小声问:“与月娘相处得还好吗?”   琼华眨眨眼:“一直都很好啊,刚才不还在打枣子么,那枣子可甜了,姐夫你吃不吃?”   季氏笑了,一副过来人的神色:“谁问你这个了,我是问那件事。”   说着便朝里屋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们两个年纪都小,我瞧着你才不过十六七吧,又都是没了娘爹的估计也没人告诉你,这房事上啊不可急躁,要以妻主为先,更不可太过孟浪,让人看低了去。”   “孟浪?”琼华想不明白,只是亲亲嘴巴怎么就孟浪了?   季氏见他仍旧懵懂,心里一咯噔:“那日你只顾着害羞,给你的小画册也没来得及细讲,你可仔细翻开看了吗?”   想起那些图琼华脸一红,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缩起来:“看,看了的”   不过只是掀开看了一眼,就浑身发烫地囫囵塞到了枕头底下,后来便忘了这事,直到上花轿前都没再翻开过。   见他支支吾吾,季氏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又追问了几句,琼华的回答更是颠三倒四。   他这下彻底明白了都成亲四五日了,这两个生瓜蛋子,竟然还没有圆房!   屋外,姚令月带着妞妞捡掉落的红枣,霍明则坐在竹板凳上悠哉悠哉地喝茶。   “也不知道他们男人家家整日都在说什么,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这么长时间也不出来,倒把你这个刚成婚的妻主晾在外面。”   “还能说什么,无非是些家常事,”姚令月吹了吹枣子上的灰尘,扔进筐里:“琼华除了我也没什么人能说话了,有姐夫引着他多说几句也是好事,他闲不住的。”   霍明将女儿抱在腿上,问道:“如今成了婚,滋味如何?”   姚令月拿着红枣抛给妞妞,瞧着没正形的样子:“本来也是我与琼华二人在一处,无论成不成亲都是一样的,不过成亲以后他出门也不会被人指指点点了,挺好。”   霍明正色了几分:“女子刚成亲有了男人伺候,容易痴迷于鱼水之欢,但你还年轻最好养两年再筹备生育之事,别听村里人风言风语,女子生育从来都是一道鬼门关,须得万全。”   姚令月惯常浅笑,拍了拍手站起身:“我心里有数。”   筹备万全?   她从来就没有这个打算。   “那我这个做姐姐的也就放心了,”霍明拍了拍女儿妞妞:“儿啊,去看看你爹爹和琼华哥哥在说什么,过会儿该用午饭了。”   妞妞一手握了一颗红枣,脆生生地答应:“好!”   厨房里,琼华端正地坐在小板凳上,抱着双膝满面通红。   如果不是不能跑,他已经钻进地缝里了。   “你年纪还轻,她们女人大多喜欢欲拒还迎的,但你可不能太过主动啊,免得显得轻浮惹人嫌。”   “你们两个年纪都小,这时候若是有了孩子,怕是会伤了身子,最好等到姚娘子二十二三岁再要,若是再晚,村里人怕是要指着你的脊梁骨说你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男儿除了身下那处,手、舌头、就连喉结都是取悦女人的工具,若是缓着劲,别有一番妙处让妻主更舒服,她开心了也能多多疼惜你”   季氏一番话说下来,琼华已经红得快要冒烟。   见他一直低着头,季氏恨铁不成钢:“你已然成婚,怎还好这般羞涩?若是日后你家妻主想让人近身,你却在床上愣着像什么样子?”   闻言,琼华赶紧乖巧地点了点头:“我,我听着呢”   原本就粉面含春,如今一害羞又添了三分娇憨。   季氏见状也软了语气,心里艳羡:“年轻真好啊,你又是这般花一样的模样,女人怎会不喜欢,倒是我多嘴了。”   “不不不,”琼华赶忙抬头:“我还要多谢姐夫教我。”   身后的布帘微微晃动,季氏看过去,妞妞正探出半个脑袋,趴在那聚精会神不知道听了多久。   “小祖宗,你在这儿偷听什么?这哪里是你能听的!”   妞妞也不怵:“母亲让我来看看,爹爹在和漂亮哥哥说什么悄悄话。”   琼华被逗笑了,季氏走过去把人抱起来:“你个小丫头,年纪这么小就会说漂亮话了,大了可怎么得了。”   日头爬到了正中,暖熏的阳光透过叶间的缝隙洒下,画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姚令月将午饭摆在了院中的小桌上。   季氏本来不想留下吃饭,想给这对年轻的小妻夫留些独处时间,可惜霍明看不懂他的眼色。   “姐夫快吃,这鱼是加了些黄酒蒸的,格外鲜香。”姚令月说道。   霍明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嘴也不停:“你倒是会吃,这会儿若再有一壶梨花白,就是神仙日子了。”   琼华听见“神仙”二字,下意识一顿,米粒呛进了喉咙:“咳,咳咳”   “怎么了?慢点吃。”姚令月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背,把小茶碗递过去:“来,喝口水压一压。”   “我没事,”琼华借着她的手饮了一杯水:“就是不小心呛到了。”   姚令月旁若无人地用指腹擦去他嘴角的水渍。   看着两人这般亲密,季氏愈发坐立难安,恨不得早早早吃完告辞,给她俩腾地方。   捧着碗,在桌子底下踢了踢霍明几脚。   连踢了好几下,霍明才从饭碗里抬起头:“你老踹我做什么?”   妞妞:“爹爹,你也踢到我了。”   季氏一脸不好意思,摸了摸妞妞的脸颊:“爹爹不是有意的。”   这父女俩,都是个贪吃的。   霍明哪里都好,就是不会看人眼色。   对面的姚令月来回扫了两眼,好像有点明白过来,方才在小厨房里季氏定是问了琼华什么。   霍明再不识眼色,这会儿也察觉出了不对劲,放下碗:“不吃了不吃了,吃个八分饱,对身体好。”   琼华捧着茶碗喝茶时,霍明一家已经准备离开了。   季氏离开前,还朝琼华递了好几个眼色:“可要争气呀。”   只把琼华看得脸都要埋进茶碗里了,他才满意地走了。   姚令月将院中小桌收起来,困意上头打了个哈欠。   琼华从方才就一直很沉默,她看过去还躲躲闪闪的。   不知道心里思量什么呢。   姚令月提着小竹筒走到墙边,前几月栽下的秋海棠,一场雨过后就显得蔫巴巴的,稀疏地点缀在细长的草叶间,开了几朵娇红的花苞。   虽有幽香阵阵,却始终没绽开。   她伸手碰了碰那几丛浅红的花苞:“顿顿不少你们的,怎么就是不开花?”   想起琼华说过他在天上时与花神交好,天庭的花和人间的花,应当没有太大差别吧?   回身问道:“琼华,你来看看我的秋海棠为什么不开花,我是不是把根浇坏了?”   身后的人托着腮愣神,听见她的声音慌乱地眨了眨眼:“什么,什么花?”   “我的秋海棠,”姚令月上下打量他一眼:“是不是困了?刚才就见你心不在焉的。”   待她转过身,琼华放下茶碗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俯身趴在她背上:“月娘,你别看你的花了,时间到了它自然就开了,你看看我”   姚令月往前撑在一侧的石板上,侧过身半蹲着把人接住:“怎么了,方才就见你心事重重的?”   “怎么了,”琼华顺着她的动作,滑坐在她腿上,眼睫低垂:“你说怎么了,你赔我。”   姚令月笑了,伸手掐住他鼓起的脸颊:“那你倒说清楚,让我赔你什么?”   “你赔我的洞房花烛夜!”   一想到洞房花烛夜自己白白睡过去,琼华险些怄死。   他对此事一知半解,还以为亲亲抱抱便是妻夫间该做的了,姚令月竟然也跟着糊弄他。   三日,整整三日都不曾碰他!   姚令月略抬起他尖尖的下巴,忍着笑:“怪我?那日可是你自己睡过去的,睡得可香了。”   琼华气得又要咬人,被她眼疾手快地捂住半张脸:“那,那后面这几天呢?”   他才不信姚令月什么都不懂。   “我可真冤枉。”   琼华拍开她的手,凑过去抵着她,睫毛几乎要扑在她脸上:“我不管,你现在赔给我。”   “赔你?现在?”姚令月被他压住,想要站起身又怕把人摔下去:“现在怎么赔,别闹了你先站起来。”   琼华伸手环住她的脖颈,生怕人跑了:“就现在,赔我!”   “好。”见他不动,姚令月伸手往后一撑   琼华猝不及防往前一倒,从她腿上滑到了她腰间。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赔你,那你自己来吧。”   这下轮到琼华手足无措了,回想着方才季氏教给他的东西,越是着急脑子里越是一片空白。   他紧张地咽了咽喉咙,小巧的喉结上下滑动:“在,在这里?”   本就薄润的肌肤,此刻从里到外都红透了,渗出的细汗正顺着鼻尖的小痣滑落。   姚令月眸光轻扫,笑了一声:“怎么?你不敢了?”   “谁说我不敢了!”琼华被激出了气性,胸口上下起伏。   双手交叠在姚令月颈后将人压近,凭着直觉低下头缓缓凑过去。   他的动作依旧笨拙得很,学着之前的样子轻轻吮她的唇。   湿红的舌尖怯生生地探出来,在她唇缝间来回试探。   “你,你张嘴呀”   见她一动也不动,琼华睁开眼着急地小声催促,身体也跟着轻轻晃动。   姚令月不得不完全坐在地上,把人稳稳接在怀里,满怀玉软花柔。   二人对视那一瞬,似有野火迎风燃起,自然而然地吻在了一起。   攻守异形。   琼华仰着脸被唇舌堵截,只能被动地与其追逐缠绕。   双手从环在颈后变作揪紧她的衣裳。   只不过依旧没什么长进,一不小心唇便磕在了她齿间,二人皆尝到了一丝丝血腥气。   姚令月也脑袋一昏,不知该捏着他的下巴把人推开,还是捏住脸颊小惩一番。   随心而动,她以牙还牙轻轻咬了回去。   “疼”琼华长睫轻敛,盈着泪。   “不疼的。”她柔声安抚着,在他牙关轻叩,轻轻抿住唇示意他放松些。   琼华不过才松懈片刻,便被她侵入进去纠缠不休。   怀里的身子僵了僵,下意识将人向外一推,自然是毫无作用,又被她压回怀里亲。   耳边回荡着清晰的啧啧水声,琼华招架不住整个人喘得厉害,脑子成了一团浆糊。   唇齿交锋,潮气氤氲。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跪着,姿势狼狈,差点砸坏了身后的几丛秋海棠。   姚令月停了片刻,舔了舔自己舌头上的伤口:“牙倒是尖得很”   琼华得以喘息片刻,神情迷蒙地紧紧贴在她怀里,见她退开傻傻地追着她的下巴舔舐。   小狗一般,舔得她脖子都湿漉漉。   “讨债鬼”姚令月眼睛半阖,勾住那人湿软的舌头轻轻一卷。   “唔嗯”   这次吻得很深,就连喉间都泛出连绵不绝的气音。   眼见他快要喘不过气,姚令月才抚着他的脖颈稍稍分开。   明明是他主动,反倒衬得姚令月像个欺负人的,怀里的人眸若秋水,眼底泛着红媚色流艳。   雪白纤长的脖颈也红了一片,潮润润的,顺着优美的线条隐入衣襟。   二人额头相抵,姚令月笑他:“这么不中用,还提什么赔你洞房花烛夜。”   琼华眼尾晕开一抹泪光,上唇被吮得红肿,一抹湿红含在唇间。   随着她退开,牵出一道暧昧的银丝后又垂落。   姚令月眸光一暗在勾引女人这件事上,男人似乎总是无师自通。   琼华向前一趴靠在她胸口,脑袋窝在她颈间半天起不来。   姚令月拍了拍他的肩背:“要不要喝些水?”   半晌,他才抬起头,懵懵地拉起袖子给她擦了擦额头:“月娘,你出汗了”   被亲懵了。   姚令月将人半抱起来,扶到了一边的竹板凳上:“真没用,这样还要来招我。   待他回过神来院里只剩他一人了,连人什么时候出的门都不知道。   “你傻了?”   院中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将琼华乱飞的思绪惊了回来。   云英正站在枣树枝上歪着脑袋看他。   琼华眨了眨眼:“你怎么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云英:“就刚刚,才从土地婆婆那回来,刚进家门就见你坐在这,傻了一样动也不动。”   “回来就好”琼华蔫哒哒地不想说话。   抱着脑袋发愁,他好像是有点不中用,每次还没干什么就脑袋发晕。   小声抱怨:“我与月娘成亲好几日了都没圆房,今日又被她跑了怎么她一点都不急。”   “你说,月娘她,是不是不会呀?”   树上的云英嗤笑一声:“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她像是不会的样子?”   琼华如今十二分的苦恼:“那怎么办?”   “她若不主动,那便你主动好了,你们是正经妻夫还用问我?”说完便飞进了厨房找米吃,将琼华一个人留在院子里。   琼华抠着盆中的落叶:“我主动”难道方才还不算主动?   姚令月拎着一袋菜种回来时,琼华已经躺在摇椅上睡着了。   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裳。   “别在这睡会着凉的。”   行至近前,身形投下一片阴影。   姚令月轻轻拂开他脸上散落的发丝,打量着小憩的人。   他侧着身脸颊也睡得粉润润,留着一道浅浅的印子,颈间黏着一缕鸦黑的发丝,微微打着卷滑落进衣领中。   她拿起衣裳想替他盖好,手才伸过去,琼华轻轻一个翻身,右手便被他压在了脸颊和竹片之间。   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腕间,掌心一片细腻的触感。   “醒了就回屋吧。”姚令月抬手想抱他,方才还安睡的人忽然睁开眼,将她整个人拉了过去   身形一转,已经被他扯得半跪在摇椅上:“装睡?”   琼华一言不发地抵在她肩头,翻过身将她整个人压在摇椅上,自己则是腿一抬,坐在她腰腹间。   披在他身上的外袍顺势掉落,只剩半个衣袖搭在摇椅上。   姚令月双手扶在他纤细的腰间:“轻些,别将我的腰坐断了。”   若放在往常,琼华这会已经闹开说她嫌弃自己吃胖了,此刻却只是低着头压着她不让她离开。   因为方才的动作,摇椅轻轻晃起来,轻抬轻晃间二人贴得愈发紧了。   姚令月:“你到底想做什么?”   琼华觑她一眼:“想要你。”   他身上只剩一件素白的里衣,腰间系带摇摇欲坠。   姚令月的目光也情不自禁落在他微微敞开的衣襟里,那里正露出一小段雪白的颈。   “日头高挂就敢白日宣淫,你羞也不羞?”她伸出手,指间轻轻点在他心口。   琼华薄薄的面皮浮上一层红,抬腿离她更近了些:“还不都怪你毁了我的洞房花烛夜,这都三四日了也不你为人妻主,竟让新婚郎君孤枕而眠。”   他抬起头,夹杂着几许楚楚可怜。   姚令月手指轻轻刮过他脸颊,滑下去攥住他下颌:“何来孤枕,你不是夜夜都要与我缠着睡,我怀里抱的是枕头吗?”   “你!那你怎不在床笫之间尽尽你为人妻君的本分,琴瑟和鸣、枕畔欢情”   琼华说完像被烫了舌头,眼神闪躲地垂眸不看她。   姚令月正处在他下首,倒将那一汪春水尽收眼底。   搭在他腰间的手陡然收紧。   !!   周三要上夹,所以周三晚上再更   希望大家多多评论,作者看见夸夸会化身大黄牛哞一声就起来码字[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25章 枕畔欢情   琼华想着季氏给他看的春宫图,胆子大了些手指抵在姚令月肩头慢慢下滑。   力道软绵绵,如隔靴搔痒一般。   却恰好点着了她心里的火,在胸腔里疯长。   “月娘,我的好妻主”那双手愈发不规矩起来,微凉的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   姚令月倏地一把攥住那手腕。   “疼”琼华轻轻的哼了一声。   才一会功夫他竟出了汗,头发贴在额角颊边,双眸盈水地看着她、勾着她:“月娘,你攥得我手疼”   “你到底要不要啊,你不要我走了。”见她只是盯着自己看,琼华作势便要退开。   虽是欲擒故纵,却因为心里没底,反倒添了几分青涩的风情。   姚令月偏偏就吃这一套。   “去哪?”她松开桎梏的手,随着秋风拂过泛起丝丝痒意。   琼华迟疑了一瞬,喉咙上下滑动小声催促:“姚令月。”   闻言她挺身坐起,将骑在她身上的人轻易掀了下去。   琼华惊呼一声,猝不及防地往后仰倒,害怕的伸出双手攀住她:“月娘!”   “为妻在呢,”姚令月稳稳扶着他的背,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怕什么?”   搂住他盈盈一握的腰,姚令月将他的双腿圈在腰间,挑眉问道:“琴瑟和鸣?”   “枕畔欢情?”   姚令月问一句他的头便低一分,最后然埋在她颈间。   “夫君既然这样说了,为妻再听不懂就太不识情趣了是不是,至于如何行鱼水之欢”   “今日得听我的。”   姚令月抱着人向屋内走去,抬脚将屋门踹上。   琼华后背沾在床上时腿都是软的。   他总觉得月娘跟方才不一样了,往日总是笑盈盈的眼睛里像是淬着火。   抿紧了唇角想要往后挪,却被姚令月握住了脚腕拽了回来。   几乎被拖到床边,那双微凉的手越摸越不像话,然后掀起了轻薄的里衣   琼华细若蚊蚋地唤她,却被她俯身吻住,吻得深了,那些断断续续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屋子里,小猫叫.春似的声音就没停过。   或许过去了一刻或许不过一瞬,他方才还觉屋外风冷,此刻只觉得从里到外都要烧起来了。   薄薄的眼皮湿漉漉,琼华蹬了蹬腿,有些难耐得想要推开身上的人。   这时才觉得浑身一凉,二人已是赤身相贴。   纤秀的脚腕还被她握在手里把玩,琼华人生得柔美,脚也秀气,薄薄皮肉覆着骨,脚趾蹭得薄红,弓起的脚背上一颗小痣。   姚令月着迷于眼前纤秾合度的身体,手下便也忘了控制力道。   琼华躺在被褥间,因为时不时过重的力道哼出声,却又忍不住将她更紧密地贴向自己。   他侧过脸,秀挺的鼻梁埋进一侧姚令月脱下的外衣中,被属于她的味道紧紧包裹。   想让她轻些又想让她重些,绵绵情意坠得心间发疼,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名字。   “月娘,月娘”   姚令月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心也跟着软了,不断啄吻着安抚。   这样乖,这样听话。   手指游移至肩颈处,将他整个人从凌乱的衣裳里抱出来。   琼华伏在铺开的被褥间,白皙的肌肤上披散着鸦羽般的发。   “我冷”琼华微微喘着气,从恍惚中抽离一瞬,余下的话又被她堵着咽了回去。   心口随着身体一同滚烫。   屋外起了风,拂过枯叶时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响。   琼华捂着脸小声地哀哀呜咽,薄红从腮边一路烧到耳根,露出的半张脸如涂了胭脂一样艳。   他手脚酸软蜷了蜷指尖,微微侧着脸回头看她,水光潋滟:“月娘”   雾蒙蒙的眸子里裹着他满心的爱意。   实在受不住时,才握住姚令月的手晃了晃,心思不言而喻,濡湿的睫毛无力地盖在眼睑:“不要了”   可怜巴巴地无声讨饶。   然后便被姚令月掐着下颌重新吻住,手背跟着轻柔着擦去他嘴角涎水。   屋内的红烛已经燃了大半,姚令月她甫一退开,琼华便如被抽掉脊骨般软倒在床上。   似乎要化作一江春波就这般流淌而去了。   姚令月搂紧他的腰将人带到自己怀里,琼华怕了,讨饶一般胡乱地亲在她的下巴和脸上,小声说了句,歇歇好不好。   她这才笑了一声:“好。”   然后便是轻轻的啄吻落在他眉眼、鼻尖、唇珠、下巴。   琼华身子软绵绵,无力地侧过身趴进她怀里,带着点鼻音含糊不清的嘟囔:“好困,你抱着我睡”   柔顺的黑发撒在二人之间,一阵淡淡的栀子花香扑了满怀,幽幽地缠了上来。   姚令月低头,用被子盖住雪白细腻的脊背,遮去那几道红痕:“方才力道重了些,我去给你拿着药膏”   “累了就睡吧,交给我。”   翌日。   枯黄的叶子随着冷风飘落在,眨眼间已是深秋。   “已经落霜了吗?”院子里,姚令月将肩上的叶子摘下来。   薄薄一层霜,融化在指尖。   李家村近山林,秋冬便来得格外早,远远望去一片层林尽染,呼吸进肺腑之间的气已经是一片冰凉。   姚令月赶在太阳落山之前重新将牛棚整饬了一番,起码不至于落下一场雪就压翻棚子了。   牛棚里如今被她一左一右重新支了两根木棍支撑,又用茅草编了几个垫子用来挡风。   姚令月忙活了一阵,竟然在深秋的天色里出了一身汗,里里外外转了一圈颇为满意。   老黄牛也很是满意,凑在食槽前慢悠悠吃饭时还抽空朝她甩了甩尾巴。   角落的竹筐里传来咕咕几声,姚令月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是决定将这两个竹筐提进旁边的小屋里。   自从成亲后她和琼华住在一处,侧边的这间小屋便没了用处,刚好可以留给鸡鸭来过冬。   月前姚令月从集市上买了一只母鸡和一筐小鸡,还有三只小鸭子,咕咕唧唧地凑在一处。   琼华特意给它们编了茅草的垫子来保暖。   等姚令月掀开筐子一看,果然已经撒了麸子,七八只小鸡小鸭毛茸茸地挤在一处。   不过院里院外都没见到琼华的身影,往正屋里看了一眼,油灯已经点了起来,映出一片朦胧的光。   姚令月手脚利落的打了温水,擦了擦身子和头发。   进了屋,果然见床上的被褥正拱起一个小包,床头的小桌上摆着两三盏油灯。   姚令月放轻脚步走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毫无所觉的那人。   琼华性子爱美,恨不得在她面前时刻都是光鲜漂亮的,那些灰扑扑鼓囊囊的袄子,他是一万个不想穿。   姚令月已经穿上了夹袄,他还只穿着两件薄衫在外面晃悠,提醒了十几次,琼华也只是嘴上应付。   果不其然隔天便染了风寒,小脸烧成了红苹果,连着喝了七八日的苦药。   如今他窝在被子里,伸出床沿的脚又没有穿袜子。   白嫩的足尖正随着动作一点一点。   不用猜,定然是又在偷偷看画本。   琼华最近爱上了看人间的画本,什么狐妖与书生、深宅大院里的公子与行走江湖的女侠,看得废寝忘食,眼泪汪汪。   姚令月抱臂看着,忽然抬手将他的被子掀开   “啊!”琼华正看得尽兴,冷不丁被掀了被子,冻得一个哆嗦。   他回过头,见姚令月正站在烛光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月娘,你掀我被子做什么,好冷的”   “你说做什么,不是告诉过你晚上看书伤眼睛,”姚令月坐到床边,离他足有一臂远:“再说那些话本子不过都是编出来的,花言巧语,专门骗你们这些小郎君,小心把脑子看坏。”   琼华瘪瘪嘴,露出被捂得微微发红的双颊和鼻尖,手却悄悄将那些画本压到了枕头下面:“谁说是骗人的,我就像那些公子小郎君一样,千里迢迢来给你做夫郎了。”   他悄悄抬头瞄了姚令月一眼,见她还是抿着唇,便从床上跪起来膝行到她身侧:“好月娘,别生我气,我等明日再看。”   琼华窝在被子里,便只穿了一身白色的里衣,因为趴卧的姿势衣裳穿得乱七八糟,从襟口处露出玉颈上满是红梅点点,慢慢延伸至肩头。   衣摆翻卷,露出一截细腰。   姚令月目光扫过,重新将被子盖到他身上:“还有呢?”   “还有什么?”琼华抬头直勾勾看过来,他知道姚令月吃软不吃硬,便伸出手从他握紧的掌心伸进去,十指相扣:“没有了,我这几日可听话了。”   “天气越来越冷了,你却连袜子都不穿,忘了前几日喝药喝得生不如死了?”   “在屋里盖着被,哪里还用穿袜子”琼华嘟嘟囔囔一边说着一边抬腿爬到姚令月身上,径直坐在她怀里。   “月娘,”他俏皮一笑,悄悄往前挪近了些:“你身上好冷啊,我给你暖暖好不好?”   姚令月还是盯着他看,不说话。   他捏了捏衣摆,向前趴在她怀里:“别皱着眉头了,小心留下皱纹。”   琼华将脸依偎在她肩头,因为未曾束发,青丝披散,他略一动作便漫过阵阵幽然的栀子香。   姚令月只感觉自己像是抱住一团棉软温热的云。   她叹了口气将人搂住:“秋冬是很冷,但也不能每日窝在屋子里床榻间,时日久了脑子也会昏沉,若是嫌冷,多穿两件袄就好了。”   她抬起手搭在琼华腰间,掌心下是一截纤细温软的腰,柔润细腻。   琼华见她不再冷着一张脸,知道是她心软了,小声嘟囔:“那夹袄灰扑扑的,一点也不好看,我才不穿。”   她低头时,正看见他腰后那些指印和吻痕,还有相叠的几个掌印,像是雪地上一枝红梅格外显眼。   她心头一动,左手忽然向下将他的腿一抬   琼华还来不及反应,就俯身趴在他膝盖上,不明所以地扭头:“月娘,你做什么?”   姚令月抬起手:“我很好说话吗,说什么你都不听,看来还是教训吃得少了。”   左手忽而落下,格外响亮的巴掌声。   这巴掌直接将琼华打懵了头,他已经不是小孩,却要被自己的妻主按在腿上打屁股,眼下又慌又乱,羞得说不出话来:“你,不,不行”   衣摆翻上腰间,姚令月又将他的裤子往下剥了剥,微凉的掌心贴在那一出。   琼华想要爬起来,又被她压住了肩头:“别,你!”   一道风声掠过,“啪”的一声,一巴掌重过一巴掌,整间屋子都回荡着脆响,通红的掌印重新覆盖住昨日那些痕迹。   “别,别,打了!”琼华害怕起来伸手去挡,声音了也带上哭腔:“我以后再不这样了,月娘!”   姚令月面无表情地将他两双手攥住,按在后腰上,巴掌一下下地落下去。   琼华忍不住哼了两声,觉出些疼来。   眼泪说来就来,滴在身上的被褥上:“呜呜呜,别打了,坏女人欺负人”   眼里蒙了泪意,话也说不完整,垂着头哭得断断续续。   姚令月听着动作一顿松开了手:“下次还敢不敢了?”   “还敢不敢不穿夹袄,不穿袜子了?”   琼华没有说话,只是捂着自己的脸,偶尔漏出一两句呜呜咽咽的哭腔。   昏黄的烛光下,姚令月抬手托住了琼华下颌,轻轻蹭掉了几道水痕:“不说话,那就再打几巴掌?”   闻言,琼华立马翻身坐起,双手捂住屁股,长睫扑闪,湿润润地盖在眼睑上:“你还要打我!”   姚令月这时候反而笑了,显得很是愉悦,伸手轻轻摩挲着他纤秀的脚踝:“这不是会说话吗,还以为成哑巴了?”   “你还笑!”琼华瞬时红了眼眶。   姚令月手指收紧,趁他小声控诉时,猛地攥住他脚踝将人拉了过来。   琼华躲闪不及,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又因为拗着气将脸撇向一边。   似乎是觉得丢人,连话也不想说。   姚令月将他撇向一边的脸重新扭回来:“我说的话你总也不听,是谁前几日在床上烧得下不来床?如今已经入冬,你不穿棉袄,不穿袜子,极易风邪入体,难受的是谁?”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琼华自知理亏,低头把脸埋在他颈窝:“妻主,你打得我好疼”   他极少唤她妻主,从来都是称呼月娘,欢爱过了头也只是喊一句姚令月。   除非是在床上折腾狠了,才颤悠悠喊一句妻主讨饶。   今日主动开口,想来是真的打疼了,“妻主”二字含在唇齿间叫得缠绵温软,怎能不让人心软。   姚令月伸手摩挲着他披散的青丝,吻了吻他唇角。   右手划过腰背慢慢向下:“疼么?我摸摸”   琼华坐起身搂住他肩头,小猫一般轻轻舔着她唇角,被姚令月略微启开齿缝攻进去,缠在一处。   自从成亲后开了荤,琼华便再也刹不住,二人总是胡闹到很晚。   他不知道别人家妻夫,是不是也如他和月娘这般   只是还来不及细想,便堕进了情潮的漩涡之中,那日所求的枕畔之欢,夜夜都兑现了。   姚令月扶住琼华软塌的腰,只感觉怀里的人像是化了一半的冰,水淋淋的。   微凉的手指,顺着他的衣摆探进去:“下手重些,你才知道轻重。”   指尖像是抚过了一道秀美起伏的山峦,轻轻托在了他腰下,因为才打过,温热的的肌肤上肿起几道红红的掌痕   被按得疼了,琼华挣扎起来,拧着腰向前一躲,却紧紧贴上了给予他痛苦和欢愉的始作俑者:“月娘,昨夜弄过,还肿着”   昨夜二人胡闹了大半夜,琼华的嗓子都叫哑了,仰面躺在被褥间眸光久久聚不到一处。   角先生也被他的体温捂得暖热,扔在床角。   才敷上药膏还没有一天呢。   姚令月笑了,踢了鞋带着人滚到床里侧,枕头翻向一边,掉出压在里面的画本。   琼华一见,赶紧将其塞到了被褥一边。   “藏什么?”姚令月将人拽过来,手指搭在他骨肉匀亭的胯间:“喜欢看画本是不是?我这里还有更好的,你看不看?”   说着便从床头的小柜子里,翻出了两三本摊在他面前。   琼华探头一看,不过才翻了两三页,便脸色通红地合了起来,扔到了姚令月腿上:“你,你怎么看这些!”   她将画本接住,慢条斯理地翻开一页,只见上面精细地勾勒着妻夫之间的秘戏图。   神情生动,含蓄优雅,纤毫毕现,画上的男子更是窈窕风流。   一本春宫图。   姚令月抓起被褥垫在琼华身后,略一使力便将人抓到了眼前,压在怀里。   三千青丝滑落在颈间,衬着红梅点点。   琼华面对面被她压在怀里,精致的脸庞雪润浮粉,不过挣扎了一下,便顺着她的力道不再动弹。   姚令月翻过其中一页,眉梢一挑,眸光落在他秀气的喉结上。   左手拉着他的衣领不断靠近,抚过那人已经通红的耳尖,最终按在他乌黑的发顶将人压下去。   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琼华垂首时犹豫着瞥了她一眼,背着昏黄朦胧的烛光,抬眸的一瞬,漂亮得惊心动魄。   屋中暖融融。   琼华跪在床铺上,露出的一双腿不时踢蹬一下。   姚令月攥着他的头发,抬手压在他肩上,被捂住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藏了一汪暖泉在喉咙里。   “唔嗯”   琼华喘不过气,只能伸手抓着姚令月的小臂,圆润粉白的指甲轻轻嵌在她皮肉间,时不时合拢又松开。   姚令月慢条斯理地攥着他肩头的衣裳,掌控着那人的动作   “唔!”   琼华最终呼吸急促地退开,红唇上水光粼粼。   一只带着薄汗的手伸来掐住他的下颌,抚去了他唇上的水光。   她的声音有些低哑:“过来。”   琼华迷蒙间直直望进她的目光里,脑子昏沉沉。   方才揉皱的里衣已经被扔在被角,他大口喘着气顺着她的话爬进她怀里。   直到被姚令月完全笼罩在怀里,呼吸才渐渐平稳,那双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我表现得好吗?”琼华喘匀了气,问道。   姚令月没有说话,而是低头吻在了他唇角。   一番云雨,已是暗夜沉沉,只剩床头小桌上还点着两盏烛灯。   姚令月用温热的毛巾给琼华细致地擦了擦身子,又从床柜里拿出药膏。   略微将烛灯拿近,分开琼华的腿给他重新上了药。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琼华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略微抬了抬酸软的身子,趴回到她背上,用被褥将两人一同包裹起来。   姚令月将人抱住,摸了摸他温热的脸颊:“方才不是困得手指都抬不起来了,怎么现在又醒了?”   琼华打了个哈欠:“睡了一会儿,没有方才困了。”   屋外似乎起了风,敲打在窗上。   姚令月用被子将两人裹紧,琼华半躺着轻轻绕着她的头发,问了一句天下有情人都会问的话:“月娘,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姚令月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他的肩头:“会的,快睡吧。”   琼华却不肯睡了,强打起精神盯着她:“那,那若是被天庭发现我偷偷下凡,她们要来抓我回去可怎么办?”   姚令月不解:“你不是说过,神仙轻易不会在人间现身吗,如何将你抓回去?”   琼华咬了咬唇:“若真有那一日,她们虽然不会现出真身,但会变成鹰隼将我抓回去,若真有那一日,月娘,你会如何呢?”   姚令月脸色不变,只是在被褥下握紧了他的手:“我还能如何?就是你们天庭随便一个小童子我也招架不住,我肉体凡胎的冲上去,不久灰飞烟灭了你也没妻主了。”   琼华一怔眼圈立马就红了,伸手砸上她肩头,带着哭腔:“那你就不要我了吗,负心人!”   “哎呦!嘶!”姚令月被他一拳砸在肩头,立马开始喊疼,倒真的将琼华唬住了。   “疼吗?我没有用力啊,哪里疼?”琼华着急地左看右看。   却被姚令月一把揽进怀里,带着人一同滚进了床里侧:“嘿嘿,骗你的。”   “你也就会骗骗我了。”琼华松了口气,环住她肩头,将自己整个人贴近她怀里,严丝合缝。   “若是你被抓走,莫说是鹰隼,就是饕餮,我也豁出命去将你讨回来,上碧落下黄泉绝不丢下你,”说着伸手揩了揩他颊侧,干打雷不下雨哪里有泪:“这样可满意了,我的琼华仙子?”   琼华瘪嘴:“那还差不多”   他抬起头凑过去,黏黏糊糊地吻在姚令月面上:“本仙子就原谅你方才的话了”   “快睡吧,很晚了。”姚令月侧过身将人圈紧在怀里,很快便呼吸平稳,沉沉睡去。   温暖的被褥里,琼华借着月光轻轻吻在她唇上:“算了若真有那一日,你可不要冲上去。”   一夜交颈而眠。   !!   删删改改不知道多少次了,我输了,我输的一塌糊涂,败倒在审核之下了 第26章 他与月娘这样,是绝计不会有孩子的   屋外的疾风敲在窗子上打出哒哒的声响,天越发寒了,近窗那处总是会渗出点点水汽。   寒冬萧索越显得屋内热气缠绵,如暖春融融。   “嗯”   纤长的睫羽颤了颤,似被那刺眼日光所扰,琼华一翻身躲进了姚令月怀里。   虽然睡着,她的手还是下意识将人圈紧。   琼华畏寒,自从入了冬每每安眠的时候恨不得双手双脚都缠在姚令月身上。   这段日子她似乎将人喂胖了,丰腴了些,不似从前那般身子单薄。   纤浓合宜,揽着柔韧的一截腰,像抱住了一块儿暖玉。   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琼华窝在被褥里已经醒了神,在姚令月肩头处拱了拱:“月娘,该起床了。”   姚令月有起床气,琼华第一次喊人起床时便把人惹毛了,拖过来按在膝盖上打了好几巴掌。   此后便学聪明了,小心翼翼地蹭来蹭去,贴着她的唇缝将人闹醒。   他如今故伎重施,贴着她又亲又咬:“月娘起床,快起床吧,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姚令月不堪其扰,直接将人拖过来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肩背,想把人拍困好再睡个回笼觉。   “唔,懒鬼”琼华挣不过,只好又趴回她怀里,自顾自地卷着她的头发玩。   二人窝在暖融融的被窝里贴得极近,琼华眨了眨眼睛,纤长的睫羽像小扇子般不断扫在姚令月的手臂上。   很痒。   被褥下,他拉过姚令月的左手,贴着她耳边控诉:“月娘,我不舒服。”   姚令月醒了醒神,仍旧闭着眼,左手从他的肩头顺着曲线一路往下,最终搭在他腰间,问道:“昨夜睡得不好?”   琼华引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小腹上,轻声:“这里酸,难受一晚上了”   姚令月闻言睁开一只眼觑他,左手略微往下揉了揉:“我瞧你昨晚不是挺喜欢的么?”   琼华瞪她,控诉道:“只会蛮干,一点都不温柔,谁喜欢了?”   姚令月低头亲了亲他眉眼:“你就嘴硬吧,昨日可不是这样子,是谁抓着我的手不肯放的”   琼华脸颊泛红,长腿绞了绞,声音低了下去:“是我行了吧,你这人讨厌死了”   “别乱动了,被子里的热气都要跑光了。”姚令月没再捉弄他,捂热了手轻轻揉按着他酸软的腿根。   “应当是昨日压着腿太久了,活动活动就好了”   外面的风似是更急了,将窗子吹得呼呼作响,一片刺目的白光洒进屋内,琼华拥着被子坐起身往窗外看了看。   隔着窗子往外看时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月娘,你快起来看。”   他激动地回身想将人拉起来,喉间却先溢出一声闷哼,原是腰腿处被方才的动作牵扯,腰间一软,又趴回了被褥上。   “月娘,”他俯下身推了推姚令月的肩头:“你快起来看看呀。”   他浑身未着寸缕,伸出被子外的双腿光洁白皙。   无奈姚令月昨日实在太累,被人这样推挤,也只是胡乱应了两声,又睡着了。   琼华忍着浑身酸疼,匆匆将被子里的衣裳捡出来穿上,连发都未挽,匆匆踢上鞋出了门。   风雪盈门,一片明净。   屋外不知何时落了雪,薄薄一层,恍若摇落了一地梨花瓣。   秋去冬来,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一阵寒风吹过,细盐一般的雪粒子浮起一层,落到琼华的脚面上。   “雪,下雪了”他伸出手去接,雪还未落到掌心就化了。   冬日的晨光也有了一丝凛冽的意味,映着地上的细雪,晶莹剔透。   琼华冷得浑身直哆嗦,紧了紧衣襟,蹲在地上将薄薄一层雪拢在一起,捏在掌心攥成了一个小球。   新落的雪还不至于冷得刺骨,却还是将白皙的指尖冰得泛红,红的红,白的白。   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屋内,掌心的雪球越搓越大,两个并在一起,渐渐有了小雪人的样子。   他四下看了看,想着寻个东西来充作一双眼睛。   鬓边一暖,毛茸茸的耳罩从他头顶盖了下来。   “月娘!”   他仰起头,雪白的一张小脸琉璃美人尊一般,唯有鼻尖一点淡红生艳:“你看,下雪了!”   姚令月将夹袄盖在他身上,细致地将他的衣领系紧,才与他一同蹲在屋檐下:“天这样冷,还下雪,小心冻坏了你。”   又从他手里接过小雪人。   “我哪有那样娇弱,”琼华摸了摸雪人的脸,兴奋的双眸亮晶晶:“怎么样,捏得像不像你?就是还差一双眼睛。”   姚令月左看右看:“一点都不像我,丑死了。”   琼华将手伸回来,倒也不生气只是撅着嘴不看她。   姚令月也从地上拢了一团雪,在掌心捏了个小雪人,递过去跟他的摆在一起:“捏的你,像不像?”   两个巴掌大的雪人,并排摆在地上。   “也丑丑的,但是跟我捏的那个很相配,”琼华重新将两个雪人捏得圆润:“不过丑丑的就丑丑的吧,与我成双成对就行。”   垂眸间,眼角眉梢满是娇憨蜜意。   姚令月将他有些冰凉的手拢住,呵了口气暖着,问道:“你喜欢冬天吗?”   琼华贴过去,脑袋歪在她肩头,点头说:“嗯,我喜欢冬天,雪飘下来像梨花一样,好漂亮的。”   姚令月觉得她们二人挤在屋檐下,简直跟那两个小雪人一模一样。   仰头看着点点细雪,姚令月带着些许叹息道:“琼华,自你下凡来到人间那日开始,已经见过了人间四季,你喜欢吗?”   琼华转头望她一眼,靠得更紧了,漫漫长发倾泻而下:“月娘,我喜欢人间,喜欢这里的春天,喜欢这里的夏天,喜欢这里的秋天和冬天”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伸出手接住了飘落的细雪,小声:“更是因为喜欢你”   他爱乌及乌,珍视与她有关的一切。   “嗯?”姚令月心头一软,脸上带着笑佯装没听清,低下头又问了一遍:“喜欢谁?”   琼华伸出一根手指将她推开,不肯再说第二遍了,轻飘飘地嗔了她一眼,眉眼含情。   姚令月将人揽住:“好了,知道你最喜欢我了。”   琼华转过身,托着她的脸认真问:“那你也最喜欢我吗?”   姚令月想要吻他的嘴角,却被琼华躲了过去:“最喜欢你。”   “以后,以后的以后也最喜欢我,只喜欢我吗?”琼华忽然正色地问她,眸中倒映着她,却又在姚令月回答前趴回她肩头,轻声道:“你以后也要最喜欢我,每天都要跟我说一遍。”   姚令月心头一震,双臂似乎才有了知觉将人揽到怀里,一时情不自禁,低下头轻轻地吻在他唇角。   晨间的这场小雪不过下了一刻钟便停了,太阳一晒便没了踪迹,只剩屋檐下角落里剩了一点残雪。   姚令月将两个小雪人摆在了背阴处的窗沿上,见琼华依依不舍地看着化掉的雪,问道:“你这样喜欢雪,难道天上没有吗?”   琼华摇头:“天庭无日无月也无四时,自然是没有雪的。”   姚令月还是第一次听说:“整个天庭都没有雪?”   琼华想了想:“倒也不是,海外仙山名曰昆仑,方八百里高万仞,其上便有终年不化的冰雪,只不过太冷了我也只远远见过一次,不像今日可以摸得这么仔细。”   二人在外冻了好一会,脸颊皆是冰凉,姚令月将他的手拉过来拢在自己手心,哈了几口热气:“昆仑山应该很远吧,山上只有雪吗有没有神仙呢?”   琼华贴在她身侧往厨房走:“当然不是,昆仑是海外仙山,生有许多奇珍异草,比如忘忧草、沙棠、灵芝好多好多呢,还可以让人起死回生。”   厚厚的布帘将寒风挡在屋外,两个人都暖和了许多。   灶台里的柴火还捂着,盖着薄薄一层柴灰,略微吹一吹便又重新烧了起来。   跳着点点火光,噼啪作响。   “月娘,你想吃什么?”琼华一边淘米一边问道。   姚令月从坛子里舀出一碗小咸鱼:“喝米粥吃菜团吧。”   冬天基本没有什么蔬菜,前几个月二人便将之前买来的大白菜和菜干、香菇剁成馅包在一起,做成菜团。   蒸一会儿,就着小咸鱼和米粥吃刚好。   姚令月撩着门帘看屋外的天色,天色有些雾蒙蒙,今年冬天的雪来得很早,再过段日子,估计会大雪封路。   入冬前,她找村里的瓦匠垒了火炕,干柴已经存了一屋子,但要用的炭便显得有点少了。   琼华畏寒,炭火不能少。   姚令月思量着,或许该趁着今日天色还不错,去镇上再买些回来。   顺便割点肉和精米细面   灶台上已经咕嘟咕嘟开了锅,雾蒙蒙的热气飘满了整个灶房。   琼华揭开锅盖,顿时被雾一般的水蒸气笼罩,倒真像乘云而行的仙子了。   他的手艺越来越好,锅里的粥米已煮得几乎融化,边沿浮着一层白膜。   姚令月将一旁的碗碟递过去,屋内灶火很旺,熏蒸得他脸颊透粉,色如春花容光潋滟。   姚令月喝着热粥佐着酱瓜和小咸鱼,五脏六腑都暖和起来。   琼华坐在捆了软垫的竹板凳上,歪头问:“今日的粥味道好吗,我特地放了些黄糖,是不是尝起来甜甜的?”   “简直是珍馐美味,给我什么都不换。”姚令月这一会已经呼噜噜喝了两碗,不吝夸奖道。   琼华脸上微有得意,见她吃饭有些着急,便夹了一筷子小咸鱼到她碗里:“你慢点吃,又没人同你抢。”   姚令月三两口塞下一个菜团子,拍了拍手上的碎末:“趁着今日天好,早去早回。”   琼华捧着碗抬起头:“早去早回,去哪儿?”   “我估摸着过几日下大雪会封路,想着今日去镇上置办些米面粮油,再买几筐炭回来。”   琼华撂下碗:“我也去吗?”   姚令月伸手擦了擦他嘴角:“自然,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琼华咕噜噜喝完了米粥,跳起来去换出门的衣裳:“那我去换身衣裳,你等等我!”   好不容易出门,他要换一件鲜亮点的。   姚令月叮嘱:“别只挑好看的!将前几日那件夹棉的穿上,记得再带顶帽子防风”   “好!”琼华跑出门,过了会儿,又回来扒着门边:“那我将啾啾留下看门吧,天冷了,它不爱动弹。”   “好,”姚令月将二人的碗碟泡进木桶里,想了想又道:“等会儿我去套车,你去问问霍家姐夫要不要去镇上,可以捎他一路。”   “那我换好衣服就去,你直接去霍大夫家接我。”   给大黄牛喂完了草料,姚令月将每一扇屋门锁好,揣好了钱才驾着车出了门。   到底已经入冬,即便头上顶着大太阳,仍旧像隔了一层罩子,浑身都冷飕飕的。   风雪一吹,脸都要僵了,姚令月有些后悔带琼华出门了。   霍家,霍明今日不在家,出诊去了。   季氏正在屋里纳鞋底,听见熟悉的声音,出门一看,眼前便映进一张姣丽无双的脸。   琼华出门特意带了风帽,便没有簪发,长长的头发重新编作了一个麻花辫垂在颈侧,细碎的额发随着风一颤一颤,整个人都丰腴柔美了不少。   季氏忙将人迎进来:“这样的大冷天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季氏看他像是在看自己亲弟弟,很是热络:“瞧着比之前胖了些,小脸也红扑扑的,姚娘子对你一定很好吧。”   “我对她也好啊,”琼华有些害羞扯开话题,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又道:“姐夫,我与月娘要去镇上一趟买些柴炭,想着来问问你,需不需要捎你一趟?”   “去镇上?”季氏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思量了一会点头:“我昨日还想着雇车呢,今日你就上门了,只是又要麻烦你们了。”   琼华摆手:“不麻烦,那姐夫快穿衣服,收拾东西带好,月娘一会儿就来接我们。”   季氏应了一声,又问道:“我将妞妞也带上行不行?她还小呢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行,牛车能坐下五六个人呢。”   季氏这才赶紧去将妞妞喊起来,手脚麻利地给小孩穿衣裳。   一盏茶的功夫,姚令月就赶到了门外,她将牛车停在路边,敲了敲门才进来。   冷得原地直跺脚。   琼华循声走出去,恰好与她撞了个满怀。   姚令月将人扯到身前替他挡住风,把落下的耳罩扣在了琼华脑袋上:“才叮嘱你要穿戴齐全,就将这个落下了,小心路上把耳朵冻掉了。”   琼华牵了她的手放进自己怀里暖着,小声道:“我想着已经带了风帽了”   “风帽不严实,会灌风进去,就像这样”姚令月冷不丁地将手顺着他的帽子缝隙摸了进去,冰凉的指尖贴在他颈后,将人冻得一个哆嗦。   “啊,快拿出去!”琼华气得往旁边一躲,被人抱住动弹不得。   季氏听见声音,隔着窗看了一眼打闹的二人:“姚娘稍等一会,替妞妞穿衣裳呢马上就好。”   “姐夫,你别着急。”姚令月拧了拧琼华的鼻尖,二人这才不闹了。   兴许是牛车的声音太大,几人拿好东西正准备走时,隔壁一个长脸阿叔探出头来问:“姚娘子这是要出门去镇上?能不能也捎我一路?”   姚令月正扶着琼华上车,闻言也不好拒绝:“阿叔,我这里只剩一个位置了,你要是一个人那就能走。”   “正好我就一个人,”说完,他又特地问了一句:“来去要收多少车费?”   姚令月说道:“我不收车费,捎带手罢了。”   “那感情好,你等等我,我穿好衣服就来。”   村头往常也有牛车可坐,但一个人还得给三个铜板的车费,如今入了冬,怕是要再涨一个,来回就是八个铜板,也够一家三口一两日的米粮钱了。   三大一小四个人只好在风中的牛车上等着。   寒风凛冽,琼华见姚令月一个人坐在牛车前,悄悄将她的右手拿过来,捂在了自己怀里,问:“冷不冷?”   “有一点。”她手上带了兔毛手套,是年前进山打得野兔,一半给琼华做了一幅耳罩,一半做了她的手套。   那大叔也知道自己占了便宜,生怕姚令月走了,转眼的功夫就拎着竹筐出了门。   牛车上,因为风冷又都是男子,所以便挤在一处,用竹筐挡着身后的冷风。   妞妞还小,便被季氏抱在怀里,身上穿着花棉袄,带着絮了棉的虎头帽,脸颊红扑扑的,瞧着很是精神。   大叔家里生的是两个男儿,见了妞妞很是欢喜:“养得真好,胖乎乎的,一看将来就是个有出息的,跟她姐姐一样上学堂做大官。”   季氏随便客气了两句:“小孩子家家,健健康康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大叔笑着点了点头,目光时不时飘向坐在最内侧的琼华身上。   他正靠着姚令月,小声地跟她说着话。   他之前曾听村里人提过来了一个俊秀的小郎,说是比天上的仙子还美。   后来又听说被村里的李萍纠缠,在村东头的田埂上闹了一番,后来嫁给了放牛的姚娘子。   如今打眼一看,这年轻小郎果然长得艳若桃李。   身上穿着簇新的夹袄和衬裙,头上戴着风帽和耳罩,雪白的兔毛拥着嫩生的脸,肌肤白皙凝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官家的男儿。   任谁看都是被妻君精心养着的。   怪不得前几日,一堆大夫郎、小伙子话里话外的羡慕,有妻君疼爱,还不用受妻父磋磨、照顾一大家子大大小小,实在让人眼热。   被生活磋磨了大半辈子的男人,总是对这像花骨朵一般的小郎怀着某种忮忌,横挑鼻子竖挑眼,哪哪都看不过眼。   他略微挪了挪屁股,粗眉一挑,开始搭话:“小郎看着眼生,是姚娘子的夫郎吧?”   琼华正在同姚令月说悄悄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乖巧地点了点头。   季氏替他回道:“是呢,小两口才成亲感情可好了。”   大叔上下看了他一眼,笑得刻薄:“我一看小郎就是个有福气的,长得也俊,这要是生个一女半儿,定也是个极漂亮的。”   琼华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这一愣,倒被那大叔揪住了话头,一连串地问道:“你们成亲那日我正回娘家去呢,生生错过了,这样一算也有三四个月了,小俩口还是得趁着感情好要个孩子,说起来你妻主还没消息吗?”   娶夫除了要操持家里、伺候妻君,最重要的便是身子干净,能助妻家生个健康女儿。   这样女人的血脉才能传承下去,延续香火、传宗接代,不然便算是绝户了。   琼华被他一连串的问话问懵了,听见孩子二字不由得攥紧了掌心,指甲抵着肉,掐出了一个个血红的月牙。   他咬着唇,没有说话。   牛车正要过桥,姚令月怕一不小心翻了车格外小心翼翼,耳边都是呼啸的风声,没听到身后的机锋。   季氏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打探和看热闹,心里翻了个白眼。   村里的长舌公从来如此,天天只会盯着小妻夫床上那点事,他成亲后没少听这些,干脆替琼华挡回去:“她们俩都还小呢,做什么着急要孩子。”   大叔见季氏屡屡替他答话,还以为琼华清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也懒得再搭腔。   转而去逗乖巧坐着的妞妞。   好半晌,还是嘴里痒痒,忍不住逢小辈就要训两句:“虽然是这个道理,但我是过来人还得说一句,身上要是有什么毛病,还是得提前调养调养不是,长得美又不能当饭吃不是,为妻主添女添福才是正经”一边说一边拿眼瞟坐在最里头的琼华。   “不是我说话难听,真要翻过年去还没动静,你妻君就得让人背后说闲话了不是,到时候急得可是你”   琼华有些无措,他与月娘这样是绝计不会有孩子的   “说闲话,谁的闲话?”姚令月忽然转过头问道,她抿着唇,脸色同冬日的雪一样冷。   大叔噎了一句,撇撇嘴一副为她好的样子:“嗨,这不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知道姚娘子疼自己的夫郎,但也不能太迁就了,我看就是小郎生得太瘦弱,若真的于生养上有毛病,不得早看大夫呀”   姚令月垂眸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琼华,声音冷了下来:“这就不劳大叔操心了。”   那人闻言,大嘴一张没完了:“你这孩子,长辈劝你从来都是为你好的,你母父双亡,若是你再没有个一女半儿的,你家的香火可怎么办,不是我说话难听,娶夫可不是娶个花瓶回来供着的”   季氏听不下去正要插嘴,姚令月忽然勒停了牛车:“下去!”   众人一时都愣了。   姚令月复又说了一遍:“我让你下去。”   大叔慌了:“你这孩子怎么”   季氏也想着打句圆场,姚令月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我好心捎带你一程连车钱都不要,不是让你来数落我夫郎的,既然管不住自己的嘴就下车,我的家事还轮不到旁人掺和。”   “你要么自己下车,要么我请你下车。”说着便一鞭子抽在车辕上。   刚才出村时,她看到李大娘在村口拉人,只是比她走得慢,这会都能看见影子了。   即便此时下了车也不至于丢在路上,只是要多掏八个铜板了。   那大叔噎住还想撒泼理论几句,被姚令月鞭子抽过来,也只能骂骂咧咧下了车。   “驾”   牛车重新动起来耳边清净不少。   走得远了还能听到那大叔跟后面追上来的李大娘争论,能不能少两个铜板。   季氏忍不住笑,对着旁边的琼华小声道:“姚娘子真是疼你,容不得旁人说你一句不好。”   琼华却面有恍惚,神色黯然地将脸埋进了毛茸茸的风帽里。   !!   码字码的要晕字了[吃瓜] 第27章 琼华,我们来日方长   驾着车赶到镇上时已经接近晌午,天际黑压压浮着一层浓云,迎面的风中也夹了一层细雪。   只不过飘到脸上就化了。   姚令月直接将车赶到了东街上,是她往日买木炭的那家。   她略微回过头将车停在篷布边:“姐夫先容我将炭买好,等会便送你去西街看看,那里书坊多。”   季氏点头:“我不着急,你快些去买碳我们在这儿等着。”   姚令月身手利落地跳下牛车,寒风凛冽,系个缰绳的功夫已经吹得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一路上,琼华都沉默无话,姚令月思量着他大抵还是因为那人的话心里郁结。   只是不好在外面做得太亲密,便只是回身摸了摸他冰凉的脸颊:“随我去店里等着吧,这里风实在太大。”   见他想要说话,姚令月站在车边拢住他的风帽:“别张嘴,风会灌进肚子里的。”   “随我下车吗?”   琼华乖巧的点了点头,被她扶着下了车,才站到地上就被寒风刮了个趔趄,若非她还在一边扶着,怕是要狠狠撞在车辕上。   “小心些,”趁着季氏没有注意,姚令月将人往自己怀里一揽,紧紧牵着他的手:“看来还是要多吃些,这样单薄,一阵风就能将你刮跑了。”   琼华沉默了一路,听见她这样说,眉眼间方才起了一丝波澜:“我不要”   本就微弱的声音被寒风扯得零落。   姚令月见他终于肯说话,心里松快了些,轻声道:“虽然老天要下雪,不过好在你这里阴雨转晴了。”   琼华一怔,垂眸拍开了她的手:“乱说。”   二人迎着风向店里走去。   店小二原本坐在柜台后面昏昏欲睡,见一辆牛车停在店门前,忙起身去迎:“娘子可是要买炭?”   “对,”姚令月抖了抖帽子上的雪,说道:“这次还是要同上回一样的木炭,要三筐。”   上次买的木炭算不上多精良,却很耐烧,价格也不算太贵。   店小二将门扇又卸下一板,迎着人往里走,笑呵呵道:“那可不巧了,上回那炭确实是好价,眼瞅着都卖完了,如今剩的不多只余下十斤,娘子要不再看看别的,前几日刚从临县运来一堆黑炭,每斤也只贵两文钱,但味道要好许多也不容易起烟。”   每斤若是只贵两文倒也不是不行。   姚令月点头:“那就看一看吧。”   “好嘞,黑炭都在后面库房里堆着,”店小二撩开门后帘子:“娘子要不先随我去看看,若是觉得可用便搬些走。”   姚令月还牵着琼华的手,回身叮嘱他一句:“你与姐夫在这儿略等我一等,我搬了炭就回来。”   她四下看了看,木炭店的门面不大摆满了东西,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店小二见状赶忙招呼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学徒:“快去端两碗热茶来!”   “你去吧,”季氏领着妞妞往里看了一眼,说道:“我与琼华站在门边就行,这里风也吹不着还有丝热乎气。”   琼华默了下,声音闷闷的说道:“你快去吧。”   小姑娘从屋里提来壶热水,见琼华站在门边,有些不敢上前。   季氏看见了便朝她招手:“过来呀,你这孩子站在那儿怎么也不出声呢。”   他的大女儿跟眼前小姑娘差不多年龄,脸上便多了几分慈爱:“可怜的,这么小的年纪就来做学徒了。”   季氏唤了好几句,琼华才似有所觉,从他手里接过茶碗:“谢谢姐夫。”   “姚娘子才离开这么一会功夫,你就不舍得了,到底是小两口感情真好,”季氏笑着打趣他一句:“快喝口暖暖身子吧,瞧你冻得小脸都寡白了。”   说着又蹲下身去给妞妞喂水喝。   琼华神思不属地捧着温热的茶碗。   直到指尖被碗沿烫得一抖,他才回过神略微抿了一小口。   滚烫的茶水入口灼得唇齿一涩,似有丝丝缕缕的寒气从心头深处逼出来。   他倚着门往外看,门前的篷布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目光飘荡时忽然在路过的人群中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青青。   琼华未曾想能在这见到他。   他穿着半旧的棉衣,只松松晚了一个夫郎的发髻,好像比从前更瘦了,怀里还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他显然有些累,眉眼间俱是疲惫。   “哎,这不是李寡夫吗,”季氏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也跟着他往外看:“倒是不能再叫李寡夫了,听说他前几月嫁了人。”   见琼华一脸茫然,季氏压低声音道:“你不知道,他比你还要早出嫁一个月呢,听说是嫁给了一个秀才娘子,秀才娘子前头的夫郎死了这才聘了他。”   “也没办酒席,找了个好天儿就嫁过去了,不只你,村里还有好些人都不知道呢”他絮絮叨叨地说着。   琼华想起那日自己因为误会他与月娘有纠葛便闯了人家的房子,到头来也没能好生赔礼道歉,心里有些过不去:“哦,这样啊。”   季氏越说越兴奋了,恨不能磕一把瓜子:“我瞧着,他旁边站着的就是他的妻君吧,倒是长得挺老实,眉是眉,眼是眼的,就是不大像个酸秀才呢。”   琼华略微偏过脸看向街对面。   那人正站在店门边买米粮,许青青则抱着孩子跟在她身后垂首不语。   琼华目光落在那女人腰间,似被烛火一烫匆匆挪开了眼,半晌又悄悄挪回来。   那女子小腹的位置,已经隆起了一个圆润的弧度。   有身孕了。   季氏也发现了:“这才嫁过去多久呢,不过五个月吧,竟然就有了不过倒也是,他一个寡夫二嫁,若不能助妻君早日生个女儿,想必也立不住脚,整日过得提心吊胆。”   琼华怔怔地看着,没有言语。   季氏:“我瞧着他怀里抱着的是个男儿,兴许是秀才娘子跟前头的那个生的,怪不得要另娶,还是得有个女儿才好。”   见琼华默然,又赶紧宽慰他:“你与姚娘子倒是不急,养身子是正经”   琼华撇过脸,纤长的睫羽一敛,看不清眸中神色。   二人说话时,腿边的妞妞被攥得手疼,挣扎起来:“爹爹,疼,你拉得我手好疼!”   季氏吓了一跳,赶紧蹲下身细看:“哎呦我的乖乖,是爹爹只顾着说话没注意,爹爹给你吹吹啊”   妞妞吵闹的声音随着风传向了街对面,许青青似有所觉抬头看来,正对上琼华怔怔的目光。   原本就苍白的脸更是没了血色。   琼华站在屋檐下的背风处,一身天青色的夹袄鲜嫩俏丽,雪白的兔毛裹在他耳侧,随着风簌簌颤动。   肤如凝玉,可与那些纷飞的白雪相较。   养的这样娇气,那人一定很是疼惜吧。   许青青垂下头不想再看。   直到身旁的人买好了两袋米,他才踏了踏冻僵的双脚。   边上的秀才娘子想着炭还没买,径直向着街对面走去。   许青青浑身一僵,愣了一瞬才迈着步子跟上去:“妻主”   季氏见背后议论的人撞了上来,也有些尴尬,抱起妞妞往店里侧走了走。   因为木炭店只开了两扇门,窄小得很,琼华也往旁边让了让。   那秀才娘子人长得高大走路也有些莽,直直撞上来也不晓得避让,显些将琼华手里的茶碗挤掉   茶水漾出洇湿了琼华脚下一层雪。   “小心。”一双手从他背后伸过来,姚令月稳稳拖住了碗底,顺势将琼华往后一让带到了自己身侧。   她转手将茶碗搁在了一旁的小桌上,不曾注意他人,只是摸了摸琼华烫红的指尖:“没事儿吧,可洒上水了吗?”   这个天衣服上若是洒了水,风一吹能冻个好歹。   那人察觉到自己失了分寸,直来直去地赔礼:“对不住对不住,怪我走得太急,没注意。”   见琼华摇头不想追究,姚令月这才摆手:“不妨事,下次注意些。”   也是这时,她才看见了那人身后的许青青,目光划过未曾停留:“走吧,正好炭买好了,趁着天还好还得去趟西街。”   琼华蹙着眉,牵着姚令月的衣角没有松开。   那厢结清了钱,店小二也麻利地帮着将几筐炭搬上车。   擦身之际,许青青略微抬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寒风夹着雪,很快就看不清身后。   琼华沉默不语,目光久久落在姚令月挺直的背上。   他心头思绪万千,与许青青擦身而过的那一面,强压下去的想法卷土重来。   他与月娘真的不能有一个孩子吗?   他的心很小,只盛着那个人,他希望月娘也是如此,世间万物都要排在自己之后。   可若是二人的亲骨肉呢?   那他或许可以分出去一点点爱意。   孩子、血脉、就如一道枷锁连着他与姚令月,或许还有机会求来生生世世   可母亲会怪罪他吧,闯出这样的祸来,竟还要得寸进尺。   琼华神色黯然,一颗心就这般兀自矛盾着。   姚令月注意到他的沉默,回身拉了拉他的风帽:“怎么了是很冷吗,过来靠着我近些,我替你挡些风。”   琼华沉默地贴过去,悄悄握住她伸来的手。   他渴望与姚令月长久,就如此刻雪虐风饕时贪恋那一丝暖意。   冬日的天色黑得快,姚令月几人已经在镇上吃过热馄饨和暖炉果,便不用再忙着回来生火做饭。   迎着一路寒风回转。   姚令月先将季氏送到,二人才顶着风回家。   将牛赶进棚子里车也顺手卸了,姚令月将几筐炭搬进了小屋。   出来时,天上又下起了雪,风也更凛冽了。   天边的月亮冷凄凄得弯着一道弧,风雪盈门,不知哪一个更冷些。   姚令月匆匆洗漱一番,进门时剁了跺脚,将沾着的雪留在了门外。   屋子里烧了火炕,暖融融还算熨贴。   屋子里只有桌上的烛灯晕开一抹光,琼华站在窗边,只沾染了一点暖,显得有些落寞。   姚令月多点了一只蜡烛,从他身后走近,重新将他笼罩进光亮之中。   他才梳洗过只穿着里衣,肩头披着她的外衫,头发散下来像是一泓柔软的溪水。   正小心地给窗沿上的那盆栀子花,一点点剪掉枯枝。   他格外珍视姚令月送的这盆花,应该说,他珍视她送的所有东西。   就连那顶草帽,都被他挂在了床尾的墙面上。   “你将这花养的很好,我还以为拿回来活不过三月呢。”姚令月脱了夹袄走过去从身后将人抱住,下巴搁在他柔软的颈窝处。   整个人圈进怀里,单薄的肩背紧贴着她的胸口,被温热的水汽瞬间包裹。   琼华被她抱住时浑身一颤,低声道:“好好养着,它明年还会接着开的。”   姚令月埋头在他颈侧嗅了嗅,手跟着探进去:“好香啊,是栀子花的味道。”   琼华只略微挣扎了一瞬,轻喘:“栀子花都没开,哪里来的味道”   “不信你闻。”她牵起琼华的手递到他鼻尖,总觉得那香味从衣襟处飘出来,沁透了暖意,软乎乎的甜。   姚令月将脸抵在他肩头,双手没有隔阂贴在他腰间,指尖的薄茧轻轻抚过胯骨。   温热的呼吸一如她身上的热度,隔着单薄的里衣传过来。   掌心似有若无地贴上他小腹,几乎灼得人微微颤抖。   琼华意识昏沉,垂眸时,心中陡然升起一个念头,那一瞬间他都想质问自己,你是不是疯了?   可那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琼华略微偏过头,玉似的脸庞在烛光下愈加惑人。   姚令月心中旖旎散去:“怎么了从刚才就兴致不高,现在又看着我也不说话,想让我猜?”   屋外风雪盈门,吹得窗纸呼呼作响,倚靠在窗台边的二人跟着染上了几分寒凉,却都已经无心去注意。   姚令月掐着他的下巴朝向自己,二人目光相对。   她听见自己平静地说道:“还记得那日我是怎么说的吗?”   “我说,有些事要听我的。”   “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琼华转过身,仰起脸吻在她唇上。   但是,他也有自己想得到的。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二人相拥紧贴,夹在其中的青丝微微濡湿了的衣领,晕出锁骨的痕迹。   姚令月压着琼华深吻,唇舌含吮纠缠。   屋外的黑更黑了。   风雪一阵急一阵缓,扑着卷在纸窗上,打断了二人间的纠缠。   琼华半坐在窗台上,姚令月则挡在他身前,脚边炭火静静烧着,热气蒸腾。   瓷白的一张脸上泛出红晕,唇色格外地红,姚令月抬起手捧住他的脸,呼吸交错地轻声问道:“可以吗?”   他轻笑着俯下身,眼里似有钩子,有些冰凉的唇瓣一点点吻过她鬓角、眼皮、鼻尖然后轻轻贴在她的唇上。   好一会,姚令月才紧压着他后颈吻回去。   他喜欢盯着她的脸,不想错过她眼中任何一丝渴望和爱怜,只是不过才望一会儿就被她的目光烫得躲开视线,撇开脸偏又舍不得,期期艾艾地复又看回来,眸子便愈加柔,眼神愈发痴   衣襟错开滑到肩头,露出一截白净细嫩的颈。   姚令月分出一点心,抬手替他拢住,像春风拂过静水带起点点涟漪。   烛火影影绰绰,映着窗边两个交叠拥吻的身影。   姚令月吻得舌根发麻,琼华不知怎么了,只知道痴缠着她。   环在她肩处的双臂越收越紧,若非她将人揽住,就要整个人滑到地上去了。   姚令月抱着他像兜住了一捧云,可以任她肆意摆弄。   腰间系带也在二人的纠缠中散了开,露出一抹雪白的肌肤。   被微凉的空气刺激出一阵轻微的战栗。   琼华闭着眼睛,折腾了一会开始胡乱求饶,话说得颠三倒四,像是一团云被拧干了水,潮气横生。   琼华垂首,脸颊潮红,嘴里呜咽了两声,快要站不住地滑落在她怀里。   几缕额发湿黏在颊边,他偏过脸轻促地喘着气:“月娘,不行,我站不住了,抱我”   姚令月好似被蛊惑一般沉醉其中,低头吻回去。   窗台边上,昏暗的夜色与烛火交杂,两条白皙修长的腿正贴在姚令月腰间,一只脚踝上还挂着未褪的衣衫,正不断往下滑。   琼华像一朵月下的花,紧紧攀附着身前站着的人。   半晌,他才被一双手托住轻轻抱起,将他完全揽在自己怀里,严丝合缝。   似是顾忌着夜已经深了,姚令月吻得密切,封住了他微弱的呼吸与挣扎,抱着人走向床边。   琼华吃醉了酒一般,只晓得虚虚搂着她,脖颈后仰如满弦,唇角还吃进了几缕散乱的发丝。   薄薄的胸口起伏不定,覆着几点红痕。   玉白无暇的面上染透了红晕,眼睛半眯着,似乎只看得到眼前之人,随着她浮浮沉沉。   烛火几番明灭,及至深夜,屋内的动静才停了下来,只剩呼啸风声。   二人躺在柔软的床铺深处,被暖意包围。   情事才过,琼华尚还没回过神来,长睫湿成一簇一簇,方才那股力道好像还留在身体里。   浪一般,不断拍过来。   见怀里的人还迷蒙,姚令月低头抚开他额上的湿发:“是不是方才的姿势不舒服?太用力伤到你了吗?”   琼华摇头,说话还有些含糊:“没有,是方才站得太久,我腿疼”   姚令月一边轻轻揉按着他的腿,一边找出衣裳披上:“我去打点热水来,给你擦一擦。”   琼华睁开眼,睫羽小扇子一般掠过她的掌心,眸中含着缠绵不舍,似乎她只是离开这么一小会儿都不行。   姚令月披上外袍,手指挂了刮它的鼻尖:“已经烧好热水了,我取一些就回来。”   琼华腰还有些酸疼,连话也不想说,只是用脸蹭了蹭她的掌心。   姚令月拿着热毛巾回来,琼华已经缩在被褥里,将自己裹成了一个圆圆的蚕。   只剩乌黑柔软的头发,披散在枕头上。   她钻进被子里,被一阵清淡的栀子花香包裹,琼华正背对着她侧躺在被褥里。   烛光下的肌肤细嫩,骨肉匀停,恰如缭绕的云雾,引人沉醉。   床事上他虽然娇气,却也予取予求,有时还会勾着人,所以姚令月偶尔也会失了分寸。   她有些后悔今日在窗边胡闹,只是觉得那一瞬很想要他,下一瞬已是不知今夕何夕。   左手略微抬起他的腿,见只有几个指印、掌印、没有过重的伤痕,也不曾肿起来才松了口气。   温热的毛巾轻轻擦过,点点香瘢落在雪白的皮肉上,像是春山上的红梅。   琼华仍旧意识昏昏沉沉,被姚令月几番摆动也不见醒来,面上潮粉,唇间湿红,偶尔因为碰到要紧处才吐出几句闷哼。   抬手去挡,被她哄了几句又撒开了手。   直到将两人都收拾齐整,她才吹灭了烛灯,只留一小盏蜡烛。   姚令月一伸手臂将人揽到自己怀里。   指尖轻轻抚开他蹙起的眉心,她能感觉到琼华心绪不宁,不然今日也如此仓惶。   大抵是心里有什么放不下,想靠其他来弥补,她轻叹口气,轻柔的吻断断续续落在他发间颊侧:“琼华,我们还来日方长。”   怀里的人并没有完全睡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密密麻麻地疼。   来日方长?   凡人的一生明明是一条一去不返的路,如何来日方长呢。   他不舍得。   姚令月今日累极,回来又一番折腾,几乎是才沾上枕头便昏昏睡去。   二人额头抵着额头,如云般的长发堆叠着铺在枕上,正如那日洞房花烛夜,纠缠难分。   黑暗中,姚令月呼吸渐沉。   风雪愈发浓烈,几乎是片刻不停地打在窗纸上。   琼华缓缓睁开眼睛,凝眸看了许久。   浓重的夜色里,烛光只映出她脸颊的边缘,仿若轻盈的刀锋。   穿过他时如风轻响。   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伸出的指尖亮起一抹微光   刹那,一柄天梭便突然出现在他手中,于黑夜中散发出莹莹光亮。   琼华试探性贴在姚令月耳边轻唤:“月娘?”   如此小声唤了好几句,那人都沉沉睡着没有醒来,他愣了一会才终于坐起身。   手中拿着那柄天梭来回试探,不知犹豫了多久,才用那尖锐的一角刺破了姚令月胸口,朱砂般的一粒血珠冒了出来。   立时便被琼华接住,化作一缕心头血接在了掌中。 第28章 已然悄悄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时光如流水,冬雪被暖阳追到角落,一夜间便化得悄无声息。   柳丝长,春雨细,一溪新绿。   天边泛起鱼肚白,山脚下陆陆续续响起几声鸡鸣鸟啼,叫醒了这个沉睡的村子。   略带几分凉意的春风穿山拂柳,撩动了门前的布帘。   天光透过半卷半落的床帐,稀稀疏疏的洒落在眉眼间。   一张芙蓉面被暖融融的被窝熏得潮粉,琼华躲了躲那几分天光,更深地依偎到姚令月怀中。   枕头上二人的头发叠在一起,洋洋洒洒的铺满了整个枕头。   姚令月睁开眼时,尚有几分迷蒙,手臂揽紧满怀软玉温香。   怀里的人仍旧困倦着,察觉到被褥下恼人的动作,推不开她便转过身去将自己缩成一团,只留三千青丝披在背上。   桌上的蜡烛已经烧干,只余半碗烛泪。   姚令月吻了吻他雪白莹润的肩头,才略微坐起身,不忘掖了掖他身侧的被角。   拿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   水已经凉透,方才还有些困倦的睡意散了干净。   穿好衣服站到院子里,慢悠悠伸了个懒腰,呼吸间满是春日的潮气。   云英正站在枝头,数月如一日的梳理着它的羽毛。   等她梳洗干净回到屋里时,床上的纱帐还落着,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动静。   琼华竟然还没醒,愈发贪睡了。   姚令月撩开帐子一角,床上的被褥微微隆起一小团,没了温暖的怀抱,琼华便将自己裹成了一个茧,只留一点发顶和眉眼。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自开春以来,琼华越发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每次看见他要么是歪着要么是坐着,又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只是整个人越发的贪睡了。   姚令月抬膝跪在床上,略微掀开被子一角,微微的凉风渗进去。   琼华皱了皱眉头,脚趾踩在她膝上,往床里侧躲了躲:“月娘,我冷。”   声音有些哑,兴许是昨日喊得多了,还没缓过来。   姚令月握住那一截脚踝,轻轻摩挲着纤秀的踝骨,接着喊人:“琼华该起床了,昨日也没折腾多晚,这个时辰也该睡饱了。”   话音才落,他竟直接用手将耳朵捂了起来,拽过被子躲进床里侧蜷成一团。   摆明了不想理她。   姚令月侧身坐着,被褥中修长姣白的身躯,覆满了层层叠叠的红痕,他肌肤细嫩,她稍微用力,那些痕迹总要留好几日才能消下去。   转身从床里侧的木柜子里拿出药膏,用细竹片略微舀起一点,冰冰凉一团。   从腿上滑下去,握住了纤细的踝骨。   琼华睡得迷迷糊糊,只感觉略微的重量伏在自己身上,耳边是那人呼吸声和轻柔的哄劝:   “我替你上药,乖,分开腿。”   他迷迷糊糊中下意识乖乖地把腿打开一点。   竹片沿着细白的双腿抹了进去。   趴在枕上的人总算有了几份反应,被冰得一个哆嗦,埋在被褥中闷闷的哼了两声,又将腿合拢,恰好夹住了姚令月的手腕。   这下是不醒也得醒了,琼华睁开眼,望过来的目光软软的,带着几分幽怨,声音也含含糊糊:“做什么吵我,我还好困啊”   姚令月抬头看了他一眼,指尖仍旧轻轻往里涂抹,细致的沿着边缘抹开:“我这不是在给你上药,哪里就吵你了。”   “你还说,你这样我怎么说,”琼华半支起身子,被子滑落一小半,露出圆润的肩头和纤秀的锁骨。   姚令月这次头也没抬:“怎么不能说,是谁昨日明明正在兴头上,结果一转眼就呼呼大睡了?”   “那,那是我太舒服了嘛,”琼华颊侧染上一抹红,有些不好意思:“将这种事挂在嘴边,你羞不羞。”   “这时候知道害羞了,也不知道是谁又哭又喊,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姚令月促狭地笑。   “是我,是我好了嘛唔,还是好困”琼华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哈欠,浓密的睫毛一卷便盈出几颗泪珠,过不一会又趴了回去,眼睛眯着睡意昏昏。   “总要起来吃点东西,昨日你就没怎么吃,难道又成仙子了?”姚令月低着头,略微抬起他一条腿,将药膏细细地抹在那些分散的痕迹上。   掌下的肌肤柔润细腻,又格外敏感,虽然她的动作已经放得很轻,还是时不时引起一阵那人轻颤。   “好了。”姚令月擦了擦手,将小瓷瓶重新放回床头。   琼华到底被她闹醒了,随手披上一件薄衫,连腰带都没系,膝行几步爬进了她怀里。   姚令月将人抱住,低头吻在他发顶,慢慢梳理着柔软的发:“半个时辰前云英就在敲窗了,你总不好饿着它吧,人和鸟都得吃点东西。”   琼华抬起头,攥着她的衣领将人压下来,两人黏黏糊糊吻在一起,直至唇边溢出涎液,他才又趴回她肩头,指尖在她心口画着圈:“好吧,我去给啾啾添饭。”   吃罢早食,他面前的饭碗里还剩下半碗米粥,几乎没怎么动过。   琼华煮粥的手艺极好,每次熬的米粥都香浓粘稠,因为两人都不爱吃甜,所以朝食一般都是磕两个咸鸭蛋,再加几碟酱菜。   琼华最喜欢爽脆的酱瓜,如今也只是略微沾筷便放下了,一次两次还能说是胃口不佳,次次如此,不由得她挂心。   姚令月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今日还是不想吃?已经四五日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我带你去明姐那看看吧。”   “不!”琼华手一顿,他重新捧起碗,似乎是强撑着喝下了米粥:“我,我就是春天一来,有些困乏,不用看大夫的。”   “真的,”他顺势贴了贴她的掌心,眉眼耷拉着:“月娘,我好好的,只是现下不饿,过会就好了。”   姚令月看他吃的勉强,犹疑地重新喝了米粥尝过几碟酱菜。   没有怪味道,那便是琼华自己的问题了。   “可你你不仅食欲不振,还每日都困得醒不过来”   琼华有些紧张地攥住她的手:“真的没事,过几天就好了,你不信我?”   姚令月目光从他尖尖的下颌上划过,点头:“我自然是信你。”   才养出来的肉,又没了,看来还是得去霍明那儿看看。   这回窝在窗台上叨米的云英也忧心忡忡地看着二人。   清晨的雾气散去,朝霞铺满了天。   姚令月拎着竹篮过来时,琼华正坐在竹凳上托着下巴。   他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干脆拿着一柄小剪子,有一搭没一搭地修剪栀子花的枝叶。   她送的这盆栀子花被琼华养的极为精细,一个冬天过去也没冻死,如今春分已经开始抽芽。   姚令月走过去从身后将人环住,左手搭在他腰间轻轻捏了捏,还好,身子没瘦多少:“别剪了,再剪开不出花了。”   “哎,你别闹我,”琼华怕痒,直往她怀里躲:“我心里有数,没剪到那些枝子。”   眼角余光撇到小桌上的竹篮,里面放着几只香烛和纸钱。   琼华环住她肩头:“你要出门吗?”   “我的祖宗,小心剪子,”姚令月把他抱坐起来,一手搂着腰,一手从他手里接过东西放在远处:“我要去山上走一趟,给娘和爹上柱香,你若实在无聊不与我一同去吧。”   “真的?我也去吗?”琼华睁大了眼睛。   姚令月点头:“你我成亲也许久了,总要拜会的,只是你身子不舒服,能走山路吗?”   琼华站起身,在她面前转了个圈:“我好着呢,我要去的你等等我,我去换身衣裳就来!”   她额外叮嘱一句:“山上冷,记得多穿一件。”   当初姚大娘去世,姚令月便将她埋在了清风山的半山腰上,姚大娘已故的夫郎也长眠此处,两人也能做个伴。   今日上山正好也可以带琼华去散散心。   小院里,她将新鲜的水果用井水洗干净,再一一放进竹篮里。   云英站在枝头探头看着。   姚令月掰开一小块苹果递过去:“吃不吃?”   它哼了两声,用小爪子抓起来,一点一点慢慢啃。   姚令月抬头看了看天色,总觉得天有点沉,最好还是带一把伞,幸好去岁冬天给油纸伞重新上了桐油。   “月娘,我换好了,咱们走吧。”   他换了一身黛蓝色的春衫,成亲后他便不再编麻花辫,而是用一根木簪将头发挽起,素净柔婉。   卸去那些神仙华美的坠饰,更显容貌清丽。   窗台上的栀子才刚抽芽,只属于她的栀子花已经开了。   琼华见她看得出神,心里小小得意,走上去挽住她手臂:“别看啦,整日看都看不腻吗。”   姚令月:“这样好看都不许我多看两眼。”   山间云雾消得慢,雾气朦胧间一抹抹翠色相叠,一片葱茏。   山路有石板相接不算难走,春日生新苔,姚令月一手提着竹篮一手牵着琼华走得很小心。   半山腰上,轻风穿过,单薄的春衫贴在身上如有细雨。   “冷不冷?”姚令月摸了摸他的脸颊,总觉得他的发尖被沾湿了。   琼华摇头:“我今日多穿了一件,不妨事的。”   过了女娲庙,开凿的山路便没有了,二人只能摸索着小径往上走。   姚令月不太能分辨方向,抬头冲着云英扬声道:“我娘坟边几丈之外有棵三人高的树,你飞得远,替我看看,若是找到了便叫一声。”   清脆的鸟鸣传来,云英已经扇扇翅膀飞走了。   二人站在过膝高的草叶中,琼华伸出手用手帕擦了擦姚令月的额头:“你都出汗了,歇会儿再走吧。”   姚令月握住他的手:“我只是怕等会儿要下雨。”   琼华抬头:“会吗?”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雨还好,若是倾盆大雨到时咱们两个都要淋成落汤鸡了。”   姚令月话音刚落,前方便传来云英连续的鸣叫。   “看来是找到了,咱们快过去,”姚令月牵着琼华朝声音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提醒:“小心脚下,跟着我。”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棵茂密的树出现在眼前。   枝头抽芽,冒出了片片细雪般的花苞。   春风一过,蔌蔌清香细。   琼华走过去,绕着摸了摸粗糙的树干,看向她:“这是什么树,我在天上没见过呢。”   “苦楝树,”姚令月走到他身后,也跟着仰头看:“等到它开花的时候,就是春晚了。”   姚令月在四周找了找,很快找到了两个墓碑。   她将竹篮子放下,先是点起香烛摆放在两边,又将提前准备好的水果糕点放好。   琼华见她沉默着安放东西,以为她心里难过,便也乖巧的没有出声,帮着将纸钱点燃。   一簇火光燃起,映着二人的眉眼。   琼华余光打量着她,心里默默道:‘伯母、伯父,你们放心我会一直陪着她照顾好她的,让她一生都欢喜无忧’   待纸钱烧完,姚令月站起身拔了拔四周的野草,又将碑擦拭干净:“行了完事了,收拾一下咱们早点下山。”   姚令月看了眼指缝里的泥,四下看了看,瞧见不远处山石下一道细密的水流,说道:“我手上沾了灰去那边洗洗,你在此处等我回来,将东西收拾好。”   琼华正盯着那棵树上的花苞细看,点了点头:“嗯,我就在这等你。”   姚令月穿过一片茂密的草叶,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就着那一眼小泉水,细细冲洗着手上的香灰和泥土。   迎面的风带了点潮意,想来是快要下雨了。   洗干净后随便甩了甩手,顺着方才的路折返,走到半路时往树下一看,脸色一变!   “琼华!”姚令月大喊出声,在看到那一幕的瞬间似乎身体里的血都凉了。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地便沿着山路往他身侧奔去!   坑坑洼洼的山石每一步都踩得摇摇欲坠。   天空下,一道巨大的乌黑的影子正穿过棉絮般的云团,疾箭一般俯冲下来,黑压压的翅膀展开几乎能遮盖了大半树冠。   是鹰!   他曾经说过的话在她心里回荡。   琼华猛然回头望去,那道身影几乎是慌不择路赶到他身前,将他往一侧推开!   呼   巨大的翅膀盘旋着从二人头顶飞过,被人横插一脚后,那双尖利的爪子从姚令月的手臂上险险擦过,怪叫一声又重新飞离。   茂密的杂草被二人压得东倒西歪,砸出一个窝来。   “月娘,你没事吧!”琼华踉跄着扑过来捧住了她的手臂。   还好她穿得多,鹰的爪子虽然尖利但抓破衣裳后只留下了三道血痕,此刻正一点点往下渗血。   “疼不疼啊,都流血了,”琼华已经哭得满脸泪,手还有些抖从怀里掏出手帕,紧紧缠在他手臂上:“你,那只鹰不是冲我来的”   姚令月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知道不是冲你?明明”   琼华低头,姚令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抹银白一闪而过,隐入草叶深处不见了。   那是一条拇指粗细的白蛇,华光闪耀的鳞片上还沾着她的一滴血。   姚令月怔怔地看着,原来那鹰不是冲琼华,而是要抓蛇。   她松了口气,脑海中还空白着:“我,我还以为”   琼华扎紧她手臂上的手帕,满眼心疼:“那只鹰大抵是想抓蛇来着,不过一只鹰罢了又能将我怎样呢,你做什么着急忙慌跑来,山石嶙峋万一”   他的声音一哽,忽然想到什么,蓦地抬头,痴痴问道:“月娘,你是以为那鹰,那鹰”   姚令月握住他有些颤抖的指尖,扯了扯嘴角:“我以为那鹰是来抓你的,不是你说过,天庭的雷将会化作鹰隼将你抓走的吗,我一时心急才跑得快了,这不没摔”   琼华望着她,滚烫的泪水忽然就那样落下来,寂静无声却藏着千思万绪,定定地望着眼前的人。   姚令月手忙脚乱地抓着衣袖给他擦泪:“怎么哭了,没事的,幸好只是我们凡间普通的鹰呢,再利的爪子也不过只留下三道血痕,养两日就好了,可能疤都不会留”   话未说完,琼华便扑进她怀里,紧紧环住她脖颈,恨不得融进她骨血中。   眼泪断根水一般大颗大颗的掉,不过一会便感觉颈侧湿了一片。   哭得叽里咕噜不知说些什么。   姚令月凑过去,将人抱住,听见他说:   “月娘,你,你是不是好爱我是不是?”   明知自己敌不过,还要冲上来,不是爱还能是什么呢。   姚令月怔忪,然后才将手落在他背上,轻轻点头:“嗯。”   是的,我爱你。   知道你可能会离去那一刻,脑中全然空白,只剩下:留住你,我要留住你!   那是无知无觉间的不舍。   琼华紧紧抱着她,似乎能嗅到她臂间淡淡的血腥味,心口一痛缓缓摇头:“月娘,若是,若是真有那一天,你不要再如今日一般了好不好?”   姚令月揩去他止不住的泪:“你之前不是还说,我绝不能无动于衷,不然就是负心人?那日你还狠锤了我一下子,忘记了?呆瓜。”   “你才是呆瓜,”琼华不肯抬头,只是不住地要她答应:“我改变主意了,我要你答应我,不要死也不要挡在我面前,不要被人伤到一分一毫,以后无论你在这世间什么地方,我都会自己跑来找到你的,你答应我。”   他将姚令月受伤的那只手,轻轻贴在心口,那里如有雷声隆隆震着她的掌心:“月娘我想与你永远在一起,我是认真的你答应我。”   姚令月喉间一紧,将琼华完全揽进自己怀里,偏过头吻在他鬓发间,沿着耳侧肌肤吻过簌簌颤动的眼睫,吻过鼻尖小痣,最后落在唇间,轻声道:“好,仙子都这样说了,我答应你,若真有那一日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等着你来找我。”   琼华终于破涕为笑,那双桃花眸似在春水中浞洗过,柔美潋滟。   满满当当的盛着眼前人。   他略微坐起身,抵着她肩头细细啄吻回去:“月娘,我好爱你啊,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爱得心都疼了,可要怎么办啊。   一滴。   两滴。   下雨了。   山间的雨终于还是落下来了。   “糟了,下雨了,我们得快点下山。”姚令月抬头被淋了一脸的雨,她扶着人手忙脚乱的站起身。   琼华忽然惊呼一声。   姚令月回头,原来是方才那一推不小心崴伤了琼华左脚。   他正蹙着眉,提着裙子细看。   “这条腿还真是多灾多难啊”姚令月撑开油纸伞,将竹篮递给他,随即在他身前蹲下:“快来,我背你下山。”   琼华提着竹篮,不知为何有些犹豫了。   他的手下意识抚了抚小腹:“月娘,我,我自己走也可以的”   姚令月催促:“听话,山路崎岖,等会雨大了就惨了,我背着你走得还能快些。”   琼华拗不过,咬着唇慢慢趴上她的背:“那,那你一定要慢点啊。”   姚令月圈过他双腿,轻轻颠了颠:“又不是第一次背你了,没事的。”   琼华双腿落在她腰侧,没有环过她脖颈而是抵在她肩头借力,让自己不至于完全贴在她背上,而压到小腹。   二人之间还留有一丝空隙,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他小心撑开油纸伞,遮在二人头顶,玉白的指尖轻轻抹去她脸上的雨水。   “雨下得好急啊。”   “是啊,幸好带了油纸伞。”   琼华:“我们是不是赶不回去了?”   “那你自己下来走吧,我们慢慢淋着雨回去。”姚令月作势蹲下逗他。   “不要,”琼华搂紧她脖颈:“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边落发:“月娘,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只有我们两个人一直这样走下去。”   姚令月煞风景道:“劳烦仙子也体谅体谅我,我是肉体凡胎,不是铁打的。”   琼华将人搂紧,心像是浸在了蜜里,每一处都甜丝丝的:“我不管”   二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山下走去。   转瞬,山林间只剩滴滴答答的雨声,水雾朦胧间,一抹银白从苦楝树上探出来,歪了歪脑袋,遥遥望向那道远去的背影。   一线线雨水落下,眨眼间又不见了。   回到山下时,天色已经晚了,二人也几乎被这场雨淋了个半透。   好在走得还算快,不至于困在山上。   琼华上次崴脚时留下的药膏还在,这次直接贴上去就好。   他走路不便,便只能看着姚令月里里外外的忙活。   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在灶房里烧了几大桶热水,姚令月抱起琼华泡了进去,发发汗免得邪风入体,感染风寒。   浴桶太小,琼华只能一个人泡进去,柔美的容貌被水一淋,平添了几分惑人。   像是深潭里的妖。   雪白的肌肤滚落几滴水珠,映出点点华光,像是缠裹了一层鲛纱。   过了一会,姚令月才将人抱出水,像是抱住一块不会碎的水豆腐,湿透的乌发缓缓流到她脸上,琼华情不自禁的吻上她面颊。   ‘啪!’   他被姚令月冷不丁拍在那挺翘处。   “你干嘛!”琼华羞红了脸,眼睛瞪大。   姚令月扶着他擦干身子:“别招我。”   琼华撇了撇嘴,自己扶着浴桶站好,随着她的声音,轻轻抬腿穿上里衣。   随意捂上一件外衫,她匆匆走过屋檐下,将人抱进里屋后塞进了被窝里。   里面已经捂了一个汤婆子,暖融融的。   姚令月将柔软的布巾盖在琼华头顶:“你先擦擦头发,我去洗个澡再回来,你腿伤着,不许乱动。”   琼华缩进被褥里,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乖乖点头:“好,那你快些回来啊。”   门关上,将风雨也一同关在屋外。   被褥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不过一会,一条裤子便扔了出来。   琼华落下一半床帐,昏暗的烛光将他的纤细的身影映出虚虚的轮廓。   他跪坐在床褥间,柔顺的头发还有些湿淋淋的,偶尔顺着发尖滴下几颗水珠,伸手掠至耳后。   里衣的襟口散乱,露出一截雪白的肩头他也顾不上,轻轻扯松腰带后,雪白柔软的小腹露了出来,晕着如玉般温润的暖光。   琼华松了口气抬手覆上,那里正随着呼吸起伏。   这里已然悄悄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还好没有压到你”   !!   琼华:我有宝宝了[害羞]   大家多多评论好不好,作者就指着这个活了[爆哭][求求你了] 第29章 我有孕了,是我们的孩子   “琼华,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屋子里,一道声音如惊雷炸响!   琼华浑身一凛,赶忙扯过被褥遮住自己,他仰头看去,云英正站在房梁上,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脸颊红晕褪去,只剩一片苍白,他张了张嘴,唇颤着:“云英,我,我”   云英此刻心中才是如惊雷震彻,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琼华真的敢做出这样的事。   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你还要瞒我吗?!”云英飞了下来,踩在被褥上。   琼华浑身血液凉透,左手仍旧护在小腹上。   云英知道了,他知道了,瞒不住了。   只看他的反应已经不用明说,云英几番想说话又咽回去,焦急来回踱步,最终问了一句:“多久了?”   琼华低着头,用气声回答:“两个多月了”   云英几乎要气笑了:“你疯了?男人怎么能怀孕?仙与凡怎么能有血脉?我看你真是疯的不轻,当初下凡我就不该由着你,让你做出这样的大事!”   “嘘嘘!”琼华赶忙捂住他的嘴:“小声一点,月娘会听到的。”   “听到又怎么样,”云英狠狠啄了他一口:“你不准备告诉她了?她不是孩子的娘?!”   琼华磕磕巴巴:“她是”   云英如今乱成一团,又惊又气:“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可即便你有了与她的孩子也无济于事!仙凡之间乃是鸿沟,不是有了血脉亲缘就能迈过去的,王母绝对不会同意!”   琼华脸色一白,强撑道:“可她是我孩子的母亲啊,若是,若是等她死后再成仙呢,我可以去昆仑山寻一颗灵芝喂给她”   云英不断摇头,妄图打破心中幻想。   琼华撇过脸,执拗道:“时间还长,我还有办法的”   “你有什么办法,我看你是疯了!”云英恨铁不成钢:“你如今已是凡身,男子孕育要吃多少苦你知不知道!”   琼华点头,眉眼柔和的看向还尚平坦的小腹:“我知道,我不在乎,我愿意,只要为了她我就愿意。”   “疯子!”云英冷笑,果然太在乎一个人就是会干出数不尽的蠢事,从心生欲念的那刻起便如火星般迎风便长,顷刻间便吞噬了理智。   屋中不知沉默了多久,云英才想起问:“你是如何做到的?”   琼华低头,咬了咬唇角:“我用天梭,引了她一滴心头血后饮下,我二人血脉便融合在此处。”   “轰隆”   天边炸起一道惊雷。   姚令月从睡梦中惊醒,屋外一阵疾风穿过门窗。   墙上的窗扇被吹得大开,半挽的床帐也吹得七零八落。   她随便披了件衣裳,下床将窗关实。   “天亮了吗?”   琼华还窝在被褥里,只露出半张玉白漂亮的脸蛋。   姚令月点起烛灯拿到床边:“已经亥时了,这几日阴雨连绵天一直没放晴,我去看看隔壁的屋顶。”   姚家的屋子一直很陈旧,下雨下雪时会漏穿屋顶,正屋才修补过,隔壁的屋子还是旧的。   琼华困得睁不开眼,抬手抓住她衣裳一角:“月娘”   “你再睡会,我马上回来。”   “等下,”琼华迷迷糊糊从身侧摸索出一件外衫:“穿这件吧,我昨日才缝好,你常穿的那件已经很旧了。”   自从成亲后,姚令月身上的小衣、外衫、衬裤样样都是他一针一线缝的。   姚令月背过身穿上鞋:“我只是去隔壁看看穿旧的不妨事,被雨淋了也不心疼。”   琼华不依,跪直身子将衣裳展开,毛茸茸的脑袋顶在她背上磨蹭:“你快过来呀。”   “好好好。”姚令月回过身穿上了那件新衣,琼华强打起精神,认真地替她系好一颗颗扣子。   柔软的指尖轻轻抚平衣褶,琼华抬眸看了她一眼:“好了。”   姚令月享受一会他的柔情蜜意,才将人接住,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发顶:“你再睡会儿。”   “下了雨不要上屋顶了,看看就回来”琼华哈欠连天,说完便又重新缩回被子里,蜷成了小小一团。   姚令月低个头的功夫,床上的人已经再次昏睡过去,眉眼恬淡,。   “这几日怎么了,睡也睡不醒的样”她凑到琼华面前,抚过他眼下一丝淡淡青黑。   替他掖好了被子才出了门。   隔壁的屋子,墙角果然已经开始渗水,如今正下雨姚令月也不敢上房顶,只能先将几袋粮食搬到了灶房里。   灶台升了火,驱散了潮意才暖和起来。   折腾一会困意也没了,姚令月干脆做起了早食。   等她忙活完回去,琼华还捂在被子里睡着,睡得脸颊透粉,倒是让喊他起床的姚令月心软了:“算了,反正雨天本就是睡觉的日子”   姚令月坐到床边撩开琼华的额发,目光落在他浑然无觉的脸上。   琼华自从开了荤便食髓知味,二人皆是年轻气盛,一个眼神就容易滚到一起,他虽然怕疼又娇气,却鲜有拒绝的时候。   折腾到半夜是常有的事,往往半张床都湿得不成样子。   可近来,琼华没有缘由地越发懒散,偶尔几次都是草草了事,食欲不振,昏昏沉沉   姚令月再迟钝都能察觉出不对了,她已经不知多少次醒来后怀里空荡荡,琼华蜷成一团背身躲在床的角落里。   这与他从前双手双脚缠到她身上的样子大相径庭。   热热的呼吸扑在手腕上拽回了飘远的思绪,姚令月叹出口气摸了摸他的脸,眸中浮上忧虑:“你这几日究竟是怎么了”   待姚令月离去关上门,云英才顶开窗飞进屋子里,看着昏睡的琼华,一脸郁结。   瞒,又能瞒多久呢。   这场雨下到晌午都没有停的意思,还有变大的趋势。   姚令月怀疑若是自己由着琼华,他兴许能睡一整日都不醒。   她心中忧虑愈深,干脆将蓑衣翻了出来,即便雨势不停她也要带人去霍明那看看。   中午草草吃了几口,她额外熬了一碗肉粥,想着能让琼华吃下去一些。   推开里屋的门,云英正窝在枕头边守着。   见她进来,正一脸警惕地望着他,黑乎乎的绿豆眼眨也不眨。   姚令月踢上门:“这么看我做什么?这里还有一碟给你的粟米,快过来吃。”   她不知云英的这番警惕从何而来,便只将碗撂下。   想将琼华喊起来。   床上正隆起一小团,琼华不睡自己的枕头,偏跑到她的枕头上来睡,脸颊紧紧贴着,乌发披散。   云英低着头叨米,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   琼华这几日食欲不振没怎么吃东西,整个人却不见消减。   肌肤莹润,甚至比之从前数月前更加丰腴。   就连原本秾艳昳丽的容貌都柔和许多,润泽秀美。   她心头一动,微凉的指尖转而探向他腰侧   许是动作有点大将人吵醒了,琼华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姚令月跪在床侧来掀他被子   他浑身一凛,下意识捂住自己,轻声拒绝:“月娘,我,我冷,不要掀被子。”   “那起来吃点东西吧,”姚令月收回手,将小桌上的碗端到他面前:“这次米炖的很烂,还放了咸肉,是你喜欢的味道,吃一点?”   琼华自从有了身孕,从第三个月开始便孕吐严重,稍微带油腥肉味的东西都不能入口,不然便会吐个干净,只是却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出来,吃得便愈发少了。   三个月,只略微有些许显怀,他怕被姚令月发现,晚上总也睡不好,便从她怀里爬出来一个人挤在床边提心吊胆一整夜,第二日昏昏沉沉一整日。   情绪起起伏伏,往常话重了都要掉几颗金豆子的人反倒不敢哭了,深怕被她看出端倪。   琼华还没有想好,如何向姚令月解释,便这样一直拖着   见他坐着不动,姚令月将碗又拿近了些:“吃一口吧?”   琼华闻到那味道,脸色一白,强压下胃里的翻搅。   他如今有口难言,便整个人埋到姚令月怀里,想借此躲过去:“月娘,我不要吃”   “不喜欢这个味道?”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轻轻捋顺他散乱地长发:“我在里面加了一点酱瓜,你不是最喜欢了吗。”   “你已经好几日没正经吃东西了,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吃一点,听话。”   脸耷在她肩头,琼华不肯抬头,直到将柔软的额发也蹭得乱七八糟:“我不饿,我真的不饿。”   姚令月抬手掐住他下颌略微抬向自己,那双桃花双眸水盈盈,看得人心软。   可姚令月已经将碗端了起来,今日定是不会被他糊弄过去:“你先尝一尝,万一你喜欢呢,哪怕吃半碗。”   琼华撇过脸紧咬着牙,他已经不太想嗅到那味道了。   “张嘴,听话,你太久不吃东西身子撑不住的。”姚令月将勺子递到他嘴边,不吃也不行了。   琼华垂眸,强压下胃里的难受,略微启唇将那肉粥含了进去。   咸咸的肉丁已经炖化了,大米也煮开了花,想必是炖了许久只为让它更好入口。   但他此刻已经顾不上,胃中一阵剧烈的翻涌,干呕反酸的感觉太过熟悉。   琼华脸色一白,趁着姚令月转身取手帕的功夫,颤着手伸下去紧紧压在小腹上,想将那感觉压下去。   起码不要在她面前。   润红的唇被他咬得苍白,已经咬出几个深深的牙印。   云英察觉到不对,目光不断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作势要飞过来。   琼华听见扇翅膀的声音心头一震,忙扭过脸无声的朝它摇了摇头,将被子往自己身前围了围。   姚令月擦去他嘴边的粥渍,又重新舀起一勺,略微吹了吹才送到他嘴边:“原来是要人喂你才肯吃,那我今日就给你做侍膳的小童。”   琼华强打起精神,扯出个笑来,喉咙一阵紧缩,方才强压下去的那股腥味又卷土重来。   可看着姚令月望向他的眼神,还是微微启唇。   又咽下去一勺。   一勺又一勺   姚令月盯着喝粥,总觉得他的脸色愈发难看。   勺子碰到碗璧叮当一声响   琼华放在床头上的手指骤然攥紧,指节青白。   咽下去的东西已经涌到喉间,那股腥气再也压不下去,从胃里一股脑的涌上来!   “呕!”   琼华推开姚令月伸过来的手,翻身趴到床边吐了个干净,他本就没吃多少东西,吐到最后只剩酸水。   姚令月一惊,伸出胳膊垫在他身下,免得磕到下巴,连声追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将人接在自己怀里,匆匆擦去他嘴边水渍。   琼华脸色苍白,齿间涎水滴滴答答垂落,眼眶酸得泪水涟涟,心里已经慌得不成样子。   他还没有想好要如何告诉她,自己怀了孩子   “不吃了,我们不吃了,”姚令月满心疑虑也因此刻的心疼全然压了下去,她匆匆倒来一碗清水,递到他嘴边:“小小抿一口,还是温的。”   琼华抬起头,原本红润的小脸已然寡白,他紧紧握着姚令月的手不肯松开:“我只是一时不舒服,过会儿就好了。”   可他自己却全然不是一副安好的样子,水碗才递到嘴边,就被琼华挥开!   ‘哗啦’一声茶碗磕碎在地上。   琼华扑在床边一声声干呕,姚令月心头发闷,掀开被子想要将人揽到自己怀里:“我们去找明姐,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听见她这样说,琼华顿时慌了神,他紧紧抱着被子不肯撒开想要遮掩着:“不,不要去!”   若是被霍明把脉,他还如何能瞒得过去!   虽然不知女男之间有何区别,但滑脉是所有大夫都能把得出来的!   他拉着她的手哀求:“月娘我没事的,我真的没事,不要,不要去!”   姚令月握住他的手,二人皆是一样的冰凉。   她冥冥之中有了一个猜想,目光缓缓落到琼华紧紧护住的身前,从方才开始,无论是喂粥还是呕吐,他都扯着被子不肯撒开   愣了半晌,她才将打碎的茶碗收拾到一边。   “好不去,我们不去,”姚令月轻声安抚着他,坐在床边将琼华完全揽到自己怀里:“我在这呢,别怕,我陪着你”   琼华因为她的安抚慢慢安静下来。   蓦地,下身一凉,姚令月锁住他双手后,将整个被子掀开!   像是剥开了他整颗心,赤条条再无处躲藏。   琼华没有穿衬裤,两条雪白的腿微微蜷曲着,薄软的里衣之下正隆起一道不算明显的弧度。   姚令月看着那处,呼吸一窒,手指颤抖的去掀开他衣裳一角。   琼华吓得一把攥住他的手,美目含泪,珍珠一般滑落:“月娘,别,不要”   姚令月没有停手,冷硬道:“琼华,松手。”   她的话他向来无法拒绝,还是缓缓松开了攥住姚令月的手。   里衣往上堆起,雪白的小腹正如雪团微微隆起一个明显的,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弧度。   姚令月好像被一道惊雷从头顶劈下,全然没了知觉。   就连脑子中的系统似乎也短路了。   琼华见已经瞒不住,无暇去擦满脸的泪,略微跪起身用被子将自己完全遮住,哀怜地抬头:“月娘,我有孕了,是我们的孩子”   屋外轰隆一声,急风骤雨,二人的身影映在窗纸上皆是飘摇无依。   姚令月眸中满是惊诧,脸上更是一片空白,步步后退。   怀孕?男人怎么能怀孕呢?   琼华跪坐在床榻上,被床帐挡住了大半身形,只露出一张哀婉苍白的脸,痴痴地看着她:“月娘,月娘”   他一叠声地唤她,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姚令月张了张嘴:“我,我去找东西,将此处收拾一下。”   说完便冒着雨推门而去。   “月娘!”琼华哭喊出声,双腿却像是泄了力,只能跪伏在床榻上。   小腹也传来一阵阵缩绞般的疼痛,砸在他脆弱的脊骨上。   灰色的床帐犹如一个巨大的囚笼,将他牢牢锁在里面。   屋外雷雨落下,从大开屋门处划过道道惨白的电光,将那单薄的身形割得七零八落。   “怎么回事?我为什么没有发现,”姚令月坐在灶房的竹凳上,双手抱头深深插入发间,尚未从方才的惊诧之中回过神来:“琼华怀孕了,他怀孕了,他是男子怎么能怀孕呢”   “我们同榻而眠这么久,我竟然都没有发现!”   她声音沙哑,火烧火燎的疼,几个呼吸之后才从六神无主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神仙,因为他是神仙,所以才能怀孕?”   又接着自问自答:“对,一定是因为他是神仙,使了什么法子所以才有身孕了”   如此想明白过后,姚令月心口一疼,似有铁针轻轻搅着:“可,可他如今乃是凡身,怎么孕育呢?”   她抬起头,神色也愈加苍白:“也同女子一般,十月分娩吗?可他是男子,若真的到了那一日怎么,怎么生”   女男身体构造不同,孩子在身体何处孕育呢,又该如何分娩呢   二人肌肤相亲几百次,琼华身体的每一处她都了如指掌,没有产道,到时就要剖腹取子,他身子不算如此单薄,又极易生病   到那时不死路一条了   不行,绝对不行!   “不行!”姚令月猛地站起身,因那些杂乱的想法浑身的血都凉了:“这个孩子不能要,要在他没有酿下大错之前,想办法将这个孩子打下来!”   躲在屋外偷听的云英听见这句话,吓得翅膀一抖,冒着雨又飞了回去。   屋子里,静默无声,惟有大开的门偶尔飘进几缕雨丝,潮气横生。   墨色的发丝横在雪白的颊边,琼华眼神空茫,手上还抓着掉落的被褥徒劳地搭在自己小腹上。   他张了张嘴,那些潮湿的雨气便带着几丝土腥气杀进他喉间,下一瞬便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月娘走了,她走了”   泪水滴滴答答落下,也已经无暇去擦,即便他哭,姚令月走了,不会伸手过将他揽过去,抱着他,细细吻掉他的泪来哄他了。   一墙之隔的灶房里。   姚令月神色仍旧惊惶,不安与断地原地踱步,通过自问自答来思量着那些可能发生的意外:“落胎对身体有影响吗,应该是有的,但起码比剖腹取子要安全,好好养着能养回来的”   “得去找明姐买副落胎药,不行,我没怀孕不好同明姐解释,去镇上,对去镇上!”   “对对对,绝不能让旁人知晓琼华有孕的事,此时太过惊世骇俗,怕是会被人打成妖孽,”姚令月无头苍蝇一般乱转,仔细回想方才那一眼:“两个月?三个月?不管了,未免夜长梦多还是现在去吧!”   见她六神无主地喋喋不休,沉默许久的系统,终于打断了姚令月的话:‘你为何要将他的孩子打下来?’   姚令月顿步,脸上还有些懵:“什么?”   系统:‘你为什么,要打掉他的孩子?’   姚令月几乎气笑了:“为何?自然是为了他!莫说这世间从未有男子有孕的先例,他如今已是个凡人,肉体凡胎,男子,剖腹取子,要他的命吗?”   系统:‘你不是一直躲避怀孕一事,既然你不想做,那就让他代劳有何不可?’   姚令月摇头:“不行,生子本就是九死一生,何况他还是男子,不行。”   她摇着头迈步往外走。   ‘你不想回家了吗?’   姚令月猛的顿住。   系统接着道:‘故事进程达不到节点,你就永远回不了家,你此前一直在为此苦恼,如今就是解决这件事最好的办法,老天都在帮你,你难道要就此放过?’   姚令月眸中有泪,咬着牙问:“琼华怎么办?他至今不过有孕三月,往后半年出了意外怎么办?”   系统:‘我已经将相关药物准备齐全,原本是给你的,如今给他也行。’   “等到生产那日,若果真要剖腹取子,又该怎么办?”   系统:‘我会向上申请,尽力调配医药工具和药品,以及相关技术支持。’   “万一,万一呢?!”   系统:‘你我都知道他是神仙下凡,万一中的万一,天庭不会真的不管。’   姚令月沉默了,屋外雷声轰隆,落雨如跳珠,轻易打湿了她的裤脚。   闪烁的电光,正如她此刻颠簸的心。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系统:‘宿主,再考虑一下吧。’   良久,姚令月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方才说的那些,能做数吗?”   系统:‘请宿主放心,我是你的专属客服,会尽力为你排忧解难。’   姚令月擦去泪,抬头:“你发誓!”   系统:‘我尽力。’   姚令月僵持半晌,还是妥协了:“好。”   !!   终于挑明了 第30章 夜雨朦胧,人也缠绵   直到被雨淋湿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姚令月才恍惚感觉出一丝寒冷。   侧过脸,里屋的门还大开着。   方才自己匆匆离开,竟然忘了关门,如今风声大作雨势瓢泼   琼华见她一言不发的离开,会哭吗?   心头蓦地一紧,脑子里还乱着,脚下已经慌乱着冒雨跑了回去。   屋子里,琼华脸色惨白,仍旧跪卧在床下,一只手还紧紧贴着小腹,好像一夕之间单薄了许多。   柔和的眉眼愈发淡了,清浅地映在苍白面上。   眉头紧蹙,宛如一株雨中的水栀子,风雨一打便簌簌地颤。   抽泣声压在唇齿间,很小声的哭,好像他此刻做什么都是错的。   长睫盖住眼睑,那样轻易落下泪来。   断了线的珠子般洇湿了被褥。   姚令月走进房间看见这一幕,喉咙发涩,一张嘴哑得快失声,唤道:“琼华。”   地上那样凉,他不知坐了多久   蹲下身想要将人抱起来,琼华瞪大了眼睛,满面惊慌地护着肚子戒备地望向她:“不要,你不要过来!”   仿佛笃定她会对他肚子里的孩子做什么。   姚令月跪在地上抬起手,柔声哄劝:“起来好不好,地上冷会寒气入体的,我们起来说话。”   “你还在乎吗!”琼华泪盈于睫,不住摇头:“云英说,你,你要,打掉这个孩子,我们的孩子”   “你骗我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随风而逝,仿佛多说一个字就会心碎不堪。   “我后悔了,”姚令月膝行几步,侵入他的身侧,与他视线齐平缓缓逼近,一双眼睛也是与他一般通红:“我后悔了,我不会伤害她的,琼华,你信我一次好不好,我后悔了”   即便没有系统的斟酌,姚令月要打掉这个孩子决定也会在看见琼华时骤然消散,不想伤害他,更不愿看见他湿着的眼睛。   因为姚令月靠近,他踉跄着想往后退,可身后就是床退无可退,单薄的肩背抵着冰凉:“不要,你别过来,别过来,”   他哭得满脸尽是湿漉漉的泪痕,害怕的发颤。   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件里衣,玉箸似的两条腿支起来,徒劳地想要护住自己的小腹。   姚令月抓过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原谅我好不好,我说要落掉她,是担心你日后生产艰难,可若是可以保住,我绝不会伤害你,伤害她我此刻说过不会就是已经想好了,绝不反悔!”   “我不想让你受一点点伤,如果可以我会努力保护你们两个,琼华,你不听我的话了吗?”姚令月扣住他双手,想要将人揽过来。   许是她的轻声细语让人动摇,琼华肩头微颤,微微仰起脸,指尖抵着她心口的动作不再充满抗拒:“真的吗?”   “月娘,你不要骗我,你不会骗我是不是?”   姚令月快步上前,揽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将人打横抱起放到床上:“不骗你,是我不对,我方才不该扔下你,不该说那些话,也不该说不要她”   她压着声音,生怕说话声音大些将怀里云团般的人给吹散了。   他的身子冰凉,姚令月只能用被子将他整个人围住,轻轻抱坐到自己腿上。   直到温热的唇紧紧贴在他脸颊上,琼华才微微有了些反应。   他仰着脸,抵住了姚令月肩头。   “我不该,不该说那些话的。”她轻柔安抚着,生怕再看见他方才惊惶不安的眼神。   沿着鬓发往下亲吻,细细密密吻过每一处后才将人紧紧抱进怀里。   肌肤相贴时,怀里的人好像才重新活了过来。   薄薄的脸颊一片红一片白,盈在眼眶中的泪骤然滑落,她肩头的衣裳很快又被湿得一片斑驳。   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恨你,我讨厌你”琼华鼻音浓重,克制不住地生出滔天的委屈。   “呜呜呜我讨厌你!”   她的怀抱和亲吻又重新让他变成那个娇气的仙子,孕中敏感多思、忍耐许久的情绪,像是终于寻到了闸口要统统释放出来。   如今滔天的雨也比不上他的委屈与恨苦。   琼华哭得不可自抑,直接张嘴咬在她肩头,   像是要将她一块肉咬下去:“你怎么能丢下我走了,你知不知道地上有多冷,你怎么能说不要她,她会听到的”   “是我说错了,我不对,”姚令月按着他的后颈,想要拭去他的泪:“别哭了,不哭了好不好。”   他的泪,突然变成了她最怕的东西。   琼华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泪珠啪嗒啪嗒砸在她肩头:“我讨厌你!你为什么丢下我,你就是不爱我了,你不爱我了是不是”   “嘘嘘,”姚令月曲起腿抵着他的背,将人完全揽在怀里,吻住那喋喋不休的嘴,轻柔的含吻着:“我爱你,不哭了,哭得我心里疼我再不说那样的话了好不好,别哭,你有孕是不能哭的。”   琼华别来脸,终于趴回她肩头,满嘴都是泪水苦咸的味道:“姚令月你欺负人,你欺负我,我就要哭”   薄薄的眼皮通红着,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你欺负回来好不好,”她伸手揩去他脸上的泪,贴着他的脸颊啄吻:“你咬我吧,我不动。”   看着她专注柔和的眼睛,琼华心头的委屈不增反减,久久不说话,过一会才瓮声瓮气地含糊道:“你是坏人。”   “好,我是坏人,那我也是坏人里最爱你的那一个。”姚令月察觉到他的软化,随着他的话哄着。   掌心暖热了,轻轻拍上他的背,和着屋外的雨声好像要这样坐一辈子。   屋门圈出一个四方方的框,框住了抱坐的一团影,好像世间只剩她们二人,风雨不相关。   直到雨势渐弱,雨帘淅淅沥沥剩下薄薄一面,琼华终于止住哭。   身子仍旧颤着缩在她怀里,一只手抓着她的衣襟不松开。   方才还控诉着她是世上最坏的人,如今像是要紧紧依靠着这个世上他‘最讨厌’的人直到永远。   “不哭了吧,”姚令月见他止住泪,抚过他雪白剔透的脸颊,轻轻盖在了他的眼睛上:“眼睛会疼的。”   “那也是因为你。”琼华小小的抱怨一声。   二人之间渐渐安静下来。   良久。   “月娘”琼华贴在她耳畔唤了一声。   “嗯,我在。”   琼华拿过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你来摸摸她。”   不仔细去看,几乎看不出明显隆起的弧度,但温热柔软,只有脐心是硬硬的一点。   姚令月手指一抖,斟酌半晌才完全贴住那一片柔腻莹白的肌肤。   轻叹息一声:“你可真能瞒啊。”   琼华抬起头,眼睛红着,睫毛湿成一簇簇,脸颊仍余泪痕,可怜道:“我怕你不喜欢她,所以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你,才一直瞒到了现在”   “我没有不喜欢,”姚令月俯身,亲了亲他薄薄的眼皮:“多久了?”   琼华的手跟着叠在她的手上,不太确定:“快三个月吧,就是在窗边你抱着我那次。”   姚令月仍旧迷茫着,小心地问:“可,我是女人啊,怎么能让你有孕的?”她想不明白。   系统更没见过。   她甚至怀疑过自己身体里有两套器官了。   琼华略微抬眸:“那日之后,我取了你的心头血悄悄放在这里,将我们二人的血脉融合孕育”   姚令月千言万语都只余如今一句叹息,这或许就是命吧。   “琼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她重新将人揽紧,轻柔抚他的头发,从肩头掠至腰下,如抚慰如一池春水一般,柔柔接住了他惊惶不安的心。   琼华伸手环住她脖颈,更深地坐到她怀里,贴在她肩头,咕哝着:“月娘,我们有孩子了。”   雨下了一整夜,姚令月就抱了琼华一整夜。   雨水打在房顶上就如下在了他心里,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引得他惊醒。   然后便在被褥底下拱过来,毛茸茸的脑袋抵在她肩窝,恨不得与她融作一团血肉。   姚令月几次被缠得喘不过气,甚至梦到被藤蔓密实得缠作一团,醒过来就见琼华手脚并用的缠在她身上,一丝缝隙都无。   而自己压在他颈下的左手已经麻得毫无知觉,她第一时间低头,怕压到他小腹。   不过才将人推开寸尺,琼华便如惊弓之鸟一般醒过来,又贴回她怀里,迷迷糊糊道:“月娘,抱我”   姚令月:“小心孩子,别压得太紧了。”   “你,”暗色里如琉璃般剔透的眼睛追着她,薄薄的胸口起伏着,气闷地问:“那我呢?”   前些日子因为怕姚令月察觉,琼华每到入夜都远着她一段距离。   夜夜枕寒衾冷,如今竟然还要推开他。   见他眼眸又要湿,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姚令月心软着倾身将他抱过来:“那我们小心些,不要压到她。”   吻着、哄着、抱着,再不敢有半点松懈。   琼华脸颊藏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不会压到她的,你要心疼我不能只顾着她,这不公平。”   姚令月一声笑,贴在他耳畔说:“好,心疼你,我只心疼你好不好。”   琼华掰开她的手滑进指缝里合拢,摇头小声说:“不行,你也要心疼她,但最重要的是心疼我,谁都不能越过我”   “她在肚子里,我吃不好睡不好,日日瞒着你好辛苦”   又说,我日日与你同床共枕你怎么都发现不了,是不是不爱他了如此如此   姚令月只能将他剩余的话吻回去。   细雨敲窗叮叮咚咚地响,夜雨朦胧,人也缠绵。   !!   感觉这一章就亲亲了,亲个不停啊   琼华大概率是有肌肤饥渴症的   晚上还有一更,作者燃尽了 第31章 我只想做你一个人的琼华   翌日,天色也如琼华的脸一般,转晴了。   雨后新霁,清如洗。   云英现在枝头,看着二人一改昨日恨苦,挤在灶间脸上笑意盈眶,既气琼华轻易原谅,又幸他此刻欢喜。   凡人一生这么短,偏情爱这样浓郁。   咕咕两声,它饿了。   云英原本担忧那人气它传话要饿它一顿,她却只是笑了一声,擦干净它的青花小碟子,倒满了粟米后推到它面前。   雨后清风犹带潮气,穿过门帘,轻轻晃着。   姚令月坐在小方桌边走了神。   她想了一晚上心始终悬着,琼华自从有孕,日日贪睡醒不过来,食欲不振吃什么都想吐,往常她以为是得了什么小毛病,如今看来皆是有孕的缘故。   琼华虽然是神仙下凡,但他如今肉体凡胎,姚令月不敢马虎。   饭桌上,从一个人食不下咽变成了两个人食不下咽。   吃不下去干脆将碗撂在一边,姚令月起身去收拾东西。   琼华原本捧着碗数米粒,见她起身,问:“月娘,你,不吃了吗?”   桌上的粥菜还没怎么动过。   “我不饿,你吃饱了吗,吃饱了去穿衣裳,我们要出门。”姚令月已经准备出门套车了。   她在琼华身前蹲下,握住他双手:“你如今有孕,需要万事小心,我带你去看看大夫,才能安下心来。”   琼华想要拦她,咬着唇犹豫:“我好好的,不用看大夫,之前是因为害怕你知道所以才食不下咽,晚上提着心以至于第二日困乏,但我没事的”   他身形并没有清减太多,可看着他薄薄一层脸颊,苍白得像霜打的栀子花,姚令月没有答应。   昨日一整晚她都没有真正睡去,琼华偶尔会梦魇惊醒,醒来已经是满脸泪。   只能将人圈得更紧一些。   琼华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真的要去吗?”   姚令月将手心贴上他的小腹,柔声劝:“男人怀孕亘古未有,连个参考都没有,若是不看大夫如何知道这个孩子是否康健,你的身体往后又该如何养护呢?”   她又着重说了一句:“你瞒了许久,难道不想知道这个孩子如今怎么样吗?”   琼华垂下头,轻轻抚摸:“我,我觉得她好好的,我能感觉到”   姚令月捧住他的脸,认真道:“去看看大夫好吗,一切有我在,不用怕。”   不知是他实在难以拒绝姚令月,还是因为她此刻的承诺,琼华微微点了点头,脸耷在她肩头:“那好吧。”   姚令月亲亲他的发顶:“我去套车,你穿好衣裳等着我。”   将牛车套好,她特地取下软垫绑在车上,又将油纸伞和蓑衣放进车斗里。   见她里里外外忙活,琼华走过去从身后将人抱住:“我是不是好麻烦?”   因为昨日被丢下,琼华便如惊弓之鸟一般,又因孕中多思,需要时时刻刻确定自己在她心中分量。   犹犹豫豫。   心如悬丝。   姚令月翻出一顶幂篱戴在他顶:“是。”   琼华登时红了眼圈。   “可我甘之如饴,怎么办,小麻烦。”他一遍遍问,她就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肯定他的重要。   琼华破涕为笑:“你讨厌死了。”   伸出手撩着那薄纱:“带这个做什么?”   姚令月歪头,将两根细带拉到他下颌系好:“男身有孕,虽然大夫摸脉不一定能瞒过去,还是遮遮脸吧。”   琼华不解:“为什么要跑那么远,去找明姐不行吗?”   姚令月探到他幂篱之下,由轻薄的纱将二人罩住:“若是去找明姐,我又该怎么解释呢?”   琼华恍然,是啊,他一个男子怀有身孕有违天和。   怕是会被人打成妖孽。   姚令月:“我与明姐虽然关系极好,但你怀有身孕这件事我反而不好与熟人解释,她那里常有村民来往,若是被看见会认出你我二人,最好还是去镇上找个偏僻些的医馆看看。”   “把了脉拿些安胎药喝,只要你身体没事,我就放心了。”   “好,听你的。”   往镇上的路,姚令月已经走得轻车熟路。   驾着牛车在坊市外来回寻觅了好几处,才停在了一家沿河的回春医馆前。   人不算多,但偶尔也有几个病人上门,很清净。   坐馆的只有一位老大夫,和一个小徒。   “就这家吧。”姚令月将大黄牛栓好后,这才小心地扶着琼华下车来。   门口的小徒还算有眼色:“师娘,来病人了。”   引着二人往里走。   医馆分为一堂一室,一部分抓药,一部分坐堂,中间用布帘隔开。   琼华闻着空气中那股酸苦的味道,不禁抓紧了姚令月的手。   姚令月晓得他害怕,只轻轻拍了拍,一手扶在他腰上全然保护的姿态:“别怕,我在陪着你呢。”   布帘后的大夫已经头发花白,瞧着还算和蔼,话也不多,往旁边一指:“坐吧,手伸出来,有什么毛病?”   琼华看了姚玲月一眼,才小心地将手搭在脉枕上。   二人皆没有说话,老大夫也不多问,照例翻开手腕搭脉。   搭了一会儿,她这才抬头将琼华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头上虽然戴着幂篱,还是能看出生得纤细,明明是个男子,为何却   姚令月上前一步挡住他大半身形,探身问道:“大夫,他身体可有哪里需要调养吗?”   多余的话,一个字没说。   大夫明白了她的意思,收回目光,问起琼华最近有没有觉得身体哪里不舒适。   琼华懵懵地摇了摇头,姚令月替他回答道:“饭用得少了,闻见荤腥便想吐,偶尔夜里会梦魇”   老大夫见状点了点头,又一一细致问过后,才道:“这位脉象清晰有力,如盘走珠,是喜脉。”   “只是他身子有些瘦弱,目前来看虽然并无无大碍,但长此以往会亏空身体,必要好生调养,不过三月可以开些温和的安胎药吃吃,过些日子胃口或许会好些。”   琼华显得很是欣喜:“她,她很健康是吗,那我以后多吃一点。”忍不住握紧了姚令月放在他肩头的手。   听到他的声音,老大夫也只是微微一顿:“去抓些药吃吧,害喜是常有的事,你不饿,肚里的孩子也要吃啊。”   说完又朝布帘外喊了一句:“三七,开两副安胎药来并一些开胃的妙香保和丸。”   姚令月扶着琼华站起身,准备告辞:“多谢大夫。”   离去时,大夫忍不住又将人叫住,叮嘱道:“还有一事也得提醒你们,他粗粗算来不过有孕三月,你们于房事上要再缓缓,胎还没有坐稳,要小心谨慎。”   琼华脸色一红,往姚令月身后一躲。   姚令月点头:“我晓得了,谢谢大夫。”   拿了药后姚令月让小徒将注意事项写下,二人并没有过多停留,匆匆离开了。   出了门,姚令月总算放了心,琼华和肚子里的孩子都很好。   她驾着车拐了个弯,又去了此前的那家糕点铺子。   买了几大包酸杏片。   姚令月取出零星几个后,重新用油纸包好,递到琼华面前:“酸的可以开胃,你不是一直喜欢,只是不许多吃。”   幂篱下,琼华弯了弯眉眼依偎到她身侧:“知道啦。”   城外,杏花疏影,杨柳新晴。   轻风细细格外和暖,路边形形色色满是踏春的人,有红有绿春衫薄。   牛车险险挤过两侧的茶摊和挑担,春天一来,憋在家里许久少年少男也都出来放风了。   人手一个纸鸢,天上花花绿绿一片。   见琼华羡慕,姚令月将车停在一个面人摊子面前:“喜欢?只是你不能放,买回去看看可以。”   琼华探头挑了挑,指着最边上那个:“那我要那个燕子的。”   “等着。”   姚令月跳下车,挑了那只燕子纸鸢回来,想了想又顺手带回一个面人。   飞天神仙的样子,仙气飘飘。   “我们这里的泥人,都喜欢捏女娲、王母,和玄女那样知名的神仙”姚令月将东西递到他怀里:“往后,你若是也做了人尽皆知的神仙,兴许泥人张也会捏你的神像。”   琼华捧着纸鸢认真地翻看,手指划过上面鲜艳的染彩,低声道:“我不想做人尽皆知的神仙,我只想做你一个人的琼华。”   姚令月闻言,愣怔了一瞬,刚要开口就被一缕杏花枝砸了头。   不远处的草坡上,三两个少男儿正一脸惊诧的推挤:“坏了,扔错了”   “都怪你,力气这么小。”   踏春正是青春少年少男们互变心意的时候,花枝、手帕、荷包都有着弦外之音。   只可惜砸错了人。   姚令月也没生气,将花枝从头顶拿下来重新抛了回去,稳稳当当落在那人怀里:“下回可看准了再扔啊”   那群半大少男笑嘻嘻的点头跑远了。   等她回头时,却发觉身边的人冷了下来,本就白纱覆面,如今更是低着头不看她。   “怎么了?”   琼华别扭着不说话,兴许是有孕,他的心思愈发细腻敏感。   看见那些结伴而行来踏春的少男,青春年少,比春初的晨露还嫩,心里莫名就不自在了。   即便姚令月因为乌龙被人扔了花枝,心里仍旧气闷,又知道自己理亏,干脆不说话了。   姚令月想要伸手拂开那白纱,却被他直接拍了手。   她直截了当的问:“不开心?吃醋?他们是扔错人了,又不是冲我。”   琼华指甲轻轻扣着纸鸢的纸面不说话:那我也不开心。   姚令月哄他:“都是小孩你跟他们计较什么呢?”   琼华闻言,呼吸一窒,再开口声音已如悬丝:“那我也还小呢,却已经有了你的孩子”   姚令月不知道琼华的年龄,毕竟仙凡怎能相较?   只是他下凡时,确实一副十六七岁青稚模样。   好像,自己是有点欺负人了。   姚令月想看清他脸色,探头朝右琼华便朝左,她朝右了,他又撇向左边,愣是不肯与她瞧一眼。   “看来是憋坏了,才这般气闷。”姚令月也不与他一同捉迷藏了,直接取了他的幂篱,露出一张微微愣怔的面容。   明眸善睐,肌肤莹白。   鸦青的长发散在背上,因为惊诧显得一双眼眸格外灵动。   宛若枝头杏花掉在她怀里化成了妖。   姚令月捧住他的脸不许躲:“好了好了不气了,下次若再有花枝砸我砸肿了脸我也不接了,仙子能不能不生我的气了。”   琼华小声嘟囔,微微弯了唇角:“我才没有那么小气,还有,没有下次。”   入夜,月如钩。   姚令月从衣柜里翻出几件旧衣叠成枕头,给琼华在床上搭了一个窝。   可以将他围拢在里面下腹也有了依托。   擦干头发的琼华走过来,姚令月将人拉到身前:“搭个窝你晚上就不会睡不安稳了,怎么样?”   琼华靠在她身上:“可我想你抱着我睡。”   姚令月道:“那简单,咱们一起睡在这个窝里呗。”   琼华笑着腻过来:“月娘,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姚令月长臂一伸将人抱上床:“我不是一直对你很好。”   琼华望着她忽然踢掉鞋爬上床,薄软的外衫跟着掉在床边。   “慢点!”她赶紧小心地将人扶住。   琼华双腿屈起抵在她腰侧,环住她脖颈,声音缠着藕丝般的甜腻:“月娘,我重吗?”   他靠得极近,抬起眼帘,纤长的睫羽便扫过她面颊。   很痒。   姚令月抬头:“不重。”   他本就轻盈,有孕三月也只是小小一团。   琼华俯下身,然后便捧着她的脸吻下去,原本只想轻轻触碰、浅尝辄止。   却越亲越缠绵。   二人吻得深了,他便迫不及待地将舌头伸到她嘴里,腿间缠得愈紧含含糊糊地说想要。   “不行,你忘了大夫叮嘱了。”姚令月脑子清明过来,拒绝道。   贴得紧密的唇分开,一丝晶亮纠缠成一线,随着二人分开垂落。   琼华微微喘着气,引着她的手往里:“我想要嘛”   姚令月攥住他的腰分开,抵着他的额头亲了亲,哄劝:“前几日是谁一直拒我,近身都不愿意?”   琼华头发凌乱,衣襟散开露出素白的肩颈,更盛往日的风情:“前几日是怕被你发现么”   见他想要抬腿将裤子踩下去,姚令月轻轻压住他不许动:“大夫说了只有三个月胎还没有坐稳,你不能胡来。”   琼华双臂收紧,忍不住贴在她膝盖上磨蹭:“月娘”   她只能重新将人吻住,直到他毫无招架之力才停下。   分开时,那人的脸已经彻底红透了,无力折腾。   姚令月这才抱着人,轻轻歪倒在被褥间,拍了拍:“乖,睡吧。”   !!   嘿嘿我又甜回来了 第32章 养的太娇气   转眼便过去两个月,近夏的天暖融融,春衫换了夏葛。   院里的枣树覆满了翠绿的叶,窗纸上映出片片斑驳的影。   琼华已经有了五个多月的身孕,他不爱系腰带,忪忪一条半拢不拢的,从后看倒显得身段还细挑着。   转过脸却不是那么回事,身前像揣了个小西瓜。   兴许是孕中多思,琼华愈发爱胡思乱想,那些沉甸甸的心绪压得他情绪起起伏伏。   两手时不时就绕着腰和胯骨比划,见腰身宽了,蓦地便将身前那柔软一团掐紧见姚令月看过来又匆忙扯过衣裳遮掩。   晨起在铜镜前一坐就是半个时辰,细致看过每一寸肌肤,怕极了容颜亏损。   他皮肤薄嫩白皙,夜里睡不安稳第二日眼下便多了一丝暗淡青灰,琼华盯着看了半天,气得将簪子掷在桌上!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郁郁寡欢,气过了又着魔一般盯着那处细看。   姚令月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便趁着他熟睡时悄悄挪远了铜镜,扣在了顶处的衣箱上。   第二日晨时便听见‘咣当’一声!   镜子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碎开的镜面映得人影残缺不全。   琼华瞪着匆匆赶来的姚令月,眼眶泛红,雪白的面颊上泪痕斑驳:“你为什么要收起来!”   “别动啊。”姚令月怕他踩到碎片划伤脚,想要将人抱远一点。   “别碰我!”伸出去的手被他打开,双眸盈着泪:“你也觉得我容貌有损,连个镜子都容不下了是不是?!”   他紧紧抿着唇,柔软的唇印出一线深红的痕迹,万般的可怜。   姚令月这才觉得自己下意识的举动欠妥。   琼华就如琉璃一般,虽然脆弱但也璀璨,不能蒙上薄纱遗忘在角落,那会夺走他的光芒   需得时时擦拭,妥帖珍放在阳光下才好。   姚令月靠近他,柔声劝:“听话,先不要动,等我捡干净你再走过来好不好?”   见她弯下腰去捡碎片,琼华又去扯她袖子:“别,会扎到手的!”   泪还挂在小脸上。   姚令月挡开他的手,让他站远一些:“没事,我小心着呢。”   见她哄着自己,琼华眼底泛起一丝波澜,知道自己情绪起伏不定,又乱发了脾气。   指尖扣着袖角,啪嗒啪嗒又落下泪来:“月娘我不是故意这般,我不知道这几日怎么了”   姚令月将碎片扔到一旁的簸箕里,擦干净手才将人抱过来,按着他的后脑勺轻轻安抚:“我哪里怪你了,不是说了孕中不能哭,一面镜子而已,过几日我再去镇上买一面新的,那时仙子再揽镜自赏。”   琼华被她柔声细语哄了许久,终于破涕为笑,鼓了鼓一侧脸颊:“你就哄我吧。”   “那我不哄了?”   “不要。”   姚令月将人养得娇气,琼华更是顺竿就爬的性子,吃准了她拿自己没办法,愈发恃宠而娇。   毕竟有什么事,随便哭一哭也就随他了。   孕中胃口不好,他便拿杏干果脯下饭,饭没吃多少,两大包杏干已经见底。   闲暇时也拿来当零嘴,姚令月路过几趟,忍不住提醒着:“少吃些吧,这才半个时辰吃了小半碗了。”   琼华眸子微微上挑,显出几分孩子气来,直接牵过她的手贴在隆起的小腹上:“不是我想吃,是她要吃,我有什么办法嘛。”   姚令月还待再说,他便抱着肚子扭过头去,全装听不见。   愁人。   吃了几日果然就吃出了毛病,整夜腹痛难安,满头冷汗涔涔,几乎打湿了半张床铺。   姚令月连夜熬了安胎药,一勺一勺哄着人喂下去。   她心里气狠了,可看着琼华捂在被褥中憔悴的脸,到嘴的斥责转个弯又咽了下去,木着一张脸轻轻拍背哄他睡觉。   人不能骂,那些果脯是想都别想了,隔天就将两大罐杏干藏得严严实实。   缠磨了几日无果,琼华又回到了往日挑食的时候。   姚令月起了个大早钓来新鲜鲫鱼,拎回家煮了,切了嫩嫩的水豆腐和鲜香的小葱进去。   熬得汤汁奶白,再撒一把细盐,鲜香浓郁。   又拿着小勺,仔仔细细撇得一丝油腥都无。   等她将鱼汤端上桌,好半晌,琼华手边的筷子都没挪动过半分。   “怎么不吃呢?这汤很鲜,我将猪油都撇干净了,你看,一点油花都没有。”姚令月舀了一小碗推过去。   筷子尖挑起一小块鱼肉,抿了抿唇又放下了。   “喝碗汤吧,鱼肉都化在里面了,大夫也说你可以多吃鱼,对你和孩子都好,”姚令月这次直接端起碗,略微吹凉了递过去:“来,张嘴。”   琼华撇开脸:“月娘,我不饿。”   姚令月余光扫过,他手边有一个大茶碗,茶已经喝净了碗底只剩几颗干瘪的山楂片。   这山楂原本是她晒干了拿来泡茶喝的,琼华喜酸,没了杏干解馋,便每日抱着山楂水喝个水饱。   已经将一小罐山楂片喝得只剩底了。   琼华推开碗,撒娇:“我已经饱了,要不留到下顿吃吧?”   姚令月气笑了:“下顿?若不趁新鲜吃,下顿你又要说腥,你自己算算有几日没有正经吃饭了,喝水能喝饱?”   天天变着法子不吃饭,愁人。   姚令月原本想着他孕吐严重,不想将人逼太紧,看来她还是太好说话,太宠着他了。   还是得吃点教训。   “你凶我?”琼华眉眼横过来,眼尾一红,扯过她的手搭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我如今这样辛苦是谁的缘故,你竟然还要凶我!”   他如今装哭装委屈已经是得心应手。   姚令月神色淡淡,手掌贴在他腹底,挑眉:“你倒是说说谁的缘故?”   琼华这才想起好像是自己自作主张来着,心中理亏,转身趴在了姚令月肩头,咕哝:“虽然是我自己要的,那你也不许提更不能凶我,要吓坏她了。”   见她想反驳,琼华又添了一句:“话说重了也不行!”   姚令月无奈咽下话头,双臂虚虚环在他腰间,将他抱过来坐在自己腿上。   夏衫单薄,能轻易看清他小腹挺起的弧度,云团一般饱满柔软,脐心凸出一点。   那个小小的芽苗正沉坠地压在他身前。   姚令月双手安静了一会,贴上他腹侧轻轻抚摸。   琼华见她终于转移了注意力,便也乖乖缩着任她施为,直到被她揉按出一丝酸意,这才扭腰往一旁躲。   他小声嘀咕,按住那双不老实的手:“夜里不见你这样好的兴致,大白天来折腾我,轻些呀。”   姚令月睨他一眼,收回手圈住了他的腰。   琼华孕中不爱动,上午饮下几大盏山楂水后还没如厕过。   如今积攒在腹中坠得紧,即使腰带系得松垮,他仍觉得束缚。   一道难言的滋味直往身下而去。   脸颊飞红,他伸手支在姚令月肩头起身要走。   姚令月将人抱住:“去哪?”   放他腰间的手也好似生了根,怎么扯都扯不开。   磨了一会,琼华急得满头大汗,上手来推:“月娘,你先松开我。”   姚令月掩住眸间的笑意,一本正经地问:“做什么去?你如今可不是一个人了,起身坐下都不能再像从前一般毛毛躁躁。”   他声音发着抖,这么一会功夫已经愈发难耐,:“那我慢慢起,你先松开我好不好?”   姚令月纹丝不动:“你倒是说说去哪啊?”   她慢条斯理却苦了琼华,只觉那双手勒在腰间越来越紧,他面皮又薄不肯说的太清楚,身子如风中嫩叶一般颤悠悠,喊道:“松手,你快松手啊!”   他就是再迟钝,也能品出来姚令月此刻是在故意为难他。   忍了这么一会儿,琼华小腹已是憋得难受,再经不起一丝颤动,偏偏那双手从他衣摆下缘穿进去,同他作对一般轻轻托在腹下,指尖略微用力。   针扎一般,酸涩之意再也忍不住了,崩溃地哭出声:“月娘我忍不住了,你快放手,快拿开呀!”   姚令月扶稳他打颤的腰肢,一字一句道:“仙子既然不食五谷,何必再开下面这一窍,嗯?”   琼华哆嗦着并住双腿,死死咬着牙想要压下那酸意,口中呜咽两声终于想起讨饶,眼睛湿红:“月娘我错了,我再也不躲着不吃东西了,放开”   见他吃了教训,姚令月松手:“这样才听话,以后不许不吃饭。”   见琼华额上已满是细密的汗珠,大发慈悲道:“去吧。”   待他软着腿走回来时,果然见到那一小罐山楂也被姚令月收走了。   “咚”   “咚”   安静的小院里,墙头上正垒起一摞黄泥。   姚令月坐在梯子上,一手拿着铲刀,一手从筐里铲出和好的泥,沿着院墙垒了一圈。   以前院墙的高度只到她肩头,有人路过略微一掂脚,就能将院子里里外外看个大概。   可如今琼华有了身孕,若见到一个男子大着肚子,还不被村子里的人当成妖怪烧了。   姚令月不放心开始连夜垒院墙,连干了四五天,今日终于到了收尾的时候。   围完一圈还特地在墙头上插满了碎瓷片。   如此,琼华想晒太阳的时候,就不用憋屈地只能在屋檐下略站站了。   将梯子竖在墙边,她沿着墙根来回检查,确认没有哪处能被人轻易窥伺。   风里飘来若有似无的花香,暖意熏然。   由春到夏,屋檐下的石榴花已经开得红透一片,艳似火。   灶房里传来咚哒一声响,她转头看去,没注意到脚下的叶丛里银光一闪又重归平静。   直到她目光回转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分明听到了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伸手拨开了杂乱的叶丛   松软的黄土上,一道并不明显的细线幽幽划过。   拇指粗细,略有歪扭。   凑近细看,喃喃:“家里什么时候招蛇了?”   “什么蛇?”琼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正好奇地跟她一起探头看。   “别弯腰,你肚子太沉小心摔了,”姚令月扶住他身形,将他圈在自己怀里小心看顾着:“方才厨房里什么动静?”   “没,没什么啊。”琼华装傻,糊弄着转移了话题:“我们院子里真的有蛇吗?”   姚令月抬脚将那痕迹抹掉:“有也没事,改天我买些雄黄回来就好了。”   院里的葡萄架已经开始爬藤,她特地将小方桌和摇椅搬了出来,牵着琼华走过去:“来,晒一晒太阳,你不能每日都窝着,没有精神。”   琼华才吃过饭正困着,打了几个哈欠,拽着她往屋里走:“不要嘛,月娘你陪我睡觉好不好”   他还没走到门边,忽然被人面对面抱起来:“啊”   姚令月的脸贴着他胸口,笑意盈然。   “做什么,我很重的,快放我下来!”腾空的双腿晃在她腰侧,未束的长发也柔柔滑落在她眼前。   “不行,今日你们两个都要陪我晒太阳。”   !!   令月孔武有力,琼华小家碧玉嘿嘿[害羞]   今天跟朋友说起我是个玻璃心的作者,忍不住隔半个小时就翻翻作者后台看有没有新的留言,朋友说你这怎么算玻璃心呢,简直是钢铁人[奶茶] 第33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木架上的葡萄藤长得努力,已经爬满了半个架子,葱翠欲滴。   偶尔随着风垂下三两弯弯的尖芽。   “我最近吃胖了,好重的,你快放我下来呀。”琼华窝在她肩头轻轻挣动,贴着她的耳朵又啃又咬。   交叠的身形走到枣树下,姚令月抱着琼华安稳坐在摇椅上,将人往怀里一揽:“不许动了,好好晒太阳。”   是个全然保护的姿态。   五六月,正是清风徐来暖意熏然的时候,枣树已经从新绿长成片片浓荫,能遮住大半窗棂。   云英闲适地站在葡萄架上,望着那一茬绿幽幽的,才长出来的葡萄苗,上前叨了一口,结果被酸得直蹦哒。   如此好的阳光,姚令月也忍不住舒服地眯了眯眼,头一歪压在琼华颈窝处。   贴着的粉白脸颊温热又软绵,她忍不住将人拥得更紧,吻了吻那人下颌。   琼华原本还困的提不起精神,被她这样抱了一会,手里不老实起来,这里摸摸那里捏捏。   姚令月的手正轻轻地搭在他小腹上,她的手手指细长,掌根与指节处都带着一层细茧。   无论摸在他身上哪一处,都能泛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反观自己的,手指白皙光滑,掌心柔软,指尖泛着微微的粉色。   琼华盯着二人的手细看,看着看着手指便钻过去与她的手交叠缠握在一起。   姚令月没有错过他的小动作,眼神温柔地看向他低垂的眉眼。   琼华眸光轻扫,似乎被她的眼神蜇了一下,往她怀里缩了缩,小声地提醒她:“不能只摸她,也要时刻牵着我,我才是最重要的”   姚令月握着他的手递到自己唇边,摊开手心轻轻落下一吻:“那你牵好了,别松开。 ”   穿堂风过,叶声飒飒。   未束的青丝飘在姚令月面上,幽幽的栀子花香浮动,似化作了一方薄纱只将她二人笼罩在里面。   就连天地也缠绵。   “月娘,”琼华默了一会转过身,一双透亮的眼睛看向她:“现在,好像就是我最幸福的时候了,我们永远这样,生生世世都如此好吗?”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细弱、踌躇,像是怕惊扰了幻境一般的美好。   琼华的性子张扬却又怯懦,他生来仙身无有顾虑故而张扬;可面对她时,又似柳叶落湖,心旌摇曳却无承托,所以怯懦。   姚令月不是第一次听琼华说起这样的话,若是往常她或许会说,人无永恒,变数太多何谈生生世世。   但不知是迎面的风太暖,还是檐下丛丛花香迷了眼。   她破天荒地点了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好,我们永远如此,生生世世如此。”   伴随这句轻轻的答应,温热的呼吸拂过琼华的发梢,似有一股酸涩难言的滋味穿过肌肤,流经每一寸血脉与脏腑,停留在不断跃动的心尖上。   恍若轻盈的刀锋划过,隐隐绰绰,有些疼。   琼华蜷紧指尖,问:“月娘,若是真的有来生,你会来见我吗?”   来生?   她脑海中倏而闪过许多画面,高楼大厦,灯火辉煌,满是小吃的街巷   她们的来生,注定不会重合。   姚令月思绪飘远又被拉回,他问得这样恳切,她不忍拒绝:“若是真的有来生,若是那个时候我还记得你,我就跑着去见你。”   她说得认真,眼眸也定定地看着他,如水如波。   任是无情亦动人。   琼华撇过脸,不想被她看见自己湿润的眼睛,纤长的睫羽簌簌轻颤,像惊飞的蝶,小声咕哝着:“你就哄我吧”   姚令月张了张嘴:“琼华”   再转过脸他还是弯了唇角,很欢喜的样子,抓着她的手一同贴在小腹上:“没关系,哄我就哄我吧,哪怕是哄我,我也愿意听,我与孩子一同等着你。”   我们要日日都相逢。   姚令月将人揽紧,轻轻‘嗯’了一声。   兴许她心底也想留在这一刻,留在最接近幸福的刹那,盼望永恒。   至于往后许多年,许多顾虑,她都暂时不想了。   小山村的葡萄架下,只有姚令月和琼华。   兴许是白天晒足了太阳,晚间琼华不怎么困,两个人便窝在床上一起看画本。   柔软的被褥圈成一团将琼华半围拢住,他自己则软软地靠在姚令月怀里,翻页都不用自己动手了。   即便这些画本琼华已经看过一遍,姚令月再陪他翻一遍还是兴致勃勃,看到某些负心人的情节,琼华气上心头,连带着还要嘟囔她一句:   “你可不能学画本上的女子,为了荣华富贵抛夫弃女,会有报应的!”   “好好好,不生气啊,我绝不做那样的事,”姚令月捏住他的手拢在掌心揉搓一番,将画本一合扔在小桌上:“敢问仙子,画本咱们也看完了,能不能安寝了?夜深了你不睡小家伙也要休息的。”   琼华赖在她怀里,仰着脸看她,瘪着嘴:“你只在乎她,不在乎我了?我偏不睡,你也不许睡。”   柔滑的发在烛光下泛着暖光,水绸一般缓缓流到她身上。   琼华有孕后眉眼间多了些暖水般的润泽秀美。   明明还是那副容貌,但偶尔低头抚摸小腹,轻声与肚子里的小家伙自说自话   举手投足间柔和了往日艳丽夺目轮廓。   “喊你早些休息就是在乎你,想让你养好精神,不然第二天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姚令月靠坐在床头,时刻注意着他动作,生怕他不小心被床上的被褥绊了脚。   琼华撑着手臂坐起身靠近,直到与她鼻尖相贴才停下。   近在咫尺的桃花眸湿润温存,倒映着她的影子,动人心魄。   “不想睡,我们来做点别的事嘛。”琼华跪坐在她腿上,素白的里衣透出一抹嫩嫩的雪青色。   他有孕后,肌肤太细不经磨,姚令月找了许多衣裳都不够薄软,最后发现还是肚兜的布料好些,柔滑舒适。   肚兜上没有绣花样,只用细线缝了边,幽幽青色衬着雪肤。   一根细细的带子绕过纤长的脖颈,沿着凹陷的线条垂落,瓷白的肩颈露在外面,腰线仍是窄窄一条,然后是修长弯折的腿   整个人雪艳丰润。   宛若一尊羊脂玉的小像,透着莹莹的光,只是坐在那里便有些半遮半掩惑人的滋味。   姚令月喉咙干痒,但还不至于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将人抱住,紧贴着他隆起的小腹,哄劝道:“不折腾了好不好,真的很晚了。”   琼华摇头,细声细气地闹:“不要嘛,我们都许久没有了,给我嘛,就一次好不好”   “而且,都已经五个月了啊”   琼华的眼睛水润润的,趴在她肩头歪缠:“好不好嘛”声音拖长了带着勾子一般   姚令月到底拗不过他将人拢在了怀里,只是顾及着分寸格外温柔。   等他再睁开眼时,半边床褥都已经湿得不成样子   事毕,琼华迷迷糊糊,额角一层薄汗的躺回她怀里,魇足地小口轻喘。   “这样可满意了?”   “嗯唔”   姚令月重新换了床褥枕头,再用布巾细致地给他擦拭过。   琼华已累得连指尖都不想抬,含含糊糊唤她:“月娘,你抱着我睡”   “就来,”姚令月收拾完,撩起床帐去吹烛灯,忽然里衣的袖子被那人扯住:“怎么了,我先将灯灭了。”   方才还困得眼皮都睁不开的人,此刻睁大眼睛,双眸亮晶晶:“月娘,她在动,她踢了一下!”   姚令月也是手足无措,围着他不知如何是好:“真的吗,在哪?”   他抓起姚令月的手贴在自己小腹上:“你摸,她是不是在动!”   这是第一次胎动,二人都有些懵,摸着他的肚子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直到柔软的肌肤下,再次传来一阵小小的波动,姚令月深深吸了一口气:“真的,在动,我摸到了”   这是第一次,两个人都感受到了那有力的动作,手叠着手感受着她们的孩子。   “这么晚了,看来她也没睡。”   “大晚上还这么有劲,很像你”   两人欢喜地讨论了大半夜,直到天边泛白才沉沉睡去。   倏忽月余,日子如流水一般淌过。   几场黄梅细雨,最难挨的苦夏便过去了。   姚令月家堂屋的门槛上,坐着一个小男孩,八九岁大,眉心一抹嫣红。   正捧着一个青花小碟,一口一口吃里面的桂花粟米。   是化了人形的云英。   快要足月,琼华的肚腹也如吹气一般涨起来,软乎乎玉团一般。   他身子沉了行动也受阻,双腿水肿已经穿不上往日的鞋。   白日里也嗜睡昏沉,乏力恶心,一阵压过一阵的腰酸让他直不起身。   琼华整晚难以安眠,脸色始终寡白,直到昨日姚令月在他褪下的亵裤上发现了些许红色。   霎时整颗心都沉到了谷底。   天刚蒙蒙亮便去霍明家配安胎药,结果霍家一家都陪着季氏回了娘家。   她急得上了火满嘴腥甜,想套上车往镇上走一趟,可此刻琼华身边离不开人。   云英见她惊惶,第一次化成人形。   姚令月来回叮嘱了十几遍,才拿好了蓑衣出门。   云英便坐在门槛上,守着琼华等她归家。   山林间水汽朦胧,云重不见暖阳,灰蒙蒙的天像是等不及要落下雨来。   床边的小桌上烛火如豆,影影绰绰。   琼华头发散乱双眸紧闭,玉人一般脸色白如纸,他睡得很不安稳,只能紧紧抱着姚令月的枕头,汲取着属于她的气息。   琼华已经离不开她,只要察觉人不在视线范围便会怔怔落泪,吃饭时要看到她,睡觉时要抱着她,睁开眼要第一个看到她   姚令月这次匆匆离开,没有办法只能将自己的被子、冬衣、春夏的衣衫、里衣统统拿出来,铺在琼华身侧像搭筑了一个巢穴。   用熟悉的气息将他完全包裹。   院中一时风起,檐下的竹铃轻敲,浓云已经完全遮蔽了天光,薄雾无声围拢住这个小院。   ‘轰隆!’   一道闷雷落下,惊飞了枝头雀鸟。   云英放下碟子慢慢站起身,脸色凝重地挡在门前。   山雨欲来风满楼。   !!   要来了,要来了,最后再甜一甜 第34章 生死不知   雷声霹雳,风雨瓢泼。   一道影子站在大开的院门前,雨水顺着她的蓑衣和斗笠滑落。   姚令月整个人像是被人钉在地上。   她冒着雨赶回李家村时,家中已经空无一人。   盛了半蝶粟米的青花蝶子还搁在门槛上,临走前被她细心堆叠的衣裳里,已经没有了琼华的身影。   系统正紧急利用它的权限,搜索着二人的踪迹,滋滋的电流声混杂着爆裂的雷雨,几乎快要炸裂姚令月的脑子。   “别找了,”姚令月抹掉脸上的雨水,神色意外的平静:“云英也不在,所以不是出了意外,屋子也和我走时几乎没有变化”   只是袖中剧烈颤抖的指尖,却出卖了她此刻心底的惶然。   系统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也安静下来:‘这一天,宿主已经等许久了。’   进度条蓦地亮起,幽幽的绿色终于踏过了最后一个节点。   姚令月喉间哽咽,双手捧住脸,呼吸也跟着颤抖:“琼华,他还怀着孩子,他还怀着孩子,我不该离开他身边的”   眼前又浮现了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眷恋痴缠的目光似乎还落在她身上。   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天   系统的心情也格外复杂: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它只能声音平静地将姚令月从情绪中抽离出来:‘宿主,你不能再耽搁了,情节节点已经开始,这是最重要的一环,绝不能出差错,既定的故事情节里,需要借助黄牛皮追去天宫’   姚令月抬头对上牛棚里的大黄牛,它哞了一声,竟然没有低头吃草而是眨着眼睛看她。   但她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脚步一转冲出了门:“我去找他!”   雨帘掠过檐下竹铃,叮一声,院中就不见了人影。   系统不解:‘宿主,你去哪?!’   姚令月扎进雨幕之中:“去找琼华!”   雨水势急,几乎漫过了她的脚背。   ‘怎么去,你一介凡人,没有黄牛皮相助,怎么’   “我知道他在哪,”姚令月的目光紧紧盯着一个方向,笃定道:“琼华说过神仙不会在凡人面前现身,会造成尘世动荡,所以她们会用各种办法隐去仙身,比如化作天上的鹰隼和人间的乞儿。”   “她们带走了琼华,若要回天上去,必然会找一个不被凡人察觉的地方。”   系统:‘什么地方?’   “清风山,女娲庙。”   如云河倾倒般的雨水从天穹浇下。   瓢泼大雨中,往常还算宽阔的山间石板路,几乎成了一道瀑布。   雨水裹挟着泥沙,不断冲过她的脚腕,姚令月只能手脚并用地往山上爬去。   云深雾重将天光密实遮蔽,暗色蔓延,她只能看清眼前三两道石阶。   “琼华,等着我,等着我”姚令月咬着牙,掌心一阵刺痛,锋利的小石子随着泥水刮过了皮肉。   只是她此刻已经无暇顾及,跌跌撞撞地往山上跑。   脚下的血水很快被泥水冲刷干净。   在迈过半山腰的那一刻,却被一道屏障阻隔在外。   一道凡人看不见的灵光,几乎将整个清风山的半山腰笼罩在内。   姚令月几次试图冲过去,皆无果,心急如焚地问道:“你有什么办法吗?!”   系统多次尝试也没有办法,沉默了。   姚令月掀了斗笠朝天大喊:“琼华!”   “琼华!”   撕心裂肺的喊声回荡在整个清风山上,妄想能穿透雨幕和屏障。   她知道自己此举或许是无用功,但她想让琼华知道,自己在找他。   再等等我,再等等我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她几乎是在祈求了。   “我一定要进去!”姚令月站直身子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伸手砸向那个屏障,在触到的刹那穿了进去!   好似跨过了什么,同时也断开了与系统的联系。   天地间一片静寂,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依仗被割离了。   在强大的神面前,其余的一切都太弱小了。   姚令月呼吸急促,没有丝毫迟疑的朝着那个红顶小庙奔去,这次庙门并没有将她阻隔在外。   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门开了   姚令月狼狈地跨过圆门,穿过朱漆照壁。   庭中松柏参天,门扉紧闭,微尘不生,风雨不侵。   一女一男肃立在古槐之下,女子耄耋之年,身穿紫绶仙衣,身背浑元幡,腰系风袋;男子红脸长髯,手持金鞭。   二人皆是肃穆而视。   一道雷光闪过头顶,映亮了小小院落。   姚令月终于看到了她满心寻找的身影。   琼华站在风婆身后,目光痴痴望向她。   恍若玉雕成的美人,在昏暗的雨中盈盈而立。   姚令月将鲜血淋漓的手背到身后,笑着唤她:“琼华别怕,我来了。”   直到她唤他,琼华才从恍然中回过神来,泪水已然顺着脸庞滑落:“月娘,我知道,我知道你会来的”   “你还敢来!”   雷将忽而上前一步,只听铿锵一声,金鞭直指姚令月面门:“我们奉王母之命下凡,本不欲惊扰凡尘,只是想带琼华仙子重归天宫,你却不知好歹追逐至此”   金鞭一横,有雷光震彻而出:“既然你送上门来,便由我来教训教训你这个宵小之辈!”   琼华惶然:“月娘!”   “住手!”风婆忽然大喝一声,一掌将那雷光劈断:“毫无缘由对凡人出手,你是想受针决冲替之刑吗?”   雷光险险擦过姚令月鬓角,肩头蓑衣被撕裂大半。   哗啦啦落了一地雨水。   被风婆训斥后,雷将不敢再贸然出手,退后不言。   风婆眼风一扫:“云英,还不拦住仙子!”   廊下,云英虽有犹豫,还是将想要奔过去的琼华拦在原地:“仙子,你莫急,小心动了胎气”   姚令月心神震荡,她立在庭中,左手攥住蓑衣一角直接撕落在地:“你凭什么说我是宵小之辈,我冒雨前来,不过是为了寻回我自己的夫郎,我何错之有!”   风婆斥道:“狡辩!”   “仙凡不可相恋,你二人结合本就有悖天条,若你无知便还罢了,可你明知琼华身份仍要如此,可见你居心叵测!”   风婆逼近,一字一句道:“天规玉令本无法束缚凡人,但你既知仙子身份,却还将他强留人间,以至于令琼华怀了仙凡结合的血脉,私心贪欲过重,来日若下地府,得十方阎王判惩,定要将你打入畜生道!”   雷光森然,映得姚令月面白如鬼。   “我看谁敢!”   云英到底没有拦住琼华。   他将手中天梭化剑,指向风婆二人,寒光凛然:“没有人能伤她!没有人!”   与琼华呵退二人的声音不同,他的脸色已经白如金纸,颤如风中弱柳,只能紧咬着牙才不至于倒下。   “你们,不准再上前一步!”   不能不能让他们伤害月娘   他将剑柄握得太紧,已经深深刻入掌心,一滴血顺着剑锋滑落,   “琼华!”姚令月揽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将人接在自己怀里:“我没事,你看我一点事没有,没事的没事的”   “月娘”在她怀里,琼华终于流露出一丝脆弱,像易碎的琉璃一般。   “我在呢,月娘在这里,”姚令月抱着他缓缓跪在地上,承接住他沉坠的身子,不停保证:“我在这呢,我哪里也不去。”   琼华看见她手上的伤口,抑制不住地落下泪来,痛苦诘问:“我不要这九天之上的神仙之位了,放过我们不行吗,是我执意要留在她身边,月娘不是宵小之辈,她不是”   “我只有这一点心愿,母亲,母亲你帮帮我吧!”   “别哭了,别哭了,对你身子不好,听话,琼华不要哭了”姚令月想擦去他的泪,因为手上的血污,只能笨拙地用怀中手帕为他拭泪。   这泪却如天河之水一般没有尽头。   而她自己也已泪意朦胧。   风婆见此眉头拧紧,与雷将对视一眼皆心头一沉。   她们接到的命令是带回琼华仙子,可他此刻怀了身孕,这个仙凡结合的孩子又该如何处置?   琼华满心皆是那个凡人不肯离去,若是被逼至绝境,无论伤了哪一个都不好交代。   两个神仙满头乱绪,神色凝重。   琼华垂眸,心神恍惚地靠在姚令月怀里:“我只是想跟她在一起,便再无所求了,母亲,成全我吧”   “琼华,你真的没有私心吗?”   一道平静的声音响彻天地,瞬息间风雨云雷都为其静寂。   划开浓浓乌云降下一道天光。   是王母。   风婆雷将皆肃目而立,仿若寺中石像。   “母亲”琼华听到声音怔怔抬头,望向那个天穹深处,高坐云端之人。   “你如果真的只要一世情爱,又为何要为逆天命而为怀上身孕,仙凡结合?”   琼华浑身一凛,一线灵光之下高高隆起的小腹一览无余,慌乱无措地解释:“我,我只是想要一个我与月娘的孩子”   姚令月心头叮一声,某些念头随之划过,她只能缓缓圈紧了怀里的人。   天地间静寂了一瞬。   那道声音又重新响起,落在所有人耳中:“不,不仅仅是如此。”   “琼华,你想让我看在稚儿的面上,为那个凡人刺下仙缘,因为她是孩子的母亲。”   “不,不是!”琼华慌乱地否认,无意识地攥紧的手却出卖了他的心。   “我不会。”王母如此道。   这句话就如死刑将琼华钉在原地,浑身血都凉了:“母亲”   成仙?   姚令月眼前轰然一声,呼吸急促起来,琼华的执念并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   可看着他如今破碎的模样,她差点动摇了自己的内心,还是压下了自己震荡的思绪,握紧了他冰凉的指尖。   王母的声音仍旧平静无波,却如一座山峦压在他背上:   “琼华,无论有没有这个孩子她都只会是凡人,甚至会因偷窃羽衣而受惩,此前百年我从未苛求过你,你生来仙身金堆玉砌,除却没有仙职,已经得到了天官仙家都渴求的东西,包括长生之无极妙道。”   “但天恒有常,这世界的规则从不会因为一个孩子的哭求、要挟而改变,即便你是我的孩子。”   琼华脸色白得透明,苦笑着摇头,合上眼眸时泪水潸然滑落。   姚令月伸手拭去他颊边的泪,将人揽在自己肩头:“没关系没关系的,琼华,不要哭,我不想成仙”   天际传来一声叹息:“琼华,你腹中孩子若是侥幸得有仙缘,我会将她送去玄女门下,若是没有,这个孩子也会如凡人一般,百年便是一生。”   琼华猛地睁开眼,心似乎被那句话剖开了,声音颤抖地嘶喊:“好!好!那我便陪着月娘,陪着这个孩子!百年以后也化作一捧黄土,我们依旧在一起,死生不分离!”   姚令月跟着抬头望向天际深处,她知道琼华是在说气话,是最后的一丝胁迫。   只是明白他的深意后,心还是沉了下去。   那道声音中终于多了一丝沉痛:“琼华,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打算吗!”   “当初安县土地上禀天宫时,我就已经给了你一次机会,你执迷不悟,如今还要为了一个凡人违逆我,好!”   天边似有华光划破虚空,向着大地疾射而来。   “姚氏令月,偷盗羽衣,将仙子强留凡间,以至留下仙凡结合的血脉,依律当罚!”   那璀璨的光芒划破浓云,震撼着大地,乃是一道雷光。   姚令月被气浪席卷,砸在朱漆照壁之上!   “月娘!”琼华目眦欲裂,向她爬去。   却被华光化作的金斗牢牢扣押其中,他使尽浑身解数亦无法挣脱。   琼华爬起来,伸手砸在金斗之上,嘶哑哭喊着恳求:“母亲求你了!不要,不要伤她!”   他的声音徒劳淹没在风雨之中,眼睁睁看着雷光有如万钧之势砸在姚令月身上。   血水汇聚,生死不知。 第35章 只有今生,不求来世   琼华无力地滑坐在地上,他一手紧紧抱在腹下,一手仍旧徒劳地砸在金斗之上:“母亲求您了,别伤她,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云英更是浑身一震,却被雷将一个眼神逼退了脚步。   直到那道身影没了起伏,琼华眸中似有什么东西散尽了,他木着一张脸爬起,腹中传来阵阵顿痛,他能感觉到却已经不在乎。   “琼华仙子!”   天梭华光大震,化作千万道剑光刺向困住他的金斗!   ‘砰!’一声,金斗如琉般碎裂,丝丝金光闪烁于天地之间。   琼华颓然倒下,双膝砸在地上,他疼得恍若被人抽断了脊骨,却还是爬向那个双目紧闭的身影:“月娘,月娘!”   却在触碰到她的那一刻,身躯恍若云烟般的消散了。   琼华不敢置信,他抬手去拢:“月娘!别丢下我”一颗心似在云端坠入泥尘之中,摔得四分五裂。   尘烟散去,原来方才那一幕只是王母捏造的幻像。   诸正神不可杀伤生民是铁律。   风雨帘下,姚令月跪坐在三尺之外,看向失魂落魄的琼华。   她双手被仙锁所缚,被下了禁言咒,口不能言。   只能心急如焚地看着他悲痛欲绝。   “唔唔琼华!”禁言咒被解,她大喊出声,这才唤醒了魂若无依的人。   看见姚令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琼华大喜大悲之下,喉间嘶哑得说不出话来,唯有流不尽的泪。   王母看着这一幕,轻叹一声,到底不能与无动于衷:“琼华,你生出贪心的那一刻,此生都不会再放下,若方才一切成真你会看着她死去吗,抑或是,你能看着她老去、轮回、下辈子与他人成亲生子,生生世世再与你毫无瓜葛?”   “我错了,是我错了!”琼华想要扑到姚令月怀里,却被一道云烟拦住去路。   它幻化出千万面铜镜,在暗色中莹莹生光   每一面都现出姚令月的身影,她老态龙钟的样子、她喝下孟婆汤前尘尽忘的样子   轮回转世成全然不同的样貌,与旁人两心相知   “不要、别给我看,月娘不会的,她不会的!”琼华想用天梭将那幻像劈开,云烟聚又散去,散又聚来。   ‘哐当’一声,长剑脱手坠地。   他心头悲恸到底还是被幻象所迷,伸出手去想要牵住她的衣角,却只能看着她与旁人走远:“别走,别走!”   一切皆徒然,琼华嘶声问:“母亲,你为什么要如此对我,为什么”   “为什么?为了让你看清你或将铸下的祸患。”   “你放不下一个注定会断的情,仙与凡之间的鸿沟便是如此,她的一生短短百年,死了便结束了,你的寿命无穷无尽,看不破放不下,不满足于今生便会强求来生,下辈子,下下辈子没有尽头”   “天命不可改,你要如何对抗她既定的命数?她投生为草木飞虫你要如何,她与他人情缘既定又要如何?”   “去地府去,去司命府为她改命,再重修旧情吗?神仙是不能插手凡人的命运的,若是人人都与你一样,整个三界都要乱了”   “一步错步步错,回头吧。”   王母声声质问,琼华只能怔怔听着与姚令月遥遥相望,似乎她们之间真的有一道鸿沟。   “不会的,月娘不会丢下我的,她答应过”他抬手捂上自己心口,像是妄图捡起自己破碎的心,重新拼凑。   王母看够了这出戏,终于下了判词:“人有贪念情有可原,但神仙不可,你并未修成自己的道,已经不适合呆在三十三重天上,待生下孩子自去昆仑山思过吧,三百年内不可出。”   “风婆,将带琼华走!”   风婆领命,上前一步:“是。”   “等等!”   “别带走他!”原本跪立在地的姚令月忽然大喊出声,她仰头看着天面露恳求:“百年大梦一场,有所失必有所得,就当这一世是琼华下凡的情劫吧!”   “可他如何自渡?”   姚令月挣开手上的仙锁,跌撞地朝着琼华走去,直到重新将人揽进自己怀里:“别怕,我说过,我会陪着你的。”   掌心如从前一般,温柔地抚过他的发。   直到二人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她才重新抬起头,下定了某种决心:“我知道你们将我当成宵小之辈,明明是个凡人却与天上的仙子结成妻夫,还生下孩子,必是妄想借此侥得仙缘”   “不是的,不是的,”琼华哭着攀住她手臂,不住摇头:“你不是这样的人!”   “嘘,你听我说完,”姚令月俯身轻轻吻在他眉眼,继续道:“我是藏起了琼华的羽衣,我是想留住他,因为我爱他,我是个有私心的人。”   琼华怔怔凝望她:“月娘”   姚令月笑着朝他摇头,一字一句道:“但我与他成亲并无胁迫,皆是情到深处两心相许,我与琼华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之事,我也并不贪图仙缘长生,这一世后我便与他断念绝情,再无瓜葛,只求王母成全我与琼华此生的妻夫情分,别带走他。”   她说得不卑不亢,一言一语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若是方才王母所言,琼华心若熬煎,此刻姚令月所说,才是真的令他心如死灰。   他戚戚然落下泪,扑在她怀里恳切哀求:“不,不要你答应我的,我们要生生世世,你答应我的要永远,你答应我的你忘了嘛!”   他仿佛还沉溺在那个暖意熏然的午后,得到了最珍贵的承诺。   却在此刻轰然破碎。   不是答应他了吗   琼华紧紧抱着她,哭得无法自已:“永远如此生生世世如此,就在那棵枣树下,你说过的你忘了吗?!”   他的泪洇湿了她的衣襟,比方才的雨还要凉。   姚令月心口酸涩,拭去他脸上的泪,轻声:“对不起我食言了,我真是个坏人啊”   琼华喉间哽咽,已然说不出话来,只会望着他不住摇头。   姚令月眼前亦被泪水模糊,轻轻捧起琼华的脸:“琼华,你今生爱我,我今生爱你何其幸运,下一世轮回,那个人已经不再是我,我们只要这一世。”   所以,你也不要为昨日所束。   她想笑,却愈发苦涩:“说不定来世我不愿托生成人,且随风化作人间的云、雨、飞虫,或是变作秋海棠,变作谁家门前的枣树”   琼华被她捧着脸,将她眼中的决绝看得一清二楚,崩溃地哭喊:“我不要,你此前不是这样说的,你说要与我生生世世!”   小小庙宇中,风雨不扰,无论琼华怎样哭喊,她只是将人圈外怀里,重复着那一句:只有今生,不求来世。   他眼中闪过恨,闪过怨,最终只剩不舍。   姚令月将人揽过来埋头在他发间,心如擂鼓震得浑身都在痛:“琼华没关系的,我们这一生还很长很长”   长到还可以经历许多个春夏秋冬。   琼华似乎将泪流尽了,哽咽着点头:“好,只要这一世,没有来生”   风婆与雷将沉默着没有上前,云英则是不忍地撇过脸。   天地间那道声音重新响起:“我要如何相信你?”   姚令月闻言,指天为誓:“我与琼华只此一生妻夫情份不求来生,若来日违抗,则姚令月魂飞魄散。”   她一脸决绝道:“击掌为誓!”   “好,就依你所言。”   山林间的风雨终于停了,只剩檐下残雨玲珑,一线天光洒下,笼罩住庭中相拥的二人。   琼华看着姚令月伸出手去   一道清脆的掌音拍击回荡在天地间,誓约既成,再无更改。   王母终于松口:“百年之后,我再将琼华带走。”   风雨云雷撤去,世间万物重新与这座小庙相连。   风婆雷将看向云英,见他只是撇过头去,便展袖化作了两只鹰隼,飞离而去。   姚令月浑身冰冷,跪在石板上太久她已经感觉不到双腿。   琼华比她还要冷,冰玉一般。   他还怀着孩子。   怕他身子出差错,姚令月将人半抱起来,目光扫过他脸色,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琼华,琼华!”   唤了好几声,他才木然的转过脸:“月娘?”   姚令月心头慌了,她想暖热他的手,二人却冷得不相上下:“我扶你去屋里好不好,你身上太冷了。”   琼华只迈了一步,便觉浑身酸痛,孕腹沉甸甸坠在身前,脊骨几乎被拉坠得完全折断,方才他刻意忽视,如今回过神剧痛正一波波涌来。   他已经足月,本不该有任何过大的情绪起伏与折腾。   可今日之事,几乎烧干了他的心血。   如今脚下每迈出一步,于他而言无异于酷刑。   不过两步,额上已经渗出一片冷汗。   “月娘我,不行了”他蓦地攥住姚令月的手。   话音落下,一片温热潮湿传来他的羊水破了!   身子跟着沉下去,姚令月目露惊惶,揽住人将他打横抱起,口中喃喃:“没事,没事,我在这里”   云英察觉不对,急慌慌地跑来,差点跌了一跤:“怎么了,琼华,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已经听不清周遭任何声音,耳边塞满了闷雷炸裂似的耳鸣声。   因为剧痛,齿间咬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好疼,好疼啊   姚令月勉强清明,环顾四周,一脚踹开了侧边的英姑祠!   小心将琼华抱到了宽大的香案上。   “去烧水,要温水,要干净的布巾,还有剪刀”她有条不紊地说着,手却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慌张扯下石像上的斗篷,将琼华发颤的身子拢住,不断暖着他冰凉的双手,回头见云英还愣着,不禁吼道:“快去啊!”   “哦,哦,”云英被琼华苍白的脸色和脆弱的模样吓住了,被她一吼这才慌乱地跑出门去:“我,我现在就去!”   琼华躺在香案上冷汗涔涔,他几乎快要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月娘,我,孩子”   姚令月将地上的蒲团抱过来垫在他身下,握住他不断挣扎的手,眼圈红着:“我陪着你,别怕,别怕。”   琼华睁开眼,朦胧中能看到姚令月惶急的脸,小脸惨白:“我,知道”   尽管他紧紧咬着牙逼迫自己清醒,神志还是越来越模糊。   汗水几乎湿透了他整张脸,身下的蒲团也一片湿润。   不能再等了!   系统此刻仍旧断联,姚令月只能自己想办法。   因为时刻担忧,所以她几乎随身带着保命的人参,将那些生产的要点翻来覆去的看。   云英将东西拎过来的时候,姚令月已经将琼华身上湿透的外衫换了下来。   小炉子上烧着热水,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将搜刮来要用到的东西一一摆好,姚令月端着人参水递到他嘴边,略微扶颈,一点点喂:“咽下去,听话,咽下去你才有力气。”   琼华勉力睁开眼,眸子清凌凌映着她的倒影,启唇:“月娘,我,没力气了”   “不要!不要!”姚令月将人抱住,泪水掉在他脸上:“别睡,别睡过去!”   琼华因为方才几乎耗费了所有心力,他的呼吸愈发缓慢,心脉渐弱,湿透的发丝黏在颊侧,昏死过去。   “不能这样,孩子不生下来,他会死的,”云英站在姚令月身后,声音寒冷如冰,他将天梭递到姚令月面前:“你,将他的孩子剖出来!”   姚令月目光颤抖,额上青筋暴起:“你疯了!”   她心口疼得发麻,几乎快要站立不住。   云英恳求:“不将这个孩子取出来琼华会死的,他为了你付出这样多,你忍心见死不救嘛!”   姚令月双手揪着头发,神情恍惚地来回踱步:“他如今是肉体凡胎啊,会死的,若是出事怎么办琼华不能出事,不能,死”   她双目空茫,好似整个世界都在地动山摇,万事万物都于此刻颠覆。   不生下来会死,出事了还是会死   最终,她还是接过了云英递来的天梭。   琼华躺在香案上,殊艳的容貌此刻已经白得透明,好像再也不会醒来了。   她走过去俯身亲在琼华的眉眼上,低声:“我陪着你,无论去哪我都陪着你”   哪怕是死。   冰凉的剑锋抬起,缓缓抵上那块柔软的肌肤   “且慢”   猝然,一道声音喊住了姚令月的手,她心口一震,呼吸急促地抬头:“谁!”   庙祠中心,那道肃立的石像活了一般,寸寸生温变作一个眉眼温和地女子,看向她。   云英怔然:“英姑!”   !!   这章写得我太煎熬了,我快熬干了[化了]   感觉虐一下两个宝,后面的甜显得格外珍贵了 第36章 小的要吃,大的也要吃~   四方的庙祠里,只有微微半开的窗穿过一丝清风。   云英看见英姑,又哭又笑:“英姑娘娘你快救救琼华,他心力衰竭昏没有气息了,可肚子里的孩子还”   姚令月也满怀希望地看着她,神仙总归是有办法的吧。   “嘘”   英姑凝出一道灵气,指尖一送,眨眼间便钻入琼华口中:“我们原本是不能插手凡间之事的,我悄悄的来,你们二人莫要声张。”   姚令月顺着她的目光回转。   琼华原本苍白得几乎透明的面容,慢慢浮起一丝血色,那一道灵气迅速游走过他的经脉与肺腑,冰凉的掌心有了微微的颤动。   她摸到那温度,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俯下身去:“琼华,琼华,醒醒。”   琼华不安地拧眉,薄薄的眼皮底下不断挣动,几息之后便蓦地睁大了眼睛,齿间泄出几声急促的呼吸声。   他惊魂未定,一不小心差点翻下香案,沉甸甸的肚腹压得他愈发笨拙,根本反应不过来。   姚令月挡在边上,爬上香案跪坐在他身后,将人搂在自己怀里:“醒来就好醒来就好,我就知道你会没事的,方才吓死我了。”   琼华斜躺在她怀里,鬓边发丝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与颈边,苍白的脸薄如细瓷:“月娘,孩子,孩子”   衣裳底下的肚腹饱满柔软,原本随着呼吸起伏,此刻正突然绷紧。   要生了。   “孩子没事,别怕我在呢,”姚令月拿起一旁的人参片,掰开他紧咬的齿关喂进去,湿漉漉的手指摸索着压在他舌下:“孩子现在还没事,但你羊水已经破了,要尽快将她生下来,不然她会憋死,听我的好吗。”   姚令月贴着琼华耳侧:“听我的,慢慢用力”   琼华闷哼一声,蜷缩在她怀里:“好,用力,用力”   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琼华时不时绷紧身子,感受着腹中孩子的颤动,手指紧紧抓着身下的衣裳,攥得乱成一团。   姚令月紧贴着他单薄的背,时不时用布巾擦去他额角的汗水:“很好,你做得很好。”   “为什么,还不出来”肚子太大,琼华看不清身下的情景,只感觉力气越来越弱,哭得泪眼朦胧:“月娘,好痛,我不要生了”   “再用些力气,”云英站在他身侧,稳稳扶着他颤抖的腿:“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姚令月瞥见他唇角丝丝缕缕的血迹,心下一沉。   原来只是方才太疼咬破了舌头。   便将自己的手横过去,塞在他嘴里,哄道:“快了已经冒头了,再加把劲她就出来了”   眼前一片白光晃过,恍恍惚惚间琼华只能下意识地随着她的声音用力。   角落的风炉冒出股股水汽,吱吱喳喳顶动着盖子,水已经烧好了,可此刻所有人都无暇顾及。   “呃!”又一次剧烈的颤动,琼华猛地绷紧身子。   如离了水的鱼般颤动着,细弱的颈上青筋暴起。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后。   庙祠中终于响起了婴儿的啼哭声。   “出来了,出来了!”云英松了口气,手忙脚乱地用干净的布巾裹住:“是个女儿!”   姚令月将倒下的人接在怀里,支撑他力竭的身体,不断擦拭他汗湿的额头:“没事了,没事了,你做得很好。”口中不断地柔声安抚着。   倏而,她的手被拽住。   琼华声音虚弱,抵在她耳边:“还有还有一个”   姚令月脑子嗡的一声炸开,喃喃问:“什么?”迅速看向云英。   云英还抱着刚出生的孩子,闻言忙分开他的腿,脸色一白:“有,还有一个!”   原来有两个孩子,怪不得肚子那样大。   “快扶住他的腿!”姚令月只愣了一瞬,很快跪坐起身,双臂穿过琼华腋下将他抱坐起来支撑:“琼华别睡,再坚持一下!不要丢下那个孩子好不好”   云英:“再用点力,他已经冒头了!”   琼华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下宛如钝刀割肉,恍惚间看见了姚令月带泪的眼睛,正那样殷切地看着他。   他不能睡过去,不能   双腿踩在香案上,咬紧牙关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呃啊!”   啼哭声响起,这个孩子比第一个要省心许多。   云英赶紧抱住孩子剪掉了他的脐带,裹进了襁褓之中:“是个男孩。”   姚令月已经顾不上刚出生的两个孩子,抱紧软倒在怀里的人,轻轻吻过他汗湿的鬓发:“没事了,没事了,两个孩子都好好的,你也好好的”   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宝贝。   暮色四合,晚风徐徐。   庙祠已经被收拾整齐,全然看不出这片地上方才染着大片的血水。   琼华被姚令月轻手轻脚地抱到了客房里,已经换下了浑身的血衣,躺在被她围好的绵软被褥间。   两个孩子也被云英放在他身侧,被擦得很干净,只露出一点黑黑的胎发和小脸。   软软两团,头对着头安静睡着。   烛光晕开一点浅浅的光亮。   琼华朝向床里侧沉沉睡着,手臂伸出来挡在两个襁褓的边缘。   方才的经历让他几乎死过一次,眉眼间满是倦意,薄唇仍留着紧咬过的一片殷红。   被褥掖在手臂下,薄软的里衣紧贴着肩颈,显得整个人单薄细弱。   像一杆花枝。   他似乎睡得很不安稳,细眉时不时拧起,雪腻的脖颈渗出一层薄汗:   “唔不,不要!”   琼华从梦中惊醒过来,圆圆的桃花眸显出几分稚气。   生了孩子后那处饱满便消了下去,细心的裹了一层棉布,身形依旧是匀亭纤细的一片。   小扇般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   直到摸了摸手边的孩子,飘荡的心复又落回原处,盯着手边那两团:“你们,怎么都这么小啊,流口水了”   他略微坐起身,笨拙地用衣袖擦去女娃娃嘴边的亮晶晶,纤细的指尖轻轻戳在她软乎乎的脸颊上。   素净柔美的脸上这才浮现一丝笑意:“我是爹爹”   忽地,他想起自从醒来还没见过姚令月,惶然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月娘呢,她去哪了,怎么不在自己身边   门扇半开,英姑推门而入。   琼华目光看向她身后,没看到想见的人,眉眼耷拉下去,声音细弱:“英姑。”   英姑坐到床边,她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声音温和慈祥:“很辛苦吧。”   琼华眼圈酸涩地摇了摇头,柔软的发丝披散在肩背上:“英姑,你是不是也想说我很傻”   云英已经不止说过一次,他是傻子。   他攥着被褥,小声喃喃:“我是很傻,可我心甘情愿如此的。”   英姑轻轻叹了口气:“我下凡来可不是来训斥你的,你既然决定了,便好好珍惜眼前人。”   她站起身:“我该回去了,你与孩子平安也不枉费我走这一趟,还有,老君和夷都很挂念你。”   琼华抬起脸,小声说:“英姑,多谢你。”   “她在廊下给你熬药,烟太大怕熏到你才挪到屋外,不是不想守在你身边。”   被人戳中心中所想,琼华嗫嚅着不知如何开口,雪生生一张脸泛了红。   英姑已经走出去悄悄掩上了门。   天色暗下来,山林寂静,蛙鸣此起彼伏。   风炉上,汤药已经熬的差不多了,姚令月盯得紧,赶忙放下蒲扇取来布巾倒了满满一碗。   捧着药碗,脚步却踌躇起来。   她私心念着家怎会有来生,早知做不到当初就不该承诺,偏偏在今日如此惨烈地打破琼华的幻想。   她果然是个很坏的人。   “为什么不进去?”门吱呀一声,英姑站在檐下看向她。   姚令月回过神,手已经被药碗烫了个哆嗦:“我端上药就去。”   擦身而过时,英姑叫住她,问道:“最近可有感觉什么东西在周围窥视吗?”   “什么?”姚令月露出疑惑的神色。   “没事,”见此,英姑便知道她不知情:“看来这个小山村也是山水秀丽,有精怪引灵气而得道了。”   “无妨,快进去吧琼华在等你。”   姚令月端着碗进了屋子,轻轻合上门。   琼华正俯身趴在被褥间,轻轻描着两个孩子的眼睫,手指一会戳戳这个一会摸摸那个。   只露出半张脸和尖尖的下颌。   姚令月眸中一片柔和,端着药碗也不觉得烫了,站在那看了许久。   “为什么不过来?”   直到一声委屈地声音传来。   姚令月抬眸,琼华眼眶浸着泪,一对柔润的眼珠雾蒙蒙地看着她。   他的眉眼仍旧倦怠,唇色很淡,像一层薄而脆的冰。   姚令月赶忙走过去,才将药碗搁下,琼华便扑了过来,一头拱进她怀里。   “小心,”姚令月扶着他的腰,小心翼翼地抱坐过来:“还痛不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英姑给我吃了玉还丹,身子好许多了,”琼华将头依偎在她颈间,收紧双手,不肯放开:“我醒来看不见你”   姚令月捧住他的脸,脸颊凑过去亲昵厮磨:“在给你熬药呢。”   手指细致抚过他柔软的头发,姚令月轻声问:“琼华,你怪我吗”   “你不许说!”琼华抬起脸,一口咬在她唇边,目光眷恋地看着她:“你以后不许再离开我了,每时每刻都要在我身边,百倍,不!千倍万倍的爱我”   她顿住片刻,低头吻在他额心,温声:“好。”   二人抱在一块粘了一会,姚令月这才拿起桌上的药碗,端过来递到琼华嘴边:“已经没有那么烫了,快喝。”   琼华还抱着她,数她指尖上的斗,闻到那味道将脸一扭:“不想喝,闻着就苦。”   “听话,”姚令月捏了捏他的脸颊,将碗凑过去:“啊,张嘴。”   琼华拗不过,长痛不如短痛,一口喝了干净,苦得舌头发颤。   泪眼汪汪时被姚令月托住脸,细腻地吻了过来,轻轻啄吻在他嘴角,吻过脸颊、鼻尖、眼睛   琼华原本还有些苍白的脸,软柔柔的浮起薄红,见她退开又追上去:“还要”   这下是连嘴里的苦味都尝了遍,腻在唇舌间,一点点舔舐干净。   “唔”分开时,琼华趴在她怀里,眸中水光潋滟,唇间也生了艳色:“做什么”   姚令月抱着怀里的人小心地转身挪到床里侧:“她们醒了。”   琼华软软依偎在她怀里,脑子还懵着:“谁?”   姚令月忍不住笑,吻了吻他的脸颊:“你说谁,当然是孩子。”   柔软的床褥里,那两个小团眼睛还没睁开,只是在襁褓里动了动。   琼华新奇地低头:“她们这么小,什么时候长大,你说是姐姐先说话,还是弟弟先说话?”   姚令月也没有经验:“姐姐吧,毕竟她生的早。”   “就差了半刻钟吧”   三月天暖,春日当暄。   姚令月浅眠之后醒了过来,身侧空落落没有大人也没有小孩。   暖暖的日光透过窗纸投进屋内,她坐起身,果然看见屏风上映着一道身影。   因为怕梦中不小心压到孩子,她便打了一个摇篮搁在床边,剩余的木料做成了屏风,这样琼华喂奶的时候也能遮掩一二。   第一次隔着薄薄的里衣看到那片沁透的湿润时,二人都吓了一跳,琼华更是一脸懵懂。   不过喂奶这件事一回生二回熟,他如今已经能在孩子张嘴要哭之前,将人哄着喂上了。   衣襟处只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抹雪白丰盈的皮肉。   淡淡的奶香四溢。   姚令月走下床,果然看见半开的窗边琼华正解了衣襟在喂。   春日流光轻暖,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间,像落了一层浅浅的旖旎的纱。   察觉到她的目光,琼华抬眸望过来,摇了摇头:“嘘。”   直到喂饱了女儿才将她放回摇篮里,轻轻盖上了小被子,小心轻拍哄她入睡。   有了孩子后,他脸上便会时不时流露出这般温和清浅的笑意,莫名与那柔美青涩的脸混杂出旖旎的艳色。   令人心旌摇曳。   姚令月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身后将人圈住,紧贴着他雪白细腻的脖颈,轻声:“我也想尝尝。”   “尝,什么”琼华吓得呆住了,就愣了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被她轻车熟路地解了扣子。   眼睫轻颤,光影缭乱:“唔,不行小的那个还没吃呢”   “他不着急,先让我尝尝。”   天光渐暖,清风穿过,摇篮吱呀吱呀轻晃着。   !!   应该能放出来吧[柠檬] 第37章 不见你这般轻声细语喂我吃饭呢   两个小孩略微大些,琼华便开始苦恼要起个什么名字,写了满满一张都不太满意。   见姚令月还悠闲地编蝈蝈笼子,他攒了纸团砸在她手边:“就知道玩,阿满和元宝的名字还没有着落呢。”   阿宝和元宝这两个乳名是她起的,想着所求不过圆满二字,女儿小名便称作阿满,承载着心底最美好的期许。   至于元宝,实在是这小娃娃生得白嫩嫩圆滚滚一团,抱着像个趁手的大元宝。   “不急不急,”姚令月看了看摇篮里,头对头睡得正香的两个小娃,展开纸团看了一眼:“这名字,要我起吗?”   琼华疑惑:“这是你我的孩子,喊你一声娘,你不取谁取。”   见他苦恼,姚令月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接过他手中的笔,写了两个名字:姚霜雨、姚清阳。   琼华拿起纸细看,轻声喃喃:“霜雨,清阳”   那日清风山上,风雨似剑如霜如雪,雨过天晴后便是一抹清阳暖光。   “好像还挺合他二人的性子是不是?”琼华回头,伸手戳了戳她心口:“你早便想好了怎的不说,害我还苦恼了这么久。”   姚令月却道:“我还以为这名字要留给天庭的人来取,毕竟是你的孩子尚有一层旁的身份,我想着起个小名就挺好了”   琼华脸色暗淡下去,转过身默默收起笔,声音低哑:“与天庭有什么相关,难道她们都要管不成,你我的孩子关她们什么事,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见他神色不对,知道他仍旧挂怀着,埋怨着那日的一切,姚令月环住他单薄颤抖的身子:“是我想多了。”   琼华神色郁郁得委屈,姚令月俯身贴着他耳畔厮磨,哄道:“莫生气,你看这不是起好名字了吗,大名,小名每个都很好。”   直到摸到他薄薄的脸颊边一层湿意,姚令月抵着他后颈,轻声问:“怎的哭了?”   她想将人转过来,琼华却拧着劲不肯转身,桌上宣纸也跟着洇湿了几团,被他捏得皱巴巴。   姚令月圈紧了他的腰,指尖摸进了衣裳边缘:“别恼了,往后我再不这样说了”   衣领下掠过山脉一般的起伏,热热得紧贴着他心口。   琼华一怔,半真半假地埋冤,按住她作乱的手:“你做什么,我还在哭呢。”   姚令月笑了一声,这次轻易便将人扭过了身子,不待他拒绝俯身吻下去,掌根仍旧贴着那凝脂般的肌肤。   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雪白中俏红一点,微微颤着。   “真是水做的人,莫哭了,哭得我心疼。”   “别揉了,你总是揉那里做什么”他嗔怪着,轻轻拢起衣服贴在她手边,若有若无地推拒。   姚令月吻得温柔,将那抹水渍轻轻拭去,说道:“她们两个大了些都不用吃了,我替你揉一揉是怕你涨得难受,不识好人心”   琼华略微仰起头与她耳鬓厮磨:“才不信你,啊,轻点咬”   不过总算将那点不如意忘到了脑后。   呼吸不间断地落在白腻的脖颈上,激起一片细小的颤栗。   姚令月左手扶稳他细韧的腰肢,襟口的扣子略微错开,衣领便顺着肩头滑落。   比初时的纤薄多了一份丰腴匀亭。   琼华被她抱坐在桌上,才挽好的发顺着背披散下去,歪坐着像是一尊珍藏的琉璃像。   抬眸看来时便一下子鲜活了,宛若春初重新绽开的水栀子,雪腻莹白的一支唯有花蕊蕊心湿红点点。   “不生气了?”姚令月抬头,吻过他红润润的眼睛,滑到唇角轻轻含吻着。   好在她总能将他每一丝情绪妥帖安抚好。   “本来就没有生气,又不曾怨过你”琼华小声说。   “娇气包比阿满元宝还会哭,元宝定然随了你。”姚令月促狭地笑,俯身吻过去。   眼看要半推半就,琼华余光一瞥   “哎,等,等等!”他慌忙歪过脸去,拢住了散开的衣裳,脸颊更是红得滴血,忍不住往她怀里躲:“月娘,阿满,阿满醒了”   姚令月也是一吓,揽住他的腰回身一看。   摇篮正轻轻地左右晃动着,肉乎乎的小手搭在摇篮边上,费劲地想要爬出来。   包裹好的绒布边,露出阿满细软的头发和黑溜溜的两颗大眼睛,正好奇地看过来。   旖旎的温情顿时散去。   琼华赶紧扯过姚令月挡在身前,急了:“都说了不要了,这下好了被阿满看到了”   他躲在姚明月身后,抿着唇将散开的扣子扣好,遮掩住颈间和胸口那几道湿红的痕迹。   姚令月朝女儿笑了笑,见琼华已经将衣裳整理的整齐补贴,说道:“以后阿满和元宝渐渐大了,不能再与我们住在一处,不如在旁边再起一处房子好了。”   琼华走过去将摇篮里呜哇呜哇的阿满抱起来,柔声哄着:“她们还小呢,不能离开我身边。”   说着,觑了她一眼,脸颊薄红未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   姚令月笑咪咪盯着他,也不反驳。   两个小孩确实长得很快,几个月过去已经可以坐起身吃饭了。   堂屋的边上重新起了一座房子,与院中的葡萄架临着,月余便从新绿长成浓荫,遮住了半扇窗棂。   姚令月提前放了两架小床进去,待阿满和元宝长大一些就可以分房睡了。   琼华却不大愿意,抱着阿满举着她肉乎乎的小手锤在姚令月身上:“你娘真坏,你俩还这么小呢,就要你们一个人睡。”   “我还有更坏的呢。”姚令月推开窗通风,走过来时轻轻一巴掌拍在琼华屁股上。   “你!”琼华又羞又气,追过去要打,被阿满咿咿呀呀地扯住了头发。   梅雨时节,屋后的竹子疯长,两三天的功夫便能窜出来一大片。   姚令月开了个小门,时不时在屋后纳凉。   午后清风徐徐,杆杆翠竹飒飒作响。   “啊,张嘴。”姚令月将一勺蒸好的果泥吹了吹,递到元宝嘴边。   元宝坐在她腿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细竹叶,圆溜溜的眼睛黑葡萄似的看看这看看那。   勺子递过来时乖乖张开嘴,只想着嚼却忘了咽下去,腮帮子鼓得圆乎乎一团。   “元宝真乖,快咽呀。”姚令月擦擦他的嘴。   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姚令月已经喂他吃了大半碗。   元宝吃完了还要抱着她的手,舔舔勺子上残余的甜汁。   琼华的眼睛时不时瞥过去,噘着嘴不知生什么闷气:“元宝已经大了,他可以自己吃饭了,总是这样依着他不好。”   他生气时表情极为明显,一双美目微微眯起,细眉轻挑。   姚令月放下木勺,整理了一下他的小围兜:“他还小呢,拿不稳勺子。”   “阿满都能自己拿筷子吃饭了,哪里小了,拢共就差一炷香的功夫”   阿满性子安静,吃饭时便坐在有围栏的专属小椅子上,拿着小勺一口一口吃饭。   元宝性子黏糊,吃饭睡觉都需要人抱着哄着,像极了他爹爹。   听出琼华话里的意思,姚令月低头对元宝说道:“听到没有,你爹爹吃醋了要你自己吃饭呢,再不许我抱了。”   元宝当然听不懂,费劲地举着竹叶到她面前:“吃,吃”   “不许在孩子面前说我坏话。”琼华被人戳中心里小心思,气得在桌子底下踩她,又将乖乖坐在一边的阿满抱过来:“就知道欺负我了。”   “不见你这般轻声细语喂我吃饭呢”   “怎么没有?”姚令月直呼冤枉,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当初你喝不进药,还是我嘴对嘴”   “不许说。”琼华手快地捂住女儿的耳朵,眸子亮莹莹带着点火。   “而且吃药和吃饭怎么能一样嘛”   兴许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夏日贪凉,琼华带着两个孩子午睡时,不曾关窗染了风寒。   小孩子体弱,一夜间就烧得迷迷糊糊。   琼华心里怨怪自己,衣不解带地照顾,一天下来水米未进,刚养出来一点肉又消瘦下去,下颌尖尖。   心焦外加疲累跟着病倒了,气得姚令月将人按在床上,不许他再乱动。   她守着小炉子熬药,时不时看一眼大的听不听话,再看一眼两个小的。   等给阿满元宝擦完身子,屋外已经夜色深重。   好在掌心覆在两个孩子额头上时,已经没有昨日那般热了。   姚令月不敢掉以轻心,将摇篮挪到床边,多点了两盏灯放在床头,轻轻摇着哄他们入睡。   元宝性子娇,睡觉时也紧紧挨在阿满身侧,肉乎乎的手指握着姐姐的胳膊不撒手,分都分不开。   床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咳嗽。   姚令月撩开床纱探身去看,琼华正迷迷糊糊陷在床褥里,乌黑的长发披了满枕,羸弱苍白。   “琼华,将药喝了,喝完了再歇息。”姚令月将小碗端过来,浓郁的药味霎时熏的人脑袋发晕。   那双湿红的眼睁开,眸光久久聚不到一处,细汗湿透了睫毛一簇簇黏在一起,小声唤她:“月娘。”   唇虚虚开合:“阿满元宝呢”   “吃了药睡下了,该你吃了,乖,坐起来一点。”姚令月坐在床头,扶着他半坐起身。   琼华怕苦,闻言咬紧了唇想要躲进床里侧。   被姚令月卡住下颌,抱在怀里一勺一勺将药喂了进去:“前几日还说我不曾喂过你吃饭,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嘴里酸涩,腹中翻腾,琼华难受地趴在床边想要吐出更甚黄连的苦汤,被姚令月抱回来住堵住了嘴。   沿着唇一点点厮磨含吮,床帐里响起几声微弱的缠绵的啧啧声。   好在不会吐了。   半晌,琼华抬起酸软无力的胳膊将她推开,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只露出一双湿透的眼睛:“小心将风寒,传给你了,咳咳”   原本苍白的一张脸,此刻烧的石榴花一般红。   姚令月想摸他的脸颊,也被他轻轻躲开,浑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缩去了床里侧。   将自己团成一个茧,取了两个软枕搁在床中间,瓮声瓮气:“莫要离我太近了,就这样睡吧”   姚令月无奈,躺在床边歇下了。   直到夜色浓重,琼华呼吸渐平稳听不到咳嗽声了,姚令月才悄悄凑过去把人抱过来。   紧紧裹在自己怀里,细碎的吻温温柔柔地落在他面颊上。   睡梦中,琼华也不再排斥,闻到熟悉的味道,立时便腻过来偎在她怀里,迷迷糊糊撒娇:“冷,抱”   姚令月此前的气散了,只略微气恼地咬了咬他嘴角:“待你好了再收拾你。”   !!   来晚啦来晚啦,鞠躬,哭着拽住每一个小宝的裤脚,不要离开我[可怜][可怜][可怜] 第38章 “谁说当爹的人就不能莽撞了?”   日头高挂,清风山下那条溪流晒了大半日,踩进去刚好微微沁凉。   潮湿的水汽漫到肺腑之中,解了心头一番燥热。   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孩,正抱着双手站在浅浅的溪水里,急的快要哭出来。   一双肖似琼华的圆润桃花眸,正四处逡巡,瞧着可怜巴巴的:“阿娘,阿爹,阿姐”   只可惜无人应他。   姐弟俩性子截然不同,阿满从小就精力旺盛,越长大越喜欢到处疯玩,整个村子都了如指掌,俨然成了村里的小霸王。   元宝身子骨生得弱,人也不爱动弹,性子又娇,做什么都乖乖巧巧跟在大人屁股后头。   姚令月喊人吃饭,十次里九次看不见阿满,倒是元宝,每次都乖乖蹲在她脚边,捧着小碗等开饭,长大了亦是如此。   苦夏闷热,每个人都蔫蔫的,姚令月干脆和琼华一起带上两个孩子出门钓鱼。   眼下阿满早就挽了裤腿下去踩水玩了,元宝还怯怯地站在溪水边。   脚底满是鹅卵石,踩上去又凉又滑,他嘴一瘪连声唤着在前方撒欢的人:“阿姐,你牵我好不好,我害怕”   见她回头,元宝立刻委屈地要哭出来,眼里含着两包泪:“有鱼,水里有大鱼咬我的脚!”   跟琼华十成十的像。   “你站在那么浅的地方,大鱼根本游不过去。”岂料阿满只是看了一眼,又扭过了头淌着水走远了。   “阿娘,阿爹”元宝见姐姐不理自己,又可怜巴巴的看向站在小溪中心的二人。   姚令月此刻是顾不上孩子了,她正忙着教人如何插河里的鱼。   “慢慢的,不着急”   当初琼华才下凡来时,跟着她来溪边放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捉了小银鱼给她看,被自己忽视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差点将坡上的草薅光。   如今正好可以弥补,来的路上她便从屋后挑了两杆翠竹削尖。   站在琼华身后,一只手虚虚扶在他腰间,姚令月指向不远处的水面:“嘘,不着急等他过来,手要快。”   水中的青年穿着一身薄薄的夏衫,裤腿挽在膝窝下,露出的小腿和踝骨雪生生的。   柔和的眉眼间流露一丝紧张和期待。   微风穿林而过,拂过水面漾起微微的颤动   ‘哗啦!’竹竿猛地刺出去,却只炸起大片水花,那尾他盯了许久的鱼,悠闲地摆了摆尾巴便逃走了。   琼华一击不成,气恼地拍了拍水面:“他游得太快,我怎么可能抓到嘛。”   “哪有一回就成功的,”姚令月淌着水走近一些,指了指他的右前方:“那边还有,方才你就差一点点了,这次你若是再快一些,阿满就能吃上她心心念念的鱼生了。”   听她这样说,琼华皱了皱鼻子,再一次举起竹竿,屏息凝神地等着哪条不长眼的鱼游过来。   阳光下,尖尖的下颌绷得紧紧的,聚精会神地盯着水底,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波光粼粼的水面,映得那双桃花眸亮莹莹,如剔透的琉璃珠子。   琼华盯着水里的鱼,姚令月则盯着捉鱼的人,皆看得专注。   看着看着,她脸上便浮上温和的笑意,好像那人做什么她都觉得可爱欢喜,只要他开心做什么都是好的。   诺大的天地,将将好盛放这怜惜与爱意。   哗啦   水花四溅,竹竿又一次落空了。   琼华气恼得不行,差点歪倒在水里,被姚令月一把揽住腰扶稳:“小心,都是当爹的人了,怎么还这般莽撞。”   “谁说当爹的人就不能莽撞了?”琼华被溅了满脸的水打湿了鬓发,勾勾绕绕地腻在脖颈间。   衬得那抹肌肤雪白玉润。   姚令月道:“好好好,怎么莽撞都行,就是别把鱼吓跑了。”抬手擦去他脸颊的水珠。   琼华将竹竿递给她:“月娘我太笨了,我学不会。”   姚令月见他丧气,逗他:“是谁来的路上说,一定要捉满一竹篮子的鱼回去?”   “反正不是我,”琼华头一歪,抵着她肩头歪缠:“不成了,我就是呆到太阳落山,也捉不来一条。”   “哪里就这么难了,”姚令月接过他手里的竹竿,四下看了看盯住一处:“你答应了阿满的,怎好食言呢。”   她握住琼华手腕,略微轻抬,贴在耳侧小心提醒着:“扎那一条,记得要在它游到你看好的位置前,提前扎下去。”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   琼华耳尖酥酥麻麻,打起精神点点头:“那你不要撒手。”   “好。”   “哗啦!”   竹竿刺下又抬起,尖端的位置上赫然插着一条鱼,正活蹦乱跳地甩尾巴,甩了二人一身的水。   琼华脸上终于露出笑,又狐疑地问:“这算不算我扎到的?”   姚令月将腰间的小鱼篓打开:“当然算你的,我只是替你看准时机而已,放进来吧。”   “那我再扎两条,我好像学会了,”琼华喜滋滋地转身,总算找到了一点扎鱼的乐趣,细眉轻挑带着点得意:“确实比用手抓来得快啊”   不过一会功夫,小鱼篓里已经存了三条鱼,姚令月还顺手翻了翻石头,扔了几个小螃蟹进去。   琼华玩得竹竿的尖头都快钝了,他肌肤生得薄,太阳下晒得久了,很快便红了一小片。   二人满载而归,回道,岸边时,元宝还站在浅水处,可怜巴巴地抻着自己沾了水的新衣裳看。   姚令月见他苦恼的模样,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小脸:“元宝,怎么不下水去玩?”   小孩支支吾吾,不想说自己害怕:“里面有大鱼,会吃我的脚”   耷拉着眉眼的样子,实在像极了琼华。   姚令月的心跟着软塌塌,捏了捏他的鼻尖:“里面没有大鱼,最大的也不过手掌大,你看”说着便打开小鱼篓,给他看里面尚有几分生机的鱼。   元宝扒着鱼篓探头看了两眼,显得没有那么害怕了,委屈道:“姐姐不陪我。”   “那爹爹陪你好不好,”琼华走过来,亲了亲他柔乎乎的脸颊:“我方才看见溪水里有好多亮晶晶的鹅卵石,你不是最喜欢了嘛。”   “那爹爹牵着我。”元宝伸手抓住他一根手指,撒娇。   姚令月摸了摸他的脑袋:“去吧,慢些走。”   等她放好鱼篓回头再找女儿时,阿满已经玩疯了,腰带上挂着一串螃蟹还在扳着石头翻捡。   姚令月走过去,小心地把她身上的螃蟹摘下来:“我的祖宗,你是在水里泡了个澡嘛?”   浑身像是被水洗过一遍。   “阿娘,快看我的螃蟹,我抓了一串呢!”阿满举着手给她看。   “真厉害,螃蟹杀手跟我回岸上去吧,”姚令月见她还有些依依不舍,便道:“方才你爹爹抓了两条鱼,现在还在篓子里活蹦乱跳呢,回去看看?”   阿满立刻不挣扎了,跟在她屁股后头啪嗒啪嗒踩水:“我才不信,爹爹不小心被蹭了手都要喊疼,一定是阿娘帮他的。”   “嘘,”姚令月捏了捏她的手,提醒道:“等会可不要揭穿你爹爹,不然没得鱼汤喝。”   阿满:“元宝呢?”   “那呢。”姚令月随手一指。   不远处,一大一小正头挨着头,撅着屁股翻捡好看的鹅卵石。   岸边,姚令月仔细地用干净的布巾给女儿擦脸。   阿满忽然问道:“阿娘,天庭也会有这样的小溪吗?”   姚令月手一顿,轻轻撩开她湿漉漉的额发:“为什么会这么问?”   阿满脸上犹带稚气:“因为我喜欢这条小溪,里面有小螃蟹,有鹅卵石,还有鱼”   接着低声道:“我不想去天庭,我想和元宝留在阿娘和阿爹身边”   姚令月抱起女儿坐在自己身前。   阿满和元宝小时候染了风寒,瞧着极严重,琼华也累得起不来身。   她原本还提着心,但一夜过去两个孩子便生龙活虎,琼华这才明白,阿满和元宝生来便有仙骨。   知道这件事时,姚令月先是感到庆幸,至少在她离开后,还有两个孩子陪着琼华。   但身怀仙骨,势必会被接回天庭而不能长留凡间,她与琼华并不知道那一天何时会来,便早早将此事告诉了阿满与元宝。   还小时懵懂无知,只以为要去一个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玩。   略大一些才开始觉得不舍,哭也哭了,闹也闹了。   姚令月抱着女儿,将岸边的灯芯草扯过来一些教她编草帽,轻声说着:“阿娘也不知道,但你爹爹说过,天庭也有一条河名为云河天泽,那里有神兽环绕、仙鹤栖息,或许比这条小溪还要好。”   阿满仰着头问:“阿娘,那我可以随时回来看你们吗,天上的人不允许怎么办?你们不能陪我们一起去吗?”   姚令月手指翻飞,摇头说“不行,阿娘是凡人不可以去天上。”   阿满看向溪流,眼里有些不舍:“那阿爹陪我们好不好?”   姚令月还是摇头:“那更不行,你爹爹要陪我的。”   她亲了一口女儿软软的脸颊,笑着说:“他要陪我一生一世。”   阿满妥协了:“好吧,那下次回来时你还在吗?爹爹说天庭很远。”   “那你就带着元宝偷偷下凡来,”姚令月悄悄支招:“你爹爹也是偷偷跑下凡的,你在天上可不要忘记阿娘了,不然等你想起来的时候,我兴许就已经白发苍苍,抱不动你了。”   “阿娘不要,”阿满将头摇成个波浪鼓,转身趴在她肩头:“为什么会白发苍苍?”   “因为娘是凡人呀。”   “那阿娘也变成神仙不就好了吗?”   “不行哦,”姚令月摇头,见琼华抱着元宝往岸边走,便朝着二人招了招手,对阿满说道:“娘已经跟别人约定好了,只做凡人。”   也早晚会归去。   琼华带着元宝满满装了一兜的鹅软石回来,才走到近前,姚令月起身将才编好的草帽盖到他头上,左右看了看:“不错,我的手艺还没退步。”   元宝吵着也想要,被姚令月抱开:“这是爹爹的,元宝不能抢。”   琼华原本想取下来,摸了摸又珍惜地戴好了,唇角弯了弯柔柔笑了。   姚令月:“回去一样给你编,摘了好大一筐灯芯草呢。”   回去路上,阿满情绪低落,背着装满螃蟹的小背篓也开心不起来。   琼华时不时看她一眼,邀功一般将鱼篓递到她跟前:“爹爹今天抓了两条鱼,亲手抓的,回去给你做鱼生吃好不好?”   阿满低着头不说话。   元宝弱弱反驳:“阿娘说吃鱼生,脑袋里会长虫”   闻言,阿满气咻咻地扭开脸:“那不给你吃了。”   “我喝鱼汤。”   “鱼汤也不给你喝!”   “娘,姐姐欺负我”   “不吵不吵,都有都有。”   !!   下一章,第一篇大概就写完啦[奶茶]   小宝们多多留言好嘛,你们的留言就是我寒冷冬日的大火炉,大棉袄,鞠躬~劈叉~比心~[比心] 第39章 未亡人,琼华(完)   阿满和元宝十六岁那年,自天边飞来一只青鸟,将两个孩子带去了蓬莱。   姚令月与琼华并肩站在清风山的山顶上,遥遥望着那道青色的残影离去。   直到彻底隐入云层之中,再也看不见,她才收回视线。   已经沉默许久的系统,忽然开口:‘那日琼华生下孩子后,我就说过进度已经达到了85%的节点,那时你就已经可以离开了,留得越久,羁绊越深,越放不下’   姚令月呼吸间,肺腑满是冰凉,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那日她在女娲庙的屋檐下,守着小药炉时,系统告知,可以离开了。   她几乎摔了药碗。   心头仅仅闪过一瞬的动摇,还是拒绝了。   系统提醒: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下一次离开就要在几十年后,你不是一直想回家吗,这次拒绝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要再等几十年。   “那就再留几十年好了,我不着急。”   听到这个消息时,她心头竟有些庆幸,至少她还可以陪琼华几十年。   山间拂过的清风,唤回了姚令月飘远的思绪:“我答应过琼华,一辈子,少一时一刻都不算。”   听到身侧微弱的抽泣声,姚令月好笑地歪头,抬手摸了摸他有些沁凉的脸颊:“又掉金豆豆了,若是被阿满和元宝瞧见定要笑话你。”   琼华闻言瞪她一眼,眼尾揉出一抹嫣红。   然后便扯过她的衣袖,径直将眼泪全擦了上去:“你还说我,刚才我明明看见你也哭了。”   说着就要来摸她的脸。   “我哪里哭了?我那是被风迷了眼好吧。”姚令月拦下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琼华的手被风吹得冰凉,攥起的指节纤细,雪白得漂亮,透着微微的薄粉,指甲也圆润润,每个小月牙都鼓鼓的,很可爱。   她将那双手牵到唇边呵了口热气,替他暖着。   “好啦,下山吧,等会儿天色暗了山路就不好走了。”   回去的路上琼华闷闷不乐,话也不曾说几句,姚令月便也跟着沉默。   他闷着头往前走时,冷不丁撞在她背上,脚下一个趔趄,慌忙抓住她伸来的手:“月娘,你怎么不走了?”   却不妨姚令月在他身前半蹲下来,回身抬了抬示意:“上来,我背你回去,这样心不在焉的一不小心摔下山去,我去哪儿再找这样貌美的夫郎。”   “肤浅,我又不止貌美这一个优点”见她笑嘻嘻每个正形,琼华小声骂了一句,却还是站着不动:“我自己可以走的,不然你就牵紧一点嘛。”   姚令月蹲在那儿催促:“好了,快上来吧,不然等再过几年我就不一定能背动你了”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忙要解释。   背上却忽然贴上单薄柔软的身体。   琼华的双臂紧紧圈在她颈间,好似全然没听到她方才那句话,只是蹭了蹭她的脸颊趴好:“不许将本仙子摔下去了,不然就罚你。”   姚令月背着人,轻轻往上颠了颠,温声道:“怎么罚,又要咬我不成,属狗的”   山峦间云雾缭绕,远远望去,翠色层层叠叠。   偶有点点金桂,随着风簌簌飘落。   “月娘,你有白头发了。”琼华趴在她背上,忽然发现浓黑中显眼的白,一不小心失手扯了下来:“疼吗?”   “不疼。”姚令月摇头,她在心里粗粗一算,自来到这个世界竟然已经快要二十年了。   琼华看着那白发,忽然酸涩难言,趴在她背上不言不语。   姚令月不用看就知道他整个人低落下去,开口逗他:“如今我都有白发了,待到我垂垂老矣时你还风华正茂,老妻少夫,啧啧啧到时不知有多少人羡慕我。”   “我不,我要陪你一块,到时候两个老太太老头儿一块去村口摘桂花。”琼华捏了捏她的耳朵,大声吵她:“才不让你占到我的便宜,老妻少夫,想得美!”   见他终于欢腾,姚令月握紧他晃悠的腿,快跑了几步:“回家喽。”   此后的日子平淡如水,一年一年如涓涓细流。   晚间她将人抱在怀里入睡,晨起又能看见他恬淡的睡颜,含含糊糊说要再睡一会姚令月几乎感觉不到时光荏苒。   直到有一年,阿满带着元宝偷偷溜下凡来,离去时还尚且稚嫩,吵吵闹闹的两个孩子,忽然便长大了。   站在小院里,身形俊挺,眉眼秀逸。   元宝已经极少哭了,只是眉眼仍旧软柔,紧紧跟在姐姐身后。   阿满却一改往常冷淡的性子,扑到了姚令月怀里,借着那个怀抱擦去眼中的泪。   她与琼华皆有了衰老的样子,头发灰白,生了皱纹。   晚间的花灯节上,阿满和元宝守在她身边,一人一支莲花灯,眼睛四处乱看,拽着她穿梭在热闹的街巷中。   酒楼下有喷火的卖艺人,声音高亢轻易便引走了她二人的视线,过不一会便吐出几丈高的火花来,倒将几个真神仙唬得一愣一愣的,看完一遍还不舍得走。   花灯从街头串到了巷尾,挑担的货娘叮叮咣咣地从她们身边走过,五彩缤纷的小人插了满满几大排,鲜艳亮丽。   元宝看着看着就走不动路了,拽她的手:“阿娘,我要这个。”   阿满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提着才买的桂花糕:“你都多大了,还要买这种小玩意儿?”   元宝不服气:“阿爹也有一个,我也想要。”   琼华眨了眨眼,想起自己床头好像确实摆了一个,是曾经去医馆的路上月娘买给他的,便松口道:“好吧,那你挑挑要哪个?”   “这个。”元宝指着摊子上肥头大耳的猪八戒说道。   “孩子他娘,快掏钱吧。”琼华略微挑眉看向姚令月。   闻言,姚令月只能从钱袋里掏出五个铜板递过去。   钱袋还没系上,很快又被阿满横叉一脚:“那我也要。”   两个孩子便是如此,绝不能偏了哪一个。   元宝瘪嘴:“方才还说我,你不也一样。”   “我要那个孙悟空,专治你这个猪八戒。”阿满笑嘻嘻道。   见两人要闹,姚令月赶紧又数出几个铜板放在老板的担子上:“师徒四人我都要了,正好咱们一人一个,一家人整整齐齐。”   她将唐僧的面人放到琼华手里:“这是你的。”   琼华看向她时忍不住甜甜一笑,已经生了细纹的眼角还能看出曾经柔美的样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嘴里这样说着,手里却接了过来。   姚令月拿着剩下的沙师弟:“正好你那个摆了那么久,都掉色了。”   因为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姚令月尽力满足两个孩子的要求,从街头吃到巷尾,直走得两腿发软,肚子溜圆才归家去。   金风漫漫,姚令月从墙角拎来竹竿,忽见枯黄的竹叶飘落,才惊觉已是初秋。   她陪着他,他陪着她已经过了四十多年。   院中的枣树熟了不知几轮,枝繁叶茂,如今再次挨挨挤挤缀满枝头。   此前她喜欢吃脆甜的枣子,如今她更喜欢蒸过一轮,糯糯的甜枣。   琼华的身影时不时出现在灶房门口,束着襻膊,正在做她最爱吃的桂花糕。   姚令月拎过竹筐,瞅准透红的枣子,举着竹竿轻敲。   “哗啦啦”像是一场细雨。   忽然间,握竹竿的手一抖,姚令月仰着头眼前昏花一片,仿若天旋地转。   她只能靠细竹竿支撑住身体。   直到意识回笼,缓缓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已经摔坐在摇椅旁,肺腑间满是冰凉的气息,身侧落了一地的红枣。   她怔怔低头看了许久,耳侧一片死寂。   大概就是今日了。   已经许久不说话的系统,重新响起滋滋的电流声:还要再看看他吗。   姚令月大口呼吸着,齿间渗出涩意,鼻尖却嗅到了甜甜的桂花香。   应该是琼华的桂花糕蒸好了,他手艺越来越好,桂花糕更是做得极好,入口甜软,还有淡淡的糯米香,如今即便没有她帮忙,琼华也不会再烧坏灶台了。   不知过了多久,秋风卷过地上微尘,她才缓慢站起身,将地上的红枣一一拾回竹筐中,   走回摇椅边时,一步一步走得缓慢,明明还是初秋,却浑身透骨的寒意,好像已经留不住生命的消逝了。   热腾腾的水汽冒出来,姚令月看见笑了笑:“还好,起码还能再吃一次他做的桂花糕,以后再也没有了”   琼华拿着小碟子出来时,便见姚令月坐在摇椅上看着他,她将脚踩在地上轻轻摇动着。   吱呀吱呀。   眉眼温和地唤他:“琼华。”   轻轻的一句话牵住了他的脚步,琼华几乎握不稳手里的小碟子,他甚至不敢走过去,怕裙角带起的微风,便会让那个人拂散消弭。   他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冷意。   他忍了又忍,薄唇轻轻颤抖:“月娘”   脸上又流露出那日哀哀恳求的模样,似有刀锋割在喉间,痛苦地将哽咽咽下去,   姚令月看了看他手中的碟子,伸出手去:“过来呀,我饿了,正想尝尝今日的桂花糕。”   琼华一步一步走过去,中间跨过了四十多年的日日夜夜,情爱痴缠。   他坐在那张小竹板凳上,将碟子递过去。   那个竹板凳是他才下凡来时姚令月打的,上面还垫着软垫子,已经许久没用过了。   姚令月拿起一块桂花糕,尝了尝,果然还是很好吃。   见他眼中有泪,姚令月心口一紧,似有一道细线轻轻划过。   她俯身将人搂进怀里:“别哭,别哭”   午后日光透过叶隙,朦胧间,残影重重,被她拭过颊侧,琼华才发觉是自己泪流满面。   他再也忍不住,泪水止也止不住,泣不成声。   姚令月像从前一般贴着他鬓侧,轻轻拍着他单薄的背。   “琼华,别怕,别怕。”   琼华拥着她,其实他想说他已经很知足了   神仙恒寿,他却觉得这一生真是漫长又短暂,漫长到足够他用此后所有时光,去回味那些点点滴滴,短暂到,他一日便能将那些往事一一细数、历历在目   他贴在她耳侧,哑声:“月娘,这一生我一点都不后悔。”   只是这次没有人再轻柔吻去他的泪了,那人轻拍的手已经落了下去。   清风山上,秋意渐浓,寒霜轻覆。   琼华一身白衣跪在一座矮矮的坟前,白发间落满飞絮似的霜。   英姑与风婆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风婆不解今日为何要走这一趟。   英姑抬头看天:“土地也在,会送她的魂魄前去轮回,只有看她真的离开转世,我才放心。”   一道影子接近,是云英从远处飞来,口中叼的正是琼华的羽衣。   轻轻抖开如一段云霞落下,覆在琼华单薄的肩头。   原本苍老的面容和身躯,复又变作曾经明眸皓齿的模样。   琼华低头抚了抚衣裳一角,笑了:“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将它藏在灶台后面”   云英化形站到他身后,轻声道:“我们该回去了。”   琼华跪在,面色白如霜雪,指尖抚过那冰凉的土:“只是这样薄薄一层土,人与人,就再也不能相见了”   英姑看到霜雾散去,知道是土地要将人带走了。   她无声走到琼华身侧,挡去他的视线:“仙子,该归去了。”   琼华垂眸,一滴泪隐约划过,他抱起怀中那盆已经凋落的栀子花:“走吧。”   英姑余光扫过,小小的四方碑,上刻:未亡人,琼华。   !!   这篇结局写完,心也写的涩涩的。   在我看来这已经是he了,两个人完整的相爱的一生。   故事的主角是月娘,是姚令月,整个故事都以她的意志为先,她要的就是回家,所以陪伴几十年是她能做到的最好的了。   会在所有故事结束后写一个琼华的番外,那是在姚令月回家后发生的,所以放到正文结束后啦。   接下来,启程西湖初遇!大家多多留言呀,光光喜欢看[奶茶] 第40章 西湖初遇   姚令月出离愤怒了。   她原本看着那道绿色的进度条成功圆满,却在到达终点时瞬间立刻清零。   然后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等到再次醒来已经身处一个纯白的房间,房间中央一个银灰色的小球正上下漂浮着,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不是说送我回家吗?这是什么地方?”姚令月心中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系统滋滋啦啦的声音从银灰色的小球中传出,听着有些心虚:‘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   姚令月往地上一坐,双手抱臂:“说,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缘由。”   那银色小球上下漂浮,很快虚空映出一面光屏,屏幕上写明:任务分段进行当前仅达成第一阶段,如需解锁其他选项还请完成剩余故事   见姚令月脸色阴沉,系统愈加心虚:‘你还好吗?’   “我一点都不好,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系统只能道:‘我的权限不够,也只是比你提前知道一会儿而已’   姚令月几个深呼吸,问道:“到底还有几个世界?!”   系统磕磕巴巴:“或许一个,或许两个或许”   姚令月忽而幽幽问道:“你说实话,在现实世界我是不是已经死了,你在这糊弄鬼呢?”   “没有没有!鉴于宿主已完成第一个世界任务,我已开启探视权限,可以转播你在现实世界的状况,是否需要?”   “自然要看,看看我是不是已经化成了一堆白骨。”姚令月不爽。   光屏上忽而转接出视频画面,清晰可查,画面中她正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旁边还连接着医疗器械。   还有呼吸。   姚令月又庆幸又憋屈,她就好似那个被胡萝卜吊着的骡子。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很抱歉,系统当前权限过低,无法探究需要完成几个世界达成额外选项”   姚令月崩溃地坐回地上:“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啊”   系统:‘检测到宿主当前情绪过载,是否需要封存记忆?’   姚令月呆呆地没有说,大脑好似被各种情绪裹挟,悲伤、痛苦、愤怒   她无暇分辨。   安静了好一会,才问到:“这是必要的吗?”   系统解答:‘宿主若是携带前生记忆去往下一个世界,或许会产生记忆错乱,情绪失控,我司可代为封存,并不会完全剥夺。’   姚令月沉默许久,有些疲惫的攥了攥头发:“好,你拿走吧。”   系统:‘宿主可在此空间休息片刻,当身体调整为合适状态后,再投入下一个世界。’   “不用了,没什么可休息的了。”   话音落下,脑海中的记忆如纷飞的纸片一般洋洋洒洒离她而去,那些情绪瞬间被剥离。   干净得恍若被水洗过,心也跟着空了下来。   恍惚中姚令月才想起来问道:“等等!下一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你还没说啊”   吱吱拉拉的电流声和一阵白光闪过,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   三月春来,燕语莺啼。   石板路上因昨日细雨生出点点绿苔,小巷里的一家药堂正卸了门板要开门做生意。   药堂名为保和堂,前馆后院,中间一道天井。   保和堂是行医世家,主家姓许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许容是镇上捕快,已娶了夫郎来帮衬家里。   许家小女姓许名仙,小字令月。   早年有些痴,不爱说话,渐渐大了也没什么正经营生,偶尔在医馆中做学徒。   许容原本想由妹妹接手医馆,可她志不在此,心性懒散还身体孱弱,隔老远就能闻见一股药味,这下谁也说不得了。   街里街坊都说她没出息得很,哪有女人不想着去书院念书谋个正经好差,反倒整日醉心书画没个正形,许家三代行医,她却连黄连白芷都分不清   许容不忍苛责,只盼着她平安健康也就罢了。   这许仙自然就是姚令月,她如今已经不是姚令月而是许令月了。   得知自己名字时,这一世故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却心头直颤,连手都在发抖,实在是她怕极了蛇!   莫说做妻夫,便是想着她要与一条白蛇共处一室,便汗毛倒竖。   这任务她不做了!   系统忙劝说:‘来都来了,哪是说不做就不做的。’上了贼船是那么好下的吗。   姚令月焉能不懂,可她心中实在惧怕,冷不丁又想起一事:“我与那白蛇有何前缘?需他报恩与我,我怎的一点没印象?”   系统难得顿了顿:‘这事说来话长,我与你也难说清楚,只是这一世你是躲不过去的。’   姚令月知道大局已定容不得反悔,心中却实在不爽。   故事中她本该是个药堂的学徒,如今十几年过去连最近基本的药材都分不清,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系统催促,便说身体太差多走一步都要捧心。   日雨后初晴,风暖烟淡。   小厅里,山水纱屏后人影晃动,廊下挂着一只雕花笼,笼里一只绿鹦鹉朝着一侧廊庑,叽叽喳喳:“早,月儿,早~”   姐夫李芙才摆好了饭,就见她打着哈欠,眉眼倦怠地掀了珠帘进来。   上衣青衫,下系荷丝裙,眉目明秀,是个极为俊逸的女郎。   “今日怎的起的这样早,昨日睡得可好?”李芙嫁过来时,姚令月不过七岁,将她全然当作做了自己亲妹妹,同许容一般爱护。   姚令月今日还算有精神,坐到八仙桌前:“昨夜下雨叮叮咚咚的,睡得极好,姐姐呢?”   李芙笑了,将一旁的麻球递过去:“阿容上值去了,你今日是要出门,穿戴的这样整齐?”   姚令月点头:“青烟斋的掌柜说,她那里来了新的花笺,我想着早些去买。”   这一世的姚令月基本就是个药罐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偶尔画画工笔也能养养心。   青瓷勺子略微一搅,碗底的虾皮、榨菜末、油条段、葱花便都浮了上来,热热一口喝下去,咸香鲜美。   李芙站起身准备去前头医馆,想起一事:“家里的油纸伞冬天忘了上油坏了一把,在伞店重新定了,你若是顺路就取回来吧。”   “嗯,好。”她咕噜噜喝完一碗豆浆,点了点头。   吃了早食,嘴里叼着一只麻球,姚令月溜溜达达的出门了。   沿着街巷多走几步便是河堤,行人三三两两,春柳细如丝。   青烟斋的花笺卖得极好,她到时两个伙计正在招呼客人,看见她来忙将特意留下的包裹拿给她:“正说着呢,姑娘就来了,掌柜打过招呼了。”   姚令月四下一瞧:“这样早,你家掌柜怎么不在?”   伙计一时有些尴尬。   另一个伙计说道:“掌柜这几日有些腹痛,老毛病了,听说西街开了家安仁堂药馆,想着去看看”   “安仁堂,我怎么不知道,也有坐馆的大夫?”姚令月没听过这名字。   “听说是来投亲没寻到人,那家也是自幼学医,这才开了药馆,还没开张偶尔给开几幅药方,还蛮灵的。”   其中一人戳了戳那伙计胳膊,尴尬一笑:“姑娘可还要看看别的吗?”   姚令月并不太往心里去,医馆而已,镇上又不是只她一家:“再拿几刀熟宣纸,一起包起来。”   伞店在另一条街巷,姚令月拎着纸包,想着从湖心桥上过,走个近路。   湖面波光粼粼,春风和暖,偶尔还有几艘画舫摇过。   待取到了油纸伞,已是走得双腿酸软,反正不着急,想在桥墩上歇息歇息。   只是她屁股还没放下,忽听一道春雷炸响,方才还暖阳晴好的天忽然阴沉下来。   烟雨濛濛来得匆匆。   雨丝很快打湿了她的裙角,姚令月赶忙将伞撑开,幸好她取了伞不至于淋成落汤鸡。   将纸包护在身前,走上桥匆匆归家。   雨连成一片,烟波渺渺,人影绰绰。   一道清如山涧水的声音随着风飘入她耳中,姚令月直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那声音唤了她第二遍。   “这位娘子,可否能容我在伞下躲躲雨?”   姚令月心弦一动,转过身移开伞。   雨帘下飘飘然走近一个素白身影。   凤眼朦胧,盈盈笑靥,一张芙蓉面被细雨淋湿,青丝披散。   美似近妖。   姚令月怔然,周遭风声、雨声恍若都离她而去,只剩眼前之人。   容光慑人,好似神仙。   “姑娘,可否容在下躲躲雨呢?”   那声音轻飘飘,冰凉凉的沁进耳中,只能瞧见那柔软的唇轻启,殷红地粘着一点莹湿的雨。   “哎,你这娘子好生唐突,没见过男人嘛!”   “小青,不许胡说。”   叮一声,姚令月终于被那一句小青唤回了思绪。   原来他身边还站着一人,一身青衣,灵动俏皮,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姚令月浑身一紧,一道进度条随之亮起。   系统:‘故事节点已触发,西湖初遇。’   姚令月下意识后撤一步,那人见此竟然忍不住伸出手来,素白的指尖才触到她衣角才觉得不妥,匆匆收回了手:“是我与弟弟打扰了,抱歉”   说完便撇过脸,与她隔开一段距离。   他头上束着一柄小巧的玉冠,冠后一道白纱垂落,轻飘飘拢在他鬓侧。   细雨绵绵,隔着纱看不清他低垂的眉眼。   耳边雨声玲珑,姚令月攥着伞略微倾向他:“公子若是不嫌弃,就同乘一伞吧。”   “不嫌弃不嫌弃。”小青先俏生生应了,将他推过去,自己落在她二人身后。   二人眸光一触,好似皆心旌摇曳。   彼此都不做声地走下桥,裙角擦过,粘过雨丝又匆匆分开。   见她二人沉默,小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主动问起:“不知娘子何名何姓,家住何方,可曾取亲?”   “小青,不可无礼。”   姚令月心里一咯噔,侧过脸恰对上他转来的视线,比雨丝还要缠绵。   不知怎么,话便脱口而出了:“我姓许名仙,字令月,世代为商,做贩卖药材的营生。”说完才惊讶。   小青面有喜色:“我家哥哥也未曾婚配呢”   话未说完便被他轻轻打了手,说道:“在下姓白名素玉,家中母父逝世才来江南投亲的,如今暂住清波门。”   他说话时,声音总是很飘,却幽幽然带着勾子,姚令月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   伞杆握在手中,被风一拂凉津津,忽觉肺腑一涩,她忍了又忍,还是轻咳了两声。   “姑娘,你没事吧?”白素玉似乎有些忧心,想替她握住伞,指尖碰到她掌心,二人都不由得顿了一下。   他只是望着,便如春水漾漾,仿佛能把人溺进那双眸中。   姚令月心里发毛,后退一步走入雨中:“不妨事,这伞便赠与公子了。”   说完不待他说话,下了桥转身跑远了。   “哎”   几乎在她转身离去时,白素玉脸上的笑意立时散去,凤眸一眯,比春雨还要冷三分。   小青笑嘻嘻:“哥哥,那人连伞带魂都被你勾走了呢。”   “是吗。”   “就是瞧着身体不大好,这样淋着雨回去不会要病倒吧。”   白素玉收起伞,身侧雨幕自动避去,并不在乎:“她家中行医。”   “这伞有借有还,下次相见的由头便有了,她明日会来取伞吗?”   想起她只说了名姓并不曾说家住何方,白素玉道:“她若是不来,我便将伞送去。”   小青抬手一挥,雨便停了:“我听说人间女子最薄情,若要报恩,非得要她吗?”   白素玉却道:“她于我确实有恩,了却尘缘方可功德圆满,是她或是别人都没甚区别,她若喜欢我这相貌,我装一装也没什么不可,薄情又如何于我能有什么妨碍。”   他攥了攥素白的指尖,那人几百年前滴上去的血仍有灼痛。   !!   抱歉,来晚了我的小宝们,最近真的好忙[求你了]   话说小白性子挺冷呢,很会装,我们月月这次是萌妹1,身体还不好嘿嘿[捂脸偷看] 第41章 再不能这般游刃有余地勾引她!   冒着雨跑回家,姚令月还是病倒了,匆匆换了衣裳便往床上一躺裹成个茧。   因为还有些倒春寒,李芙便特意提醒下人要给她放个汤婆子。   浑身暖融融地陷进去,趴在柔软的枕上,姚令月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喃喃:“早知道就不将伞给他了”   两个蛇妖怕什么雨呢。   她真是色令智昏了。   她睡得昏沉,倒将家里其他人急了个团团转,把脉的把脉,熬药的熬药,幸亏家里是开医馆的,药材都有现成的。   许容提心吊胆了一整晚,还将堂里的老大夫请了过来。   一堆人看围在她床前。   她是生下来带的弱症,小时候身子便不好,三天两头的生病。   “恶寒发热,脉浮紧,还是开个麻黄汤喝着吧,多多休息好将寒气逼散出去”老大夫收起脉枕如是说道。   “姑娘身子弱是老毛病了,比之常人要多注意些,不可受寒、受风,像淋雨这样的事儿可不能再有第二回了,平常也要多多食补,提提气血。”   李芙站在一侧,满脸自责:“怪我,是我让令月多走了些远路去伞店取伞回来,不曾想竟半路下了雨”   许容替妹妹掖了掖被角,撂下床帐,宽心道:“哪里就怪你了,本也是想让她多走走路散散心,别多想。”   李芙点点头:“我这就差人熬药去,小炉子上还炖着汤,等令月醒来吃。”   出了屋子,许荣瞧见门边一个鬼鬼祟祟的小脑袋,走过去将人拎抱起来:“平安,你不好好吃早食,到处跑什么?等会儿还要去学堂呢。”   许容抱着的正是她与李芙的女儿,今年不过七岁,长得精神又漂亮。   “小姨怎么了?怎么不下来吃饭?”小姑娘探着头往里看:“早食有麻球,豆沙的,小姨最喜欢了。”   李芙见许容扶了扶腰,忙将女儿抱过来:“平安听话,小姨病了我们不去打扰她。”   “小姨怎么又病了?好可怜。”小姑娘趴在爹爹肩头问道。   “小姨是小毛病了,待你下学回来,她就好了。”   许容将药方交给家里的下人,仔细叮嘱了熬药的细节和时间。   卧房里,李芙点香燃烛,跪在蒲团上口中念念有词。   拜了又拜躬了又躬。   说来说去无非都是求神仙保佑那一套,许容见此也走过来,想要拜一拜。   李芙赶紧拦住,看向她已经微微圆润的小腹:“你还怀着身子,小心着些,跑上跑下比平安都能折腾。”   “哪里就这般精细了,前几日我还在街上巡差来着”见自家夫郎看着自己一副嗔怪的神色,许容打了打嘴,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说起来令月今年也有十七了,普通人家这个时候早就定好了人,你这个做姐姐的也要多多上心呀。”李芙说道。   许容叹了口气:“阿月还小呢,再养几年吧。”   李芙看她一眼,将手轻轻搭在她肩头:“哪里小了,你十七的时候不就已经娶了我?”   “那怎么一样呢,阿月身子不好,娶夫倒罢了生子是万万不能的,还需要人事事照顾,家世好点的谁愿意将男儿嫁进来呢,低娶又怕委屈了她。”   见她忧虑,李芙便知道许容心里是有这个打算的,双手抚在她头上轻柔按着:“正是这样才更要提前相看,家事自然不能太差,性子更要柔和多看顾她,令月还是小孩心性,夫郎也不能太憋闷,既要精心照顾着她身体,也得知情识趣,桩桩件件可不得从现在就开始挑。”   “这哪是找夫郎,是有找了个小爹爹吧,”许容回身牵住夫郎的手:“这样体贴的人,除了我的阿芙,可要再去哪找呢,打着灯笼都看不见。”   李芙被她说得脸一红:“贫嘴!”   不过这一番话还是将许荣说得动摇了,若要养妹妹一辈子,她自然没有二言,但到底不如枕边人来得亲密,可以长久相伴。   “你说得有理,回头我在同僚里打听打听,看看谁家有好的男儿,相看相看。”   李芙笑了:“也得令月自己喜欢才好,她性子可轴呢,若是不喜欢一个好脸都不带给的,若是有机会,便将两人叫到一块儿提前相处相处”   二人又说起些其他的家常话:“你听说了不曾,镇上又开了一家安仁医馆,生意本就不好做”   午后微风细细,一扫昨日的潮气。   院外的杏花也开了,芳香弥漫,风卷花落。   满地细雪似的花瓣,打着旋儿悠悠落在天井的鲤鱼池里。   姚令月睡了一夜精神饱足,桌边的药连磕巴都没打一个,便仰脖喝了。   她来到这个世界时,还只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已经习惯了小病不断。   小毛病多反而不容易生大病,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一格电能熬到大结局。   趿着鞋推开窗,便被杏花与微风扑了满脸,春光满眼,实在是个好天气。   将一件莲青色带细毛领的斗篷披在身上,姚令月慢悠悠下了楼。   许家前馆后堂呈回字型,中间有天井相隔,是上下两层的小木楼,姚令月一人住在东侧。   家里有些安静,李芙已经去了前头的医馆,老管家带着下人出门采买去了,只有许容今日修沐,在大堂坐着。   见她下床忙站起身来:“你不好好歇着,怎么又跑下来了,端给你的药可喝了?”   姚令月点头,笑嘻嘻张嘴:“喝了喝了,不信阿姐闻闻,苦得很。”   推开凑过来的脸,许容重新系好她松垮的斗篷:“怎么也不穿严实一点?再被风吹着怎么办?怎么总让我操心。”   “这还不严实?”姚令月不可置信地抖了抖斗篷:“你看谁出门还披斗篷呢?”   十七八岁的姑娘像刚抽条的凤尾竹,雪白的兔毛围在她下巴颊侧,一张脸瞧着荏弱又文气,却眉眼明亮,俊秀无双。   若不是身体太差,只这样走出去哪个小郎不春心萌动。   姚令月歪坐到一侧的小榻上,翻看自己昨日买来的花笺。   幸好回来时被她护在怀里,一张都没有打湿。   花笺用的椿皮做原料,较为坚韧,淡淡的青色,迎着光能看到点点杏花和细柳的纹样。   细薄光润,最适合用来画工笔美人图。   姚令月自己摸索着画了许久,凑齐了十大美人图,画上的男子各个兰艳动人,风韵清殊。   她还额外写了人物背景,画上看着柔情弱态,天真无限的便配文青梅竹马情意真;看着艳丽惊人,熟杏一般的便配文,寡夫风情唤二春;温文韶秀、有傲骨的便配文,替母从军得人怜   结果青烟斋的掌柜偶然相中,不仅大赞还替她装订出了几套,竟比那些私下的春宫图卖得还火热,说是艳而不俗,有价无市成了孤本。   姚令月来回翻看花笺,没听到姐姐的问询,好半晌才抬头:“阿姐,你说什么?”   许容气得啧了一声:“我说,你昨日是怎么回事,不是去伞店取伞为何冒雨跑回来,那伞取到了没有,傻了不成竟不知在店里等等,我自会去接你。”   提起那柄伞,姚令月心弦一紧。   那张美似近妖的脸蓦的出现在她眼前,手里的花笺掉了一地。   “咚咚”   “咚咚”   后门忽然被敲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个时候是谁来,”许容见姚令月坐起身,忙将人按住:“你别动,我去开门看看是谁。”   姚令月看着许荣走远的身,忽而心头一动,匆匆忙忙站起身来往楼上跑。   不知为何,她直觉来人是白素玉。   后门开在小院东侧,从她的二楼推窗望去,刚好能看见那条巷子。   姚令月爬上楼站在窗前,往下一望   果然是他!   许容打开门,便见院外侧身站着一个男子,听见声音转过头来。   “可是许府吗,我找许仙许姑娘。”声音沁凉如水。   许容先是被他容貌震慑,转而生出疑虑:“你认识家妹,我怎么不曾见过你?”   白素玉没见到想见的人,含笑的眉眼略微淡了点:“昨日在西湖边幸得许姑娘赠伞,我才得以与弟弟归家,因为互通了名姓,这才一路打听来还伞,许姑娘可在,她,还好吗?”   许容一听这才明白,感情昨日冒雨回家,是怜香惜玉去了。   忍不住细细打量来人。   这人生得玉人一般,仍就戴着那日的小冠白纱,风鬟雾鬓。   眼帘半掩着,姿容娴静,宛若池中亭立的莲。   许容心里啧了一声,确实美貌,也不太像那种勾引人的。   却又怨他害得妹妹淋雨风寒,但这人言谈举止又颇为温文,她也不好再说什么,跟个男子计较什么呢。   “家妹昨日回来感了风寒,起不来床不好见客,这伞就由我转交吧。”说着伸手去拿那柄伞。   不曾想,白素玉将伞抓得极紧,她一时竟然没能拿过来。   许容问道:“白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白素玉这才抬头,眸光有意无意飘向院内:“都怪我让许姑娘受了寒,明知道她身体不好,却只顾着我”   他将话说得暧昧,字字粘着蜜。   许容皱起眉,还没说什么就见他又将两个方盒递了过来。   “女男有别,我不好探视,还望收下此物也好让我心里好过些,都是些不值钱的药材。”他将方盒连着伞一同递过去,一幅她不收就不走的样子。   “这倒是不用了。”   白素玉眉眼凄凄:“若是不收,我心难安。”   许容只好一手拎伞,一手提着盒子,都到这份上了她也得客气两句:“白公子别往心里去,家妹从小身体不好,小病也是常有的事”   “我知道,”白素玉打断她的话,眸中竟有泪光,美人含泪实在令人心悸:“也是我没有细想,她身子不好我还您快些回去吧,她好了,我也就安心了。”   说完还轻轻拂了个礼。   许容退回门后,根本插不上嘴。   只能缓缓锁上了门,走了两步才想起翻开盒子,一看竟都是极好极金贵的药材,盒面上写着:安仁药堂。   门才关上,白素玉眼中的泪便淡了,好似全然没有过,冷然如雪中莲花。   小青从他身后冒出来,抱怨:“人间规矩真多,怎的就不能进去看看了?又不是没见过。”   姚令月站在窗边探着身子往外看,见他二人要走松了口气。   蓦然,白素玉似有所觉般抬头看来,恰恰与她对上视线!   姚令月身子一僵,想被一张网困住。   方才还冷冰冰的人,倏而对着她莞尔一笑如玉生光,唇角轻勾无声地说了一句。   僵了片刻的身子反应过来,姚令月猛地蹲下!   躲在墙后,呼吸急促。   下头小青还在抱怨:“好不容易有个送伞的由头,人也没见上”   白素玉眸光一卷,指尖轻轻勾缠着一缕乌发:“谁说没见到。”   “公子你说什么,”小青吱吱呀呀没听清:“公子你若是真的喜欢她,不如我今晚就将她偷出来!”   妖精没有凡人那些烦琐的规矩,恨不得才刚看对眼,下一瞬便交尾,以天为被地为席,快活个十天半月。   “无媒苟合算什么,”白素玉伸出一根手指推开小青的脸,淡淡道:“我要嫁与她做夫郎,如此才算结下一段尘缘,来日一别红尘了却,功德圆满。”   小楼上,轩窗下。   姚令月躲了才觉得丢人,气道:“可恶!我有什么好躲的!”   只是方才那一幕却挥之不去,刻在脑子里了。   嫣红的唇微张,似是在说:“缘何躲我?”   姚令月托腮愁苦,不知怎么了,第一眼见他就心弦直颤,身子都开始发麻。   那日回来她还问了系统,是不是那条美人蛇给她下蛊了?!   系统却说,她的身体并没有任何异样。   更可恶了!   对着他,她又怕又痴,即便他笑着,姚令月也总觉得似被阴凉的雨丝裹缠,缓缓收紧,喘不过气。   真要松懈开,又忍不住为那道身影停住脚步,悬在细细的雨丝上,进退两难。   就这般不自觉被他吸引,又恐惧。   方才只是看着便忍不住出神,春风拂过,齿间也痒痒的,恨不得啃在那雪白的皮肉上,喝尽他的血,好教他露出真实面目来。   再不能这般游刃有余地勾引她!   姚令月揉了揉太阳穴:“好一条美人蛇,白素玉你给我等着!”   !!   小白,话不要说太满,再过几天你就要无媒苟合了[奶茶] 第42章 你这里,跳得好快啊   昏暗的卧房里,姚令月满面浮汗,脸色涨红。   莹白的、冰凉的蛇腹缠在她腰间,薄薄的里衣卷出褶皱,雪生生的鳞贴在她颈上,吐着一捻鲜红的蛇信子。   正湿黏黏的舔舐她脸颊。   她想挣扎,却被收拢的蛇身绞得无法呼吸,窄窄一线竖瞳急缩,下一瞬便张口向她吞来   “啊!”   姚令月腾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胸口起伏不断。   直到看见熟悉的床帐,这才吐出口浊气,原来是做了噩梦,不,应该说是又做噩梦了。   自从那日打过照面,她便躲着那人走,虽然再也没见过,白素玉却在梦里缠上她了。   心底最深的恐惧在梦里一览无余,回回都被那大张的蛇口吞进去。   姚令月擦去额头的汗,抿了一口冷茶清醒过来。   四月花繁,天也愈发暖和了,正是垂丝海棠盛开的时候,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特地抽出一天,去湖心岛上作画。   今日自然也不例外,叮叮当当装了一整个书箧的东西,临出门时看见白素玉还来的伞束在门边,想了想还是带上了。   只是不巧,惯常在渡口摆渡的船夫少一个,她多等了半个时辰才坐上船去。   湖心岛上云淡风清,花香袭人,竟有不少来偷偷幽会的少年们。   一对对花蝴蝶一般,分散在岛上各处,赏花,赏景,赏人。   姚令月避着人找了许久才找好位置。   好在岛上那株垂丝海棠开得艳丽无双,不枉她走这一遭。   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上,水草翠绿,映着垂丝海棠的倒影。   影影绰绰,逶迤荡开。   这一呆就是大半天。   等她吹干了画收进竹筒,太阳已经有西斜的苗头。   准备离开时天上竟然又下雨了。   姚令月打着伞往渡口走,恨透了这阴雨绵绵的天,总觉得与她八字不合。   赶到渡口才发现,仅剩的那一艘摆渡的船已经离她远去,只能依稀瞧见个影子了。   姚令月赶紧追了两步:“船家!船家!这里还有个人呢”   隔得太远,船夫已经听不到了。   细雨噼里啪啦的打在伞面上,姚令月拢紧衣裳没了办法,今日什么倒霉的事儿都让她赶上了,喝凉水都塞牙。   正转身想寻个避雨的地方,却见一只小小的乌篷船靠近,忙快走几步追过去,招手喊:“船家等等我,捎我一程”   “别走!”   待走近了,拨开雨雾露出小青俏丽的脸。   正笑嘻嘻地看着他:“许姑娘,真巧,咱们又见面了!”   姚令月脚步顿住,牙齿一酸:“是你啊。”   砰   乌篷船的船头撞在渡口处的木板上,小青披着蓑衣迎她:“许姑娘上来吧,再不来可要淋成落汤鸡了。”   姚令月掠过他看向乌篷船内,只可惜被布帘挡得严严实实。   此刻若是不走,怕是就要在这岛上呆一夜了。   她把住摇橹,摇摇晃晃地上了乌篷船。   小船驶离,见姚令月撑着伞站在自己身侧,小青歪着头,没有骨头一般贴上来:“好姑娘,何必陪着我在这儿淋雨呢,我家公子在里头等你呢”   小青一张圆脸杏眼,格外稚嫩的样子,虽然知道他也是蛇妖,姚令月却没有对着白素玉时那般矛盾的心思。   伞杆一转,圆润的雨滴顺着伞面滑落,滴在小青面上,凉得人一颤。   还待说些什么,姚令月已经掀了布帘进了船仓。   眼前骤然一暗。   那人端坐着,风雨挟进来吹落乌发,随着他展袖的动作,一袭白衣轻扬。   艳光慑人。   “许姑娘在躲我?”白素玉轻声问,抬眸看过来:“衣裳都湿了”   船舱狭小,将将坐下两三个人。   “只是披风而已,不妨碍,”姚令月收起伞,盘腿坐在他面前:“白公子觉得我在躲你?”   白素玉眸光贴着她的衣襟幽幽掠过:“随便问问罢了。”   窄小的乌篷船里还被他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摆着茶具,细腻的白瓷,薄如冰玉。   姚令月不说话,他便耐心清洗茶盏,纤秀的指尖划过薄瓷边缘,叮一声,擦出细响。   投茶、洗茶、分茶   一举一动做得赏心悦目,茶香氤氲,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   她的目光全然落在白素玉腕上,投茶时拨弄茶叶,洗茶时手腕轻摇。   实在是很美。   随着动作衣袖翻卷,那里隐约绣着一朵未开的莲花,手背上淡淡的青色延伸到莲花下。   指若葱荑,腕如白莲。   他仍旧束着那日的白纱,遮在鬓侧,勾勒出脸颊饱满秀美的轮廓。   姚令月看着看着愈发坐立难安,暗自咬牙,便是这般若有若无的勾引让人恼恨。   每当她看过去时,那人又轻飘飘移开视线。   半晌,他终于推来一盏茶:“热茶祛寒,许姑娘饮一盏,暖暖身子吧。”   姚令月忽而抬手握住那截腕子,茶盏轻晃,泼出点滴溅在他指尖。   她低头一嗅:“好香啊。”   白素玉被她扯得微微前倾,越过一半小桌,   睁着眼微微一愣,往常总是淡然的脸上流露出一点茫然。   雪色的颊上,跟着浮上淡粉:“你”   姚令月松开手,擦去他手背上的茶水:“我说的是茶,茶香浓郁,公子好技巧。”   白素玉的脸上愠怒一闪而过,竟翻手覆住她手背,直接将茶盏递到她手边:“既然如此,许姑娘不如再细品品,这茶香”   抬袖间,衣襟与脖颈处略微露出些冷白的肌肤,沿着一道平直的线条隐去。   姚令月被那点雪色挠了下心口。   “我喝了药,热茶会消了药性,只能谢谢公子好意了。”垂首,避开了那人轻飘飘却撩人的视线。   白素玉并不生气,自饮了一杯,眸光仍旧锁在她身上。   一双凤眼明明冷着,望过来时眼尾却像含了勾子,顾盼间隐约流转着丝丝魅气。   姚令月挪开视线,忍不住道:“白公子,可不可以不要再如此了。”   “如此什么?”白素玉先是不解,又笑盈盈问道:“许姑娘不喜欢?为什么?”   细细的雨滴打在篷顶上,似将她二人独独笼在风雨之外。   愈发静谧。   姚令月开门见山:“白公子不知道?那方才还处处留情,句句引诱,难不成对着旁人也这样?倒是我误会了。”   “许姑娘这话,可真是伤人心。”   白素玉坐直身子望向她,眸若秋水:“素玉心悦你,许姑娘看不出来?”   姚令月下颌微抬:“那白公子钟情于我什么?”   白素玉笑了,双臂压在桌上凑近,一道莲花香气扑在她面上:“许姑娘这架势,是要细细拷问我么?”   指尖轻轻点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哒哒两声响。   见她不语,白素玉这才回忆道:“那日西湖岸边,姑娘分明体弱却还是赠伞于我,自己冒雨归家,可见心地良善,温厚可托。”   原本瓷白的脸,生出淡红,好似真的钟情。   姚令月却道:“那是我见色起意被美色所迷,回去便后悔了。”   白素玉微微一怔,摇头道:“论迹不论心,素玉并不在乎。”   忽而,睫羽一掀,那人像是抓住什么直直看过来:“许姑娘被我美色所迷?既然如此,今日你我同乘一船还这样守规矩,这不算君子吗?”   姚令月望向空了的茶盏:“我拒了你的茶,你也不怪罪?”   他将茶盏撇到一边,温声道:“怪我考虑不周,茶药本就不可相合,下次会备些花饮。”   姚令月又道:“我身体不好,怕是不能顶门立户。”   “我倾心于你这个人,其他的并不看重,且我还算家资颇丰,定会好好提许姑娘养身体。”   姚令月皱眉:“我不入赘。”   “素玉没有这么意思。”他略微摇头,姚令月这才看清他是斜坐着,暗色中衣摆逶迤,好似遮掩着身下的什么。   姚令月挪开眼,这人,应该不敢在她面前化出蛇尾吧。   船舱一晃,白素玉竟收起了方桌,还好,是腿。   二人之间这下没了阻隔,他的气息拂过来,带着莲花的冷香,暧昧低语:“嫁娶,许姑娘原来已经想到这么远了吗”   “若能喜结连理,自然是素玉嫁你,为人夫郎洗手作羹汤。”   垂至腰臀的乌发随着他的动作轻扫过手背,他抬眼,轻声问:“许姑娘还有其他要问的吗,素玉定当知无不言。”   人妖殊途也行吗?   姚令月自然没有问出这句话,而是道:“若是我不喜欢你,不想娶你呢?”   “怎么会呢,许姑娘倾心于我,素玉看得出来。”他忽然俯身过来,冰凉的指尖点在她心口:“你这里,跳得好快啊。”   鬼使神差地,姚令月一把搂住他的腰,惊觉那腰肢格外的细,格外的软,没有骨头一般。   随即又被怀里的人冰得一颤,方才那些一时的意动骤然散去。   这可是条蛇啊!   白素玉伏在她怀里,直溜溜地往下滑。   姚令月拎起他腰间系带,分开些距离:“事事都顺心,处处都如意,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白素玉仰着脸,软绵绵躺在她怀里:“什么?”   “圈套。”她一把将人推开,捡起一旁的伞和书箧撩开帘子走了:“告辞。”   原来是船已靠岸。   小青见她匆匆离去,不解:“许姑娘,你怎么走了”   旖旎随着涌入的风雨散去,白素玉留在船舱内,慢条斯理地收拾起一旁的茶具:“小青,可以不用划船划那么快的。”   小青挠头:“我这不是想着船舱里到底不方便,划到岸好将人请家去嘛,哪曾想竟然走了。”   “这样都坐怀不乱,看来是真君子。” 第43章 我偏要她   镇上开了家安仁医馆,老板是个男子,往那一站跟玉雕的观音似的。   这下街里街坊什么头疼脑热,小病大病的都来了,乌泱乌泱堵着门,就为隔着珠帘看一眼那风姿绰约的男郎。   见来看病的人个个生龙活虎,那眼珠子跟粘住了似的,小青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都撵出去。   白素玉将人拦住,第二日聘了个女子坐馆。   新鲜劲儿过去,邻里街坊发现安仁医馆的老板郎倒颇有几分医术,药方也开得精细,虽然是男子开的医馆,生意竟还算不错。   日光透过窗格洒落在柜台前,一道青色的身影歪坐着,手里捏着一柄小绢扇,掩住了半边俏丽的眉眼。   小青修炼不过百年,化成人形后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找来小伙计替他看门后,歪歪扭扭地向后院走去。   安仁医馆也是前堂后院的布局,隔壁还多赁下一处宅子用以起居,便是白府了。   医馆后院的院墙比附近的几处宅子都高出一大截,架梯也窥不到半分。   进了垂花门,南墙下种满了修竹,枝叶扶疏,只留出一条小径通向临池的小轩。   轩前一株垂丝海棠,粉白开成一片丝丝垂挂于枝条上,架下凿池,方圆盈丈,养了几条胖乎乎的锦鲤。   绿阴婆娑,水汽丰盈到有些黏腻了,薄薄的衣衫似都沉了几分。   小青撩开影影绰绰的珠帘,水雾朦胧间,一条雪色的蛇尾赫然出现在冰凉的花砖上。   下裳外衫搭在屏风上。   白素玉倚着榻,青丝披散。   蛇尾庞大愈发衬得他身量修长,秾纤合度。   雪绢一般。   小青干脆也幻化出蛇尾,半个身子沉在池子里,折腾那些胖乎乎的锦鲤:“公子,我瞧这人世间也不是那么有趣儿,还不如在山里自在呢。”   白素玉淡淡瞥过一眼:“那池子里的鱼是我才买回来的,别再折腾死了。”   扑通一声,小青整个沉入水中,青色的蛇影一闪而过,他越过半个池子,浮出水面湿淋淋地趴到池边:“公子,你都好几日没见到那许仙了,就不着急吗?”   白素玉翻着手中的书并不理他。   小青翻过身:“不如还是我去将她偷来吧,今夜就送到你床上,有了肌肤之亲,再成亲不就水到渠成了嘛!”   蓦地,一卷书砸在他头顶,白素玉轻声呵斥:“她身体不好,你可别给她折腾出毛病来。”   小青撇嘴:“凡尘俗世规矩真多,那咱们按她们的规矩来,订个拜帖送到许府去,赏赏花吃吃饭将亲事定下来。”   “上次还伞,许家那位大姐瞧着对我不喜,怕是不成。”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许仙又是个呆子,送上门的肉都不吃,非她不可吗?”小青不懂。   白素玉合上书卷,凤眸一眯:“是,我偏要她。”   许府里,许容也在思量这事。   白素玉那样艳色的容貌很难不令人印象深刻。   那日一言一行好像都透露出他与妹妹交情匪浅,她差点以为是那丫头在外惹了风流债,人家上门讨要说法来了。   但此后一个多月那人再没来过,妹妹也照常吃睡、喝药、画画,一点同旁人有私情的苗头都没有。   许容是大大松了口气,毕竟男人长得太漂亮,便是祸水了。   “阿容?阿容我同你说话呢!”   “啊?”许容被自家夫郎喊回了神,李芙坐在妆台前一脸不解地看她:“想什么呢,这样入神?”   许容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细碳条替他画眉:“怎么,你有事同我说?”   李芙与许容成婚多年,孩子都有了一个,妻主每日晨起还有心替他画眉,心里不禁熨帖:“你忘了,是令月的婚事,杨家的老夫人你还记得吗?就是在眠山书院做过院长那位,她有一个小孙男,我瞧着就极好和令月很是相配。”   许容想了想:“我好像有些印象,今年十六了吧?是不是太小了,嫁进来怎么照顾阿月?”   李芙细细说着:“那孩子是家里老三,家风好从小教导,照顾妻主必然妥帖,性子娴静长得也秀气,主要是他对令月有意。”   许容不解:“他与阿月不曾见过吧,怎么就中意了,梦里啊?”   李芙瞥她一眼,啧道:“你这忘性也太大了,令月曾经在眠山书院进过学的,那小郎必是那时候瞧见过,这才芳心暗许了。”   许容了然:“我说呢,只是我与阿月也提过此事,可我瞧她兴趣不大,看着还不如去钓鱼来得欢喜呢。”   “强逼着任谁也是不欢喜的,不如让她们二人自己接触接触,路上有缘碰见了总不算强凑一堆了吧,好过将来盲婚哑嫁。”李芙替她出主意。   许容笑了:“我看你倒是挺中意那个孩子的。”   李芙心里自然是想有个好性子又投契的连襟,他嫁过来时许容已经失了母父,既不受妻父刁难,又没有不好相处的小姑,妻主疼爱,女儿出息。   妻妹再娶个好相处的连襟,他这辈子不能再圆满了。   李芙:“性子好家事才能和,我这不是与你商量嘛,反正都由你这个一家之主拍板。”   许容点头:“正好今日天不错,阿月在家也憋了许久了,不如让她出门去青烟斋看看书吧。”   李芙知道这便是她同意了。   妻夫二人匆匆赶到大堂,却见书房无人,拦住人一问才知,二姑娘在厨房呆着呢。   春夏交接正是野菜鲜美的时候,老管家记下叮嘱,每日都精心准备餐食为姚令月食补。   她反正显得没事,干脆旁观起来,许容李芙找到人的时候,她正坐在小板凳上洗菜呢。   许容一见唬了一跳,赶紧把她的手抓出来:“姑奶奶这水多凉呢,小心受寒。”   姚令月接过手巾擦干净,无奈道:“哪里就这样弱了,这是温水。”   老管家见此也凑过来:“大娘子您放心,二姑娘就是好奇过来陪着我说说话,不会劳累着。”   许容自然知道老管家不会差使她干活,毕竟小桌上还摆着妹妹爱吃的花茶、桂花糕:“许姨,没有怪罪您的意思,就是看她不在大堂过来找一找。”   又对妹妹道:“怎的,又爱好上洗菜了?”   姚令月坦然:“洗菜也是正经手艺嘛。”   李芙给许容使了个眼色,她轻咳一声,说道:“好不容易碰上个艳阳天,你在家里憋着怪无趣的,前几日不是还说要去青烟斋挑书,不如就今日吧。”   姚令月不明所以,三两下被姐姐姐夫收拾妥当推出了门。   站在街巷里时还没回过神。   今日确实是个好天,隔壁邻居的蔷薇花开了,一簇簇越过了院墙。   溜溜达达地走上街头,她身体不好,所以干什么都慢悠悠的,然后便发现身后似乎跟着尾巴。   一转眼又看不见了。   杨潼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雪青色的小衫和衬裙,鬓发松松挽起簪了一支桃花簪。   瞧着清丽又秀雅,小家碧玉的。   父亲说许家的那位女郎惯常去青烟斋看书,他提前去兴许能说上话,可惜他打扮的时间太久,两个人竟然在路上碰上了。   不远处的人,身穿直裰发束玉冠,清雅得体,看得杨潼心砰砰直跳,偷偷跟在后面瞧她。   她走路虽然慢悠悠,却很敏锐,冷不丁一回头把他吓出一身冷汗,杨潼怕她觉得自己是窥伺的怪人,忙平了平呼吸快步走了过去。   擦身而过时,心跳快得走路声都听不到了。   才走上拱桥,竟然听见许姑娘的声音越来越近,杨潼懵懵地回头   姚令月这才追上来,将荷包递过去:“喊了你好几声怎的不回头,你东西掉了,快接着。”   只是眼前的小男儿一副呆呆的样子,手也不伸话也不说,递东西给他都不接。   不能是傻的吧?   直到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杨潼这才羞涩地将荷包接过去,双手一触,耳朵立马红透了:“谢谢许姐姐。”   姚令月纳闷:“你知道我姓许?”   二人寒暄时,桥下跑过来一群打闹的半大孩子,山霸王一样左冲右撞,杨潼站在桥中心,冷不丁撞下了台阶。   姚令月本来想将人拽住,只可惜她身体不好,没拉住,人便摔在地上。   好在没掉下桥去。   姚令月啧了一声,那几个孩子吓了一跳,见她要过来一溜烟跑没影了。   “快起来,没摔到哪吧,也是怪我没瞧见那群孩子。”姚令月想扶着他站起来。   杨潼还懵着,闻言头摇成拨浪鼓:“没事没事,许姐姐你别担心。”   “你怎么知道我姓许?咱们认识?”   杨潼脸一红,知道自己说漏了嘴,正要解释,却先痛呼了一声:“哎呦!”   左脚踝处一刺一刺的疼,正以不对劲的姿势扭着。   旁边有挑担子的路人说道:“旁边有家医馆,就在巷子口,赶紧扶过去看看吧,小男儿家家的可不好瘸腿哦。”   姚令月身体弱,背也背不动,只能略微扶着他,靠杨潼自己单脚一蹦一蹦地下了桥。   二人走了半天才找到那家医馆。   门面整洁,牌匾簇新,想必是才开的。   姚令月脖颈间搭着杨潼的小臂,抬头看:安仁医馆。   怎么这么熟悉呢。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医馆的小伙计已经把她二人迎了进去。   隔着一道珠帘,一扭头便瞧见了熟悉的人。   白素玉抬手支额坐在桌后,一个文雅女子站在他身侧扶在桌面上,相距不过二尺。   “林大夫,有病人!”   白素玉听见声音转过脸来,迎面撞上姚令月的目光,口中的话不由得一顿。   林大夫撩开帘子走出去,珠帘轻晃,犹如雨珠迸溅,模糊了二人互相凝视的目光。   林大夫与小伙计将杨潼扶进另一间侧室,细细问道:“伤哪了,怎么伤的”   姚令月站在原地时,白素玉已经走了出来。   如今猝然相见,她才回过味来此前与白素玉两次相遇,这人想必花了不少功夫,处处都精心修饰过。   上了细腻的妆粉与口脂,细细描画过长眉,挑选衣衫和头冠,就连衣袖也要选带莲花的暗纹   此刻却穿着一袭素袍,及腰臀的长发也只用一根木簪挽起。   素白着一张脸,明明没有任何姣饰,却比此前更令她惊心。   淡极生艳,整个人像是裹在柔光里。   一柄锋利的刃般,直刺向她毫无准备的心口。   小青不知何时出现的,眼睛看看内室的人,又看看她,调笑道:“许姑娘真是大忙人,青天白日的就扶着男儿家来了,上哪折腾去了以至于崴了脚。”   白素玉没有打断,等到小青说完才训斥他不许打探病人隐私。   姚令月抱臂看向屋里的人:“我来的时候,白公子和方才那位大夫也是有说有笑,靠得极近呢。”   白素玉一怔,转过脸看她,声音有些急:“林大夫方才是在同我探讨药方”   姚令月冷笑:“那我也是好心,才将偶然遇上的人扶过来寻医。”   一个着急解释,一个冷笑打断,不知道别扭什么,于是双双沉默。   见杨潼没出大问题,姚令月脸色冷淡:“我与他本就不认识,人送到了我走了。”   离去时,袖子一角却被人扯住。   姚令月低头,一根手指正攥着她的腰带不松手。   白素玉垂眸全然不看她,好像此时扯着她衣裳的人不是他。   “白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人沉默片刻,看着她几番欲言又止:“你别走”   !!   闺女不要上当,他在装相他在勾引你[问号]   月月:这妖精手段了得,我得治治他![愤怒] 第44章 你明日还来吗   安仁药堂。   杨潼包扎好伤处,抬头往大堂寻摸,原本姚令月站的地方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怎么就走了”他还有好些话没说呢。   林大夫将写好的药方递过去,叮嘱:“抓两幅药吃,少活动多修养。”   也跟着往外一扫,白素玉也不见了。   一墙之隔,竹林深处,传出低哑细碎的喘息声,还有吻得杂乱无章的啧啧水声。   姚令月到底没抵住诱惑,那双眼睛望过来的时候脚根本不听使唤。   跟着他方穿过垂花门,便一把将人扯过来吻在一处。   淡淡的莲花香疯了一般涌进她的口鼻,两人的脚步一个比一个彷徨地摔进竹林之中。   “唔,你”白素玉被人压在青竹之上,眼皮轻颤。   喉间的呼吸一窒又被人堵了回去,含着薄唇,轻轻吮咬过来。   腰顿时就软了。   姚令月一手压在他颈后,一手扣住他左手,十指纠缠地摩挲他腕间,轻轻舔着那人唇缝。   风穿竹林,飒飒有声。   白素玉耳中却只能剩那人的呼吸和缠绵粘连的水声了。   姚令月被风一拂,意识回笼,掐着他的脖颈退开,四下张望:“这里,会有人来吗?”   白素玉半睁着眼有些茫然,薄红涟漪一般泛到腮边,伸手圈住她脖颈将人又勾了回来:“不会的,我们去里面,去里面就不会被人打扰了”   学着她的样子一点点吻她唇角。   姚令月被他扯着,乱七八糟地沿着小径往池上的轩厅走。   水汽越来越重,迷得她都要看不清脚下的路了。   即便如此,白素玉还是不肯分开一点,两人麦芽糖一般粘着。   ‘砰’轩厅的门被撞开,姚令月脚下一个趔趄被人稳稳接住。   白素玉脑中忽然叮的一声,他常常化了蛇尾呆在这,不会被人发现端倪吧?   因为蛇喜阴喜湿,所以他便将屋外的池水也引了过来,偌大的屋中水汽朦胧,除了一张小榻一张案几便什么都没有了。   因为东西太多,会被蛇尾扫到。   姚令月分出心神匆匆扫了一眼:“这屋子也太空了些吧。”   怕被她瞧出些什么,白素玉抚上她的脸急切地吻过去:“谁让你去看屋子了,看我”   纤秀的胯骨紧贴着她磨蹭。   二人靠得极近,姚令月抵着他额心,几乎要被眼前的双眸蛊住。   略微勾起的凤眸,薄薄的脸颊,湿红的唇,这哪里是蛇妖,这分明是狐狸精吧。   不知道吃进嘴里是什么味道   姚令月心里想着,便也跟着这么做了。   张嘴一口咬在他颊侧,听到那人惊呼喊疼,心里舒爽,柔情四溢。   又想将人欺负哭,又想将人拢在掌心里。   她收起牙齿,柔软的舌头舔在那块肌肤上,留下湿漉漉一片。   捧起白素玉的脸,二人重新吻在一处。   只是厮磨了一会,姚令月发现这人勾引人时游刃有余,此时却不会张嘴了。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装出这幅青涩的模样。   “听话,张嘴”只能贴着他,气音催促着,那人哼了两句,牙关很容易就被撬开了。   她终于可以长驱直入,精准地勾住那乱躲的舌头,又滑又软。   细细地勾,轻轻地抿,像是嚼住一块麦芽糖,被口中津液吮化了。   忘情时,理智短暂回归:这是一条蛇啊,自然处处都是软的。   姚令月僵住了,不知该不该继续。   好在白素玉学的很快,殷勤地回吻她,小猫一般舔来舔去,见她不专注,缠住她轻轻一卷:“干嘛,你专心些。”   她的魂便又被勾走了。   美色当真是误人。   灵魂深处的恐惧都被稀释了。   等二人分开时,白素玉已经被她挤坐在墙角的案几上,案几比较矮,他坐上去两人便刚好齐平,不需要她再时时仰头。   那根木簪早就不知掉在何处,乌黑柔滑的长披在他背上如云般散开。   姚令月身子弱,吻一会就要歇一会,慢慢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太沉溺真是会要了她的命。   白素玉也没好到哪里去,吻在一处时他便软了腰肢。   靠着她不断往下滑,眼下只能不松不紧地圈了她的脖颈支撑。   瓷白的脸泛出一片潮红,轻声唤:“令月。”   姚令月第一次听她唤自己许姑娘之外的名字,这是她真正的名字。   忍不住心弦一颤,侧过脸将头埋在他肩颈处。   深深嗅一口。   好香,是莲花的香气。   整个人像是溺在了莲花池中,被淡淡的幽香包裹,动也不想动了。   能化骨的温柔乡也莫过于此了。   “你总摸我腿做什么,很痒。”白素玉低头,指尖刮了刮她的手背。   蛇尾处很敏感,化了腿也是一样。   姚令月挤在他身前,双手就搁在他腿上,隔着单薄的衣衫,时不时摸一下。   实在不是她色心大起,她有些下意识的害怕,生怕白素玉一时控制不住幻化出蛇尾来。   只能时不时确定一下,只要那双腿还在,他眼下就还是个人。   轩厅四面长窗,没有烛火显得有些昏暗,水汽一氲仿若层层叠叠的纱遮在她眼前。   看什么都模模糊糊,只有眼前的人,白如雪,莹莹生光。   “你放我下来,我不想坐在这。”被她这样盯着看,白素玉有些不自在,撇开脸想下来,却被姚令月堵住。   “你做什么?令月,我不想坐在这,这里硌得我腿疼”他抬起手抵着她肩头,想把人推开。   “哎呦,嘶”姚令月痛呼一声,好像轻轻一戳就被人弄疼了。   白素玉果然上当,扒开她的衣服看:“搡到哪了,我不是有意推开你的,哪里疼,快我看看!”   他不得不信,毕竟许家二姑娘身体不好,人尽皆知的事。   甚至着急地想要下来。   腿被姚令月按住,她原本低着头偷笑,见他如此便忍不住笑出声来:“骗你的,真好玩。”   “好啊你,捉弄我!”白素玉脸色一冷,踩在地上就要走。   “我身体可是真的不好,你动作重些,我可受不住。”姚令月往旁边一站,又将人拦住,牢牢圈着他的腰。   “你!”本就是胡闹而已,白素玉又羞又怒地瞪她一眼,便半推半就地默许了她的动作:“我竟瞧不出许姑娘,还是这么无赖的人”   “方才喊令月,现在怎么又成许姑娘了,冷得这般快,男人心海底针。”   姚令月凑过去,贴在他耳侧低语:“再喊我一声令月,我就放你下来。”   白素玉被她盯着,温热的身躯紧紧贴合过来,这般亲昵的姿势,任谁看都是一对爱侣。   “令唔!”他才张嘴,又被她笑着吻过去。   这个案几他大抵是下不去了。   姚令月脱他的衣裳,剥笋一般,白素玉脱她的衣衫,却东扯一下,西扯一下。   外衫滑落,放在胸前的几张花笺也掉了出来,零零散散落了一身。   那人捡起一张,原本失神的双眸慢慢聚了光。   花笺上的男子,身形如柳,万般的窈窕风流,一举一动香艳非常。   衣裳半露,肩颈,腰肢刻画的精细无比,简直像是比着真人画出来的。   这样的画还有好几张,只不过除了这几张其余的都只画了一半,站、坐、躺、卧应有尽有   姚令月腻在他鬓发间磨蹭,左闻一口,右舔一下,察觉到怀里的人不复方才热情,退开一看,那人正拿着美人图细瞧呢。   “白”   “我竟不知,许姑娘还是大名鼎鼎的红衣客呢。”   又叫上许姑娘了   红衣客是她画画的名头,美人图卖得火热,这个名字也跟着有点名气。   白素玉脸色未变,气息却有些冷了。凤眸咪起,眼尾如刀,倒愈发冷艳了。   姚令月画人物画得生动,自然是比着真人参考过的,逛过花楼,去过胡肆,不过她也只是看看,不吃肉。   凑上去想亲亲他的脸颊,被白素玉轻巧躲开了。   她解释道:“我只是去看看,连小手都没拉过呢”   姚令月想将花笺拿过来。   才捏住纸张一角。   白素玉冷笑一声,就着动作将画一撕为二!   “哎!”姚令月眉头一紧,慌忙去接,已经无济于事,脸上带了怒气:“我画了一整日呢!”   “那又如何。”白素玉捡起其他的画,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要怪我?”   美人即便生气也是美的,嗔怒着,顾盼流转间好似石雕的观音像突然活了,似玉生香。   姚令月阻挠的手放下来,轻轻捻着他垂落的发丝,说道:“撕吧,只要你不生气就值了。”   白素玉一愣,那些原本等着她狡辩的话忽然都噎在喉间,上上不去,下下不来。   “真的让我撕?”他挑眉问道。   “当然。”姚令月答。   “好!”   只听撕拉一声,那花笺三下五除二便成了粉白的纸片洋洋洒洒飘落。   见她真的不再阻拦,白素玉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硬着头皮又撕了一张。   原本画成的那张撕了她还有些心疼恼怒,剩下的不过草稿,搏美人一笑也算值了。   “你这人”白素玉收手,神色冷然又别扭:“真没意思!”   姚令月捡起剩下的放到他手里:“不撕了?还有好几张呢。”   他坐在案几上,衣衫不整,腰带都解了一半了,露出片片雪色。   闻言只是推开她的手,神色恢复了平静:“不撕了。”   二人之间的气氛冷下来,白素玉有些不舍,可又别不开脸,指尖勾住她的腰带将人拉近:“你往后只能画我。”   “早说是吃醋了啊,”姚令月想着人应该是消气了,便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直把人听得面红耳赤,骂道:“你,你怎的,油嘴滑舌!”   难不成凡人都是如此。   二人缠磨时,小青不知何时找到了轩厅外,笑嘻嘻问:“许姑娘在不在?那个小哥要走了,只是一瘸一拐好像不大方便,要替他叫个车嘛?”   “让他等等我,就来!”   姚令月捡起地上的衣裳匆匆穿好,她方才想起确实与杨潼是旧相识。   在书院进学时候见过几次,只不过隔得太久,没见过他长大的样子,书院的院长对她很好,于情于理她都不能放着不管。   白素玉见她要走,心里一急,都到这个时候还能让人跑了,恨不得那蛇尾将人缠住,硬留下来。   只可惜不行,她身子骨这么弱,怕不是要吓死了。   情急之下,忍不住伸出腿勾在她腰间:“你这就要走了?”   姚令月腰间一紧,转身盯着他:“玉郎什么意思?”她脸上含笑,等着他说什么。   白素玉本就没多少凡人的羞耻之心,长腿一勾,将人勾了过来:“那你明日还来吗?”   “你想我来吗?”忍不住轻轻摩挲腰间的腿。   白素玉眼风一横:“你说呢?”   姚令月笑了:“将后院的门给我留着。”   终于得到她的答应,白素玉松了口气,含含糊糊点头:“好。”   姚令月穿戴整齐,确定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往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却折返回来,又将人堵回案几上:“若是再被我碰见你与林大夫靠得那样近说话,你可得小心点了。”   白素玉:“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我不放火,你也别点灯。”姚令月又换上那幅笑嘻嘻的模样,一口亲在他脸颊上:“走了!”   等到小厅里只剩他一人,他才抬手,摸了摸滚烫的脸颊。   !!   好想快进到苟且 第45章 枕头都哭湿了一大片   许家。   厅堂里,一家人正坐在一起吃饭。   今日书院休沐,小姑娘平安也跟着在家,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夹菜吃。   小眼睛滴溜滴溜转,一会瞟瞟这个,一会看看那个,她早早看出身边的小姨心不在焉,往她碗里夹了好些她不爱吃的菜,都没什么反应。   魂好像飞了。   姚令月本来打算今日一早出门的,毕竟昨日她答应的那样干脆,临了却被小姑娘缠住,一会说想要看她画画,一会说要陪她荡秋千   被抱住腿走也走不了,平安好不容易月中休沐一回,两相权衡,白素玉那边还是先等等吧。   这一等就等到了晌午。   她频频看向院门。   不想让那人觉得自己太急性,故而干脆多拖了一会,又怕他等得太久,等不到她心中黯然,简直煎熬。   饭桌上,许容同李芙对视一眼,轻咳了几声提起话头:“说起来,杨家老夫人昨日还说,多亏了阿月送她家潼儿回去,只是你走得急还没好好谢你。”   姚令月捧着碗心不在焉,敷衍道:“应该的,不过就是雇个车罢了,哪里值得谢了。”一边说一边往嘴里扒饭。   “慢点吃,吃这么着急要干什么去。”许容倒了盏茶水推到她手边:“人家懂礼,咱们也不能太推拒”   茶盏外壁色如秋水,盏身轻盈薄如纸,就像那人勾过来的指尖,轻轻一刮就蹭乱了她的心。   姚令月停箸,想起那人无论是坐船还是在医馆,手边好像都摆着一套青瓷,是好茶吗?   妖也爱喝茶?   那她下次去是不是该带些佐茶的点心?福源斋的酥皮点心就不错,就是不知白素玉嗜不嗜甜。   更亲密的事都做了,这样简单的小事却不曾了解。   许容见妹妹双目空茫,便知道她又走神了,不得不略大声些:“那杨潼还特意提起了,说你性子周到,送他回家路上处处妥帖,要当面谢你”   姚令月略微回神:“应该的,应该的”   脑子满是那人站在珠帘后的样子,霞姿月韵,抬眸望过来时如西湖的水,只一眼便被裹入那细腻柔滑之中。   令人心颤。   姚令月眉头微蹙,自己太沉溺美色了,一刻看不到,就忍不住琢磨白素玉此时在做什么。   只恨爹娘没给她多生一双翅膀。   李芙与许容对视一眼,面露惊喜,不排斥见面道谢,那就是双方都有意思?   “这事总要先问过你,姐姐才敢应下来,毕竟婚事急不得”   姚令月总算回神:“婚事,什么婚事?”刚刚不是还说她性子好吗?   李芙笑了:“自然是你的婚事啊,不过姐姐姐夫也只是随口一提,八字没一撇的事呢,你莫恼。”   姚令月莫名:“我当然不急。”   她还不曾与白素玉提过此事,不过若放在平常男儿身上,昨日二人那般   她今日就该上门提亲,而不是接着偷偷私会。   捧着碗轻声道:“婚事,还是慢慢来吧”   或许该同他做些别的,逛逛灯会,游游湖什么的   许容看妹妹眉头微蹙,总觉得哪里不对。   李芙却觉得姚令月这是点头的意思,脸上露出喜色:“杨家是懂规矩的人家,将答谢宴定在了半月后,就在春华楼。”   若是在家中办宴,又只请她们许家,若是来日姻缘不成,恐伤了男儿清誉。   但两家只是吃个便饭那就很妥帖了。   姚令月无可无不可:“何不在家中叫个席面,还有,为什么非要等半月后?”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要等杨潼修养好,两人正好再见见,答谢宴不过就是个由头罢了。   李芙不能直说:“商量过了,正好半月后你妹妹放旬假,吃罢了饭,你们还能一同去游个湖。”   姚令月摸了摸平安圆咕隆咚的小脑袋瓜:“从小打大那湖你都游了多少回,还不嫌腻味?”   小姑娘不依:“年年都去,年年心境都不一样嘛,好不容易放一回旬假,小姨陪陪我吧,我给你买江南春的荷花糕吃。”   “那好吧。”   午后,白云舒卷,暖意熏然。   姚令月下楼时,厅堂静悄悄,只有清风穿过树冠的簌簌声响。   打开后院门时,腿间一紧,平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手拿着桂花糕一手拽住了她。   “小姨你要上哪去?”   姚令月四下看了看,去掰她的手:“你怎么不去午休,小心下午没精神,快去找你爹爹去。”   “你不也没睡?”   眼看糊弄不过去,姚令月蹲下身,拿出几枚铜钱放在她的小荷包里,哄道:“小姨要去书斋,去晚了就买不到书了。”   平安拿起荷包颠了颠,颇为珍惜地系紧了口子:“可你说了下午陪我画画”   “下次,下次一定陪你,”姚令月琢磨了一下,贴在她耳边叮嘱:“平安,如果晚饭时我没回来,你就告诉你娘我在屋里画画,不要旁人打扰,记住了吗?”   小姑娘眼睛转了转,没说话。   姚令月想了想,又拿出几枚铜板:“好平安,下次你若是想同夫子请假,小姨帮你,我们不告诉你娘。”   “真的!”小姑娘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还替她悄悄推开了门,仰着头问:“小姨,我是不是要有”   “嘘,保密。”姚令月摸摸她的脸颊,溜出了门。   去之前,还是多走了两条街,在福源斋买了两包佐茶的点心。   是精致荷花样式。   医馆隔壁就是白府。   绕到后门,她上前轻敲,好半晌才听到一丝动静,门一开,站着的竟是小青。   “许姑娘,怎么是你”   一张俏脸上笑意盈盈,小青明白过来朝她挤眉弄眼:“是来找我家公子的吧?”   “你家公子在不在府中?”   小青将人迎进门,在前头带路:“医馆有病人,公子在前头跟林大夫商量开药方呢。”   弯弯曲曲的羊肠小径,花门掩在一片修竹茂林中。   庭院中并无亭榭,植满了苍松、碧梧,竹影萧疏,姚令月走在其中好几次被叶片打了头。   小青走在前头,忍不住掩面一笑,伸手将她带过来:“许姑娘可得当心些,伤了哪处,我家公子可饶不了我。”   青色的衣袖一拂,姚令月略微撤回手。   白府同医馆后院一样,院墙加高,几乎无人可窥伺,草木深深,像是随处都能蹿出一条蛇尾来。   她心头一颤,遗忘的恐惧又扑了回来,背上麻了一片,只能说些话转移注意:“你家公子还真的懂医术,我以为医馆是靠林大夫呢?”   “笑话,我家公子可是百年”   糟了,差点说露馅!   见姚令月盯着他看,小青吐了吐舌头:“百年医家的传承,怎会不懂,林大夫开药方时拿不准,还得来问我家公子呢?”   姚令月笑了,旁敲侧击地问:“你家公子同林大夫很要好?”   一听这话,小青来劲了,笑眯眯瞧她:“怎么,许姑娘吃醋了?”   “吃醋又如何?”姚令月全然没有被人调笑的尴尬。   闻言,小青多看了她两眼:“你这人真是”   医馆里还安置着几个来看病的病人,姚令月抱臂站在案几一侧。   青色布帘无风自动,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素白身影。   翩翩有致。   脸上却没甚表情,冷冰冰的,若非手上的毛笔还在动,倒真像个玉雕立在那,没有一丝活人气。   小青憋着笑,脆声道:“公子,你看看谁来了。”   白素玉抬眸,见到姚令月时先是一怔,眸中随即浮上些欣喜,瞳仁亮盈盈。   姚令月看着,心口一烫。   她大抵就是着迷于那人只在她面前的这份鲜活。   墨汁染在指尖,黑白分明,顺着手指滴落下去晕开,白素玉匆匆将药方递过去:“就按这个抓药吧。”   他还没忘她那日说的话,悄悄拉开与旁边人的距离。   林大夫瞧着姚令月也有些眼熟,这不是那日的许姑娘吗,是来拿药?   但是怎么看着是从后院过来的   随着一道淡淡的冷香盈来,白素玉走到姚令月身侧,因为还顾忌着旁人略停了停,只拿一双眼睛盯着她看。   原本冷然的凤眼,眼帘低垂,便有了些朦朦胧胧意味。   即便只是静静地瞧着,也让人心意动。   白素玉有些想怨她怎么上午不来,让人白等了许久,又觉得说出来太过幽怨,便压了压声音,好似只是随意提起。   “我还以为你上午会来。”声音凉如水,缓缓流过姚令月心头。   酥酥麻麻的。   “怪我忘了说具体时辰,让你白等了,”姚令月掏出手帕擦了擦他手上的墨渍,那指尖蜷着不肯打开:“别生我气,我陪你包药去?”   白素玉想抽回手,却只是极轻地挣了挣:“还是算了,你的手艺我还是知道的,别砸了我家招牌”   白素玉抓着手帕一角,衣袖一拂,借着遮掩将人牵着往后院去。   林大夫看着那微晃的布帘,有些不解:“小青,这是?”   小青打着一把小扇,掩着唇笑:“林大夫,你要有新的东家了。”   医馆与白府在角落里开了一道小门相连,起居的院落也密密匝匝地种满了草木花树,叶长得宽大肥厚。   姚令月得拨开伸过来的叶子,才能看到脚下的石板路。   一路穿花拂柳,借着小小一方手帕,她牵到那人腕上攥紧。   白素玉指尖一颤,手指回握。   即便昨日没下雨,花叶上也坠着晶莹的水珠,潮润地泛着泥土气。   整座府邸都是潮湿的。   院墙极高,站在小径上活像是要被这水汽吞没了。   “白府的院墙是加高过吧,怕是整个城的府邸都没有如此高的了。”   白素玉脚步一顿,解释道:“我与小青毕竟是两个男子,院墙加高些心里才踏实。”   踏实?怕是为了方便化出蛇尾吧。   潮闷的感觉令姚令月有些微窒息。   白素玉的小院在院子的东南角,月亮门洞开,繁茂的草木掩盖之下,像是张开的巨口,等她甫一迈入便被鲜红的舌卷走   察觉到她的迟疑,白素玉:“令月?”   姚令月将一直提在手上的油纸包给他看:“你不想去外面走走吗,可曾去游过湖吗,西湖边有许多画舫”   糕点掉在地上。   院门被撞开,白素玉回身圈住她的脖颈,将人勾了进去。   随后门扉紧闭。   姚令月呼吸急促,一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等,等等,白素玉你怎的就会把人往床上拐”   就不能先谈星星谈月亮,谈谈人生理想吗?   簪得整齐的玉冠被扯得东倒西歪,咕噜噜滚到地上。   那人的声音近在咫尺,紧贴着她耳畔,气音绵绵:“你不想吗?”而后便贴着她唇轻吻舔过。   姚令月扶着他肩头,屋外的日光透过窗纸便弱了几分,昏暗之中,那人细眉微挑明明还是那样冷然的一张脸。   薄褐色的瞳仁却恍若沁透了水,摄人心魄。   真的没有给她下蛊吗?   酥麻似从经脉蔓延至肺腑,她眸色一深,反手关上了门。   二人纠缠着,目标明确向着屋中那张床榻。   她真想问问是不是系统搞错了,这明明是狐狸精吧!   白素玉的卧房同那轩厅一样,冷冷清清,空空旷旷。   姚令月单膝跪在榻上,同他吻的激烈,他学得真快,显些令她招架不住了。   外衫、内衬、罗袜从门口到榻边掉了一路。   脑中似是塞进了一团乱麻,姚令月贴在他颈侧,忍不住深深嗅了一口那淡淡的冷香。   忽然掐住他的脖子,将人推开几寸。   素白的衣衫一层层掉落,堆在榻上,倒真像是一朵剥开的莲花了。   他尚且有些迷蒙,光裸的双臂忍不住再度缠上来,却被姚令月翻过身去,寻了根腰带一左一右地锁在了床柱上。   白素玉这才从怔忡中回过神来,眸若含水地望过来,有些不解:“令月,你做什么?”   朦胧中,那瞳仁有一瞬似乎化成了一道线。   姚令月跟着上榻,脸上却神采奕奕。   她心中恼恨自己抵不住诱惑,又气他只顾着这些床榻间的事,正好连上此前的屡次勾引她,一起算算帐。   张口时却另外寻了个由头:“我那日是不是说了,不许你同林大夫走得太近?”   白素玉想要解释,想要翻身却被那缠紧的带子缚住,急忙解释:“只是商讨药方,没有别的!”   “嘘”姚令月俯身过去,轻轻压在他唇间,将那饱满按下去:“我知道。”   他歪过头对上她凑近的脸。   目若点漆,熠熠生辉,望着他时又脉脉含情,推拒的话在舌尖滚了滚又咽了下去。   然后便被蒙住了眼睛。   “令月,别,别这样,我看不到了!”骤然失去视线,白素玉气息不稳,挣扎起来,呼吸急促地打在她覆上来的掌心:“其他都随你,别这样好不好。”   “没事,我在呢,不会伤害你的”   发冠早就不知掉到哪里去了,白素玉被她压在被褥间时,三千青丝如春水般涓涓漫开,活色生香。   床帐半掩,玉体横陈。   一片刺目的白,纤薄的蝴蝶骨覆在那背上,倒真如蝶翼一般,风一过便簌簌的颤。   腰若悬弓。   手指塞在唇齿间,含得水淋淋,沿着脊骨缓缓往下:“玉郎,别怕,我会轻些。”   这次回应她的是闷在枕间的泣音。   床柱被那人扯得颤动。   雪白的踝骨踩着被褥不断踢蹬,都躲不开那人作恶的手。   蒙在眼上的系带已被眼泪晕湿,双眸猛地瞪大,嘴也随之被捂住,他酸痛得想要反抗,却被人牢牢压住肩头。   “没事,没事了”姚令月伸出手去,握在他一缕头发放在手中,又略微亲了亲他的脸颊安抚:“乖,我说过不会伤害你的。”   这样情切的动作,满怀的柔软爱意总是令人心软,多多少少安抚了他。   没过多久,缠绵的呜咽卷土重来,却被牢牢锁在床榻间。   一声尖锐的泣音过后,才终于归于沉寂。   结束时,姚令月解开四根系带,白素玉的胳膊和双腿绵软地砸在榻上。   腰肢已经被她掐得有些青紫,把人翻过来时,白素玉歪过头,眼睫垂下,面上一片泪痕。   枕头都湿了一大片。   小宝们多多评论好不好[爆哭]   我想看你们说话,随便说什么都好,比心[比心][红心] 第46章 今夜就留下来吧   静悄悄的卧房里。   伏在被褥间的人露出半张脸和尖尖的下颌,尚有泪痕点点,顺着肌肤沁入枕中。   淡淡冷香弥漫。   修长的腿蜷在被中,只露出雪白的踝骨,上面还残留着一圈红痕,时不时抽颤一下。   姚令月跪在榻上,指尖刮去他颊边的泪,轻声细语地问:“很痛吗,我方才收着力道来着是我不好,下次不这样了。”   白素玉心里虽然还气着,却也只是淡淡垂下眼帘。   蛇通身敏感,放在以前几乎在被人触碰的瞬间他就会形成缠绞的杀招,直至气息断绝都不会松开。   方才既要对抗手脚被束缚时生出的杀意,又要忍耐那人一时兴起的探索,这张床榻几乎成了他受刑的刑台。   辗转反侧,芒刺在背。   只是他鲜少有过大的情绪波澜,即便此刻心里恼死了,也只是怨怪地看她一眼,便将自己缩起来。   见白素玉只留给自己一个圆圆的后脑勺,姚令月便知道真的将人惹恼了。   可这怎么能怪她?   要怪就怪这人实在生得漂亮,处处都美得令人心惊,捆在床上,蒙上双眼,薄薄的秋香色纱帐成了束缚他的牢笼,任人施为。   亲眼看着这段雪绢般的身躯为她颤栗不休,眼饧骨软,便是山巅的雪也化成了绕指的春水   “好玉郎,别不理我,”姚令月俯下身去,躺在白素玉身侧,手指试探着摸过去揽住那人腰肢:“回头看看我嘛,玉郎,好玉郎”   声音拖长愈发像床榻上爱侣间的细语。   白素玉耳朵尖一动,悄悄泛了红:“谁许你喊我玉郎”   这样微小的动作总是能令她心口一软。   她趴向他的方向,手指顺着柔软的枕伸到他脸颊下方,轻轻蹭了蹭那肌肤,便将人掰过了脸:“那要叫什么,叫白公子不是太生份了,叫玉哥哥?”   白素玉冷不丁地朝向她,纤长的睫羽颤了颤,有些不想被她瞧见此刻残留春意的脸,忍不住要躲。   “别躲呀,躲能躲哪去?”   床头束缚的腰带被扯过来,姚令月直接团吧团吧扔下床,哄小孩一样:“都怪它弄疼了你的手,我们不要了,把它扔远一点。”   这样幼稚的举止,白素玉也忍不住破功,唇角含着温润的笑意:“那条腰带是我最喜欢的,素帛上绣了莲花暗纹,你说扔就给我扔了?再说罪魁祸首难不成是几条死物?我又不是小孩了,还要这样哄我。”   姚令月藏起罪魁祸首的三根手指,手臂环过他柔软的腰腹,得寸进尺地蹭了蹭他鼻尖:“你虽然不是小孩,但这招就是好用,对小侄女好用对你也好用。”   白素玉被她拥住,那温热的体温几乎烫到了他,挣了一下,便温驯地不再动了:“你想叫什么便叫什么吧,反正嘴长在你身上。”   姚令月扯过薄被轻轻盖在两人头顶,小心翼翼地问:“方才真的不舒服吗?很疼?可我明明已经很轻了,脂膏也用了大半罐,瞧你舒服我才继续动作的,手指也暖热了。”   听见她这样说,白素玉脸色一红,像是抹了上好的胭脂,可他毕竟是妖,于此事上并不羞怯:“是舒服的,只是太舒服了,我有些害怕”   身体本就敏感,再如潮水一般涌过来,谁也招架不住。   “那就好,还真当是伤了你,害我提心吊胆,”姚令月松了口气,笑意盎然,眼眸像流过清泉般透亮:“玉郎,你口不对心啊。”   她凑得越来越近,直至下颌抵上白素玉肩颈,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好累”   明明被折腾的人是白素玉,此刻精神不济,呼呼大睡的却是姚令月。   她躺在那人怀里,方才还摸着他的脸啄吻,下一瞬便睡着了。   呼吸绵长,睡得很香。   白素玉见她睡熟了,轻手轻脚地坐起身,薄被滑落露出肩颈,腰背上的点点香瘢,恍若红梅点点。   扯过床尾的里衣披上,他小心地将姚令月的手从被中拿出来,三指扣在她腕间。   “阴伤化热,阳气不足”   是从生下来就带有的弱症,气血两虚,平日里也精神不济。   白素玉垂眸看了看姚令月安眠的脸,轻轻抚开她眉心的轻蹙:“还真是小药罐子。”   吃过的药比吃过的饭都多了吧。   分不清心头那点窒涩是不是心疼,便干脆放着不管。   他绕过姚令月想要下床,只是脚才触到地面,双腿便是一阵酸痛之感,从脊骨间冒出牵带着腰,差点就要跪下去。   “呃”白素玉慌忙伸手按在榻上,这才好险地站稳,忍不住咬牙看向床上的罪魁祸首   睡得人事不知。   几个呼吸吞吐,还是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方才二人意乱情迷时,白素玉还想着人与妖相合,怕是于她身体有碍,不曾想他倒是多虑了。   就是太折腾人,难不成次次都要如此?   白素玉脚步虚浮,一步一步地挪到书案边,铺开纸,取了笔,斟酌着写下了药方:人参、白术、炙甘草千岁燕、霁柏、俾荔   这些皆是医治弱症体虚的良药,但姚令月的病是娘胎里带来的,家里开着医馆日日把药当饭吃,也才到如今的程度。   所以这张药方前面还是些常用的药材,后面的几味药便是人间医馆寻不到的了。   那些药材生在仙山灵洞深处   意识到自己写了什么,白素玉手一顿,墨汁停在笔尖凝成一团,滴在纸上,晕染了几味药材的名称。   他是不是太上心了?   这一世姻缘,说到底也不过是助他成仙的一步阶梯罢了,百年一过,大家就尘归尘,土归土再不相见了。   何必为一个凡人心力憔悴,不仅于修行无益,还多有妨碍,还是顺其自然吧   他捏着药方看了两眼,沉默片刻,还是将其压在了镇纸底下:“白素玉啊白素玉,你入世为的什么,莫要被情爱蒙蔽了千年修行的根基。”   闭眸沉思片刻,眉心一道灵光闪过,再睁开眼时,已经没了方才忧虑深深。   屋外传来鸟啼声声。   白素玉放轻脚步走回床榻边,那人正头朝里侧正睡得香甜。   时不时砸吧砸吧嘴,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东西。   他弯下身凑近去听,却听她含含糊糊说了一句:“好玉郎别乱动”   白素玉脸色涨红,气得就要将人喊起来,手伸出去又放下,低骂了一句:“色中饿鬼,梦里还要想这档子事!”   气恼了一会,他还是俯下身去将人轻轻抱开,好将床尾湿透的床褥换走重新换上干净的,换好再把人抱回去,又将软枕塞进她怀里。   重新盖好薄被,这样一番折腾下来姚令月竟然都没醒。   “将人好一番折腾,自己倒是睡得香甜。”   撂下床帐,白素玉将掉落一地的衣裳、头冠、布巾捡起来,小心抚平,整理干净后放在了床边。   床头点了一线安神香,还倒了一小壶蜂蜜水,放在风炉上温着。   直到各处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才悄悄掀开被子躺回她身边。   两人都睡得直溜溜,连片衣角都挨不着。   过不了一会儿,姚令月便迷蒙地靠过来,她总是想抱着些什么东西,有了人便弃了软枕,手搭上他腰间时,无意识呢喃一句:“好凉。”   白素玉一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果然是凉津津的,下一瞬身上便慢慢有了点温度。   温热柔滑,即便是梦里姚令月也爱不释手,腿叠着腿,头抵着头,相拥而眠。   这一觉直睡到太阳西斜。   白素玉也难得睡得这样久,转过脸,姚令月沉睡的眉眼便映入眼帘。   比折腾人时,要温和多了。   手指伸过去轻轻梳开她散乱的头发,掠过眉心、鼻尖和唇角如此看着看着便入神了。   全然没注意到姚令月勾起的嘴角。   手指擦过下巴时,她猛地睁开眼,握住那人指尖:“偷看我?被我抓到了吧!”   白素玉将手往回缩,嘴硬:“我只是,怕你着凉,想替你盖被子罢了。”   “不好意思了?”姚令月挠了挠他的指尖便松开了手:“白公子就嘴硬吧,我反正是看得清楚明白。”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白素玉将被子一遮,挡住了颈间的红痕。   他闭上眼时眉眼极淡,颊边跟着闪过一抹莹白光泽,遮掩不住妖的奇诡迤逦。   屋外暮色四合,屋内连烛灯都没掌,哪儿来亮光。   是蛇的鳞片吗?   姚令月忽然喉咙一紧,转过身穿衣下床,背影也透出些仓惶。   察觉到她起身的动作,白素玉睁开眼,不懂方才的旖旎情意为何一扫而空。   见她已经开始穿靴,趴到她背上拦了拦:“你这就要走了吗?”   “是我方才不承认的缘故吗,我确实看你了,你别恼。”   接触的瞬间,姚令月脊背一僵,直到感觉到那身躯是温热的,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若是她没有那样怕蛇就好了   “不是你的缘故,再说我有什么不能看的,大大方方看就是了,”她起身站在床侧,见他只披着一件外袍,能隐约瞧见里头的风光,悄悄撇过脸:“天色太晚了,我也该回家了,不如我明日再来找你?”   白素玉膝行两步至床边,抬手圈住她的脖子:“今夜就留下来吧,好不好,就当陪我?”   话音落下,便听见了雨声砸窗。   一开始还淅淅沥沥,转瞬便成了倾盆大雨,水汽四溢。   这是硬要将她留下啊。   姚令月盯着他看,似笑非笑的:“这雨来得还真及时,就跟你商量好了似的。”   不愧是妖,呼风唤雨的。   “家中可有伞吗?”   “没有。”白素玉眨眨眼,说慌时脸不红心不跳:“这样大的雨怕是有伞也不顶用。”   前两次下雨留人是小青想出来的法子,白素玉还不曾亲自试过,如今也有些赧然。   他直勾勾盯着眼前人,像是在盯着自己的猎物:“你身子弱冒雨回去怎么吃的消呢,就连老天都帮我了,今夜就留下吧?”   “令月”他鲜少如此情真意切的恳求挽留,姚令月招架不住。   今天下午也同平安通了口风,即便回不去也有人兜底,小姑娘还是很靠谱的。   “既然玉郎这样情真意切地留我,再要走就是我不识情趣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她肚子咕噜一声响。   这回就连白素玉都愣了愣。   姚令月将忍笑的人拽过来:“笑什么笑,既要留客,白公子可准备了饭食吗,总不至于饿着我吧,这算什么待客之道?”   小宝们我来啦[奶茶] 第47章 我喜欢与你做那件事   草木扶疏的庭院里细雨缠绵,池中的荷叶被急雨敲得东倒西歪。   两道身影穿廊而过。   好在白素玉的院子里就有一间小厨房,两个人沿着回廊走过去就好了,没有伞,便一齐躲在披风下面。   像两只凑在一起躲雨的雁。   耳边雨声浙浙沥沥,白素玉撑着披风,微微垂眸看向身边快跑的人。   她好像也没有那样讨厌雨天吧。   “好在快入夏了,就算雨水滴在身上也不太冷。”姚令月掩上小厨房的门,踩了踩脚上的雨水。   一双手忽然伸过来,用自己的袖子轻轻擦拭着她鬓侧和肩头的雨水。   暗色中,姚令月被白素玉抬着脸,感觉到他正小心妥帖地为自己整理衣裳和头发。   忍不住心口一软。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兴许是那目光太灼人,白素玉动作一顿。   “没有,我就是喜欢看你这样,”姚令月捧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侧,用他身上的温度暖热自己:“真好,你身上暖呼呼的。”   简直都不像蛇了。   自从她偶尔呢喃过自己身上太凉,白素玉身上便一直是温热的,那道莲花的香气也愈发浓郁,风雨都淋不去。   白素玉摸了摸她的脸颊,跟着暖了暖她的手,皱眉道:“你身子太弱了,阳气不足,气血两虚,哪怕是暖阳天也手脚冰凉,该吃些补身子的药。”   “一直吃着呢,你看。”姚令月掏出脖子上的挂绳,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金葫芦,里面装着护心丸,是家里请了老大夫调配的。   闻到那股淡淡的药香,白素玉又想起自己写的那张方子。   其实上面有些药材也不难寻,只是得花些心思往深山中走一趟   “别说药了,白公子给我做些补补肠胃的饭食吧。”   她今日自从吃过午饭便再没吃别的,从家一路走到白府,又在床上折腾了那么久,还睡了一个多时辰,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摸黑坐在小板凳上仰头看着白素玉,满脸期待。   “我,我做吗?”白素玉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一丝无措。   可他不会。   “是啊,难道我去嘛,女子远庖厨我没进过厨房,顶多可以帮着你洗洗菜。”   姚令月说道:“我瞧你家中没有下人,难道平常不是你与小青自己做饭吃吗?”   屋内昏暗,白素玉自然看不清眼前人此刻笑得像只狐狸。   “啊是,家里一般是小青下厨,我在旁边帮忙。”白素玉踌躇着应下。   妖只需吐纳日月精华,不食五谷。   如果不是姚令月饿了,他都不知道角落还有一间小厨房。   可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了。   白素玉转过身用打火石点起一盏油灯,四下一照灶台上的灰都能写字了。   姚令月全当没看见,忍笑着看他在这间小屋来回转悠。   屋外细雨绵绵,雨声淅沥,屋内一盏油透出点点暖光。   白素玉额间冒了汗,橱柜里只有几只碗,连一粒米都没有,上上下下翻了个遍,只找出半袋细面,菜篮子里还有几颗还算新鲜的小白菜。   “要我帮忙吗?”姚令月问道。   “不用!”白素玉一口拒绝了,将半袋子面和菜篮子拎到了菜板边,凭着稀疏的记忆开始和面,一边手忙脚乱一边安抚她:“我很快就好的,你别着急。”   不知道加了多少面和水,白素玉总算揉出个面团,硬是在雨天里出了一身细汗,发间腮边也沾了一片片的面粉。   显得整个人柔和青涩了许多。   姚令月无声靠近,从他身后将人拥住:“看不出来,玉郎还有这样的手艺呢,就是时间有点久,我饿坏了。”   白素玉有些脸红,手上又沾着面粉不好推拒:“你,先别折腾我了,就快好了,再等我一会。”   “我可没有折腾你。”姚令月从墙边取下攀膊,从他腰后摸过去,将他有些宽大累赘的袖子撸起来,系在颈后。   “这样就不会弄脏衣服了,看来还真是不怎么下厨。”   系好了襻膊她也没有退开,而是轻轻贴在他背上,屋外风雨挟来的凉意好像都被白素玉身上的温暖驱散了。   只是这样亲昵的姿势却莫名令人觉得很熟悉。   白素玉用沾满面粉的手轻轻点在她手背上:“别闹我了,等下真吃不上了。”   姚令月依言倚在一边,看他干得越来越得心应手,很快将面团揉搓好用竹篾盖在一边。   又忙活着将两颗小白菜洗干净。   灶台边的各色调料也不全,好在有一罐子盐和芝麻油。   只是白素玉没高兴多久,他发现了一件更麻烦的事,他不会生火!   蹲在地上,朝灶膛里吹了许久,还是黑呼呼烧不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不会生火,我来试试?”姚令月也跟着凑过来。   白素玉伸手往后一拦,挡在她身前:“没事,你替我取个蒲扇过来吧。”   “在哪?”   “就在后面墙上挂着”   趁着姚令月转身的功夫,白素玉手指一点,悄悄施法,灶膛里蹭得一下火舌燃起。   终于是烧着了。   切好的细面下锅,再烫两颗鲜嫩脆爽的小白菜,一搓细盐,两滴芝麻油。   一碗阳春面就做好了。   白素玉端着碗过来,摆在她面前的方桌上,有些抱歉的蹙眉:“要尝尝吗,若是不好吃就倒掉,我去寻小青来给你做。”   烛灯摆在不远处,不算明朗,像一道柔和的月光,轻易看见了他颊侧一层软柔柔的小绒毛。   “小青兴许正在睡,就别吵醒他了。”姚令月将碗捧过来,呼噜呼噜吃得很香,不是她硬着头皮捧场,实在是饿狠了。   一碗热热的面条很快连汤不剩。   白素玉坐得端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有些紧张地问:“真的觉得好吃吗,你别勉强。”   姚令月吃饱将筷子撂下,笑眯眯问:“你知道我们现在像什么?”   “什么?”   “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小妻夫。”   白素玉怔了怔,既没有脸红也惊诧,只是收拾起她吃完的碗筷,转过身:“你这样觉得吗?”   他像是不知该如何做出回应,虽然他是妖,却也知道成婚嫁娶是凡人最重要的几件事了,只是自从见到她起,调笑和打趣几乎填补了二人之间的话,他分不清真情和玩闹。   好像,他们二人呆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床榻了。   姚令月拿着油灯走过去,关心地问:“怎么了?”   白素玉摇了摇头,转过脸时又变成了那副淡然的模样,轻声问:“你,明晚还来吗?”   “只能晚上来吗?”姚令月随手将油灯摆在一边,转而牵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与他扣紧:“我不想只晚上来,白日来行不行?”   她直直望向他的眼睛,眸若曦光:“白日里空闲多,我们还能一块去逛逛书斋,游游湖,西湖上的画舫可漂亮了,有两层,可比你的小乌篷船大多了,他们的船点做的极好,有百果元宵、番茄莲子糕,薯桃薄荷糕到时你一定要尝尝。”   听见她的话,白素玉抿着的唇微微松懈:“你自小在西湖边长大,游湖还没腻吗?”   “这怎么能一样呢?我此前去游湖又没有你,”她抬手捧住他的脸:“妻夫之间不是只能做那件事,还有许多细水长流的小事,日复一日,水到渠成。”   屋外的雨渐渐变得零星,不间断的雨帘变成圆润的雨珠,最终滴滴答答的停了。   白素玉推开半掩的门,看了看天:“雨停了,你还走吗?”   姚令月摇头:“下雨天可是留客天啊”   话音未落,白素玉便扭过身子吻了上来,气音贴着她耳畔:“其实,我喜欢与你做那件事”   姚令月脑中叮的一声,手已经下意识紧紧圈住那细腰。   潮湿的雨夜,那句话成了一把火,浇在未灭欲望上一起燃烧。   柔软的舌头缠在一处,吮得滋滋有声,已经分不清是谁在吻谁。   千思万绪都被二人抛之脑后。   庭院的小楼上,窗棂半掩,一条光裸的手臂忽然探出,死死按在外沿上。   乌发吹落,与轻薄的春衫随着风轻扬。   白素玉坐在窗沿上,几乎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摇摇晃晃间,只能抬腿勾住那人的腰稳定自己的身形。   姚令月歪在他颈间,双手沿着细窄的腰线轻抚。   又隐入衣衫深处。   雨停云散,半弯冷月挂在当空。   白素玉脸色红若胭脂,眸光晕开,颈若仰折,全然沐浴在月光之下,霜色月华化作一抹薄纱缭绕在如玉的躯体上。   飘飘然恍若月下仙要飞渡广寒宫。   “令月,令月,放我下来”白素玉一手掩在脸上,不知在遮掩什么,他口中连声泣音唤着,好像她是他全然的依靠:“不成了,不要了,求你”   可那人只是着迷地看着他全然不同于往日的风流韵致。   白素玉贴在一侧花窗上,雪白的脸颊,印出一道道红痕,飘散的发丝随着动作细微晃动。   嫣红的眼尾轻轻一抿,眼里的泪便随之滚落,滴入颈窝,盛在那凹陷处仿若存着一颗颗珍珠。   湿红的唇张合,还在断断续续地求饶。   到底还是心软了,姚令月将人扶下来,两道身影复又跌跌撞撞摔进那秋香色的床帐中。   清晨。   姚令月早早醒来,白素玉还沉沉睡着,雪白的肌肤上俱是一道道红痕,腰间、脚踝处还留有握出来的指印。   她俯身吻了吻那人眼睛,白素玉皱了皱眉醒来,抬手圈住她脖颈:“要走了吗?”   “现在赶回去,还能吃顿早食,只是我竟不知玉郎原来是个赖床的人吗?”   白素玉闻言睁开眼,犹有幽怨:“我向来不赖床,只是有人昨日差点将我折腾死,半点不知心疼。”   “那,那就再睡会吧。”姚令月心虚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她转身收拾停当的功夫,白素玉已经随手披了一件外衫下了床。   “我自己走就行,不用送我,我认得路。”回身吻了吻,姚令月才推开门匆匆离去。   晨间薄雾笼罩,白素玉推开窗看着姚令月穿过庭院,从后门处离开。   “公子别看啦。”小青不知何时来的,蛇尾一卷,从另一道窗翻了进来。   “还有旁人在,你怎么能轻易化尾出来!”白素玉皱眉训斥道。   小青全然不在意,见他还痴痴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说道:“还看呢,人都走远了,能看见什么。”   白素玉懒得搭理,走到外间香案前。   案上摆放着供果若干,紫金小鼎中一线香已经快要燃尽,火星一闪便倒在灰白的香灰中。   白素玉取来香重新点燃,随后便跪在蒲团上,举在眉前虔诚下拜。   小青歪在窗下小榻上:“公子今日脸色不错,想是昨日颇为滋润啊。”   白素玉闭眸训斥:“菩萨面前不可妄言!”   小青撇撇嘴:“只那姓许的喜欢可不够呢,人间嫁娶须得家中长辈同意,我瞧许家大姐不喜欢咱们。”   白素玉笃定道:“我会让她喜欢我的。”   复又盈盈一拜,手中一缕烟也随之摇曳晃动:菩萨,当初你既为我指点迷津,能否也保佑我此刻心想事成。   线香插回小鼎中,一缕白烟袅袅飘向空中。   小宝们多多说话吧,劈叉给你们看[奶茶] 第48章 “好啊,你个负心人!”   入了夏,天便跟着潮热起来。   草木扶疏的庭院里,蝉鸣阵阵,清风掠过草叶时簌簌作响,恰好遮掩住了那些细碎的声音。   日日与人幽会的禁忌,像一柄钥匙打通了姚令月的任督二脉,浅尝辄止已然是不够的了。   白素玉不说话时,像一尊不会动的玉雕,一旦鲜活起来则像是被水润过,格外让人着迷。   曲径通幽,她忍不住剥开那些层层叠叠的外   物,探到他最柔软的深处去。   看着他沉浸其中不能自己,眼饧骨软。   卧房、小轩、回廊、就连花架下每一处都留下了二人欢好的痕迹,莲花的冷香久久萦绕不散。   姚令月往白府跑得愈发勤了,不过半月,来得次数两只手都数不清了。   甚至安仁医馆的小伙计也眼熟了她,见了她便将提前备好的花茶和玉露团摆出来。   有时候她也会在门边略站一站,看着白素玉在柜台后包药,那人做什么都是赏心悦目,如画一般。   见姚令月看得久了,白素玉瞥她一眼走过来,说不尽的风流韵致。   这人大白天的竟敢隔着一道帘子吻她,手里只一把素绢扇子遮掩。   一双凤眸微敛,却如挑衅似地看过来。   天奶,她还年轻怎么能抵挡住这种诱惑?   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白素玉拉到床上去了。   炎炎夏日,庭中的小轩便派上了用场。   四周带廊,北面临水,轩外夏木阴阴,荷香四溢,翠色如流玉,又幽静又清凉。   因为姚令月更喜欢与他腻在这处,白素玉便在轩中添了许多物件,屏风、方桌、椅凳临窗处还为她放了一条长案,摆好了宣纸、砚台、就连笔也是她常用的。   此前的小榻挪走了,换成了一张更大的酸枝木软榻。   原本壁龛里还供着一尊白玉观音,只是二人在这里胡闹的多了,第二天观音像便挪走了。   只剩香炉里残香袅袅。   白日贪欢,长夜缠绵,两人虽然什么都做了,却谁都不肯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相比外出游玩,白素玉也更喜欢将她往床上拉,使尽浑身解数留住她。   留住温情蜜意。   软塌上,姚令月枕在白素玉腿上小憩,呼吸轻轻打在那人肌肤上。   一双手正按在她太阳穴两侧,缓缓揉按。   入了夏,白素玉身上便凉津津的,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素衣,靠上去又滑又软,比上好的丝绸还要舒服。   听见更漏声声,姚令月才睁开眼:“什么时辰了,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慢悠悠伸了个懒腰,她拿下那双手握住把玩。   白素玉的手指,穿花蝴蝶般与她缠着:“你睡了有半个时辰,快要午时了吧。”   “快日中了?怎的不早说”姚令月猛地坐起,带得白素玉也往前一倒。   她匆匆忙忙爬起来穿衣裳,一边穿一边道:“今日家宴,姐姐还特意提醒我不许迟了,怪我怪我,太舒服给忘了!”   见她着急,白素玉不顾自己衣衫还乱着,膝行到她身前替她穿好外衫,系好腰带,又将小冠替她束好。   转眼又是一个翩翩少年。   “你今日还没呆到一个时辰呢,”白素玉勾着她的腰带不肯撒手,将人往自己身前拉:“而且昨晚你也匆匆走了”   姚令月揽住他的腰,吻了吻他的脸颊安抚:“那还不是昨日小姑娘休沐,我不回去给她讲故事,她不睡觉的。”   “那你下次也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吧。”白素玉跪直身子,眸含春情地看着她。   鬓发散落丝缕垂在雪白纤秀的颈窝处,打着弯弯的尖,像是勾着人吻在那处。   姚令月心头一动,低头吻了上去,沿着那白皙柔滑的颈线缓缓往下,一边吻一边说道:“平安才七岁,睡觉要听故事很正常,玉哥哥比我还大三岁,要听什么故事?”   “嗯唔,等等”白素玉身上敏感,只是吻在肩颈处便忍不住细细地颤,半挽的发散下来,他躲了躲贴在她耳边轻声:“给我讲,风流客的故事”   那是市面上颇为香艳的一本春宫图,配文更是艳而不俗。   “你,真是”姚令月一笑,被他勾得毫无招架之力,将他整个人搂住咬了一口:“我真的得走了,回去迟了姐姐得训我了,晚上我来寻你,带你去东市看花灯吧。”   见她着急要走,白素玉也不折腾了,歪坐在榻上,甩着腰带玩:“花灯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   “好好好,玉郎见多识广,”姚令月穿好鞋,抓着他的手亲了一下:“但这回不一样,我听说宋三娘这回研究出了一个什么火树银花,有四五丈高呢,你肯定没见过。”   又补充了一句:“不带小青去。”   白素玉这回总算笑了:“小青又怎么得罪你了,看花灯都不带他?”   “冷不丁在哪冒出来,怪吓人的,又总是扰我跟你说话,就不带他。”姚令月穿戴好,说定了晚上的时间便匆匆离开了。   只是出了院门并没有往家走去,而是转头去了西街。   今天是杨家宴请的日子,定在春华楼。   姚令月不好空着手,提上了两坛姐姐喜欢的梨花白。   她到时两家都已经来齐了,还算宽敞的雅间坐了不少人。   杨潼和其母父,还有杨老夫人都来了。   杨潼原本垂着头,见她进门眼中一亮,张嘴就要打招呼:“许”   被杨父轻轻打了手:“坐好,男儿家家的端庄些。”   “是令月来了,快坐快坐,刚还说到你在书院时候的那些趣事呢。”杨老夫人已近花甲,精神头还算不错,见她进来满意地点点头。   她是眠山书院的院长,德高望重。   她与姐姐许容皆在书院进学过,见面都得唤一声老师,杨家与许家还算亲厚,年节都有往来。   “是我来晚了,竟让老师久等。”姚令月笑得谦和,将手中的酒交给伙计,待换了酒壶再拿上来。   杨老夫人和蔼地问:“小容说你是从青烟斋过来?你上学时便好书画,没曾想现在依然如此,倒是很长情。”   姚令月讪讪一笑,她其实才从某个人的床榻上爬起来。   “不过是偶尔写写画画罢了,没什么的。”   杨老夫人却不赞同:“能将一件事做十年,那便是懂得自己想要的,心性如此,做人更是如此,长情好啊。”   姚令月闻言笑了笑,陪着吃饭,偶尔说一两句趣事,席间倒还算和谐。   只是说着说着便提起了那日,她送受伤的杨潼回家的事,说她行事妥帖,进退有度。   姚令月听得坐立难安,不知道她就是随手把人送回家怎么就要把她夸出花来了,杨老夫人和杨母看过来的眼神也颇为不对劲。   杨潼则是差点将头埋到了碗里。   被杨父悄声提醒了一句,才重新坐好。   话题已经说到她小时候在书院,带着杨潼过家家的事:“令月的性子倒是没变,小时候就喜欢带着潼儿玩,两个人年纪也差不多大,一个十七一个十六,正相”   姚令月再也听不下去,立时站起身,见众人皆望过来,便道:“我去叫一壶温水来,饭前需得吃丸药,正好再替老夫人上一盅汤吧,好克化。”   许容摆手:“快去,别耽误了吃药的时辰。”   杨老夫人也很满意:“令月真是周到,潼儿可得学着点。”   姚令月头皮一麻,退出了雅间。   下了楼梯,站在堂前的山水屏前她才默默松了口气。   如果再看不出今日两家人的意思,她就是傻子了。   那日在饭桌上,姐姐与姐夫旁敲侧击的原来是这个意思,怪她那时候满脑子只想着白素玉,根本没听出二人的弦外之音来。   这下好了,人都上门来了。   这要如何婉拒才不至于伤了两家人情分?   一旁的伙计凑上来:“客官有什么需要吗,我们廊上都有候着的人,您不用亲自下楼。”   姚令月摆手:“没事我下来透透气,对了,给我拿壶温水来,我要送药喝。”   伙计应下:“好嘞,你稍等。”   “哎,等等,再炖一盅玉竹鸭汤送去二楼左手边第三间雅间,炖烂点。”   “好嘞!”   转过身就瞧见杨潼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悄悄站在走廊处。   “你怎么出来了?”姚令月有些头疼地走过去。   从方才进门开始,杨潼见她便脸色泛红,一对上视线,又自己悄摸摸移开。   眼下不仅是两家人有意,杨潼自己也春心萌动了。   杨家人那里要说清,这里也要说清,可一个十六岁的小男儿情窦初开,她要怎么说才不至于伤了别人的心?   杨潼看不出姚令月心里的弯弯绕,他方才听着雅间里大人一言一语,脸上的热意褪也褪不下去。   半晌,才有些踌躇地从袖口摸出一个天青色的荷包。   用的是上好的绸缎,绣得还是并蒂莲花,针线功夫算不得精巧,一看便是杨潼自己亲手绣的。   底下还穿了鹅黄色的穗子。   可见其用心。   姚令月四下看了看,生怕被人看见,坏了他的名声:“你这是做什么?”   “许姐姐,上次我便见你常用来放药的荷包有些旧了,所以替你绣了个新的,里面我还缝了油布,装药正正好,你收下吧。”他一骨碌说完,像是已经措辞了几百遍。   说完半张脸都红透了。   姚令月不肯接:“快些拿回去吧,莫让别人瞧见了,会被人说闲话。”   杨潼不肯收回手,眼巴巴地问:“你是嫌我绣得不好看吗,不妨事的,我可以再改改针。”   “不是”   姚令月将他的手推回去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哇哇叫开了。   小青站在山水屏外,看着她二人,气得脸都白了:“好啊,你个负心人唔唔!”   身侧站的不是白素玉还能是谁。   放心,小误会挺不过两章[墨镜]   让你们倆装哑巴 第49章 “我的病别人治不好,只有你家公子才能医。”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被撞上,哪怕早来一会,或者晚来一会呢。   看来是老天也喜欢看热闹。   小青气得要骂人,才张了口就被白素玉捂得严严实实。   大庭广众之下堂中还有其她食客,若是小青闹开了,他怕姚令月失了面子。   怪只怪他偏要此时来了春华楼。   “你若是再闹,以后就不要叫我一句哥哥!”白素玉呵斥道,眸中一线金光一闪而过,显然是动了怒。   小青唔唔两句无果,也只能甩几个眼刀过去。   恨不得扎透那肉身。   杨潼看着不远处的两人,再瞧瞧眼前的姚令月,一时间怔住了:“许姐姐,我”   姚令月当机立断将那荷包塞回他袖中,推着人转过身:“你也出来这许久了,先回去,别让伯母伯父着急,听话。”   杨潼目光扫过眼前人的面庞,她虽然在同自己说话,眼睛却一直落在不远处的白衣公子身上,半点都没分给他。   方才雀跃的心被浇熄,木偶一般随着她的动作转过身去。   嘴唇嗫嚅着:“好,那,那我先回去了”   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廊中只剩三人,半掩的窗有清风穿过。   小青扬眉吐气,好像自己打了什么胜仗一样哼了一声。   白素玉侧着身,他今日仍旧束着小冠,鬓侧一袭白纱掩着,朦胧间,姚令月看不清他的神色。   却也能透过那隐约的线条,觉察出他有些怔忡的心绪。   见他要走,姚令月快步追上去,一把扯住他腕子:“素玉,你不许走!”   手腕被蓦地攥住,白素玉想要挣开,神色已经看不出异样:“我与小青只是路过,你快些回去吧。”   小青更是扑上来,气得不轻:“不准你拉着我家公子!”   姚令月有些头疼,她离席已久,再不回去未免太不知礼数,更是拂了杨老夫人面子。   “我回去你也跟我回去,”姚令月直接一手抓一个,见小青还要挣扎不禁拧眉:“你家公子的话你是没听见吗?给我小声些!”   她朝着大堂的方向喊了一声:“小二,再给我寻个雅间!”   伙计闻声赶来,就见一个姑娘抓着两个年轻男子,场面颇为尴尬:“呃,姑娘,大一些的雅间已经没有了”   “大的没有,小的还没有嘛?”   “有的有的。”   “带路!”   白素玉从方才开始就不曾看她,难道还真觉得她是个多风流的人物不成,才从他床榻上下来,转头又看上了别的小郎君?   她倒是想有那么好的身体。   察觉到他的抗拒,姚令月凑到他耳侧:“你别乱动了,我身体可不好,你要是非要跟我拧着来,小心我气急攻心直接躺地上。”   白素玉讶然转头,似乎是不敢信她竟然这样无赖:“你!”   不过底下挣扎的动作还是弱了下去。   “我什么?”姚令月挑眉,解释了一句:“你是瞧见我同人被翻红浪了,还是我与他情深意切了,倒是这些事我都同你做过”   白素玉脸色一白,不说话了。   小二犹如芒刺在背,将人带到雅间门口:“客官您瞧,这间可行?”   “就这间吧。”姚令月一手将小青推进去,又看了看白素玉:“你进去等我,我没回来之前,你不准走。”   白素玉没有言语,静静在桌边坐了。   姚令月松了口气:“小二,上壶龙井来。”   小青撇嘴:“我才不喝那苦兮兮的东西,我要荔枝饮。”   小二看她,姚令月点头:“快去。”   “客官您稍等,马上送来。”   房中只剩三人,姚令月不好再耽搁:“席间还有客人,我不能多呆,吃罢饭我再来寻你,白素玉你不准走,等我回来再说。”   见他点头,姚令月这才赶了回去。   直到门关上,小青才有些憋屈地抱怨:“她也欺人太甚了,才从咱们府上离开,就跟别的男儿拉拉扯扯,我都瞧见那荷包了,我若是不喊她都要收到怀里去了,送荷包这样贴身的物件明明就是”   见白素玉没什么反应,小青咕哝几声闭了嘴。   白素玉给自己倒了盏茶,仍旧是玉人般的模样,看不出喜忧:“哪里值得你这样义愤填膺了,我本就无名无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谈何欺负人。”   小青坐过来,不服气:“可,可你们都那样了,难道不该给你个名分吗,如今还将咱们强留在这,什么意思?!”   白素玉手一顿,抬头直直望过去:“你若要走就走,她又不会在门口拦着。”   听见这话,小青抿嘴不说话了。   杨潼失魂落魄地回去时,杨老夫人正同许容聊得正酣。   他无声落座,杨父见他兴致不高,悄悄问道:“你许姐姐呢,怎的就你一个人回来?”   她与那白衣公子很相熟吧。   杨潼还在回想方才那幕,见父亲询问也只能磕磕巴巴回道:“许姐姐她,她在催促伙计呢,怕她们手脚慢。”   杨父点头:“倒是妥帖,性子也不错,你若嫁过去倒不怕受挫磨了”   父亲的声音他已经听不进耳中,只默默攥紧了袖中没送出去的荷包。   姚令月和送汤的伙计一同进门,杨老夫人和蔼地看了她一眼:“可吃好药了?这里的饭菜没有忌口吧,若是有相冲的可要提前说,别坏了药性。”   许容替她回了一句:“老师不用替她操心,她心里有数着呢。”   姚令月和杨潼的位子靠着,可自从回来,她连一个眼神都没撇过来。   原来还有些犹豫的杨潼,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移开目光后,姚令月才看过去,见他没了方才的活泼,心头叹息一声。   酒足饭饱,姚令月主动提起儿时在书院的趣事:“我小时候身子弱又爱玩,人家都不爱带我,倒是潼弟一直跟着我,两个人也闯了不少祸,老师那时候可没少骂我呢。”   杨老夫人笑了:“书院的书不知罚你们抄了几遍,潼儿每每都要抄到后半夜,第二天还是要跟你一起玩,你去哪他去哪真是一对冤家。”   在场的人跟着笑开了,只是笑容中多了些别的意味。   姚令月眸光一扫,忽然给自己倒了杯酒,站起身:“我与潼弟幼年相识也算青梅竹马,正好老师也在,不如结个喜事,我与潼弟结为异姓姐弟如何?”   杨潼怔怔抬头。   众人更是愣住,许容看看她似乎明白了什么:“阿月,你这是说什么?”   杨父脸色有些难看,想说些什么被杨母按住了手。   寂静间,杨潼站起身从她手中接过酒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跟着抿嘴一笑:“那我以后可不能再生分地叫许姐姐了,就叫令月姐姐可好?”   “自然,叫阿姐也是好的。”姚令月眼神复杂地看他举杯。   杨潼则从一边推来一盏茶水:“姐姐才吃过药,不如就以茶代酒吧。”   说完便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水入喉,杨潼眼中含泪呛咳几声。   姚令月原本想替他拍拍背,手伸出来又放下,将一碗温水推了过去。   见两个小辈竟稀里糊涂成了姐弟,众人还没反应过来。   倒是杨老夫人明白过来,也不再强求仍旧笑呵呵:“也罢,两个孩子能做姐弟也是有缘分,我瞧着就很好,来吃饭,哎呦这汤可真香。”   一顿饭吃得众人各有心事,虽然气氛有些冷了下来,倒不至于掀了碗碟。   吃罢饭,原本两家人还相约游湖,如今这湖是游不成了。   乘车告辞。   李芙还不明白事态怎么就如此发展了,长吁短叹:“我瞧着杨家那孩子真不错,怎么就成姐弟了呢?”   许容抓住姚令月正要细问,却见她又往春华楼跑:“饭都吃完了,你怎么还要往回跑?还有结为姐弟是怎么回事,你若是不愿意怎么不同我说?”   姚令月现在哪里还有心思解释,只拍了拍姐姐的手:“待我回家再同姐姐说吧,再不回去,我的夫郎就要跑了!”   许容大惊,心头莫名浮现一个预告:“你哪来的夫郎?!”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没影了。   等姚令月赶回春华楼,雅间里已然空荡荡没了人。   赶到白府时,后门也上了锁。   姚令月无奈一笑,仔细一想,大抵是小青自作主张。   白素玉只会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她绕过院墙走回安仁医馆,小青果然坐在窗边,手中一把小扇摇得头发乱飘。   “你怎的又来了?快走!”   小青坐势就要把她拦在门在:“负心人,不准进!”   姚令月按住他的扇子,闪身进了门:“你开门做医馆的,我有病不能来看?”   这话听得小青柳眉倒竖,绕到她身前:“你家中也是开医馆的,何必要往我家来?”   凡人惯会油腔滑调,就是这样才骗了公子身心。   何其可恶啊。   姚令月匆匆看了一眼大堂,白素玉不在。   她唇角一勾露出惯常的笑意,轻轻推开小青伸过来的绢扇:“我的病别人治不好,只有你家公子才能医。”   小青一怔,似被那几个字烫了,愣愣地不知如何是好。   他听出了那弦外之音,却苦于不知如何开口:“许仙!就算我们是”   妖不是人   又差点说漏嘴,小青憋闷地将扇子一别:“就算我与公子失了双亲,你也不能这样欺负我们!”   “你倒是说你家公子在哪呢?”姚令月不想再与他白费口舌,见他不服气将人一按:“将我拦在门外不是白素玉的意思吧,你如今自作主张,不怕他斥责?”   好半晌,小青理亏地往后一指:“后院,公子在后院呢。”   草木扶疏的庭院间,寂静无声。   一道素白的身影正坐在枝繁叶茂的石榴树上,雪白的衣裙随着风轻轻摇曳。   白素玉扶着树干,静静看着姚令月跨过垂花门。   是在找他吗?   很多很多年以前,他也和现在一般在树上看她,只是不是此刻的石榴树,而是一棵枣树。   那时她身边的人也不是自己。   她对那个人极尽爱护和疼惜,雪天路滑,她怕那人冷便抱着他出来看雪,然后堆一个丑丑的雪人。   会为了哄着他吃饭,早早出门去钓新鲜的鱼。   那人闹别扭时她也会想方设法来哄她,比如移来可以爬满架子的蔷薇花   指尖扣进粗糙的树干里,白素玉忍不住想,她也会这样哄自己吗?   是不是他也能奢求那样的爱   许仙其实和那个人并不像,那人身形挺拔,长眉入鬓,走起路来也是虎虎生风,永远都是笑着的,手一捞就能把人抱起来。   可许仙身形瘦弱身有旧疾,细眉杏眼,恰如西湖边的春柳。   只是有时,含笑的眼睛和思考的神情却与那人如出一辙。   他偶尔看着都会出神,真像啊   像到剥去迥异的皮囊好像盛装着同一个灵魂。   似乎她们之间并没有隔着数百年的时光,他还在那个山脚下的小院,藏在蔷薇花架下。   姚令月越走越近,白素玉心头一紧,倏地缩回双脚。   只是这点细微的动静仍旧被她捕捉,抬头看过来。   她一眼就瞧见了点点翠绿中的身影,眉目含笑,那笑意竟是如此熟悉。   她张开手:“怎得跑得那么高,快下来,我接着你。”   来晚了,作者眼睛肿了,一边肿着眼睛一边打字,好好笑[笑哭] 第50章 你愿不愿意嫁我?   那人的身影遮掩在翠绿的树叶间,像是刚化形的精怪。   “看不出来,玉郎还有爬树的好功夫呢。”姚令月在树下站定。   这个时候她还能跟人调侃一番,笑意盈盈。   白素玉拧着眉,明明一高一低,自己却好像无所遁形,只能挪了挪身子往树后藏了藏。   “你怎么会来?不是还有家宴吗?”他着重提了家宴二字,看来心里还是在意的。   “家宴也不用吃一天,我吃过了自然就来找你了,”姚令月解释了一句,好脾气地问道:“不是让你在春华楼等我,为什么要走?”   白素玉在她面前很少有生气的时候,即便是把人惹恼了,过不一会都不用哄自己便好了,妥帖得挑不出一点错处。   原本以为这次也是如此,她还以为按白素玉的性子大抵会将此事囫囵忘记,全当没发生过。   不曾想这次真的恼了。   头疼之余竟觉得有些新鲜。   白素玉顿了一会,才道:“医馆还有事,总不能一直在春华楼呆着,便先回来了。”   姚令月见他犹豫这么久,只回了这干巴巴一句,忍不住笑了:“白素玉,你知不知道你说谎时眼睛会闭上?”   那人一怔,显得有些无措:“我说真的,我没有说谎!”   然后便察觉到自己左眼一眨,果真闭眼了。   “好好好你没有说谎,是我说岔了,你先下来说话好不好,我总是仰着脖子看你,实在是很累啊。”姚令月单手扶着树干,同他商量。   这人定是故意的,知道她爬不了那么高,才特意选了石榴树吧。   树高丈余,按理来说他应该先将姚令月支开,再施法跳下去。   或是让人搬个梯子来,才不至于露馅。   可白素玉却抚着枝干,幽幽问道:“我若是这样跳下去,你会接着我吗?”   声音轻得快要随着风飘散了。   色易守,情难防。   兴许人当久了,心里也跟着生出贪念,一寸一寸地试探。   小径旁的草木长得茂密,几乎快要掩盖姚令月的身形,白素玉说完便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来”姚令月退后两步,重新张开手:“你可以试试我会不会躲?”   “不过,你若是真给我砸坏了,这辈子我可就赖上你了。”   白素玉愣了一下:“这可是你说的”   ‘哗啦’一声   翠绿的叶片中,那抹素白的身影忽然跳下,像是一朵从天而降的莲花,落进她怀里。   目眩神迷。   两人滚在地上,砸到了大片草叶。   “你怎么真的不躲啊?!我压到你没有?疼不疼?”白素玉将她扶起,颤着嗓音道。   “好了好了,这不是没事吗。”姚令月笑嘻嘻展开手臂给他看了看,凑上前圈住那细瘦腰身,箍得人动弹不得:“可算让我逮到你了。”   白素玉又气又疼,若他只是个普通的凡人,这样一砸,不出半日姚令月就要见阎王了。   好在他不是凡人,是个蛇妖。   她蹭了蹭白素玉脖颈,将头埋进他的发丝里嗅了一口:“真砸坏了你就养着我吧,每日给我端茶倒水、捏腰捶腿。”   身下草叶厚实,被叠坐的二人压出一个凹陷。   从丈高的石榴树上跳下来,一个没摔伤,一个没砸坏   简直是白日见鬼,装都不装了。   “你啊真是”她抱住人时还是憋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我从树上跳下来就那么好笑?”白素玉神色一冷,将人推开一点。   一张脸上柳眉微蹙,气得脸颊薄红,惯常春水潺潺般的眸子里,也结了层霜。   这是又恼她了。   二人甚少在白日里靠得这样近,近到可以看清他脸上每一根小绒毛。   毕竟从前只是在床榻上,才有这样肌肤相亲的时候。   见白素玉起身要走,姚令月往旁边一歪,故技重施:“哎呦坏了,我胳膊疼,肯定是砸到哪了,你快给我看看是不是断了,我要是残废了”她一边喊一边偷偷瞥他。   招式虽老,有用就行。   白素玉果然不敢乱动,小心地抬着她的胳膊细看:“怎么会,我方才跳下来的时候明明躲开了,这样痛吗?这样呢?”   方才还举不起来的胳膊一伸,将人重新揽了回来,姚令月在他脸颊上结实地亲了一口:“嘿嘿我骗你的,还不是怕你跑了。”   “你”   他气得一顿,到底是乖乖地不再动了。   “我还以为真将你砸出好歹了,”白素玉一叹,抬手摘去了掉在她头上的草叶,声音温润如常:“平常看着挺聪明的,这个时候反倒不知道跑了,真傻。”   姚令月挑眉:“明明是你要我接住你,倒弄得像我怎么你了似的?”   我傻?我有挂好不好。   系统:   姚令月安静地抱了他一会儿,悄悄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这才问起今日的事:“你今日为何会去春华楼?”   “我不是跟踪你!”白素玉以为她误会自己,旋即辩解:“我与小青厨艺不精怕你吃不惯,所以这些日子的饭菜都是从春华楼送来,账目半月一结,我本是想着今日去看看新的菜色,没想到遇见你,并非有意的”   纤长的眼睫垂下,遮住了眼眸。   见他低落,姚令月捧住他的脸:“我说呢,怪不得这两日的饭菜如此丰盛,色香味俱全,我还以为是小青精进了厨艺。”   “我的厨艺真的那般差吗,与春华楼差许多?”   白素玉尝不出人间饭食的好坏,总觉得能入口的都差不多。   原来差这么多。   “我总不能昧着良心,说你能赶上酒楼的大厨吧,”姚令月伸手抚了抚他轻蹙的眉心,接着又话音一转:“不过,无论是春华楼的松鼠鳜鱼还是你做的阳春面,我都喜欢。”   “真的?”白素玉盯着她的眼睛看,分不清她是真情还是哄他的,就像他也分不清她是沉溺于床榻上的情爱,还是真的有一丝真心。   “今日,我与小青给你添麻烦了吧,小青他说话不过脑子,我替他给你赔罪。”   姚令月抬起他的下巴,认真道:“我与你难道如此生分了吗,我倒要谢谢他,让我早点确定自己的心意。”   心意?   白素玉这才转过脸,对上她眼睛,久久对视间,似乎风声都停了。   “素玉”   “你”   二人同时开口,又双双顿住。   姚令月同他商量:“那我们一起说?”   白素玉踌躇着点头。   “你愿不愿意嫁我?”   “你,真的会娶我吗”   话音落下,白素玉虽然面色如常,耳尖却红得滴血,第一次双目圆睁地望住她。   僵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一种莫名的冲动如暗流一般卷过来,他张了张嘴,话也说得颠三倒四:“你,你方才是认真的吗但,我,其实我”   姚令月抬手捂住他的嘴,略微坐直身子:“若是不管其他,你愿不愿意?”   温热的呼吸扑在面上,暖意融融,丝线般缠绕过面颊,白素玉心口一颤驱使着他轻轻点头。   “嗯。”   姚令月一哂:“这么简单就答应我了?”   白素玉敛眉:“那我收回?”   “那不行,虽然我们还没有婚书,但你答应我的就不能反悔了。”   说罢,牵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抵赖不得。”   白素玉翘了翘嘴角,想起一事:“你白日说要带我去看火树银花,还作数吗?”   夜色深深,街巷的店铺屋檐下挂了一串灯笼,红彤彤。   东市已经早早的挤满了人。   姚令月拽着白素玉的手往前挤,可来得太晚,已经挤不到最前头。   白素玉不在乎,方才二人牵着手穿梭在街巷之间,怀里想是揣了只小兔。   此刻管他看是灯笼还是看烟火都没甚区别。   姚令月垫着脚看了一会:“这人太多了什么也瞧不见,咱们绕到后边去,从河堤那过去。”   “你不是说火树银花有四五丈高,等会也能看到吧。”   “走吧走吧,我带你抄近路。”姚令月不依,拽着他的袖子,将人拉进了一旁的小巷子里。   在街巷中绕来绕去,直到人声渐熄,暗色蔓延。   只余头顶一轮弯月。   “令月,还要走多久?我怎么觉得越走越远了”   话音未落,白素玉腰间一紧,还不等他退避,腰肢就被那人牢牢扣住。   “唔你”带着凉意的吻压上唇间,那人身上的温度瞬时拂遍全身。   “你,不能在这”白素玉压着喉间的声音,微微挣扎起来。   暗色中,姚令月精准捉住他双手,贴在他耳边,声音顺着晚风扑进去:“没事的,这里不会有人来。”   微微一怔的功夫,就踉跄着被她推到到墙边。   唇齿间的啧啧水声,在寂静的小巷中格外清晰,白素玉心神恍惚,头皮发麻。   “你才不是,带我来,来看火树银花的”   姚令月掰过他的脸,耳鬓厮磨:“玉郎,专心。”   白素玉身形修长,比她还略高些,此刻又羞又气恨不得将自己整个缩起来,倒被她挡了个七七八八。   “张嘴呀。”姚令月看不清他的神情,却也知道这人此刻怕是气急了,紧紧咬着牙缝。   箍在他腰间的手,冷不丁顺着腰带的缝隙探进去,带着些微的凉意抚上那莹润柔腻的肌肤。   “你,不行!”白素玉一惊,便给了她可乘之机。   柔软的唇方才还在轻轻吮咬,蓦地便刺进齿间,轻易探进一截舌。   一钩银白的月挂在枝头。   小巷深深,万籁俱寂,偶尔三两声喘息和黏腻的细吟划破了这份寂静。   河堤的柳随着微风掠过,簌簌作响,暗香浮动。   白素玉双手圈在她颈间,完全失了神智,失了分寸。   脸颊,唇舌烫得厉害。   “玉郎学得可真快,我都要招架不住了”姚令月偏过头,在他唇边落下一个温柔安抚的吻。   白素玉迷蒙着还要追上来,却被她擦了擦唇上水渍:“令月,阿月”   “嘘。”   月色下虽然看不真切,但这人还是如此的漂亮。   ‘砰’   不远处忽然炸开一道响,银色烟花节节攀高,忽又堕地化作残星四散!   姚令月牵着尚且食神的人跌跌撞撞地绕到屋后,顺着梯子爬上去,恰好能看见东市街口。   二人小心翼翼爬上去,靠坐在屋顶,姚令月指给他看:“看,火树银花,我没骗你吧。”   指尖所指的那抹银辉,好似从月中落下、绽放,霎时映亮了半边天。   白素玉唇角勾起:“你骗我也没关系。”   作者以为是麦粒肿来着,去医院医生说是结膜炎,怪不得肿成桃子了。   看在作者肿着桃子眼码字,撒泼打滚让小宝们给我留言[竖耳兔头][红心][红心] 第51章 突然的蜕皮期   月上中天。   姚令月赶回家时,里里外外静悄悄的,拨开门闩时的动静在静夜里格外明显。   炸得她头皮一麻。   “去哪里疯了,这样晚才回来?”姐姐许容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   转过身,一个人影正掌着灯坐在厅堂里,脸上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   姚令月直起身子,笑眯眯地像个年画娃娃:“姐姐,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你不回来我怎么安心?晚上露水重,沾衣容易得风寒,你以后出门记得多加一件衣裳。”见她穿得单薄,许容来不及怪罪先心疼上了。   姚令月走过去殷勤地给许容捏肩:“这都六月份了,哪里就容易得风寒了,我又不是纸做的。”   许容瞪她一眼,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喝点水润润嗓子,你还没说呢,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还有你白日里说的夫郎是怎么回事,今天你别想躲过去,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因为姚令月身体的原因,别人家姑娘在这个年纪都要娶夫生子独当一面了,许容还要时时忧心她的大事小情。   姚令月坐在许容身侧,轻轻抿了一口,嘴里顿时甜滋滋的,里面应该放了莲子、蜂蜜和红枣熬煮。   白日里她为了快点脱身话说快了,如今看来正好趁这个时机说开了。   她觑了觑许容的脸色,说道:“我白日里说的话是认真的,我有喜欢的人了。”   许容闻言,心里登时有了个模糊的念头:“我知道你长大了,也该有了喜欢的男儿了,我与你姐夫之前以为你心不在这上头,这才替你相看人家,只是你怎的不早说,不然今日也不会”   “杨家那边没有怪罪吧?”姚令月问道。   毕竟两家人都坐一起了,她又提出不若做个姐弟相处,怎么看都是拂了杨家的面子。   许容摆手,让她不要在意:“说到底只是一场便饭罢了,无媒无聘的,于男儿名声无碍,姐姐还能硬逼着你娶一个不喜欢的人吗,娶回来干嘛,当吉祥物?”   许容话音一转:“我一直以为你还没开窍,心不在这上头,你到底是看上了哪家男儿?”   姚令月挑眉:“我一直都开着窍呢,就是没有看上眼的罢了。”   许容重申:“哪家?”   “白家。”姚令月悠悠道。   “白家?是那个狐狸精!”   “对对对就是那个狐狸精”姚令月心里想着,嘴上也跟着秃噜出来了,被许容瞪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你既喜欢人家,还这样言语不尊重?”   姚令月却不赞同:“我明明是喜欢极了才那样说。”   看见他便欢喜,既控制不住心,也控制不住身体,不是狐狸精是什么?   我以前还怀疑他给我下蛊呢。   美本无相,爱欲互为两面,由此而生的爱也说不出所以然,更无迹可循,不好戒除。   “那日他来我就觉得不对劲,”许容显得有些忧心忡忡:“阿月,不是姐姐非要安排你的婚事,若是旁人我绝无二话的,可那白公子,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又算不上知根知底”   许容是做衙差的,看人还是有点门道的,只可惜白素玉不是人,是蛇妖。   姚令月拉着椅子同姐姐坐近一些,握着她的手一脸诚恳:“姐姐当初成婚也是选了自己心怡的男子,三天两头往姐夫家跑我没说错吧,不就同我现在一般?我要娶就娶我真心喜欢的,相伴一生。”   “话是说的没错,可是,”许容有些头疼,她就是觉得那人妖里妖气,长得又招人:“我听说他不是本地人,家中只有一个弟弟,还抛头露面开医馆。”   姚令月一一解释:“他母父双亡才带着幼弟来寻亲,如此可怜人我若再负他,我成什么了?”   “倒是可怜,可是”   姚令月又道:“他虽然有些家资但也不能坐吃山空,再说他还专门聘了一个坐馆大夫呢,姐夫不也是亲自照料咱家医馆?”   “你说的也有道理”   姚令月长吁短叹:“姐姐,我身体本就不好,若是此生不能与爱的人相伴一生,怕是死都咽不下这口气了”   “呸呸呸,嘴上没个把门的,”许容一巴掌拍到姚令月脑袋顶上,脸上又气又心疼:“哪里就不同意了,我又不是棒打鸳鸯的恶公公,你真的喜欢娶家里来就是了,何至于咒自己。”   姚令月嘿嘿一笑,计划通!   “我就知道阿姐最疼我了。”   许容无奈:“不然我还能怎么办,为了人家你都能昼伏夜出,我若是不同意你怕是要带着他私奔去了吧。”   “总这样折腾,才调理好的身子自己注意着些。”说着便摸了摸她的手,竟然没有往日那般冰凉。   姚令月抿了一口甜汤:“白家也是世代行医,他前几日给我服了一贴汤药,我看比咱们家的药效果好多了,他心细处处都将我照顾得妥帖,有夫如此,妻复何求啊。”   许容啧了一声:“我看你是在家当皇帝,出去也要当皇帝了,你当皇帝有瘾啊。”   她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放到桌上:“你娶夫的聘礼是一早就备下的,你若真的中意他就要守规矩,三书六礼总是要有的,整日偷偷幽会像什么样子,你一个女子没什么,别坏了男儿家名声”   姚令月心里大呼冤枉,我不是色鬼啊,明明是他想尽办法留我,我怎么可能抵抗得住呢?   那可是狐狸精,美人蛇!   薄云蔽日,风薰日炙。   那日姚令月坦白后,许家便准备起来了,因为白素玉失了双亲,许容想着不好遣媒公上门。   便亲自带着夫郎来说和,交换庚贴。   姚令月带着人赶去了白家,只是从街上过时才发现安仁医馆闭门谢客,等到了白府门前,敲门许久也不见小青来应门。   许容抬头望了望:“难道是不在家吗,竟这样不巧?”   姚令月心里一沉,整条街巷太过安静,已近盛夏,却连一声蝉鸣都不见   她前几日明明同白素玉说过此事,那时他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欣喜,按理说他会日日呆在家中等她上门。   可现在却   李芙:“是不是家中下人没有听见,要不去他家医馆看看吧,兴许在那?”   姚令月赶忙接话:“哎呀,怪我记性不好,这两日是他母父忌日,他与弟弟回家去了,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许容:“这倒是不巧了,白走一趟。”   “既然人不在家,咱们先回去吧,待他回来再说也不迟的,姐姐你还有身孕,先坐轿子回去”姚令月赶紧将人扶上软轿。   “你去哪?”   姚令月指了指另一边:“家中笔墨不多了,我去青烟斋再买些,姐姐姐夫先回去。”   几人在街口分道扬镳,见瞧不见人影了,姚令月又马不停蹄地绕回来。   折腾这么一会,外衫都湿了。   姚令月扶着后院门又敲了敲,贴上去,整个院子都安静得很。   不应该啊,这个时候小青应该咋咋唬唬来应门了,除非不在家。   不在家还能去哪?   她干脆喊出系统:“应该没出什么意外吧,是不是法海那个老秃驴?”   一道翠绿色的进度条亮起,将将越过百分之二十五,没有任何突发事件标记。   系统:‘没有触发故事节点,一切正常。’   姚令月:“那就奇了怪了,他们去哪了?”她仰头看了看白家过高的院墙,打死她,她也翻不过去。   这个时候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梯子啊。   沉默了一会,问道:“你会不会开锁?”   系统:   ‘给我个开锁的理由。’   姚令月啧了一声:“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我得进去看看不是?好保证故事正常进行下去,这个理由行不行?”   ‘行。’   只听‘哗啦’一声,门后的黄铜锁便掉在了地上,姚令月伸手一推,门开了   “可以啊你!”   整个庭院安静得落针可闻,水汽丰盈得像是在眼前罩上了一层白纱。   姚令月沿着小径摸到了白素玉的院子,脚步声轻悄悄。   卧房门窗紧闭,还有纱帘遮掩。   她走到门前,敲了敲门:“素玉,白素玉?你在吗?”   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应声,正当她想让系统再开一把锁时,门后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动静。   沙沙   沙沙   姚令月呼吸一窒,眼前似乎浮现出蛇鳞在地上慢悠悠滑绕,刮擦的一幕。   浑身顿时浮起一层鸡皮疙瘩,她硬着头皮,心头惊惶地再次敲了敲门,声音都在抖:“素玉,我知道你在”   此时卧房的光线极暗,一盏烛火都没有,不仅如此,纱帘层层叠叠,床帐也掩得密不透风。   只是合上的床帐中,足有人身子粗细的巨大银白蛇尾逶迤拖地   缠缠绕绕几乎填满整个卧房,盘踞的蛇尾之下是一层层透明的,犹如细纱的蛇蜕。   在房中的各个角落堆叠着。   白素玉虽然修行千年,但每隔段时间依然会有一次蜕皮期,蜕皮期会持续两三天,他原本已经计划好,到了那日便寻个理由往深山里去。   他自从入世便处处注意,时时小心,生怕被人发现自己是蛇妖的秘密。   可这段日子他沉溺于姚令月给的情爱,迷了眼睛迷了心。   开了荤的身子也起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在他无暇注意时加速了蜕皮期的提前到来。   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他如今浑身虚弱、敏感,更不能轻易挪动,只能让小青去深山取草药来。   褪过皮的蛇身,鳞片银白,莹着细细的光,质地柔软细嫩,薄薄的敷着半透明的膜,还没完全长成。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是姚令月,她就在门外!   白素玉几乎立时便慌了,他忍着疼,将蛇尾重新幻化成双腿,发出的动静惊动了门外的人。   他顿时有些绝望,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身上尖锐得疼,心里恐慌得怕。   只是将那些蛇蜕藏到床底,就出了一身的冷汗。   “素玉,我知道你在”   “开开门好吗?”   往日他渴盼的声音成了压在他身上的巨石。   怎么办?   蛇在蜕皮时双眼上会蒙上一层白膜,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用舌尖去舔来感知来人的气味。   她已经知道自己就在屋子里,不能让她起疑心。   白素玉如今身无寸缕,只能忍着不适摸索着给自己穿上里衣,将绸带蒙在眼上。   又施法开了门,只露出半张脸:   “阿月,我染了风寒于容貌有损,我不想你瞧见,你就站在门边别过来,好不好?”   不要过来。   作者眼睛好很多啦,不用肿着桃子眼了嘿嘿[奶茶]不生病的时候心里好多期盼,真生了病,就一个念头,快快好起来[笑哭]希望小宝们新的一年都不要生病!健健康康的   下一次更新就是年啦,谢谢小宝们的陪伴~比心   新的一年我将会努力码字,吧[比心][红心]依旧希望大家多多留言,爱看嘿嘿 第52章 我就是着急,恨不得你今日就娶了我   屋子里很暗,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倚在床头。   姚令月站在门边,耳中似乎又听见了,细密冰冷的鳞片,蜿蜒在床铺上,缓缓缠绕、刮蹭的沙沙声。   她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白素玉只穿了薄薄一件里衣,及腰的长发披在肩背上,妖美异常。   一条绸布横在他眼前,遮过高挺的鼻梁系在脑后,在鼻梁两侧留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幽静如深水。   姚令月迈过门槛,轻轻合上门:“玉郎”   一阵轻咳打断了她的声音。   白素玉宛若一段雪绢轻轻伏在榻上,声音沙哑:“你不要过来了,我染了风寒,怕会过给你”   他的衣裳裹到腰以下,隆起细长的一小团。   姚令月咽了咽口水,唤出系统:‘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呀,蛇妖也会感染风寒吗?’   黑沉沉的床帐,洞开一个小口,像是在引诱她往前。   系统:‘你怕什么,他又不会吃了你。’   姚令月:‘我当然知道他不会吃了我,但我可能会吓晕过去啊!’   系统:‘放心,还不到那个故事节点呢,你大胆往前走就好了。’   白素玉脸色比往日寡白,伶仃可怜,她心头一软连声问道:“怎么就得了风寒,看过大夫了吗,吃过药了吗?小青呢,小青怎么不在你身边照顾?”   目光跟着下落,被里衣遮掩的腰臀处,似乎能看见莹白点点,兴许是鳞,兴许是肌肤,不过一晃眼便瞧不见了   弯翘的弧度,分不清是蛇尾抑或是腿。   白素玉唇间流出一抹湿红,目不能视,他忍不住想要去触碰、舔舐属于那人的气息。   他拿出手帕遮住了唇:“咳,咳咳不碍事,只是小风寒罢了,过两日便会好的,小青他,他前几日去隔壁县收药材去了,恰好不在”   见他真的起不来床,姚令月快步上前:“没事,我陪着你”   “你别过来,”白素玉伸出手,让她停在几步之外:“我真的没事,倒是你身子太弱,若是把病气过给你,到时候咱们谁照顾谁还说不准了。”   “我是纸做的不成?”姚令月目光落在他面上,问起蒙眼的系带:“你的眼睛怎么了,为什么要蒙起来,老实说不许骗我。”   “是我的老毛病了,染了风寒眼睛也会通红,实在太丑,我不想你看见我容颜有损的样子,才将双眼蒙上,你别担心”   白素玉向来极为在意的自己的容貌,恨不得时时都要美逾天人才好。   姚令月每次见到他,都是明艳动人的模样。   可此刻没了妆粉和华服的修饰,这人依旧是美的,像一尊精巧的琉璃,美得锋利而不缠绵。   果真如蛇一般,危险的东西往往也会让人觉得性感和迷人。   白素玉目不能视,耳朵动了动,听见她真的停下脚步不再过来,心像是沉进了酸水里。   他既不想听见她说那些,无论自己是否生病都很美的花言巧语;也不想她真的顺从自己的劝说,站在一旁不再上前   矛盾得自己都厌恶。   你到底要如何呢,白素玉?   “你先回家去吧,待我好了再来。”他扯过薄被将自己遮进去,才躺下忽然被人圈住肩,面对面的揽进一个温暖的怀里。   “还好只是小小风寒,若是生个什么大病,你要先将自己怄死了。”姚令月不知何时走过来,大剌剌坐在床边。   贴上了他有些冰凉的脸颊。   “不是不许你过来么”白素玉被她握住手挣也不挣,歪在她身上忍不住勾起唇:“哪怄气,我是真的怕过了病气给你。”   “那正好,等你好了再反过来照顾我,”姚令月将他按回被褥间:“还好,不算很烫。”   “你怎么老是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要避谶的知不知道?”白素玉比她还要在意,将手伸出被子捂住她的嘴:“快呸呸呸!”   “你怎么跟我阿姐一样,”将那一截腕子扣住,姚令月顺着他滑落的衣袖往里摸了摸,也是冰凉凉的:“六月的天,裹得这么严实,还不出半点汗”   蓦地,她话音顿住。   床榻之下,一片轻薄如纱的蛇蜕,就堆在她脚边!   姚令月视线怔怔挪开,怪她眼睛太好,就这么随便一瞥都能看见。   如今半个身子都麻了,双腿好像瞬间塞满小雪花,毫无知觉。   她顿了又顿才好险没有跳到床上,将双腿缩起来。   白素玉还不知道被她发现,见她不说话了,又支起身子趴进她怀里。   微凉的气息随之扑在她腰间:“你怎么不说话了,阿月,我好难受,你抱抱我好不好?”   他抱着人贴紧,还是忍不住伸出舌尖,轻轻舔着她的掌心,像是在确认自己正在被属于她的气息包裹着。   姚令月只能僵着身子,将那露出来的蛇蜕踢回到床底下,好几个深呼吸过去才平复咚咚的心跳。   低下头,白素玉圆咕隆咚的脑袋正搁在她腿上,她俯下身将人揽进怀里:“原来你生了病也是会粘人的”   不像平常,往那一站跟个玉雕似的。   她已经知道白素玉今日大抵是在蜕皮,刚好被她撞上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蛇妖蜕皮如此虚弱,应该跟凡人生病大差不差吧。   总归心是软了,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他背后的长发,直到摸到臀下是并拢的腿,她才彻底放下心来:“说起来今日不是我一个人来的,姐姐姐夫也同我一起上门了,敲了好久的门都不见应门。”   白素玉懵懂抬头:“姐姐、姐夫也来白府了?”   做什么?   五指化作梳,理了理他蹭乱的头发,姚令月道:“你忘啦?我不是提前同你说过了,姐姐今日上门是来提亲的,顺便交换你我二人的庚贴。”   白素玉闻言一愣,忽然摇晃着坐起身来:“我竟将此事忘了!”   他满脸后悔,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加憔悴:“都怪我,都怪我,怎的在这个关头上生病了!”   见他竟然还想从床上起来去穿鞋,姚令月赶紧将人按回去,用被子将人裹起来:“哎!你急什么,又不差这一时半会的,你现在病成这样什么事不能等?”   “差,怎么不差!”白素玉急切惶然,脸色跟着涌上不正常的薄红,一路烧到颈间,不知是急得还是气得,同她商量:“令月,你,你去将姐姐姐夫喊回来吧”   姚令月摸了摸他的脸:“晚了,我已经告诉了姐姐,你与小青回老家去了,十天半个月都回不来,如今我怎么解释?”   白素玉头一次有些怨她,忍不住伸手砸在她肩头:“你!哪里就要十天半个月了,我明日就能好”   他浑身无力,砸过来的拳头也像绵软的沙包,还不如咬她一口来得有威慑力。   姚令月轻松将他伸过来的手攥住,安抚道:“好啦,我话都已经说出去了,而且成亲这事怎么急得来,就算提前换了庚贴,三书六礼也要有的,还要合八字,选好日子,麻烦着呢”   “能早些,总是好的”白素玉跪坐在榻上,失神地叹气。   姚令月轻轻扣住他脑后的那根系带,缓缓拉紧:“怎么,玉郎这样着急嫁给我?我又不会跑。”   不知是不是病中虚弱,没了往日的掩饰,他坦然道:“嗯,我就是着急,恨不得你今日就娶了我”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失去拉拽力道的薄被顺着躯体的线条滑落在床榻上。   姚令月肩头一紧被他按住,下一息,白素玉便翻过身,分腿跪坐在她双腿上,倾身贴过来,滑凉的脸颊贴在她颈间:“成亲,怎么这样麻烦呢。”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轻轻吻在嘴角,细细的舌尖略微一舔又收了回去。   只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痕迹。   白素玉里衣的腰带只松松系了一圈,方才一番动作已经折腾得松松垮垮,左襟翻开,朦朦胧胧能看见底下春光。   姚令月眸色一深:“你做什么,还生着病呢。”   方才不是还说成亲事宜,现在是什么意思?   “假正经”白素玉明明蒙着眼,却好像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竟将衣裳下摆掀起,咬在嘴里   细细算来,二人每次见面,竟然没有一次不是滚到床上去的。   白素玉已经习惯这样行事。   “我听说,得了风寒的人里.面都热热的你要摸.摸吗”纤长的指尖牵过她的手环在腰上。   被布料堵住的口舌含糊不清,喘息也闷闷的,却听得姚令月口干舌燥。   不知道是蛇的生理结构使然,还是白素玉素来不爱动,他身形修长秀丽,双腿却生得丰盈柔软。   磨蹭时,又软又滑。   简直快要抵消她脑海中,蛇尾缠绕的恐怖画面。   只是今日不行。   姚令月移开眼,抱住他双双倒在床榻上,将被子一盖,一块躲在这个小小的柔软的空间里。   将衣裳从他口中拽出来,姚令月亲了亲他的脸:“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瞎折腾了好不好,我抱着你好好休息。”   白素玉不老实的摸了摸她的手指,气音缠绵:“你真的不想吗,我不妨碍的而且也快好了”他身子有些冰,脸颊却被情.潮烘得红润润。   “我又不是什么色中饿鬼,而且我看你离好还远着呢”   姚令月牵过他的手扣紧,头埋进他颈窝处,柔声道:“睡一会吧,我抱着你睡,好不好?”   被她有些单薄的身躯揽住,白素玉不再乱动安静下来。   温热的体温渐渐暖过来,侧着身看了她一眼,眼皮竟也有些沉,迷迷糊糊便相拥着睡着了。   恨嫁小蛇,好不容易睡个纯情觉   很快啊,很快就要成亲啦[奶茶] 第53章 保佑我二人能相依白首。   盛夏炎炎,七月流火。   白素玉日盼夜盼,终于盼到了许容上门来提亲。   他晨起便梳妆打扮好,一副秀美模样,全然不是第一次见面时的妖异。   就连小青也被他按着梳洗干净,素面朝天,小家碧玉。   如此,就连李芙第一眼也挑不出什么错出来。   许容略坐了坐,言语间只觉是自己当初看走了眼,这明明是孤苦无依的兄弟俩,行医世家,还如此端庄有礼,配她妹妹再合适不过了!   姚令月在一旁瞧着,目光时不时留连在白素玉身上。   他为了给许容二人留下好印象,一言一行格外端庄得体。   换下了惯常爱穿的白衣,也不是往常松松垮垮的勾人模样,穿得格外妥帖,衣襟直扣到了下颌处,宽袖下只露出雪瓣似的指尖。   即便如此,也压不住那冶艳的容貌。   见到她来也只是微微一笑,便挪开了眼,好像二人清白的不得了。   姚令月便也随着他守规矩,只是偶尔捕捉到那人投过来的轻飘飘一眼,心就格外痒。   鸦羽一样的睫毛遮下,明明如此端庄大方却比往日更惑人,让人忍不住想剥开那层层叠叠的衣裳,一探究竟   交换完庚贴许容颇为满意,笑呵呵地准备告辞了。   姚令月再想留下,也得随着姐姐一同出门去。   白素玉送到门边,二人瞅准时机悄悄说了会儿小话:   “如此,便好了吗?”白素玉还有些懵懂,想知道自己方才可算得体。   姚令月点头,笑意盈盈:“待合了八字,挑个良辰吉日,你就要嫁来我们许家了。”   白素玉不解:“合八字是什么?”   “合八字就是根据两人的出生年月,测算小妻夫未来能不能生活顺遂,能不能结这个亲。”   闻言,白素玉不免有些担心:“若是你我八字不合呢,是不是就不能成亲了?”   当初许容便有些不喜他,不知会不会借这个由头   姚令月摆手示意他放心:“姐姐虽然信这个,但也不会只信这个,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哪里真的会有人说咱们八字不合到不能结亲,即便去算,人家也只会说好话,如此还能得一份香油钱。”   白素玉还是不放心,恨不得将那张火红的庚贴偷偷拿回来,重新写上最吉祥的生辰八字:“你姐姐何时去宝光寺?”   “你莫担心,咱们的八字合在一起,定然般配得很。”不然这故事还怎么往下走。   见他不安,姚令月说道:“应该是明日,她休沐。”   白素玉眉心蹙起,自从前几日因为自己一时疏忽,耽误了许容上门提亲,他便愈加小心。   忍不住提了一句:“明日,你也陪我去一趟宝光寺吧。”   姚令月无奈:“你去了又能做什么?”   “你去不去?”白素玉将眉一敛,神色有些黯然:“就当是为了安我的心。”   “好好好我陪你去,不过不是为了安你的心,是陪你去散心。”姚令月还想抚平他眉心,车夫那里已经在催促了。   白素玉这才笑了,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系在她腰间:“夏日蚊虫多,我在里面放了些薄荷冰片,你随身带着。”   他是有些自己的小心思在的,那次在春华楼匆匆一瞥,便将此事记到了心底。   拆拆改改总算绣出了还算过得去的荷包,如今可以正大光明的挂在她腰间。   “玉郎这样用心,我可得好好宝贝着,”姚令月摸着荷包穗子看了看,趁着众人不注意,一口亲在他耳垂上:“明日辰时,我来接你。”   翌日,薄雾弥散,巷子口的榆树拢着圆溜溜的露水,簇新簇新的嫩绿色。   马车压过石板,停在白府门口。   白素玉早已收拾妥当,出门时就见姚令月在小窗前探出头来,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玉郎”   她今日穿了一身轻罗直缀,头戴小簪方巾,手中一柄折扇。   长眉入鬓,格外俊秀。   白素玉眸中闪过笑意,扶着她伸来的手上了车。   “东家可坐好喽。”车夫一甩鞭子,便悠悠向着城外而去。   车厢里还算宽敞,左右各有两扇小窗不至于闷热。   坐板上铺着软垫,一旁摆放着食盒,备了解渴的茶水和小点心。   白素玉注意到他腰间挂了自己昨日送的荷包,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姚令月把玩着那荷包穗子,眼睛一转,忽然说道:“昨日你送给我之后,我拿在手里看了好久,总觉得有一处针脚秀得不大对。”   白素玉探身:“哪里,你解下来我再改改”   那人才凑近,姚令月便伸出手揽在他腰后,将人拽了过来。   白素玉猝不及防,下意识回头去看车帘:“你做什么,外面还有人!”   他身形不矮,又怕砸到了她,便躬着身子单腿跪在软垫上。   一根手指轻轻勾在白素玉颊上,将他扭过脸来,姚令月目光灼灼:“那你更要小声一点了。”   自从许容有意替她提亲开始,便不许姚令月再偷偷跑出去跟人幽会了。   夜不归宿是决计不行的,偶尔只能白日里在医馆面对面说说话。   “嘘,我们悄悄的。”姚令月搂过白素玉的腰,埋头在他颈间:“玉郎,好香啊,你怎么这么香。”   白素玉咬着牙,外面的车夫是许府府上的,他生怕闹的动静大了被人听见,回去再告知给许容。   他便真成了勾引人的货色了。   “哪里有什么香味,我看你是色欲熏啊,你轻点!”颈间一疼,白素玉差点喊出声来,慌忙用手捂住嘴。   姚令月竟然咬他!   他作势挣扎了两下,又怕闹出的动静更大,便由着她抱了:“你小声一些吧”   她笑眯眯地抬眸,脸颊贴在他的颈间蹭了蹭,颇为陶醉:“好,我小声一点。”   白素玉今日出门换下了昨日的衣袍,将衣襟往下一压就能看到一截脖颈,白玉一般。   抬起手拢住,掌心紧贴那纤细脆弱处,能感受到喉结正不安的上下滚动。   “别摸了”他刚要开口,就被姚令月按下头去,咬住了他未竟的尾音。   温热的触感蜻蜓点水般擦过他唇缝,又细细啄吻过嘴角、下巴和散落的鬓发。   头顶的白纱落下,遮在脸侧,朦朦胧胧。   马车外的人声弱了许多,应该已经出城了。   二人只悄悄吻了一通,不敢再折腾。   姚令月这才扶着他坐好,那人雪腻的面上红粉生春,眸中迷蒙得快要流出蜜来,低语呢喃:“你当真是”   马车一路赶到城外。   姚令月颇喜欢宝光寺,倒不是这里有多灵,而是宝光寺建得不算高,山路也很缓。   她的身体莫说爬山了,就是多走两步也要看当天的状态,宝光寺就很好,慢慢悠悠就能走上去。   她最喜欢寺外那条市集,热热闹闹,从头到尾满是各色小吃。   甘豆汤、椰子酒、酥山、冷淘、槐叶凉糕   虽说家中的饭食也很好,但姐姐姐夫为了她的身体考虑,菜式少油又少盐,顿顿有补汤,吃多了便想出门打牙祭。   车外声音热闹起来,姚令月撩开车帘往外看,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摊位,扬声道:“李姐,你将马车赶慢一点,我买些东西。”   “好嘞!”   白素玉忧心,怕她吃外面的东西吃坏了肚子,劝道:“路边的东西可能不干净,还是别吃了吧,回头去春华楼也是一样的。”   “你不懂,有些小吃就是路边的才有滋味,”姚令月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心:“我嘴挑得很,一口就能吃出好坏,林大娘家的梅卤凉茶冻是十几年的老手艺了,东西也干净。”   林大娘正在招揽客人,见一辆马车停下,帘子一撩就看见了一张熟人脸:“哎呦,许二姑娘,我可好久都没瞧见你了!”   姚令月趴在车窗边,跟着嘿嘿一笑:“正好今日来上香,好久没吃你家的梅子冻了,来一份,少些冰屑。”   “好嘞。”林大娘手脚麻利,一会就用小竹碗盛好了递过来。   瞧见她旁边的白素玉后,促狭一笑:“久不见许二姑娘,竟有佳人相伴了。”   姚令月端着碗:“哎,不讲不讲,还没成亲呢。”   大夏天嗦一口梅子冻,简直身心舒畅,她舀起一小勺递到白素玉嘴边:“尝尝?”   她喜欢谁,便忍不住将自己喜欢的东西分享给他。   一开始还觉得人妖有别,可平常吃饭时,白素玉也都陪着她一起,人间的饭食应该也是能用的。   白素玉张嘴咬了一口,默默点头,二人凑在一起吃完了一整碗,马车也刚好到了宝光寺前。   吩咐了李姐在山下稍等,二人便沿着山路往宝光寺而去。   姐姐许容要快她们一步,此时想必已经在寺中。   白素玉有些心急,可姚令月身体不好,爬山也慢悠悠的。   他正心焦,袖中灵光一闪,便循着许容的踪迹而去。   这一细微的举动,惊动了山路边一个垂头小憩的僧人。   那僧人瘦瘦高高带着斗签,相貌清癯,身披黃麻僧衣。   懒懒散散地歪躺在山路边,手中一个铜钵,里面竟然还有几个铜钱。   察觉到一丝异样后,淡淡的莲花冷香在盛夏的潮热水汽中里洇开。   他顶开斗笠,一眼就盯住了那道素白的身影:“蛇妖。”   眼前不再是白衣公子,而是一条白蛇沿阶而上,似乎能听到银凄凄的鳞片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捡起铜钵往旁边一倒,哗啦几枚铜钱落地。   跟了上去。   宝光寺门前有人在兜售香烛,姚令月买了一把。   巨大的树冠遮在头顶,细密的隙光洒落在面颊上,影影绰绰。   “还好吗?”白素玉关切地问道,他总是时刻担忧着她的身体:“要不要歇歇?”   姚令月有些拿不定注意要不要分他一些香烛,毕竟是妖,不会冲撞了神仙吧?   “没事,咱们进去吧。”   跨过庙门时,白素玉掌心合十,虔诚地念了一句偈语。   那麻衣僧人闻声停下脚步,又成了那幅懒散模样:“妖还一心向佛?不过也蛮好,好过杀生作恶。”   观他周身也没有血腥气,看来是个好妖:“今日放你一马。”   他将铜钵往怀里一塞,转头走了。   姚令月与白素玉进门时,正看到姐姐姐夫一脸喜色收起庚贴。   白素玉方才便探听到了。   他原本想着若是八字不合便偷偷改了日期,如今看来是他多虑了。   姚令月拉着他躲在了门后,见姐姐姐夫走了才出来:“如何,我就说没事的吧。”   “总要看一眼,我才放心嘛。”白素玉轻声道。   姚令月问道:“如今你也放心了,可要打道回府?”   白素玉看了看身侧的香客:“既然来了,总要上一柱香才好。”   宝光寺有专供男客上香的“云华殿”,求子求姻缘什么都能求。   姚令月将香烛交给他,指尖相触时微微擦过他掌心:“去吧,我在这等你。”   白素玉因她的举动微微红了脸,忍不住轻斥:“你,真是”话含在舌尖,又说不下去了。   跟着比丘尼的指引,白素玉进了云华殿。   殿顶高耸深深,香烟缭绕,有声声钟鸣回荡。   大殿中央是垂眸而视,宝相庄严的观音大士。   白素玉虔诚地跪在蒲团上,闭上双眼:曾经得娘娘提点,素玉今日方才得以入红尘,还望娘娘保佑她平安常乐,岁岁无虞   我二人能,相依白首。   抱歉,来晚啦(鞠躬)[求你了] 第54章 成亲啦   凉意趁人不备爬上了窗棂时,方才惊觉已是初秋。   巷中金风漫漫,池中残荷如小钱。   只是这凄凄凉意,很快就被城东的喧哗掩盖,一道耀眼俊挺的火红色身影,从石板桥上打马而过。   身后是长长的队伍,直从巷头连到巷尾,吹吹打打,萧鼓喧天。   是在迎亲呢。   “呦,这是哪一家成亲?这么热闹。”堤岸边上,各色铺子里的伙计都跑了出来,凑在一块看热闹。   “这是保和堂的二姑娘娶亲呢,你竟然不知道?”米铺的伙计说道。   “店里忙,我哪里知道这个保和堂,许仙?话说娶的是哪一家的男儿?”   “安仁医馆的东家,姓白的那位。”   “倒是般配呢。”   “可不,你是没瞧见前几日送聘礼的时候,那箱子前头还绑着好大一对雁呢!”   “许二姑娘不是身体不好嘛,她还能猎到大雁?”   “那我就不知道了”   瞧见队伍走到眼前,伙计们也赶紧上前从喜公手里胡乱抓了一把。   什么花生、大枣、冬瓜糖之类的,都想要沾沾喜气,嘴里的吉祥话也不要钱地往外吐。   队伍最前头,姚令月骑在马上,身穿大红喜服,腰束玉带,头带冠帽。   原本惯常苍白病气的脸色,都被那耀目的红衬得风姿明发。   一群小孩穿过人群,嘻嘻哈哈跟在队伍中间,一边拍手一边唱:   日吉时良,天地开张;   乾坤相配,地造一对;   谢女檀郎,天造一双!   喜钱天女散花一般散出来,小孩子一哄而上,唱得更起劲了。   “别抢,这是我的,我的!”其中一个小娃娃被挤出人群,不小心踩到了身后一个硬物。   她扭头一看:“乞丐哥哥,前面有人成亲,你还不趁这个时候去讨口吃的。”   墙角的男子掀开自己的斗笠,眼睛半睁不睁,懒懒散散:“你见谁家男子当乞丐的?我是僧人,是和尚!”   斗笠底下一个光秃秃的脑袋,顶上果然有戒疤。   他将自己铜钵捡回来:“去去去,一边玩去,可别踩坏了我的宝贝。”   小娃娃一撇嘴:“怪不得当和尚,这么凶的男人,哪个女人敢娶你!”   话罢,快速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嘿,你这小鬼,小心别被我抓着了!”   姚令月攥着缰绳,慢悠悠往前走,方才系统告知,进度条已达百分之四十。   话语中颇为欣慰。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队伍,入目皆是耀目的火红色。   敲锣打鼓,每个人都喜气洋洋,花轿上的红绸花也跟着一摇一荡。   这一幕竟然莫名的熟悉。   好像在哪见过   姚令月摸了摸头,大抵是小时候看多了这样的古装剧,如今主人公成了自己还有些新奇。   她也是头一遭娶夫,有些紧张。   下意识摩挲着腰间那个荷包,里面被白素玉重新放了柏子仁、冰片、桂枝和沉香可以养心提气。   她如今是一紧张便忍不住去摸,荷包的穗子和边角已经被她摸得起了毛边。   今日她所穿的喜服,是白素玉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不过三个多月,他将二人的婚服拆拆改改,竟也绣得有模有样。   只是十根指头,也被戳得满是伤口。   她那时心疼,便想着将衣裳抢过来,只是绣婚服上的花样就够了,剩下的交给绣郎不就好了,何必非要自己来。   只是这次无论她说什么,白素玉都不依,格外执拗。   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出嫁,此后或许百年,或许千年,都不会再有了   婚服一定要他亲手绣,绝不假手于他人。   见他如此坚持,姚令月无奈,只能又将婚服还了回去,坐在一边等他绣绣改改,再替他上药。   然后将玉白纤细的手指,包成了十根笋。   她才包完的时候,白素玉半天不说话,等她问的时候,才举着手直说丑。   “明明在医馆也做了好几年学徒,却连包扎都不会”   姚令月骑在马上,想着他那日嫌弃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本紧张的思绪也烟消云散了。   旁观的路人不禁道:“可见是欢喜,还没将人迎回来呢,就能乐成这样”   白府。   卧房里,白素玉已经穿好嫁衣,他正坐在妆台前,将一根莲花簪来回比划,最后才轻轻插在鬓侧。   铜镜中的人,玄发丰艳,蛾眉皓齿。   白素玉爱穿白衣,是为了压下容貌原本的妖艳,如今穿上嫁衣又上了妆,眉目如昼,直令暗室生光。   使人惊恍。   他瞧着镜中那支莲花簪,颇为珍惜地摸了摸,勾了勾唇角。   聘礼中那对大雁确实不是姚令月猎来的,是姐姐许容花大价钱买来的。   如此虽然很好看,可她总觉得不算诚心求娶,但以她的身子骨别说猎雁了,就是骑马进山都难,思来想去只能花手上功夫了。   白素玉绣嫁衣时,她便在一边铺开纸画簪样,来来回回画废了十几张。   都不知道该以什么配他。   毫无头绪时,一转眼就看到白素玉坐在灯下绣嫁衣的样子。   灯火朦胧好像那日的雨碎流光。   就刻莲花吧!   簪子翠绿鲜嫩一支,唯簪头一点艳粉,刻成两朵并蒂莲花的模样,一朵盛放,一朵含苞。   簪头下还用铜丝绑了数十圈,再轻轻一按便成了弹簧,用绒花编一只蜻蜓点缀,风一吹便簌簌颤动。   姚令月刻了一个多月,嫁衣绣成的时候,不只白素玉,她的十指也满是小口子,两个人皆包得茧一般。   “傻子。”白素玉忍不住轻笑,跟着拨了拨那蜻蜓,便在发间晃动起来,鲜活无比。   小青听见声音转过脸,有些闷闷不乐:“公子,嫁给她,你就这样开心?”   白素玉隔着铜镜望回去:“我很欢喜吗?这样明显?”   屋中只有他二人,小青大剌剌地走过来坐在绣凳上:“你从昨日开始,就冷不丁笑一下,还不算明显嘛。”   小青道行不过五百,此前大半日子都是在深山中渡过,天真又懵懂。   白素玉大抵是他最熟悉的了,毕竟二人都是蛇妖,修为还比他高深许多。   他原本以为要在深山一直这般修行下去,然后便随着他匆匆入世。   他分辨不清凡人的七情六欲,更看不懂白素玉此刻的欢喜,只能干巴巴地问:“你还真的要嫁给她呀?”   白素玉不解:“自然,我就是为她而来的呀。”   小青却道:“可她总是欺负你,她对你不好。”   欺负?   白素玉不懂,一番思虑过后才明白小青说的欺负是什么意思,脸色一红,愈发鲜妍:“她没有欺负我,她对我很好,我也对她很好,就是这样才要做妻夫”   白素玉看向透过窗格的天光,心头莫名怦然一动:“我想和她共度余生。”   “一辈子吗?”小青诧异:“可是那许仙,她,她”   一生对于凡人来说是漫长的,可对于妖来说也不过匆匆而已。   “她活一天,我便和她好一天,”白素玉的目光越过小青,望向香案上的观音像:“我知道凡人一生短暂,我本也不求长久,此番入红尘也是受观音大士点化。”   他的声音淡然如那袅袅轻烟飘落:“我本就是为报恩而来,她此生圆满,我亦能升仙而去。”   小青撇嘴,幽幽道:“我看哥哥也分不清,今日的欢喜究竟是因为了报恩,还是私心能与她做妻夫吧”   白素玉摇头一笑,如从前一般教导他:“我看小青你才是看不清的那个。”   “恩于她,是嫁她为夫,情缘深深,生儿育男;劫于我,是早晚会失去,不再执着才能醒悟,功德圆满,我若不拿起,何谈放下?”   小青似懂非懂,问了一句:“哥哥,等你在这红尘中走过一遭,真的拿起了,到时还能放下吗?”   白素玉微微一怔,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正思绪繁杂之际,忽然听到敲锣打鼓声热热闹闹地由远及近。   是她来了。   白素玉赶紧给自己盖上盖头,也一并盖住了方才的难以言喻的心。   低声催促道:“小青,你来背我出去。”   新嫁郎出门不能踩地是旧俗,二人此前就已经商量好,由小青将他背上花轿。   “这人来得倒快。”   小青啧了一声,才在他身前蹲下,白素玉便伏到他背上:“等会可莫要乱说话。”   庭院中喧闹起来,伴随着锣鼓声,有脚步声渐渐走近,熟悉的声音响起:“素玉,我来接你啦!”   屋门推开,姚令月站在日头下,俊秀的眉眼间满是笑意:“等急了吗?”   即便遮着盖头,白素玉也能看清她的样子,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似乎还有些微的紧张,就连手指也一直捏在他送的荷包上。   白素玉忍不住低声笑了:“不急,你来得刚刚好。”   那双望过来的眼睛好像会说话,被她望着,恍若一颗心都被春水包裹,柔软,温暖。   他忍不住要去爱这样一双眼睛,爱这个人,为她付出一切。   姚令月领着人出了院子,红艳艳的花轿正等在门口。   小宝们多多留言(挠头)   你们多说话,就是我在这个寒冷冬天的动力了[可怜][可怜] 第55章 洞房花烛,漫漫长夜   金乌西坠,暮色四合。   许府门前,喧嚣鼎沸,宴请的宾客遥遥看着远处迎亲的队伍回转。   檐下的灯笼随着风一摇一荡,衬得每个人都一脸喜色。   “回来啦,二姑娘回来啦!”   老管家听到声音,赶忙让人将门口的鞭炮点上,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姚令月小心地跳下马来。   被这么多人看着成亲,她还怪不好意思的。   有些同手同脚地走到花轿前,轻轻踢了踢轿门:“素玉”   里面的人听见声音,才伸出手来就被她抓了过去,顺势将红绸塞到了他掌心:“小心脚下,我牵着你走。”   那人隔着盖头,轻声应了:“嗯。”   跨过门槛后,白素玉落后小半步,微微垂眸,从盖头底下瞧见了火盆和碎瓦,提起裙角小心地跨了过去。   姐姐姐夫已经早早坐在堂前,只等着二人来拜天地。   姚令月将脚下软垫踢到白素玉身前,低声提醒:“跟着我做。”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白素玉隔着朦胧的红,跟着姚令月一同俯身下拜。   过了今日她们二人就是真正的妻夫了   许容看着看着不禁满怀欣慰:“感觉阿月昨日还是个孩子呢,今日竟然就成家了。”   李芙在一旁悄悄宽慰她:“大喜的日子,可不好当着宾客的面落泪。”   礼成,喜公扬声道:“送入洞房!”   姚令月轻车熟路地将人带到自己的卧房,里面也妆点得红火喜庆,桌案上燃着喜烛,床上也洒满了花生、桂圆   在喜公的搀扶下,白素玉坐在床沿,手里还紧紧抓着红绸。   一身火红嫁衣安安静静坐在那,直看得姚令月心头一软。   她凑过去悄声道:“你若是饿了,桌上有点心吃,我一会就回来,不会让你等久的”   白素玉低着头,盖头的流苏下只能看见她伸过来的手指,忍不住伸过去轻轻勾了勾:“嗯。”   这一下直刮得姚令月心痒痒,酥酥麻麻地出了门。   屋子里只剩白素玉一人,他略坐了会便站起身来。   即便不能掀盖头行动还是自如的。   此前二人幽会都是姚令月来寻他,将他府中庭院、楼台、卧房摸得是一清二楚。   她的房间自己第一回来,已经是新嫁郎的身份。   白素玉悄悄地屋子里转悠起来。   卧房是三个开间,用秋香色纱帘隔开,将最首这间隔作卧室,才十月的天,许容就已经提前在窗下放了风炉和熏笼。   里面不知撒了什么香料,暖香拂面。   帘外则是摆放着一张圆桌并几个绣凳,再穿过去便是书房了,入目是一张长案,案上堆叠着书本、画绢、纸笔和一些小玩意。   兴许是爱屋及乌,白素玉只觉得这屋中每样东西都有趣可爱,雕坏的簪子、画废的纸稿、捏成狸奴模样的香插拿起来把玩一会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只是看着这些物件似乎也能想象到她伏案的样子,只不过今日过后,她身边就会多了一个自己。   原来成亲竟是令人这么欢喜的一件事   角落的架子上摆放着一个长筒,外面用绒布袋包裹着,白素玉抽开一看,觉得有些眼熟。   脸上露出讶然:“这是”   这好像是当初的那把伞。   如今被姚令月收了起来,珍藏得极好,上面的桐油都是崭新的。   白素玉握着伞柄看着看着便入了神。   直到门边传来一阵动静,是她回来了。   他头一次显得有些慌忙,收起伞塞回绣袋里,脚步匆匆地提着裙角坐回床边,盖头上的流苏还微微晃着。   因为顾忌她身体原因,许容二人一直替她挡酒,姚令月此刻清醒得很,脚步从容。   拿起秤杆略微挑起盖头一角,露出底下的美人面。   绕是她看过多次,仍是被眼前的人迷了眼。   白素玉则是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过来,目光痴痴地落在她脸上。   心头似有千思万绪,脑海中闪过一幕幕,一会是被她妥帖珍藏的纸伞,一会是她问愿不愿意嫁她   直到意识自己的眼神太过痴缠,白素玉才咬了咬唇,挪开眼,小声催促:   “快过来啊,傻愣着做什么。”   “哦,哦!”姚令月抬步走近,紧挨着他坐下,衣袖相叠。   往常习惯了交颈缠绵的二人,此时竟都有些拘束。   朦胧的烛火影影绰绰,薰笼里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淡淡莲花香从身侧飘过来,姚令月只觉腰间一沉,白素玉竟然已经扭过身子,爬到了她身上。   怀中顿时盈满软玉温香。   “哎,等等!合卺酒还没喝呢”姚令月手忙脚乱地将坐上她膝头的人扶稳,哭笑不得:“你急什么,又不差这会儿。”   “合卺酒是什么?”白素玉随口问着,显然并不在乎,指尖顺着她的手臂轻点,双手圈住她肩头将人拉进。   成亲前没有喜公教他这些,他便以为入洞房便是最后一件事了。   “不喝了,我们干点别的”白素玉俯下身来,温热的呼吸扑进她耳中,整颗心都随之一颤。   他实在对自己对姚令月了如指掌,知道这殊艳的容貌便是最趁手的一把刀,若再含情,便是无论如何都抵挡不住了。   “素玉”姚令月怔怔望着,直到那人脸颊贴上她肩窝都不曾言语。   余光中,鬓间的莲花簪随着他的动作悠悠颤着,似乎真有一只蜻蜓掠过心湖,随之摇曳。   乍然回神!   “不行不行,合卺酒必须得喝!听话,不喝不吉利的,”姚令月半支起身子,一边哄着他,一边去拿小桌上酒盏,晃晃悠悠地塞到白素玉手里:“我教你,快快,胳膊伸过来”   “哎等等,不是这么喝!”   酒才塞进他手中,就见那人将两杯酒一口气都饮了!   烛光中,白素玉细眉凤眼,唇若涂朱洇着晶亮的酒色,在姚令月怔忡时再度俯身下来捧住了她的脸。   微凉的唇轻轻厮磨着,舌尖一勾一点,甜香的酒液便顺着唇缝流过,甜香醉人。   砰   两个小银杯从指尖滑落掉在床下,姚令月半推半就地抱着人倒在床榻上。   白素玉头上的冠震出细碎的声响,两人皆是一僵   “我的簪子!”   洞房花烛夜,被她二人折腾得手忙脚乱,姚令月闷声笑起来,被那人一推肩膀。   白素玉眉心蹙着:“不许笑了!”   “这有什么,不碍事的,我替你拆开。”结果却越忙越乱,越缠越紧。   白素玉挡开她的手,瞥来一眼:“男人家的东西你不懂,别拆坏了。”   他极宝贝那莲花簪。   姚令月只得松开手倚着床栏,看着他一点点拆下头冠和簪子,小心地越过她在床边的小桌上摆好。   那一瞬的含怒,此刻的温柔,竟比方才还要勾人,格外鲜活可爱。   姚令月看着看着便凑了上去:“你终于是我的了”   白素玉不解:“我一直都是你的啊。”   “那不一样,今日你我才拜过天地,是老天都认的”   隔着层层叠叠的衣料,似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那样快。   散开的长发披下宛若浸入水中的柔缎,轻轻扫过颈侧。   跪在两侧的双腿磨蹭着往前,白素玉轻轻呢喃一句:“令月,你也是我的了”   入目皆是耀目的红,嫁衣、喜烛还有那艳色的唇,姚令月仰起头,堵住了他未竟的话。   沿着柔软的唇瓣轻轻碾着,像是在吃什么饴糖,细密的甜还有一丝淡淡的脂粉香。   姚令月抬起一条腿抵住他下滑的身体,一手环在他腰间轻轻摩挲。   “唔嗯”   坏心的舌尖趁着他呼吸的空档,撬开唇齿,带着微凉的酒香探进去,攻城掠池地不放过一丝一毫。   凌乱的衣衫下,白素玉只能抬起手圈住她脖颈,越收越紧。   鞋子、罗袜不知何时被他踢下床,一双光裸的脚踩在榻边,踩出皱巴巴的痕迹。   姚令月一手撑床,一手扶在他腰间,指尖绕着那腰带轻轻打转,就是不抽开。   这一次二人吻得漫长又缠绵,恨不得互相汲尽对方剩余的空气。   唇齿相依间,呼吸都开始变得滚烫,尝够了滋味才沿着细白的脖颈往下游走。   白素玉仰着颈,呼吸急促地泪眼朦胧,肩背处一片冰凉,他的嫁衣穿得层层叠叠,却被姚令月扯松了领口向两侧剥开。   一层一层   像剥开一朵莲花般,外衫、内衫、里衣直到层层叠叠尽数堆在腰臀间,露出里面最细嫩白皙的蕊。   唯一的遮掩只剩三千青丝,和斑斑红痕。   而那根腰带还整齐地裹在他腰间。   姚令月感觉到坐在自己腿上的身子正在微微发颤,双手沿着柔滑的肌肤往上,轻轻扣住他肩头:“冷么?”   吻沿着平直的锁骨延伸。   “不,不冷”白素玉轻喘着垂眸,大抵是是真的不冷,额角甚至生出了薄汗,沾湿了发,丝丝缕缕贴在鬓边。   眼底更是水光潋滟。   他俯下身去,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声音不复方才的清润:“我.要.在.上.面”   姚令月闻言,脸颊贴上他心口,低声笑了:“玉郎可太高看我了,我哪里有那样的力气。”   左手顺势轻轻揩去他滴落的汗水。   她说话时紧贴着他心口,一字一句的震颤引得白素玉一阵战栗,落下床帐:“你不准动”   热意在这方小小世界蒸腾,原本淡淡的莲花香脸颊浓郁。   直到月上中天,声音方息。   这大抵是二人最温柔的一次。   白素玉自己动作了一会,不知触到了哪,浑身酥麻不肯再动,趴回到她肩头微微喘气:“唔,我不行了”   暗夜中,只剩喜烛的点点幽光。   纤长的睫羽挂着水,轻轻一眨,水色便沁入那双雾蒙蒙的眼,溶溶化去,失了焦点。   嫁衣被踢到床尾又掉下床,白素玉抱着软枕,那双手似乎有魔力,所到之处带起阵阵颤栗。   却又轻柔地不容拒绝地,将逃离的人拖回来。   “可以了”   “还不够。”   长夜漫漫,二人从床榻间折腾到净房,地上泼洒得满是水渍,天亮方歇。   如此一来,两人皆是起晚了。   白素玉隔着窗看见天色时,困意顿时一扫而空,忙将睡在床里侧的人喊起来:“阿月,快起,已经巳时了!”   姚令月拿起他的手挡眼睛:“姐姐她们不在意这个,到时去吃午饭就好了。”   白素玉不想自己嫁过来第一日,就给许容二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抬手扒开她眼睛:“只吃午饭也该起了,好妻君,就当是为了我,快起来吧。”   姚令月猛地睁开眼:“你喊我什么,再喊一句。”   如此,白素玉却不愿喊了,他转过身将床帐重新挂回帐钩上,露出毫无遮掩的雪白躯体,点点红痕,腰窝处还有两个深刻的指印。   姚令月侧身看着,忽然搂住他的腰重新将人抱回床铺间,被子一盖脑袋贴在他肩窝处:“再睡个回笼觉吧,午饭时,姐夫会让人来喊我们的”   二人直磨蹭到午时才起,白素玉挑来挑去选了好几件衣裳。   最后选了一件,衣襟直扣到下颌处,无非是想要遮住那些痕迹。   走到厅堂时,饭已经摆好,他脸色一红踌躇着不知该不该入座,便先问了好:“姐姐,姐夫”   然后便被姚令月大剌剌地拉着坐在自己身侧:“我们家可没有这样那样的规矩,好好吃饭就行了。”   李芙笑呵呵道:“正想说你们来得正好,快坐下吃饭。”   白素玉心略平,才拿起筷子,就被姚令月推过来一碟桂花蜜藕。   她此前注意过他的喜好,白素玉喜甜,吃饭时甜口的菜都会多夹几筷子。   “你吃呀,不用顾及我,”他脸颊微烫,一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还有旁人呢”   许容看了看姚令月的脸色,见她面色红润,便知道两人是知道轻重了,心里满意。   顺势提起:“街尾的那处宅子已经修缮得差不多,瓦片和窗扇都换了,你们得闲就去看看,好做些添减。”   许家姐妹成亲所需聘礼和屋宅都是许母一早备下的,成了亲可以另外有个小家,离老宅子也不远,不过多走一条街的事。   姚令月眼睛一亮:“这么快,那我下午就去!”   若是能另有居所那可方便许多,昨日二人在净房胡闹时,她生怕吵醒了人,捂着白素玉的嘴差点憋坏了人。   且因为他的身份,若是能离远些,她也放心   许容收起笑,状似心痛:“怎么,有了夫郎就不要姐姐了,小没良心的。”   “哎呀,姐姐别冤枉人,饭我还是要回来吃的”她笑嘻嘻地夹了几筷放进许容碗里。   待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完了饭,姚令月便带着人溜溜哒哒地到了街尾的宅子里。   这处宅子不大,没有天井倒有一个小院,前后有连廊相连,还有一间四面长窗的小轩。   轩外中着几棵梅树,已经生了几朵花苞。   姚令月走走停停很是满意,屋子窗明几净,就是缺了点花植:“这处院墙紧挨着垂花门,不如移一架蔷薇花来吧,到时候能爬满整面墙”   “不要蔷薇花!”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白素玉猝然打断。   这是他第一次,展现出如此明显的好恶来。   那人站在门边,脸色一瞬苍白,好似画被雨浇透了颜色,萧索伶仃。   执拗地重复:“不要蔷薇花,不要,好不好?”   姚令月快步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竟然是冰凉的:“好好,不要蔷薇花,你喜欢什么我们就种什么。”   “什么都好,不要蔷薇花。”   今天早一点 第56章 他不是人,是蛇妖!   流光暗度,转瞬以逾半年。   忽忽夏至,池中荷花重新开了苞,风过便簌簌一颤。   四月秀葽,五月鸣蜩,仲夏之时各类蛇虫鼠蚁盛行。   端午正是求平安,驱五毒的日子。   许容李芙赶去了隔壁县收药材,一时半会回不来,炎炎夏日姚令月乐得清闲,正好可以同白素玉在家过节。   沿着堤岸藏在树荫下,姚令月慢悠悠往家走,手里还提着个小酒坛子,里面并非雄黄酒,而是甜酒。   可以做她俩都爱吃的醪糟豆沙圆子,再去春华楼订一桌席面,吃罢饭再租一艘画舫去游湖   姚令月美滋滋地打算着。   她与白素玉成亲还不过一年,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晨起梳妆时,她偶尔手痒想替他画眉,不过两相凝视一会就又吻到了一块。   也分不清是谁先起了意,只知如干柴烈火般,一点就着。   只是苦了小青,日日替他家公子呆在安仁医馆,成了半个大夫。   系统见她过得这样滋润,怕她太过沉迷,想替她清醒清醒:莫忘了此后你还有一劫呢。   姚令月心里不是不知道,可总不能让她整日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吧,且先能快活一日是一日。   而且她心底总觉得,变数不会来得那么快   哼着小曲儿穿过街巷时,忽然一个身穿麻衣的瘦削人影挡住她的去路。   她往左他便往左,她往右他便往右。   整个人都被那淡淡的香火味道环绕。   只不过她今日心情好,不想多计较,便绕过那人往家走:“借过,借过。”   还没走出一步,那人又颠颠地缠上来,声音清润,是个男子:“娘子且慢呀,我观娘子印堂发黑,怕是祸事将至啊!”   那人三两步跑上前来,手一伸挡住她去处。   斗笠下,那人细眉长眼眼角微翘,唇薄而淡,五官锋利,好在眉心一点朱砂软化了扑面而来的锐气。   只是笑得太满,显得有些谄媚。   姚令月扫了他一眼,从袖中摸出两个铜板,‘哗啦’一声丢到他的铜钵里:“我急着回家,这点钱你收下。”   将他当乞丐打发了。   钱财亦无用。   袖子还是被那人扯住了,瘦削的身影撵上来,细眉一竖,竟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这人,我好心提醒你,你倒将我当乞丐,不识好人心,将你的钱拿回去!”   比辣椒都呛人。   闻言,姚令月的火也是蹭一下就上来了。   一把抢过他的铜钵倒出钱来:“我看我真是有钱没处花了,闲得慌。”   “我的钵,你拿我的钵干什么!”   “还你!”姚令月将钱往自己袖中一塞,将铜钵扔回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人嘿了一声,在原地愣了半晌。   “施主,我话还没说完呢!”   他扶着斗笠又追了上来,见她脸色不好,想起自己此番目的,便将语气放轻:“也是怪我不会说话,可我断断不是妄言啊,我算出你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不是旁人就是你那新娶的夫郎,你若”   话未说完,他便被一把掀了斗笠!   光秃秃、圆溜溜的脑袋映着日光。   姚令月眸光一缩,举起的手愣在半空,怎么是个和尚   气势陡然短下去,有些逃避地转身就走:“我与我夫郎情深意切,他断不会害我,你要骗人就寻旁人去吧,我是绝不会听你瞎说的”   法海见她神色恍惚,不禁话音一窒,也是个深情的人啊。   愈发苦口婆心道:“施主啊,我知你心中不愿相信,但事实如此,你若信我,我可教你一法”说着便扯住她袖子,递过一包药粉来。   姚令月狠狠往回一扯,法海竟被她拽得脚下一个趔趄:“施主,且慢”   纸包从中间裂开,飘飘洒洒掉了他满身药粉。   “你个秃驴,光天化日就敢在这坑蒙拐骗,我与我夫郎妻夫和睦怎会受你挑拨离间,你再敢胡搅蛮缠我就送你去报官!”   “谁家男人像你一般,大街上就敢拦人,没有礼数”   虽然已经快晌午,但街上行人颇多,原本一直注意着拉拉扯扯的两人,见姚令月直接喊开,直接凑热闹一般围上来。   指着最当中的人窃窃私语:   “这城中又有骗子喽~”   “好好的男儿家怎么干起这种行当,送官吧。”   “你送,你送”   “你怕不是见他长得不错,怜香惜玉了吧嘿嘿。”   听着众人议论纷纷,法海气得眼睛发红,抹了抹脸上的药粉,拾起斗笠扣在脑袋上。   左推右拉地拨开人群,哪里还能看到那人的身影。   姚令月几乎是落荒而逃,枉她还以为还能再过几年好日子,不曾想这一日来得如此快。   喉间发苦,恨不得早早回家,将一切纷扰关在门外。   手中的酒坛晃得丁铃咣铛,恰似她此刻几欲崩塌的心境。   系统冷眼看着,出声提醒:‘你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   姚令月无奈,又气又心酸:“我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啊,我本以为”   还有段时日可在一起。   系统提醒:‘你若是害怕,那时我会全权接管你的身体,放心,不会有任何苦痛。’   拐进小巷子,远远的就瞧见她家的海棠花越过了墙角,伸出三两枝来。   粉粉白白的花瓣随着风簌簌刮过,掠过脚面。   系统说得对,早晚要来,又能推脱到几时。   她只是有些舍不得,原本还想与他去游湖的   如今怕又是不得成行了。   心中愁苦之际,一个人影越过屋檐从她眼前跳下。   法海竟然又追了过来,果然是贼心不死。   “怎么又是你?”姚令月站在树荫下,稀疏的叶影遮在脸上,显得她阴晴不定。   巷子中静悄悄,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淡淡花香。   “到底我要如何说你才能信我?”法海抵着墙站定,遥遥看了一眼那处屋檐:“那便是你家吧,我想你与你夫郎情真意切是真,只是你若知道他不是人,而是蛇妖,还能如此袒护吗?”   姚令月冷笑一声,并不回答。   我知道他是蛇妖,可比你早多了。   见她没甚反应,法海微有怔忡,急了:“你不害怕?那可是千年白蟒!”   微风拂过,姚令月仍是抱臂无言。   “我知道了,你还是不信,”法海抱着铜钵团团转,笃定她被蛇妖迷惑,愈发坚定要将她从蛇窟中救出,信誓旦旦道:“我若所言有虚,天打雷劈!”   “方才我要给你的药粉乃是雄黄粉,如今看来你不信我,撒了也好,你说你妻夫二人情深切切,那你也不想蒙在鼓里过日子吧,心里有个疙瘩如何长久?”   姚令月问:“你倒要如何?”   法海目光转向一家酒肆:“你随便挑一处打些雄黄酒回去,喂你夫郎喝下,到那时你再看,就知我所言是真非假!”   ‘叮’   伴随着系统的声音,一道翠绿色进度条徐徐展开:‘情节切入点已触发,请宿主开展故事剧情。’   小轩外的平板桥上,缓步行来一人,鬓云夫雪,容眸流盼。   正是白素玉。   他穿着一身家常的素衣,三千青丝只用一根细木簪挽起,松松缠作一个髻。   姚令月说要去买一坛醪糟甜酒回来,算算时辰也该溜达回来了。   他等得心焦,忍不住往院子里来。   明明已经成了亲,也有了妻夫之实,他却越来越依恋她,看不见她时,心总是空落落的。   白素玉侧坐在平板桥的栏杆上,轻轻抚了抚小腹,眉眼是能沁出水的温柔:“是因为你吗?害我这样想她,一刻见不到都不行”   手中鱼食簌簌掉落,引来一群贪吃的鱼,鼓着铜钱般大的小嘴挤来挤去。   白素玉懒懒看着,掌心贴着小腹:“你娘亲怎么还不回来?”   当初修缮这处宅邸时,姚令月见他不喜蔷薇以为他是不爱花,便移来许多绿植,原本还想照着白府的样子再挖个池子。   但在小轩中挖池子湿气太重便作罢,只留下一泓碧水,四周几株垂柳依依,小轩若隐若现于花木深处,漏窗玲珑。   他真的喜欢这个家。   角落院墙传来细微响动,白素玉皱眉看去:“谁?!”   来人是翻墙的小青,他双颊浮满不正常的红晕,走路也摇摇晃晃:“公子,救我!”   白素玉赶忙走过去将人接住:“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中呆着?”   小青歪歪扭扭恨不得此刻就化出原形来,被白素玉扶着进了轩厅,又掰开他的嘴送了一缕真气进去:“这样的日子,你乱跑什么?”   小青趴在桌上,慢慢呼吸平稳下来,心有余悸:“只是躲在家中怕是不行了,整个城的人都在迎端午,驱五毒,我功力不够得往深山里躲躲去了。”   “既然如此,那你便去吧,医馆那里有我照料。”   “公子,你不跟我一起去?”   白素玉摇头:“咱们两个一块走了算怎么回事,我功力还算深厚,端午而已没什么要紧的。”   小青撇嘴:“那姓许的怎不在?驱五毒驱五毒,人家驱的就是我们,怕不是打雄黄酒去了吧,打来你喝是不喝,喝了可怎么办?”   白素玉摇头轻笑:“她是去打甜酒了,雄黄酒又苦又烈,莫说我了,她更是不爱喝。”   见小青还赖着不走,不禁催促道:“你快走吧,不然等会阿月回来,留你吃饭就走不了了。”   小青点头,从桌上爬起来往门边走去,忽然一个旋身跳到白素玉身侧,直直探向他腕间!   虽然白素玉已经察觉,还是被他摸了脉,一掌便将人击开:“你做什么!”   小青抚着胸口,脸上神色凝重:“方才我便见你多有遮掩,不曾想你竟然真的敢。”   “白素玉你疯了不成!”   小青如今直呼大名,气愤难当,恨不得敲开他脑子看看是不是千年修行,都被那姓许的吃了。   竟然敢怀一个凡人的孩子!   小宝们多多评论呀[奶茶][求你了] 第57章 雄黄酒,现真身   小轩中静寂了一瞬,落针可闻。   小青满脸不解,神情惊惶:“你不是说你为了却尘缘,报恩而来,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走到白素玉身侧,指向他仍旧平整的小腹:“这也是为了报恩?!”   “是。”   相较于小青的愤慨不解,白素玉则平静多了,甚至有些平静过头了。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斟了一盏茶,闻到是熟悉的龙井,浅浅笑了。   掌心轻抚着小腹,神色有了一丝温柔:“只是一个孩子罢了,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我既然为报恩而来,自然是想她一生圆满,若是来日别人子孙绕膝,她却晚年孤单,算什么圆满呢。”   见小青仍是神色郁郁,他有心劝慰:“阿月身子不好,生育于她会丢半条命,我代劳又何妨,你何至于如此?”   凡人以精血孕育,白素玉身为千年蛇妖,取二人精血以金丹养之,简直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只是小青并未被白素玉一番言论迷惑,直指要害:“在许仙眼里,你可是个凡人呢,凡人怎么生子?嗯?你要告诉她你是个妖吗,还是个千年蛇妖,她怕是吓都要吓死了吧。”   “小青,闭嘴。”谈及姚令月生死,白素玉脸色一冷。   直接将茶盏掼在桌面上,茶水泼洒而出。   白素玉一字一句道:“你若敢告诉她,就别怪我不顾往日情谊了。”   小青上前一步:“你就如何,杀了我不成?人妖本就不能结合,百年一过你本可以潇洒离开,如今却私自孕育孩子,恩缘才了,又生羁绊,你到底还成不成仙了!”   当初还言之凿凿说自己看不破,如今看来他才是那个糊涂的!   白素玉眸光颤动,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深陷情障,可他已然一脚踏进去,回不了头了。   他神情迷惘地坐在凳子上,掌心仍旧紧紧贴着小腹,像是护住了什么宝贝。   小青绕着他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百般不解,千般无奈:“为何,到底是为何呀?”   千年,那可是千年的道行!   轩厅中一时安静下来,点点隙光透过长窗洒入,透出花木的剪影。   随着风,一摇一荡。   小青忽然道:“不如归去!这红尘太深,咱们看不破,趁还没有酿成什么祸事咱们一走了之,重新修行!”   好过孩子一日大过一日,到时候想瞒也瞒不住了。   这话令白素玉浑身紧绷起来,紧紧护住小腹:“你要杀了这个孩子?你该知道无论是杀了她,还是生下她,都没什么不同,于我都是元气大伤。”   “那就生下她,再将给她随便交给谁抚养,或者直接送回许家,咱们不报恩了,哥哥,这千年的修行啊,万万不可毁之一旦!”   小青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就盼着他能回头。   可白素玉从不曾有过动摇,他只是轻轻擦去桌上水渍:“那她呢,我不会离开她的,况且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到时只需在她面前造个幻象出来,再将这个孩子收养回来,我们一家人都会好好的。”   他会陪着那个孩子在这个小院慢慢长大,姚令月也会陪在他身边,爱他、陪他、一年四时,日日如此。   只是想着那样的日子,白素玉紧绷的弦骤然便松了,反过来劝慰小青:“哪里会有什么祸事,这些日子不都好好的过来了吗?”   小青怔忡:“为什么呀”   白素玉听见他问,半晌不曾说话。   许久,才低声呢喃一句:“小青,你不会懂的。”   “我自然不懂!”   小青站起身来,唉声叹气,又气又笑:“我若有千年的道行可一步登天,才不会为往日尘缘困囿!三灾六难哪一个不比情劫有分量?情生变故,必然扰乱道心你就算不报恩又如何了?既已入世,与这世间万物,滚滚红尘,牵绊万千,还能事事都还清吗?!”   字字句句直戳心口,白素玉哑口无言,只能撇过脸去,仍旧嘴硬:“当初是观音大士指点我”   “说谎!”小青猛一回头,笃定道:“明明五百年前你就在等她转世了,即便没有仙人指点,你依旧会来找她。”   闻言,白素玉冷笑道:“是,那又如何?我就是爱她,想同她在一起,我既没害她,又没害旁人,有什么不行?!”   “那孩子呢?”   这句话像是触碰了白素玉的逆鳞,他紧咬着牙,似被气血冲涌:“凭什么他可以有我不能有?凭什么!”   小青不解:“他?他是谁?”   白素玉脸色一白,院门处传来动静,是姚令月回来了。   他顺势催促小青离开。   小青看着院门,冷冷道:“你当许仙真是个呆子、瞎子,聋子不成?你们妻夫日日在一处,时时不分离,我就不信她察觉不到不对劲。”   闻言,白素玉却笑了:“她若真的已经看出来,却还要在我面前当睁眼瞎,那倒好了。”   “你!”小青被他气个仰倒:“你被情爱冲昏了头,我跟你说不清。”   见敲门声愈发急了,小青不敢再多停留,只能匆匆离去。   坐在院墙上时,就见白素玉一脸欢欣地去见她,哼了一声:“我看她才是妖精,把你迷得千年修行都不顾了”   打开院门见是姚令月回来,白素玉脸色欣喜地去迎:“你回来啦!”   忽然脚步一顿   姚令月这才注意到,自己肩头方才也被那雄黄粉波及,撒了星星点点,赶紧伸手掸干净。   动作是她自己都不曾注意的急切,掸着掸着又卸了力,即便此刻掸去又怎么样呢。   不都已经想好了吗。   “等我很久了吗?路上耽搁了一会。”   “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出门去找了,还好我将小圆子搓好都盖起来了,不然时间一长就要裂开了”白素玉本想接过姚令月手上的酒坛,却被她不动声色地躲了过去。   随口问道:“买的甜酒醪糟呢?”   姚令月垂眸:“我去的太晚,那家已经卖完了”   白素玉贴过去,纤长的眉微蹙,有些担忧地摸了摸她的脸:“你的脸色怎么这样不好,是在外面晒了太久吗?”   那双眼睛满满得盛着她,如一泓秋水要将人溺进去。   任谁被这样看着怕都难硬下心肠,姚令月蹭了蹭他的掌心:“兴许是吧,过会就好了。”   二人沿着石板桥走回轩厅,她跟在白素玉身后,一步一停,像是踩着他的影子。   才合上门,她便从身后将人拥住,缓缓收紧双臂,将人完全嵌进自己怀里:“抱歉,让你等久了,是我不好。”   有些依恋地吻了吻细白的颈,直到被那淡淡的莲花冷香围绕。   白素玉软了身子,耳尖一点点红了,声音裹在羞涩里:“做什么,我还没怪你没将甜酒打回来呢,我搓了那么久的小圆子,撒娇卖痴也没用”   姚令月低声笑了,抬手掐过他下颌,轻轻吻在嘴角,心头一声叹息:“玉郎,你别怪我”   “唔”白素玉转过身,迁就着她微微矮下身子,捧着她的脸回吻过去。   直吻得缠绵不休。   似乎是被小青刺激,他格外热情,直到心荡神迷,分开时二人皆是气息凌乱,头抵着头笑开了。   一不小心压在桌上,差点撞翻了桌边的酒坛,姚令月分神去扶:“哎,小心。”   白素玉仍旧懒散地倚在她颈窝处,问道:“不是没有甜酒卖了,这是什么?”   “今日端午,家家都喝雄黄酒,我便也买了一坛回来。”   瞬间,白素玉便僵了身子:“雄黄?”   “怎么想起来买雄黄酒,你不是不爱喝”他神思恍惚地看着姚令月从自己身边走开,翻出酒盏,满满倒了两杯。   “毕竟是端午。”酒盏中影影绰绰的倒映出她的脸。   方才,法海信誓旦旦地说:“只一杯,你便知我所说真假!”   系统也不断催促,既然要回家这一遭是肯定要迈过去的。   就连脑海中,也有一道绿光不断闪烁逼近。   姚令月狠了狠心,将酒盏递了过去:“这是你我成亲以后,过得第一个端午,你我皆饮一杯就当庆佳节了。”   白素玉眼神闪烁,不知该如何推搪:“我”   那味道只是闻一闻竟然都如此令人心惊。   “玉郎?”   那人唤他,声声传来,白素玉心头一震,他从来拒不了她,所以那酒到底还是到了他手里。   难道真如小青所说,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神思迷惘之时,姚令月已经饮尽了自己杯中的酒。   白素玉怔怔望着手中酒盏,或许这因果就该是他承受的。   心一横,只盼自己千年道行,不至于毁在一杯小小的雄黄酒中。   苦酒入喉犹如利剪一路穿肠破腹,白素玉几乎登时变了脸色!   色如金纸,冷汗津津。   他只能一手死死撑住桌面,抬袖抚去自己嘴角酒渍。   不过一息,便身如火灼!   姚令月见他如此,上前一步将人接在怀里:“素玉,玉儿!”   白素玉紧紧咬着牙,他到底还是低估了孩子对自己的影响,眼睁睁看着自己搭在她肩头的手腕,正冒出点点细鳞不断向上蜿蜒。   他猛地将姚令月推开!   以袖遮面,声音沙哑,像是悬在细丝之上:“阿月,这酒太烈,我胃中空空经受不住,你去帮我盛碗甜汤来好不好?”   姚令月有些狼狈摔倒在地上,想要爬起来去看他,又被他伸手挡回来,此刻他说什么都应了:“好,我现在就去!”   直到轩厅中重新安静下来,白素玉放下袖子,脸颊、额角已然被蛇鳞覆盖。   他眼前一片昏花,一线竖瞳若隐若现,跌跌撞撞地跑出门躲去卧房。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他得赶紧打坐运功   好将这雄黄酒的威力逼下去,绝不能绝不能被她察觉   另一边,姚令月捧着碗神色凝重,被烫了指尖都不曾回神。   她沿着石板桥,一路上能看到白素玉掉落的木簪、腰带、撕碎的衣袖直到站在卧房门前。   系统叮嘱:‘别担心,我会在你身体产生惊厥反应的瞬间,将你抽离。’   姚令月木然点头,没有敲门径直走进房中。   竹帘落下,床帐更是层层叠叠,昏暗中一道黑影若隐若现   指尖搭在那纱帘上,略微掀开一个角   她日日睡的床铺上,赫然蜿蜒盘卧着一条巨大的白蟒!   惊厥之下猝然倒地,不过一瞬,便没了气息   月月:真吓死了[裂开]   小宝们给我评论呀,我喜欢看[奶茶][彩虹屁] 第58章 “只要能救她,黄泉也要闯!”   庭院中屋门大开,凉津津的风穿堂而过,微微掠过地上那人紧闭的眉眼。   小青因为担忧,去而复返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姚令月倒在地上,双目紧闭似是没了气息。   他双手抖着探向那人颈侧,然后便吓得跌倒在地:“许仙!许仙!你醒醒!”   此举徒劳无功,他转头望向床铺,一片银白之中,满是浓烈的雄黄酒味,怔怔道:“哥哥,许仙她”   死了啊。   白素玉才运功将那火灼感强压下去,一道灵光闪过,蜿蜒的雪白蛇尾重新化作双腿。   他面上迷茫,见小青折返还尚有些懵懂:“小青,你怎么回来了”   再沿着他的目光往下一看,心神俱颤,天旋地转!   “阿月!”他跌跌撞撞翻下床铺,浑然忘了自己还有两条腿。   ‘扑腾’一声双膝跪地,像精巧的玉器砸落在地。   白素玉披发赤足地爬到姚令月身侧,触摸到她时才发觉浑身冰凉。   活人怎么会这么冷呢?   白素玉手足无措地将人揽在自己怀里,心口沉坠几乎让他无法呼吸,声音颤抖:“阿月,阿月?你醒醒!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他俯下身去紧贴着她心口,又手忙脚乱去探她脉搏,没有,都没有。   十指抖得不成样子,神色恍惚:“怎么回事,你的心为何不跳了,你说话啊!”   满面湿泪滴滴答答滚在姚令月面上,却怎么也唤不醒一个死人。   直到看见地上摔碎的瓷碗,白素玉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是为他端甜汤来时,看见自己   心中的绝望如潮水般涌来,溺得他几欲气绝,最终崩溃成一声绝望的嘶喊:“啊啊啊啊”   泪水滚落模糊了视线,白素玉伏在姚令月身上,紧紧抓着她的衣襟:“是我,是我把她害死了!是我!”   小青面色忧愁,他大抵能猜出发生了什么,许仙身子弱又素有心疾,陡然遇见此事,怕是惊厥过度   他伸手去扯白素玉衣袖:“哥哥,哥哥”   白素玉凄然跪在地上,仿若丢了三魂六魄,梦呓般不住呢喃:“小青,都怪我,是我现了真身才害她命归黄泉”   他怔怔抬头,雪白一张脸上已经满是泪痕:“你说的对,怪我自恃修为高深,却连一杯雄黄酒都压不下去,瞒来瞒去竟害死了自己心爱之人!”   他愣怔片刻,忽然探手刺向心口!   白光闪过一颗晶莹明亮的金丹被他剖出。   小青甚至都来不及拦。   他疼得嘶嘶抽气,精气顿时消去大半,眸中却怀着几分凄然的期望:“千年蛇妖的金丹,总能换她一条命吧”   然后便要哺入她口中,被小青眼疾手快地拦下:“哥哥,不可!”   白素玉挣开他的手,呼吸急促:“为何不可!”   小青忙道:“我知道为了换回她一条命,你心甘情愿献出金丹,可莫说你二人人妖有别,她如今已经气绝身亡,整颗金丹服下也做不到起死回生啊!”   金丹饱含千年修为,若是吞服或可修为大涨,但要活死人肉白骨,那是仙家的神通。   “那怎么办,怎么办啊”   见白素玉怔怔流泪,小青也于心不忍,劝道:“哥哥,如今咱们已经没办法了,想来是命数如此,不如早早将她埋了入土为安,咱们回深山去吧。”   见他不动,小青取来被褥,轻轻盖在姚令月身上,再想挪动她时忽然被白素玉死死抓住了手。   他脸色青白,薄唇微微颤抖:“你做什么?!”   “谁也不能埋了她,谁也不能!”   “阿月还没死,她不能死”   他扶着床榻站起身来,不过须臾,便整个人憔悴下去,恍若被蛀空的木。   方才小青点醒了他,想要将人救回来,妖不行,神仙还不行吗?   “我要去昆仑山,祈求仙人赐我仙草,救我娘子!”   小青大惊:“那如何能行?!”   他转身堵在门前,不肯白素玉再往前一步:“你才喝过雄黄酒,功力不复当初,怎能上得昆仑山?”   白素玉身形摇摇欲坠,面色寡白,连颊侧生出的莹白蛇鳞都无暇顾及。   如此妖气浓郁地闯上昆仑山,还有命活吗?   “昆仑山,乃是西王母的胜地,传言此山,万物尽有。”   “只要能救她,黄泉也要闯!”   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小青不肯放他离开,目光落在他仍旧平坦的小腹:“若是你出事,孩子怎么办呢,你不顾孩子了?”   白素玉凄然一笑:“令月若是不在了,这个孩子还留着做什么”   如此,小青知道是劝不动他了,能做到为一个人舍生忘死,还有什么可堪忖度。   离去前,白素玉将姚令月抱起放在床榻上,轻轻梳拢过她鬓边的乱发,眉眼眷恋:“你等着我好不好。”   他回头叮嘱小青:“在我离去后,烦请你将她带去深山涧底,好好保存她的身体,若是我久未归来”   他抚了抚心口,下定了决心:“便将她葬在西湖畔吧”   小青点点头,看着他决绝离去很快便没了踪迹。   再回头望向床铺上的人:“这次你们若都能安然无恙,我往后再不说什么了。”   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景云烛日,硃霞九光。   一道迅疾的身影穿于云中,倏忽便越过山下环绕的弱水,跃上山来。   昆仑山上终年有不化的寒霜冰雪,白素玉行于其中,不禁冷透了身子。   他不敢化出妖形怕唐突仙山,只能沿着漫天风雪寻找着仙草的踪迹,不过一刻钟整个人都快要被染白。   莹莹然,似一尊脆弱,易碎的琉璃。   他要找的不死仙草,名叫“养神芝”,其叶似菰,不丛生,具有起死回生之效。   不知道寻了多久,终于在一处山壁之上看到了养神芝的影子,白素玉一颗冷透的心总算活了过来。   他心急如焚要将仙草摘下,却被一道灵息拦住去路!   山巅之上,一鹿一鹤正怒目而视   “你是何人,敢上昆仑山盗取仙草!”   白素玉知道这是守山的童子,不敢造次,跪在雪地上恳求:“二位神仙,我名白素玉,是修行千年的白蛇,此番前来是因为我妻君性命有碍,需要仙草为她续命,还望童子开恩,帮我这一回吧!”   一鹿一鹤幻化成两个唇红齿白的仙童,闻言有些不郁:“仙草是我昆仑山之物,怎可随意盗取,凡人生死自有命数,你速速离去吧。”   白素玉猛地抬头,满面凄然,再次恳求:“仙童,帮我这一回吧!”   “还不快走!”   见难以说通,白素玉气息一窒,遥遥看向那仙草,下定了决心。   转身之时忽然化出长剑,踏云飞向山巅!   鹤童眉头一皱:“蛇妖竟敢造次!”   话落便迎头撞上,剑光森冷,一抹寒芒直指白素玉咽喉。   他却躲也不躲,眼见就要被一剑刺穿脖颈,仍旧不避,鹤童不欲伤人,只能将剑撇向一侧。   白素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脚步一错已经摸到了仙草边缘,被鹿童一掌击开!   鹤童咬牙:“你这蛇妖不怕死不成?!”   他被一掌击落,胸口气血翻涌,白素玉抬手擦去嘴角血迹,眉眼冷然更胜冰雪:“今日我一定要将仙草带回去!二位童子若是不肯,我就只能抢了!”   他摸向有些酸痛的小腹,心头担忧:孩子,你可不要在这个时候添乱啊。   白素玉抖落剑上的雪,再次飞身而上:“看剑!”   鹿童:“执迷不悟!”   剑锋破风而来,两相一震,有火花四溅。   “呃!”白素玉元气大伤,根本接不住这一剑,肺腑翻涌。   握剑的手也不自觉颤抖。   “你还不肯走?!”鹤童见他脸色已然与冰雪不相上下,怕是支撑不了多久。   白素玉缓缓咽下口中腥甜,长剑横在身前,忽然并作两尾剑:“拿不到仙草,我绝不走!”   鹤童持剑袭来,他依旧不闪不避,温热的血洒在地上如点点红梅。   白素玉脚尖一点,顾不上臂上的伤口,身形跃起,衣袂翻飞间便踏上山巅,将那仙草整个采下!   鹿童一惊:“你将仙草还来,还能绕你不死,否则”   白素玉拿到仙草,收剑便跑,片刻都不耽误。   温热的血顺着手臂流下,滴滴答答洒在养神芝上。   见他要逃,鹤童飞身追上,化作展翅仙鹤一脚踹在他心口,狠狠摔在冰上!   “呃!”白素玉翻身吐出一口血,淡淡腥气随着冷香四溢。   他抬手紧紧按在小腹,妄想压下那股钝痛,连绵的涩疼却一阵阵涌向脊骨。   不禁心生绝望,他没力气了   这次,就连老天都不帮他。   孽缘情海越陷越深,牵扯得越来越多,想是神仙也不渡。   “令月,我好疼啊”   鹤童鹿童一同出手,白素玉难以抵挡,左支右绌,瞬息间,一身白衣已经被鲜血染就。   双剑脱手,被鹿童一柄长剑抵在颈上,鹤童伸手:“将仙草还来!”   白素玉闭目,眉眼间流露出绝望:“仙童杀了我,再拿回仙草吧,拿不回仙草她必死无疑,我也无心独活,便与她去黄泉相逢好了。”   “你!”鹤童气道。   鹿童看出他怀有身孕,满心不解:“你,你既然有了身孕,难道也不在乎孩子了?”   白素玉面若死灰,已经无心再争辩,跪坐在地任由冰雪飘落满身。   鹿童移开剑,有些于心不忍:“这人执迷不悟,但为求仙草连生死都不顾了,可见一片真心,我下不去手啊。”   鹤童看看他,又看看山巅:“你这是何意?难道真要将仙草给了他不成?如今玄女娘娘不在,你我擅作主张,回来怕是会怪罪我们守山不利”   鹿童踌躇,挠了挠头:“那,那要如何?”   “什么如何?”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传来:“你们要将仙草给谁?什么一片真心,生死不顾啊?”   随着珠尘洒落,一只凭霄雀乘云而来,落地便化成了一个十岁的小童,眉心一点朱砂。   鹤童、鹿童忙躬身一拜,齐声道:“见过云英侍者!”   下一章有故人[奶茶]   今天又刷到小宝们的自来水,心里好开心,看了好几遍,谢谢你们喜欢我写的文,还哒哒跑去给我推荐,好可爱啊萌萌萌![加油][亲亲](打这段字的时候嘴角都没掉下来) 第59章 我要你的整颗心包括惧怕的那一部分   许府门外,法海等在巷子尾,眼见太阳西斜,暮色四合都不见人出来,愈发心焦。   “这都快要申时了,雄黄酒要喝这么久吗?”   他绕着院门四下看了看,上前敲了敲门,久久无人应,这才察觉不对。   法海将铜钵往怀里一塞,一脚蹬上墙头跃了进去:“罪过罪过,实在是心急之举,佛祖莫要怪罪。”   院内草木繁茂,曲桥流水,除了风声之外并无其他声响。   法海循着痕迹去到轩厅,闻到了浓郁的雄黄酒味:“看来这酒是喝了的”   “人呢?”   里里外外找了一圈,莫说蛇妖,人也不见了。   看到卧房里的碎瓷片,法海一拍大腿:“坏了!”   他一脸懊悔:“这肯定是出事了啊,早知道就不让许施主以身犯险了,这可如何是好”   毕竟是千年蛇妖,莫不是一时凶性大发,将人吞吃了吧?   法海后悔地摸了摸脑袋,忙循着留下的踪迹一路追寻而去。   小青在白素玉离开后,片刻没有耽搁,带着姚令月的身体一路赶往深山涧底。   他二人曾在此修行过,灵气浓郁,寒意深深,刚好能在六月的天里保她身体不腐。   涧底深处,潭水冷凄凄,姚令月躺在一侧的石板上,小青则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侧。   “你到底有什么好,让公子不顾性命地救你”小青托着腮一脸茫然。   干脆转身趴到姚令月身侧左看右看,一根春柳般悬在她头顶:“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一个嘴巴,倒是个好皮囊”   “但说破天也就是张人皮罢了,有这么好?”   安安静静躺在那,若非气息全无,更像是睡着了。   小青心焦着,叹了口气坐回去:“也不知哥哥赶到昆仑山没有?”   昆仑山上。   白素玉自听到云英声音的那刻,心陡然一颤。   他冥冥中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却记不起在哪听过但他此刻已经无暇顾及,只能紧紧攥住怀中仙草。   山巅上,风雪呼啸。   云英听见鹿童说完来龙去脉,这才看向白素玉,见他脸色寡白,身形摇摇欲坠,也有些于心不忍:“既然玄女娘娘不在,不如去问问仙子吧,做神仙哪里能真的无心无情呢。”   白素玉闻言,心口生出一丝期望,激动问道:“不知仙子名讳,若能救我妻君,我定为仙子日日供奉!”   云英摆摆手:“仙子并无仙职,只是在昆仑山修行罢了,名唤,琼华。”   ‘咚’一声,似冥冥中有一钟声撞开,砸在他脊骨之上。   白素玉面色一怔,身心俱震。   “琼华,琼华,呵”   直到攥着仙草的手指泛了青白,都久久回不过神来。   迎着风雪,他望着最顶上那座云宫,忽而无声笑了。   五百年了,兜兜转转竟然还是他   他还以为老天仁慈,给出他转圜的余地,原来他心爱之人的命,还是要被那个人续上。   可他此刻又如何能说不出半个不字?   他得恳求那个人,救救她   桩桩件件,万千思绪犹如金钟兜头砸下,心头憾恨无处诉说。   只能化作一抹鲜红从唇角流下,凄艳无比。   一滴。   两滴。   坠落在衣襟上,像是她最爱的梅花暗纹。   云英见白素玉沉默不语,心头好奇,时不时回头望他一眼。   世间少有痴情人,竟然就被他撞上了两个。   一身白衣倒胜过万千红妆,面色苍白不掩容色冶艳,不像蛇妖,更像是瑶池神仙。   昆仑山巅,物华宫。   鹤童鹿童留在大殿门外,原本想先将养神芝讨回,见白素玉衣衫褴褛,神魂落魄的模样,一个两个反倒不好讨要了。   云英见此,说道:“你们二人先回去吧,这件事我会同玄女娘娘言明,不会怪罪到你们身上。”   鹤童鹿童一喜:“多谢云英侍者!”他二人不敢多留,拜别后便匆匆退下了。   白素玉始终静谧,就连走路都没有声音,好像没有骨头只剩雪白的皮肉。   白衣上染了血,被剑锋一裁七零八落,露出一双纤瘦、伶仃的脚踝。   比地上的雪还要白得刺目。   他的眼睛长得极美,却从方才开始便透出淡淡的阴郁和防备。   果真是蛇妖啊。   见白素玉一身血迹斑斑实在不像样子,云英掐诀替他重新收拾一番:“莫忧心,我家仙子心软,说明缘由他会将这仙草给你,去救你妻君的。”   白素玉眉眼凄艳,轻抬眼皮:“多谢侍者。”   云英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真是如雪一般的人,啊不对是妖,这样的妖竟也会有如此强烈的情感和欲望吗?   踏入殿中,风雪化去,身侧有暖雾裹着甜香漫溢,殿顶高耸望不到尽头,其下是足有数十丈高的长窗。   窗外花草繁盛,琅玕玉树丛生,如清露凝光,风过之时,枝叶轻鸣,隐有流光明灭闪烁。   绛纱如雾垂落,影影绰绰映出玉台上的人影。   诺大的殿中只有微小的擦擦声。   云华扬声:“仙子。”   那道声音停了一会,纱帘被撩开,露出了一张神姿艳发的脸。   是琼华。   他手中拿着一把金剪,仔细修剪着一盆水栀子。   间隙才瞥过来一眼。   仍旧丽如月朗,妍比花鲜。   “就是你为了心爱的女子,来闯昆仑山?”琼华垂眸看向白素玉。   却在看见他面目时微微一怔:“你”   神仙一点心通,只需一眼便能看清来人前世今生。   白素玉、许仙   闻声,白素玉手捧仙草,迎着他的目光抬起头来:“是我。”   殿中静寂无声,似有无形的刀锋劈水而过。   一明媚,一凄艳。   世间万千红妆都要相形见绌。   白素玉迎着琼华的目光,心却越来越怯了,他忽然害怕,盼了百年好不容易盼来的一生,就要被人夺走了   明明他走过万水千山,才走到她身边。   白素玉的目光陡然凌厉,垂下袖中重新握上剑。   琼华却先在他张口之前挪开了视线。   重新拿起金剪,小心地修剪着那盆栀子花,淡淡道:“昆仑山上仙草无数,她你的妻君既然阳寿未尽,便用这仙草去救她还阳吧。”   白素玉一怔,薄唇轻颤,似是有些不敢相信,半晌才道:“多谢,多谢仙子!”   眼眶酸疼,倏忽便落下泪来,划过脸颊砸在地上。   他的阿月有救了!   琼华垂眸,颤抖的指尖剪下了一枝残叶,细小的叶,簌簌飘落。   方才那一眼,他已经看见白素玉的妻君名叫许仙,是她的转世。   母亲和英姑当初百般阻挠,如今还是被他撞见了,很难说这究竟算不算缘分   只是她是许仙,并非他的月娘。   五百年过去,他与她之间那根藕断丝连的线,早已细得看不见。   思念如纱又如流水,原来已经过去了这般久了。   白素玉低头看着那朵养神芝,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滚落,渐渐洗净了上面的斑斑血迹。   点点荧光映着他的脸,明艳无暇。   云英料想会是这个结果,也颇为感慨:“你看,我就说我家仙子极为好心吧,来,我送你出去,你也好快快去救你妻君,别耽搁了。”   “多谢云英侍者。”   离去前,他忽然转身跪地   ‘砰’一声,额心叩在冰凉的玉砖上,他珍而重之地道谢:“多谢琼华仙子,今日之恩,白素玉此生不敢忘!”   这一次纱帘后没有传来声音。   云英扶起他:“我送你出去。”   踏出大殿时,遥遥见两人乘云而来,一女一男,一个面如冠玉,一个神情柔美。   朝着云英点头示意后,便欢欣地与白素玉擦身而过。   “爹爹,我带元宝来看你啦!”   欢悦的声音远去,白素玉收回目光,微凉的掌心轻轻覆上小腹,低垂的眉眼间,柔情似水:“你很快也可以见到娘亲了。”   白素玉赶回涧底时,已是月上中天。   他脚步越来越快,走到深处就见小青头一点一点地守在姚令月身侧。   小青警惕睁眼,见是他归来,脸上欣喜万分:“公子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我还带回了仙草,”白素玉将养神芝交到小青手中:“你速速将它熬作汤药,我好喂令月喝下去。”   “好,我现在就去!”小青欢快地应了,却看见他从白衣底下渗出的血迹,忙问道:“你,你这伤从哪来的?!”   “我没事,这些伤只是看着严重,过会就会好的,”见他不动,白素玉惶急地推了小青一把:“快些去啊!”   小青磕磕巴巴,不再多说往外去寻药炉:“我,我现在就去”   看见姚令月安安静静地躺在石板上,白素玉眼眶一酸,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颊侧。   那样凉。   明明不过几日不见,他竟觉得隔了好久好久。   这次去昆仑山,不只小青,就连他都觉得九死一生,再难回来了。   他走得决绝,不顾生死,除却是想救回她,还因为他心底接受不了自己害死了心爱之人。   明明两情相悦,她却因他现了蛇身惊惧而死,他如何能不恨?不怨呢?   所以不如就一同魂归黄泉吧   这孽缘就此作罢。   可他不仅好好地回来了,还将救命的仙草带回来了。   白素玉看着姚令月安静的眉眼,伸出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她眼皮上:“你醒来会如何看我呢?”   见到害死自己的罪魁祸首,是浑浑噩噩以为自己大梦一场?   还是惊惧交加,没有半分犹豫地离开他?   小青也意识到了这点,他端着汤药回来时,目光频频瞥向白素玉:“哥哥,我这里还有些能令人丧失记忆的丹药,可以喂许仙吃下,待她醒来,便能蒙混过去了”   白素玉眉眼淡淡,恍若未闻,接过药碗先饮了大半,又托起她脖颈哺进她口中。   然后便抱着姚令月不再松开。   眼中含着一股执拗,你若是爱我,就爱全部的我吧,我要你的整颗心包括惧怕的那一部分。   这一次,即便你怕极了我,我也不会放你离开。   小白,很偏执啊很偏执[吃瓜] 第60章 我害了你又救了你,如今咱们两清了   一碗药服下。   怀中人的身躯渐渐温暖起来,透过衣裳熨贴着他的心肺。   白素玉颤抖着低头去看,直到那人的呼吸轻轻扑在他颈侧,他才发觉自己已经泪盈于睫,小声唤着:“阿月?”   小青也跟着凑过来,殷切地看着:“许仙,你可算醒了。”   姚令月醒来时眼前似有雪花纷纷洒洒,看什么都一片模糊。   整个人像是被重启了,脑袋一阵嗡嗡眩晕,伴随着脑后的酸疼淡去,眼前才渐渐明晰起来。   见到白素玉的脸时,她心头一震,身体下意识做出闪躲的反应,虽然她逆着本能压下那股恐惧,还是被白素玉捕捉到了这细微的举动。   不过一瞬的闪躲,更甚千刀万剐。   白素玉眸光颤抖如碎星一般,声音苦涩:“你怕我?”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撒开手。   还是高估自己了,方才那些信誓旦旦瞬息被打碎。   她怕他,她竟然怕他   白素玉摇晃着站起身,白衣下的伤口崩裂,顺着指尖滴落。   小青气得挤过来,张口便骂:“好你个许仙,哥哥为你只身闯入昆仑山,求来仙草救你,你竟嫌弃他?!”   姚令月一脸懵懂,心里直呼冤枉,害怕是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   她也没想到当初关机那么快啊?!   自己在惊厥而亡的那刻,便被系统瞬间切断了意识,一是为了保护她的魂魄,二是为了不让她受惊惧之苦。   这段时间她的身体死去,意识也在沉睡,相当于她前一秒才被他吓死,后一秒又看见了他,她的脑子处理不过来啊   小青见白素玉失魂落魄,心里又气又急,就差指着她鼻子骂了:“负心人!真该将你的心挖出来,上秤去称称到底几两重!”   姚令月挣扎着坐起身,好几日未进水米,嗓子沙哑得能赶上破风箱了:“我”   根本说不出话来。   小青径直打断:“我什么我,就该将你扔在那院里,同草木一块化成灰!”   姚令月气喘吁吁:“你”   小青接着打断:“你什么你,薄情女!早知如此我便吃了你,省得浪费!”   姚令月口不能言,解释不了,还还不上嘴。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小青如此伶牙俐齿,嘴一张怕是能吊起半扇猪了。   那些字字句句无异于将白素玉的心又剖开一次,他不忍再听,呵斥小青闭嘴:“别说了!”   小青将嘴一撇扭过脸去,却见白素色脸色白得几欲透明,颊侧有莹白的鳞片若隐若现:“哥哥,你的脸”   白素玉掰开姚令月的手,才走出一步便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玉儿!”姚令月终于嘶哑得喊出一句,将昏迷的人接在自己怀里。   如今抱着他,才惊觉这人竟然瘦了这么多,轻飘飘如纸一般。   她心急如焚,喉间更是一阵血腥气翻涌,刚才喊得太急,满嘴都是铁锈味。   小青也被吓了一跳,忙去摸白素玉心脉,半晌才松了口气。   见姚令月一脸焦急地看着他,不情不愿地解释道:“哥哥受了伤又气急攻心,他还怀着身孕呢,但幸好没有伤及根本,过会会醒来,你可别再气他”   姚令月被惊雷兜头劈下,满脸惊疑,男人也能怀孩子吗?   手臂却下意识将人抱紧。   系统早已见怪不怪:他是蛇妖,应该是有法子的。   姚令月一团乱麻,纷杂的思绪如蛛网一般将她缠了一圈又一圈。   小青:“你这是什么表情?哥哥修行千年,他想给你个孩子还不都是为了你,之前不告诉你是怕你知道此事害怕,如今反正没什么不能说的了,你好自为之。”   小青见她还是一句话都不说,狐疑问道:“你怎么了,你是说不出话嘛?”   姚令月赶紧点头。   “你怎么不早说?!”小青气得一噎,见她一副哑巴样子,暗叹自己也傻了不成。   赶紧跑去端来水,递到她面前:“快喝!”   姚令月足足喝了三大碗,除此外便一直守在那人身边寸步不离。   白素玉果真如小青所言,半刻钟便醒了过来。   只是见自己躺在她怀里,眸里闪过一丝脆弱后脸色很快冷下来。   任由垂落的发丝挡住大半张脸,推开她站起身就要走   “哎”姚令月喉头发紧:“咳咳,素玉”   她躺了太久,身体不听使唤,脚才落到地上便无知无觉地往旁边一撇,好在被小青眼疾手快地扶起才没有再添新伤。   跌跌撞撞地追出涧底时,只恨娘爹少生了两条腿,不过一会功夫,白素玉的身影已经远的快要看不见   “白素玉!”姚令月提着一口气喊出声。   直惊飞了身侧树干上一群雀鸟,呼啦啦掉了满身的叶子。   好在这一句还是喊住了那人的脚步。   姚令月松了口气,一瘸一拐地追过去:“素玉,你别再走了,我大病初愈跟不上你的”   白素玉紧紧攥着掌心,声音涩然,不肯回头:“你追过来做什么,你何必追我,我害了你又救了你,如今咱们两清了”   “你别说气话好不好,”姚令月看着他单薄的背影不禁心疼,轻声哄他:“我们不两清好不好,那个时候法海说你是妖”   “我就是妖!”白素玉厉声打断她:“知道我是妖,你还追出来干什么,死一次还不够吗?!”   “你是妖我也认了,你是人我喜欢,你是妖我也喜欢,我就是喜欢你行不行!”   “我们不说那些气话好不好,玉儿,我还没陪你游过湖呢,本来我租了画舫的,那个船郎说他做百果元宵极好,是荤百果馅的”   她说得颠三倒四,白素玉却已经泪流满面,瘦削的肩微微颤抖。   一双手伸出去轻轻牵住了他衣角:“你不要你的阿月了嘛,只要你回头,我哪都不会去,就在这里等着你,玉儿,你回头看看我。”   白素玉忽然双手捧面,泪水划过苍白的面颊,声音如悬丝。   又恨又怨又爱,声声如诉:“可是你怕我,你怕我啊!”   姚令月走到他身后,将人轻轻拥回自己怀里,脸颊紧贴着他的背,喃喃道:“可是我爱你,我爱你”   白素玉呼吸顿住,似有一把刀劈开身子,捧出一颗心来,温热的、跃动的、痴恋的   他扭过身子紧紧抱回去:“令月,阿月,阿月,你别再丢下我了”   每唤一句,好像心肝都在颤,他怎么能如此又爱又怨一个人呢   两颗心紧紧靠在一块,隔着血肉相连。   姚令月抬手轻轻抚在他背上:“我不该让你喝那碗酒的,也没将甜汤给你。”   白素玉再也站立不住,身子虚弱的滑坐在地,被姚令月紧紧揽在自己怀里。   明明身形修长的人,蜷缩起来却只有一小团。   他将脸埋在她颈窝,眼泪一滴滴渗透她的衣裳:“你知不知道你躺在地上无声无息的时候,我有多害怕,我简直想问问老天,为何偏偏对我如此”   姚令月的心好像被他一句话切开一个口子,只能将人抱了又抱,吻了又吻,牢牢圈在自己怀里:“我身子不好,怕是这辈子也不会更好了。”   忽然自嘲一笑:“若再有第二回,你不许再去求什么仙草,直接将我就地埋了。”   她忽然一顿,又笑了:“不,还是埋在西湖边吧,到时候撒一把纸钱,也别哭得太狠了会眼睛疼,旁人问起,你就说烧给你那早死的妻君,真是不争气唔唔”   白素玉抬手将她嘴捂了个严严实实,眉眼间竟有些狠厉,只一双眸子凄艳哀婉:“你不许,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姚令月知道,装可怜总是最有用的,白素玉对着她时,一颗心最软了。   他永远无法拒绝她的话。   牵住他的手,放在嘴边吻了吻冰凉的指尖:“那你还走不走了?害我追这样远”   “你嫌追得远了?”   她还没回答,白素玉便先摇头,歪头重新趴回她肩头,额心紧紧贴着她的脖颈,像是在汲取她身上的温度:“除了你身边我哪也不去。”   “自己的夫郎,多远都要追啊。”姚令月见他安静下来,扣在他腕间细细把了脉:“倒是有力,你还怀着孩子,不要再这般哭了,对你身子不好。”   白素玉低着头,鬓角的发有些凌乱地遮在眼角,许久,才忐忑地问:“你,你想她生下来?”   毕竟是一个蛇妖的孩子。   姚令月将手轻轻放在他小腹上:“我们的孩子,会好好生下来的,到时你给她取名好不好?”   “不行,”白素玉抬手圈住她脖颈:“你给她取名,我给她取小名。”   “好。”   姚令月掌心轻轻抚在他耳后,沿着柔软的发丝滑下,缓慢温柔地安抚,像是在一点点熨平他无处安放,颠沛流离的心。   坐在洞口的小青见二人终于折返,松了口气,起身去迎:“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   “许仙,你”   白素玉看了他一眼。   小青这才不情不愿地改口:“嫂嫂?”   姚令月笑着应了:“你这小孩,总算能好好叫我一句,只要不喊我什么负心人,薄情女,直呼我大名都行。”   你才小孩,爷爷我五百岁了小青撇撇嘴,自去收拾山洞中的带来的东西。   姚令月唤出系统:‘素玉他怀孕了,故事进度能不能往后延一延,我想他平安生下孩子,别受伤。’   系统似是早就料到:‘宿主的意思是?’   姚令月有些头疼:“我想回家的心从没变过,但我不想玉郎他难过,他还怀着孩子变数太大那个法海就连我也摸不透他的心思,明明是个出家人却太跳脱,如今怕是只能绕着他走,如今许府是回不去了,最好先出去躲一阵,往松江府,或者镇江府?不知道路上再说吧”   系统沉默一会:‘你果然又心软了。’   姚令月抓着自己的头发:“什么叫又啊。”   山洞里,白素玉正在细致叠放她的旧衣,姚令月走过去坐到他身侧,抱住他的腰:“咱们不回家了。”   白素玉不解:“不回家了,为什么?姐姐姐夫快回来了,看不见你会着急的。”   姚令月解释道:“那法海已经盯上我,许府呆不得了,咱们先离开一段日子,等孩子好好生下来,或者等他放弃了咱们再回去。”   “我会给姐姐留信一封,就说我陪你回娘家暂住,若是路上找到你喜欢的地方,咱们便停下来住一段日子,好不好?”姚令月捧着他的脸颊吻了吻。   白素玉笑了,一颗心像是泡在蜜水里,此刻好像无论她说什么都会答应:“好,都听你的。”   哎,就这么虐一下,甜一下,然后甜甜甜[奶茶] 第61章 这一次她终于是全然为他而来的了。   三人下山后在山下的镇子,就近买了一辆颇为宽敞的马车。   因为姚令月一个凡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靠两条腿哪也走不去。   如今三个人里两个虚弱的,驾车的活自然只能轮到小青来了。   马车里还算宽敞,两面皆有小窗挂着布帘,刚好可以透进来一丝微风。   因为白素玉有孕,姚令月特意让伙计去掉木板铺了软垫和软枕,即便走山路也不会硌得慌。   七月流火,炎炎夏日。   白素玉虽然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眉眼间已经没了郁气,一头青丝只用一根红线系起,松松披在颈侧。   柔和似一汪清泉水,水做的皮肉,水做的心。   他安静靠在车壁上,散落的发随着微风轻轻一荡。   发丝间的淡淡冷香,丝丝缕缕钻进肺腑,比池中的莲花还要盈盈动人。   明明与姚令月隔着段距离,衣摆下一双脚却轻轻踩在她身侧。   姚令月被勾得心痒痒,忍不住凑过去,掌心落在他尚没有起伏的小腹。   只是才沾到半片衣角,就被一把香云纱的小扇轻巧一挡。   姚令月抬眸。   白素玉手腕一晃,凤眸微眯:“做什么?”   “我是她娘亲,摸摸也不行?好玉郎,让我摸摸成不成?”姚令月抱住他的腰,凑过去歪缠。   被她这样一闹,白素玉脸上带了笑,伸手推她:“你做事毛手毛脚的,我怕你伤了她。”   姚令月抱着人,闻言抬头:“我哪里毛手毛脚?明明每次在床上都小心得很,不然你还能次次留我唔”   见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白素玉脸上红粉一片,一着急将扇面捂在她嘴上:“你,我哪里是哪个意思,小声着吧,小青还在外面呢”   姚令月笑得狡黠,亲在他腕上:“明明喜欢得很。”   白素玉抬起扇子轻轻打在她心口,小声埋冤:“我怎么不知你是个精细人,次次都只晓得蛮干”   话里虽然抱怨,动作上却不再拒绝。   “口是心非。”姚令月夺了他的小扇,将掌心贴在他小腹处。   那里较之前没什么起伏,只是略微圆润一下,好像更柔软了一些。   指尖拨开他腰间的系带,想要往里摸去,被白素玉一把抓住,他看向车帘压低声音:“你又做什么,不行!”   姚令月无辜道:“隔着衣裳我摸不到她。”   白素玉穿着一身湖蓝色的夏衫,丝绸质地,柔软轻薄得每一丝起伏都能勾勒出:“这样薄的布料怎会摸不出,这样也摸不出,怕是只能我把肉剖开给你看好了。”   说着,又若有似无地瞪她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   姚令月大呼冤枉:“玉哥哥,我哪里有那个心思?我真是冤枉死了”   难不成自己在他心里,是个又贪又馋的西门大官人不成?   白素玉见她着急,脸上带了笑意,用小扇遮在唇边,只露出一双含情眼:“不许胡闹。”   “我那样好笑?”姚令月凑过去咬在他肩头,又将脸歪过去,从身后拥住他:“小东西这么一丁点,以后会长成小西瓜吗?”   白素玉缩在她怀里,将手搭在她手背上,摇了摇头:“不会那样大,或许会再大一点?”   他双手抵在一块,比了个略大的圆:“大概,会这么大?”   白素玉其实自己也不清楚,他本是男子若不是为了她,大抵此生是不会有这个孩子的,所以在此事上也是一知半解。   蛇妖毕竟与人不同,腹中不是一个慢慢成型的孩子,而是一颗颗蛋,生下来后还需小心着,等她破壳。   “累不累?”   姚令月刮了刮他鼻尖,贴着他微凉的脸颊:“你好久没歇息了,折腾那么久,躺下来睡会吧?”   自姚令月醒来后,大抵是不安,白素玉便不肯合眼。   身上伤虽然已经愈合,但心神亏虚,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恹恹的。   姚令月知道他症结所在,便想哄着人小睡一会。   白素玉往后轻轻靠在她怀里,强撑道:“我不困,还不想睡。”   毕竟他一合上眼,便看不见想看的人了。   姚令月的指尖缠在他发间那根红绳上,轻轻一勾,白素玉随着她的动作往旁边一歪   整个人便像朵花似的落在了她怀里。   二人头对着头一块躺倒在软垫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落进来,碎金一般洒落满身。   山林间清风阵阵,暖意熏然。   原本有些扰人的蝉鸣也显得淡了。   姚令月一手穿过他腰间,将他整个人揽过来轻轻拍着,右手抬起盖住他眼睛:“睡吧,我陪着你一起,哪都不去。”   白素玉目光落在她眉眼间,看了一会,抵抗许久的困意终于袭来,慢慢阖上了眼。   整个人蜷着,像是某种习惯。   他大抵是真的累了,从山下进了城,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都没能将人吵醒。   许府。   咚咚敲了几声。   老管家开门一看:“二姑娘?”   姚令月探头往里看了看:“许姨,姐姐姐夫可回来了吗?”   老管家将门打开,赶紧迎着她往里走,絮絮叨叨:“还没呢,大姑娘这次去收药材没有十天半个月回不来,怎的不见姑爷,晚上留下来吃饭吧,我让底下人去买些你爱吃的回来”   “不忙不忙,”姚令月将人拦住,长话短说:“我要带着素玉回他娘家一趟,替他母父修缮老坟,有些着急等会就走了,我估摸着短时间内回不来,待姐姐姐夫回来你告诉她们一声,安顿下来我会寄信回来的。”   “这样急?饭都不吃了?”   姚令月拿出一封信递过去:“就当出去游山玩水散散心了,这封信替我交给姐姐姐夫让她们别担心,对了,安仁医馆只留了一位林大夫,若是有事记得帮衬一下。”   “好好好,我记下了,二姑娘放心。”   白素玉睡了一个长长的觉,这是他此生以来第一次做梦。   以前他听说只有凡人才会做梦,妖是不会做梦的。   梦里走马观花一般,一会是草木幽幽的山林,一会是濛濛细雨的西湖   明明这段日子并非全然都是好的,也有痛彻心扉的时候,可出现在梦里的竟然都是甜蜜与欢喜,好像那些心焦、忧愁与痛苦都被他烧尽了。   白素玉定了定神,看向飘荡的车帘,忽然翻坐起身!   身边空着,令月不见了   他心头一慌,忙唤道:“小青!”   好在下一瞬小青便撩开车帘,问道:“醒啦,这是怎么了?”   “令月呢?”他满面惊惶,那些远去的恐惧又卷土重来了:“我睡之前她还在我身边的!”   小青忙道:“她去许府叮嘱一声,走得时候见你睡得沉便没有叫醒你。”   白素玉呵道:“为何让她一个人去?!”   小青不解:“那么大一个人又不会丢,咱们这不是在巷子口守着呢,你再等会她就回来了。”   听他说完,白素玉依旧没有放心,匆匆撩开车帘就要跳下车。   “哎呀,哥哥何时胆子这样小了,她丢不了的,”小青将他一拦,忽然朝着远方一指:“你看,那不是回来了吗。”   白素玉赶紧撩开车帘,果然见不远处姚令月正沿着河堤往这处走呢。   炎炎夏日,热意恼人得很,她怕热便一路都躲在柳树的树荫底下。   小青看了看巷子口方向,又看看她过来的方向:“不是去许府吗,她怎么从那边回来?”   姚令月原本背着手慢悠悠的,见马车上白素玉撩着帘子往这看,便笑意盎然地冲他招了招手。   一路小跑赶到马车边。   白素玉望着那人身影,忽然有些怔忡,他好像见过许多次她这样笑盈盈跑来的样子,只是尽头那人并不是他   这一次,她终于是全然为自己而来的了。   姚令月站到马车边,问道:“你醒啦,方才走得时候见你睡得香就没吵你。”   又抬手替他拢了拢睡翘的头发。   白素玉将扇子遮在姚令月头顶,掏出手帕擦了擦她一路小跑生出的汗:“这么着急做什么,都出汗了。”   小青在一边撇嘴,嘀嘀咕咕:“可不得快点吗,方才看不见人,差点将马车都要掀了。”   这话说得白素玉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小青,你别乱说。”   “天地良心,我可没乱说”   姚令月笑嘻嘻趴在车窗上:“担心我啊?”   “没有,”白素玉看了她一眼,矢口否认:“不是去许府吗,怎么从堤岸边回来?”   “看看这是什么!”姚令月从身后提出来两串油纸包,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玫瑰香:“原本答应你去游湖,吃船点的,可惜等会就要走了,游湖不能成行,船点还是能吃的。”   姚令月爬上车,在白素玉面前拆开,纸包里的点心堆在一块,有芙蓉花样的、小扇样的、团团样的:“这是青梅百合糕,这是莲子糕,这是玫瑰拉糕,我从小吃到大的幸亏去得早,晚一会就没了,尝尝?”   白素玉用手帕包着每块都尝了尝,想来是喜欢这甜腻的滋味,眉眼带笑地看着她:“我又不是非要吃,你不用特意跑一趟的。”   姚令月拿着他的手搁在小腹上:“你爹爹也太口是心非了,咱们可不学他,明明喜欢得很,那我自己吃了”   “哎!”白素玉见她将油纸包合起来,忙拦了拦,轻声:“你别收,我饿”   姚令月松开手,拧了拧他的脸。   她就喜欢看他此刻的模样,白素玉人如其名,冷然、安静、做什么都是淡淡的,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只有把人惹急或者羞得不行的时候,才会露出鲜活的表情,正因如此才让人着迷。   姚令月看着他一口气吃了三四块,又拎起一包给驾车的小青递过去。   小青扯了扯缰绳,一边吃一边问:“咱们还要购置些其他东西吗?”   姚令月摇头:“食水都有,待安顿下来再说吧,就不在此多停留了。”   她怕呆得太久又被法海盯上,那人大抵是个倔的,还是早早的走了好。   商定好,三人便一路往镇江府赶去。   看到有追更的小宝,很抱歉[可怜]   现实生活偶尔有很忙的时候,所以抽不出时间来写,深刻检讨,我努力多存点稿子,尽量少请假[摸头]   这章甜吧[奶茶] 第62章 这是害了相思病啊!   姚令月在镇江府下的镇子租了一间小院,临着河,院中长着一棵老梨花树,安静又舒适,白素玉很喜欢。   两人决定在此安顿下来,休整几日,又将临街的一间屋子改作了药庐,白素玉偶尔来看诊,每隔半月还有一次义诊。   姚令月不想他太劳累,白素玉却抚了抚略微圆润一点的小腹:“就当是给她积德吧。”   蝉鸣入窗,临河的小屋里漫开些许的甘草的味道,白素玉一身常服坐在桌后,正在给一位老人家把脉。   镇上的人原本是不太信任一个男子做大夫的,只是时日一久见他看病颇准,药钱也不贵,有时还会义诊,必定是个心善之人。   来药庐看病的人便多了起来。   白素玉性子淡,话也不多,替人把脉问诊都无甚表情,来看病的人也不太敢嚷嚷,原本最吵闹的药庐里里外外倒是格外安静。   “下一位。”白素玉开了药方交给老人家去拿药。   后面来的竟是前两日来过的媒公,脸上笑得亲热,张嘴一说,竟是替人上门提亲来了。   白素玉看了一眼姚令月的方向,脸色未变:“我已嫁人,那位便是我妻君。”   媒公一听尴尬得不行,怪自己太着急竟没想着多打听一下:“这,我还以为那姑娘与郎君是兄妹来的,你看这乌龙闹得”   姚令月压根没注意到这里的事,白素玉三言两语将人打发走:“这话可不要被我妻君听到,她人虽然好说话却爱吃干醋,吃起醋来没道理的。”   媒公尴尬地笑了两声,屁股都没坐下来就走了。   午后困乏,柜台后,姚令月拿着手里的药捻子,脑袋一点一点。   察觉到药庐里安静下来,转头一看,白素玉正抬手支额,眼含笑意地看着她。   见多了他冷淡着脸的模样,如今只是看着他笑,心头便软柔柔的。   “今日的病人倒是不多。”   姚令月将东西一收,走到他面前坐下,装模作样道伸出手去:“大夫,也给我看看吧,我这几日总是口干、烦躁是怎么回事?”   反正药庐此刻也没人,白素玉也纵着她玩,颇为认真地在她腕间搭脉。   微凉的指尖却不老实,三指向里一滑,沿着手臂探进衣袖深处,时不时轻点一下。   姚令月只感觉脉搏都快了一点,相触的肌肤一片酥酥麻麻。   可这人还一副好好把脉的模样,眉眼都没抬一下。   倒是怪会装样子。   白素玉煞有介事地摸了一会,眼风时不时扫过,悠悠道:“苦夏易生心火,平日可以多食苦瓜、荸荠,也可以用甘草、麦冬煮成茶饮服下。”   “好好清清你的心火。”白素玉拖长声音道。   语调微扬,像是有一根羽毛在她心头若有似无地搔过,四处点火。   白素玉正要收回手,却被姚令月反手扣住,将那雪白的一截腕子压在桌面上,天青色的衣袖衬得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勾人。   那人凤眸一眨,纤长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小扇一般。   “还请这位病人,自重。”   见他真的玩上了,姚令月笑了:“别急着走呀,我也替大夫你把把脉如何?”   白素玉抽不回手,干脆任她扣住,说道:“那你倒是瞧瞧我有什么毛病,喜脉可不算。”   姚令月将他的手挪到脉枕上,细致地探了探。   等了一会白素玉忍不住催促:“把脉要这么久?”   “玉郎是做大夫的,怎么还这么心急?”姚令月抬眸看了他一眼,指尖略微上移,沿着最柔软的那片皮肤摩挲,在他着恼前,说道:“肝郁脾虚,这是害了相思病啊!”   “胡言乱语。”白素玉被她逗笑。   “不过,”他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身子却往前探,凑在她耳侧低声道:“阿月天天在我眼前,我怎么还会害相思病,真是”   “庸医。”   剩下两个字被他含在齿间,和着蜜吞裹着,悠悠飘进她耳朵中。   “人都在跟前了,还要害相思,玉郎这病得多重啊。”姚令月看着他的眼睛问回去。   “你。”白素玉反被她调戏得哑口无言,往后退开。   发丝柔柔掠过二人交叠的手背,姚令月被那发间若有似无的香味一迷,忽然抬手压住他脖颈:“不如,我替你医一医”   说完便吻上白素玉的唇,舌尖沿着微微启开的唇缝,向前一探,浅尝辄止。   被人按着尝够了味道,他才反应过来,慌张往后一退,凳子腿在地上擦出‘吱’的一声响。   白素玉扫了一眼门边,小声呵道:“你,门还开着呢,胆子也太大了”   睫毛簌簌颤着,像初春的柳。   白素玉在床上时,虽然有着万般风情,但只要一下了床榻就像换了个人,玉雕的观音似的。   在外面,他总归是想让自己端庄稳重,更像人一些。   可在她面前,往往制不住心,冷不丁就缠在一块了。   想到自己如今还怀着孩子,心里又多了一分别扭。   做人的礼义廉耻,和做妖的放纵肆意来回拉扯着。   姚令月却不在意,扣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怕什么,又没有外人,再说我亲一口自己的夫郎又碍着谁了。”   白素玉只好转移话题,目光飘向柜台:“小青这几日怎么总是不见人影,不知道又跑去哪贪玩了”   “他不回来正好,我带你去个地方,咱们不带他。”   白素玉笑了,指尖挠了挠她的掌心:“你有哪次带他了?”   寂寂明月夜,碧天如水,几点流萤上下飘飞。   清风徐来,有淡淡幽香弥漫。   待走近了,白素玉才发现是满湖的荷花。   姚令月蹲在岸边,将木板搭向一边的乌篷船,转头兴奋地唤他:“素玉,快来!”   白素玉走上前去,问:“是要上船去吗,不等等船家了?”   “今日没有船家,只有你我。”   “我先上去再扶你,”姚令月试探着踩了踩木板,这才小心地跳上乌篷船,又伸手来牵他:“来,把手给我,小心脚下。”   白素玉想说,他可是千年的蛇妖,这世间五湖四海何处去不得,又如何会上不去一艘小小的乌篷船呢?   可只是看着她眼中的关切,话便顿住了,好像自己多走一步路都要呵护。   原来被人挂记是这样令人欢喜的感觉   白素玉搭上她的手,姚令月略微用力便将人拽上了船,稳稳地接在了怀里。   只是小船单薄,站了两个人上来顿时左右摇晃起来。   姚令月按着他的头蹲下去,差点撞在一处。   “小心点,别将船晃翻了。”   白素玉觉得有趣,蹲在她身侧,撑住船壁:“你怎么想起来今晚来游湖的?”   “之前答应过你要游西湖,可惜没能成行,前几日听说船家可以租赁这小船,便想着带你来了,那湖心还有大片的荷花呢,我带你去看。”姚令月领着人矮身进了船舱。   船舱不大,坐两个人也刚刚好。   将白素玉安顿在船舱里,姚令月拿起摇橹想要划去湖心,只不过折腾了好一会,乌篷船才将将飘出去一点。   白素玉忍不住扑哧一笑,朝她招手:“阿月你进来,我有办法。”   姚令月本来还想再坚持一会,只可惜又划了一会,方向都是错的,只能撩了帘子进了船舱:“怪了,明明前几日船娘教我的时候还是好的,怎么我自己一个人就不行了?”   “那日应当是有风吧。”白素玉指尖一动,一道白光闪过,乌篷船无风自动稳稳朝着湖心而去。   姚令月四下看了看。   白素玉说道:“别担心,今日夜色浓重,不会有人发现的。”   姚令月觉得有些新奇,趴在船头看了一会,才重新钻回船舱里:“果然不用自己动手,就是舒服啊。”   她从一边的木板底下提来一只巴掌大的小风炉:“我带了你爱喝的龙井,可以佐点心吃。”   白素玉凑过去偎在她身侧,将脸搁在她肩头,一下一下缠着她的头发:“你何时准备得?这样齐全,连小炉都带上了。”   姚令月一边忙活,一边说道:“你整日看诊哪里顾得上我,我跑了几趟就将东西都准备好了。”   “是吗,我看你还拉下了一样东西。”白素玉说道。   “什么?该带的我都带了啊。”姚令月将茶具一一摆开点了点,没缺东西。   白素玉掀开小风炉的顶盖:“既然要煮茶,没有打火石,怎么生火?”   姚令月一拍脑袋:“我说怎么一直感觉缺了东西,竟然把打火石拉下了,啧。”   只是她还没丧气多久,小炉中忽然燃起火苗。   不用想,必是白素玉施法所为。   “我竟把你忘了。”   姚令月将壶放上去,忽然想起一事:“那日你给我做阳春面怎么都点不起来火,后来一下子点着了,也是背着我偷偷施了法吧?”   白素玉立时说道:“可那面是我亲手做的,一点都没掺假。”   “我知道,我尝得出来。”   顿了一会,白素玉才明白过来,这是说他做的面味道不好,声音冷下来贴着船壁:“那你那日吃得精光,原来是哄我呢。”   “哪有!我说尝得出来,是因为那碗面不算色香味俱全,没有酒楼的味道罢了,但是,”姚令月想了想,脱口而出:“有家的味道。”   白素玉一怔。   过了会,才又重新挪回她身侧挨着,歪头倚在她肩上。   小白要的淡淡的幸福[好运莲莲]   撒泼打滚求求小宝们给我评论[耳朵][耳朵][耳朵][耳朵][耳朵]拜托拜托[求你了][求你了] 第63章 兴许蛇就是天生艳骨   月下行船,不用摇橹惬意得很,姚令月干脆仰躺在船板上,看着夜空中零零散散的星。   手臂垂下,指尖掠过湖水时荡起一阵柔波。   不知想到什么,她忽然半坐起身,饶有兴致地问起:“之前在你府上那次,我原本要回家,结果忽然下起了大雨,活像天漏个窟窿,是你的缘故吗?”   白素玉冷不丁被她一问,也愣住了,借着月色打量她的神色。   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单纯好奇罢了。   “若是不下雨,我哪有理由留住你呢。”他轻声一句,似怨似愁。   白素玉侧坐在船头,柔和的月霜洒下似在周身拢了一层细纱。   看得姚令月心头怦然。   “若不是我上门去还,怕是连你的伞都不要了,我那样可怕,要你处处躲着我?”白素玉垂下眼帘,像是控诉。   手指却轻轻扣住她右手,沿着掌心的纹路游移:“那次在船上,话还没说几句你就跑了,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会吃了你一样。”   白素玉原本只是随意提起,说着说着,心里竟也暗暗地生了一丝怨。   当初无论他如何挽留,这人都不为所动,那时也同现在一般挤在小船舱里,全然没有此刻的情意缠绵。   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看抿起嘴,姚令月便知道这人生气了。   白素玉生气时没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脸上还是笑盈盈的,只将头扭向一边,不再同她有视线交缠。   眉眼低垂,虽然笑着,眸中却寒凄凄,冷津津。   “生气啦?玉哥哥怪我了,要同我算账了。”她知道人总是喜欢翻旧帐,无非是想拿从前的一点不如意换此刻的怜爱与疼惜。   淡然如白素玉也不能免俗。   他极少有使性子的时候,愈是如此,她便愈是心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错过一丝微妙的表情。   只觉得,那人在月光下颊侧细细的茸毛都很可爱。   “玉哥哥?”姚令月觑他一眼,挪过去试探地将人搂住。   白素玉坐着不动,不挣也不迎合,她得寸进尺地又将人搂紧些,两人挤在一处,乌篷船左右一摇漾起层层波纹。   “谁让我天生体弱胆子小,你那时步步紧逼,恨不得天天堵着我,我总觉得你像一条美人蛇,时刻准备将我捉进你的网子里,我害怕嘛。”姚令月哄人的功夫不算精益,但心上人温和的语句足够抚慰一颗心了。   白素玉紧绷的身子一忪,靠近她怀里:“你总有这样那样的理由。”   “即便我那样躲着,不还是忍不住看着你,追着你。”姚令月歪头贴了贴他的鼻尖,凉凉的。   她掰过白素玉的手放在自己脸侧:“我的玉儿真是好手段,把我迷得找不到北了。”   “将你哪里迷得找不着北了?”白素玉坐起身,抚着她的脸颊认真地问,他迫切地想知道这个答案。   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还不是许仙,他也只是一条小白蛇,阴差阳错有了交集,尽管于她而言那只是一个再小不过的插曲。   他就这样往红尘中迈了一步,感受到了春日的柔风、苦夏的梅雨、初秋潇潇的风还有不属于他的爱。   从好奇到着迷,从着迷到想据为己有,兜兜转转才有了这一生。   白素玉无数次后悔当初自己太过心急,何不徐徐图之,从两心相知到水到渠成,起码他从一开始是这样打算的。   不知为何却先与人滚到了床上去,稀里糊涂地成了亲,稀里糊涂地走到了今日。   二人从肌肤相亲开始,还没摸到心却先尝遍了肉欲。   日日夜夜被翻红浪,交颈而眠。   才将人勾到床上时,白素玉心中不免得意,远着我、避着我又如何,还不是被他紧握在掌中,巫山云雨皆尝透。   渐渐的,时日一久他又开始懊悔,纵然皮囊艳丽殊色,即便能十年如一日保持着它的精致与鲜活。   可他也不敢断言不会有腻歪的时候,会不会有一天尝够了滋味,她便心生厌烦了?   好像从一开始便与他打算的全无一处重合,却还能走到今日,即便坦承了自己是妖,她也没有走,那自己在她心中,总该是有一点分量的吧   可他太贪心,不想只有一点点,一点怎么够呢!   他想要她的整颗心和源源不断的爱,就像孩童好不容易得到一块饴糖,舍不得吃完,想起时便含一含,直到甜意渗透进五脏六腑。   他也想有吃不完的饴糖,直到她白发苍苍时这份爱意仍是满溢的,他才能安心。   姚令月见他问得这样认真,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这里,这颗心,被你迷得找不着北。”   “素玉,这一生还有很多很多的日子,我们都不要着急。”   乌篷船行到湖中心,压过层层叠叠的荷叶,水汽四溢,幽香阵阵。   船头的女子乌发长眉,身形隐在一片碧绿淡红之中,静静看着他。   就这样淡然地许下一生的诺言。   一句话便抚平了他飘荡的心绪。   白素玉咬唇,脸上已经带了笑意:“花言巧语。”   这便是哄好了。   姚令月带来的点心虽然精致,但小小一个,方才佐着茶已经吃完了。   如今嘴巴空空,她瞅向荷花深处,微微摇橹靠近,探手伸进荷花丛中。   白素玉怕她掉进湖里,护在她身后,想将她扯回来:“你要摘荷花?我替你摘不行吗?”   姚令月收回手,怀中一大捧荷叶夹着两朵荷花,一粉一白,还有几个绿油油的莲蓬。   “吃没吃过这个?”姚令月晃了晃那莲蓬。   “莲子嘛,但只见过没吃过。”白素玉将荷花插到一边的茶洗中,花苞只开了一半,能看见细细的蕊心。   薄薄的莲花瓣随着晚风摇曳,送来阵阵幽香。   姚令月撕开莲蓬的皮,沿着小洞一颗颗剥出莲子,雪白的一颗颗挤到茶碗中,圆润可爱。   “尝尝吧,”她将茶碗递到他跟前:“正是好吃的时候。”   白素玉拈起一颗,水润润的。   “哎,还没”姚令月见他竟然直接往嘴里放,没拦住。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便皱起眉,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令月,莲子是苦的”   “当然是苦的,莲心还没去掉呢。”姚令月将茶水递过去:“快喝一口,顺下去。”   她拿起小碗,剥开莲子翠绿的皮,扭开挑出那点细嫩的芽:“看见没有,这个芯是苦的,去掉就好了。”   不一会就剥了一小碗,冒出雪白的尖来。   “看来你是真没吃过,现在可以吃了,尝尝?”   白素玉拿起一颗,有些怀疑地放进嘴里一抿,方才的清苦被淡淡的甜压了下去。   “好吃吧?” 姚令月也嚼了好几颗,将剩下的递过去   白素玉没有伸手,而是就着她的掌心,伸出舌尖舔走一颗。   艳红一点,眨眼就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湿痕。   “好吃,”白素玉眼睫微抬,眸中水光潋滟:“我还想吃”   小小的船被荷叶一挡,停在荷花深处,气氛骤然黏腻起来,水汽朦胧,荷风阵阵。   他故意咬住剩下的那几颗,舌尖绕着掌心轻轻划过后,才不紧不慢地咽下去。   听到她的呼吸重了,白素玉微微抬眼,俯身贴近:“我都吃完了,没有你的了,怎么办?”   姚令月喉咙一痒,声音跟着哑了几分:“没有便没有了,我吃腻了的”   话还没说完便被他含住了唇,莲子淡淡的清甜沿着舌尖缓缓沁过来:“给你尝尝我的”   舌尖舔过齿缝,轻轻叩在齿关。   姚令月伸手将摇摇欲坠的人拥住,身形相叠,抱坐在自己腿上。   掌心抚着他轻颤的肩背:“别闹。”   白素玉却不管不顾,捧着她的脸,吻得深重:“亲我,快些”   垂落的发丝柔柔扫过她脖颈,细细密密得痒,姚令月有些招架不住,乌篷船也因为他的动作晃动起来,她只能双手撑在船壁上,保持着平稳。   船板压在层层叠叠的荷叶上,晃出细碎的水声。   因为她自顾不暇,白素玉愈发得寸进尺,轻轻啃咬着她的唇:“令月,我想要”   她只能抬手压住那截脖颈,这才瞅准时机微微撇向一侧,躲过他的亲吻。   白素玉正要追过来,被她一口咬在颈侧薄薄的肌肤上,掐断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只剩一两句低声的呜咽。   顺着薄薄的耳尖吻到纤秀的喉结,慢条斯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直到感觉到那片雪白的肌肤渐渐绷紧。   “阿月,别咬,好痒”   退开时,白素玉脖颈间已经满是红痕,像雪中绽开的红梅。   明明没有吃酒,他眼下却醉得嫣红,眸中也水润润的。   额间冒出细汗,丝丝缕缕粘着发,像是蜿蜒的蛇鳞。   薄薄的夏衫随着方才的动作,凌乱地、歪七扭八地贴在身上,肩颈平直延向衣领深处,腰肢一束如同一段柔柔的雪绢。   秾纤合度,肌肤莹润。   姚令月几乎被迷了心智,细致描摹过每一寸肌肤,却在摸到他小腹时猛地清醒过来:“不行,会伤了孩子的。”   白素玉跨坐在她身侧,俯下身与她呼吸交缠,二人的鼻尖只相隔一线。   “她还只是个蛋呢,没事的,又不是纸做的”   潮湿的水汽漫进肺腑,愈发缠绵。   兴许蛇就是天生艳骨,顶着一张观音面却说尽了浪.话。   姚令月呼吸仅仅停滞了一瞬,便又将人抱了满怀,双臂环过他肩背,紧紧扣住。   低头埋在他颈窝时深深嗅了一口,好似真的不解:“玉儿,你好香啊,为什么比湖中的荷花还要香”   白素玉眉眼带钩地窝进她怀里。   腰间紧束的系带随之掉在船舱里   薄薄的夏衫盖在二人头顶,隔出一片只有两个人的小世界。   将只属于她的莲花,一瓣一瓣剥开,淡淡水红色之下,就只剩下一片凝脂般的滑腻雪白。   抱歉小宝们,来晚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今天坐了一天的车,回来的时候头晕晕的,不知道是不是太热,到家开空调以后狂流鼻血[捂脸笑哭]   真的止也止不住,捏鼻子的捏鼻子,冰敷的冰敷,一家人齐上阵半个多小时才止住血,所以更晚了,今天也没有小红花了[心碎][心碎]我发誓下本一定存多多的稿,再也不赶DDL了 第64章 你们在干什么!   不觉间,初秋已过,院中的花树凋零个干净,落了一地枯黄。   白素玉的月份大起来,粗粗一算竟也有六个月了,果真的如他所言,小腹只是略微圆润了一点。   腰肢仍是纤纤一握。   若是将腰带束紧,便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姚令月还怀疑过,是不是当初白素玉为了留她,才情急之下随便编了个怀孕的理由?   但一日清晨,她将人搂在怀里时,清清楚楚摸到了他小腹的颤动。   那日的晨光扰人,稀疏洒进窗格,察觉到那点细微的动静时,她的瞌睡虫立时就飞了,一个翻身坐起。   白素玉睡得也不安稳,姚令月只是略微一动他便醒了。   然后就见她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肚子:“令月?”   “嘘”姚令月一根手指压在他唇间:“小声些,我听到她动了,你感觉到没有”   白素玉困倦地半眯着眼,薄被顺着肩颈滑下,露出一片雪白的肩和如云的发。   “她还只是一颗蛋,没出生之前是不会有动静的,你听错了。”他神色略有倦怠,瘦削许多,整张脸都薄薄的。   姚令月不解:“可方才我真的听到了,她轻轻的动了一下。”   “不会的,她不会动的”白素玉从背后抱住她,脸颊贴在她后颈,相贴的肌肤柔软微凉,像一捧春天的细雪。   见他坚持,姚令月也只好当作自己睡迷糊了。   月份越来越大,白素玉愈发憔悴,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阴晴不定。   姚令月有时从梦中惊醒,醒来就看见黑漆漆的床帐中,白素玉就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细溜溜的鬼影一般,无声无息。   直接被吓出一身冷汗,见她惊慌,白素玉这才如梦初醒一般伏下身窝进她怀里,软柔柔的发,水一般流到她脸上。   她抓起有些凉透的被褥将人拢紧:“这么冷,怎么坐在床头不说话,坐了很久吗?”   白素玉趴回她肩窝处,摇了摇头:“没有,我也才醒,吵到你了?”   哪里是才醒,分明身子都是冷的,姚令月也不戳穿他,只能将人搂得更紧些,用自己体温捂着,重新哄他入睡。   转眼深秋,姚令月畏寒提前搬来了暖炉,炉中木炭和果皮被火一灼,烧得噼啪作响,火光压在铜罩之下,暖透了整个内室。   一回头,却见身后床榻空空,方才还坐在那儿梳发的人没了踪影。   “素玉?玉儿?”她有些着急,正准备出门去寻,就见白素玉坐在廊下,怔怔地望着掌心。   靠坐在那,像一支伶仃的梨花。   被冷风一吹,愈发单薄了。   “怎么出来了,外面这样冷,”姚令月叹了口气走过去,见他衣衫穿得单薄,语气也有些重了:“也不晓得披一件斗篷”   “你的鞋呢?!”   白素玉竟然是光着脚的!   月份越来越大,妖的习性也显现出来,他不喜衣物拘束,常常披发赤足。   姚令月头疼,每次都追在他后头将人用衣裳裹起来,好在内室铺了软毡,光着脚也没什么。   今日竟直接走进院子里,那双脚踩在浮了一层晨霜的石板上,白得都有些青紫了。   “你真是!”   姚令月气不打一处来,匆匆拿起斗篷和靴子想替他穿上,走到近前却见他低着头,尖尖的下巴上,正挂着几滴泪珠。   “玉儿,你怎么了?”姚令月的火气顿时化作怜惜,在他面前蹲下身来,伸手去擦他的泪。   那双漂亮的眼睛,雾气朦胧,睫毛湿成一簇簇,小扇一般遮住黑漆漆的瞳仁。   替他穿上鞋,系好斗篷,姚令月这才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暖着:“我说话说重了?还是你不舒服?”   他性子淡,不曾想孕中忧思一日重过一日。   听见她问,白素玉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打在她手背上,不说话,只有几声噎在喉间的泣声。   姚令月将人抱住,二人一同挤在廊下:“为何哭,难道连我也不能说吗?”   被她暖热的体温一触,整个人都牢牢嵌在她怀里,白素玉身子一软。   眼下的泪,洇透了她的衣领。   “令月,我好像,感觉不到她了”他说完这话后便沉寂下来,只有掌心紧紧贴在自己小腹上。   以男子之身孕子大抵是逆天而行的,他从怀孕那一日起,就像蚌壳含进了一颗沙粒,用全部的血肉去包裹、孕育。   孩子注定是半妖之身,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肚子究竟有几颗蛋,只知道她们在日复一日汲取他的心血。   千年的修为或许会就此毁于一旦,任何一个小妖都能轻易取了他的金丹。   那日姚令月说她听到了动静,他虽然否认心里却惊骇,因为他也并不知道蛋也会有动静   直到今日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这才害怕起来,反应过来时,已经坐在廊下怔怔落泪了。   姚令月听见他如此说,惊慌得立马去翻他手腕,细致地把脉,不错过任何一丝微小的搏动   她虽然神情严肃,但声音温和,安抚道:“脉象虽然弱了些,但并不是完全没有,或许是你忧思太过,这才感觉不到她了?”   “真的?”白素玉面色苍白,犹豫地问。   “真的。”姚令月牵着他的手去摸自己的手腕:“你医术比我好许多,你摸摸看。”   白素玉止住泪,安静了一会,果然摸到了一丝搏动,他有些激动可还是心下坠坠:“但我”   毕竟人妖有别。   姚令月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安抚着吻上眼前人玉白的脸颊,凉津津的柔软,还有几道湿漉漉的泪痕。   咸涩的。   “不会有事的,你只是孕中忧思太过,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姚令月安抚着,轻柔的吻一直延伸鬓边,吻了又吻才将人完全抱进怀里:“玉儿害怕了是不是,没关系,我会陪着你的。”   白素玉将手搭在肚子上:“她会没事的是不是?”   姚令月略微低下头,将自己的手拢成喇叭状:“你在里面要乖乖的,不准再出幺蛾子,不然等你生下来的时候,我有的是办法教训你。”   见她这样幼稚,白素玉终于笑了,轻轻捂住她的嘴:“你会吓到她的。”   “怎么会?”   白素玉:“若是随了你,便是米花一样大的胆子。”   她有些不忿:“我胆子明明很大。”这样怕蛇还敢与其同床共枕,夜夜好梦,胆子简直比天大。   虽然那日只是一场小小的乌龙,但姚令月心有余悸,特意出门买了几贴安神静思的药,买回来煎给白素玉喝。   只可惜药包中有一味药,味道太大,熬好之后整个屋子都是浓郁的药味,她只能将炉子搬到廊下。   屋檐下的铜铃被冷风磨得叮叮响,小小的铜炉架在背风处,正在咕噜咕噜地顶盖子。   姚令月穿着夹袄,捧着手炉坐在炉子前,自从前几日熬药差点将药熬干,便寸步不离得守着了。   抬手支额,面色虽然算不上差,但也有些憔悴,尤其是眼下一片青黑。   这几日白素玉吐得有些厉害,闻到不对劲的味道便呕个不停,声音都哑了几分。   清凌凌的眸子总是挂着泪,趴在床铺边时,发丝垂地,像一只断翅的蝶。   比之从前的风流韵致,身形愈加消瘦,穿着里衣时能清楚看到突出的蝴蝶骨,腰肢细窄,反倒将孕中的小腹衬托出了几分圆润沉坠。   他夜里睡得格外不安稳,每次醒来都紧紧贴在她身侧,蜷成一小团。   姚令月心疼,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也已经好几日没睡过整觉了。   轻轻摇晃蒲扇时,角落‘咚’的一声   小青不知从哪跳进院中,闻见味道,捏住了鼻子:“什么味,这么浓,你在熬什么?”   “嘘”姚令月招招手,让他小声一些。   小青提着手里的东西,轻手轻脚走到廊下,问道:“哥哥呢,怎么不见他?”   “他才睡着,你别吵醒了他,让他多睡一会儿。”   小青看了一眼半掩的屋门,识趣地点头,也蹲下身挤在她身侧。   两人并排坐在小板凳上,躲在背风处。   “你从哪弄来的干萝卜?”姚令月用蒲扇拍了拍小青手里的东西。   小青气得一噎,正要骂一句,想起白素玉还在睡觉声音又弱下去:“你眼瞎不成,什么萝卜,这是人参!我在山里追了它三天三夜,捉回来给哥哥补身子的。”   小青目光落在她脸上,看见她眼下的黑眼圈后,哼笑一声:“你这是多久没睡觉了,黑眼圈都要掉地上了。”   他伸手要夺她手中蒲扇,一边催她进屋去:“硬撑什么,你陪着哥哥一块睡去,将药交给我。”   姚令月没有动:“我已经看了许久,就快好了,交给你我不放心。”   小青撇嘴:“你还不放心了,自己身子那么弱大冷天若是冻病了,哥哥又要心疼了,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小青见催不动她,指了指她的黑眼圈:“丑死了。”   姚令月浑不在乎:“女人要那么漂亮干什么,又不能当饭吃。”   “都要憔悴成老婆婆了,没有这皮囊,小心哥哥不爱你了”   “胡说,他分明是爱我的内涵,小屁孩什么都不懂。”姚令月举起蒲扇打在小青脑袋顶上。   “你才小屁孩,我都五百岁了,”小青气不过,扔下人参还手,一指头戳在她脸上:“快叫我一声小青哥哥,我便替你将这青黑弄干净,又是白白净净清秀人了。”   “没大没小,你该叫我嫂嫂。”姚令月抬手去拽他的手。   “你还要叫我爷爷呢。”   二人正胡闹时,白素玉的声音冷冷响在耳边   “你们在干什么?!”   他站在门边,一手扶着门框,雪白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无,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   小白:你们背着我干什么呢[愤怒]   小青、月月举手:我什么都没干啊[无奈] 第65章 “你也腻烦我了,是不是?!”   院中秋风萧瑟,热腾腾的水汽顶起药炉的盖子,‘叮’一声响。   在一阵静谧中幽幽荡开。   小青对白素玉突如其来的冷淡不明所以,懵懂地向前走了两步:“哥哥,你醒了”   “我若是不醒,又怎会看见这样的好戏。”白素玉眉眼间凝着寒霜,目光下落,紧紧盯着二人靠在一处的手。   姚令月只一眼便知道他误会了,将手一甩,解释道:“素玉,你别乱想,小青还只是孩子呢。”   “你才是孩子,都说了我已经五百岁”小青跟她吵闹惯了,她说什么都下意识顶嘴。   只是这一来一回的吵闹,在白素玉眼中便沾了几分亲密。   “闭嘴!”姚令月小声喝斥他一句。   小青见气氛不对,声音弱下去,看看她又看看白素玉,不敢再说话。   “他只虚长了年岁,什么都不懂呢,”姚令月解释了一句来缓和,见白素玉穿得单薄,走上前关切地说道:“起风了,我们回屋去说”   “他不懂,难道你也不懂吗?!”白素玉眸光一颤,径直挥开姚令月伸来的手。   自己却身形一晃,脆弱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想去扶,却被那人避开。   小青这才明白过来,忙道:“哥哥,你误会我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误会?”白素玉撑住门,原本雪白莹润的一双手如今瘦骨嶙峋:“自从来了这,你好几日不见踪影,如今倒是舍得回来了?看我还是看她?!”   “你就这么想我?”小青被这夹枪带棒的话气狠了。   又怨又委屈地看了二人一眼:“好,你既嫌我,我还回来做什么!”   忍着泪跑了。   “小青!”姚令月喊了一句,看着眼前的情形,只觉头疼不已。   白素玉将话说出口的那刻便后悔了。   只是看姚令月望着小青离开的方向,只觉得心间酸涩发堵,冷笑:“怎么,你心疼了?那还留在这做什么,何不去将人追回来!”   “别说气话,我怎么会撂下你去追他?”姚令月知道他近来因为有孕,总是忧虑多思,说话冷硬并非他本意。   见白素玉还强撑着靠在门边,更是心疼不已,侧了侧身替他挡住冷风:“方才只是误会,小青特意去山里捉了人参,是想给你补身体的。”   “小青小青,你别提他!”白素玉冷笑一声:“是我不知好歹了是不是?”   “他走便走了吧!”   姚令月说道:“将话说得这样难听,明明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小青还是小红有分别吗?”   白素玉抬起头,原本绰约有致的身形一日日瘦削下去,脸颊苍白细弱,披着发站在那里像一道幽魂。   看见姚令月眼下青黑一脸疲惫的样子,白素玉心口一疼,又自嘲笑了:“你也腻烦我了,是不是?”   他止住姚令月想说的话,恍惚地转身:“说什么陪着我寸步不离,醒来却不见踪影这段日子你同我在一起时总是皱眉,叹气,呵,与他相处时却这样开怀”   他似乎整个人都陷入深深的厌弃中:“也是,对着这样一张脸谁又喜欢得起来?”   说完已经怔怔地落了满脸的泪。   白素玉被腹中的孩子折磨得夜夜难以安寝,往日自恃的美貌端庄变成日复一日的忧虑愁苦,再不能点缀她的心,反倒是小青活泼俏皮,就像是这深秋里的一抹翠绿,胜他百倍。   方才那些言不由衷的话,更像是白素玉多日积攒下来的,对自己和这幅身子的厌恶与怨怪。   “你别这样说,你不许这样说!”姚令月听见这些话心如刀割,恨不能现在就堵上那张嘴将人拘在自己怀里。   可白素玉却径直合上屋门,将自己关在了里面,疲惫不堪道:“阿月,我想自己待会”   姚令月敲着门,不想留他自己一个人:“你先将门打开好不好?”   她知道白素玉是被腹中的孩子拖垮了,随着月份越来越大,已经越来越少感知到孩子的存在,直至悄无声息   这回就连她也说不出安慰的话了,也不是想过不如就将这个孩子打掉   可她只是提了一句,白素玉便双目血红地躲到了床的最里侧,双手紧紧护在小腹上,黑漆漆的瞳仁竖成一线,说什么都不许她再靠近。   白素玉大抵也是六神无主的,孩子与他血脉相连,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但不行就是不行。   即便肚子里是团死肉,是片片碎裂的蛋,他也不肯放弃。   白素玉抵着门,将门闩插紧:“阿月,你让我一个人静静好不好,你也累了我也累了,就放过我,放过自己吧”   一墙之隔,姚令月咬着牙,却怎么也撞不开门:“不行!之前你追着我跑,强留我的时候怎么不让我放过你,现在让我放过你,想都别想!”   话音刚落,廊下煮了许久的药炉终于被热气顶开了盖子,噗噗作响。   再不拿下来,怕是药都熬干了。   她好歹守了快两个时辰呢!   姚令月只好赶紧将小药炉提下来,手才摸到盖子就被烫了个哆嗦,她一时着急连布巾都忘记拿了。   掌心险些烫出水泡,手忙脚乱地倒出汤药时只听屋内‘咚’的一声响   身后的雪白的窗纸上竟然映出一条蛇尾!   姚令月瞳仁一颤,慌忙背过身去:“素玉!”   屋内,只在床头掌着一盏小烛灯,昏黄的光朦朦胧胧映出床边混乱的情形。   光晕中,床下的木踏上蜿蜒逦行着一道亮莹莹的雪色。   碎裂的衬裤与衣裙下,白素玉正狼狈地伏在木踏上,自纤细的腰肢往下,双腿猝然化作了一条雪白的蛇尾,无力地摩擦在地毯上。   柔软、流丽的曲线缓缓盘绕,像是一根纤细的骨被雪白丰盈的肉匀亭包裹着,覆上一层薄薄的皮,和柔和的鳞。   美不胜收。   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   白素玉脸上冷汗淋漓,齿关发颤,他方才情绪起伏过大,控制不住化出了原形,好在还记得紧紧护住小腹。   如今被蛇尾一衬,他的肚子显得大出了许多,沉坠坠得压在身前。   听到屋外姚令月的急呼,他下意识制止:“许仙!你别进来,别进来!”   姚令月怕蛇,若是看见他这样恐会引起惊厥,这一次再没有第二根仙草救命了,他也承受不起第二次失去她。   “你别进来,我没事,我没事的”白素玉喃喃道,想要爬起身时却发现浑身无力,就连近在咫尺的床榻都摸不到边沿。   分不清是身上疼抑或是心里疼,只觉得好累   屋外,系统怕宿主出意外,再三提醒:‘你的身体太差,难保看见里面那一幕不会第二次出事,可以理解你此刻的心情,但你不要意气用事。’   “我看你,还是,不理解!”姚令月咬着牙再次朝着门撞过去,只听哗啦一声   门终于被她撞开了!   白素玉惊慌回头,阳光从破开的屋门洒入,一双手扶在门框上。   姚令月眼上蒙着手帕,摸摸索索地走了进来,她第一次失去视线虽然有些慌,却因为担心走得很快,还差点被门槛绊一个跟头。   “素玉,玉儿,快回我一句!”   白素玉虚弱地应声:“我在这。”   姚令月急切地走过去,直到脚边触到一片柔软,她浑身一僵,这才蹲下身去四处摸索着:“摔疼了没有,来,抱着我”   被抱进那人怀里的时候,白素玉还是抑制不住落下泪来,抓紧了她胸口的衣襟:“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姚令月一手扶在他背上,一手从蛇尾下穿过,咽了咽口水,说道:“我在屋外听见声音,再怕都要来了。”   好在白素玉化出原形后,蛇尾不过丈长,并没有此前那般庞大。   如今缠缠绕绕只留下一小点尾巴尖,她略微使力还是能将人抱起来的,环住肩背时,觉出这人又瘦了许多。   姚令月将人抱到床上,手忙脚乱地用被褥将人裹起来,叹了口气:“还赶不赶我走了?”   白素玉扭过脸伏在她肩头,紧贴着她,先是极轻微地摇头。   然后才道:“阿月,我,我不是我不是有意说那些话的,我不知怎么了,看见你与小青在一起便慌了”   姚令月握紧他的手:“素玉,你在怕什么呢?”   “我,我不知道。”   白素玉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抗拒一般往她怀里躲。   第一次见他时,姚令月几乎是瞬息便被他妖娆艳丽的容貌夺去了目光,又被他游刃有余地勾引   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地,沉溺进这片温柔乡里,不知今夕何夕。   可如今的白素玉,脆弱、不安、时时刻刻都要确认自己在他身边。   软弱而憔悴。   姚令月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有些强硬地将人从自己怀里挖出来,抬起他的脸:“我知道,你怕孩子出意外、你觉得自己憔悴了不复往日容光、你还对当初那件事耿耿于怀,你怕人妖有别留不住我,是不是?”   白素玉长睫挂着水,像是被雨打湿的蝶翼:“阿月”   姚令月将温热的掌心贴在他小腹上:“可孩子都快七个月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你看看我,”她将白素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指尖触到那截横在眼前的绸布:“许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胆小、体弱、还又懒又馋”   听见她这样不留情,白素玉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别这样说自己,你在我眼里就是最好的,谁都比不过你”   姚令月却道:“我还怕你离开我呢,你看,你如今化了蛇尾我也没有那样怕了是不是?就算是法海那秃驴再来,我就拿耙子把他打出去!”   “我们妻夫间的事,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外人又唱又跳,再敢分开你我,我就”   她还没说完就被他捂住了嘴:“要留口德。”   姚令月拿下他的手握住,一字一句道:“素玉,没事的,我会陪着你,决不食言。”   白素玉侧坐在姚令月腿上,被她揽在怀里,蛇尾便沿着床沿蜷在被褥上。   他将脸贴在她肩头,轻声问道:“你,真的不怕了吗?”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姚令月将手伸下去,沿着细窄的腰线缓缓下落,直到完全触摸到那截蛇尾。   凉津津的柔软,随着呼吸细微地起伏,鳞片密密衔接   因为她的触碰,蛇尾正缓缓擦过肌肤,小心翼翼地一圈一圈盘上她的腿。   有着些微的重量。   伴随着身子僵硬的,是她急速的心跳,姚令月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心悸亦或是心动了。   危险的东西总是让人又怕又着迷。   她低头掐住白素玉的下巴,细致地吻过去,如流水一般掠过每一寸肌肤。   直到整个人都被她的体温沾染。   再重新连带着蛇尾将人揽回怀里,心有余悸般:“素玉,以后再不许这样了,我也会害怕的。”   “嗯。”泪珠化进那双雾蒙蒙的眸中,白素玉答应着。   “今日的事,小青会怪我吧”   姚令月哄他:“小青小孩心性,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在外面呆够了,就会回来了。”   “我会给他赔礼的”   一来一回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二人愈发紧密地依偎在一起。   打劫!要想从此过,留下你们的评论来!(亮出我的爪子)[墨镜]   感觉小白苦苦的,要不要再甜一章呢[化了] 第66章 “秃驴,又是你!”   屋内温暖如春,屋外寒风冷冽。   枯黄的叶缀在枝头被风拂过,颤悠悠的飘落下来,掉在墙边那人的脑袋顶上。   方才小青又气又怒摔门离去,并没有走远而是蹲在了墙根底下。   偷偷听着院内二人的声音。   他虽然走得急,但是也不忘带上人参。   “真是有了妻君便将我抛之脑后了,我何曾对你不起?好歹还陪了你五百年呢,天上掉雷的时候许仙在哪儿?!”   他心里气得要死,一脚将旁边的落叶踩了个稀巴烂。   骂完了,又将此事全部归咎到了姚令月身上:“都是因为怀了许仙的种,那小东西还没生出来呢,反到先扰乱了哥哥道心,要命”   蹲着蹲着,忽然听到墙那边传来咚一声响,药炉盖子也碎在了地上,还有砰砰的敲门声。   “这是怎么了?”小青着急地贴在门上听,感知到了白素玉的灵力波动。   坏了,定是化出原形了!   乖乖,可别将许仙又吓死了!   小青一脚跃上墙围,正看见姚令月眼上蒙着绸布撞进了屋内。   他动作一顿,有些无措地蹲在墙头上,喃喃道:“这呆子,不怕又吓死不成”   但眼前这情形大概是用不到他了吧。   片刻后,屋内传来二人的低声细语,大抵是已经哄好了。   小青偷偷听了一会,心里琢磨不透:“怕蛇怕成那样子,怎么还敢进去”   他不懂白素玉的执念,也不懂许仙的执着,这人间情情爱爱怎么比修炼还难呢。   他并不怪罪白素玉方才的口不择言,毕竟自己确实喜欢跟那人玩闹,是他无形中越界了。   此前二人在深山中修炼,白素玉什么都会给他备一份。   但许仙是白素玉一个人的妻君,自己不能沾染,得远远避开。   “真是两个痴人,我还是离你们远点吧”   一场秋雨过后,就有了冬天的味道。   蛇一到冬天便有冬眠的习惯,白素玉虽然有千年的道行,但也不爱动弹,恨不得一整天都懒懒的窝在床铺里。   自从那日偶然化出了蛇尾,他便愈发无所顾忌了,有时候姚令月在前面药庐忙活半日回来,便见他侧卧在榻上,低头温柔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正温声同腹中孩子说话。   被褥下隆起一团,正是蛇尾,见她回来,银白的尾巴尖尖下意识钻出来朝她晃了晃。   姚令月一开始还有些心惊肉跳,多撞见几次倒也习惯了。   靠过去战战兢兢地摸了个遍。   白素玉孕中的反应比前段日子好了很多,虽然依旧胃口不佳,但起码不会闻见一些味道便想吐。   身子也被姚令月养了些肉回来,脸颊终于恢复往日的红润,冬日的暖阳映在脸上,比珍珠还要莹白艳丽几分。   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白素玉喜茶,尤好龙井,即便身怀有孕也不改爱喝茶的习惯,姚令月一开始也没放在心上,只是见的次数多了,发现那小茶壶他从不离手。   便叮嘱一句:“绿茶性寒,还是少喝些吧。”   白素玉捧着盖碗,顿了一会,便乖巧地答应了。   他做事很有章法,此后果然不再见他日日捧着茶壶,有时两日才喝上一盏茶。   看着颇为节制,姚令月原本也是这样以为的,直到那日午后   白素玉困倦地窝在榻上小憩,姚令月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才将一旁小桌上茶壶茶盏收起来。   只是掀开盖子一看,茶盏中干干净净,连泡完的茶叶都没有了。   茶壶里也是如此,干净得不得了。   姚令月纳闷得很,后面特意留心观察了一下,才发现白素玉竟然偷偷将泡完的茶叶也吃了!   不仅如此,他随身携带的荷包里也装着,每次馋了便捏起一小撮含在嘴里。   两日便能吃完一斤的茶叶!   “白素玉!”姚令月站在半开的窗边,直接喊出了声。   那人像是被吓到一般猛地抬眼:“阿月,你怎么在这?”   他少有这般发虚的时候,声音都弱了几分,还不忘悄悄将荷包往身后藏。   “藏什么呢?”姚令月走回房里,将手伸到他面前:“拿出来。”   “没什么的,”他略微坐起身尾巴轻巧地往后一撇,有些讨好地抱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外面是不是很冷,你看你手都是冷的,我替你暖一暖。”   白素玉抓着她的手,指尖轻轻挠着掌心,若有似无地将人往床上扯。   姚令月不为所动,牢牢掐住他一双手,趁他起身抱过来时,将藏在枕头底下的荷包扯了过来。   抽开一看,果不其然只剩下一点茶叶渣了。   “我还以为玉郎有多稳重呢,合着背着我偷偷吃茶叶,我说那日答应得这么轻易。”   冰凉的指尖摸过去,轻轻掐住了他的下颌。   白素玉被迫抬起头,眼睫颤了颤,脸颊泛着些微的淡红,撇过去不看她:“冷,你的手好冷啊。”   见他抵触,姚令月直叹气:“你自己也是大夫,怎么不知茶叶性寒,吃多了会伤脾胃阳气,寒凝血淤,对你和孩子都不好。”   话音落下,白素玉迟疑了一会,下意识道:“并没有吃多少”   “嗯?多少算多?”   他有些不自在地反驳:“本就没多少,况且只是茶叶罢了,能有什么妨碍,难不成我修行千年还能被一罐茶叶制住?”   姚令月皱眉:“当初一碗雄黄酒不也敌不过,你怀着孩子,小心一些总是没错的。”   短暂的沉默后白素玉才点头:“那我往后再也不吃了,你将荷包拿走好了。”   他跪起身倒进她怀里,手臂圈住她脖颈将人往下压了压:“你不许生我的气。”   “我何时生你气了”姚令月呼吸一滞,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   白素玉笑了眼睛眨了眨,微微启唇:“阿月,你要不要尝尝这茶的味道?很香的”   二人只隔着一线,那人的眉眼近在迟尺,眼尾笑意似钩,牵着她的心骤然一坠:“别闹。”   “阿月,你尝尝吧”白素玉闭上眼睛,一叠声地唤她名字,指尖牵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腰间,沿着松垮的腰带往里摸索。   她的手还是凉的,便忍不住去沾染那人的温热,顺着肩背中央细窄的线滑落,搭在他腰间浅浅的两个腰窝上。   玉盏一般。   白素玉因那凉意浑身战栗,将人往床内扯,趴在她耳侧黏黏糊糊道:“好冷,去里面自从有孕,我那里一直是软的,你快摸摸”   姚令月被他扯得单膝跪在榻上,只能凑上去堵住他的嘴:“嘘,你真是,小心孩子啊”   白素玉双眼迷蒙,鬓侧有莹莹细光,蛇鳞若隐若现美得妖异。   他一手揽着姚令月的脖颈,一手利落地解开自己的衣扣和腰带,露出大片柔腻的雪色。   凤眸里泛着水光,黑漆漆的瞳仁宛若朦胧的月。   姚令月被勾得昏昏沉沉,心里还有一丝神志顾忌着他的身体,忽然凉津津的蛇尾缠绕上来,不断将她拉进。   鳞片细薄的尾巴尖格外敏感,姚令月将其攥在手里,略微摩挲,白素玉整个身子都在颤。   很快他便耐不住,将蛇尾重新化作腿,自然而然地盘在她腰间:“孩子没事我要有事了,你行不行了唔嗯!”   尾音被她的吻吞掉,一双手托在他颈后将人压进了床铺深处。   那些未尽的话尽数化作高高低低的喘息,颤悠悠地从唇齿间溢了出来。   她始终小心护着他的肚子,指尖轻柔又迟缓,月下的海水一般冲涌着他的神志和身体。   情事过后,白素玉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温吞,眨眼都慢悠悠的,睫毛湿呼呼地盖住眼睑。   手脚并用盘在她身上沉沉睡去。   屋内,铜炉里发出噼啪的声响,暖意熏染,格外惬意。   姚令月一觉睡到了深夜。   从梦里迷迷糊糊醒来时,她下意识往身侧一揽,却摸了个空。   几乎立时就惊醒了:“素玉”   他白天都不爱动,更何况深夜。   姚令月连外衣都来不及披一件,穿上鞋就出门找人,等端着烛灯走到院里时,被冷风一吹整个人都清醒了。   隔壁库房正透出一抹光亮。   她悄悄推开门一看   她要找的人正坐在角落里的箱笼前,手里是一个巴掌大的青瓷罐子六安瓜片。   白素玉启开盖子,用手捏起好几片茶叶,颇为珍惜地放进嘴里。   他在偷吃茶叶。   姚令月松了一口气,心头又气又心疼,气他夜半爬起来,就是为了偷吃茶叶;心疼他即便这个时候也只是拿起小小的几片,又扣上了盖子。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轻轻将人从身后拥住:“大晚上,连一件斗篷都不披。”   虽然她动作很轻,还是将白素玉吓了一跳。   盖子掉在地上哗啦一声碎成两半,幸好茶叶罐和人都被她一把接在怀里。   一天被抓住两次偷吃茶叶,白素玉显得有些局促,脸颊瞬时涨得通红,怀里的茶叶罐藏也不是不藏也不是。   他不肯转身,莫名委屈起来:“我就是醒来特别想闻茶叶味道,本来是没想吃的,但是”   姚令月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赶紧将人抱住,轻声细语道:“没事,只是吃几片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待生了孩子想吃几罐都行”   白素玉面红耳赤地,将脸埋进她肩窝处:“真丢人。”   屋檐下结了冰棱。   一片刺目的白光映在窗纸上,姚令月摸了摸那人红润的脸颊,将自己的枕头塞进他怀里后才披衣起身。   推开门,屋外白茫茫一片,像是落了一地的梨花。   雪应该是下了一夜,踩进去几乎埋到了小腿。   姚令月将屋内的铜炉又添了几块银丝炭,见白素玉醒了,说道:“我等会去隔壁借几个耙子来扫扫院子,等中午咱们吃锅子好不好?”   白素玉裹着被褥,点了点头:“小青不知起了没有。”   “隔壁屋子没声音,应当还睡着,”姚令月将铁钳撂下,翻出厚皮毛衣裳穿上:“你再睡会,我一会就回来。”   白素玉眉眼间还有些困倦,朝她伸了伸手   姚令月走过去,亲了亲他的眼睛:“等会穿衣服起来看雪吧,可漂亮呢。”   “等你回来我们一起。”   “好。”   靴子将雪踩得嘎吱响,姚令月踩出一条小路推开院门,外面处处银装素裹,白得干净。   她合上门,深一脚浅一脚的往邻居家走,忽然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刺骨的冷。   洋洋洒洒的雪粒子扑了她一脸,眼前一片昏花。   待她睁开眼,眼前赫然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秃驴,又是你!”   法海:也是被我赶上了 第67章 “你若是想女人了,就趁早把自己嫁出去”   天上不知何时又下起雪来,白素玉裹紧衣裳,频频望向门边。   小青替他捧来热茶,说道:“哥哥急什么,许仙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他仍是担忧:“只是去借个耙子,要这么久吗?”   小青闲适地躺在小榻上,手里捧着一把瓜子嗑得兴起:“凡人那些繁文缛节很多的,借个东西都要寒暄几句你吃了没有,等那些废话说完便回来了。”   白素玉心下坠坠,披着发走到门边,微微开了一道缝隙。   风雪盈门,寒冷刺骨。   “小青,我闻不到她的味道了。”   听见白素玉这样说,小青这才有些重视起来,披起斗篷就要出门:“哥哥稍待我去看看,莫担心,兴许就是雪下的大了路不好走罢了。”   “哎,你干什么去”   小青还在系斗篷,白素玉已经先他一步走进白雪茫茫中。   “哎,哥哥你倒是加件衣裳啊!”小青三两步追上他,一边走一边劝:“你起码也要顾惜着腹中孩子”   小青的话白素玉已经听不进去,脸色几乎与雪一色,脚下匆匆推开院门。   小青快步去了相邻几家敲门,问了几句脸色越来越难看。   “哥哥,那几家人都说,许仙不曾上门,奇了怪了”   小巷中,风雪很快盖住了脚印,白素玉从墙边扒出一件熟悉的斗篷,袍角是他亲手绣上去的兰花。   “这,许仙的斗篷在这,人呢”小青警惕地四下张望。   白素玉攥着斗篷斗篷,面带寒霜,如刀如剑。   他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火味道。   “是法海。”白素玉抬眸,直直望向气息消失的方向。   此前,便是法海劝她以雄黄酒验明真身,才致许仙身死,即便如此,他为了息事宁人并不想追究。   可那人竟一而再地挑衅于他!   小青直接道:“那秃驴真当咱们是多好性的妖不成,我看他是欠收拾了!”   白素玉细眉一敛,指尖抚摸着隆起的肚子:“谁都不能将我与她分开,谁都不能!”   雪中,有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前面的是一个麻衣僧人,头戴斗笠;身后的则是一个俊秀姑娘,一脸不耐。   姚令月的双手被一道无形的绳索束在身前,趟着雪走得极不情愿。   被法海找上门来时,她简直要吓死了,这人简直就是狗皮膏药粘上她了。   还没等转身跑就被法海施法一缚,竟是直接将她掳走了!   还被封了口,呼救都不能。   直到远远离了那街巷,法海才收了神通,姚令月顿时破口大骂:“你个秃驴!你是和尚还是强盗啊?光天化日就敢当街掳人,我要送你见官!”   法海脸色未变,掌心合十:“许施主还是少费口舌,我此举乃是救你。”   “放屁!”姚令月径直打断,浑身都在炸毛:“我与我夫郎琴瑟和鸣,你救哪门子救,你若是想女人了,就趁早把自己嫁出去,别天天咬在我屁股后头!”   法海脚步一顿,姚令月差点一头撞上去。   显然被她气得不轻,念了几句经才恢复了平静:“许施主慎言,你明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事。”   姚令月将头一扭:“我不知道。”   法海想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许施主,你明明一表人才,家境也颇丰,想娶何样的夫郎没有,为何偏要跟条白蛇作妻夫?”   姚令月冷哼一声,道:“世上各样的人都有,你又为何偏要做和尚?”   “你!这如何能相提并论?这是诡辩。”   姚令月说道:“你说不过我,便说我是诡辩,我看你这和尚跟强盗也没什么两样,你若是觉得我做错了,就将我收进你那铜钵里去吧,我是不会听你劝告的,你也少费口舌。”   法海看了看自己的钵,赶紧塞进了怀里:“我这铜钵乃是收恶妖的,你一不是妖,二不曾作乱,我如何能恃宝行凶?”   姚令月转身,眼睛里快要冒出火来:“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将我带走?!”   她明明已经带着白素玉跑了那么远,为了他的身体着想,才想着让他安稳地将孩子生下来。   如今自己在这个关头失踪,白素玉本就孕中忧虑,如今不知道急成什么样子,只盼小青在他身边,不要出事。   法海:“阿弥陀佛,我带你施主离开,自然是希望你早回正途,别被一时的欲望蒙蔽了眼睛。”   他说得苦口婆心,只可惜姚令月滴水不进。   “我二人关起门来过日子,到底碍到谁了?”   法海摇了摇头:“他毕竟是妖,你难道不知人妖结合天理难容?若不是他,端午节时你也不会被活活吓死。”   “那我现在不也好好的?!”他不说还好,他一提此事,姚令月便气不打一处来:“当初若非是你,也不会发生那样的祸事,你竟还敢提?”   “正是如此我才心中愧疚,当初之举确实不妥,待我赶到时许施主与那蛇妖皆已不见了,我绝不会允许此事再发生,许施主若靠自身难以破解迷障,不如随我修行去吧。”   见怎么都说不通,姚令月干脆一屁股坐在路边,说什么都不肯走了:“要走你走,我走不动了!”   雪中赶路,鞋袜都湿透了,被掳走时连斗篷都没带一件,如今又湿又冷,好不狼狈。   “许施主。”法海还要再劝。   被姚令月抬手打断:“法海,我只是一介凡人没有真气护体,你在雪中行走不动如山,我却不行,如今连件斗篷都无我怕是不出半日就要倒在路上,到时,害死我的就是你。”   她也不再顶着一口气说气话,坐在那浑身都在发抖,脸色苍白,双手已经冻得通红。   法海一愣,就要将自己的麻衣解下披在她身上,声音里也有了慌乱:“许施主,怪我考虑不周,你穿我的外袍将就一下吧。”   姚令月却有些嫌弃,不肯接:“我不穿旁人的旧衣裳,你虽然是个和尚,但也是男儿身竟然不知道避嫌吗?”   “那”法海伸过来的手一愣,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   “我可是有夫郎的,”姚令月指向不远处成衣铺:“这样冷的天,买件斗篷不算过分的要求吧?”   法海有些尴尬,怕她耍什么花招,可看她浑身冷飕飕地打寒颤到底狠不下心:“那好吧,许施主买了斗篷可就别耽误了,待回了寺中自有厢房热水供应。”   姚令月眼睛一亮,当先一步走过去:“快走快走,我快冷死了。”   成衣铺是间小店面,一眼就能看全,里面只有一个老板郎看店。   姚令月进了门先四下扫了一遍,看见柜台边的小门后有了主意。   她作势摸了摸旁边挂出的衣裳,心不在焉地随便拿了件:“老板郎,你这里还有没有干净的鞋袜,替我拿一双。”   见来了客人,老板郎看看姚令月又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人,摸不清二人关系便没有多攀谈:“有的有的,姑娘要什么样式?”   “随便,要暖和的。”   抱了一堆干净衣裳,姚令月冲法海举了举手,意思不言而喻。   难不成换衣裳还要束着手?   法海只得趁老板郎不注意,悄悄解决了禁制。   姚令月腕间一松,那道无形的束缚终于被解开了。   她心里一喜,不好表现得太明显,便面无表情地往里间走。   “哎,你,你这是做什么去?”法海也是第一次问这样的话,显得有些尴尬。   “去里间换衣裳和鞋袜,你要我在这里换?”姚令月顺势坐下:“我一个女人倒是无所谓,但你与老板郎可都是男人,不顾忌一些?可别回头又说我坏了你的名节啊”   说着便大剌剌地开始解衣裳。   法海喉间一梗,慌忙转过身去,头一次这样窘迫:“那你快去快回,去城外还有段路呢,我们得快些赶路”   老板郎也是第一次见男子强势管着女人的,而且一个还是和尚打扮,这是城中什么新鲜花样?   一时好奇守在柜台后看得兴起。   “知道了,催什么催!”姚令月撩开布帘,直接将小门一关。   她四下环顾,好在东面墙上有一间小窗,推开一看是四通八达的小巷子,刚好可以跑路。   将斗篷往怀里一揣,姚令月轻手轻脚地爬出了窗。   系统见她折腾,不禁道:‘何必如此,故事情节摆在那早晚要有这一遭的,数九寒天,别把自己折腾出病来。’   姚令月小心翼翼合上窗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你这话说得我能不知道?可素玉产期将近,我若这样失踪怕他会急火攻心出什么意外,说到底都怪这秃驴横插一脚!”   “当初端午,素玉便与法海结了梁子,今日再来一遭,怕是泥人的性子也要恼火,真要对上,遭罪的还不是他和他腹中孩子,不是你的人你当然不心疼了!”   系统沉默一会:‘宿主冲我发什么脾气,又不是我将你掳走的’   “那你还不赶紧闭嘴,本来就心烦。”姚令月四下看了看,辨认了一下方向才朝着一条小巷奔去。   好在镇江府她也住了些时日,一些街巷还是熟悉的。   成衣铺中,法海等了快一柱香的功夫,愈发焦急,那老板郎看热闹一样时不时瞅他一眼,直让人坐立难安。   他硬着头皮走过去敲了敲门,轻咳几声:“许施主,咱们该走了。”   里面许久都没动静。   他这才意识到不好,推门一看,哪还有人!   正要追出门去,老板郎瞅准时机冲出来,将人拦住:“哎!那位姑娘可拿走了好几件衣裳呢,这钱?”   法海急得从身上掏出钱袋扔在柜台上:“不用找了!”   直到人跑没影了,老板郎才掂了掂钱袋的重量,啐了一句:“倒是阔绰,定是耐不住清修寂寞勾引女人的货色,光秃秃的脑袋哪个看得上,怪不得要跑”   街巷中,姚令月跑得呼哧呼哧直喘,冷风直往肺里灌都没停下脚步。   “个秃驴,要不是你我能这么狼狈,真倒霉”   也不知素玉发现她失踪了没有,不会情急之下出什么事吧。   转过街角时,姚令月的脚步忽然顿住,一步一步往后倒退而去。   法海面色沉凝:“你骗我?”   姚令月披着斗篷,一股怒气涌上心头:“骗你,笑话!我何时答应过你?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你算老几?!”   法海眉心紧皱,斥道:“我带你离开,一是为了保全你的性命;二是那白蛇已有千年道行差一步成仙,你回去便是他成仙路上的一道波折,何不互相放过?”   “法海啊法海,你还说我心有迷障,我看你也算不上灵台清明,口口声声要救旁人于水火,可我二人的灾祸都是拜你所赐!”   “你!”法海一怔,咬紧牙关:“执迷不悟!”   姚令月看着屋顶忽然大喜:“素玉,你终于来了!”   法海惊诧回头,正要掐决,却发现身后屋顶空空如也。   再一回头,姚令月也跑没影了。   “许仙!”一天里被戏耍两次,法海的怒意再也压制不住。   姚令月在巷子里东奔西跑,忽然眼前一花一片麻黄衣衫从天而降。   ‘叮’一声,重重铃音扩开。   姚令月双目发直失去意识径直倒下,被法海带走了。 第68章 打上庙门!   金山寺外,暮色四合,云还鸟归。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矗立在白雪茫茫中。   白素玉几乎要与风雪融为一体,他定定的看着山门。   小青看了看他的神色,问道:“哥哥,那许仙果真在此吗?”   见白素玉点头,小青直接上前一步叫门:“法海,还不快快将许仙还来,不然我就拆了你的庙!”   “小青!”白素玉脸色一变,拦在他身前,不想就此撕破脸:“佛家圣地不可无礼,今日我并不想与他起冲突,咱们只要将人带走即可。”   小青却指了指紧闭的庙门:“哥哥,你还看不清形势吗,法海若真的这么好通融,当初就不会将许仙带走,如今他都要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你还这么好性?!”   白素玉面色憔悴,闻言也只是将小青拦在身后,掌心合十,恳求道:“还望大师出来一见”   半晌,庙门缓缓打开,法海身披明黄袈裟,手持铜钵走了出来。   见了他,面色沉静地摇了摇头:“你何苦要来?”   白素玉恳切地哀求:“禅师,求求你放回我妻君吧,若能带她归家,我必心怀感念为寺中神佛重塑金身!”   法海神色肃穆打断了他的话:“当初许施主端午惊魂,纵然已经还阳,但孽缘已经结下,我今日渡她忘情,于你二人才是好结果。”   “阿弥陀佛,许施主已经随我修行,你便死了这条心,速速归去吧”   白素玉怔忡一瞬,方才的笃定似乎又因为这一句话烟消云散,身形摇摇欲坠:“什么”   小青扶住他:“你别信他,定是这秃驴信口雌黄,骗我们来的。”   白素玉怔怔点头,是了,明明昨日那人还抱着他,说要给孩子起个好听的名字   她说过,会永远陪在自己身边的,她不会骗他的,不会的。   白素玉眼底哀痛转为怒意,直视着那人:“我不信,我不信她会出家,会丢下我,你让她出来亲自于我说!”   垂落的袖中已经握住了长剑。   “不然,我死都不会走的!”   法海无动于衷:“许仙毕竟是人,难道她在你身侧全无忧惧?你该知道人妖结合,天理难容,枉你修行千年,却连这样的道理都不懂。”   “我呸!”小青气得脸色涨红,一把抽出长剑直指法海面门:“秃驴,你自己清修寂寞便也看不得人家妻夫恩爱,你若是拆散我哥哥和许仙,那我便拆了你的金山寺!”   “佛门圣地,岂能容你一个小妖放肆!”   他手中禅仗忽然金光大盛,将小青逼退数步。   “小青!”   白素玉袖中灵光乍现,化作一柄长剑,轻轻抵在小青腰后将他接住。   他猛地抬头,眸中已经怒意滔天,一字一句道:“法海,你可知道我与她乃是百年的缘分,曾得大士指点,岂容你从中做梗!”   法海却道:“许仙早已死过一次,你们二人那时缘分已尽,若你今日能够放下渡过此劫,便可成仙去了。”   “阿弥陀佛,你既为成仙而来,何必为昨日所束。”   白素玉闻言,似乎也能听见心底一声叩问,一开始他或许是为此而来,但他在姚令月身边,在这尘世间呆得太久,久到已经足够改变当初的想法。   一遭红尘,真情付尽。   成不成仙或许已经没那么重要,他只想要这一生圆满,为此他可以付出一切。   法海亦看透了他心中所想,微微摇头:“白素玉,你还敢说你心中此时此刻所想,不是陷入了情障?千年修行一日成空,怪只怪你们今生有缘无分,注定不能善终。”   “不能善终”他此生最恨的便是这四个字!他付出了太多,等得太久才等来这一世姻缘,他绝不会放弃。   白素玉猛地拔出长剑,心中恨极,齿关紧咬:“法海!你记住,今日是你苦苦相逼!”   倏地一道青光闪过,卷起漫天寒风,破空而来!   身穿麻黄僧衣的僧人见此,也各个持杖围拢上来,将二人团团围住。   当中一柄长剑忽然化作万千剑影,犹同汐潮浪涌,杀意已至,将合拢的阵型一举破开。   “破!”法海禅杖一挥挡去白素玉的攻势,寒风化去却不见他的身影。   “不好!”他正要抽身离开,禅杖却被小青的软剑缠住。   “法海,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只有一张嘴厉害,看剑!”   转眼二人便缠斗在一处。   云中一道身影穿梭,白素玉循着姚令月的气息赶去了金山寺的禅房。   庙中银装素裹,他行在云上四处逡巡,直到看见一面红墙映着残阳,那宝殿殿顶高耸,隐隐有诵经声传来。   就是这了!   白素玉推开殿门,果真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激动地几乎喉间一哽:“阿月!”   “阿月,我来找你了!”他衣衫凌乱,头发披散,只有一张脸是欣喜的。   神像下,姚令月盘腿坐在蒲团上,低垂着眉眼,似乎对他的声音毫无反应。   “令月,你跟我走,我们一起回家去”惊喜之下的白素玉毫无所觉,只伸手去抓她衣袖,却摸了个空。   下一瞬便被姚令月身上的法衣直接震开!   ‘砰’一声白素玉狼狈地摔在地上,方才相触的指尖已经被灼出一片伤痕。   他疼得满心委屈,下意识去寻求那人疼惜的目光,抬头时却发现她坐在蒲团上不动分毫。   委屈像千根长针刺进血肉里,白素玉恍惚地爬起身,声音里含着痛和怨:“阿月?是我啊,是你的素玉啊,你为什么不回头,你看看我好不好”他声音哽咽,说得断断续续。   可面对他的依旧只是背影,无动于衷。   白素玉膝行到姚令月身侧,像是已经忘了方才的苦痛,伸出去的手才触到那法衣边缘又再次被震开。   “呃啊!”   这次他全无防备,狼狈地滚到阶下,冰凉的石阶渗出丝丝缕缕的寒气钻进皮肉。   从始至终,姚令月都没有回过头,好像全然没听到他的声音和呼唤。   白素玉捧着满是伤痕的双手,心痛得难以自抑,眼底似有什么霎时粉碎成尘。   “为什么”他心头怔然,不知所措。   在心爱之人面前他已经习惯了被呵护,此前他只是不小心磕了腿,才露出一丝脆弱,那人就会立刻温声细语的来哄他,故作孩子气地踹死物一脚   可为什么此刻,却对他满身伤痛无动于衷了呢。   白素玉擦去眼角的泪,重新幻化出长剑支撑着站起身:“法海,你以为这样的小把戏我就全无办法吗?!”   长袖一挽,剑意先行!   却在挑开法衣的刹那被法杖隔开,十数个僧人结成法阵将他牢牢包围在其中,各个面目肃穆。   白素玉呼吸急促,肺腑间一片冰凉,满心不甘:“我只是想和我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为何人人都要阻我?!”   他的诘问并无一人应答,面对他的只有冰冷的权杖和姚令月的背影。   静默半刻,不知谁先出手,剑光快如疾风掠过。   白素玉旋身躲开掌风,长剑并作双剑,将当前一人踢翻,借此跃至姚令月身后,丝毫不惧地要将人带走!   只是这次依旧金光大盛将他弹开,不待他缓神,又有僧人围拢上来,一杖击在他后背,犹如千钧之力。   ‘哐当’一声,长剑脱手,白素玉跪倒在地,满嘴腥甜。   眨眼间就被数十道权杖压下,隔着那小小的缝隙,他只能看着姚令月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你为什么不回头你知不知道我好疼好疼”   我知道!   姚令月被法海封闭了五感,只能如一尊泥像一般禁锢在法衣之下。   系统短暂将她魂魄抽离时,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素玉狼狈不堪地倒地。   她心急如焚,不顾系统劝阻,魂魄重新回到肉身之中,徒劳无功地撞击着石头一般的肉身:“法海!你个秃驴,放开我!”   低垂的眉眼渐渐有了一丝动静,她奋力地撞击还是换来了眼睫的微微颤动。   系统:‘宿主,小心你的精神被消耗,我正在想办法!’   姚令月咬着牙,看着缝隙中的那双含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个废物,你从来,没有,派上用场过!”   白素玉似是察觉了风中那一缕细微的波动,忽然跃起   一只手紧紧护在身前,长剑横过身前,只闻一声玉碎脆声,铮鸣破空,寒光交错间,断开的长剑将围困的阵法尽数破开!   “素玉!”姚令月也终于破开了法海的禁制,淡淡血丝沿着嘴角流下。   她想要站起身,那道法衣却重新化作金笼将她扣在里面。   姚令月先是惊诧,随即便一拳砸在金笼上,又被那金光弹了回来!   白素玉步履艰难,轻声安抚:“别怕阿月,我会救你的”   只是他才迈出一步,忽然浑身一凛,似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冷穿透了他的脊骨。   是孩子!   白素玉低头,眸中泪光闪烁,恨道:“为什么偏偏是此刻”为什么偏偏是孩子拖累了他。   其中一个僧人见此,不忍为难,道:“蛇妖,你既然已经有了身孕,还不快快退去,莫再执着。”   白素玉当初元气受损,一直未能修养过来,如今又有身孕,已经力有不逮。   “阿弥陀佛。”   “执着?我只想与自己的妻君团聚,到底碍了谁的眼!”白素玉声嘶力竭道。   姚令月隔着众人与他遥遥相望,她能看出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能泪流满面地摇头:“回去吧,别强撑了,我会去找你的”   无论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   一片麻黄僧衣中,那道白衣单薄得几乎要随风而去:“我不走,要走我们一起走!”   众人见他面色凄冷,眸中虽笑却怒,不觉惊心。   毫无颜色的唇渗出血来,盈盈凤眸忽然竖成一线。   “今日便是死,我也要带她走!”话音落下,团团朦胧雾气散开,一片昏白之中,猛地飞出巨大的蛇尾!   幽幽寒光映衬之下,银白巨蟒的身形几乎要顶破殿顶,寒光所到之处一片狼藉。   煞是慑人!   眼见整个宝殿都要坍塌,烟尘之中一道紫金禅杖当胸掷出   “素玉!”姚令月跪在地上目眦欲裂,狠狠一凿金笼,骨节砸得鲜血淋漓。   白蛇化去原形,飘摇如一张纸片一般飞出殿外 第69章 “他已经有了身孕,你别伤他!”   “他已经有了身孕,你别伤他!”姚令月趴在金笼上,见到那禅杖落下,心口骤然一缩大喊出声!   法海身形一顿,禅杖掠着白素玉的面颊险险擦过,只割断了他几缕长发,轻飘飘落在地上。   姚令月一颗心几乎跳出来,她心急如焚拼尽全力撞上金笼,直撞得筋骨刺痛都未能撼动分毫。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殿门在她面前合上,白素玉的身形窄作一道细影,最终消失不见   殿外,白素玉狼狈地趴在石阶上,他动了胎气,方才那一击落了下风,如今气若游丝只能靠着一口真气强撑。   银白的蛇尾重新化作了双腿,他满含怨恨地看了一眼石阶上那人的背影,尖利的指甲死死扣进掌心。   他不服!   庭中,小青修为太低已然抵抗不住,他边打边退地将白素玉从地上扶起,哑声道:“哥哥,今日我们怕是不能将许仙带走了,你原本就有伤在身,我们如何敌得过他们”   兴许这就是命。   “放开!”白素玉拂开他的手,面色白如金纸,黑漆漆的瞳仁里闪过一丝疯魔,他抬手狠狠压了压钝痛的小腹:“法海,这是你逼我的。”   “哥哥!”小青听出他声音中的不甘与愤恨,将剑护在他身前,一退再退:“咱们回去从长计议如何?”   “回去?呵”白素玉披发赤足站在山门前,摇了摇头:“今日回不去了”   庙门前,法海手持禅杖冷眼看着,目光落下:“白素玉,我不忍伤你腹中孩儿赶尽杀绝,你若能就此放下执念,便离去吧。”   冷风呼啸,吹得白素玉身上的白衣猎猎作响,他凄然一笑:“你口口声声说我难破情障,我认了。”   法海神情一顿:“你”   紧接着话音一转,白素玉嘲讽道:“可你又何尝不在此劫中,我难破情执,你难破法执,又能比我强多少?!”   “你!”法海神情一凝,抬头看向天际,那里正黑云翻滚缓缓逼近,盈盈水汽不断向着人间聚集。   他心道不好,当即回头大喝:“快快退回寺中!”   小青望见此景亦是大惊失色,出言劝阻:“哥哥,你今日若是做了这样的祸事,千年修行成空,此间的债谁来还啊?”   白素玉却已全然不在乎。   都是他逼的,都是他们逼的!   滔滔江水不断上涌,眨眼已经越过了山门前的石阶,水蛇一般舔舐到二人脚下。   白素玉双目空茫,单薄的白衣裹在身上快要随风而去,恍惚中他听见的自己声音如是道:“小青,法海说得没错,我如今执念成孽,可这道劫靠我自己,已经看不清了”   他低下头,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劝道:“你快走吧,今日之事莫要被我拖累了。”   “走?我哪都不去!”小青不依。   他不再劝阻,将方才的顾虑统统抛下,青色的剑身划过水面,引起一层高高的浪潮,叹道:“罢了,无论何种结果我都陪着你,许仙那呆子咱们要定了,他若是不交人咱们就淹了这金山寺!”   话音落下,天色瞬时昏暗下来,电闪雷鸣,暗潮汹涌的水面顷刻间便风浪大起。   白素玉身处江水中心,手中长剑化作万千剑影随着汹涌潮水直扑庙门而去!   ‘砰’一声巨响,潮水犹如巨蛇黑压压砸下,裹挟的砂石将朱红庙门砸得破烂不堪。   “妖孽,你怎敢如此!”法海分身乏术,身上的明黄袈裟化作一面屏障,层层垒砌直到高过汹涌的江水。   白素玉岂会就此作罢,当即掐决施法,江水滔滔呈排山倒海之势从四面八方淹向金山寺!   腹中的钝痛让他站立不能,只能依靠长剑半跪在地上,江水淹到他腰际,冷得刺骨。   “孩子,你就不能体谅爹爹一回吗”他痛得牙关打颤,却不敢停下手里的攻势。   他已经做到如此地步,怎么能失去!   小青见势不对,将手中长剑化作剑影直冲法海而去!   自己则带起白素玉远离了金山寺,停驻在另一方完好的岸上。   “哥哥,你有没有事?”小青焦急地为他注入一丝灵气,却发觉他身体冰得骇人。   体内真气乱撞,四处游荡。   白素玉面露惶然,掌心紧紧压着小腹,那里像包裹着一个石球,沉甸甸压在他腹前,他能感觉到生机正在从他体内流失,直到此刻他才生出一丝恐惧。   他怕是留不住他与阿月的孩子了。   他盼了那么久的,属于她的孩子啊   “法海!”白素玉声嘶力竭地怒吼,满腔的怨恨与恐惧化作愤怒,随之奔涌的潮水向庙门奔去。   苦苦坚持许久的袈裟被一丝冷光刺破,法海被掀翻在地,沉沉坠入江水之中,浑浊的水中渗出丝丝缕缕的血。   他亦力有不逮。   寺门被冲破之时,怀中铜钵发出一道刺目光芒,这是上一任方丈曾留下的法宝。   那人千叮万嘱要以渡化为先,天下万物并非只有恶妖,若遇心存善念者,万万不可恃宝行凶   铜钵转瞬间化作天幕一般大的金斗,将肆虐的江水统统吞下   白素玉眸光一缩,一掌将小青远远送离此地,果不其然下一瞬那江水便倒流而来!   ‘砰’一声,如千钧巨石压下,白素玉抵挡不得,长剑寸寸断裂,自己也被江水淹没。   一袭白衣很快在昏黄的水中不见踪影。   殿内,已经被江水渗透。   姚令月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其余僧人前去修缮那些垮塌的房屋,只剩一个小沙弥还守在她身侧。   金笼内侧染上了她的血手印,像是蝴蝶的断翼。   小沙弥尚且年幼面露不忍,掌心合十,轻声问:“施主,你受了伤,可要为你包扎一番?”   姚令月举起手,血水滴滴答答流下。   她肉体凡胎怎么可能与宝物相抗,不过几下便将骨节砸得鲜血淋漓,金笼还是完好无损。   她抬头看着高耸的殿顶,那里还时不时有江水渗进来,砸在地面上:“法海口口声声为了我,要我断念绝情,渡我成仙,呵!可我生来便是一颗血肉长的心,如何断情?”   她喃喃道:“我早就知道素玉是蛇妖,我也并不在乎,如今他看着我与心爱之人分离,很得意吗?”   姚令月站起身,单薄的身形披上一层金光:“你一日不放我出去,我便撞一日,哪怕撞死在这里!我倒要看看你们是不是真慈悲”   小沙弥被她决绝的神情所惊,后退几步:“可他是蛇妖,你真的不在乎?”   姚令月面容闪过一瞬的温柔:“我们拜过天地,山盟海誓,绝不负他。”   法海袈裟破裂只剩一袭灰白僧袍,他面色恍惚地走过断裂的石板和廊柱。   步履蹒跚。   白素玉千年道行修为高深,若非被腹中孩子拖累,自己完全不能相抗。   若非有前人留下的铜钵在,此刻整座寺庙怕是都难以留存   只是如今的金山寺内外,也已经是一片断壁残垣,汹涌潮水退去处处狼藉,皆因他所为。   他心中恍惚,怀中铜钵从方才起便没了灵气,白素玉说他亦难破法执   难道真的是他做错了?   推开殿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只剩一个小沙弥捧着掌中金笼,见他进来,心怀歉疚地低下头去:“师兄,我不忍许施主伤及自身,他本无心拜入佛门,我便放他离去了”   法海望了一眼神像,面色颓败地摆了摆手,不发一言地离开了。   雪落无声,片片飘落在肩头。   姚令月艰难地走在风雪中,沿着山路踩出一片延伸向远处的小路。   她几乎快冻得没了知觉,只靠着一股意识强撑着没有倒下,嘎吱嘎吱的踩雪声被猎猎寒风淹没。   系统忧心忡忡:‘宿主,不能再走下去了,停下来先生个火吧,你身体受不了的。’   姚令月眨了眨眼,抖落了眼睫上的细雪,冷得一个哆嗦,肺腑中热气似乎已经被冻结:“系统,我真的还能回家吗?”   她不知这是不是她第一次产生这样的动摇,以后又会不会再有。   只是如今支撑她的只剩一个念头,那就是寻到他。   白素玉的爱欲就如这漫天风雪般几乎快要将她压垮,她一步步沉溺,又甘之如饴,身体被冻得吱吱响时,她恍惚着想,不如就这样留在这个世界好了   系统的声音迟滞了几分:‘我会尽力送你回家。’   ‘现在停下来歇歇吧,这样漫无目的是找不到他的。’   姚令月动作迟钝地拢紧衣裳,往掌心呼了口热气,不曾说话,依旧迎着风雪往前。   山脚下是一片竹林,如今风雪漫天,纷纷扬扬的雪很快落了满枝,一簇簇压弯了枝条。   绷到极限时,枝条弹起,团团白雪便飞溅满地。   姚令月深一脚浅一脚往竹林深处走去,很快便看见快要被掩埋的蛇尾行过的痕迹。   她呼吸一窒,眼里涌上难言的喜悦:“是素玉!素玉!”她大声呼唤,那人的名字一遍遍回荡,只是并没有应答。   沿着那些痕迹,姚令月艰难地走向竹林深处,直到冰雪隐约有融化的迹象。   她终于看到了几乎与冰雪融为一体的、银白的、巨大的蛇尾!   姚令月步履蹒跚地扑到白素玉身侧,话被噎在喉中,滚烫的泪已经先一步落了下来。   滴在那人面上,似乎烫得他一抖。   内心深处惧怕的,就横亘在她眼前,她好像全然剔除了恐惧,只顾着将自己的斗篷解下,将人牢牢包裹在其中揽进自己怀里,想要靠自己的体温暖热他冰凉的身体。   却忘了自己一路行来,几乎也不残存多少温度,抱在一起聚不起一丝热意。   白素玉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一瓣莲花,轻易就能被风雪穿透。   姚令月心痛得发涩,只能小心呼出热气温暖着他的脸颊和手指,又将落在他身上的雪拂去。   擦过他腰腹间时,却动作一顿,她抖着手指向下摸去,曾经圆润的肚子已经完全瘪了下去。   孩子呢?!   有在看的小宝吗,举手呀[摆手]   好需要小宝们的留言给我反馈,提气中~哇啦哇啦[加油] 第70章 竹林产子   林中掠过飒飒风声,白雪漫天。   姚令月的心从没有这样冷过,她的手按在那处像是穿过一个空荡荡的洞,漫天的风雪就那样毫不留情地掠过。   耳边响起微弱的窸窣声响,她低头看去直直对上白素玉一片茫然的脸。   原本总是盈着柔柔情意的眼睛,像是被冰雪包裹,狭着冷意。   他脸上流露出一瞬的茫然和不知所措,让姚令月心尖都在颤:“玉儿,你醒了”   她撇过脸想要遮掩眼中的泪,可是那泪太烫,灼得她面颊刺痛。   手掌悄无声息地拉过斗篷,将平坦的那处完全遮盖。   白素玉只怔忡了一瞬,然后痛苦、委屈、酸涩从这张脸上流泻而出,最后只剩满满的怨恨。   他知道了   姚令月想将人抱进怀里,她不知该说什么,白素玉已经先一步咬在她肩头!   “啊啊啊呜呜呜呜没有了,都没有了!”他哭得肝肠寸断,强烈的痛几乎扭曲了他的面容。   妖异的美化作疯魔的怨。   竹林中回荡着他歇斯底里的哭喊:“我恨你!许仙,我恨你!我恨你”   尖利的牙齿刺破了她的衣裳,直磨到她的皮肉。   姚令月揽住他不断颤抖的肩,将人抱得紧紧的,用力得想将他嵌入自己的身体,骨血相融。   可张着嘴却不知说什么。   白素玉泪流满面,齿尖到底因为心软没有咬下去,他满腔的委屈皆因为眼前的人有了发泄的口子:“很多蛋,你不在我身边,我,我没办法”   “我走不动了,只能留在这片竹林里,好冷,好大的雪”   “你为什么才来,为什么!”   他一声声诘问着,一拳一拳砸向她肩头,却因为没有力气尚不如迎面风雪的力道。   “我知道,我知道,”姚令月张了张嘴,心疼得声音发涩:“对不起我来晚了,都是我来晚了”   “是我不好,我一点都不好”   姚令月将人抱到自己腿上,将那重量压在怀里,也压在心上。   她不住地哄着,尽数承接住他的委屈和惶恐。   “不恨,不恨你”白素玉听见她的话,像是意识回笼,抬眸怔怔看着她。   他像是生怕自己在做梦,深深地望了一眼。   不然人怎么会凭空出现,还将他抱在怀里呢?   白素玉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又躲回她怀里缩成一团,渐渐的没了力气,掌心还是死死抓着姚令月的衣襟:“他欺负我,孩子,孩子”   齿关发冷,剩下的话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姚令月将人搂紧,双手拢住他的指尖不断哈气:“不说了,我们不说了,不说了好不好。”   竹林中,风雪很快落了一身,白素玉闭上眼,数不尽的眼泪划过苍白瘦削的面颊。   两人静悄悄地不知抱了多久,直到白素玉的身子有了些许的温度。   他慢慢挪开盘绕的蛇尾,地上的冰雪已经被捂化,露出地面黄褐色的硬土,以及一片青白色那是挤在一起的四个蛋。   姚令月呼吸一窒,眸中有泪光闪烁,她甚至不敢伸出手去,直到雪花飘落在蛋上,她才赶紧撕下自己的裙摆将那些蛋捡出来,一同放在二人怀里。   蛋的壳摸上去很薄,青白色,包裹着丝丝缕缕的血迹。   看到那抹血红色,她像是被刺痛一般将怀里的人揽紧,好怕,好怕再次失去他。   姚令月抱着白素玉,白素玉则紧紧圈着那些蛋,他又一次落下泪来,一滴滴落在那些蛋上:“它们,它们生下来的时候都没有胎心了”   尽管已经有了准备,姚令月还是当头一棒,整个人陷入深深的眩晕之中。   怎么会没有了呢,为什么会没有了呢   “你摸摸它们,”白素玉握住她的手一同放在那些蛋上,轻轻地一个个抚摸过去,每一个都是冰凉的,死气沉沉的:“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感觉不到它们了,只知道好疼好累,我不知道将它们生出来的时候过去多久了,我不知道”   姚令月忍着泪,撕下衣裳将每个蛋擦拭干净包裹起来:“没关系,没关系的,玉儿别哭。”   白素玉看了一眼,好像又陷入某种迷障之中,不断低声呢喃:“我没力气了,对不起,对不起阿月”   我把你的孩子丢了,我把它们丢了   “不是你的错!”姚令月捧起他的脸,生怕他就此低迷,将此事全部怨怪到自己身上:“素玉,不是你的错。”   白素玉恍惚抬头:“不是我?”   姚令月点头,吻去他脸上的泪:“别怪自己好不好,怪这老天从不如你的愿,怪法海是非不分,怪我来得太晚了。”   可他又怎么会将这件事怪到她身上,白素玉只会怨自己没护好两人期待这么久的孩子。   闻言,他果然摇头:“不要,我不怪你,我不要怪你了”   姚令月贴上他的脸颊,声音轻柔地落进他耳中:“你既然不愿怪我,那你也不许怪罪自己,玉儿别哭,没事的没事的,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她想将人抱起,便将柔软的蛇尾缠到自己腰间,只是起身时却被拉拽了一个趔趄,包裹在身上的斗篷散开   余光中,她瞥见白素玉小腹右下的位置还有一个浅浅的弧度,被细细的鳞片覆盖着,正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姚令月身形一僵,有些不可置信地将手覆上去,尽管极其微弱她还是摸到了。   柔软的,微微起伏的。   还有一个!   她几乎喜极而泣,抱着白素玉像抱着一座雪琉璃:“玉儿,你,你能感受到吗?”   白素玉起先还一脸茫然,很快在她的示意下低头看去,手指颤抖的摸了摸:“阿月?”   他摸了许久才抬头,脸上闪过失而复得的惊喜:“好像,还有一个我感觉到了,她在里面。”   他的腹腔只有在蛇身时才能生下蛋来,此前因为灵力耗尽,躲在竹林中时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几乎是拼尽全力才生下那四个蛋。   但摸到那些蛋没有胎心时,他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心雪上加霜,意识在一点一点流失,身体的每一寸都在陷入沉睡,他已经无力感知到自己的肚子里竟然还有一颗蛋!   就藏在最深处,安然无恙地等待着降临。   白素玉被此刻巨大的欣喜震撼,他不可置信地摸了又摸,身体的反应很快带动了腹腔的蠕动。   他压抑着喉间的呻吟,看向姚令月,慌乱得声音嘶哑:“我得把它生下来,它在里面呆太久了,阿月,你帮帮我!”   “好好,我帮你,我守着你!”姚令月有些不知所措,赶紧着手准备东西。   她将白素玉抱到自己身上,后背完全贴着她胸口不让他落到地上,用斗篷将他整个人裹紧,只露出一点腰腹的位置。   巨大的石头刚好可以替二人挡着风,她将那些没有胎心的蛋用撕下的布料仔细包裹好放在一边,又将自己外衫扯下长长一块,铺在他腹下位置,用来接住最后一颗蛋。   等她整理好东西,白素玉已经满头冷汗,死死抓着斗篷,将唇咬的血红,正死死盯着下面。   姚令月凝神看去,在他腰下胯骨与蛇尾连接的位置,有几块鳞片与其他的不同,要更圆更柔软。   此刻最中间一片鳞正缓慢顶开,露出底下一个小孔,随着他的呼吸一张一合,因为太用力边缘皮肉慢慢泛白。   ‘呃啊’   白素玉痛呼出声,他没忍住也不想忍。   姚令月不在时他能咬着牙独自娩出蛋,可她在身边,便恨不得让她知道自己所有的痛和委屈。   姚令月紧紧扣住白素玉的右手给他借力,另一只手则撑起斗篷遮蔽风雪,紧紧盯着那方:“玉儿再用点力好不好,我看到它了,就差一点了!“   声音满是急迫的紧张,心里莫名有些害怕,她只能不断亲吻着白素玉汗湿的鬓发。   好在他还有几分力气,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后,终于借助蛇尾的力量,将腰向下一沉   那是一枚圆润的、水淋淋的蛋,夹杂着些许血丝从腔道中探出头来。   周围细软的鳞片向内包裹着,随着他最后一声压抑的长吟,‘噗’的一声,那颗蛋终于脱离了他的身体,坠在姚令月掌心。   她几乎立时合拢了双手,用底下那块柔软的衣衫将其小心包裹住。   “有了,有了!”姚令月手心都在发烫,不知道该用什么力气捧住它,重了怕伤到它,轻了怕摔了它   白素玉彻底没了力气软倒下去,被姚令月接在怀里。   他动了动手指,搭在小腹上,那里重新变得平坦,腔道慢慢合拢,只在鳞片周围垂挂着几缕血丝。   蛇尾轻轻蜷起,尾尖无力地垂着。   “来,你抱着它。”姚令月将衣衫包裹住的蛋放进他怀里,这才小心地用手帕替他将腔道四周擦拭干净,重新用斗篷裹好。   白素玉则僵着身子捧住蛋,动也不敢动,他害怕又如方才一般摸不到胎心,只能忐忑地拽了拽她的衣袖:“阿月,你,你来摸摸它”   “好,”姚令月察觉到他的害怕,重新将他揽住亲了亲他的脸颊,温声安抚着:“别害怕,她一定是好好的,你看它是热的。”   她将包裹捧到两人跟前,轻轻展开。   那颗唯一的蛋正安静躺在手心里,淡淡的银白,表面浮着一层温润的暖光。   白素玉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你摸摸它有没有,有没有”   胎心。   姚令月将掌心贴在蛋上,那里正传来饱满、鲜活、充满生机的温热。   她激动地说不出话来,迎着白素玉询问的目光,只能不断地点头!   直到这时她才发觉,自己在这冰天雪地中竟然生了一身冷汗。   “她是活的是不是?!”白素玉眼睫颤了颤,这才抬手摸了摸那颗蛋,是温热的是活的!   正颤动着微微的胎心。   她们还有一个孩子!   后面是给小两口甜一甜[哈哈大笑] 第71章 “我也要孵蛋吗?”   竹林中,白素玉浑身力竭已经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他蜷着尾巴尖靠在姚令月身侧,汲取着她身上的温度和气味。   虽然迎面的风还是冷的,好在天上的风雪慢慢停了。   姚令月看了看天色,将人揽紧了一些:“若是累了就睡吧,别担心,有我呢。”   白素玉此刻疲累得眼皮都在打架,分娩的痛和风雪的冷,耗得他的意识昏昏沉沉。   却依旧强撑着不肯睡去,时不时就要抬头看她一眼:“我不累”   知道他牵挂什么,姚令月将那颗蛋小心翼翼地包裹好放进他怀里:“来,你捧着它,我抱着你好不好?”   “你如今元气大伤,大抵是走不了多远了,不如变作小蛇让我兜着,就当在我怀里睡一觉,醒来我们就离开这了。”   她轻声细语地哄了许久,白素玉到底拗不过她,慢慢合上眼,蛇尾蜷起缩成了一个圈。   一道白光闪过,她的怀里便多了一条银白色的小蛇,方才还足有半人粗的巨大蛇尾也只剩拇指粗细。   蜷缩在她怀里已经没了多少分量,可以轻易抱走。   姚令月将他与那颗蛋一起,妥善装进怀里,放在最靠近心口的位置,刚好可以暖暖地烘着她。   歇了这一会,她精神也好了许多,扑了扑身上的残雪,用干净的布料重新叠出一个小包裹,将剩余的那些蛋放了进去。   她不会将它们丢在荒郊野岭里的。   姚令月重新辨认了一下方向,便系紧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山下的村子走去。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走了约莫一柱香的功夫,终于看见了不远处聚集的村落。   恰好赶上了吃晚饭的时候,家家户户的屋顶都冒着一道道炊烟。   今日她也只能借宿了。   姚令月走进村子,寻了一处还算干净的小院,上前敲了敲门。   很快便听到了院子里传来的动静,门打开,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娘。   “姑娘,你找谁?”   姚令月说道:“大娘,我今日出门不巧遇上了大雪,雪天路滑,天色也晚了,能不能在您家借宿一宿?”   大娘借着灯笼仔细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生得颇为俊秀,笑容也温文,看着就像个读书人。   便将人往里一让:“这有什么不成的,来来来快进来,外边冷。”   “谢谢大娘!”姚令月闪身进了院子。   她身上没带什么钱财,好在百无一用的系统还能当个钱袋子,便顺势从袖中摸出些钱来递过去:“烦请大娘替我烧些热水,我在雪地走了许久,鞋袜都湿了。”   “不过是借住一晚,哪里用得着花银钱,快收起来。”大娘不肯收。   姚令月直接将钱塞到她手里:“不算什么大钱,就当是我买柴炭了。”   见推辞不过,大娘有些不好意思的收下了,热络地将她领到了东边的小屋:“姑娘,这是以前我女儿常住的屋子,都是收拾干净的,你先将就一晚。”   “多谢大娘。”   “不谢不谢。”   将门合上,姚令月僵了一路的脸终于暖和过来,四下扫了一眼,屋子收拾得颇为干净,门窗也都是严实的。   坐在床边,她将怀里鼓鼓囊囊的一团掏出来   掌心里,雪白的一小团正缠着那颗蛋睡得昏沉,被她摆弄尾巴尖尖都没什么反应。   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亮莹莹的光。   姚令月轻轻弹了弹:‘还以为今日要倒在雪地里了,不曾想竟也能冒着风雪,走这么远的路’   虽然只有一格电,但也能蹦跶很久了。   系统:‘兴许,是白素玉当初从昆仑山求来的仙草起了作用,替你调理了旧疾。’   姚令月一惊:‘那还真是因祸得福了。’   过不一会,大娘给她拿来了一床干净被褥和一桶温水,还送来了衣裳和一碗热汤。   姚令月谢了又谢,总算能将湿衣裳换下,饮下一口热汤后她整个人都舒服过来,浓郁的姜味从里到外地烘着她的手脚,逼出不少寒气。   那个蛋被她小心地放在了垫着布料的小竹篮里,白素玉则被她团着一起塞进了被褥里,紧贴着她心口。   屋外夜色渐浓,转眼又下起了雪,密密地打在窗上,她将那一小团往怀里一揽,眼皮一沉昏昏睡去。   一夜安稳酣睡,连个梦都没做便一觉到了天亮。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时,姚令月仍旧睡得昏昏沉沉。   直到脸颊被舔出一道道湿漉漉的印子,她才悠悠醒来,睁开眼茫然地对上了一道专注的视线。   迷蒙中艳色一闪而过,点缀在一片银白之中是白素玉的蛇信子。   姚令月一颗心在胸口怦怦直跳,侧着身子没有动弹,她怕自己的一点动作,会把枕在自己肩窝的小白蛇给吓跑。   “素玉,你是早就醒了吗?”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便顺着手指将尾巴尖缠了上了。   白素玉做人时美得绮艳妖异,颇有几分风流韵致,化出原形后竟然显出几分圆润懵懂、玲珑可爱来。   一双泛着浅褐色的竖瞳,见她醒来瞳仁略微一缩,便又水亮亮地看着她。   盘在那像枚水润的、剥了壳的荔枝。   一人一蛇便这样对望着,经历了昨日一场伤筋动骨、大起大落后,难得有这样平缓温情的时候。   姚令月心神似都被暖透了。   迷糊了一会才披衣坐起,她将小蛇捧过来仔细看了看:“瞧着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   指腹跟着轻戳了戳那小脑袋,白素玉跟着抬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姚令月凑近问道:“要不要喝碗姜汤?”   白素玉没什么反应,只用尾巴尖圈住了她的手腕。   “不要?”姚令月思忖着他的动作表达出的意思,又问道:“那你今日要一直这般,还是重新变回人形?”   尾巴尖略微擦过她的掌心,一点一点。   “就这样?”姚令月猜测着:“这样也好,我去哪都能将你往怀里一兜,真要大变活人我也不好解释”   见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白素玉趴回她手背上,吐了吐舌信子。   竟如此乖巧。   姚令月心里痒痒的,忍不住伸出两根手指将他轻巧提起,像是挑起一根白绸带。   只是小白蛇还是活泼多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瞬间瞪大,小模样委实是她不曾见过的可爱,被她捏住身子也乖乖得一动不动。   姚令月说道:“第一次见到你的蛇身时,可足足有一根大横梁那么大,现在才这么一点,两根手指就能捏住你了”   闻言,白素玉也只是颤悠悠地抖了抖尾巴,像一支春柳拂过她的掌心。   姚令月心头一软:“待雪再停一停,我便出门租个车,咱们一家三口回家去。”   话音刚落,便传来一阵敲门声。   “嘘。”姚令月将白素玉放在床铺上,前去开了门。   屋外,大娘给她拿来端来了早饭,还冒着热乎乎的白气:“听见动静,想着你该是起了,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多谢,”姚令月将东西接过来,有摸出些钱递过去:“劳烦大娘再帮我寻辆马车,趁着雪停我想回家去。”   大娘将钱收下,问了一句:“村里怕是没有马车,驴车可行?也有篷子可以遮风挡雨。”   姚令月点头:“都行都行,大娘费心了。”   只是等她关上门时,原本被她搁在床铺上的小白蛇却不见了。   姚令月放下托盘,在屋里急得团团转:“素玉?素玉?”   将整个被褥翻了一圈,她才在床头的小竹篮里找到那抹银白。   他正团团将那颗蛋拢起,蚊香似得盘在那。   姚令月点了点他的脑袋:“怎的不说话,一回头见你不见了差点将我吓个好歹!”   对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姚令月一拍脑门:“啧,我真是傻了,你如今只是一条蛇怎么张嘴说话”   话音未落,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我是想着你或许会害怕,这才一直没出声的”   毕竟蛇会说人话什么的   姚令月喉间一噎,怔怔地盯着竹篮里伸出一截的白蛇,好半晌才将那道熟悉的声音对上:“倒,倒也不会。”   他轻哼了一声:“若不害怕,结巴什么?”   不知怎的,她竟然从没表情的白蛇身上看出了白素玉惯有的垂眸姿态,欲拒还迎的。   “我那时一时的,总要让我习惯习惯啊,你看我现在就不结巴了是不是?”姚令月不动声色地靠近,柔软的指腹伸过去轻轻蹭了蹭他。   “是担心它了吗?”姚令月摸了摸他身下的那颗蛋:“别担心,我有好好安放它,你看,我还给它垫了好几层垫子。”   跟豌豆公主似的。   “我知道你会保护好她。”白素玉重新趴回去,温柔地用尾巴抚摸着光滑的壳。   姚令月托着腮,脑袋里冒出了一堆问题:“这么小小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破壳?到时它会是一条小蛇吗,将来能不能长成人?”   当初白素玉有孕,二人都没有经验,她一直以为他会生下一个孩子。   不曾想还是蛋。   白素玉声音里满是讶然:“不孵她怎么会破壳呢?”   这下轮到姚令月一脸茫然了:“蛇不是不用孵蛋,就能自己破壳吗?”   “可她是半妖,若是我们不孵,她没办法自己破壳的。”   姚令月指了指自己:“我们?我也要孵蛋吗?”   需要孵蛋才能破壳是我的私设哈,没什么就是想看小白孵蛋嘿嘿[奶茶]   快要不认识这个孵字了 第72章 往后再也不想看见你落泪的样子了   天奶呀,她竟然还要孵蛋!   姚令月一想到自己孵着孵着,蛋壳裂开从里面钻出一条蛇,整个人都要哆嗦起来。   才渐渐淡化的恐惧好像又要卷土重来了。   她盯着那个圆滚滚的蛋,忽然就觉得不是那么可爱了。   白素玉察觉到她的抵触,略微凑过来,脑袋轻轻抵在她掌心,安抚道:“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来,一个人也可以的。”   只不过要久一点。   “我,我把它揣在怀里,也算孵蛋吧?”姚令月找补了一句。   真的一点不管好像有点不负责任?   毕竟她也是做娘亲的,虽然不用她怀不用她生,若是这个时候都不殷勤一点,岂不是一点参与感都没有了。   白素玉缓缓将蛋圈紧,尾尖来回轻抚:“你每日多陪她一会儿,让她多闻闻你的味道就好了。”   “那我每天都抽空陪她晒太阳?” 姚令月给自己找了个活干,将布料重新盖回竹篮上,还不忘将白素玉捧出来:“你饿不饿?大娘送了早饭过来,我们一起吃点?”   “嗯,好。”白素玉顺势缠到她的手腕上。   此前因为昆仑山一事元气大伤,他一直没有修养过来,如今又与法海斗法,按理说现在最好的办法便是回深山灵气浓郁处修炼。   只是   白素玉仰仰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凝望着眼前人。   这世上,唯有她身侧才是心安处   桌上摆着一碗肉粥,还是温热的冒着热气,旁边是一碟切开的咸鸭蛋和腌菜。   姚令月坐到桌边,擦着边尝了一口:“唔,好吃!也不算烫,现在吃刚好。”   说完她脑子里冒出个念头来,蛇要怎么吃粥?   难道要趴在碗边吃?这样似乎太不庄重,以白素玉的性子大抵是不喜欢的。   她干脆直接用筷子夹起肉丝递到他嘴边。   圆溜溜的眼睛似乎瞟了她一眼才垂下脑袋,鲜红的蛇信子一闪而过,筷子上的肉丝便没了。   姚令月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顾不上自己吃,转头又用筷子夹肉丝喂他。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白素玉悄悄吐了吐信子,肉粥里加了姜丝,辣的他直呼气。   屋外天光渐亮,风雪薄了许多,窸窸窣窣的落了一层浅浅的雪粒子。   二人都吃饱了饭,姚令月多留了些钱在桌上,谢过大娘后便上车往镇江府而去。   车轮碾过冻硬的雪地,掠起一阵擦擦声,冰凉的风透过车篷的缝隙钻进来,她只能将斗篷裹了又裹。   顺便将膝上的竹篮也一并拢进来,里面那颗蛋正随着驴车的行进,左右轻晃。   姚令月看得心惊,用软布重新将它再裹紧些,生怕还没孵出来就被摇散了黄。   车窗的布帘没有钉紧,随着风刮开一道缝,细盐般的雪吹进来,落在发间像是几朵梨花瓣。   姚令月扒着窗向外看去,群山连绵起伏,茫茫雪色中露出隐约的青黛,山路渐渐换成了平稳的官道。   离镇江府愈发近了。   片片云团中透出点点橙红,太阳圆润的弧拱起,今日大概是个晴天了。   姚令月的脸颊被风吹得泛红,便微微侧过脸,扑了扑头上的雪,叹道:“终于要回家了”   明明不过几月,却恍惚觉得过了好几年。   好在这次的风雪中终于不只她一人了,低头摸了摸胸口鼓鼓的衣襟,细微的摩擦,代表那人正在她怀里寻一个舒服的姿势。   寒风呼啸时,系统忽然上线,提醒道:‘当前世界即将达到百分之八十的进程,宿主可以在百分之八十五进度时离开,若是放弃,下次离开就只能是百分之百的时候了。’   说完这句便安静了下来,等待姚令月的答复。   “好快啊,竟然就八十了么,”她依旧挑着车帘看车外的雪景慢慢倒退,淡淡道:“这场雪过去春天就要来了,我还答应带他去游湖,正好来年三月春暖,正是西湖水肥的时候”   系统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便是要留下了:‘好。’   白素玉原本趴在她怀中,被风一吹便爬出了她的领口,圈在她颈间。   凉津津的鳞紧贴着她跃动的脉搏。   “你看,咱们快到家了。”姚令月抬手轻轻摩挲着他的尾巴尖,被那尖细的一截轻拍在掌心。   下一瞬,淡淡的莲花冷香四溢。   熟悉的人坠在她怀里,白素玉重新化了人形,分着腿坐在她怀里。   姚令月下意识伸出手将人抱了个满怀,双手紧紧圈在他腰后。   修养了几日,一张芙蓉面总算恢复了几分往日的荣光,衣裳还是那日的旧衣,裹在愈加单薄的身躯上。   白素玉抬手将车帘落下,一双清水粼粼的眼眸幽幽望着她,说:“我冷,有风灌进来了。”   被他这样望着时,姚令月恍惚觉得自己拢住了一轮寒月。   她解开斗篷将白素玉拢进来,笑问:“这样好些了吗?还冷不冷?”   即便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热,暖暖的,头发多日没有打理,鬓边翘起毛茸茸的几缕,流水一般落在她脸上。   不像蛇,倒像一只毛茸茸的狐。   “好多了,你再抱我紧一点吧,”白素玉略微矮下身子与她叠坐在一起,低头蹭她的眉心,依恋道:“阿月,我们终于要回家了。”   不久前,他还以为回家只能是奢望了。   姚令月仰起头,被他纤长的睫羽轻轻扫过。   他实在生得漂亮,只是坐在那便为这昏暗的车棚生了光。   眉眼间似乎多了几分细弱和软柔,眸中泛着淡淡的茶色。   望向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   姚令月搓热掌心暖他的脸颊:“脸色比那日好多了,还得再养养,我还怕你一直是小白蛇的样子变不回来了呢。”   白素玉蹙眉,略微坐直一点:“你还是怕我那个样子?”   “哪有!我现在是一点都不怕了,只是你现在这样整个人抱起来都暖暖的,还香香的。”   姚令月将人搂紧,将脸埋在他颈间,深深嗅了一口。   暖香盈面。   闻言,白素玉面颊一红:“不是怕我就好。”   略微挣了挣她圈紧的双臂:“令月,我快要喘不过气了,篮子还在中间呢,小心压坏它。”   巴掌大的小竹篮,正夹在她与白素玉之间。   “哎呀,差点将它忘了!”姚令月一吓,赶忙低头,好在它还安稳地埋在布料中。   “好几日了,我总觉得它没那么脆弱的,”抬头时与他含笑的目光相撞,凤眸中浮着柔柔流光和清浅笑意。   姚令月心神摇荡,仰着头与他呼吸交缠:“玉儿,你笑起来最漂亮,往后再也不想看见你落泪的样子了。”   白素玉一愣,歪头看了她一会,才在她耳边低声道:“那我在床上哭算不算?”   这下轮到姚令月愣了,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就把话题引到那上面去了?   眼前的人还是老样子,勾勾手就将她迷的晕头转向。   只是她不甘落于下风,抬手将人压低,咬在他耳垂上,唇间的热气呼向深处。   烫得白素玉浑身一颤,伸手去推她肩膀:“说着话呢,你怎么回事”   却又顾忌着她体弱不敢用力,一推一拉不知是欢喜还是拒绝。   只能低声求饶:“篮子还在你怀里捧着呢,就不能正经些”   风雪吹起布帘,车外冷风呼啸,姚令月思量着赶车的人反正听不见,动作愈发张狂。   “怕什么,横竖它还是个蛋呢,什么都不懂。”   轻轻舔过他颈间那片最薄的肌肤,齿间发痒,留下一片斑斑红痕,誓要给他个教训:“让你勾我,我又不是柳下惠,下回还敢不敢了?”   白素玉呼吸急促,垂眼看她,不曾回答。   他的爱与欲都如此直白,骨子里的妖性冷不丁就会显露出来,端庄的外表下是水做的骨肉,心爱之人一个眼神就能化成绕指的春水。   几次差点失去她,便让他愈发痴缠,恨不能化作乔木上的菟丝,深扎在她的皮肉里。   没听见他的回答,姚令月不敢闹得太过,吻了吻他鬓侧便作罢:“如今,身子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这里疼吗?”   她将手轻轻放在那人小腹上。   白素玉回神,摇头道:“我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需要多修养些时日,千年的修为哪里会如此不经风浪。”   他轻轻抚过她肩头:“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没事就最好了,”姚令月将脸颊贴在他心口:“往后你去哪我去哪,再不许离开我半步了。”   “嗯。”   临近日落时分,驴车终于赶到了镇江府。   车轮轧过石板路时,姚令月忍不住掀开车帘探头看。   “许姑娘,到了。”拉车的娘子搬了个板凳下来,却见清晨时分明只有一个人的车棚,忽然钻出来两个人,呆立在那:“这,这人?”   姚令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上车的时候,白素玉还被她揣在怀里呢,如今大变活人可怎么解释。   只能打了个哈哈,递了一堆铜钱过去:“娘子数数可够,若有多出来的就打酒喝吧。”   等拉车的人数完钱,姚令月已经带着一大一小匆匆合上了门。   小院落还是离开时的样子,只是雪落得多了。   白素玉见姚令月不断朝手心哈气,直接施法将屋内的炭炉点了起来,烧了一会总算驱散了屋内的寒气。   “走了一路,它都有些冰凉了。”姚令月摸了摸有些凉津津的壳,将竹篮放得离炭火近了一些。   白素玉见此赶紧一拦:“莫要离火太近了,若是太凉等会便将它放进被褥里吧,再放个汤婆子进去暖着,不会有事的。”   姚令月一想也是,便将小竹篮撂在桌上,准备烧些热水:“也好。”   二人在屋内忙活时,屋外响起一阵轻微的沙沙声,白素玉动作一顿   卧房门才被敲了两下,小青便一头闯了进来,看见她二人好端端地站在屋内,立时就哭了:“哥哥,你们,你们没事啊?!”   他耷拉着眉眼,又急又喜,眼泪掉的哗啦啦。   姚令月被屋外的风一吹,浑身打了个哆嗦。   “小青?快进来!”白素玉赶紧将人迎进门,拽着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才问道:“你可还好?”   小青看看他又看看姚令月,又是眼眶一红:“哥哥,我伤略微好些便返回去寻你了,不曾想你不见了,许仙也不见了,金山寺只剩几个小和尚一问三不知,只说将她放走了,我没办法就回了家”   “等回了镇江府,不曾想家中空空,今日在外面寻了一圈才回”   姚令月将桌上的帕子递给他:“擦擦,满脸鼻涕泪的。”   白素玉嗔怪地看她一眼,小青最爱美,不喜听这话。   小青却只是接过帕子胡乱擦了几下,连声问道:“哥哥,你们是何时回来的?怎么回来的?”   白素玉略过中间那些事,只是道:“总归是没事了,莫哭了。”   小青泪涟涟的看了二人一眼,嘟嘟囔囔:“那就好,没事就是最好的,都怪那秃驴,也不知他惹下祸事躲去了哪,待我再修炼几年定要将场子找回来”   祸事。   这二字犹如海上风浪,吹醒了白素玉此刻的安然,整颗心蓦地沉了下去,垂眸不语。   姚令月见他低落,猜到他忧心什么,便在桌下牵住了他的手,温和一笑:“别怕,我会陪着你的。”   温热透过肌肤传来,白素玉抬眸,点了点头。   小青抱怨了一通才注意到桌上的竹篮,和竹篮里的蛋,愣愣问道:“这个蛋哪来的?”   白素玉接话:“我的。”   “你的?”小青还懵懂着,过了一会才猛地一低头看向他腰腹,那里如今已经格外平坦,喃喃:“竟是个蛋么”   姚令月接话:“当初在金山寺,是有一个小和尚私自放了我,素玉为了生下它耗费了大半气力,我找到他时都是十成十的狼狈,只能在外借宿一夜,今日租了车才赶回,想必因此才与你错开。”   小青听得一愣一愣:“就这么几日功夫,竟然能干这么多事吗”   小宝们,求评论[撒花] 第73章 它裂开了   小青盯着那颗蛋,看了一眼白素玉,见他点头这才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它摸上去暖暖的。”   白素玉忍不住笑:“它当然是暖的。”   小青一想到过不了多久,这个小院就会有一个满地爬的小孩,生出期待:“如今还这样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孵出来?”   “或许十天,或许一个月,也或许明天你就能看到它了,我也不晓得。”白素玉重新给小竹篮盖上软布。   第二日,天色晴好。   一排排冰棱水晶柱一般挂在屋檐下。   日光透过雪白的窗纸洒下大半,白素玉躲了躲有些恼人的光,长臂一伸却发现身侧空空,怀里只剩一个软枕。   睡眼朦胧地坐起身,床帐已经被撩起一半,脚踏上姚令月的鞋子不见了。   “阿月?”他喊一声,屋内没人回应,想必不在。   白素玉翻身看了一眼枕头中间的小竹篮,蛋还安静地呆在软垫中,旁边的汤婆子过了一夜有些冷了。   揉了揉眼睛,被褥中的热气散了大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日醒来若是看不到她,心里便空落落的,像被一团湿重的云笼罩,直到再次对上她的视线。   心才好像活了过来。   白素玉无声地抱紧带着那人味道的软枕,对着小竹篮里的蛋轻声抱怨:“你知不知道你娘亲又去哪了,一大早上就不见人”   咚咚   正愣神时窗被敲响,白素玉赶紧披了件姚令月的旧衣下床,开了窗   寒风挟着一丝冷梅香扑了进来。   窗外,姚令月脸上带着汗水,扒到窗前笑着看他:“醒啦?我听见屋中有动静想着应该是你醒了。”   “你去哪了?”白素玉脸上还带着一丝困倦,头发也睡得乱乱的。   姚令月伸手想替他抚平,伸到一半才想起自己手指太凉,便只替他拢了拢衣裳:“方才见你睡得那样香,就没有吵你。”   白素玉不许她退开,便抓了她的手替她暖着:“醒来不见你,被子都冷了一半”声音里含着淡淡的委屈。   如今哪怕只有一点点不痛快,他也要含蓄地说给她听。   “这两日天色转晴,我看院子里的雪都没剩多少了,才想着趁雪没化干净堆个雪人出来,你快瞧瞧。”   姚令月将雪人堆在了卧房窗下,白素玉站在窗边刚好能瞧见。   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雪人堆得又圆又大,立在廊下,笑得憨态可掬。   到底是画画的手,做什么都漂亮。   “雪人真好看,就是你堆了多久啊,脸都吹得冰凉了。”白素玉有些心疼地捧住她的脸,用衣袖擦去她鬓侧的汗。   “你这样出汗会受风的,穿得这样少冷不冷?”白素玉隔着窗问道。   “倒是不冷,还有点热呢,”姚令月笑眯眯地呼出口热气,脸上红扑扑的不见病弱:“我总觉得身体比从前好了,方才号脉脉搏都强劲多了,若是姐姐见了,估计要以为你们家有什么独门医方,病秧子都能治好。”   “或许是那仙草起了效用,毕竟是昆仑山的圣物,替人温养心脉,宁神定魂也是有的”   提起了昆仑山,便不得不想起那日令人心惊的一幕,白素玉并不想提起,将脸撇向一边盯着院中的红梅瞧。   姚令月笑:“这是好事啊。”   她最擅长地便是化忧为喜,那日被吓死的瞬间她就被抽离了身体,对蛇的恐惧也一日日淡去,如今还能根治了心疾,简直美妙。   姚令月握住他的手摸索两下,琢磨起来:“说不定我能长命百岁呢,再活她个百八十年!”   白素玉被她一逗,心里阴郁散去,垂眸道:“活一百年也要保重身子。”   “回来擦些玉容膏吧,冬天的风太硬会冻伤脸的,手上也是,堆雪人也不晓得戴个鹿皮手套,小心生疮”   白素玉站在窗边,像是一副被框住的美人画。   姚令月歪头盯着他看,直把人看得不自在起来。   “做什么这样瞧我?”   话音刚落,她便撑住窗,半个身子越过去,带着冷梅香的吻就这样落在他嘴角,暖暖的呼吸交缠:“不做什么,就是喜欢你这个样子。”   温柔得似一泓春水。   “别亲了,早膳做好了,既然都醒着就快趁热吃”小青从正屋探出头来,两只眼睛在她们身上来回打转。   “就来!”姚令月挡住脸色羞红的人,直接从屋外翻进屋里。   吃罢饭,白素玉便急匆匆回了房,他几乎一刻都离不开。   日夜都要孵蛋,如今天冷更要注意。   因为蛋壳柔软,他也处处小心,有时会化出蛇尾将蛋圈住,柔软的鳞片承托着,一边温养一边慢慢渡过去热量。   姚令月注意不到的时候,会重新化作小白蛇,盘成一圈将蛋围在中间,一块窝在姚令月旧衣做成的枕头里。   这样似乎能快些。   姚令月原本想替他换个新枕头,白素玉却说这样能让它在破壳之前,提前感受到娘亲的气息。   午后,院中积雪化去大半,只剩廊下的雪人被白素玉施法加了层罩子完好如初。   姚令月想着他嗜甜便从街尾买了白糖糕回来,想给他甜甜嘴。   屋中炭火很足,薰笼里正燃着陈皮和干薄荷,噼啪作响。   白素玉只穿着宽松的素色长衫,斜坐在榻上,一条白色蛇尾横在柔软的被褥中,尾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正中央的那颗蛋。   他靠着软枕,头一点一点。   “看我带了什么回来?”姚令月将斗篷脱在外间,拎了油纸包放在桌边的方凳上。   淡淡的甜味引得白素玉睁开眼:“是白糖糕吗?”   见他腾不开手,姚令月赶紧捏起一块放进他嘴里:“甜不甜?才出锅还是热的呢,我一路紧赶慢赶回来的。”   糕点在唇间一抿就软软化开,甜滋滋的,白素玉点头:“嗯,好甜好香。”   两人一左一右挤在床上,分着吃完了整包白糖糕。   白素玉才住了嘴便低头看去,一错眼都不敢。   他如今将大半心力用来孵蛋,身形比之前还要清瘦些,孕时养出来的那些肉又消了下去。   “这么小小一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破壳,你啊,要将你爹爹折腾多久呢?”姚令月摸了摸温暖的壳,眼睛却一直瞧着他。   白素玉因为肌肤白,反倒显得眼下的青黑格外明显,平日仔细打理的长发,如今也只在身后松松挽着,还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   面上更是浓浓的疲倦,他向来在意容貌,若是注意到自己失了颜色怕是又要心焦两日。   “你守了它这么久,也让我陪它呆一会吧,”姚令月将蛋往自己身前滚了滚,并不劝他休息,只说自己想守着:“不然,等它破壳怕是要不认我这个娘亲了。”   白素玉没听出她的意思,忙解释了一句:“怎么会不认你呢,它的软枕和垫子都是你的旧衣做的,日日睡在上面,已经十分熟悉你的气息了,怎会不认你?”   姚令月见他这个反应,凑到他面前:“好玉郎你就去睡吧,我守着它好了,我又不离开这间屋子,没事的。”   白素玉只当她是小孩心性,见自己日夜孵蛋想必是觉得好玩,也想试试。   但他不忍拒绝,又担忧她没有轻重,犹豫道:“还是我陪着你一起吧。”   “玉郎”姚令月瞅他一眼,忽然往前倾身越靠越近,直到呼吸扑在他面上都不曾停下。   是要   白素玉昏昏沉沉,下意识仰头,只是他以为的吻没有到来,却被按住了肩头给推进了床里。   下一瞬柔软的被褥就将他罩了个严严实实:“你睡,我守着。”   “令月,别闹。”   “我哪里闹了,”姚令月掖住被角不许他动弹:“饭后困倦,你瞧你眼睛都睁不开,小憩一会精神会好些,我守着你们俩。”   见他还有话要说,姚令月直接反问:“玉郎信不过我?”   “怎会,”白素玉拗不过她,困意袭来眼皮越发沉了,嘴里还念叨着:“小心别压坏了它,更别掉出了软垫”   如此牵挂着竟然比他自己孵还要心累些。   “知道啦知道啦,我都记住了,不许再说话了。”姚令月一手支额,一手轻轻拍着他。   屋外冷风瑟瑟,屋内暖融如春,白素玉途中还惊醒一次,就见一柱香前还说要替他孵蛋的人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过倒是将蛋护得好好的。   白素玉替她盖好被子,又轻轻将蛋揽到自己身前:“方才还说要替我暖着,此刻倒是睡得香甜”   这一觉他睡得格外沉,屋外天色都有些暗了才醒来。   身前的空荡几乎让他立刻清醒过来,蛋没了,姚令月也不在床上。   他的心猛地一缩,脸上血色尽褪,脸霎时白了,喊道:“阿月,令月”嗓子失了声音,只剩几道气音喊也喊不出。   白素玉赤着脚走下床,腿直发软,踉跄一步才站稳。   六神无主地走到外间时,就见他要找的人正悠闲地躺在躺椅上,一手护着怀里的蛋一手抓着书卷看得兴起。   见他赤着脚下床,忙道:“怎得不穿鞋?”   与白素玉惊慌的眼神对上,姚令月明白了七八分,解释了一句:“我想着看会话本打发时间,怕打扰你才移到外间躺椅上来的,你瞧没事的,它好好着呢。”   白素玉并没有放下心来,眸光颤抖:“阿月,壳!它的壳裂开了!”   这一世的新手妻夫手忙脚乱[狗头]   小蛇:娘亲,爹爹,我终于要破壳了!   月月、小白:天塌了,这么小心的护着,怎么还是裂开了[爆哭][爆哭] 第74章 孵出来了   二人都被这一幕打了个措手不及。   姚令月听见白素玉的惊呼,赶忙将蛋捧起来一看,光滑的蛋壳上果然出现了一道裂缝,从顶上一直裂到底部!   这个裂缝庞大的有些恐怖了,她脑子一片空白:“我从床上下来一直将它捧在怀里!一丝颠动都无,怎么会裂开呢?!”   姚令月脑子里噼里啪啦闪过一阵惊雷,不断回想方才哪里没看顾好。   却只剩下一片空白。   白素玉也好不到哪里去,扑到她身前时,声音嘶哑得说不出话来。   他想要施法弥合,却发现那裂缝越来越大了!   “素玉,玉儿,我,”姚令月捧着蛋不知该如何是好,见他眸中含泪,所有的话便只剩下一句干巴巴的道歉:“是我不好”   白素玉脸色苍白,强撑着摇头,他不想她因此事怪咎自己。   只是在摸到壳的瞬间,裂缝忽然从最中间的一道向着四面八方延伸。   两个人四只手捧在一起,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白素玉徒劳地合拢手掌,已然六神无主:“阿月,怎么办啊”   直到其中一片壳剥落,姚令月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好像明白了什么,试探着问道:“素玉,它好像不是裂开了,是孵出来了”   二人小心翼翼地守了这些时日,原本以为会在一个暖阳的天,满怀期待地看着它裂开一道小小缝隙。   再一起看着它慢慢踢开那些壳,从里面钻出来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焦灼惊慌地以为它碎了,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是好,四只手攥在一块都不敢松开。   白素玉脸上的泪还没流干净,有些茫然:“你,你的意思是说,它不是裂开了碎了,是要破壳了?”   “对!”姚令月激动点头,示意他低头看:“你看,没有东西流出来”   冬日的天色暗的很快,方才还能看书的光亮,此刻已经全然暗了下来。   白素玉施法点燃了烛灯,昏暗的屋子里冒出莹莹光亮,像一层纱笼罩在二人身上。   她们小心地挪动到桌边,将正在破壳的蛋搁在桌面的软垫上。   两个人谁都不敢第一个撒手,只能一同按在垫子上再慢慢撤开。   姚令月在松手的瞬间,就将烛火移了过来,像看皮影戏一样放在蛋的一侧,慢慢映照着里面的影子。   很快,二人便看见了蛋里面细小的人形。   并不是小蛇,而是个不过手掌心大小的婴儿。   她原本是蜷缩成小小一团,此刻正慢慢张开四肢,有些狭小的蛋壳已经容不下她了,方才掉落的碎片就是她脚下的那块。   “她劲还蛮大的”姚令月喃喃道。   这句话终于打破了方才心惊胆颤、焦灼无比的气氛,白素玉喉间一哽,小声的哭了出来。   他太害怕了,这颗蛋如今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若是出了事,他怕是会永生都活在怪罪自己的阴影中。   好在老天还是眷顾他的。   “别哭,”姚令月抬手擦去他的眼泪,白素玉转身扑进她怀里,紧紧地圈住她脖颈,将声音捂在她怀中。   “阿月,阿月”除了一叠声地唤她,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姚令月抚着他的背,柔声哄着:“别哭,眼睛会疼的,等会她出来看见自己爹爹哭成这样学去了怎么办,到时候天天哭咱们俩可就不是要完了,好了好了不哭了”   她一边哄着,一边紧盯着垫子中央的蛋,忽然拍了拍他肩头兴奋道:“你快看,她将小脚伸出来了!”   白素玉把眼泪擦干净,转过身也小心地瞧着,二人凑在桌边大气都不敢喘。   “她是不是没力气了,我们要不要帮帮忙?”白素玉越看越着急,咬着唇不知道该不该伸手。   漂亮的脸上满是纠结。   姚令月直接将他的手攥在自己手里:“先让她自己出来吧,等实在出不来我们再帮忙,她方才很有力气呢,莫急。”   “那好吧。”白素玉此刻六神无主,盲目地听从她的话,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其实姚令月自己也没分寸,将白素玉的手指都捏红了,一会想着好像壳都裂得差不多了,一会想着她怎么不动了,是没力气了吗   纠结得牙都咬酸了。   ‘啪嗒’   蛋壳掉落了大半,二人已经能看清里面的样子,她是个女孩,圆溜溜的脑袋,小小的身体,闭着眼正摇摇晃晃地往外爬。   好在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东西,襁褓、温水、擦拭的布巾、小衣裳   小衣裳和襁褓用的最柔软的料子,天青色,白素玉估量着蛋的大小,在孵蛋时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姚令月将一侧的薰笼和炭盆挪近了一些,热意融融。   伸出手护在软垫一侧。   余光瞥见白素玉脸颊紧绷,她心头一软,凑过去吻了吻他的眉心:“别怕,她很健康。”   这个吻缓解了白素玉大半焦灼。   壳也终于裂得差不多了,雪白一小团终于从最大的缝隙里爬了出来,挣扎着掉在姚令月掌心,白素玉赶忙将她拢住。   两人皆松了一口气,小家伙靠自己爬出来了。   姚令月打开掌心   她那样小,雪白圆润的一团,手和脚都细细的,像根才长好的菜心。   不自觉地将说话的声音放轻:“素玉,我捧着她,你用温水给她擦一擦,再放进襁褓里去。”   小丫头身上还缠着壳中的粘液,怕她呛咳,二人动作快了许多。   白素玉围着她,打湿了帕子一点一点抹去粘液和粘上蛋壳碎片,直到干净了才小心地移到襁褓中。   软软地一裹,只露出一张小脸来。   除了小得看不清五官,乍一看几乎和凡人的婴儿没什么区别,甚至连胎发都是毛茸茸的。   但仔细瞧,便能看到在她手臂、小腿、脸颊都有十分细小的鳞片覆盖,细白紧密。   二人凑在烛光下,细细打量着。   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小丫头终于细微地咳了一声,小声地哭了起来。   白素玉心一慌,轻轻晃悠起来,不过几下她竟然就不哭了,含着手指很乖巧。   他有些茫然地抬头,下意识问她:“阿月,她怎么不哭了?”   他既想她多哭一会,又怕她哭太多。   姚令月凑过来:“兴许是方才爬累了,她还这么小嗓子也细,哭一会也该停了,就跟你一样,哭的时候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哭一会就不哭了。”   “你才哭,”白素玉软柔地瞪她一眼,心头酥酥麻麻,轻声问:“你想好名字了吗,说好她的名字要由你来取的。”   “嗯,想了很久。”姚令月翻遍了书,想了许多名字,她也曾想过不如就随着命运叫仕林,可最终还是作罢。   这是她与素玉的孩子,一个完整的孩子,不只是一个遥远的故事,她该有一个完全因她而生的名字。   “叫嘉平,许嘉平,而且还刚好生在腊月里,希望她以后能喜乐安康,一生顺遂。”   无论是做妖,还是做人。   白素玉点头,垂下头去蹭了蹭带着暖香的襁褓:“好,你以后就叫嘉平了,我还给她起了个小名,就叫小竹子好不好?”   姚令月第一反应便是那片风雪中的竹林,白素玉苍白的脸颊、孱弱的身躯、一波接一波的心痛。   她声音发涩:“为什么,要叫小竹子?”   白素玉眨了眨眼:“你知道的,她生在竹林里呀。”他有些不解,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懂这个小名的由来。   姚令月并不想回想那一天,干巴巴道:“我知道的,但是”   白素玉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指尖伸到她的襁褓边缘逗了逗:“叫小竹子,是因为她生在竹林里呀”   他全然没有悲痛、怨恨、恐惧的情绪。   因为对白素玉来说,他虽然狼狈地躺在那片竹林里,但最终被她寻到了,大半风雪都被她挡去;虽然拼尽全力生下的蛋没了胎心,却还留给了他最后一颗   老天还是留给了他转圜的余地,不是吗?   他有了阿月,有了小竹子,心头的怨已经散去了   这几乎是很完满而幸福的一生了,小竹子这个名字,他很喜欢。   姚令月凝望着他的眼睛,读懂了里面一闪而过的情,凑过去吻了吻他的眼睛,温声道:“好,就叫小竹子吧。”   有时候不去看失去的,而是看得到的,顿觉天地宽广,草木有情。   白素玉笑:“你方才不答应,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姚令月抱住他腰身:“你管叫她小竹子,就是故意惹我心疼呢。”   “我没有”   “没有就没有,我确实是心疼了。”   院落中的灶房飘出一缕炊烟,小青做好了晚膳,忙进忙出地摆到了厅堂。   却见厢房里一直没什么动静,他喊了好几句也不见有人应声,明明烛火亮得很,影子也晃来晃去不知道在做什么。   眼见饭菜要凉了,他将筷子拍在桌上:“太过分了!忙了快半个时辰,喊了竟也不来,我做的饭有那么难吃吗?!”   小青又气又恼,走到卧房门前,照旧敲了两下直接推门而进   隔着外间的珠帘,影影绰绰。   姚令月正与白素玉坐在桌前,温声细语地说话,情意绵绵。   小青才张嘴,目光落到了白素玉怀中的襁褓上,天青色的布料里正裹着一张小脸。   老天!   “你们怎么总是偷偷摸摸地就干完了这许多事?!”   他就做个饭的功夫蛋竟然孵出来了?! 第75章 (加更)酥透了一身筋骨   一朝春风化去了大半风雪,庭院石砖的缝隙里冒出了点点绿意,窗外的老梨树也已经重新开始抽芽。   “竹子?竹子呢?”   白素玉不过在妆台前挽个发的功夫,竹子不知道又爬到哪里去了。   “别动,”姚令月正一笔笔认真描画着他的眉,指尖托在他下颌转回脸:“她还这么小能爬哪去,我等会去找找。”   勾完最后一笔,好好欣赏了一会美人面,姚令月才站起身:“别着急,反正爬不出去。”   小竹子破壳时只有巴掌大,长到三个多月才有了正常刚降生婴儿的大小,她觉得孩子长得太快,本还有些担心,等了几日发现小竹子一直不会说话才松了口气。   毕竟还想着回家去看姐姐,若是长得太快可怎么带回家,今日看着还只会爬,转个天来路都会走了,不是妖也会被当成妖了。   小竹子虽然略微长大了一点,脸颊的鳞片却一直没有淡去,这可愁坏了白素玉。   他原本想替她隐匿起来,又怕孩子太小承受不住施法的灵力,只能每日都翻开她的毛茸茸的头发检查。   蛇鳞迟迟消不下去,小竹子蛇的习性也从身体深处被唤醒。   一日晨间,姚令月睡得迷迷糊糊时忽然在枕下摸到了一片凉津津的光滑,不仅会动,而且越盘越紧了   她直接睡梦中直接惊醒过来。   枕下,一条泛着浅浅黛色的小白蛇正团成蚊香盘的模样,小脑袋搁在自己的尾巴尖上,一举一动像极了白素玉。   “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惊醒了怀里熟睡的人,白素玉尚有一分迷蒙,看见小竹子化蛇,眼神陡然凌厉起来。   她还没学会如何做人,却先有了蛇的本能。   虽然她是半妖,但他心中其实更想女儿做人。   白素玉将小白蛇捧起来放进自己怀里,哄道:“竹子乖,我们不化蛇,快变回人的样子好不好?”   可竹子还小,拇指大的小脑袋趴在他指尖,乌溜溜的绿豆眼里一片茫然,还不太能听懂他的话。   白素玉哄了许久,‘砰’的一声,白蛇变作雪团子一般的小娃娃,掉进他怀里。   “不知道她怎么从摇篮里爬出来的,”姚令月笑,凑过去从身后将他俩一块抱住,亲了一口:“竹子跟你像极了,之前在车棚里你也是嗖的一下从蛇变成人掉进我怀里,天仙似的。”   “竹子还小呢,别说这样的话,你正经一点。”他脸颊微红,忍过随着呼吸拂过来的痒意。   姚令月撇嘴:“我哪里不正经了,本来就是嘛。”   “以后不能随便化成蛇知道吗,更不许到处乱爬,”白素玉顾不上她,伸手点了点小姑娘软软的鼻头,低头贴住她的脸颊说道:“快答应爹爹,不然吓到娘亲怎么办,我们是乖竹子对不对?”   只可惜小竹子还不会说话,反应也很慢,闻着白素玉身上淡淡的香味,往前一趴咬在他衣襟上。   “啊,素玉,她流口水了!”   白素玉不许竹子化成蛇呆着,但有一个人却很喜欢,那就是小青。   小青因为白素玉看孩子看得严,也只能偶尔从窗边路过,扒着门逗小丫头一会。   姚令月特意画了图纸做了一个等窗高的摇篮,偶尔会抱着女儿看窗外的梨花树。   然后一个不注意就被小青把竹子抱走了,等她出去找的时候,就发现一青一白两条蛇正挂在梨花树的枝干上。   随着风轻轻一荡,树叶沙沙作响,春意融融。   姚令月一开始还会吓一跳,后面便脱敏了,小小的院里三条蛇,她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   她并不在意竹子想做人还是想做蛇。   白素玉一身素衣站在门边,手中一柄小扇,见小青又拐带竹子化蛇,脸色有些冷。   只是他一贯温柔,心中不痛快也只是凤眸一眯,却吓得小青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他急急忙忙化作人形,将小竹子抱下来,一大一小垂着脑袋。   小竹子还不会说话,却很会嗅气息,察觉到白素玉身上的冷意,嘴巴一瘪,瓮声瓮声地哭了起来。   这一哭可把白素玉心疼坏了,顾不上教训小青,急忙将女儿接过来又亲又哄。   “乖,不哭,爹爹不是冲你,竹子不哭啊”提着小扇上的穗子在小姑娘面前晃来晃去,一会看看梨花树,一会看看廊下的鸟笼。   姚令月在他身后看着,对垂头丧气的小青道:“你看你,非要带着竹子胡闹。”   小青撇嘴:“做蛇妖怎么了,她生来就是,还那么小抵抗不了本能,三个月就会爬树了,凡人可做不到。”   姚令月:“那她还有一半做人的血脉呢,小脑袋瓜很聪明,像我。”   知道哭一哭,白素玉就会心软。   小青哼了一声:“脸真大。”   竹子这小丫头如今知道哭一哭就什么都有了,院子里便时不时会听到她又哭。   白素玉一开始还心疼,后来便不吃这套了,坐在那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小丫头圆鼓鼓的脸憋住,哭声便止了。   起码不敢再在他面前化蛇。   不让变成蛇,竹子便开始到处乱爬,卧房里到处都铺满了毡毯,爬来爬去然后习惯性地钻进一些狭窄黑暗的地方窝着。   衣柜里、床底下、小榻的被褥里、放书画的桌案下   晨间,姚令月翻翻这里,找找那里,终于从多宝阁最底下的一层把小姑娘抱出来,她正睡得香甜,口水流了一脸。   “你可真能爬啊,”姚令月哭笑不得,用衣袖仔细擦了擦她的脸颊:“你爹爹最爱干净,若是被他瞧见你又弄脏了一身衣裳,可怎么办哟。”   将女儿抱进怀里时,白素玉已经挽好发走过来:“还能怎么办,我又不是夜叉,能吃了她不成?”   “你的袖子太硬,竹子脸嫩,都擦红了”白素玉瞧见女儿颊侧一片红晕,心疼的用手帕拭,咬着唇道:“就知道让我唱红脸,你唱白脸,竹子再大些要不喜欢我了。”   他侧着身轻声细语,窗外有风乍起,融融春意中,看过来时的那一眼犹如雨沁的莲花。   姚令月略微合上窗,笑得意味深长:“怕什么,她还这么小什么都不记得,以后再大点就由我管教好了,我不怕她不喜欢,我来当红脸行不行?”   白素玉道:“你就哄我吧。”   “真的!”   “不让你当坏人还不好啊,”姚令月凑上去:“牺牲这么大,我都要成坏娘亲了,玉儿怎么谢我。”   见她越靠越近,白素玉轻轻捂住女儿的眼睛:“嘘,别胡闹了,小心把竹子吵醒了”   他虽然拒绝,被姚令月揽住的腰却软了几分,二人自从数月前,事情一件接一件,好久不曾亲热过,如今有了女儿更是一颗心扑在她身上。   可他本就贪欲,如今那股火从腹下一路蔓延,直灼得人酥透了一身筋骨。   素衣下,一双长腿难耐地夹了夹。   白素玉恍神时,姚令月已经将人压在窗上,一手按住窗格,一手挑开他的衣襟,在纤秀的锁骨上轻咬了一口。   “嗯呜!”白素玉又麻又疼,只能含住手指来堵嘴。   因为怀里还抱着孩子,他整个人都快红透了,沁透的花瓣一般,簌簌颤着   “先欠着。”姚令月看着那道红痕,又补偿一般舔了一口,见他一副秋波凝泪的模样,好心地替他系好了衣襟:“再这样看我,我可忍不住。”   三月草长,春日当暄。   一辆马车出了镇江府,沿着官道稳稳前行。   马车上,姚令月正拿着拨浪鼓逗弄着从垫子上爬来爬去的小竹子。   三人从前几日前就在准备回杭州去了,如今天色晴好路上不冷也不热,正是好时节。   姚令月特意买了一辆颇为宽敞的马车,两匹马脚力足也平稳,内厢长宽各有丈余,特意铺了毡毯,软得很。   白素玉今日挽了发,鬓边是此前姚令月送的莲花簪,那只蜻蜓随着他的动作会轻轻震颤,小竹子很喜欢,抱着他的腿就要往上爬。   他今日为了方便只穿了一身藕色画衣,一把将女儿抱进怀里。   素腕褰帘,鬒发如漆,春光下容色越发艳冶。   “小竹子不要娘亲了吗?娘亲这里有拨浪鼓和小老虎,快来”姚令月见小姑娘从自己面前爬走,甩了甩手里的东西想吸引她的注意,可惜还是扛不住小蜻蜓的诱惑。   白素玉朝她笑了笑,有些活泼:“竹子最喜欢爹爹了是不是?”   小姑娘则只顾着看小蜻蜓。   姚令月盯着他看了会,状似伤心地挑开车帘扭过头:“唉,娘亲伤心了。”   她支着腿坐在窗边,发带随着风摇曳,颇有几分少年风流意。   白素玉抱着女儿膝行过去,一起凑在窗边看景,裙下的手指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待回去,我们带上竹子一起去游湖吧。”   “不带小青?”   “不带,吧”   二人对视一眼,似有情丝缠绵。   小青竖着耳朵听:“我可还坐在这呢!”他一边扯缰绳一边啃糕点,默默加快了速度。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太阳落山前赶到了杭州城。   前几日已经通过驿站寄送了书信,许容知道妹妹要来,早早地等在了门口。   算来算去竟然也有快一年没有见过了。   许容性子急坐不住,时不时就往巷子口看一眼,李芙见她心焦,抱着才一岁的小男儿米芽走过来:“镇江府虽然离得不远,路上也得花些时间,再等会,别着急。”   平安听说小姨要回来,特意从书院请了假,如今也捧着一袋子米花,探头探脑。   过了一会,车轮声在巷子里响起   李芙笑了:“哎,来了来了,我瞧这辆马车就是。”   果不其然,马车在许府门前停下,见驾车的是白家弟弟,许家人一时都迎了上来。   许容是最担心妹妹的,一是她体弱,二是从生下来二人就没分开过这么久,不在眼前难免多想。   车帘撩开,露出姚令月笑意盎然的脸:“姐姐,我回来啦!”   脸色红润,声音嘹亮。   “回来就好,你真是能跑啊,一走就是一年,我怎么瞧着个头也长了”许容扶着她下车,见姚令月身形矫健,面露惊讶。   询问的话还没说出口,白素玉也紧跟着下车来。   依旧是如玉的美貌模样,只是他怀里却抱着一个襁褓,粉嘟嘟、白团子一样的女娃娃正眨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   一双肖似白素玉的眼睛,多了一分姚令月的俊秀,少了一分白素玉的迤逦。   许容哑巴了,这是从哪来的孩子?!   看到收藏过四千了,加更一章[撒花]   也谢谢小宝们的投雷、营养液和评论嘿嘿(鞠躬)还是希望大家多多留言,评论,每一条我都会看的哦~   写完立马困昏迷了[竖耳兔头] 第76章 他竟然会错了意!   “这是谁的孩子?”许容心里想着,嘴里便也问出来了。   李芙看看姚令月又看看白素玉,心里隐约有了一个念头。   小姑娘瞧着不过三四个月大,难道   姚令月走到白素玉身边,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自然是我的女儿啊!”   小竹子抓着她肩头青色的发带就要往嘴里塞,被白素玉轻轻拿开了小拳头:“听话,这个不能吃的”   “你离开不过一年,哪里冒出个孩子来?”许容脸上的表情显些收不住,她回想着去岁端午的情形,那时她与夫郎去邻县买药材,离开时妹妹哪有身怀有孕的样子?!   姚令月与白素玉对视一眼,自然地将那些事移花接木到了自己身上,草稿都不用打:“姐姐,我并非有意瞒你,其实去岁端午我便有孕三月了,怕你不同意才带着玉郎回了娘家,如今孩子生了,自然就回来了。”   她说得轻巧,许容却听得心惊胆战。   “怀孕生子多大的事你竟然敢瞒着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姐姐!”   姚令月看她要发火,一溜烟躲到白素玉身后,只探出半个头:“你看,我不说便是怕你如此”   见她这样不爱惜自己身体,许容又气又心疼:“你自己的身子你难道不清楚?从小汤药不断,拿药当饭吃,待你如眼珠子一般护着长大,普通女子生育尚且是一道大关,你竟敢不同我商量,便将此事当儿戏,若是若是”   许容生得壮硕又当了多年衙差,生起气来很有几分气势,伸手就像小时候一般去揪姚令月的耳朵,被李芙拦下。   他劝道:“月儿如今也已成家,不是稚儿了,在外面总要给她留些面子”   毕竟是一家之主了。   许容手一顿,余光扫过   小青虽然站的远远的,瞧着事不关己,眼睛却要斜出来了;平安更是探头探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白素玉抱着孩子,一贯地端庄温和,却始终挡在妹妹身前。   暮色四合,路上行人还是有三四个的,确实不好当街教训。   “罢了,先回家去!”许容狠狠瞪了一眼白素玉,一甩袖回了许府。   李芙抱着孩子,温和一笑打着圆场:“阿月快来,你姐姐也是一时气着了,等会可要好好同她说,她也是心疼你呢”   “我晓得的,是我不懂事了。”姚令月讪讪摸脸,趁人不注意对着身边的人眨了眨眼。   白素玉则悄悄地勾了勾她的手指。   李芙招呼着家中下人,开了后门将马车牵进去。   姚令月:“等会把竹子抱过去给姐姐瞧瞧,长得跟我小时候一样呢,定然看着就消气了。”   李芙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姚令月身后的白素玉和小姑娘。   浅金色的落日余光中,小竹子生着圆鼓鼓的脸,乌溜溜的眼,带着一只虎头帽灵巧可爱,抓着什么都要往嘴里放。   确实像。   许府已经点了灯,将四方方的天井映得亮堂堂。   厅堂里摆好了饭,许容正坐在主位上颇为不郁地喝茶。   姚令月嘻嘻哈哈地凑过去,坐在她身侧自然地接过了茶壶:“阿姐,别生气了,再气坏了身子我罪过可就大了,竹子胆子小,你别吓着她。”   说起竹子许容脸色软化了些许,只是仍旧绷着脸:“还真有一两分当娘的样子了。”   她并不想多责怪妹妹,便将矛头指向始终不发一言的人:“白公子,当初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见姐姐发难,姚令月将身子一斜,挡住了她的视线:“阿姐,这件事是我的意思,哪里轮到玉郎做主了。”   “他当初为了嫁进来是如何说的?”许容叹了口气:“我在你眼中是那等不通情理的人吗,若不是担心你,我何必大团圆的日子如此?”   姚令月知道许容关心则乱,只是为了这个孩子受苦受难,心焦折磨的人并非是她,如今还要听着埋怨有口难言,姚令月都替他委屈。   白素玉抱着孩子轻轻晃着,在桌下牵住她的手安抚般地握了握。   “我知道阿姐担心我因生育一事落下病,但是素玉特意从山中为我寻了一味老山参入药,莫说我如今并于大碍,就是往年沉疴也消去不少,”姚令月将右手伸过去:“姐姐不妨替我把把脉?”   许容只当是她的说辞,半信半疑地三指扣住脉关,过了会,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从容和缓,柔中有力。   与常人无异。   “你?”   姚令月美滋滋:“如何,我现今能跑能跳,身体能顶一头牛了吧。”   许容面露怀疑:“这孩子当真是你生的?不是从哪抱来诓我的吧?”   不过一年竟能好得这么快,无异于易经洗髓,这是吃什么神药了?   姚令月大呼:“不是我生的,难不成还是他生的?”   许容看向白素玉,那人正抱着女儿温柔低语,脸上也挂着若有若无的清浅笑意。   确实比跳脱的妹妹更像十月怀胎的那个,可男人怎么生孩子呢。   难不成真是撞邪了?   许容大半的气皆因担忧姚令月的身体而生,如今见她活蹦乱跳,比笼中的鸟都能蹦跶,也不好再挂着个脸。   “算了算了你也大了,我不能事事替你拿主意。”   李芙一笑,赶紧招呼大家动筷:“一家人哪有真的动气的,快吃饭吧,特意做的都是阿月爱吃的。”   饭桌上终于其乐融融起来,姚令月夹了一筷蜜藕放进白素玉面前的碟子里,二人相视一笑。   总算将这事糊弄过去了。   夜色弥漫,姚令月推开房门,烛火朦胧的晕光连同白素玉惊惶的双眸一同撞进她眼里。   “嘘。”他抱着女儿,站在摇篮前,略微掩了掩衣裳。   腰带松松裹着恰好可以扯开一半衣襟,露出雪白的肩头和胸口,披散的发丝丝缕缕落下。   他在给孩子喂奶。   小竹子如今有了蛇类进食的本能,相比较乳汁她更想吃肉,只是要吃肉就得化成蛇再吞食。   白素玉想替她掰一掰便每日喂她,好压过吃肉的本能。   因为是男子怕没有奶水喂,这段日子也多有进补。   小竹子随遇而安吃什么都张嘴,就是胃口不大。   姚令月走过去从身后安静地看着,对上女儿的视线时,伸手戳了一下她鼓鼓的脸颊。   身后浅浅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他心上,白素玉有些不自在起来,抬了抬手臂。   不料小孩子没分寸,这一动,嘴里便咬得重了。   “唔!”   虽然还没长牙,但那块肌肤细嫩被扯住还是有些疼了,白素玉窘得咬紧了牙。   “你个小鬼,欺负人,”姚令月伸出手弹了弹小孩柔软的头发,说道:“我瞧她也不饿,要不别吃了,都红了。”   白素玉嗔她一眼:“现在不多吃点,晚上会哭闹的。”   “怎么会,她胃口小得很,”姚令月忽然说道:“不如让我尝尝?”   烛火的光映在她眼中,明晃晃地笑意灼得白素玉脸色通红。   “你,孩子还在呢,你就不能好生说话”   姚令月撇嘴:“你这几日进补颇多,鲤鱼汤也喝了好几碗,竹子吃的少,我还不是怕你胀痛不舒服,不识好人心。”   白素玉抱着孩子转过身,余光轻飘飘扫了她一眼,小声道:“不行,没有你的份。”   夜色渐深,该就寝了。   姚令月换了里衣,见他抱着孩子走过来,往旁边一指:“姐姐拿来了米芽用过的摇篮,让小竹子睡那里吧。”   白素玉有些迟疑,床边确实摆着一个小摇篮,颇为精致。   但他有些不舍得:“今晚还是让她跟我们一起睡吧,她不熟悉这里的味道,我怕她不习惯,夜里会睡不安稳”   “不会,竹子只要睡着雷都打不醒的,”姚令月扯了件自己的衣裳垫进去:“咱俩的衣裳我都放进去了,有熟悉的味道她会习惯的。”   姚令月瞄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况且今晚她吃了那么多,哪里会醒。”   白素玉被那一眼看得心头一动,想到她今晚一举一动,心头一动,改口道:“那好吧。”   将小竹子抱进摇篮里,白素玉仔细整理了一番,临上床时又悄悄将摇篮放到了床尾。   越过姚令月爬进床里侧时,腿脚莫名一软,几乎是摔进了被褥里。   “没事吧,摔到哪了吗?”姚令月往里摸索了一下。   “没事。”白素玉轻声应了一句。   烛火吹熄,床帐落下,屋内只剩银霜似的月光。   这间卧房曾经是二人洞房花烛之处,于他而言格外不同。   明明还是初春,身上盖着被褥,白素玉却觉肌肤滚烫,像是一池水被烧得灼热,缓缓融化了他的筋骨。   手指悄无声息地伸进亵裤边缘,再缓缓沿着腰线褪下,指尖划过的每一寸肌肤都泛着涟漪,叫嚣着想要被吞噬,被摘下。   薄被逐渐滑落下去,露出一段雪白的肩。   “阿月”他试探着问道,却发觉自己的嗓子沙哑得不像话。   淡淡的莲花冷香夹杂着一丝甜甜的奶味,在空气中弥散开,额间细汗沾湿了鬓发。   “怎么,是睡不着吗?”姚令月侧过身,不动声色地将人拢在怀中。   那双手借着朦胧的月光缓缓往下   白素玉呼吸一窒,下意识分开腿,往她怀里沉去。   那双手却停在他肩头不动了,然后摸索着将被子抓了上来,轻轻掖在他颈下,严严实实地盖住。   “别贪凉,赶了一天的路了,快睡吧。”姚令月带着困意的声音飘进他耳朵里,呼吸渐平稳。   她睡着了。   暗色中,那双含水的明眸骤然暗淡下去,纤长的眼睫胡乱颤了颤。   竟是他会错了意!   白素玉又羞又窘,被她圈在怀里的身子都僵了一瞬。   恼了一会,背过身缩进了床铺深处。   小白:竟然不是想那个吗,可我想[托腮]   月月:熟睡的妻子~ 第77章 只要身侧的人是她,就永远不会晚。   春风和暖。   许府里,许容已经上值,李芙因为要看顾米芽便没有去医馆。   正给米芽在喂糊糊时,就见白素玉抱着小竹子下了楼。   当初白素玉嫁进来时,因为他过盛的容貌,李芙与他接触不多,总觉得他虽然时刻带着笑,性子却是有点冷的。   如今二人各自看顾着孩子,倒是无形中消弭了此前的距离。   李芙:“你还不曾吃过早饭吧,不如把竹子交给我抱着,你用些饭如何?”   “姐夫费心了,我还不饿。”白素玉在厅堂坐下,轻车熟路地将女儿抱坐在自己腿上。   像是为了印证他说的话,怀里的小姑娘不哭不闹,只一个劲的抓着他的衣带往嘴里塞。   “吃些吧,”李芙吩咐下人将早膳端来:“先吃些甜粥,照顾孩子累得脚不沾地,不吃东西不行的。”   白素玉不好推拒:“也好。”   与姚令月在一起,每日餐饭他都陪着她用,偶尔还会亲自下厨,有时候他都会忘了自己是千年蛇妖了。   就像一对再平常不过的小妻夫。   二人分坐在圆桌两侧,聊起了家常,李芙拿起糕点上的点缀的花苞在小竹子年前晃了晃逗她。   却不料这孩子手极快,眼睛盯住后便伸出了手,一把揪了过去。   “哎!”这可把李芙吓坏了。   “姐夫,不妨事的,”白素玉淡淡一笑,轻敲了一下女儿的小脑袋:“她只是拿着玩,不会往嘴里放。”   大抵是蛇的本能,瞅准什么东西,快准狠地便抓到了手里。   李芙心有余悸:“养孩子可得精细些,米芽从一生下来就有些瘦弱,我日夜看着眼睛都不敢闭上,何况女孩要更活泼些。”   说着说着便提起了姚令月,话里话外带着疼爱:“阿月从前就爱贪觉,如今这毛病还是没改,到底还小呢”   说曹操曹操到,楼梯传来啪嗒啪嗒的响声   姚令月打着哈欠下楼了,睡眼朦胧,嗅着米糕的香气一路坐到了圆桌边:“好香啊,是白米糕是不是?”   李芙将碟子推到她手边,又亲自盛了粥:“知道你爱吃,你姐姐晨间特意吩咐了家里做的,快吃吧,不吃早饭伤脾胃。”全然将她当做了自己的孩子。   姚令月拿了汤匙,余光看了白素玉好几眼,竟罕见地没对上视线。   坐下时连一片衣角都没让她挨着,径直哄着女儿不看她。   ‘这是怎么了?哪里惹他不痛快了。’姚令月一边吃粥一边在心中腹诽。   她自然是不知昨晚的乌龙官司,白素玉更是提都不会提。   李芙笑眯眯地看着二人的眉眼官司,颇有眼色地站起身:“你们吃着,我去前面的医馆看看。”   姚令月咕噜着粥:“我与素玉午饭便不在家吃了,姐夫不用留我们的饭。”   白素玉不知她打算,狐疑地看过来。   姚令月却只是扭过脸,不准备解释,谁让这人方才不看她!   吃罢饭,便已经巳时三刻了。   方才还有些霜冷的气息已经被高升的太阳蚕食殆尽。   这期间白素玉竟然一句话都不同她说,只顾着逗女儿,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姚令月还穿着一身素衣,便说道:“素玉,我去换身衣裳,等会抱着竹子出门逛逛,她还没见过杭州城呢。”   白素玉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照旧抱着女儿看水中鲤鱼。   留给她一个窈窕的背影。   换了一身直缀,腰间佩了那人亲手缝的香囊,姚令月这才悠悠下楼。   天井中,白素玉穿得单薄,愈发显得腰肢纤细体态风流,三千青丝只用发带系了,水绸一般。   他向来精细养着头发,如今只是随着风轻轻一吹,比春柳还柔。   “穿这件是不是太少了,仔细倒春寒。”姚令月问道。   白素玉没有回头:“哪里就那么冷了”话音未落,肩头就披上来一件斗篷。   那人的手指越过肩轻轻围在他颈前,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从身后看去像是将人拥在了怀里。   白素玉耳尖漫上一抹艳色,轻声嗔道:“这件帽上有兔毛,竹子看见又要抓,出去走一圈回来就要秃完了。”   柔软的兔毛围在他下颌,衬得人肤色莹白,艳色惊人。   姚令月将女儿接过来,佯装生气地打了打她乱抓的小手:“不许抓兔毛毛,那是你爹爹最喜欢的一件斗篷,抓坏了,咱俩都要倒霉。”   小竹子懵懂地听了两句,然后往前一扑,一口咬住了她衣襟!   “啊,你这个小坏蛋!”   城中一夜春来,街上的颜色都鲜亮了几分,风一吹,杏花瓣便越过墙头打着旋儿簌簌落下。   星星点点粉白色。   姚令月抱着女儿从集市上穿过,走走停停,小竹子趴在她怀里,小脸扭来扭去,朝着白素玉张手。   “竹子喜欢这个?”白素玉喊住那人,捡起一个八角鼓问道。   城中常有货娘推着独轮车走街串巷,顶上是伞盖,上下足有三层,走起来叮叮当当。   左侧挂着各式香囊荷包,中间有漆盒、箜篌、鼓、还有几根孔雀毛,车前挂着斧头、刨子、竹筐、马蹬琳琅满目。   姚令月小时候也喜欢在独轮车上挑来挑去,她们春卖风筝、夏卖茶、秋卖花。   她抱着女儿停下脚步,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扫来扫去,最终买了一个八角鼓和两根孔雀毛。   “累不累,我抱会吧。”白素玉走在姚令月身侧问道。   “就这么一小段路哪里就累了,正好也快到了。”   二人一路从街巷穿过,直走到了西湖边上,岸边垂柳迎着风掠过水面,丝丝缕缕蘸出点点涟漪。   看见那艘画舫白素玉立时明白过来,原来今日是要带他来游湖。   如今春风一拂,不禁心头一漾。   白素玉轻声问:“你今日不是没出门,何时预定的画舫?”   “昨日小青不肯住家中,我便叮嘱了一句让他替我预定画舫来着”说着说着,姚令月忽然道:“我只是与小青说了此事,其余的可没多言。”   白素玉神色羞赫,伸手捶了她一下:“我才不是乱吃飞醋的人!”   岂料姚令月闪身一躲,抱着小竹子就往画舫上跑去。   画舫舫身很宽阔,如水上亭阁一般,船头没有遮挡是观景的好地方;中间则是宴客,两面皆是长窗行到湖中心可以同时打开,宴饮赏景两不误。   船尾设有仓房,也是做船点的地方,每一家味道都很不错。   因为今日只有她们二人,姚令月租的画舫便只有一层,船中除了几个船娘也没有多余的人,很自在。   上船时,船板随着风轻轻一晃。   姚令月抓住那人的手:“小心些。”   船舱里铺着毡毯挂着秋香色的纱缦,两面长窗半开着,临窗见景,微风徐徐。   桌上摆着一壶碧螺春和一碟鹅油卷。   竟然还有小孩子的摇篮,姚令月快走几步进了内室,将小竹子放进去,又将孔雀毛和八角鼓一同扔进去。   瞧见新玩意,竹子完全被夺走了注意力,趴在那又抓又拽,将娘亲忘到了脑后。   合上门,船舱里便只剩她们二人。   白素玉倚在窗边,只露出半张漂亮的侧脸,丝丝缕缕的发春柳似的垂在腰下。   湘帘低垂,尘烟袅袅,影影绰绰地像是水里的莲花成了精。   这几月来精心养着,那人原本还有些单薄清瘦的身体终于长了些肉,日渐丰润,纤秾合宜。   腰肢仍是纤纤一握,只有她知道那些肉长在了哪里。   午间暖融融的光隔着半开的窗扇落进来,将那人的身影投到一侧的纱帘上,像一幅美人画。   姚令月从身后将人环住。   “竹子呢?”白素玉侧过脸,就看见她将脸颊贴在他肩头,额间碎发落在他肩窝细细碎碎的痒。   不禁心头一软。   姚令月揽紧他的腰:“有了新玩意,哪里还顾得上我们俩,这画舫是不是很漂亮,一直说要带你游湖,如今孩子都有了才带你来,晚了这许久。”   “哪里晚了,明明刚好,”白素玉转过身,顺势环住她的脖颈:“我很喜欢。”   窗外的风静悄悄,发丝交缠,宛若缠绵的柳,并蒂的莲。   她笑着看他时,爱意会先从她眼中溢出来,白素玉只是看着,便先慌了手脚,支支吾吾道:“你这么看我做甚,脸上有东西吗”   姚令月摇了摇头,捏住他的下巴亲上去,轻巧地叼住了那薄唇。   一丝顾忌都无,直接长驱直入顶开齿关,缠住了他尚不知所措的舌头。   白素玉僵了一会,直让那人扫荡过一番,才回过神来:“唔”   细碎的声音,断断续续堵在喉间。   推拒的手,缓缓收紧。   相叠的身影,映在窗上,投在湖面上,荡漾成一片波光粼粼。   太久没有过,白素玉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莲花的冷香也愈发馥郁浓烈。   似乎真是春日太暖,他难耐地将斗篷拽下,那抹雪白便掉在地上。   露出的颈脖沁着粉,额间也浮了汗珠,随着二人的动作,湿腻腻地蹭在她脸上。   激烈的春意的潮水一般冲刷过他的身躯,他只觉脊骨一阵阵地发软,下意识抬腿想要缠在她腰上。   猛地想起昨日情形,又莫名僵住。   走神的一瞬,口中的气息便被系数卷走,直吻得快窒息了都不舍得退开。   姚令月察觉到他的迷蒙,这才掐住他两腮轻轻结束了这个吻。 第78章 白素玉,你可知罪   天光一暗,似是将天上的一轮太阳都羞在云中。   白素玉不好意思地别开脸,眼睛湿漉漉地含着水光,轻声:“你吻得太急,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着什么急嘛”   姚令月笑,抬手擦去他额间的汗,将地上的斗篷捡起披在他身上:“从前都是你缠着我不放,如今竟怪我着急,不公平。”   只是这样看着心爱的人,就觉得他处处都好。   捏了捏那人又薄又软的耳垂,姚令月趁机问了一句:“玉儿今晨怎的不理我,我都看了你好几眼了,愣是不撇一个眼神过来,将我冷在那里,我何处得罪你了,嗯?”   白素玉一愣,垂下眼睫,脸色羞窘得愈发艳了:“没,没什么啊,只是竹子早晨太闹了,你又睡得那样沉不帮我,我心里一时不痛快罢了”   至于自己误会了她想要欢好的意思,他是打死不会说出来的。   “原来是为了这个,”姚令月松了口气,在他脸颊上泄愤般咬了一口:“我还当是因为什么呢,往后我若是睡得太死,你喊醒我好了嘛,竹子不算太闹腾,就是性子执拗了点”   “她睡觉雷打不动,大抵是随了我,不愧是我女儿”   “好。”白素玉垂首抵在她肩头,微微的呼吸吹得蓬软的兔毛簌簌颤动。   好歹将此事糊弄了过去了。   二人倚着窗看景时,天色变得很快,原本还高高的云忽然沉了下来。   水汽弥散,很快就看不清岸了。   方才还波光粼粼的水面,被雾气笼罩,偶有几道雷声远远传来。   姚令月重新替他将斗篷系好:“好像要下雨了,幸亏多穿了一件出来。”   白素玉怕雷雨声惊扰了女儿,快步走向内室:“我去看看竹子。”   舱门被敲响   是船娘来送午间的膳食和船点。   “客官,咱们要在何处摆饭?”船娘问道。   姚令月看了看天色,有些担忧:“要下雨了就先在这吃吧,这雨不知会下多大,会不会影响游湖,可需要靠岸?”   船娘笑了:“客官不用担心,天色虽然沉,但雷声远着呢,顶多会下一场毛毛雨,不妨事的。”   白素玉抱了孩子出来,正哄着竹子看窗外的雨,抓着她的小手去接凉凉的雨丝。   闻言便道:“既然来了就多待会再回去吧,雨中游湖也另有一番滋味,刚好竹子还没见过下雨呢。”   “那好,就在这里摆饭吧,回去时会知会你们的。”   船点做得精致,是糕点铺里不常有的口味,白素玉很喜欢,还有做成兔子形状的青梅百合糕,竹子一直盯着那盘。   若不是白素玉看得紧,怕是要一口咬进嘴里了。   三人直待到了暮色才回,果然如船娘所说,不过毛毛细雨。   森森似银竹,一线线落在湖中,断断续续缠绵不去。   白素玉抱着小竹子,将她拢在自己的兔毛斗篷中。   小姑娘终于不再胡乱抓闹,只露出半张脸新奇地看着雨,嘴里呜呜啊啊。   白素玉贴着她的脸颊:“好好好,爹爹看见了,这是雨知道吗,从天上落下来的”他施了法,雨丝便无形中避开了三人。   姚令月装模作样地打着伞:“其实不打也淋不到咱们身上来。”   白素玉看她一眼:“路上又不是只有咱们三人,若看见雨水自避还以为白日撞鬼了,好歹装一装。”   一场雨,将目之所及洗得郁郁葱葱。   蛇喜欢阴雨潮湿的地方,竹子被抱进屋里时还趴在毡毯上朝屋外爬去,一拱一拱,恨不得在雨帘下呆上一整晚。   只可惜被白素玉半路截走,抱在怀里直接泡进了澡盆里:“你这丫头,地上的毯子都要被你爬薄了一层,到底哪来的精力,嗯?”   姚令月舀起一瓢水浇下去,将小丫头脑毛茸茸的发洗得黑亮:“毕竟是半妖,总不能指望她像普通小孩一般,只要不上房揭瓦就成。”   白素玉瞪她一眼:“可见精力充沛闹得不是你了。”   “听见没有,”姚令月戳了戳竹子的小脑袋:“回去可不许乱爬乱闹了,吵着你爹爹还要连累你娘亲我,多惨呢。”   兴许是今天在外玩了一天,竹子的体力被消耗大半,雪白一团从水盆里抱出来时就有些蔫蔫的,放进摇篮里直接就呼呼大睡了。   两人皆松了口气,不用哄了。   夜色渐深,屋外细雨淅沥,卧房里只剩红烛芯炸开的噼啪声。   落下的床帐里,朦胧间爬起一个人影。   姚令月沉沉睡着好梦正酣,忽觉身上一沉。   梦中昏昏沉沉时,鼻尖跟着嗅到一阵淡淡莲花香,被暖意熏出往日不曾有过的馥郁香浓。   她着迷地追寻着香气的来源,眼皮一掀   黑暗中,一道人影正坐在她腰间,许是在被褥里窝久了,身子格外柔软温暖。   烛火朦胧,映出浅浅的影。   见她醒了便大着胆子俯下身,与她呼吸相缠。   “玉儿”   姚令月被他介于妖异与端庄之间的气息撩拨得心猿意马,反应过来时,双手已经握在了那纤细的腰肢上。   “阿月,你不想吗?”白素玉见她不动,轻轻贴住她脸颊:“可是我好想,想你的手指,想你给我的欢愉”   姚令月脑中嗡一声,半坐起身,扯住他颈间的细绳,咬上了那日思夜想的唇。   床帐上,映出二人相叠的身影,被翻红浪,春水潺潺。   姚令月在这春日的雨夜生了一层的细汗,明明是蛇妖,那人却无一处不是暖的,仿佛这身子生来就是为了暖她。   二人几乎整夜都在床榻上纠缠,醉生梦死,爱与欲填满了整个天地。   直到天际露白,姚令月才抱着人滚到床尾,将湿透的被褥换了新的。   白素玉春潮未定,满身的欢.爱痕迹,眼神眷恋地看着她。   见她招手,忍着酸疼膝行了几步,被她拢进温暖的被褥中。   窗外传来潇潇细细滴答声,敲在屋瓦上又顺着斜檐滚落,‘啪嗒’一声砸进小水洼中。   白素玉不过一会儿便困倦睡去,头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角,姚令月伸出手替他轻轻梳拢。   他睡得很沉,被人整理也不曾醒来。   眉眼间似是蕴着缠绵悱恻的雨,就像初见那日,油纸伞斜开,烟雨霏微都被他比了下去。   姚令月静悄悄的凝望着,好像又陷进了那场雨,明知不过大梦一场,可就是挪不动脚步。   心中又怕又惧,还是不可自抑地被他引诱着留在了这方世界。   她到底还是凡夫俗子。   倏忽五月,姚令月二人在姐姐家住了半月就搬回了自己小院。   小青已经着人打扫过,将池中落叶清了干净,每间房都打理得窗明几净。   白素玉到底还是在自己家中更安心,在许府时,他总是担忧竹子会不会冷不丁化为小蛇,将许家人再吓出个好歹来。   院中杏花谢了,石榴花倒是一夜红透,远远望去像是燃着一团火。   竹子如今不过五个月,精力充沛,一转眼就不知道爬哪去了,姚令月见院子里绿荫蔽日,一时兴起出去订了木材回来。   想要自己搭一架数千。   白素玉隔着窗,手中小扇轻扇,替她拭了拭汗:“秋千也不是那样好搭的,何不找工匠来,如今天也热了,你看你搭一会就满头汗。”   自从身体好了,姚令月干什么都想自己上手。   “试试嘛,试试又不掉块肉,若是真的搭不起来再请工匠来也一样的,”她拿着图纸给白素玉指了指:“我准备在秋千上钉一个靠背,到时候就能仰着了,做大一些,咱们一家三口都能坐上去,正好在树荫底下能乘凉。”   白素玉温柔一笑:“那好,你可看好了竹子,别让她爬出院去。”   姚令月抬了抬下巴:“竹子正新鲜着呢,估计懒得爬了。”   白素玉往旁边一看,竹子穿着清凉的夏衫,头发扎成两个揪揪,坐在姚令月准备好的竹床上,一会摸摸这块木板,一会推推那截粗木。   “今日天色不错,你不如出来陪着她晒晒?”   白素玉摇头:“我已经斋戒几日,今日正好要焚香供奉菩萨,待我忙完就来。”   观音大士曾是为他指点迷津之人,年年如此,从不错过。   “那好吧,我小声一点,别打扰你。”   白素玉见她认真的模样,悄悄看了一眼女儿的方向后,忽而越过窗吻过去。   蜻蜓点水一般。   香风拂面,幽幽如水。   姚令月一愣,还想再亲回来,便被一柄小扇遮在脸上,轻轻推开。   “快别闹了,搭你的秋千去吧”   窗扇合上,白素玉素衣焚香,虔诚地跪在蒲团前,口中念念有词。   日光投下,将上下漂浮的渺渺烟尘映射得无所遁形。   一线香火氤氲了案上的观音像,一道声音响起,似是从天外而来   “白素玉,你可知罪?”   案下的人猛地抬头,一脸惊诧:“观,观音娘娘?”   自从百年前被其一句话指点迷津,白素玉已经许久未见过观音真面目了。   今日为何   他脸色霎时苍白,忍不住捏紧了衣角,眼睫颤了颤这才跪伏下去。   额心叩在青石砖上。   “敢问观音娘娘,素玉何罪之有?若要怪罪能否给个明示。”   白素玉身上只系了一件肚兜,他常需哺乳,其他衣裳太硬,扰得他不得安寝。   素玉般的白绸缎上绣了一支欲开还休的莲花,红粉的瓣延伸至脖颈处,细红的系带环在颈后。   余出的一截则沿着脊骨垂下。   他身下不着寸缕,正不得章法地乱蹭。   见姚令月醒了便大着胆子俯下身,与她呼吸相缠。   “玉儿”姚令月被他介于妖异与端庄之间的气息撩拨得心猿意马,反应过来时,双手已经握在了那纤细的腰肢上。   留下浅浅两个青色指印。   “阿月,你不想吗?”白素玉见她不动,轻轻贴住她脸颊,口齿生香:“可是我好想,想你的手指,想它在我的身子里,想你给我的欢愉,你快救救我”   姚令月脑中嗡一声,半坐起身,扯住他颈间的细绳咬上了那日思夜想的唇。   将那些难以启齿的话吞咽下去。   白素玉往后仰去,只得环住她脖颈圈紧:“唔嗯,抱我,再抱紧点”   按在他后脑的手略一用力,不断加深着这个吻。   床帐上,映出二人相叠的身影。   白素玉坐在她怀里,喉间满是细碎的呜咽。   姚令月被他越勒越紧,呼吸一窒,只得不轻不重地在他臀侧扇了一掌   激起一层雪浪。   “轻些,要将你家妻君勒死在床上了。”   白素玉听见那声音,咬着唇幽怨地看她一眼:“我还没用力”   姚令月埋在他胸口,似乎真的闻到了幽幽莲香,忍不住张嘴咬在那簌簌的蕊心上。   又吞又含,直把人吃的哭腔断断续续。   “轻点,竹子都没这么用力过”   姚令月抬眸,按在他臀间的手,轻轻一探。   “呃呜”白素玉细腰一弹,犹如被一根细针扎透了脊骨,柳条一般软软倒进她怀里。   被翻红浪,春水潺潺。   姚令月在这春日的雨夜生了一层的细汗,明明是蛇妖,却无一处不是暖的,仿佛这身子生来就是为了暖她。   夜色浓重中,仍能看见那人一身肌肤雪白,愈发衬得腰窝处两道指印明显,不知用了多大的劲,都有些青了。   白素玉伏在枕上,满面粉泪,身体深处的欢愉直将一身筋骨皮肉都泡透。   只是那双手仍旧停在他腿缝间,不肯给他一息歇息:“阿月,好酸,等会成不成”   他并紧腿,反倒将那双作乱的手夹在中间。   忍不住抬起腿轻轻将她往外推,不妨被她握住脚踝整个人拉到身前:“长夜漫漫,既然招我了,就得随我的心意,乖,腿张开”   那双腿长年累月裹在衣裳深处,雪白细嫩,姚令月把玩玉件般爱不释手,愈探愈深,直把人逼出一道长长的泣音。 第79章 那滴血落在他身上,灼了几百年   渺渺烟雾中。   白素玉心冷了大半,齿间也一阵发冷,他心中大抵明白观音追罪为何,只是却压不住满心的怨、恨和委屈   身躯颤着。   明明一墙之隔,就是他此生所求所有了,难不成又要成空。   观音见他垂首,叹息一声:“你为何要水漫金山,若非金山寺之祸,你本该所修大成,成仙而去了。”   白素玉凄然抬头,忍着眼中的泪不肯落下:“是那法海屡次欺我!”   他一字一句道:“一次他令妻君用雄黄酒试我,害我现出原形吓死了她,若非昆仑仙人相助,怕是,怕是”   “第二次他将阿月从我身边带走,蒙蔽了她的心,要她剃发修行,可那时我已怀了身孕!”   “我们本该圆满一生的,如何能不恨我赶到山门前百般苦求,只要法海将阿月还回来,我决计不会做下那场祸事,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肯定答应,观音娘娘我恨啊!”   白素玉忍了再忍的泪到底还是落了下来,砸在青石砖上晕开点点水痕。   每每想起那日,他都心惊胆颤,愤恨,绝望几乎如一场无边无际的水将他淹没。   观音轻轻叹息一声:“痴人,痴人,前世姻缘既定,故而今生痴情”   “当初之事你既然有苦衷,何不来寻我呢,或许还能有一线转圜。”   为何?   白素玉沉默了。   大抵是他也怕了,姚令月因看了他的原身被吓死,他便不敢赌她剃发修行、遁入空门是真是假   他害怕迟则生变,只一心想着将她带回去,无论是被法海蒙蔽了心神;还是她真的有心离开,只要他带她走,就还能把她拉回红尘之中。   他实在胆小。   如今看来,这场祸事果然因他一念神魔而起,还有何抵赖   想明白了,白素玉不敢再辩驳,垂眸道:“是素玉未能思虑周全,故而一意孤行才酿下大祸,还望娘娘容我陪着阿月走完这一生,我不想负她”   他话音一滞,又道:“此后我自去请罪,绝无二话!”   他明白事已至此,自己已经推脱不得,只能盼着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生能平平稳稳。   观音见他如此,亦心生不忍:“当初我见你生于山野却能潜心修行,本想助你才为你指了这道情劫,只要因果了却,便能业障尽消成仙去了,如今看来倒是替你择了这世间最大的一道劫,竟将自己折了进去。”   闻言,白素玉苍白的面上露出一丝笑意:“素玉此生都会感念您的恩德,只是于我来说这并非是阻我的劫,而是补我的灵丹妙药,素玉是心甘情愿如此,我六根不净,真情难断,怕是此生难入天庭,便不奢求了。”   他真正想要的已经得到了,其他于他便没有留恋了。   观音凝望他片刻,道:“天上神仙并非不通情理之人,我知道水漫金山一事,并非你一人之祸,你陷入情执,法海则是陷入法执,他再三逼迫之下,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白素玉怔忡:“娘娘”   “佛祖已经知晓此事,法海自请苦修,赎清罪孽,至于你”   白素玉心弦一紧,下意识转头看向屋外:“那我”   世间何其广大,唯有她身侧是自己的所求。   去不去仙洲,踏不踏天梯已经没什么紧要。   “你竟然连成仙也不要了吗?”观音只一眼便明白他心中所想,只觉遗憾,劝道:“我当初指点于你,你也算我半个弟子,你若不堕成仙之心今日便随我离开。”   “在我座下做一名侍者,代我行走于凡尘之中救苦救难,赎清罪孽潜心修炼,来日或许还有机会白日飞升,白素玉,机缘难得莫要因一时爱欲蒙蔽了心。”   白素玉安静听着,半晌跪起身深深一拜:“多谢观音娘娘好意,素玉不想离开她,我深知罪孽深重,绝不推辞,只盼观音娘娘予我百年之时,待她”   他喉间一哽,默默略过那个字:“无论何等惩罚,素玉没有怨言。”   “既如此,抽去你五百年修为以示惩戒,你也愿意?”   “愿意。”   “痴人”   观音默了片刻,伸出一指点在他眉心,似有浩荡灵气从灵台中涤荡开来   漫出这座小小院落,直往山海而去。   白素玉冥冥之中看见杳无人烟的荒郊野岭之中,一条小白蛇顶着青翠的叶,好奇地看向这世间。   他通身雪白、不过指宽,心性纯稚。   孤零零游走于山野间,狼狈地躲避着捕蛇人、偷偷潜入村民家中借宿、也见过人间盛景、拜过土地山神   不知何时这条小白蛇起了念,它给自己起名白素玉,各取见素抱朴、怀珠韫玉之意,那时他还一心想着修行。   五湖四海,山川河流皆走过,他在深山中潜心修行,绝不动杀孽,直到一年一年过去,一百年过去,一千年过去   修为精益后得以化作人形,看到了更远的天和更广阔的天地。   白素玉神情泛起一丝波澜,他已经许久许久没看得到如此辽远了,远到可以看清一座山耸入云颠,远到可以看清一条河从天而来   远到,他又看清了一场清明的雨,修行有碍不得不重新化成小白蛇时,一只鹰盯住了他想剖腹取丹,凌空而下!   然后被她挡了回去,那滴血落在他身上,灼了几百年。   只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一段情缘就此埋下。   白素玉明白观音是想他重新看看自己一路修行所受的苦楚,若在此刻放下,千年成空。   可是千里山,万里云之下,是一座小小的院子,那人正在树下搭秋千。   她说,要搭得大一点,到时候一家三口都可以坐上去。   白素玉睁开眼露出笑容,温声道:“观音娘娘,弟子已经想好了。”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见他执意如此,观音知道成仙的于他已经不再是执念。   便从净水瓶中取出三两柳枝,在他头顶旋过,瞬息之间,五百年修为从他的灵台心脉寸寸抽离   “呃!”   白素玉心口一窒,双膝跪在地上紧紧抓住胸口衣襟,强忍着痛苦没有出声,未曾惊扰屋外的人。   良久,他抹去唇角一丝淡淡血迹,叩首:“弟子多谢观音大士成全。”   “罢罢罢。”   观音到底心有不忍:“如今我拿走你五百年修为以示惩戒,待她百年后,你不可再恋栈红尘,既然水淹了金山寺,不如此后就做了杭州府地仙护佑这几城生民,若是潜心修行或有来日再做天官一日,切记不可再动私心,切记切记!”   白素玉仰头,面上一片淡然,像是某种保证,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不会再有了。”   “多谢观音大士教诲。”   屋内流光淡去,案上观音复又变作玉像模样。   白素玉沉默片刻,才站起身重新点燃一线香插进香炉中。   他浑身一轻,像是终于剥去了枷锁。   看了看镜中自己的模样,好在只是脸色苍白了些许,没什么太大变化,白素玉松了口气。   将沾了丝缕血迹的衣裳换下藏好,这才开了门。   屋外,暖融的光透过层层叶隙。   秋千已经搭好,果然如她所言钉了颇大的一个。   吱呀吱呀   姚令月抱着小竹子靠在秋千上,睡得正香。   花叶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斑驳摇动。   白素玉心头曾经的痛、犹豫与迟疑就这样通通化作一泓春水,没有源头只涌向她,寻到了归处。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靠在姚令月身侧,脚跟踩在地上,重新摇晃起秋千来。   流光暗度,疏忽几载。   竹子渐渐长大,像棵抽条的小柳树,越来越像姚令月。   五六岁时便显出了执拗的脾性。   本该三岁就送去学堂的,白素玉舍不得孩子便亲自带着开蒙,再大一些便该如平安一般住到书院去,每月旬假回来一次。   竹子说什么都不肯去,扒着门不松手,一转眼又钻进床底深处怎么喊也不出来,姚令月和白素玉轮换着劝了两日都不松口。   只好妥协每日卯时去,酉时归。   竹子终于从床底下爬出来,白素玉看着她一身灰尘,无奈地给她扑干净:“怎的不愿住到学堂里去,米芽也在呢就在你隔壁,你不是喜欢跟他玩吗,每日那么早你起得来?”   竹子扑进他怀里,越过肩头看向姚令月,小声道:“我起得来的,住到学院要半月才回来一次,我想每日都看到娘亲和爹爹”   姚令月原本笑着,听她这样说便明白过来,小姑娘早已知道家中只有她是凡人,凡人寿不过百。   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于半妖来说大抵要数着日子过的,愈发恋家。   姚令月弹了弹她头上的两个小包包,朝她做鬼脸:“不住书院就不住吧,只是苦了小青。”   白素玉抱着孩子走到大堂:“今日还是你六岁生辰呢,胡闹一番去姨母家又要迟了。”   竹子一听要去姨母家玩,开始蹬腿:“那快点去吧,上次米芽过生辰放了好多烟火呢,我也有吗?”   姚令月道:“有有有,小祖宗,哪敢没有你的。”   才把小姑娘放到地上,她便风一般往外跑,被白素玉拽住领子扯了回来:“长寿面还没吃呢,吃完再去。”说着就把她按到了凳子上。   小姑娘一瘪嘴就要推脱,她都是半妖了,还吃什么长寿面?!   被姚令月眼疾手快地送了一筷子面条进嘴   每年白素玉都亲自下厨给娘俩做长寿面,味道不算难吃,但也不好吃。   竹子挑嘴每次都不想吃,抱怨一句,白素玉大抵又要伤心半日,姚令月只能疯狂给女儿使眼色。   然后便吃完了一整碗,嘴里淡得什么滋味都没有,不知道她娘每次吃得那么开心,是真是假。   “竹子真乖。”白素玉摸摸女儿的头,只觉得哪里都可以。   “娘亲爹爹,过生辰怎么没有生辰礼?”小姑娘朝二人伸出手。   “有的。”白素玉蹲下身,在她腰间系了一只颇为精致的荷包,是莲花样式,可以用来放些小零嘴:“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跟娘亲的那个一样,”竹子欢喜地摸了又摸,问道:“娘,你的呢?”   姚令月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册子。   竹子兴冲冲接过来,翻来一看是画了一整本兔子,两岁时跟小青去山里玩,捉了一窝野兔回来,可惜养了几年就死了。   她也不想再养别的做替代。   姚令月便画了一册给她:“喜不喜欢,娘画了好久呢,不许说不喜欢。”   竹子撅了撅嘴:“为什么不画我啊,爹爹就有一整册都是画的他,我也想要唔!”   姚令月闻言,脸一红赶紧捂住女儿的嘴:“明年明年画,我的小祖宗!”   白素玉狐疑地看了二人一眼,还没说话,竹子就被姚令月扛起来走了出去:“走走走,再不去你姨母该着急了。”   “那明年给我画吗?”   “画画画,每年生辰都给你画,画到一百岁去!”   大概下一章这个世界就完结了。   没有封印雷峰塔的情节,就不折腾小白了,我们月月也忍受不了这么多年呀,就让她俩甜甜甜吧 第80章 他好像在等什么人(完)   云影徘徊,槐夏风清。   小院的花厅里长窗大开,绿荫下,姚令月颇为珍惜地展开一卷花笺,这是青玉斋才送来的画纸。   刚好可以用来画前几日才移来的金丝桃。   她低着头一笔一笔画得认真。   那厢白素玉坐在床边轻摇小扇,哄着竹子睡觉,一回头发现内室空空:“阿月?”   抬手将床帐撂下,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这才想起今晨她兴冲冲捧了一卷画轴回来后,就一直呆在花厅没回来。   姚令月一手好丹青,每年撞上各色花开的时候便难免手痒,白素玉沿着回廊走到花厅外一看人果然在这。   “还当你去哪了,”白素玉走到她身侧,用手帕擦了擦她鬓侧的细汗:“竹子好不容易放一次旬假,你也不晓得多陪她玩会。”   姚令月一心在画上,随口道:“竹子都八岁了,不能总憋在家里,也该和书院的朋友约着出去玩。”   白素玉见她头也不抬,用小扇将墨台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竹子素来同你亲近,她想你陪她,方才睡前还说了。”   “好玉儿,待我画完这一幅我立马就带竹子出门玩去,”姚令月听出他话中埋怨,适时哄了一句,手里又悄悄将墨台挪了回来:“你瞧这花今日开得多好,灿若金丝,茸茸作缕,不画下来多可惜。”   白素玉闻言也不走了:“那我陪着你。”   只是才跟着磨了会墨,手便酸了,时不时抬眸看她一眼。   可惜那人一心只在画上,白素玉渐觉得有些无趣,将墨锭一撂,走了。   勾勒完花瓣上的一笔后,姚令月这才抬头,就见身边的人不知何时站到花前,手里拿着长颈壶。   “素玉,你做什么?”   白素玉一脸无辜地抬头:“今天日头毒,我瞧着这花瓣有点蔫了,想替你浇点水”   话音才落,壶口倾下,水声淋漓。   姚令月目光横移,眼睛里已经看不见那金丝桃了。   白素玉浇花时站得太近,水花四溅,染透了大半衣裳。   夏日炎炎,他只穿着一件月白素衣,料子本就柔软轻薄,如今那布料半透,更加服帖地透出底下一截细腰。   “怎不站远点?”姚令月的目光扫过他若隐若现的腰身,春柳般的腰肢下是一双细长的腿。   白素玉顺着姚令月的视线低头:“湿都湿了,难不成你还要怪我?”浑然不觉窘迫,还有几分坦荡。   他将瓷壶放在一旁的花架上,衣袖翻卷,露出细白的腕和小臂,柔腻如温玉。   笑意盈盈地看着她问:“你怎的不接着画了?”   姚令月喉间干渴,攥紧了手中的笔:“你这一浇水改了花的形态,我还怎么画?”   “倒是怪我了”白素玉状似懊恼地低头,缓步向她走来。   竹影摇光落在他脸上,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白素玉生了一双凤眸,原本是极冷的一双眼,可望向她时,便如春日的西湖一般水光潋滟。   墨色的瞳仁中深深映着她的倒影。   万般情意都藏在那双眼睛里。   白素玉走到她身侧,径直将墨台推到一边。   “阿月,你还画不画了?”一边说着,一边将指尖搭在她腕上。   姚令月呼吸一窒,伸手抹去他手上背的两滴墨,然后将那手腕反手攥住。   丝丝缕缕的情意随着肌肤相触,缠绕在二人之间。   耳边是飒飒风声穿花拂叶,姚令月心如擂鼓,一下又一下。   白素玉目的达成,抬起眼笑了一下,带着点小小得意,得寸进尺地拿走了她的笔。   “画画怎的如此心躁,”他凑到姚令月脸侧,声音轻飘飘划入她耳中,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钩子:“你不专心。”   二人相距不过一线,近得能数清他低垂的眼睫。   莲花香馥郁温暖。   姚令月有些恨恨地逼近:“我不专心怪谁,嗯?”   白素玉轻笑出声,抬手圈住她脖颈,原本松垮的衣襟因这动作敞开些许,露出一段纤秀的锁骨。   低声道:“不画了好不好,要不,在我身上画吧”他直直望着,眼睫轻颤像是羞极了,腿却已经缠上她的腰。   “不画就不画!”姚令月将人压在桌上,将他未尽的话悉数吻了回去。   白素玉稀里糊涂被抱上案台,还要分心注意着不能泼洒了墨,一分神就被姚令月扯松了腰带,剥花瓣一般扯下了大半衣裳。   露出圆润的肩头,雪肤盈光像是上好的暖玉。   白素玉看着埋头在他胸前的人,神智抽离,不自觉身形后仰,手臂也跟着滑落下去。   姚令月将他腰间系带扔下桌去,沿着那人的颈重新吻回去,一片雪色中开着点点红梅,怎么不算作画呢。   二人意乱情迷之时,忽然听到一道童音从身后响起。   “娘,你在干什么?”   姚令月一吓理智回笼,赶紧抱着白素玉起身,回头一看。   女儿竹子正站在她身后一脸懵懂地看着她二人。   “小宝,你,你怎么醒了”   竹子原本还在揉眼睛,忽然嘴巴一瘪哭起来:“娘,你欺负爹爹”   “娘没有,娘没有,小宝别哭。”姚令月一脸尴尬,想去把女儿抱起来,又想起白素玉衣衫不整,赶紧挡回去。   竹子哭哭啼啼的,还不忘瞪她:“明明就有,爹爹都哭了,娘把爹爹欺负哭了!”   姚令月回头一看,白素玉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眼角还挂着泪,眼尾通红一片,可怜得很。   她真是长了八张嘴也说不清了。   “乖,竹子不哭,娘亲没有欺负爹爹,娘亲跟爹爹好着呢,不哭啊。”   见女儿哭着,白素玉心疼得很,只能借着姚令月的遮掩快速穿好衣裳。   一边穿,一边恼,就这么一会都快把他扒光了,手怎么这么快?!   二人一通手忙脚乱,姚令月给白素玉使了个眼色后,转身抱起竹子给她擦泪:“你看,娘亲没有欺负爹爹,爹爹好好的呢,对不对?”   竹子泪眼朦胧地往她身后瞅了一眼,这才不哭了,小声嗫嚅:“可爹爹哭了,娘亲坏”   “没有没有!我爱他还来不及,怎么会欺负他。”姚令月哭笑不得地哄了又哄,抱起女儿离开。   白素玉这才从桌下捡起腰带系好,松了口气,如今回过味来脸色通红,腰软腿软地靠在桌边:“真是,怎么偏偏被竹子撞见了”   掌心一片濡湿,回头一看,桌上的墨还是撒了出来。   他小心地将姚令月好不容易画完的卷轴挪开,却发现底下还压着一张花笺画得是他的模样。   寥寥几笔,便生动地跃然纸上,想必是画多了已然将他身形样貌熟记于心了。   白素玉拿着画,勾唇一笑:“口是心非。”   流光暗度,几十载匆匆而过。   东市的街巷里,姚令月背着手慢悠悠往安仁医馆走去。   这条路她已经走了不知多少遍,闭着眼都能摸到医馆了,她如今年过半百,除了比年轻时走的慢了点,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白素玉偶尔会去坐馆义诊,姚令月闲了,便去接他回家。   一场黄梅细雨暑气便少了三分,残蝉噪晚,素尚时序。   悄悄的便天高月圆了。   医馆里,白素玉照常替人把脉写药方,风中带来熟悉的味道。   隔着珠帘往门边一看,姚令月正站在柜台边在同林大夫闲话家常。   柔和的流光悉悉索索洒落在她身上,一点一点拓出那人的影子。   白素玉恍然惊觉,姚令月发间已经生出了许多白发,早已不复少年模样。   兴许是人在眼前,近在咫尺,他并未感受过时光的流逝,如今无数的过往在她身上留下了许多痕迹,只有噙在嘴边的笑意一如往常。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姚令月回过头,恰恰撞入他的视线,晃了晃手中的油纸伞:“玉儿,快下雨了,咱们回家吧?”   望着她粲然一笑,白素玉手中的毛笔一顿,笔尖凝结的墨滴在纸上,化成一个黑点慢慢晕开。   白素玉声音发紧:“来了。”   出门时,雾蒙蒙的天还是落下雨来。   雨丝细细密密的,像扯不断的银线,慢悠悠飘下来。   姚令月牵着白素玉的手慢慢往家走,她一边走一边伸出手去接雨,温声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时,也是像这样的雨天,你管我借伞,结果害我一个人冒着雨回家,当晚就感了风寒。”   白素玉紧挨在她身侧,闻言低声笑了:“那时你总是躲着我,借我的伞可是八十四骨,紫竹柄的好伞,竟然也不要了。”   说到伞,姚令月转了转手中的伞柄:“虽然每年都上桐油,也扛不住它伞骨有些松了,该买把新的了。”   “可这把还能用,”白素玉拦住她,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愿:“还能再用几年呢,就先别换了吧。”   “可是”姚令月看着他,白素玉挪开脸,垂着眸不说话。   “那就再用些时日吧,不急在这一时。”   白素玉从许多年前,便舍不得家中一些老旧的东西,一个破了口的碗,宁肯花几文钱去补也不肯丢。   笔杆开裂的毛笔,换了新的旧的也依旧挂在笔架上,还有穿旧的斗篷,补了又补的荷包   他舍不得这,舍不得那,舍不得所有与她有关的一切   日子平淡如水,犹如涓涓细流。   姚令月努力活到了九十岁,庆幸的是,她离开那日已经有所觉,还有时间再看一眼所爱的人。   整洁的小院里花木扶疏,徐徐微风掠过半开的长窗。   按人间的年龄来说竹子也已经七十岁了,她完全像一个凡人那般,从小丫头变成一个朝气的少年,始终陪在她与白素玉身边,长大、变得成熟稳重、然后老去   如今也是一副花甲模样,出门时会随手带一根拐杖,和许多和蔼的老婆婆一样跟小孩打招呼,然后在没人时健步如飞。   竹子也曾有过年少心动,却并没有娶亲,只在那人嫁人时跟着迎亲的队伍去看过。   她怕女儿伤心想悄悄跟在后面安慰,竹子却说她虽然喜欢他,但也没有那么喜欢,得到的快乐并不能抵消失去的痛苦。   姚令月便不劝了,摸了摸她的脑袋:“没关系,时间还长,你以后说不定会遇到一个真正喜欢的人,或者妖。”   那时得到他的欢喜便可以抵消失去他的痛苦,她的一生还很长,比她要长很多很多。   竹子抬头:“真正的喜欢,像爹爹一样吗?”   姚令月先是一怔,然后毫不犹豫地点头:“对,像你爹爹喜欢我一样。”即便飞蛾扑火,也心甘情愿。   如今,竹子像一阵风般卷进花厅,短短的路让她跑得惊慌失措,直到扑到姚令月的榻前。   她像是回到了第一次说话的时候,只会喊娘,说不出别的话来。   姚令月睁开眼,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她的头:“小宝,我还是喜欢你扎包包头的样子”   竹子哭着点头,砰一下从老婆婆重新变成了十岁的模样,头上扎着两个小啾啾。   她哽咽着抬头,却见爹爹只是神色淡然的样子,便也努力将自己的哭声咽回去,说着:“娘亲,竹子,竹子会照顾好许家的后人的,不让她们受欺负,也会照顾好爹爹的。”   “无妨,你可以闲暇时看顾许家一二,但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必强求,”姚令月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眼,才笑着叮嘱:“嘉平,我走以后记得多加餐饭,用心修炼,这一生,平安幸福就好,知道了吗?”   竹子用袖子抹去泪:“娘,嘉平,记住了”   白素玉愣怔着,有些木然地替她从手边的绣袋拿出一卷画册,姚令月接过递出去:“娘真的努力活了,但还是没能活到一百岁,不过画已经画了很多很多,留给你以后的生辰看吧”   竹子将画册接过来,捂在怀里紧紧按着,几次开口都将心中的妄想咽了回去,被小青带出门去。   姚令月直到看着竹子的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大抵自己离开后,竹子才能学会什么是失去。   风静静吹进屋内,带起一阵淡淡的清香。   “玉儿,你听,屋外的桂花开了,”姚令月抬起手,轻轻将白素玉眼角的泪拭去:“你还叮嘱竹子不哭,自己倒先落泪了。”   白素玉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摇头:“我没哭。”   “没哭,那这是什么?”姚令月声音虚弱,几乎比风还要淡。   白素玉俯下身钻进她怀里:“这是我心里的泪,心里的泪不算泪,阿月,我真的没有哭。”   可是我的心在哭,它一直在哭,怎么办   我要怎么跟你说,时间过的太快我留不住它,也留不住你,没人站在我这边,不够,真的不够。   可白素玉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紧了怀里的人,像过去无数个日日夜夜那样。   “什么样的结局才算圆满呢,世事总缺那一分,九已是极致,但是能够做到七八分圆满已经人间难得,玉儿,我们此生已经很圆满了”   颊侧的泪沿着鼻梁缓缓渗入鬓发,晕湿了软枕,他与她额头相抵。   像是淋了同一场雨。   纠葛太深,分离时就会不舍,白素玉含着泪忽然笑了:“若早知会有今日,当初我就不与你借伞了”   “真的?”   “假的“”   再来一次,我还要在那桥上过。   风停了,寂静间姚令月似乎听到了桂花飘落的声音,她是在白素玉怀中离世的。   或许已经足够圆满。   百年后,杭州城的百姓茶余饭后说起,城外吴山有了一座很灵验的庙,有人说是山神入主。   有人说她还见过呢,那人一身白衣飘然若仙。   信的人越来越多,便有人将那庙重新修葺了一番,香火旺盛,前去拜的人几乎踏平了门槛。   神像一侧,则挂着一副女子的画像,笑意盈盈,一举一动恍若真人。   有人说那副画在庙中挂了许久,兴许有几十年上百年了,依旧鲜妍,就好像有人时时掸尘,常常擦拭,百年如新   每逢清明细雨,有人看见西湖边上总是走过一执伞的公子,没有人看清过他长什么样,只知道下雨时他就会站在那里。   好像在等什么人。 第81章 一巴掌   “吱吱吱”   黑漆漆的屋子里,床榻上一个无声无息的影子睁开了眼。   姚令月转了转干涩的眼珠,看见一只灰黑色老鼠爬上了案台,又细又长的尾巴几乎扫过她的面颊。   “这屋子,比我脸都干净,我不信你能找出一粒米来”   她突然出声将那小老鼠吓了一跳,吱吱叫着连滚带爬跳下了案台,一路撞翻了烛台,叮铃咣铛掉了一地。   “咳咳”姚令月被拂起的灰尘呛了一口,只能爬起身来往旁边躲开。   床榻紧靠着窗,她半坐起身时正好从黑暗里挪进破窗的光线中。   这间屋子虽大,家伙什却很少,一张破破烂烂的床榻,一个矮脚柜,一张瘸腿方桌和几个竹板凳就没了   口中又干又渴,腹中又虚又饿,四肢酸软无力,再没有比如今更惨淡的时候了。   她此刻的狼狈模样,恰好映入对面矮柜上一面模糊的铜镜中,镜中少年约莫十一二岁,眉峰凌厉,眼尾斜飞入鬓。   只是面如土色,虚得不行了。   姚令月已经如此躺了两三日了,脑中依旧寂静无声。   犹记不久前,在那白房间中,她还在同系统讨价还价,下一刻就被抽离,直接踢进了这具身体。   来不及发难,姚令月就发现了更严重的事系统消失了!   它没有跟着她,那遭了瘟的电流声没有了!   她就这样跟系统失联了。   一开始还怀疑过是不是接触不良,直到从白天等到黑夜却再也没听到过除自己之外的心声。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更没有原主的记忆,系统没了,进度条也没了,家也回不去,还成了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姚令月满心只觉荒谬。   简直想大笑三声痛骂老天,结果才张嘴就被反酸的胆汁噎了回去。   此前还觉得系统可有可无,废物一个,如今真的只剩她一个人时,便被无边的孤独淹没了。   好似投石没了回声。   姚令月自暴自弃地想着干脆将自己饿死好了,她不玩了。   只是躺了两三日,除了身体虚弱外,连昏迷的迹象都无,倒是饿得能生啃一头牛,小孩身体不错,饿了两天水米未尽,竟然还能爬起身。   罢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是凑活活还是干脆死,吃饱了再从长计议吧。   姚令月挪到床边,窗外不知种的什么树,将本就稀疏的日光又遮去大半。   她颤巍巍地趿上鞋子下床,踩在地上便是一阵头晕目眩,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   趴了一会才攥着桌子腿爬起来,屋门没有拴,如今一开,大片阳光铺满身体。   姚令月觉得自己像白日的鬼见到太阳,脑仁一阵阵发疼,眼前也一片模糊,直到流下两行热泪才逐渐看清小院全貌。   四四方方,一棵石榴树,一口老井,三间并排的屋和一个垒着灶台的棚子,一眼就看全了。   姚令月左右扫了扫想寻摸点吃的,她如今住中间这间,不知旁边两间有没有人,难不成就她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独居?   娘呢?爹呢?总不能一个都没有吧。   右边这间比中间的屋子还破,窗纸都没有,窗已经破了好几个洞,透过缝隙看进去,里面柜子翻倒,一张破烂木板床,灰尘比她鞋底子都厚了。   至于左边这间   姚令月颤微微走过去,整个屋子一点动静也没有,比右边那间好不了多少,趴在窗纸上往里一看,打消了念头。   没有吃的,姚令月只能盼望着院中这口老井还是活的,将木桶扔下去,总算听到了砸进水面的声音。   姚令月大喜过望,费了大力将木桶摇上来,顾不上找碗先喝了个水饱。   瘫坐在井边,午间充裕的日光透过树叶洒下,一个照面就晒干了她身上浓郁的霉气。   ‘还是先凑活活着吧。’姚令月如此想。   院里的灶台应该许久没用过了,已经被雨水沤塌了,院里的灶台不能用,她平常怎么吃饭呢?   姚令月又慢慢走回屋里,果然见进门左手边有一道布帘子,方才屋里光线太暗,又被门扇遮掩她一点都没注意。   帘后是一个隔出来的灶房,极小,多来一个人都转身困难,但有柴有缸又有灶台,还有一个被拴着竹片的碗柜。   抽开一看,果然看见笊篱底下扣着一碗菜饼,摸上去干硬得能剌手,姚令月却笑得眯起眼。   从屋外将那桶水提进来,她倒了半碗凉水进去将菜饼泡软,等了一会才慢慢吃完,连碗底都舔干净了。   吃饱喝足总是能给人提供安全感,仿佛底层代码一般,给了她片刻的安心。   吃饱以后她整个人都放空了,瘫在凳上愣神,身体却慢慢活了过来。   一旦闻到阳光的滋味,脑子里想寻死的念头一压再压,最终团成个小球,一脚踩没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   姚令月坐起身,又一头钻进了灶房里翻箱倒柜,水缸旁边有一个小瓮,里面还剩浅浅一层粟米。   碗柜里除了几个碗筷,还有一碟菜饼、半袋子粗面和几个鸡蛋。   柴堆旁盖着半筐箩卜和白菜。   还好,这些还够她活十天半个月的。   搜寻完灶房,便剩下大屋了,虽然大但很空旷,一眼就看过来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寻摸了个遍。   柜子里除了几件浆洗发白的衣裳,就只有两件冬袄,硬得结块了。   桌上一盏油灯一个破茶壶,没了。   找了又找,才终于在枕头底下摸出了三枚铜钱。   姚令月盯着那三个铜钱瞪眼,叹了口气:“算了,有总比没有好。”然后塞进了怀里。   不过这样一来,她大抵是一人独居,没娘没爹,好处是没有系统给她传输记忆,也不用装疯卖傻了。   坏处就是,她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得自己养活自己!   她走到巴掌大的铜镜前端详片刻。   只看脸确实是十岁出头的样子,至多十一二岁,眉长而粗,一双丹凤眼,瘦得双颊内缩,瞳仁倒是炯炯有神,乌黑清亮。   估计是吃饱了。   姚令月比划了一下自己的个头,又伸出手来看了看手掌手指,若是能好好吃饭,应该不至于是个矮的。   将仅有的三枚铜钱带在身上,又将碗柜别好,她这才拴上屋门准备出去溜溜。   毕竟脑子空白一片,总要朝各方打听一下,自己姓甚名谁,家中有无母父,所居院落是赁是买?   别回头睡得正香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让她交房钱。   屋外日光烨烨,微风和煦。   她所住的院落在巷子最里头,两面各有一个出口,估计是通到两个坊市去。   巷子狭窄只容两个人并肩,估计货娘走街串巷都进不来。   姚令月才合上远门就瞧见隔壁两三个女人,各自捧着饭碗,大剌剌坐在门槛上闲话家常。   见她出来,瞅了过来。   姚令月探着半个身子,眨巴着眼睛,干巴巴问了句好:“大娘,吃着呢。”   不料这话一出,那几个人像是白日里见了鬼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地窃窃私语起来。   姚令月觉得不对,顶着那几人探究的目光一路快步出了巷子。   偶尔路过几个街坊,她紧紧闭着嘴只露出笑,那些人竟也觉得稀奇。   无奈只能花了一文钱买了几根麦芽糖,去孩子堆里套话,一堆五六岁大的小娃娃盯着麦芽糖眼睛直放光。   答的话也颠三倒四,不过好歹拼凑出了她的身世。   所居镇江府胡同巷,本名姓宁,单一个姚字,母父在她九岁那年早亡,而且还患有失魂症,一直不会说话。   原本有亲戚接她去养,过不了半年又送了回来,一直浑浑噩噩长到十二岁。   不过住的院子是买的,不是赁的。   姚令月闻言,总算松了口气,落脚的地方看来是保住了。   将麦芽糖分走后,她又逛去了东市,直到太阳快落山才回。   依旧沿着街巷一路走回去,遇上街坊邻居还颇为自然地打了个招呼,有八卦的人憋不住问起,她便懵懂地将菩萨、仙人梦中点化,胡乱答了一气。   反正如今自己已然回魂,也不是傻子了。   窄小的巷子中只能窥见半轮红日,赤色的霞光铺满了整片天,一层层压在鳞次栉比的屋檐上。   姚令月踩着夕阳回家,院门吱呀一声响   “你是谁?!”才迈进半只脚,一抬眼就撞上一个瘦小的影子正垫着脚往屋子里探看。   听到她的声音双肩一抖,撒腿就跑!   姚令月眼疾手快地关了门,面色一凝,稚气的面庞显出几分严肃:“你是哪家的小孩,怎么进来的,在我屋外看什么?!”   一转眼,赤色的晚霞便被靛蓝的天幕吞噬,那小孩躲在石榴树的阴影中不说话。   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干瘦。   他怯怯的不说话,姚令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院落,竟然发现左边房间的门开了。   她想起分麦芽糖的时候有个小孩说,这院里三间屋,租出去了一间。   那时她只想着自己别被赶出去,听见这句话也只是囫囵放过,如今看来,这个小孩是租客的孩子。   毕竟瘦成这样要怎么翻墙进来,这院里又没有狗洞,看着也不大,至多六七岁的样子,像一根豆芽菜。   “小孩,”姚令月卸下心防,温声安抚了他一句:“你别害怕,我是住在你隔壁的姐姐,你怎么一个人,你娘爹呢,你一个人在家竟也放心?”   她问,他不答。   只是不再往后缩了。   “你是哑巴?怎的不说话?你饿不饿?”她问了一连串,那小孩只在听到饿字时往前挪了一步。   露出怯生生的眉眼。   “饿了?”姚令月往前走了一步。   那小孩吓得往后一缩!   “没事别害怕,我去给你拿吃的,”姚令月举起两根手指比作筷子,舀了舀:“吃的,填饱肚子。”   她再往前走时,那小孩便不往后缩了,只抱着石榴树盯着她看。   姚令月开了门,从碗柜里拿了个菜饼出来,想了想掰成两半,又放回去一半。   笑话,她还不够吃呢。   端着碗出去时,那小孩还躲在石榴树后头,见她出来探出半个身子。   “过来呀,你不是饿了吗?”姚令月往前走一步,他就绕着树转。   两个人秦王绕柱一般折腾了会。   她捏着菜饼往前一递,在他面前晃了晃:“是饼,你想不想吃?想吃就自己走过来。”   小孩顿了会,大抵是真的饿了竟然慢慢从树后走出来。   小孩胡乱披着头发,眉眼细弱,还不及她肩高,瘦瘦小小的,伸出来一只黑黑的手小心翼翼地去拿她手里的菜饼。   一边伸手,一边看她的脸色。   差点摸到时,姚令月将手往后一缩,笑眯眯问:“等会,你先回答一个我的问题,你娘或者你爹什么时候回来?”   既然是租客,总要给赁钱的,若是遇到他娘爹,短时间内钱就有着落了。   那小孩见她收回手,像是听不懂一般,懵懂地看了她一会,竟然直接上手来抢!   “哎,你还没回答我呢。”姚令月捏着菜饼不放手,反手一挥竟一巴掌扇到他脸上!   瘦小的身子轻飘飘摔在地上,直接将她吓傻了。   天奶呀,她没用力啊!   “小孩你没事吧,又不是不给抢什么”姚令月手忙脚乱地去扶,那小孩又惊又怕直往后缩,一骨碌爬起来钻进房里拴上了门!   把姚令月愣在了院中。 第82章 青梅竹马   她好像,把一个小孩子给打跑了   姚令月站在原地有些尴尬地藏起手,虽说自己如今也没多大,但耐不住心理年龄大,总觉得自己欺负了人。   就这么一小会,天色便暗得浓郁,小小的院子安静下来。   姚令月走到门前敲了敲,轻咳一声:“我方才并非有意的,你,你可伤到哪了吗?不若你打开门让姐姐替你瞧瞧?”   回应她的是一片沉默。   静悄悄无声息。   左边这间屋子是院中最小的一间,门窗积年累月没有修补过,基本也破烂的差不多了。   姚令月踮起脚扒着窗窟窿往里看,屋内黑漆漆一片,看不出有人影活动,一丝声音都无。   她不死心地又敲了几下,还是无人回应,只能作罢。   “我就在隔壁,若有事你就来找我”姚令月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屋子。   夜半风起,院中的石榴树被风吹打得摇摇晃晃。   滴答   天上落了雨下来,点滴连成片,夜风也呼啸着穿过门窗缝隙,凉津津的潮意爬上床铺。   小腿受风抽筋,疼得姚令月从睡梦中惊醒,折腾了好一会,才发现被子已经被自己踹到了床下,怪不得凉得她浑身汗毛一立。   夏日的雨总是说来就来。   趿着鞋将门窗检查了一遍重新关严,昏昏欲睡地打了个哈欠,又想起了隔壁那个孩子。   风雨这样大,窗纸都是破的,能扛住吗?   到底还是心有不忍,姚令月匆匆披上件外衣便出了门。   屋外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绽开一个个小水花。   院中的屋子都只有一道檐,堪堪遮住半个身子,短短几步路淋得她肩膀都在滴水。   隔壁屋子年久失修,窗户果然破了个大洞正呼呼往里灌风,门也吹开半扇,像个黑黝黝的洞口。   姚令月摸着黑走进去,屋子里摆得杂乱,唯一的一张木板床也摇摇欲坠根本不能睡人,继续往里走,终于在角落的草席上找到了蜷缩着的瘦小身影。   他几乎将自己缩成一团。   紧紧贴着墙角是因为屋顶是漏的,屋外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只有这一块地上还干着。   “醒醒,小孩,你醒醒”姚令月躲开雨水,将拿来的衣裳披到那孩子身上,扭过他的身子时,只觉摸到的脸颊热得不正常。   见怎么喊也喊不醒,姚令月将手揽在他膝下,一把将人给抱了起来,昏睡的脸轻轻砸在她肩头。   “就当为那一巴掌给你赔罪吧。”   怀里的人身子很轻,像是才破土的新芽。   隔着衣服也像是一个小火炉,抱在怀里和拢住一片云没什么区别。   将衣裳顶在头顶,姚令月匆匆忙忙跑回隔壁。   “过几日怎么也要买件蓑衣回来”甩了甩脸上的雨水,她将人抱到床边靠着墙壁,又从床下拖出两个木箱并排摆在一起。   “床太窄了你就睡这吧,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姚令月铺开草席,将人抱上去。   他太瘦了,躺在那里薄薄一片。   捋开乱糟糟的头发,露出的巴掌小脸稚气未脱。   “还很小呢。”姚令月莫名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怜惜来。   离开温暖的怀抱,被夜风一拂,他像是小动物一般将自己缩了起来,笨拙地环着双膝,喉间发出模糊的气音。   左脸上印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巴掌印。   “是肌肤太薄了么,怎么还没消”姚令月看得心虚,从灶上提来热水,用布巾沾湿后给他露出来的脸颊和手臂擦了擦。   擦去灰尘后,苍白的小脸便愈发细弱了,比花瓣还薄。   兴许是她身上尚有一丝温度,靠自己汲取不到热意后,小孩一次次无意识地朝她靠过来,姚令月只能一次次将人推开。   最后一次喂了水后便退得远远的。   “我身上既无银钱,也无汤药给你煎来吃,若真的感了风寒,怕也只能靠自己挺过来了。”姚令月拍了拍他背心,便用被子将他整个盖住到处都掖得紧紧的。   那小孩虽缠人但梦中还算乖巧,躺在木箱上昏睡着,就连呼吸都淡的听不见。   折腾一番,姚令月也终于躺回自己床上,听着窗外的风雨敲打,眼皮一沉抱着被子昏昏睡去。   伴着屋外绵绵细雨,一觉睡到天明。   雨后蛙鸣声声,天光大亮。   姚令月神清气爽地醒来,然后便看见那小孩蔫巴巴的小白菜一般缩在木箱上,正抱着被子惊慌地看着她。   “你醒了?”既然能醒,大抵是挨过风寒了吧。   他已经不知道在那看了多久,见她醒来,赤着脚就要往地上跳   “不许动!”姚令月大喝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被她吓住,伸出的一只脚停滞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就要往地上栽。   “小心!”姚令月一个箭步冲过去,连人带被压回木箱上,面色不郁:“乱跑什么,我又不是妖怪难道会吃了你吗?”   也就是木箱就拼在床边,伸手就能把人拦住,再远一点把人摔出个好歹真是没处说理去了。   方才情急之下她只来得及套上一只鞋,如今只能金鸡独立着,一蹦一蹦地回去穿鞋。   只是那小孩估摸被她吓得不轻,见她离开寻到空隙就要往旁处钻,瘦小一团径直从她腋下穿了出去!   “哎哎哎!你这小孩怎么回事?”姚令月提着鞋还没站稳,那孩子就已经冲到门边。   “站住!”她故技重施厉声喝道。   小孩果然被她吓住,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慢吞吞转过身不敢再跑。   迎着颊侧一道未消的掌印愈发可怜了。   姚令月坐下穿好鞋,下巴一抬:“过来,不准跑。”   不知道她如今的表情是不是堪称可怖,那小孩缩了缩肩头,眼眶里竟然蓄了泪。   她却是不会心软了,淡淡地拍了拍身侧草席:“走过来坐这里,莫要让我说再第三遍,敢跑你就试试。”   顶着一张幼稚少年的脸说着威逼的话,也就能唬唬比她还小的孩子了。   小孩小心翼翼地挪了回来,站在姚令月一步之外。   “看我做什么?坐上去啊。”   小孩被呛了一句,手指无意识的揪着衣裳,挨住木箱的边缘抓着草席重新爬了上去,又小心地脱了鞋子整齐摆好。   姚令月满意地点头:“这才乖。”   二人之间像是隔着一道楚河,小孩坐在那里像是随时会惊飞的鸟雀。   “你别怕,昨日我是一不小心才扇了你一巴掌,以后不会了,你还记不记得你怎么来这里的?昨日下雨了你晓不晓得?”姚令月指了指屋外还在滴答落雨的屋檐,放柔了声音说道:“你的屋子漏雨我才将你抱来,姐姐没有别的意思。”   那小孩抱着双膝又怕又懵懂地看着她,反应有些慢吞吞的,直到她的声音温和下来,缩紧的双肩才有了片刻放松。   他悄悄抬眸   天光里,眼前的人衣衫虽然简朴但很整洁干净,面庞俊秀温和,愈发衬托出他的狼狈。   小孩有些窘迫地将自己往后缩,就连脚也藏了起来,只在她说话时才抬头看一眼,然后又迅速把头垂下去。   姚令月见他将自己越缩越紧,像只幼兔,戳一下便缩成一团,簌簌发抖,除了毛茸茸的头顶什么都不给她看见。   干脆起身往小厨房走去,离开时还特意叮嘱一句:“我去拿吃的,你不准动,一步都不行!”   里间的灶台上,笊篱下压着昨日温过的菜饼,姚令月拿了碗盛,又提了一竹筒水,撩开布帘恰好捕捉到小孩扭头打量的视线。   见她出来,猛地瞪圆眼睛,肉眼可见地仓皇无措,匆匆扭过头去。   昨日他躲在树后悄悄抬眼,被额发一遮什么都看不清,如今瞪大了眼再看,原是一双圆溜溜的杏眼。   “饿不饿?”姚令月坐下,将碗摆到两人中间,拿着菜饼引诱一般在他眼前晃了晃。   小孩的视线随着菜饼游移,看了许久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抓,然后被姚令月拿着筷子打在手背上!   “不能用手。”   说完便将筷子递过去,小孩看了两眼才接过来捏在手里。   本就是杏眼,如今怯怯地看她时上目线便愈发圆润。   姚令月将菜饼掰成一块一块摆在碗里,放在自己身前:“想吃就自己夹,过来”   小孩安静了一会,有些笨拙地伸出筷子,碰到碗沿时,看了她一眼又将筷子收了回去,磨损的衣裳下,腕骨细得惊人。   “吃呀,怕什么,这碗就是给你的,”姚令月拿起碗悄悄往自己方向挪了挪:“饿了还有水,不用怕吃吧。”   她一再引诱,小孩终于松开了环抱双膝的姿势,往她面前挪了挪,见她果真不管,夹起一块菜饼就往嘴里放!   他嘴巴小,牙也软,吃得囫囵,嘴里的还没咽下去,下一块就夹到了嘴里不管不顾地进食。   “咳咳。”   姚令月不想吓到了他,便只是轻咳了两声,他进食的动作果然慢了下来,一边观察她的神色,一边努力将嘴里的菜饼咽下去。   “不够还有,”姚令月一边将木筒推到他手边,一边随口问道:“你多大了?为什么一直不说话,是不会还是不想同我说?”   他吃得着急,听见她骤然问话,也只会笨拙地支吾。   怕喷出来菜渣弄脏席子,只能捂着嘴摇头。   “不着急,你先吃。”姚令月摆摆手让他安静下来:“别噎到了。”   等小孩安稳吃完半个,左手伸出一根手指,右手伸出两根手指,然后指了指自己:“我叫宁姚,今年十二,你呢,你多大了?”   小孩眼睛眨了眨放下筷子,左手伸出五根手指,右手伸出一根手指。   “六岁?”这么小,不过也跟她估计的差不多了。   然后,他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好吧,七岁?”   这次终于乖乖点头了。   姚令月接着问:“你娘亲呢?爹呢?她们怎么放你一个人?还是就只有你一个人住?”   他不住摇头,只在听到最后一个问题时才迟疑地点了点头。   姚令月沉默了,好不容易以为有了租客能有些进项,没成想也是一笔烂帐,没钱还多了个七岁孩子,她又不能将人赶出去。   沉沉叹了口气。   见她安静下来,小孩似有若觉悄悄地想要靠过来,被她一眼盯过去又不动了,抱着碗筷不知所措。 第83章 “你会说话?!”   大抵是不明白自己哪句话令她沉默,小孩显得有些惶恐,长长的睫毛垂下小扇一般遮住眼。   抱着碗坐在木箱上愈发无措。   姚令月撇了他一眼:“吃饱了吗?吃饱了就回去吧。”   听见这句话他如闻大赦,几乎是立马溜下去踩着鞋跑出门,连吃干净的碗都忘了放下,一并拿走了。   全程都像垫着脚的猫一般没发出声响。   姚令月如今心烦得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盘腿坐在床上直叹气。   她得解决眼前的温饱,左间如今只住了那个孩子,养活自己都费劲就别提给她交赁钱了,她没兴趣养孩子,但也不能真将人赶出去吧?   这不是逼着他去死,况且还是个男孩   姚令月想到他那双水盈盈,怯生生的眼睛,怕是今日没了住处,明日就要被拍花子卖进馆子里去了。   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姚令月想着将右间收拾出来,虽然有些破旧应该还是能租出去的,有了进项再徐徐图之。   不远处传来一道脆响,她抬头一看。   方才那小孩拿走的碗正摆在门边,过不一会一双小手伸出来,将筷子也悄悄搁了上去。   碗沿上还滴着水渍,那小孩洗干净又送回来了。   “我看到了。”姚令月心头一软,站起身去收碗。   那小孩听到她靠近的声音后,赶紧将手缩了回去,等她走过去时,只看见他匆忙缩回房间的背影。   姚令月忍不住笑了:“我在你眼里怕不是大妖怪吧。”   雨后新霁,风暖云淡。   姚令月将碗随手搁在桌上,转身抱了被褥出去晾晒,又将那些柜子里沾了霉味的衣裳扔进了大盆里,想着今日一并洗出来。   院里传来咚咚的闷响,是姚令月在拿着竹板掸被子。   隔壁的屋里虽然一直没什么动静,但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窗后那双好奇的眼睛。   她一扭头,那瘦小的身影便迅速蹲下去躲着,只露出一点毛茸茸的头顶。   那小孩对姚令月又怕又好奇,她凑近一步他便惶然地往后缩,不理他时又在角落里悄悄打量。   ‘咚’   木桶砸进井里,来回几趟打了满满一盆水,井水寒凉,姚令月拖着盆到天光下晒着,准备等晒暖了再洗。   从屋里找了几件趁手的工具,进了右边屋子。   “咳,咳咳”才开门就被屋内的尘扑了满脸,入目一片杂乱。   这间屋子同中间的大小差不多,只是少了间隔出来的灶房。   靠窗是一桌一个木板床,矮柜、盆架基本的家什都有,就是看着都有些摇摇欲坠,不知空置多久了。   先将窗支起透了透风。   窗扇上为支窗,下为摘窗,支杆已经有些朽了,只能拆了重新钉一下。   窗纸也昨夜的雨漏得差不多了,最好能换成新的   小院里很快响起一阵叮叮哐哐的声响,时不时扔出来几截朽断的木板。   隔壁的屋子里,小孩原本垫着脚往外看,见瞧不见她了便努力贴在窗户洞上,脖子都要扭断了。   见还是看不见便悄悄推开了门,只不过才迈出一只脚,就赶上隔壁扔了一堆杂七杂八出来,吓得他又躲回了屋里。   姚令月此刻分身乏术,压根顾不上院子里还有个悄悄摸摸的小豆芽菜,仍旧叮叮哐哐地修缮门窗。   过了一会,那小孩才重新探出头来,也学着她的样子将被褥搬出来晾晒,但他个子太小够不到院里的竹竿,只能挂在一旁已经枯萎的葡萄架子上。   再手忙脚乱地抻了抻。   忙活一通他便没了事做,若按往常他该提上篮子去街上了,那里有些好心的店家会扔些不新鲜的菜叶,有的看他可怜会给他一两颗,若是没有,今日就没饭吃。   但他今天却不想出门了,就蹲在井边往屋里看,透过支起的窗看见了那道影子。   这个院子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   娘亲死了,爹爹走了,他没钱只能昼伏夜出地缩在这个院子里。   可昨日那个姐姐不仅没赶他,还给他菜饼吃,她是不是能让他留下来   小孩看见院中的木盆,跑回屋里拿出两颗皂角豆,蹲下去一点一点擦洗起来。   等姚令月将屋里的缺胳膊少腿的床桌钉好出来时,那小孩已经将木盆里的衣裳洗了大半了。   “哎,这水还没晒透呢,凉得扎手知不知道?”姚令月有些气恼地将他扯起来。   洗干净的衣裳被他放在另一个盆里,没力气拧干只能整齐的码成一团一团。   他自己的衣裳也被水浸湿了大半,正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他人小身子瘦,忙活一通的手也像萝卜条似的,指尖红通通。   姚令月扶额,觉得自己简直像个黑心老板在压榨童工:“这是我的衣裳你上什么手?昨日没染风寒已经幸运,你今日又将衣裳弄湿了可怎么办?”   闻言,小孩连忙摆手,自己攥着衣裳下摆拧了又拧,又指了指太阳,意思是很快就会晒干的。   “那也不行,才刚入夏晚上也是冷的,”姚令月不放心,说道:“去换件干净衣裳去,我的衣裳我自己会洗。”   她说完,那小孩只是站着不动,咬着唇不看她。   “去啊,趁着还没着凉赶紧换下来。”姚令月催促道。   然后她便反应过来:“你不会就这一件衣裳吧?”   小孩点了点头,有些窘迫地往后藏。   “你”姚令月脸色难看,但瞧着他怯生生的眉眼也没了脾气,拉着他往屋里走:“我给你找件我的,你先穿着。”   翻箱倒柜地寻了一通,终于找出两件衣裤,应该在箱底压了很久,料子都压薄了,好在天不冷能凑合穿。   “你在我这换还是回去换?”姚令月将衣裳给他。   小孩指了指隔壁。   “哎,等会”姚令月想了想,在他出门时将人喊住:“你这头发都多久没洗了,全都打结了,趁我今日有空一并给你洗了,整日乱蓬蓬不像样子。”   小孩听她说自己头发脏了,薄薄的脸皮一红,用衣裳遮住自己。   然后就被人一路拉到盆边,按在了小板凳上。   “早上还剩了一点热水在灶上,你在这坐着别乱动。”   等姚令月走远,他才小心地捧起自己参差不齐的头发闻了闻,还好,没有怪味道。   姚令月提了热水回来,让他仰面躺在两个板凳上,试了试水温后才将他的头发浸湿:“凉不凉?”   小孩乖巧地摇头,两手握在身前,眼睛盯着她看。   认真地像是在数她的睫毛。   洗头浣衣一并都用皂豆,两手一搓很快搓出一堆泡沫,姚令月洗到一半才想起,自己怎么养起孩子来了?!   她低头,瞪了一眼:“小豆芽菜,瞧我做什么,还不快闭上眼!”   洗干净头发,姚令月拿出旧衣裳来:“先将头发拧干再换衣裳,换好就出来晒太阳,别照了凉。”   她说话时声音冷着,却不掩话中关怀。   小孩一直跟在她屁股后头转,闻言跟着乖巧点头。   往常头发都用草绳系着,如今散下来一看,参差不齐地几乎披到了他腰间。   如今洗干净了脸,黑灰之下是一片细腻的白,细眉杏眼。   姚令月将干布盖在他头上,实在是个纤秀漂亮的孩子。   小孩珍惜地将她的衣裳抱在怀里,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屋子。   姚令月看了一眼收拾出来的屋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明日就去找牙人将这间房尽快租出去。   不然她很快就要揭不开锅了。   姚令月检查了一下盆中的衣裳,发现那孩子竟然洗得认真又干净,每一块污渍都小心搓洗干净了。   每件都用皂豆搓过了,不知到换了几盆水洗干净   看了眼身后的水井,那么小个豆芽菜不知道花了多少功夫打水。   姚令月有些后悔自己方才语气太硬。   去灶间热饭时,便奢侈地打了个鸡蛋汤。   将饭摆出来时,就见小孩顶着那张宽大的布巾扒在门边看她,他身子矮,布巾几乎将他全部遮住,像个小幽灵。   “别看了,过来一起吃。”姚令月朝他招手。   小孩有些不可置信,迟疑地迈了一步,见她没什么反应,第一次在她面前软柔柔地笑开了。   捧着碗坐好,见她递来筷子,忍不住开心地晃了晃悬空的脚。   碗里飘着金黄的蛋花,干硬的菜饼泡进去也带了点咸香的滋味。   只是小孩却并不碰那碗蛋汤,只拿着菜饼往下咽。   姚令月把碗推过去,还有些稚气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吃吧,一个鸡蛋吃不穷的,你若是听话的孩子就把这碗都吃干净。”   一大一小头挤着头,呼噜呼噜吃完了两大碗。   姚令月摆脱不了这个小尾巴,便让他跟着将剩余的窗纸糊了。   忙活一通太阳也下山了,姚令月已经累得腰也直不起来,抱着晒好的被子往屋里走时,几乎是拖着脚在走路。   她又累又困,却还是听到了身后轻轻的脚步声。   转身一看,那小豆芽菜竟然抱着被子也往她屋里走:“你跟着做什么?你的屋子在那。”   小孩露出半张脸,眨了眨眼。   姚令月皱眉道:“昨日下雨才让你住了一晚,今日又没下雨,回自己屋去。”然后便要转身将门合上。   关门之际,她听到那小孩弱弱的声音:“姐,姐姐”   姚令月动作一顿,讶然:“你会说话?!” 第84章 可以再帮我掖一掖被角嘛   那小孩未曾料想她如此大的反应,悄悄放开了拽住她衣角的手。   怯生生地抬头:“我,我会”   说话。   “那你之前为何不说?耍我?”姚令月有些不悦,抱着双臂将小孩挡在门外:“我明明晨间才问过你,你不说话是单单不想同我说?”   “不,不是!”小孩着急地想解释,反倒将自己憋得脸通红,只能将头摇成拨浪鼓:“不,姐姐,不是”   小孩个子矮,几乎快要被被褥淹没了,只能瞧见毛茸茸的额发下一双软柔的眼睛,清莹如水。   如今被人误会,又解释不清,急得快哭了。   “别哭呀,我就随口一说,”姚令月哪里会跟一个小孩计较,摸了摸他发顶,撑着膝盖与他视线齐平:“我又不是真的要怪你,别着急。”   就这么一会,小孩眼里已经凝了一包泪,忍着不掉下来。   第一次见面就敢抢她的菜饼,还以为是个多泼辣的小孩,不曾想也是包子一般,一戳就破。   “太久没人同我说话了,我忘记,忘记怎么跟人说话了”   他说得磕磕绊绊:“爹爹走了以后,没有人跟我讲话,她们叫我叫我小哑巴”   姚令月了然:“她们这样叫,你便也顺着不说话了是吗?”   小孩委屈地点头:“嗯。”   所以并非是不同她讲话,是一时之间忘了,后面又怕露丑,更没有说话的由头了。   “你这孩子,”姚令月原本有些冷硬的声音软和下来,一想到自己还小豆芽菜小豆芽菜地叫,不免赧然:“那你叫什么名字?”   见她不计较,小孩眼睛又亮了,脸上还挂着泪呢就咧开嘴:“小谦!我叫小谦,爹爹在时就这样喊我”   小谦如今多说了几句已经流利了许多,怯生生的眉眼间多了一丝期盼。   从今天开始就有人跟他说话了。   除了还有些磕巴一点都不像哑巴了,他说话时很慢,带着些吴侬软语的调子。   和他的人一样软柔柔的。   姚令月点头:“那好,以后你便叫我姚姐姐,我叫你小谦可好?”   “唔好,姐姐。”小谦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擅自去掉了那个姚字,总觉得这样更亲密些,就像是真正的家人。   如无根的漂萍寻到了可以缠绕的磐石。   姚令月也并不十分在意那一两个字的区别,顺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晚风吹拂,流云推散,一弯弦月挂上枝头,银辉若水。   姚令月起身看了看天色:“估摸已经戌时了,回去休息吧,你还小晚上正是长个子的时候。”   今日没有下雨,她也无需再将小谦抱来照顾,更何况她也不想凭白给自己找个拖累,能偶尔伸手帮一把就仁至义尽了。   小谦虽然还是个孩子,却很机敏,此前不也将自己照顾的不错?   “嗯,我,我现在就回去”小谦点了点头,轻轻垫脚蹭了蹭她的掌心,这才抱着被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大抵小孩子就是这般,情绪快得像一阵风,明明一开始因为那巴掌怕她怕得跟什么似的,恨不得看见她就夺路而逃。   不过一天的光景,就轻易地信了她,哄一哄,说什么都乖乖地信了。   姚令月看他眼巴巴地望着,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明日我有事,大抵一早就会出门,你若是饿了就去灶房热个菜饼吃,莫要一个人往人多的坊市跑。”   漂亮孩子太容易被人盯上。   小谦停驻脚步,笑盈盈保证:“我会早起的,我一直都起得很早!”   姚令月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   看着他期待的眼睛,她估摸着这小孩应该是想跟她一起,孤零零太久乍然有了人陪,恨不得时时刻刻围在她脚边转。   “算了,你若是不困,我们一起吃早食也好。”   小谦扒着门,赶紧摇头:“不困的,隔壁李叔家的鸡打鸣的时候我就醒了!”   “好,回去睡吧。”   第二日,姚令月打着哈欠推开门时,小谦正坐在门槛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他极警醒,听到门开的那一刻就睁开了眼,见是她,揉着眼睛站起身:“姐姐,我起来了”   他还穿着她的旧衣裳,长出一大截,水袖一般堆在腕间。   初夏清晨,香雾霏霏。   屋檐下叶影摇曳,浓绿之中一点红,石榴树总算结了果子。   斑斑光影之中,姚令月坐在板凳上朝他招手,原本凌厉淡然的侧脸,好似镀了一层暖光。   像夜夜都能看见的月亮。   小谦懵懂走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抱住她的腰不肯撒手,软软地喊:“娘”   这一声倒将姚令月叫傻了眼,伸手拧了拧小孩子柔嫩的脸颊:“哪来的小傻子,我是大你七岁可不是大你十七岁,这个便宜我可不占。”   怀里的小孩趴在她肩头,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眼。   难怪喊娘,这是还没醒呢。   姚令月替他将过长的衣袖挽起,拍了拍他的脸颊,领着人进了灶房。   二人在石榴树下吃完朝食,姚令月便带上竹筒出门了,临走前她特意将小谦领到门边,叮嘱了几句:“我出门以后你就将门从里面拴上,别出去乱逛,尤其是坊市那里人多乱得很。”   小谦不明所以,仰着头道:“可,可我常去东街,那里有个卖菜的奶奶,她可好了,常舍旁人不要的菜给我,而且,我也没有乱跑呀”   姚令月叹气,那是从前,黑黑的脸乱糟糟的头发跟个小泥孩有什么差别,如今洗干净露出脸来,只看眉眼也能看出日后的秀美,不偷你偷谁。   她不知该如何告诉小谦,拍花子就喜欢他这样的漂亮男娃,六七岁刚好卖进楼子里,且他无母无父,丢了也没人找。   便只能三令五申:“你还顶嘴?我说不许去你就不能去,你是不是不听姐姐话了?”   小谦闻言忙捂住嘴,抓着她的袖子:“姐姐我听话,我听话的,不出门了。”   如今姚令月的话,在他眼中同金规玉令怕也没什么分别,乖巧得说不出个不字。   就算她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他也只会点头拍手。   恐吓了小孩一番终于出门了。   她想着将东间租出去,便只能去找牙人,这里的牙人也分官办和私人。   官办的手续费抽得多,私人的则不太有保障,她心里思量了几番,还是选择去找官办的牙行。   府城设有店屋宅专管此事,有十几个在册的牙人管着赁屋各项手续。   坊市里倒是十年如一日的热闹,牙行里更是人来人往,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往门边一站,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稍显尴尬地咳嗽一声,拦住了一个面善的女人:“娘子,我有一间屋子要赁,可要在哪里挂房屋信息呢?”   头戴木冠的娘子上下打量她一眼,问道:“你家大人不在?怎的让你一个孩子来租房?”   姚令月苦笑:“我母父双亡,可不得自己来。”   闻言,那娘子脸色软和下来,给她指了个位置:“倒是可怜孩子,这样你略坐坐,我等会就来。”   “那就多谢娘子了。”姚令月点点头,坐到了靠窗处。   过了一柱香的功夫,那娘子便拿着纸笔坐到了她面前:“你说你要赁屋子出来?是独院还是单独一间?”   姚令月掏出房契递过去:“只赁院中东间,其余两间有人住了。”   牙娘核对了房契,有些苦恼:“若是独院倒还好些,只一间怕是有些难赁出去,地段也有些偏了”   姚令月咬牙:“娘子,我年纪小便全托了您,不瞒您说,我如今手里钱紧,想着若能一月一交赁钱便最好了,价格低些也没关系。”   “还要一月一交赁钱?”牙娘眉头皱得更深了,看了姚令月一眼,同她商量道:“码价格得往下压一压了,我看你年纪小,若是租给贩妇走卒怕也不安生,如此每月最多三百五到四百文,怕到时还要再砍一砍”   见她如此说,姚令月心里了然,她也在府城的各家客栈看了,一般的客房每日至少十五文,这样算来三百五十文虽然不多,但也不少了,卡得刚刚好。   便道:“那就麻烦娘子了。”   牙娘摆手:“不麻烦,这中间我也是要抽利的,若有适合的,到时我便领人去看房。”   姚令月忙道:“多谢娘子了。”   解决了心头一件大事,她与牙娘多寒暄了几句才起身离开。   趁着天色还早,姚令月打算找几份短工攒些银钱,便在坊市里逛了起来,工匠医馆都不缺徒,便只剩一些店铺小二、帮工能做的倒是有许多,只是都看她年纪太小,多是不收。   等她归家时,天上已经挂了一轮弯月,踩着满地银辉。   院门推开,夜色里一道小小的影子顺着往前倒去   姚令月赶紧眼疾手快地将人抓住!   小谦不知道等了她多久,从白天等到晚上都不见人回来,他想出门看看又怕被她抓住不听话。   就只能时不时就往院门处看一眼,等在屋里又怕注意不到,眼见太阳落山,便干脆靠着门等,不曾想一等就是好几个时辰,等得人都睡着了。   “姐姐,你饿不饿”小谦揉了揉眼睛,又困又累地往前倒。   姚令月只好面对面地将小萝卜头抱起来,他顺势往她怀里一趴,只露出一个圆溜溜的后脑勺。   他显然困得狠了,嘴里嘟嘟囔囔,颠三倒四得她一句也没听清。   姚令月抱着人往屋里走,只觉得怀里软乎乎像揣着一只兔子,随着呼吸,毛茸茸地一起一伏着。   想必是知道自己能安顿下来,不会被随意赶走了,小谦将屋子收拾了一番,门窗都擦洗了一遍。   也不知道他那个小个头是怎么把那个木板床挪到窗下的,瘸了腿的地方垫了几块石头,睡着还算平稳。   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一抬头便能透过窗纸看见月光。   小谦年幼怕黑,想睡在月亮能照到的地方。   姚令月将他放到床上,展开被子轻轻盖住,然后就被小孩抓住了一根手指。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拱开被子靠过来:“姐姐可以再帮我掖一掖被角嘛” 第85章 那你会一直陪我玩过家家吗?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屋内,点点光斑映在一张稍显稚气的小脸上。   小谦悄悄拉高被褥遮挡,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他顾不上穿鞋,赤着脚便下了床。   他昨日睡得迷迷糊糊,根本不记得自己怎么到床上来的,只记得明明靠着院门等姐姐回来的   啪嗒啪嗒跑到门边时:“姐姐”   屋外,姚令月正将葡萄架上多余的爬藤扯下,才回过头就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扑了过来。   盈着晨间微凉的风。   “姐姐,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小谦抱住她的腰不撒手,声音里还带着些许困倦。   姚令月低头,这小孩竟然鞋都不穿就跑出来了。   她扯开小谦的手蹲下身去:“之前不是叮嘱过你要好好睡觉,不然一辈子都是小豆芽菜,昨晚那么晚了你怎么还在门边坐着?”   小谦低着头,长长的额发几乎遮住了那双漂亮的杏眼,嗫嚅着:“我,我想等你回来。”   小谦才七岁,比一般孩子要瘦弱许多,原本最该圆润白嫩的时候,生得像一杆脆弱的花枝。   一阵风就能吹跑了。   头发也薄薄的,摸上去像是揽起一片水绸。   姚令月捏了捏他的脸颊,直把小孩的嘴巴扯得圆溜溜:“往后的日子还长呢,争什么朝夕,即便昨日见不到我,今晨不也能看见吗?”   小谦还小听不懂什么朝什么夕,也不知道长久是多久,只想睡觉前能看到姐姐,睡醒后也能看到姐姐。   他攥住姚令月两根手指:“唔唔,姐姐我的脸好疼哇”   “撒娇鬼,”姚令月嘴里这样说,却还是松开了手,一把将他抱了起来,颠了颠说道:“怎么这么瘦,吃进去的东西呢?”   小谦有些不好意思的踩了踩两个悬空小脚丫,将脸埋在她颈间,糯声道:“昨日我吃了两个菜饼呢,很大的两个”   他很有眼色,姐姐比他大平日还要出门,自己少吃点姐姐就能多吃点。   姚令月将鞋子给他套上,带着他去看了墙下才开出来的一块地,宽长各有一丈多,就在葡萄架旁边。   小谦蹲在地上摸了摸土块,仰头问:“这是用来干什么的?”   姚令月从怀中掏出几包菜籽,扒开给他看:“用来种菜的,把籽种下去就会有菜长出来,种出来的菜可以做饼,我们每天就有吃不完的菜饼了。”   “真的?!”小谦眼睛一亮,珍惜地将菜籽捧过来。   他从记事起就一直吃不饱,已经习惯了饿肚子,听见能有吃不完的菜饼只觉这简直是世上最幸福的事了。   “真的,姐姐不骗你,”姚令月倒出种子,拨开土埋进去,再用竹筒撒些水:“看见没有,像这样种下去,每日勤浇水、除虫、除草,过不了多久就会有菜苗长出来了。”   小谦拿着小铲子,挖了一个又一个小坑,种着种着忽然道:“不知道爹爹还会不会回来”   姚令月一愣,她曾打听过小孩的身世,小谦母亲早亡,在他没记事时就没了,他爹趁着年轻改嫁跟着一个货商走了,嫌弃小谦是个男娃,一狠心就扔下了。   姚令月正不知如何安慰时,小孩就又欢喜起来,回头冲着她软柔柔一笑:“不要爹爹了,不回来也没关系小谦跟姐姐在一起!”   “你这是玩过家家呢?”姚令月笑,安慰的话便也咽了下去。   “什么是过家家?”小谦听不懂,举着铲子挪到她脚边,脸颊搁在她膝头。   姚令月想了想:“过家家就是,就是模仿大人的样子扮成一家人。”   可不就是模仿大人,毕竟一个十二岁,一个七岁。   小谦眨了眨眼,细声细气地问:“姐姐,那你会一直陪我玩过家家吗?”   看着小孩圆溜溜的眼睛,姚令月竟说不出拒绝的话,便点头道:“会的。”   就当哄孩子吧。   转眼八月的天,流金铄石,溽暑蒸人。   小院里,葡萄架已经重新爬了藤,密密匝匝给一旁的菜田遮出几分阴凉。   蒲风微微,屋门上的竹席正随着风晃动。   姚令月等了月余都没人来赁房,家中粮食见底,她只好出去寻个帮工的活计,谎称自己已满十四,做了酒楼的挑娘。   也就是给订饭的客人送外卖,一个挑子两边架着木方盒。   小谦则被她托付给了隔壁的王叔,只要别乱跑出去被拍了花子就好。   他人才差不多到灶台高,就每日早早起来给她准备早食了,晚上再给她做晚食。   她实在不想孩子这么小就每日照顾她,可小谦看着软柔柔的,有时也轴得很。   被锅沿烫了几次也闷声不坑的,若不是被她偶然发现不知道要瞒多久。   这个时候小谦又带出几分小孩子的撒娇劲,捂着手不让她看,两个人围着竹床一个追一个躲。   院里那菜田也被二人伺弄活了,虽然因为苦夏菜苗蔫蔫的,不过长得还算不错,绿油油一片。   干了一个多月挑工,姚令月磨得肩头发紧,左右各有两道火辣辣的红印。   姚令月坐在院中竹床上,小谦举着药膏给她抹不到的肩后上药。   “姐姐,咱们不去做挑工了,你肩膀上好多伤,很疼的”   姚令月穿好夏衫,将他抱下来:“无妨,只是看着严重罢了,等过了两三天自己就好了。”   小谦撅着嘴,将珍贵的药膏扣好,小脸皱巴巴:“可是都一个多月了啊,还总是肩疼腰疼的,什么时候会好呀?”   “快啦快啦。”姚令月肩头的衣裳缝着两道黑乎乎的针脚,像是爬着两条毛毛虫。   她做挑工不过半月就把衣裳磨得开线,她哪里会使针线,还是小谦去隔壁借来东西缝的,虽然很丑,但七八岁的孩子替她缝衣裳,还要什么自行车。   “年纪轻轻愁眉苦脸地做什么?给姐姐笑一笑,嗯?”姚令月把小孩抱坐在腿上,掐了掐他的脸颊,一个多月,总算有点软乎乎的肉了。   “笑一个,姐姐切瓜给你吃。”   她今日休息,特意奢侈地买来一个西瓜,这个时候的西瓜个头小,不甜,但很水,苦夏里吃一个也能解馋。   如今正在井里着,瓜皮都凉津津的。   小谦瞄了她两眼,嘴角才提起来,又立马从她膝上下来,噔噔跑去灶房拿菜刀。   正切瓜时,院门咚咚响了两声。   来人店屋宅的牙娘,她身后还领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提着两个包裹,憨憨笑着。   “宁姑娘,今有客来,”牙娘笑着跟姚令月招呼一下,将人领进来:“孙姑娘你瞧瞧就是这啦,房子虽然偏,好在僻静,温书不是正好嘛,屋主就是这个姑娘,可好说话的,再没多余的人啦。”   小谦在外人进来的瞬间就躲到了姚令月身后,抱着她的腰,堪堪露出半张脸:“姐姐,她们是谁?”   姚令月扫了一眼便心下了然,不动声色地摸了摸小谦的头顶:“是来赁屋的,小谦乖。”   又对牙娘道:“这是我弟弟小谦,这院里如今就住着我们两人,不知这位姑娘名姓?”   “我叫孙云锦。”   姚令月:“我姓宁,叫我阿姚就好了。”   小谦仍旧躲在她身后,羞涩地朝二人笑了笑,就又藏了回去。   孙云锦看见这小院第一眼,心里已经满意了七八分,价钱也合适。   到处都收拾得很齐整,西边一棵石榴树开得很茂盛,葡萄架和菜田也生机勃勃,还有井更方便了。   姚令月直接指了指东间:“那处就是要赁的屋了,这位姑娘可以先进去看看。”   “好,好。”孙云锦憨憨一笑,拎着包裹进了屋。   趁着她进屋的功夫,牙娘赶紧过来同她小声商量:“这位孙姑娘是来参加童试的,今年落了第,想着温习一年来年再考,性子不错,我同她定的是每月三百五十钱,一月一交,你看怎么样?”   姚令月大喜过望,原本一个月没有消息,她已经有些丧气了,如今多了一个进项,还没怎么压价格,简直再好不过!   她面上不显,稳重地点了点头:“多谢娘子费心了,中间的利钱我会尽快给你。”   牙娘见她知礼,也笑呵呵:“不急不急,先签了契再说。”   孙云锦出来时,已经将包裹都撂下了:“娘子,我瞧着就这吧,咱们现在就签契?”   牙娘赶紧掏出纸笔:“来来来,我都带着呢。”   不过一柱香就签完了,一式三份每人各一份,姚令月捡了利钱装进小布袋递过去:“劳娘子费心了。”   “哎,好好好,别送了”   院中微风习习,小谦看着院中突然多出来的生人,一直紧紧攥着姚令月的衣裳不松手。   孙云锦也打量着这对姐弟,二人皆生得一副好相貌,宁姑娘虽然穿着一身苎麻短褐,却颇为温文书生气,眉目明秀。   弟弟则始终怯生生躲在她身后,黑漆漆的额发下一双杏眼莹然玉润,瞳如点漆。   姚令月也不动声色的扫了她一眼,这人从进来便一直憨厚笑着,衣衫也不华贵,连个书箧都没有,只背着两个大包裹。   应当是个好相与的。   她率先开口:“孙姑娘不忙就来吃个瓜吧,才从井里拿出来。”   孙云锦不会拒绝人,嘴又笨,没说几句就被姚令月拉到竹床旁边,手里塞来一块瓜。   小谦一直跟在姚令月屁股后面,寸步不离。   “不是一直想吃瓜吗,快坐到那去吃,别跟着我乱跑了。”她将小孩推过去,过不一会又追过来了,雪团子一样粘在她身上。   偏要一块坐下,才能乖巧地不动了,吃一口就要看她一眼,悄悄摸摸又挤到她身边了。   见姚令月看过来,仰起脸就笑开了,比院中的石榴花还灿烂些:“姐姐。”   她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孙云锦颇为刻苦,隔壁鸡才打鸣她就起了,每每姚令月出门时,她就已经坐在桌前温书一个时辰了。   想着要相处一年,姚令月便干脆每日三人一起吃饭,孙云锦不好意思,偶尔会提些鱼、肉回来放进灶房里。   吃饭时,孙云锦也手不释卷,嘴里一边啃菜饼一边念念有词。   姚令月一边吃一边说:“云锦这诗经书页都翻得脆薄了,可见用功。”   “阿姚你识字?”孙云锦惊诧,后又反应过来自己这话唐突,忙解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姚令月笑着摆手:“略识几个字罢了,只是云锦你这书该重新缝一缝了,不然再过些时日,怕是要散了。”   “这书是旧书,四书五经那些装帧好的,价贵买不起,”孙云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这本还是我从一位老秀才手里买的,她也看了几年,到我这估摸比我都大了。”   小谦捧着碗,一脸懵懂:“这些书,很贵吗?”   孙云锦点头:“自然,有的学子买不起,想看就得自己日夜抄录呢。”   她看了姚令月一眼:“阿姚年纪轻轻,又颇为聪颖,何不去书院试试,说不定也能脱离白丁。”   孙云锦家中三代为农,到她这才勉强宽裕些,她若是能考中秀才不仅能替家人免除徭役,每月还有官府发放的米粮。   姚令月因她一句话心中泛起波澜:若是能考中秀才   只是一时心念起简单,念书可是要处处花钱的,莫说束樇,每年纸笔费便是很大的花销,更何况那些书册   孙云锦只是提议了一句,便不再劝了,专心喝粥。   小谦看着安静下来的二人,仍旧一脸懵懂,小心翼翼地扒着饭,时不时从碗沿抬头看姚令月一眼。   他虽然不懂,却知道凡是纸上有字的都是极为珍贵的   吃罢早食,小谦悄悄拽住她的手往屋里去:“姐姐你跟我来”   姚令月不明所以:“小谦,我今日还要上工呢,待我回来再陪你。”   小谦这次说什么都不肯她离开,将门合上,又使劲将床下的木箱拖了出来,掀开给她看:“姐姐你瞧,是很贵很贵的书!”   姚令月从木箱捡出来一本,诧异地翻了翻,都是颇为珍贵的书册,还有抄录的历年题册:“这是,从哪来的?”   小谦半个身子都钻进箱子里,拿出好几本来:“爹爹说这两箱子都是娘的东西,娘亲走了以后就一直没动过了。”   姚令月还在翻看,小谦已经爬上她膝头,眼睛亮莹莹:“姐姐,你去念书吧,你肯定能考个秀才回来,小谦就在家里等着你。” 第86章 童养夫   街巷中,一架蔷薇伸过墙头,粉白的花瓣随着风洋洋洒洒飘落,堆满了小路。   巷子口行来一道亭亭身影。   浓密柔软的黑发被发带松松系着,从肩头倾泻而下,露出一张淡极生艳的脸,好似雾中一朵海棠。   修目翠眉,楚腰如柳不胜春。   他臂间垮着篮子,应是才从坊市回来,裙角掠过带起簌簌飘落的花瓣,此情此景美得好似一幅画。   隔壁的叔伯们正凑在家门口一边家常一边摘豆角,远远地瞧见小谦走近,热络地招呼了一句。   “哎呦,小谦回来啦。”   那道身影略停了停,腼腆一笑:“嗯。”   王叔往他的篮子里看了一眼:“阿姚今日从书院回来吧,怪不得买这许多东西呢,你阿姐真是有口福,回回那个香味飘得整个巷子都是。”   几年前,整个胡同巷的人家都知道宁家那个傻姑娘回了魂,不仅如此还带着一个拖油瓶,两个半大孩子比竹子都瘦巴,竟然还真把日子过起来了。   如今,一个出落得秀美标志,一个竟然还中了秀才。   王叔露出个隐晦的笑,拍了拍手上的豆角,小声道:“小谦,可不是大叔多嘴呀,虽说你与阿姚姐弟相称,可你们细算来,哪里真正算得上一家呢。”   小谦听不得这种话,嘴上一急:“她就是我的姐姐,我也是她的弟弟,我们就是一家人!”   “小声点小声点,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懂呢,”旁边的李叔拍了拍他肩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们又不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这样伴着长大,说是弟弟也可,说是童养夫也行”   童养夫?   小谦歪歪头,眸中一片茫然:“什么是,童养夫?”   “你这孩子!”王叔将豆角往筐里一扔:“童养夫就是从小养着的夫郎啊!你们如今都大了,按理都该议婚事了,她如今可是秀才,配谁不是绰绰有余,你近水楼台可不得抓紧点”   听见这话,小谦后知后觉地回过神顿时脸色涨红,比院中榴花还要艳几分,只顾着摇头:“我们,我们不是的,她是我姐姐,我们没有”   话说得磕磕巴巴,艳色一路烧到颈子。   他今年也有十五了,那些女男之间的事也多多少少听到过,只是不曾这般被人摆到明面上。   王叔瞥他一眼,啧了一声:“你这孩子就是脸皮太薄,我瞧着你们就般配得很。”   这个世道男人总是吃亏的,虽然二人以姐弟相称,但毕竟女未婚男未嫁,不清不白住一块,男子往后怎么嫁人?还不如凑做一堆。   “王叔,你说笑了,”小谦嘴笨,此刻心口砰砰直跳,红着脸只会摇头。   二人见他反应这样大,心里纳闷:难不成真的一点私情都没有?还真处成姐弟了。   王叔笑着打圆场:“我也就随口一说,不是就不是嘛,在叔叔伯伯面前不妨事的。”   说着说着话题便又绕到姚令月身上:“阿姚如今大了也是要娶夫的时候了,又有秀才功名模样还俊,不知多少男儿春心萌动呢,若是再考个举人什么的,怕不是知县家的男儿也娶得,到时你姐姐娶了好夫郎,也能替你相看个好妻家”   小谦听见这话,脸上艳色褪尽,嘴唇一颤:“娶夫郎?”   见他面色不好,李叔颇有眼色地打断了:“行了行了可显着你话多了,这些事同小谦讲什么呢,这么大年纪了也不怕羞。”   “我这话又没说错,男儿家嫁人可得慎重,心里有数才好,你看杨木匠家男儿嫁人以后每日不是被骂就是被打,遭老罪了”   待他说完,小谦已经脸色煞白。   李叔赶紧拍他一掌:“老东西快闭嘴吧,看把孩子都吓着了。”   他把小谦扯到一边,说了几句软和话:“小谦别听你王叔瞎说,才十五着什么急,你阿姐又那样疼你定会替你好好相看”   他此时已经听不进话了,攥着篮子的手越捏越紧。   “小谦,怎么不回家去”   身后忽而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小谦回过头,一张俊秀的眉目映入眼帘,长眉入鬓,凤眸如星。   这下轮到两个叔伯不自在了,他们能在小谦面前说些家长里短,却不敢在姚令月面前说三道四。   莫名矮了一截。   如今不知被听去多少,一时都有些讪讪:“阿姚回来啦,也是,都晌午了,还没给我家那口子做饭呢。”   “王叔,李伯伯。”姚令月仍是惯常的笑,带着些疏离:“两位婶婶只怕在家都饿极了。”   她走上前来,顺势虚揽在小谦腰后:“好啦,别耽搁两位叔伯了吃饭了,咱们也该回家了。”   “啊,哦”   小谦在她揽上来的那刻就僵了身子,明明只是虚扶,他却觉得那股热意几乎隔着衣裳灼烫了肌肤。   心如擂鼓,都不知该迈哪只脚了。   往常每到旬假见面,人还隔着几丈远,一声姐姐就已经脆生生地喊出口了,如今不知为何,却似被怡糖堵住了喉咙。   像是又回到了小时候装哑巴的日子。   巷中只剩二人,姚令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篮子:“那些叔伯总爱东家长西家短,整条巷子哪个他们没多过嘴?你若是不爱听就不理他们,以后见到咱们远远避开就是了。”   “嗯。”小谦看着二人相叠又错开的衣袖,将头埋得更低了,只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   心里七上八下时   一双手轻轻落在他头顶,姚令月略微弯着身看他:“我离开这半旬,小谦是不是又长高了?”   他小时候朝不保夕太久,个子一直都长得慢,骨骼脆,皮肉软,姚令月一直担心刮来一阵风都能将他刮跑了。   直到这两年才慢慢抽条,半月没见,头已经快顶到她下巴了。   “有,有吗?”   二人进了家门,小谦默默接过她手里的篮子往灶房走去,走到半路,才问道:“姚,姚姐姐,今中午吃鱼好吗?”   阿姐两个字叫了七八年,也不知怎的忽然就叫不出口了   姚令月回道:“好啊,你做什么我都喜欢。”   话音刚落,那背影便落荒而逃一般飞快地跑了。   瞧不见人了,她这才后知后觉摸了摸脸:“怎么突然想起来这样叫了”   饭桌上,姚令月还是习惯性给他夹菜,明明再正常不过的举动,小谦却好似被烫到一般,筷子都掉了一只。   “没事没事,”姚令月赶紧抽了一支干净的给他:“怎么了,是不舒服吗?方才回来的时候就见你魂不守舍的。”   说着就要来摸他的额头   被小谦轻轻躲开了,捧着碗认真的样子像是在数米:“没有不舒服啊,兴许是昨晚没睡好,没事的。”   姚令月笑,挪着凳子凑近一点:“怎么,知道我今日要回来,昨日欢喜得都睡不着了?”   小谦听见这话,脸色一僵,耳朵尖悄悄烧红了。   攥着筷子的手都不知该往哪放,夹了一堆葱姜放进碗里。   姚令月见他目光闪躲,整张脸都快埋进碗里,好似懂了什么,轻咳一声不再逗弄。   这顿饭,两人皆吃得食不知味,哪个都没尝出中间那道鱼没放盐。   夜色如水,一弯月悄悄挂上枝头,半遮半掩地隐在云中。   西间的屋子里点着烛灯,小谦穿着一身素衣坐在床头,膝上放着一个竹筐,里面放着些针线和没绣完的荷包。   这是他亲手给姚令月做的,床尾还整齐地码放着已经绣好的外衫、发带、袜子   她如今已是秀才身份,便不能穿得太简朴,小谦听说读书人都文雅,喜欢什么梅兰竹菊,便在衣襟、袖口处都绣了类似的暗纹。   绣得精细不张扬,花足了功夫,如今手指上满是细小的针眼。   只是如今拿着绣了一半的荷包,他竟然有些不知该不该送出去了   细白的指尖抚过淡黄色的布料,那上面每一针每一线他都绣得格外仔细,就连下面穿得络子也是拆了打,打了拆。   他的绣工是与隔壁李家的男儿学的,他手艺好,金满堂的掌柜也央他绣屏风。   除了补贴家用的,李家男儿绣的最仔细的就是给未来妻主的荷包,莲花并蒂的样子,还掺了金线进去。   妻主   小谦捏着荷包的手一紧   他心神恍惚着,下手便失了力道,针直接扎进肉里,冒出一串血珠子。   还来不及喊疼,就见荷包面上已经沾了两滴血上去。   他又气又后悔:“我的荷包!”   再去擦已经晚了,那血渗进了底下的丝线里了,小谦丧气地低头,指甲扣着那处闷闷不乐:“绣了好久呢,这可怎么办”   总不能拆了重绣吧?   ‘咚咚’   正心烦着,屋门传来几声响,匆匆瞥了一眼窗纸上映出的影子。   “来了!”他手忙脚乱地将那些绣了一半的东西,统统堆到床里侧,再用被子盖好。   荷包则是珍重又小心地压在了枕头底下。   他抚了抚乱跳的心口这才将门打开。   姚令月正背着手站在门外,半边脸隐在夜色中:“怎么这么久才开门,已经睡下了吗?”   小谦眼神闪躲,顺势打了个哈欠:“是,是啊,昨夜没有睡好,想着今晚早些睡。”   他打着磕巴,还是叫了一句‘姚姐姐’。   “这么晚了,你”   姚令月饶过他颇为自然地走进屋里,小谦慌里慌张压根来不及拦:“哎,姚姐姐”   “怎么,背着我在屋里藏人了?”   他急着摇头,有些委屈:“没有!”   姚令月不再逗他:“好好好,不开玩笑了,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瞧见你手上又多了些伤口,”姚令月坐在床边,朝他招了招手:“我从医馆买了药膏来,抹一些吧。”   “小伤,哪里用得着。”小谦咬着唇走过去,下意识将手伸到她面前。   “男子手上最好还是不要留疤。”   昏黄的烛光里,姚令月扯过他手臂将人拉到身前,细长白皙的指尖被她拢在掌心。   小罐里,弥散出淡淡的药香。   雪白微凉的脂膏随着指腹一圈一圈地揉按,慢慢渗进肌肤之中。   轻按、慢捻,指甲轻轻划过掌心、指根   痒。   好痒啊。   似有一把火从脊骨烧起,迎风便兜盖了他的躯体,漫上脸颊,漫上耳尖,直到盈润的眸也泛了红。   姚令月抬眸看他一眼,轻轻呼了口气,才用小细条缠好他的两根手指:“别绣了那些了,晚上伤眼睛。”   “我,我没有,方才我都要睡下了!”他抽回手结结巴巴道:“我,我自己来吧”   莫名地,呼吸时快时慢,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她。   好半晌抬起头,二人目光相撞,滋啦一声,似常年温和平静的冰面裂开一道缝隙。   他在那双眼里瞧见了自己的倒影,轻轻一眨,泛起点点涟漪。   姚令月站起身,肩背挡住了烛光,如一道暗影压过,他的面前霎时暗了下来:“长大了,都学会撒谎了。”   “等,等等!”小谦伸出手抵在她肩头,停住了她往前的脚步:“好晚了,我该睡了,姚姐姐也回去吧。”   他心慌时就会这样结结巴巴,还跟小时候一样。   姚令月心头一软,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好,早些休息,记得晚上不要乱抓,小心把药膏蹭掉。”   她将小盒子摆在床头便出了门,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直到仔细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他这才扶着床滑坐下来。   缓缓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热热的脸颊:“聂小谦,你在想什么呀,龌龊!”   他紧紧抓着胸口衣襟,脑子里却不断回想方才她凑近的那一步,若是不制止,她会做什么呢   他不敢再想,将后背紧贴在微凉的床架上,好缓解自己身上莫名烦躁的热意,然后整个人埋在臂间,像小时候那样如幼兔般蜷成一团。   屋内烛火烧到尽头,棉线做成的竹芯炸开噼啪一声   整个屋子蓦地陷入黑暗。 第87章 她好像还没教过他如何喜欢一个人   翌日。   小谦无精打采地推开门,正撞上坐在院中的那人。   穿堂风掠过,叶片沙沙作响。   困意顿消,他下意识想躲到门后将自己藏起来。   姚令月已经看了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后,一句话将他钉在原地:   “小谦昨夜没有睡好吗?”   小谦慌忙否认:“没,没有啊,我昨夜睡得极好,一点都没胡思乱想的”   欲盖弥彰。   “呵,是吗?”姚令月眸中闪过一丝戏谑,并不戳穿:“今日熬个莲子百合汤吧,正是莲子最新鲜的时候呢。”   见她不再追问,小谦松了口气:“熬那个做什么,姚姐姐你不是不喜欢甜的吗?”   姚令月意有所指:“莲子百合汤养血安神的,你不过一晚上没睡好,眼下便青黑了一片。”   “真,真的?!”小谦捧住脸,慌慌张张跑去照镜子。   男儿家总是在乎容貌的。   只是拿起铜镜左右看了看,镜中人肌肤莹润,唇色嫣红,莫说眼下一片青黑了,就连一丝瑕疵都无。   “不过一晚上没睡好,哪里就会青黑一片了,又骗我”他小声嘟囔一句,盯着镜中的脸又仔细看了看。   “小谦不是说昨夜睡得极好吗,到底是谁骗谁?”姚令月走到他身后,轻声问了一句:“昨夜胡思乱想什么了?”   “姚姐姐,你诈我!”小谦气恼地瞥了她一眼,对上视线后又匆匆转开。   姚令月突然的靠近莫名让他紧张了一瞬,指尖悄悄揪紧了衣袖:“我不跟你说了,我去熬汤去!”   躲着她的视线钻进了灶房里。   看见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姚令月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我又成吃人的大妖怪了”   她今日好像,把小谦吓到了。   但腼腆的孩子总是要有人手把手教的。   庭前的石榴树已经长得越过了屋顶,青枝翠叶下的小豆芽菜也长成了漂亮少年。   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吃饭时都要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只是那软柔柔的笑意始终不曾变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呢?   姚令月在察觉到自己的目光,在小谦身上总是停留过久的时候,先是一怔,然后便想远离。   这念头太过惊人,毕竟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她开始远着他,月前趁着书院扩建搬去了学舍,每逢旬假回来一次。   离开时,小谦又成了那个雨夜里的孩子,拉着她不肯撒手,目光化成一道挽留的网:“为什么要住到书院去呢,以前也是住家里的呀,姐姐别去,别去好不好”   只看他泪眼朦胧的样子,还以为自己欺负小孩呢。   只是如今没办法像小时候一样,撒撒娇就能留住她。   “又不是不回来了,小谦乖。”姚令月用衣袖擦了擦他的眼泪,拎着包裹走了。   他站在门边,察觉不到姚令月的欲言又止,只以为自己又要被抛弃了。   只是她以为分开些时日就能断的念头,再见时又重新冒出来。   只不过这次不一样,小谦,似乎也开窍了?   小时候她教他如何跟别人说话、教他如何分辨好坏、教他读书写字   小谦则笨拙地学着她的样子长大,像只小兽,才迈出小小一步就迫不及待回头寻找。   点点滴滴,细细密密,像浇花般养护着,如今新芽终于养成了枝头的一朵海棠。   只是,她好像还没教过他如何喜欢一个人,或许该手把手教一教了。   果然是不一样了。   中午的饭桌上,姚令月坐到他身侧相距不过几寸,伸筷收筷时难免磕碰手肘小臂,小谦坐立难安,总觉得今年的夏天格外的热。   姚令月将那碗莲子百合汤推过去,叮嘱道:“喝一碗吧,别总是夜里胡思乱想,伤神。”   小谦只觉得心头一股热意从颈子直烧到耳根,捧着碗的指尖都跟着发烫,小声嘀咕着反驳:“我没有,没有胡思乱想”   姚令月笑:“好好好,你说没有就没有,喝汤吧。”   她轻飘飘一句话就将他噎回去,倒是愈发让人心绪不宁了。   饭后,他将自己关回屋子,轻掩着门。   床头的小竹筐里还静静躺着他快绣完的荷包。   原本姐弟之间送荷包、衣鞋没什么,他却一心觉得这是妻夫间才该有的。   如今真的送不出去反倒心下郁郁,将荷包一扔,络子四散开来,干脆用被子将其一盖,眼不见心不烦。   “聂小谦你不准想了,反正想了也想不明白”他磨蹭到窗边,将窗子放下。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靠窗的书案上,整齐地摆着几本诗词集和纸笔。   他的字是姚令月手把手教的,便也同样有了心烦时临字帖的习惯,就连字迹都带着她的影子。   铺开纸,小谦提起笔,心头又是一阵恍惚,他想起了那日王叔的玩笑话。   她会有夫郎的吧,二人大抵再不能同吃同住,毕竟那时她已经有了更亲密的人。   可自己怎么办呢,从小到大他还未曾与姐姐分开过   心口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他不舒服,却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这字越写越乱,越写越烦。   “想什么呢?字都被你写成一团了,认真些。”一道身影无声走近,站在他身后托住了他的手臂。   热意隔着夏衫从身后慢慢透过来,轻巧地熨着他的脊骨。   小谦身形一僵,几乎完全被她围在桌前,宛如困在蛛网中的蝴蝶般动弹不得。   “不专心,”姚令月手掌一滑,从他臂间移到腕间:“小时候怎么教你的,悬肘时不要太用力,怎么长大了反倒忘记了吗?”   她垂首凑近时,声音随着气息一同拂过他鬓侧,发尖如春柳一般划过细细的痒意。   “我,我记得的”不用看小谦也知道自己脸颊发烫,便扭开脸去不想被她瞧见。   可惜他肌肤太薄,一点点红都如雪地红梅一般明显。   “我自己会写,姚姐姐你先松开手,”他小声咕哝着,试图抽开手,却被她握得更紧:“墨要滴下来了”   “专心,”姚令月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只垂下眼认真地带着他写:“这个字写得有些歪了,力道不对,最后一捺要轻轻带过,”   “就像这样。”动作熟稔又坦荡。   这个时候小谦反倒反应不过来了,被她握着手写完了整首词,除了开头的字迹有些歪斜,剩下的一气呵成。   正如她二人此刻的样子。   写完字便有些想得寸进尺了,姚令月的指腹轻按着,薄茧摩挲腕间肌肤时,泛起细细密密的痒意。   小谦一时呼吸发紧,睫毛颤得厉害,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尖尖的下巴紧绷着:“姚姐姐,你,你别离我太近”   屋内静悄悄,只剩丝丝缕缕的风从窗缝钻进来。   姚令月扫了一眼他的侧脸,问道:“怎么突然忽然叫,之前不是一直叫姐姐的吗?是不是昨日那些叔伯说什么了?不用在乎他们,咱们两个过日子理外人做什么。”   小谦扭过脸,二人近在咫尺间:“我,我不能叫你姚姐姐吗?”   姚令月伸长手臂压在桌案上,将人完全圈在自己怀里:“能,你想叫什么都行,姐姐、阿姐、姚姐姐、宁姐姐,还是”   她压了压声音,说出的话像是一颗小石子掷入潭中:“别的什么,都可以,随你心意,只要你喜欢。”   在他心头泛开点点涟漪。   小谦似懂非懂:“别的?”什么别的?   姚令月无奈地叹了口气,开了点窍但没全开,一味的逼近反倒把人吓到了,看来还要适当地松松手。   她退后一步,轻轻挽住他松散的发带,熟练地拢好系紧:“书院还有些事,今日我还要早早赶回去。”   小谦原本还垂着头,闻言一愣,转过头:“可是”   姚令月问道:“可是什么?”   可是,明日便是他的生辰了。   见她真的如此不解,小谦张了张嘴咽下了想说的话:“那,那我替你收拾几件换洗的衣去。”   从前年幼不记事,姚令月便干脆将二人生辰放在一天,年年一起过,过去八年来两人都在一起。   小谦将她换洗的衣裳整齐叠放进包裹里,坐在床边,心里空落落的。   不过一天的光景,怎么好像处处都不对劲,心口有时紧,有时闷。   “小谦,衣裳收拾好了吗?”姚令月的声音响起。   “哦,就来!”他匆匆系好包裹,想了又想还是将绣了多日的荷包塞了进去,欲盖弥彰地压在了衣裳最底下。   出门时,姚令月已经收拾好了。   “姚姐姐,路上小心些。”小谦有些踌躇地将东西递过去,打量着她的神色。   手指攥了一会才松开,欲言又止地将人送到院门口。   他其实想问,你忘了明日是什么日子了吗,你不陪我过生辰了吗   想了许多却一句都没问出口,只乖巧地,安静地看着姚令月离去的背影。   空落落的院子霎时就只剩他一人了。   小谦远远地望了一会,莫名委屈地落了泪,过去八年都陪在他身边的,怎么今年就忘了呢。   以后也不会陪他了吗 第88章 雨天是留客天~   午后日头毒辣,小谦顶着烈日迟迟不愿回去。   姚令月撩开车帘,以为她改了主意他脸上立时扬起几分笑,却见她只是朝自己招手,眉眼瞬间落寞下去,快走几步直追到巷口。   单薄的身影渐成一个小点。   姚令月看着看着,心思逐渐飘远。   她怎么会不记得明日是什么日子呢。   在这方世界呆得越来越久,系统还是没有音信,她都有点不抱希望了。   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她从前的生日在农历八月,便在每年生辰都给自己做一碗长寿面。   屋里屋外小谦一直跟在她屁股后面,做什么都眼巴巴地看着,姚令月不好当着小孩子的面吃独食,便冲他招了招手。   将小孩抱到自己腿上坐好,从自己的碗里分出半碗给他。   小时候家里大人说过,长寿面要吃整根不能断,不能分,分出那碗面的时候她心里想着,若是真能分出一半寿命,说不定她还能早早回家去了。   从那以后小谦便跟着她过同一个生辰,年年如此,二人都已经习惯了。   如今自己就这样走了,那人此时不知是怨是恼   怕不能气哭了吧?   姚令月翻了翻怀中包裹,发现了压在最底下的荷包,针脚细密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   “好香啊,”放在鼻尖嗅了嗅,不禁笑出声:“绣了又不敢送还要偷偷藏着,胆子和米粒差不多大小。”   姚令月将东西重新放好,她要小谦亲自将东西给她,连带着人一起。   只是现在不敢逼得太紧,怕他受了惊吓缩回自己的兔子洞里,她更喜欢引诱,就像小时候拿着一块菜饼诱着他一步步靠近。   如今也是,诱着他朝自己一步步走来。   毕竟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怎么会不了解呢。   夜色朦胧。   烛灯散发出淡淡的光亮,映着床上那个辗转反侧的影子。   小谦蜷缩在薄被里,面向墙壁恹恹地眨了眨眼,他有些后悔今日没有开口留她,或许他多说一句,姚姐姐就不会这样急匆匆回书院去了   只是如今再后悔怕是都晚了。   他伸手攥住被子拉高,有些懊恼地将自己完全遮了进去。   一夜过去,天才蒙蒙亮,灶房里就飘出一道白烟。   门缝里露出小谦忙碌的身影,他一大早就开始起来和面了,昨日想了许久才明白过来。   自己何不去书院寻她?   今日是姚姐姐生辰,若是只有一人未免太孤单,来日想起来再吃长寿面也来不及了,自己送去就好了,这个生辰还是一起过。   他细细切好葱花,将炖好的鸡汤面小心地放进瓦罐里,拿出食盒装好。   只是想着要去见她,苦恼了一整夜的脸便忍不住露出笑来,一一点过:“长寿面、芝麻糕、甜米酒都备齐了!”   在巷子口赁了一架马车,小谦递了书院的地址,等到城门一开便向城外驶去。   今晨的天始终雾蒙蒙,含着些微潮气。   东林书院就修在城外红枫山上,山势不高,石阶极缓,半柱香的功夫就能赶到山门处。   书院的人已经见过他几次,知道他是书院秀才书生的弟弟,略问了几句便将人放了进去。   山道两旁植满了翠竹,繁荫匝地,苔径通幽,隔绝了大半暑气。   一道天青色的身影,几乎隐匿在山林之中,小谦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稳稳提着手中食盒加快了脚步。   他知道姚姐姐如今大抵会单独拨个院子,并不住在学舍。   正想寻个过路书生问问时,远远便瞧见书院匾额下的三两个人。   侧身背对着他的不是姚令月还能是谁。   他脸色一喜,将食盒藏在身后,想着给她个惊喜。   正要走上前时,却先被一个男子挡去了视线   小谦神色一怔,脚下的动作跟着一顿。   风过时,翠竹的叶沙沙作响。   那男子至多不过双十,眉眼秀致,大抵与姚令月熟识,说话间极为熟稔。   姚令月抱着臂时不时应和一句,笑意盈盈。   那人不会是书院的学生,因为东林书院是不招收男子的,男子自有男学教些诗词歌赋。   隔着些许距离小谦并不能听清几人的言语,却莫名不敢再过去,只将自己藏在绿荫之后。   她们聊得兴起,并未注意到不远处还有个人。   姚姐姐或许并没有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只是不与他过罢了   小谦捏紧了背后的食盒,眉尖紧蹙着生处些窘迫。   远处,那男子忽然停下话,带着些许羞赧将一样东西递交给姚令月。   待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小谦脸色骤然一白,几乎是有些恍惚地往后退去。   但身后便是山路和层叠的竹林,脚下踩了石苔一个趔趄往旁侧摔去   食盒中瓦罐撞到木板,哗啦一声脆响!   惊动了远处聚集的几人。   “小谦!”   姚令月今日天还没亮就等在山门处了,可偏偏不巧,早不来晚不来,竟被他撞上这样一个乌龙。   小谦在她看过来的瞬间,便往山下跑去。   “不巧了,我今日有事你托旁人转交吧!”姚令月将荷包重新塞回那人手里,沿着小谦跑走的方向追去。   天地间不知何时落下雨来,丝丝缕缕如雾一般,落入竹林中便消失不见。   唯有裙角发梢沾染些许湿意。   小谦沿着山路慌不择路地往下跑,稍显稚气的面庞苍白无措,心头似乎是委屈的,却又懵懂不解委屈难过从何而来。   或许他今日不该来的   “小谦,你等等我,别跑这样快”   姚令月三两步追了上来,她也没料到下雨,只能用手遮在他头顶:“山路这样滑,你不要命了,慢些!”   因为下雨,石阶上已经没剩几个人,仅有的几个也都来去匆匆。   小谦被人扭过身子时,尚有些恍惚,看见她时下意识扯出笑来,只是笑得勉强:“姚姐姐你别替我挡了,本来就湿了”   发梢的雨顺着鬓角滴落,一点一点晕湿他单薄的衣裳,随着林间的风紧贴在身上。   被她瞧着,小谦自己先慌乱起来,咬着唇不敢抬头,声音小得快要随风雨而去:“我,我想着今日是你生辰,怕姚姐姐忘记了才做好长寿面给你送来,只是如今下了雨,怕是已经凉了”   “你也知道下雨了,我们别站在这说话,先随我回去。”姚令月说着便去拿他手中的食盒,却在摸到他手背的瞬间,被小谦悄悄躲过。   “我跟你回书院不方便的,”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挤出个笑来:“姚姐姐你快回去吧,不用顾虑我。”   他伸手去推她,想让姚令月快些回去。   他指了指山下:“我雇了马车的,就在山下等着呢,我自己能回去,你别担心”   山下早已雾蒙蒙什么也看不清。   这次姚令月不容拒绝地从他手里将食盒抢了过来,将人拽到自己身侧:“山下?山下怕是早就没人了,你难不成要一路走回去。”   “可是”   “没有可是,”姚令月直接伸手揽他过来,湿淋淋的衣裳将人裹在一起:“你同我回去便好。”   小谦脚下凌乱地跟着她往山上走,那人的手紧紧握在他肩侧。   雨水滴在姚令月臂间,又顺着她的衣裳浸过来,紧贴在皮肉上,又冷又暖。   身体深处浮现一阵阵细微的颤栗,像是细小的针,藏在肌肤和血脉深处,若隐若现。   他分辨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他们靠得太近太近。   姚令月有秀才身份,不用同其她的学子一同挤在学舍,而是单独拨了院子给她。   密密匝匝的竹林间,这样的院子有好几个,几条小径通往各处。   ‘啪嗒’一滴雨顺着槐树的枝叶滴在小谦眉心处,他怔怔侧过脸,望着姚令月冷凝的侧脸。   其实他很喜欢下雨,还记得幼年时,也是一场雨,姚姐姐将他从漏风漏雨的屋子里抱出来,带回了自己房间。   如今已经过去八年了。   他以为这样相伴的日子永远不会变,可,真的不会吗?   姚令月偷偷将人领回自己住处,恰好撞上从隔壁出来的同门。   她举着伞,有些差异地看着颇为亲密的二人:“你,你这是?”   还不待姚令月回答,她便认出了小谦:“这不是你弟弟吗,来看你吗?可是下雨下不了山了?”   “是,雨天山路湿滑,索性将他带回来了。”姚令月将人往身后掩了掩,夏衫单薄,他浑身几乎湿透,虽然年纪还小,但腰腿的线条几乎一览无余。   那人闻言说道:“方才见你遮遮掩掩,我还道你胆子何时这样大了,书院里就敢带着人胡来了,既是你弟弟何必这样偷偷摸摸”   “他不是我弟弟。”姚令月淡淡撂下一句,便带着人进了院子。   将呆愣的那人隔在院外。   雨中,小谦在听见这句话时便僵了身子,整个人都心神恍惚了。   被人带进院子,领进屋子时都呆愣愣的像个不会说话的木偶。   “小谦?小谦?!”姚令月的声音越来越大,这才惊醒了他。   “什,什么?”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进了屋子,风雨都被挡在门外。   什么叫‘不是我的弟弟’?   为什么不能是弟弟   是不要他了吗   小谦站在屋中,天青色的裙摆紧贴着他的腰身掐出纤细一握,此刻正往下滴着水。   面色苍白,恍若烟波玉。   可怜的模样很难不惹人怜惜,姚令月顾不上自己,匆匆将一件外衫披在他身上,温声道:“你身上都湿透了,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给你打热水来,别乱跑好不好?”   “傻了不成。”见小谦没什么反应,她伸手亲昵地擦去他脸颊的雨水,便准备出门。   只是手才摸到门,身后脚步声仓促接近   下一瞬那湿漉漉的身躯便紧贴上来,双臂缠抱在她腰间:“别走,你不要走!” 第89章 雨夜旖旎   屋外风声细细,雨若银丝,在屋檐下连成一片水雾。   屋内寂静得落针可闻。   滴答。   滴答。   湿衣上的水沿着纹路落在地上,慢慢晕开一个圆。   姚令月看着那双环在她腰间的手,心头一动,不知他明不明白这样亲密的行为意味着什么:“小谦,你”   兴许她该感谢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梅雨,让这小傻子通了那一道心窍。   她收回开门的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一触便察觉出不对来。   他指尖攥得极紧,凉似冷玉,正细细地发着抖。   “小谦,你怎么了?”姚令月想攥开他的手,却不知他用了多大的力气,用力到单薄的肩都在颤抖。   竟然一时没能挣开。   “听话,你先松手好不好?”姚令月怕伤了他,轻声劝道:“我哪都不去。”   “你骗我,我松开手你就会走了”他瓮声瓮气道   “姚姐姐,姐姐,阿姐,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囫囵地变换着称呼,妄想哪一个能令她心软:“你别走,别丢下我。”   他垂着头,冰凉的脸颊紧贴在她后背。   像溺水的人抱住一块儿浮木,无论如何都不肯撒手。   姚令月此时方才察觉到,隔着湿衣晕过来的那一丝温热,是他方才流出的泪。   她做了什么竟将人惹哭了吗?   姚令月无奈,话中带上一丝哄劝:“我只是去烧点热水,湿衣服穿在身上会生病的,况且我哪里说过要丢下你了。”   “你有!”小谦抬眸,像是终于寻到了发泄的口子,让心头的那些委屈流泻而出,声声控诉:“你才从书院回来就又走了,你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明明每一年生辰,我们都是一起过的,从来没分开过”   “为什么今年就丢下我一个人了”   “小谦,我怎么会忘记呢?”明明一开始只是想逼他一把,不曾想太过火,竟把人惹得这样伤心。   姚令月有些后悔,轻轻将那紧握的手一点点掰开,摊开在自己掌心中。   手心因为握得太久太用力,指甲深深嵌入肉里,开出一个个鲜红的小月牙。   “好了好了,我哪也不去。”姚令月转过身时,他身形一晃几乎跌进她怀里。   二人距离不过咫尺,近到呼吸缠绕,近到双方的身影都映在对方瞳孔中。   像是一方小小的牢笼,互为囚徒。   屋外的雨好像又大了。   “为什么我这里好痛,好难过,”小谦摇摇头,带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处:“在山门外我都看见了,你收了那个人的荷包,我不想你收他的荷包,我给你绣的还没送出去”   他小声的说着自己的委屈,恨不能全部都摊开给她看。   “你还同那人说我不是你弟弟了,你就是不要我了!隔壁王叔说你会娶夫郎,有自己的家,到那时就没有我了”   他越说越伤心,哽咽着:“可是小的时候你答应过我,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我们不要别人,做一辈子姐弟永远不分开”   他抬眸认真地看着她:“好不好,求你了”   姚令月轻轻撩开他额间的湿发,露出他哀求的眉眼,摇头:“不好。”   一瞬间,小谦脸上血色褪尽:“为什么”   像是风雨中一只蝶,徒劳无功地挣扎许久最终坠落在枝叶间。   小谦松开了她的衣角,失魂落魄地想将自己缩起来,像小时候那样。   只是才退后半步,腰间忽然一紧,那双手抓住他的衣裳。   骤然将人拉近!   “傻子,不做姐弟,又没说不可以做别的。”   一片茫然中,他被人抬起下颌,吻在了唇上。   温热的气息渡过来,是她的味道。   这一瞬的逼近几乎让他猝不及防,僵了身子,只能怔怔地看着她的眉眼。   雨声淅沥,潮气暗涌间湿衣摩擦出细微的轻响。   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她一下一下啄吻的声音。   细致地从饱满圆润的唇珠吻到嘴角,沿着唇线吮吻舔咬。   小谦除了一开始因为害怕抓紧她的衣襟,便不再动作,简直乖巧得不像话。   姚令月忍不住笑了一声,抵住他的鼻尖,声音缠绵地飘进他耳中:“傻子,难道还不懂吗?昨日你不想我走,是因为心中喜欢所以才舍不得,只不过不是姐弟之间的喜欢。”   小谦脑子一团浆糊,话只听进去一半,怔怔地重复:“喜欢?”   冰凉的指尖沿着领口滑下,痒意顿生,他恍惚着低头。   就见那根手指蛇一般游移,拨开他的衣襟后点在心口处。   “你不愿我收他的荷包,是忮忌心,是独占欲作祟,所以这里才会痛,会委屈,懂了吗?”   见他似懂非懂地点头,姚令月满意一笑,这才重新抬起他的脸吻回去。   就连肌肤上冰凉的雨水也一一吻去。   喜欢?   会难过,会委屈,会想着永远与她在一起,这便是喜欢吗?   他想要理清自己的思绪,却因为不会换气,喉间的起伏愈发急促,快要喘不过气来   抓在她肩头的手指猛地攥紧,却还是乖巧地不曾推开她。   “小傻子,”姚令月撇开脸,揉了揉他胸口:“快呼吸,你难不成要将自己憋死?”   “咳,咳”接触到新鲜空气,他又咳又喘,脸颊更是憋得一片红润。   缓了一会,小谦悄悄抬起一双湿润的眼睛望着她:“阿姐”   “不是说过了,不想与你做姐弟,前几日不是还姚姐姐姚姐姐姐的喊,”姚令月掐着他的下巴朝向自己:“如今虽做不成姐弟,但我却想与你做妻夫,小谦可愿意吗?”   她眉眼带笑,轻易就将嫁娶之事问出了口,简单的好像在问晚上吃什么。   小谦也没察觉什么不对,眨了眨眼问道:“与,我吗?”   “小傻子倒是说呀,愿意还是不愿意?”   姚令月也不准备为难他,重新吻回去,咬着那片柔嫩,将原本苍白的唇欺得艳红:“姐弟之间,可不会做这样的事。”   “看来要教你的事还有许多。”   “阿姐”   他还想说句话,又被堵回去,揽着他的腰身吻得认真。   唇齿交缠间,那双杏眼还大大地睁着,长睫颤盈盈。   直到眼中逼出泪来,才被姚令月盖住眼睛:“现在教你第一件事,亲吻时要记得闭眼。”   温热的掌心遮在眼前,昏暗中那人的每一丝触碰都被无限放大,身躯好似软成荷塘中的一片泥。   不过在牙关处轻扣,就被姚令月探了进去。   软软的舌尖不知所措,直到被人咬住   “唔,别!”他脊骨一僵,忍不住攥紧了她的衣裳,却拧出点点水渍,顺着腕滑进衣裳深处:“阿姐,别,别咬我”   只是在她这哀求无用,吻得愈发缠绵,细致舔过每一寸时,他几乎站不住身子。   姚令月轻轻抬眼,眸光一深,托在他脸侧的手滑下掐在他下颌处,时轻时重地掌控着力道。   “不,不行”他要喘不过气了。   紧抓在姚令月肩头的手,不知怎地半推半就地环上了她的颈,露出光洁的小臂勾挂着。   整张脸绯红如三月春桃,瞳仁黑漆漆,水光潋滟。   雷声隆隆,屋外的雨渐有瓢泼之势。   风雨沿着窗缝渗进来,姚令月侧身挡住,转身抽走了支杆,将窗子彻底关了个严实。   不过分开一会,小谦便似没有骨头一般跌撞着往前缩进她怀里,直到二人身躯紧紧相贴。   姚令月被他依恋的姿态取悦,将人拢进自己怀里,安抚地亲了亲他的耳尖,沿着纤秀的颈线一路吻向肩头   掌心像是揉着一片云,从肩背滑下扯了腰带随手扔在地上,薄软的夏衫跟着散开大半,凌乱地挂在臂间。   分不清是谁先迈步,两道身影交叠着,跌跌撞撞走进内室,差点撞翻了桌边的凳子。   湿透的夏衫、鞋袜、靴子颠三倒四地脱了一路。   小谦迷迷糊糊时,膝窝触到了冰凉的床架,一个恍神就被人压进被褥之间。   “阿姐,好冷啊。”   “一会就不冷了。”姚令月扯过被褥将人围起来。   身下那人的发带不知何时被她扯了下来,湿透的青丝散在枕上,衬得人唇红齿白,动人心魄。   衣衫滑落大半,只剩腰带虚虚拢着。   小谦安静地窝在被褥中,好像她做什么都不会反抗。   从小到大都这般乖巧   姚令月被冲昏的头脑跟着冷静了一瞬,有了片刻迟疑。   小谦是个聪明孩子,见她单膝跪在床上不再动作,咬着唇坐起身来,指尖勾住领口,将最后一件湿透的里衣脱下,踢下了床。   黑发毫无遮蔽地、湿漉漉地贴着肌肤,纤秀的颈下是白玉般细腻莹润的肩,两点红樱似血。   做到这一步已是他的极限,艳色更是一路烧到耳尖。   小谦怯怯地抬头,声音轻飘飘:“阿姐?”   “我已经,过了十六岁的生辰了,剩下的,你教我好不好?”他牵住姚令月的手,放在了自己腰间。   “你”脑中轰然一震,不再犹豫,直接踢了鞋子上床。   顺手将床钩扯下,纱帐垂落,掩住了榻间一片缠绵旖旎。 第90章 巫山云雨   屋外的雨渐渐停了。   珠串似的滚下屋檐,啪嗒一声掉进门前的小坛中,砸得铜钱草悠悠一转。   屋内,姚令月靠坐在床头,悠悠看着身前隆起的一团被褥,只见那被褥拱了又拱,然后露出了小谦红扑扑的脸。   他鬓发皆湿,正丝丝缕缕粘在颊侧,见她这样盯着自己看又想往回缩。   “躲什么,过来呀。”   姚令月直接张开手探进被褥中,将人抱坐在自己腿上。   两人湿腻腻、汗津津地贴在一处。   “我这样会不会压着你”小谦抵着她肩头,小声问道。   “你轻得跟片云一样哪里还能压着我,倒是养了这么久,肉都长到哪里去了,嗯?”姚令月仰头亲了亲他脸颊,左手轻轻扇在那浑圆处:“都长在这了不成?”   清脆的一声响。   “阿姐,你别这样,还在书院里呢”他眼神闪躲,即便关着门躲在被子里还是满脸羞赧。   毕竟年纪小身子骨又脆,被人折腾到现在连根手指都不想动。   被褥下,他略微抬了抬腿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姚令月腿间,小声咕哝着:“腿好酸啊,怕是不能走路了。”   小谦其实是喜欢撒娇的,只是从前做姐弟,如今做情人,一夕之间身份转变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只敢小心翼翼一点点试探。   比如会悄悄将腿缠在她腰上。   实在受不住了会偷偷咬她的肩膀,见她并不在意这些小动作才敢真的放纵,将紧咬的唇松开一线   只是被折腾得狠了难免会控制不住乱抓,又怕自己没分寸抓伤了人,将身下的被褥挠得皱巴巴吧。   姚令月只好手把手教他,如何将双手圈在自己颈上,如今春潮停歇,拂开青丝便能见那背上横着好几道被他抓出的红痕。   给他心疼得不行,慌慌张张坐起身来:“都怪我,阿姐你疼不疼?”   却忘了自己被折腾得腰腿无力,如今一动,活像是被抽走了脊骨,跪立不成软绵着身子往后倒去   姚令月眼疾手快将人揽住腰抱回来,训诫一般拍了拍他臀侧:“小祖宗,你可别乱动了。”   “不过是抓了几道印子而已,我又不是纸做的。”   小谦这抬眼看她:“我怕你疼嘛。”   一双杏眼里还盈着泪意,春水桃花一般,湿漉漉得惹人怜惜。   “那就疼去吧”姚令月俯身,忍不住贴着他的脸颊亲了又亲。   只是亲着亲着就变了味,一双手在被褥里上下摸索。   “唔,痒。”一连串的吻惹得怀里人一阵颤抖,牙关一松,呜呜咽咽的喘息便溢了出来。   “阿姐,不闹了,我给你上些药吧”   “依我看该上药的另有其人吧。”姚令月趁他闪躲吻在那纤细的颈上,感受着薄薄的肌肤下跃动的血脉,沿着青色的一线慢慢吻。   最后停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小谦原本正迷糊着,听见那话蹙着眉清醒过来,脸色有了一瞬的苍白,身子也僵了僵。   撇过脸去躲着,不让她靠近。   这下舌尖探过去,怎么也撬不开紧咬的牙关了。   “怎么了?”姚令月抬眼,就见他黯然地垂着头,忙问道:“我弄疼你了?”   “不是,”小谦垂眸,含含糊糊道:“阿姐不要说那样的话好不好,也别那般想我”   他不是小孩子了,从隔壁王叔那听过不少男儿年纪轻轻就将女人勾到床上的事,往往结局一个比一个不如意,有的还下场凄惨。   这样的男子是要遭人唾弃,没人可怜的。   他不想阿姐也将他当成那样的人。   可望见自己光洁的手臂,原本点在那里的守贞砂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心头一震,反应过来便是满满的羞愧怅然。   自己与那些男子怕也没什么分别了。   小小年纪便勾着人做那事,还是在这清读的书院,恨不得整个缩进墙里去。   也难怪阿姐会那般说了   正垂眸黯然时,忽地被一双手捧起脸,对上姚令月笑意盈盈的眼睛,温柔的吻落在颊侧:“怪我孟浪了,谁让我这般喜欢小谦,喜欢得口不择言了,你不喜欢往后我不说了”   她伸手盖住盖住他手臂,轻声安抚:“莫怕,一切有我呢。”   “阿姐”一句话便软了他的心肠,什么端庄,什么守节知礼统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被这样温言软语地哄着,怜爱着,哪里是涉世未深的少年人能招架住的,恨不得整颗心都捧给她。   落在被褥上的腿轻轻抬起,蹭在她腰间。   姚令月直接将人压回床铺间,小谦惊呼一声仰倒下去,白皙光洁的一条腿跟着被她架在肩头。   然后缓缓压下。   温柔的吻从他的肩头一路往下,天光斜斜落进屋内,即便隔着一层床帐,也能看得一览无余。   小谦抬手搭在她肩头,面若红莲花,有些难耐地撇过脸将一旁的被角咬进嘴里。   身上的每一处痕迹又被重新覆盖,深深浅浅像是开遍了红梅花。   “这里喜欢,这里也喜欢,小谦身上的每一处我都喜欢”   “怎会不喜欢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呢。”   温热的呼吸落在肌肤上,每一寸都随着她浮起一阵战栗,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薄薄的皮肉。   “小谦里里外外,小到一根头发丝都是我的了”姚令月直把人欺负得哭声断断续续,才回过头:“乖,张嘴”   话没说完,吻已落下。   不同于方才的温柔小意,而是又凶又狠,宛若潮水一把将他溺进去,骨肉都酥透。   他呼吸急促,只能抬手圈住她脖颈指尖陷进她的头发里,然后吻得更深。   被属于她的气息裹得密密实实,整个人晕晕乎乎地任人施为。   直到日上中天,床帐里的动静方歇。   姚令月静悄悄地下床穿鞋,她住的院子不大但还有一间侧屋,原本是留给书童的。   她没有便将那屋子改成了小厨房,有柴有炉,随时都能烧热水。   方才她只顾着胡闹,忘了二人都是淋了雨回来的,若是再不沐浴换个干燥衣裳,怕是第二天爬都爬不起来了。   待烧上热水,她回了屋子,轻手轻脚地挂好床帐,小谦还窝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侧脸和黑油油的头发散在枕上。   薄被下露出一双腿来,玉白柔润的肌肤上满是青青紫紫的指印,腿根有一处格外明显。   皆是因为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   再往上掀开被子一瞧,腰间的两处腰窝,已经被她掐紫了。   姚令月头疼,不知自己竟然把人折腾成这样,悄悄地拿来药膏一点点揉按进肌肤里,期间小谦睡得迷迷糊糊,察觉到有人触碰勉力睁开眼,见是她便乖巧地分开腿,又昏睡过去。   热水烧好,人还没醒。   姚令月只能将人扶坐起来,摸了摸他的脸:“小谦,醒醒,不洗澡会得风寒的,乖,听话。”   似乎是听到这个乖字他下意识反应过来,却不动,只是朝她伸手。   姚令月只好面对面地将人抱起来,修长的一双腿贴在她腰侧晃了晃,将人一抬便抱小孩一般将人拢进怀里,亲自抱到了屏风后的浴桶里。   沉到温热的水中,方才还迷迷糊糊的人瞬间惊醒过来,往后一仰差点溺进水里,还好被姚令月眼疾手快地搂住:   “小祖宗,你要吓死我啊!”   小谦扑腾了两下,见自己光着身子一览无余,吓得缩腿,整个人只剩一双眼睛浮在水面上,结结巴巴道:“阿姐,你怎么,我,我怎么过来的?”   姚令月抱臂站在浴桶边:“方才怎么也喊不醒你,还能怎么过来,自然是把你抱过来啊。”   闻言,他整个人像是被煮熟一般红透了,水面跟着冒出几个泡泡:“我,我自己能过来的,不用阿姐你抱我。”   明明什么都做了,如今不过抱一下还是会脸红,大抵是年纪还太小?   “怎么喊你也不醒我能怎么办,”姚令月弯腰与他对视,逗弄道:“又不是没抱过你,你小时候最喜欢被我那样抱了。”   “那是小时候!”他急着反驳,却忘了自己还在水里,一张嘴就囫囵着喝了几口水。   “好好好,下次你自己来好不好。”姚令月抬着他的脖子,将毛手毛脚的人扶出水面。   指向一侧的架子:“澡豆在这里,头发也要洗,不然会邪风入体。”   “我知道了。”他趴在桶边点了点头。   姚令月这才将屏风拉过来,走了出去。   屋子不大,即便隔着一扇屏风,姚令月也能时不时听到淋漓的水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小谦似乎也知道这屏风挡不住什么,动作愈发小心翼翼,却让那每一道响起的水流声都格外明显。   她几乎能想到那水是如何流过肌肤的   姚令月将自己收拾了一番,换好了一身干净衣裳,还将食盒里的长寿面拿出来温了温,小谦竟然还没洗好。   等得心焦时,一道声音才怯怯地响起:“阿姐,我没带换洗的衣裳”   姚令月一拍脑门,她竟然将此事忘了,可整个书院全是女子她去哪里找男人穿的衣裳?   小谦趴在浴桶边等了一会,就见姚令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颇大的干布巾。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姚令月抱出了浴桶,布巾兜头盖了下来。   “啊!”眼前被遮,他只能慌乱地扶住她肩头:“阿姐,我看不到了。”   然后就被人抱出了屏风。   姚令月抱着人坐到了桌边,布巾滑下肩头,露出雪白的一张脸。   小谦坐在她腿上,有些不自在地踩住她的脚:“我,我要穿衣服。”   “书院没有男子的衣服给你,”姚令月拂开他湿漉漉的头发,将自己的外衫披到他身上:“先穿我的吧,挽一挽袖子也是能穿的。”   小谦拢起衣襟,遮住了春光,趁姚令月起身给他擦头发时,悄悄往衣裳里埋了埋。   是阿姐身上的味道,脸颊悄悄的红了。   二人坐在一张凳上吃完了一整碗长寿面,小谦时不时抬眼看她。   姚令月问道:“怎么了,一直看我?”   他软柔柔一笑,趴在桌上:“我还以为今年的生日不能同阿姐一起过了。”   “以后也会一起过的,年年都如此。”   虽然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此刻他却是真的信了。   唇角勾起,像一抹月光盛在眸中,晃啊晃,漾啊漾。   满心只有欢喜。 第91章 我才不是野猫,我是你养的家猫   姚令月托着腮坐在桌边,一边吃小谦带来的芝麻糕,一边侧身看向身后的人。   兴许是初经人事,那人往日总有些寡白的脸色如今面若桃花,眼波流转间犹带着盈盈春意。   轻蹙的眉,也俏丽得很。   实在是秀色可餐。   她目不转睛的看着,等反应过来时一整盘芝麻糕都下了肚。   “少吃些,会积食的,喝口茶压一压吧。”小谦将茶杯推到她手边,又垂眸去擦她的头发。   湿透的发被一张布巾裹起,轻轻绞干。   小谦余光瞥了瞥,不经意问道:“阿姐,你一人住书院时也这般糊弄吗?头发总是晾着容易头痛的。”   姚令月:“这不是有你嘛。”   “我又不会日日都在,”小谦咬着唇,踌躇道:“不若”   随我回家去吧。   只是话犹犹豫豫的还未说出口,就被人搂住了腰。   “阿姐别闹我,我在给你擦头发呢”小谦惊呼一声,被人揽进怀里。   姚令月将头搁在他胸口,搂着人不肯撒手:“你擦你的又不耽误,让我抱一会吧,小谦乖。”   “你就知道闹我”嘴里咕哝一声,脸颊却悄悄红了。   布巾方才不小心掉在桌上,他弯不下身去,只能用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柔地一点点梳开。   屋子里只剩浅浅的呼吸和烛火的噼啪声,静谧又惬意,他实在喜欢二人如今这样子。   能看到她,亲自照顾她,为她打理衣服,做她爱吃的饭菜,哪怕只是在一旁瞧着都莫名的安心。   像极了那些新婚的小妻夫   小谦面上浮起薄红,不曾注意到环在他腰间的手指,已经摸进了衣裳缝隙里。   “小谦,你好香啊,怎么这么香?”姚令月抱着他越闻越深,本就松垮的衣衫在她的拉扯间已滑落大半,露出雪白柔润的肩头和一线精致的锁骨,方才留下的瘢痕点点还未消去。   “是不是背着我悄悄抹了什么香膏,还是熏了什么香?”姚令月抬头,指尖勾着他的腰带,一圈圈勒紧。   “我身上抹了什么阿姐最清楚,都是最常用的药膏啊,就算熏了香,也是阿姐衣服上的味道,”小谦春意未消,身子正是酸软无力的时候,如今被人压在怀里动弹不得:“明明是你给我的澡豆,啊!”   姚令月略微坐直,双手直接从身后扣在他肩头,将人压坐在自己怀里,无赖道:“我闻着不像呢,让我再闻闻。”   “不,不行,姚姐姐!”小谦心口扑扑直跳,他方才以为她只是动作亲密了点,才不曾拒绝。   如今这架势哪里是能随便应付的。   如今雨也停了,外头天光大亮,他觑了一眼屋门便忙不迭地抵着姚令月的肩往外推,与她商量:“阿姐你先松开好不好,我才洗了澡的”   颈子随着他的动作后仰,顺着精致的下颌,纤薄的身躯被他拉成一张满弦的弓。   堆在肩下的衣裳像几瓣才剥开的花瓣,随着她嗅闻的动作不断向下滑去。   姚令月不管不顾将人揽回来,沿着他已经散开的衣襟一路吻上去,重新覆盖那斑斑痕迹,愈发靡艳:“怕什么,等会还可以再洗,我亲自给你洗”   “我不要!”   半干的发垂落腰际,掠过姚令月的手背,她便干脆与那发尖一起钻进他衣裳底下。   窸窸窣窣,像是一片叶子扫过。   小谦被那双四处点火的手弄得左支右绌,眼底一片水光潋滟,却仍旧是那副软柔柔的模样:“阿姐,不妥的,这可是书院呀是清读之处,我,我们这般是,是”   “是什么?”姚令月并未停下,随口敷衍一句,便细细吻过他肩头沿着平直的锁骨一路往深处去,哄道:“好孩子说呀,是什么?”   泣声压在喉间,断断续续。   小谦被她按坐在腿上,羞得满面通红,只能将手指塞进嘴里模模糊糊道:“是白日宣淫。”   姚令月笑了笑,一口咬住他耳垂,往耳洞吹了一口热气:“咱们这不叫白日宣淫,这叫情到浓时,情不自禁”   那道温热的呼吸,将他的脊骨都吹软了,轻飘飘得几乎要化作一汪春水盈在她怀里。   小谦拢着自己的衣裳,慌乱地往后退:“阿姐我陪你练字吧,我给你磨墨好不好,看书也好啊!”   “不好。”姚令月站起身,直接将他面对面抱起来,勾唇一小:“不如先去床上磨一磨吧”   小谦没穿下裤,两条雪白修长的腿无力地悬在她腰侧,反抗不得只能将脸更深地埋进姚令月颈侧。   被人抱着又摔进才整理好的床榻。   姚令月像是寻到了什么新玩具,总要玩得尽兴才好,二人又折腾了几个时辰,晚饭都没吃一觉睡到了天明。   待她一脸餍足地醒来,屋外已经天光大亮。   朦胧的晨光透过窗纸撒入,映着那人颊侧软软的小茸毛。   小谦仍旧沉沉睡着,一双手环在她腰间,几乎整个人依偎在她怀里,浅浅的呼吸时不时扑过来。   三千青丝如云般铺散在枕上,露出半张漂亮的脸。   他眉眼仍旧带着几分稚气,像春日里枝头的花苞,如今经了人事,被春潮一浸,便被颤悠悠催开了。   纯真与惑人交织。   姚令月看了一会才慢慢抽动胳膊,尽管动作极轻还是将人惊醒了。   “阿姐”小谦揉着眼睛坐起身,素白的寝衣滑下肩头。   姚令月伸手揉了揉他的脸颊,便被连人带被一起扑进怀里:“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早晨起来喜欢扑人呢。”   小谦还困得迷迷糊糊,将脸埋进她颈窝便趴着不动了。   姚令月将人抱到自己腿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抚着他光裸的肩背:“衣裳晾了一夜,也该干了,去换下来吧。”   他扭过脸,柔软的头发轻轻磨蹭着她颈侧肌肤,声音带着晨间的沙哑和软腻:“阿姐替我穿好不好?我好累啊,不想动”   他如今已经能游刃有余地撒娇了。   姚令月正想将人抱起来时,院外传来一阵哒哒的敲门声。   她疑心自己听错了,却见小谦也坐起了身,有些懵懂地看着她:“阿姐,我好像听到有人敲门了?”   “听错了吧,可能是风声呢”如今不过卯时三刻,谁会这个时候敲门。   可小谦已经匆匆忙忙爬起来找衣服穿,一片玉白的春光在她面前一闪而过。   “阿姐,快将我的衣裳拿来!”他手忙脚乱地穿好里衣,从她手里接过外衫慌乱地往身上套,问道:“这院中可有地方让我躲一下?”   姚令月大剌剌地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看见了又能如何,她们皆知你我姐弟关系,不会胡乱议论。”   “不可!”小谦连头发都来不及拢,将自己的衣裳发带往怀里一塞,匆匆往外走:“我,我还是去隔壁小屋子躲一会吧,莫让人瞧见了。”   玉白的脸上眼角眉梢皆带春意,衣裳松垮,痕迹遮也遮不住,任谁看都能一眼知晓二人昨夜发生了何事   无媒苟合已是出格,若是被这样撞破,还是在书院这样的地方胡闹   他的清白倒也罢了,怕是会于阿姐清誉有损。   毕竟读书人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   只是他才走到门口,院门竟被人推开了   “宁姚!难不成还在酣睡吗?快快起来我有事同你说!”那人竟然直接进来了。   姚令月听出那人声音,是书院中同她交好之人,二人亲厚平常总是这般来往,只是苦了小谦,被人堵在屋里出不去了。   他急得满脸细汗,声音细若蚊蚋:“阿姐,这可如何是好?!”   他终究是未出阁的少男,清白也是紧要之事,如今被人撞破,满心慌乱。   眼见人已经走到门前,姚令月赶紧将小谦带到床边:“别怕,你在床上躲躲,有我在不会让她瞧见你的,我会尽快将她打发走,你莫要出声。”   “嗯嗯。”小谦乖巧地捂上自己的嘴,将自己缩进被褥里,紧贴在床内侧。   幸好他身子纤薄,躺在床上用被子一遮根本瞧不出床上躺了个人。   姚令月才撂下了纱帐,那人已经推开了门。   “你怎的一直不应我,难不成还没起,如此怠惰不像你啊?”许容生走进屋内,匆匆瞥了一眼。   姚令月状似才醒地打了个哈欠,将小谦没收拾好的鞋子踢进了床底:“我也是人不能日日都勤勉吧,倒是你,怎的一大早就往我这跑?”   许容生也不客气,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我想着秋闱一事该提上日程了。”   姚令月的心此刻全在那张床上:“着什么急,明年八月的日子还早着呢。”   “不早了,还要录科,还要再寻两位禀生做保路上还要花费些时日,我想着咱们二人不如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嗯,也可。”姚令月摩挲着茶杯,眼睛时不时飘过去,对她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哎!”许容生瞧出她的心不在焉,顺着她的目光往旁边一看:“你今日是怎么了,从我进门就不大对,难不成是金屋藏娇了?”   姚令月被她吓得回了神,悄悄侧身挡住了她的视线:“别胡说,我这不是一直听着呢。”   许容生挑眉:“那你说说我方才说的什么?”   姚令月:“不是在说要与我同往省城结伴的事吗。”   “啧啧啧,我就知道你心不在焉呢,”许容生瞥了她一眼:“我明明在说山长家的男儿,怎么,你不爱听?”   “山长家的男儿关我什么事?”姚令月不明所以。   “你看看你就知道埋头苦读什么都不晓得,你不知道山长家的男儿对你有意思?他一个男子隔三差五借着老师的名义来看你,不是钟情于你还能是什么?”   许容生凑近:“你若中了举人再得山长助力,定能一路青云,前途远大啊!”   话音落下,就听不远处的床铺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许容生吓了一跳:“你这屋里还真藏人了啊?!”   “是我从屋外抱来的狸奴,昨日下雨才将他带回来的,野猫怕生得很,所以才用被褥罩住,”姚令月将许容生又按回去,轻咳一声:“你方才那话以后就别说了,毕竟是老师的男儿,还未出阁别污了人清白,再说”   “我已有了心上人。”   “哦,”许容生点了点头,忽然又瞪大了眼:“嗯?!”   “你有心上人了?我怎的不知?是哪家的男儿?”许容生摸摸下巴:“难不成是周县令家的男儿,配你倒也还行,但到底不如山长的家世清贵呀”   “慎言!”   姚令月起身将人拽起来:“行了行了,你今日要说的事我都记住了,就别操心我的终身大事了,一个女人整日八卦这些像什么样子。”   “真没情趣”许容生被她送到门边,话还没说完就被关到了门外,小声嘟囔几句便摇头晃脑的走了。   姚令月松了口气,这才走到床边将床帐挂起,摸了摸那团被褥:“小谦?”   然后被子便被一把掀开,小谦被捂得脸颊红润,膝行过来不管不顾地扑进她怀里。   “怎么了?”姚令月环住他纤细的腰身,亲了亲他柔润的脸颊:“狸奴又要闹我了?”   小谦这才抬头,眸光潋滟:“我才不是野猫,我是你养的家猫”   说着,便双手捧住她的脸吻了上去,唇瓣相贴紧紧厮磨。 第92章 红袖添香   一辆马车匆匆驶过,停在巷子口。   一双手轻轻撩开布帘,姚令月先跳下车,回身伸手去接车上的人:“来,把手给我,车辕高,小心崴了脚。”   小谦望着她伸来的手,微微迟疑,两人虽早已肌肤相亲,可在外这般亲近,他总觉得不妥。   正踌躇间,姚令月已伸手扣住他的手腕,顺势将人抱下马车,稳稳放在地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是不是腿不舒服?方才在车里,我看你一直挪来挪去的。”   “阿姐,你别乱说”小谦慌忙抬手捂住她的唇,被她直白的话说得脸颊发烫,又悄悄抬头瞟了一眼前头的车妇:“还有旁人在呢”   “人家才不会多管闲事。”姚令月往前一凑,笑嘻嘻地在他掌心轻轻咬了一口。   那只手顿时像被烫到一般,慌慌张张缩回到衣摆后面。   姚令月给车妇结了车钱,这才牵着人往巷子里走。   昨日断断续续落了一场梅子雨,一夜过后,墙角砖缝里已冒出点点新绿。   “我牵着你走吧,晨间不是还说腿酸?”   “不要,我自己能走,被人看见了不好”   “这巷子哪有什么人。”   两人正挨在一起小声嘀咕,转过巷口,却撞见隔壁王叔、李叔又凑在门边闲话家常。   看见姚令月回来,王叔脸上立刻堆起笑,热络地迎上来:“阿姚回来啦?我正跟你李叔说起你呢。”   姚令月不动声色地半侧过身,将小谦护在身后,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意:“哦?王叔在说我什么?”   她眉眼生得锋利,笑起来便带了几分风流意,此刻言语温和,倒让王叔、李叔受宠若惊,越发得意。   两人凑上前,声音压得低了些:“昨日有媒公上门哪,气派得很,身边还跟着仆从!”   李叔补了一句:“是冲你来的。”   姚令月挑眉:“哦?为我?”   “可不是嘛,在你家院外等了许久,我们说你去了书院他才走的,看那阵仗定是大户人家!”   “宁姑娘明年要秋闱了吧?若再中了举人,那可是平步青云,有大出息啊!”   “等要喝喜酒了,可别忘了我和你王叔”   二人的话音戛然而止。   王李二人这才看清,宁姚和小谦的手正紧紧牵在一起,十指相扣,亲密得过分。   便是亲姐弟,也断不至于如此。   二人互相使用了个眼色,一时都有些神情错愕。   “自然记着的,此前也多劳两位叔伯照拂,有空来家里喝茶啊。”姚令月面色如常,仿佛没看见两人震惊的模样,大大方方牵着小谦,从他们中间径直走过。   直到两人身影消失在巷深处,王李二人才长长松了口气。   “这、这怎么就牵着手走了也太”   李叔啧了一声,压低声音:“你这老糊涂,还看不明白?她俩的关系,根本不一般!   王叔一脸纳闷:“前些日子小谦不是还跟咱们说,他俩就只是姐弟,断不会有那些不清不楚的关系吗?”   李叔嗤笑一声,一脸过来人模样,瓜子皮往地上一吐:“他说你就信?你这几十年的米是白吃的?”   “你是说”王叔眼睛一瞪,啧啧称奇:“我瞧着小谦那孩子一向乖巧懂事,平日里连句重话都不会说,更别提撒谎了。”   李叔斜他一眼,语气笃定:“一女一男,又无亲无故,整日里关在一个院子里朝夕相处,日子久了,还能不春心萌动,生出点旁的心思?”   他顿了顿,又往姚令月家院门的方向瞟了一眼:“你再瞧瞧宁姚,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模样又俊俏,气度又好,哪个年少男儿抵得住?”   王叔听得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一事,压低声音凑过去:“说起来昨日小谦可是一夜没回来,今儿一早就同宁姚一块儿从马车上下来,这也太明显了”   李叔叹道:“可不是,小谦今年才十六岁吧,就这样无名无份地跟了她,若是那宁姚吃到嘴了又不珍惜,传出去怕是容易遭人非议呐,啧啧”   王叔迟疑道:“不至于吧?我瞧着宁姚虽性子冷了些,却也不是那等寡情薄义的人,两人从小一块儿伴着长大,还能亏待了他?”   李叔直摇头,很不认同:“一块儿长大又如何?情情爱爱再浓,也抵不过前程富贵,她若是攀上个好家世,不比守着小谦这个无依无靠的孤男强上百倍?”   “依我看呐,小谦这孩子如今是被女人的甜言蜜语迷了心窍,你就睁大眼睛瞧着吧,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两人一路牵着手进了小院,姚令月刚反手关上院门,腰后便忽然一紧身后人已经紧紧抱了上来。   小谦垂着头,脸颊贴在她颈后,柔软的发梢轻轻蹭着她的衣领,半天不肯出声。   姚令月反手握住他的手转过身,入目却只有他低垂的发顶,乌黑的一个旋:“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就是想抱抱你。”小谦闷声说着,又往她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得更深。   他其实很想说,方才巷口王叔李叔的话,他一句不落都听在了耳里。   昨夜那般亲近之后,姚令月从未提过将来,更未说过要给他一个名分,他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不踏实。   他怕自己无名无分,怕旁人指指点点   只是这些忐忑他羞于开口,只能藏在心里,却总也落不到实处。   姚令月身为女子自然体会不到,这世间对男子清白的严苛,又沉溺在情爱的甜蜜滋味中,只以为小谦如今是年纪小,心中慌乱才神情低落的,哄一哄就好了。   她伸手将恹恹的人,一把打横抱起:“是不是方才从巷子口一路走过来,腿酸得不行了,无精打采的。”   小谦吓得轻呼一声,慌忙伸手扶住她的肩,整个人都晃了晃:“不、不是腿酸阿姐,你别闹我。”   话虽这样说,眼底的慌乱与羞怯混在一起,方才那些杂乱心事竟被她这一闹散了大半。   “哪里闹你了,怕你腿酸抱着你走都不成?”姚令月把人放在院中的小凳上,指尖温柔地拂开他额前碎发,目光落进他那双又慌又依赖的眼睛里。   “书院那边我都收拾好了。”   她声音放得极轻:“来年秋闱之前,就在家里温书。”   “真的?”小谦猛地一抬眼,瞳仁里瞬间亮了起来:“你不用再去书院了?”   姚令月被他这模样逗笑,指尖轻轻刮过他发烫的脸颊:“骗你做什么,就是可怜小谦要给我做书童了,你就负责那些磨墨铺纸的活,也让我尝尝红袖添香的滋味如何?”   当初去书院,本就是为了避嫌。   如今心意已明,肌肤相亲,她还有什么好躲的。   这些日子,小谦一个人守着空院子,隔半个月才能见她一面,日思夜想,此刻听得这话,他欢喜得眼眶都微微发热,忙不迭点头。   下一秒,便被姚令月轻轻揽进怀里:“这下开心了吧?”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墨香,方才巷子里的惊慌与不安,此时全都化作软乎乎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漫了上来。   他悄悄抬手环住姚令月的腰,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细若蚊蚋:“阿姐。”   “我在呢。”姚令月低头。   小谦攥着她衣摆的手指紧了紧,小声问:“以后也一直这样吗?”   “嗯,一直这样。”   日子过得静而快,几场冷雨过后,眨眼间便天高月圆了。   初秋一到,院里的石榴树添了几分浅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脆响。   姚令月懒得出门,窝在家里每日都快将那书翻烂了。   系统依旧毫无音信,她已经不抱希望,如今能平淡过完这一生她就谢天谢地了。   这次若能中了举人,名下田产可免税,朝廷还会按月发廪米、俸银,她与小谦从此衣食无忧,不用再为生计发愁。   若是运气好点还能做个县丞,主簿也不错,她还没当过官呢,苍蝇再小也是肉啊。   在家中温书时,小谦便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侧,乖乖坐在一旁,替她研墨、铺纸、理书,安安静静的像只温顺的狸奴。   也是让她尝到红袖添香的滋味了。   可姚令月本就容易走神,往往小谦才伸手捏住墨块,她便偏过头去目光落在他脸上,直看得人手都不知该往哪放。   不等小谦开口提醒,一只手便轻轻扣住他的后颈,将人带得近前。   唇瓣相触的瞬间,所有的言语都散了。   起初小谦还会红着脸,轻轻推她的肩:“阿姐,专心温书吧,秋闱快近了”   可姚令月哪里是会听劝的人,更不会委屈自己一点。   我行我素地贴着他的唇角低笑,气息拂在他面上,吻得温柔又缠绵。   不过片刻,那人便浑身发软,推拒的手渐渐失了力气跟着环上她的颈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耳根与脸颊烧得通红。   待她尝够了滋味,小谦才喘着气靠在她肩头,眼尾泛着薄红小声埋怨:“你总是如此,又耽误功课,考不上我看阿姐可怎么办”   话说了一半又觉得不吉利,慌忙打自己的嘴。   姚令月便笑着将他抱紧,指尖摩挲着他柔软的发丝:“一连看两个时辰,我看得眼睛都要花了,小谦让我抱抱就当充电吧,做学生苦啊!”   小谦听不懂:“阿姐,你又胡言乱语了,什么叫充电”   难不成真是学傻了?   眼看她温书温得发疯,小谦也不好再拒绝,被人压在桌上占尽了便宜。   日子便在这样温柔的纠缠里一天天过去。   时序一转,便到了除夕。   窗外落着细雪,院里积了薄薄一层白,姚令月特意顶着风出门买了几个红灯笼。   二人一大早起来挂到了檐下,红亮的颜色映得屋内也暖融融。   姚令月坐在炉前烤火,小谦则束着攀膊在准备晚上的饭菜。   呼啸的风声外,院门外传来轻叩声,伴着一道女声喊得嘶哑。   “宁姚快开门,我来给你贺新年啦!”   姚令月听出那声音:“是许容生来了。”她赶紧披上斗篷往外走。   小谦也连忙起身理了理衣摆,想要跟上去。   被姚令月拦住:“外面风大,你别乱跑,就在屋子里坐着就好。”   “那你将衣裳扣紧些。”小谦替她将帽子扣上。   门一拉开,许容生裹着一身寒气钻进来,肩上落着碎雪,冷得直哈气:“乖乖,耳朵都要给我冻掉了,快快进屋给我来杯热茶!”   姚令月先是说了一句:“你倒是先贺我一句新年顺遂呀,怎么今日来了,我还想着明天登门给你拜年呢。”   许容生快步往屋里走:“我有正事呢。”   姚令月引着她在火炉边坐下,小谦则懂事地端上热茶和一些茶点心。   “谦弟莫忙了,”许容生接过茶杯暖了暖手,开门见山道:“我想着禀生作保的事今日便定下吧,咱们今天商议商议,明天同贺新年一块,吉利。”   提起此事,姚令月也正色起来。   两人便就着火炉细细商议,从书院山长说到乡中耆老,权衡了许久,最终敲定了两位交好的教谕,还有名望。   一桩心头大事落定,姚令月问道:“你可备好新年贺仪了?若是没有我替你出一份,咱们明日便一同前去吧。”   许容生举起茶杯虚碰了一下:“还用你说,早早备下了,趁着新年再添些书墨茶点就齐全了。”   她话音刚落,目光无意间扫过面前二人。   小谦与姚令月相处久了便忘了忌讳,平常的一些小习惯也带了出来,见姚令月吃点心脏了手,便用手帕替她细致擦干净。   姚令月也下意识回握住他的手指,动作自然又亲昵,二人之间的情意更是藏都藏不住。   许容生先是一愣,眼睛瞪得溜圆嘴里的茶都忘了喝:“你们这是?”   姚令月这才反应过来。   小谦则还是一脸懵懂。   许容生看着两人,满脸惊讶:“数月前你还同我说你心有所属,我还以为是你不想娶山长男儿的托词,不成想原来是真的,可你与谦弟”   她惊得声音都拔高了些许:“你们二人不是以姐弟相处吗?怎么,怎么”   小谦被她说得瞬间红了脸,手足无措地坐在那。   “又不是亲姐弟,大惊小怪,”姚令月见状,生怕许容生这咋咋呼呼的性子把人吓着,当即起身拉着她往外走:“走走走,咱们出去说。”   “出去说啥,哎呦外面多冷呢,我才暖和过来”许容生嘀嘀咕咕,还是被姚令月带出了门。   屋内,小谦站在原地摸了摸发烫的耳根,乍一此刻撞破这层关系,心尖轻轻发颤。   屋外,风雪盈门。   两人围着斗篷嘶嘶哈哈站在屋檐下。   姚令月瞟了她一眼:“你别一惊一乍的,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许容生尚处于震惊之中:“你可藏得真深啊宁姚,我竟半点没察觉到,我还以为貌美小郎天天在你跟前晃你都不动心,愣是姐弟相称,还心中赞你真乃君子来着”   “你怎么不当面赞我,”姚令月倚着墙,眉眼间柔和坦荡,她倒是没有半分遮掩:“我们并非亲姐弟,有何不可呢,心意相通已久,只是未曾对外言说。”   她顿了顿:“我本来就打算着这次秋闱考完,回来后便成亲。”   许容生一怔:“真的假的?你竟想得这么远。”   她本想说你若有了举人身份,什么家世攀不上,既然能给自己助力,何必   许容生望了一眼屋内,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那你可要好好考,到时金榜题名,再洞房花烛,那可是双喜临门的好事了。”   姚令月轻笑出声:“借你吉言。”   “行吧,”许容生拍了拍她的肩头:“到时婚宴可一定要叫我,我必登门贺喜讨一杯你的喜酒喝!”   “我能不请你?记得备礼。”   两人又说了几句明日的事宜,许容生也不好除夕扰人便先行告辞了。   姚令月也不强留,将人送到院外。   回了院内便见小谦站在廊下,双眸亮晶晶地望着她。 第93章 离去   入了五月,天渐渐热了起来,街巷间处处翠绿,风里都带着浅淡的槐花香。   姚令月算了算路程和日子,怕路上太过匆忙,便提前收拾起行囊。   小谦知道她要离开,早早地将笔墨纸砚备好,又把换洗的衣衫、路上用的干粮、常备的草药一一归置妥当。   像个小陀螺似的到处转,却在姚令月看不见的地方露出几分落寞来,将衣裳拆了又叠,叠好又拆。   姚令月同许容生忙活租赁马车的事,等安顿好,却发现小谦竟然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   他还想瞒着,可两人日日同床共枕怎么瞒得住。   小谦蜷缩在薄被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也失了血色,往日清亮的眼眸半阖着,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整个人恹恹地陷在枕间。   姚令月想摸摸他的额头,却被他躲开,整个人缩进被褥里,捂住自己的嘴巴:“阿姐你别离我太近,小心过了病气,还有些日子就要赶路了,别为我耽搁了”   “躲什么?”姚令月直接按住他,掌心贴住他的额头,触到一片滚烫:“怎么烧得这么厉害,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吗?晚上又踹被子了?”   “我没有”   见他将自己缩成一小团,姚令月不顾他挣扎将人抱起来,忧心道:“我不过才要离开,你就病得这么严重,我若是真走了,你怕不是要一病不起了,故意的不成,小谦就这样不愿意我走?”   听见她如此说,怀里的人睫毛颤了颤,委屈道:“我不是故意要生病的,你冤枉我”   姚令月笑了一声:“好啦逗你的,但我的忧心却是真的,怎么办啊,我的小谦比枝头花还要娇弱了。”   她小心抚开他攥紧的手扣进去:“估计是你小时候饿了太久,即便往后好好养了,身子也还是太弱,不过春夏交替就病倒了。”   “我有好好吃饭的。”小谦解释了一句。   如今窝在她怀里,目光一落在姚令月身上便挪不开了,像只寻求庇护的幼雀,小声咕哝:“阿姐,对不起”   姚令月捏了捏他的脸颊:“还跟小时候一样,生了病便这样粘人,你知不知道你小时候有一次也是病得厉害,躺在床上以为自己要死了,拉着我的手说遗言,要将攒下来的菜饼都留给我吃唔唔!”   “不,不许说,”见她说起自己小时候的笑话,小谦勉力支起身子身子,捂住她的嘴:“你还笑,那菜饼,你,你不也吃干净了嘛”   姚令月笑:“给我的,我为何不能吃。”   他这一气恼,苍白的脸上反而生了几分红润,人也鲜活了几分。   “这样才对,病中也要强打精神不然身体垮得更厉害,”姚令月俯身将他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中,在他额头亲了一口:“瞧着不是大问题,我去请大夫看看,你乖乖躺着不许乱动啊。”   她刚要起身,手腕却被小谦拉住。   他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有些哑:“不要去阿姐留下陪我一会吧,或者等我睡着再去好不好?”   他平日里格外乖巧,很少会有这般黏人的时候,如今生了病便显出几分稚气来。   “好我不走,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姚令月对自己在意的人,有着数不尽的耐心,顺势坐在了床边盖住他的眼睛,哄道:“闭眼,乖。”   待她手掌移开,小谦又望了回来,就算困意上涌也强撑着不肯睡,直到眼眶酸得泛红,才往她手边一歪,呼吸渐渐平稳。   这突如其来的病大半是心病,前几日小谦蹲在桌边替姚令月整理行装时,眼泪蓦地掉了下来。   自七岁开始二人朝夕相伴,从未有过这般长久的分离。   即便姚令月去书院读书,他偶尔也会提着食盒去送些吃食点心,每半个月还有旬假。   可她此番离开,路程便要几月,若是有心更进一步去考来年的会试,怕是   这份离愁小谦不会说出口,面上更是一切如常替她打点行装,情绪郁结,闷在心头才一病不起。   此刻窝在她怀里时,迷迷糊糊间他竟觉得庆幸:再多留一留陪陪我吧,哪怕只有一时半刻。   姚令月见他睡熟,赶忙去请了大夫来。   老大夫搭脉良久,说道:“就是寻常风寒,再加心绪郁结难以疏解罢了,好生休养几日,服两帖药发发汗便好了,不碍事的。”   听得大夫这般说,姚令月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地,跟着人去拎了两包药来。   行装都已经打点好,姚令月便专心陪着他养病,病中的小谦黏人得紧,一副离不得人的娇态。   没骨头一般挨着她坐,吃饭时便捧着碗数米粒,让他吃只摇头说没胃口。   姚令月知道他的心思,接过汤碗亲手喂过去,他这才乖乖张口。   窝在她怀里时,煎的汤药都无需蜜饯送服,一口喝完又重新环住她的腰,安安静静地靠着,连呼吸都轻软。   姚令月瞧着他苍白消瘦的模样,轻轻抚着他的长发,不得不说她亦喜欢被人如此依赖的感觉,能让她在这个陌生的、飘渺不定的世界,偶尔扎下根来。   五月底,窗外石榴花开了,风里多了几分初夏的暖意。   调养了近半月,小谦的风寒总算大好。   病去如抽丝,人也瘦了一大圈,本就纤细的身子愈发单薄,一身素白寝衣穿在身上,腰肢细得堪堪一握,像一片轻软无依的云。   他靠在床头,安安静静地望着姚令月忙碌的身影,本该闭目养神的,却睁着一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姚令月将书卷、笔墨放进随身的书箧,回头便撞进少年湿漉漉的目光里,心头一软,轻声笑道:“夜里不睡,白日里也不睡,你要成仙去了?”   小谦抿了抿唇,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阿姐,你把我装进你的书箧里一同带走好不好啊?”   姚令月手上动作一顿,走过去捏了捏他的脸颊:“又说什么傻话呢?”   小谦抬头贴住她掌心,温热的呼吸扑在腕间,小声呢喃:“我若是会法术就好了,那样我就能变得小小的,叫阿姐揣在袖中,走到哪儿便带到哪儿”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垂着眼帘,任长睫掩去眸底的依恋与不安。   姚令月看着小谦乌黑的发旋儿,恍惚间,又看见当年那个七岁的孩子,倚在门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她。   怯生生、孤零零。   日月与天地这样辽阔,人却小小的,一不小心就会分离。   他大抵是忍不住想,想自己这一去会生变故,天南地北,再无归期。   念及此,姚令月再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怜惜。   不等小谦反应,便俯身将他打横抱起。   他本就久病体虚,身子轻得像一片云,骤然被抱起,惊得轻呼一声:“姐姐!”   胳膊紧紧圈住姚令月的脖颈:“阿姐,你这是要抱我去何处?我、我可以自己下来走的”   姚令月不答,只稳稳抱着他转身走入隔壁间。   自从两人住在一处,这里便被姚令月用作书房,小谦将其收拾得格外清净雅致。   书桌正对的那面墙上,悬着一幅观音图,画前一张条案,摆着一鼎小铜炉,淡淡檀香,青烟袅袅。   她抱着小谦轻轻放下,又俯身拖过两个蒲团一左一右摆好,然后便扶着他一同屈膝跪下。   小谦被她这一连串举动弄得茫然无措,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不解地问:“阿姐,我们这是要做什么?”   他素来听话,即便满心疑惑也依旧乖乖跪好,跟着她一块双手合十。   姚令月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抬眸望向观音像,眉目沉静,一字一句道:   “观音娘娘在上,我与小谦无母无父,自小相伴长大如今两心相许,愿结为妻夫相伴一生,我二人无高堂可拜,今日便请观音娘娘为媒,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说罢,她转过头望着身侧已经愣怔的人,眸光霎时柔润:“小谦,你愿意嫁给我吗?”   身侧的人整个僵住了,怔怔地望着她,连呼吸都忘了。   半晌,他才猛地回过神,再也顾不上其他猛地扑进姚令月怀里,不住点头,漂亮的脸上已经挂满了泪:“我,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屋外微风习习,小窗半开,零碎的翠叶间点点石榴花开得灿烂,如红霞轻染。   一抹风穿堂而过,撩动了二人垂落的长发,轻巧地缠作一缕。   跪在蒲团上的两人,目光撞在一处,带着未干的泪意双双笑出声来。   姚令月拭去他眼角的泪:“不许哭,不然我便收回方才的话。”   “不行!”小谦长眉一蹙,气恼地捶在她肩头:“姐姐说出的话要作数,反正我都记得了,容不得你抵赖”   “一字一句都记在这里了,”他跪坐起身,抓着姚令月的手抵在自己心口,抬眸认真道:“小谦生作阿姐的人,死作阿姐的鬼,你再摆脱不得我。”   “晓得了,不会忘的,”姚令月笑,将他额前的发梳拢整齐:“如今太匆忙,待我回来我们再成亲,小谦穿嫁衣的样子一定一定很漂亮。”   山盟海誓的欢喜又被匆匆的别离冲散,小谦低头抵在她肩侧:“阿姐,你要快些回来啊。”   “我走以后记得多加餐饭,不准贪凉,多吃些补汤养身子,隔壁王叔李叔虽然嘴碎但心不坏,他们妻君也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有事就找他们。”   她顿了顿,指向窗外那颗石榴树:“待那石榴树结第一颗果子的时候,我就回来啦,到时你得早早去巷子口迎我。”   小谦心下安定下来,轻声道:“不要,到时我要去城门口迎你,阿姐第一眼就能看见我。”   说罢,他仰头轻轻吻在她脸上,像落了一片柔软的榴花。   姚令月伸手将他揽进怀里,应道:“好,都随你吧。”   六月初五,城门外。   姚令月撩开车帘,看着紧紧跟在车后的人,让车妇停了停。   “已经送得很远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听话,回去吧。”   快要入夏,小谦身上还披着斗篷,苍白的脸,柔媚的眉眼反而淡极生艳。   他点点头,驻足在城门外,轻声道:“阿姐,小谦会在家中给你祈福的,会好好养病等你回来。”   姚令月喉头一哽,心里生出淡淡的不安,只能点点头放下了车帘。   马鞭一扬灰尘四起,很快便只剩一个遥远的小小的影子。   许容生瘫在软垫上,见状不禁调侃:“宁姚,你一个女人怎么能如此耽搁于私情,那些情啊,爱啊的都是过眼云烟,莫为一个小男儿牵绊住脚步。”   姚令月撂下车帘:“你不懂,我心里总是不安。”   “放宽心,”许容生坐起身,递给她一盏茶:“你我身上都有功名,走的还是官道,途径州县会有衙役相护,驿馆也备有食宿,能有什么意外?”   姚令月叹了口气:“是啊,能有什么意外。” 第94章 不速之客!   巷子口,王叔正坐在自家门前的矮凳上掰豆角,一抬头,便见一道纤细身影轻快走来,   小谦眉眼弯弯,笑意藏都藏不住。   一双杏眼盈着春水般的笑意,轻盈得似天边一朵云。   “小谦这是遇上什么大喜事了?瞧你笑得,嘴都快合不拢啦。”王叔搁下豆角,笑呵呵地打趣。   小谦被看得一窘,抿了抿唇:“没什么就是,姚姐姐从府城寄信给我啦。”   即便有所遮掩,难以言喻的欢喜还是从眼睛里溢了出来。   闻言,王叔忍不住调侃几句:“哎呦,这信在路上也得费些日子呢,宁姑娘想必是一到府城便写了信送来,可见心里记挂你呢。”   “前几日还闷闷不乐的,提不起精神,如今收着信可算欢喜了吧,这信里写了什么甜言蜜语,把你欢喜成这样。”   “只是家书罢了,”小谦脸颊一热,从耳根红到脖颈:“王叔忙着我先回去了,这日头毒,两位叔伯也早些回吧。”   话音未落,提着衣摆几步便溜进了巷子深处。   王叔瞧着他轻快的背影,不禁感慨:“宁姑娘去赶考,一路上翻山渡水的还想着寄信回来,我瞧着也是个性情人,心软着呢。”   李叔却摇了摇头:“她与小谦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谁还没个真心了?只是这心呐瞬息万变,且再看看吧,待得了功名,繁花着锦的时候,哪里还想得起家中糟糠男儿。”   他长长叹了一声:“男子命薄啊,一生喜忧都系在女人身上,世间女子多负心,青云大道才是她们想要的儿男情长算得上什么”   王叔不爱听这话,只撇嘴:“你这老东西嘴里就没有好话,我看你就是见不得年轻漂亮的男儿受宠,心里发酸呢。”   “我是那种人嘛!”   这些中听不中听的话,小谦却是听不到了,他匆匆赶回家合上门,来不及往屋里去,坐在竹床上便将那信拆了。   连边角都舍不得折坏,珍惜地搁在一旁。   信里的东西哗啦啦掉出来:有姚令月路上摘的唐菖蒲,已经晒干压成薄薄一片;还有一片削成小羊模样的竹片   羊正是小谦的生肖。   每样东西他都一一看过,眼眸亮晶晶:“怪不得拿到手便觉得沉甸甸的”   里面的信更是厚厚一沓。   小谦坐在石榴树的树荫下,欢喜地一张张看过,像才牙牙学语的孩童般,每个字都要看好几遍。   曦光透过叶隙洒落,点点光斑落在雪白的信纸上,框出一个个金色的晕影。   信里姚令月确实没有写什么甜言蜜语,只是事无巨细地问了小谦有没有好好吃饭?汤药有没有乖乖喝;   天愈发热了不许贪凉,晚上不要迎着烛火绣针线,会坏眼睛;若是下雨屋顶漏穿,不要自己爬梯,待她回家便雇人把旧瓦整个换了;   夜里的门拴记得插好,还问他要不要去隔壁家抱只小狗来看家,写到一半又说还是等她回去再挑,挑一只胖胖又壮壮的   就这样轻描淡写,稀松平常地提起了两人往后的日子。   小谦捏着信纸,脸上笑意盈然,心头像是缓缓流过一道春水,暖融融。   “算算日子,阿姐也该进考了吧”小谦将信纸小心的叠放好。   八月底,秋闱的日子愈发近了。   小谦总是将姚令月的事放在首位,前几日打听到临县有一座极其灵验的山神庙,求姻缘、求前程者络绎不绝。   便想着亲自去一趟。   只是夏末的天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晴空万里,不过一个时辰,天边便堆起沉沉阴云。   一个雷落下来,天便似破了个窟窿,瓢泼大雨连成了片片雨帘,将院里的石榴花砸得七零八落。   小谦立在门边望着漫天雨幕,翠眉轻蹙:这雨是大了些,可若是因此便不去了,神仙会不会觉得他心不诚啊   他思量再三还是回屋系了斗篷,带上帷帽。   如今姚令月不在,他独自一人出远门时便会带上帷帽或面纱,不叫旁人轻易窥见容颜。   雪色的纱顺着斗笠垂落一圈,随风轻晃,雨雾之中,小谦立在檐下,身姿绰约,恍若池中白莲沾了雨,清艳又朦胧。   他撑着伞走到巷口租车,只是大雨滂沱车马皆是行色匆匆。   半晌,才有一位好心的车妇见他孤零零立在雨中,这才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小郎,雨这么大,要往哪里去?”   小谦微微侧身,小心避开檐角滴落的雨水:“杭州城外,吴山的山神庙。”   “吴山?”车妇抬头望了望天色,面露为难:“路倒是不远,可这般大雨,一来一回也要一个半多时辰呢。”   小谦从袖中掏出一串钱,放在车辕上:“我多付些钱,麻烦您捎我一程。”   车妇拿起钱掂了掂,点头:“成,上车吧!”   “多谢大娘,多谢。”   小谦连连道谢,提着裙上了车,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对方伸来搀扶的手。   马车碾过青石板,轱辘声混着哗哗雨声,一路往吴山而去。   车外雨声淅沥,他伸手撩开车帘往外看,雨丝随着风刮进车中。   数月前,也是这样落雨天,二人在床上胡闹了几个时辰,姚令月还有力气将他抱到窗边一起看雨,那时的雨比今日小多了,像一颗颗浑圆的小珠子落在石榴叶上。   他便靠在她怀里,卷着她的头发玩,和自己的编在一起,一缕一缕的。   姚令月没注意到,起身时被头发一扯,两人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砰’的一声格外响。   她捂着额头,盯着他看了一会,无奈地笑了。   他从那笑里看见了只属于自己的柔情与怜惜,意乱情迷中攀住她肩头,径直吻了过去   小谦缩回被雨水打凉的手,靠在车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黛色群山,轻声呢喃:   “阿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小谦好想你”   山脚下,雨势未减,豆大的雨珠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山道上早已不见半个人影。   小谦看了看天色,多添了一倍车钱,嘱咐车妇在山脚稍候,这才撑着油纸伞拾级而上。   山路湿滑,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待远远看见那山神庙的殿顶时,额角已经生了一层细汗。雨雾升腾,将朱红庙门笼在一片朦胧水汽中。   庙前植着几株古树高槐,枝繁叶茂,撑开一片浓绿冠顶,雨水便顺着槐叶的缝隙滴落。   收了伞,跨进殿中时,他却先被供奉的石像惊了一刹:   秋水为神玉为骨。   他未料想山神像竟是男子模样,还是个如此美的男子。   半晌,察觉自己失礼,小谦忙收回目光,双手合十:“弟子无状,还望山神莫要怪罪。”   他在殿角净了手,取来三炷香在烛火上引燃,跪在蒲团上躬身拜下,一拜,再拜,三拜。   口中念念有词:“小谦别无所求,只盼阿姐能得偿所愿,莫要辜负她数年的勤学苦读,保佑她金榜题名,早早平安归来。”   说罢,又是深深一拜。   檐外风雨潇潇,小谦将自己省吃俭用省下的几串香油钱投进箱里。   叮咚几声脆响。   直到这时,他才留意到侧墙边,悬着一幅画。   画前无香,只供着一支新鲜带露的莲蓬。   卷轴有些旧了,画却仍旧鲜艳,一丝灰尘都无,显然是有人日日照料,时时掸尘的。   小谦忍不住走近些,仰头静静端详。   画中是一个执伞回首的女子,一笔一画格外生动女子长相温文,带着一丝弱气。   只看着那双眼睛,小谦莫名觉得熟悉   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这位香客,可要解签嘛?”   一声笑语忽然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谦转身望去。   殿中角落摆着一张小桌,一个面貌清丽的青衣男子歪坐在椅上,支着腮,正笑吟吟朝他招手。   “是是在同我说话吗?”小谦指了指自己。   “不然呢?”男子摊开手,挑了挑眉:“这庙里除了你我,可还有第三个人?我瞧你也跪了许久,想来是有所求。来来来,我替你解个签如何?”   “放心,我不要你钱。”吊儿郎当,看着不大靠谱的样子。   小谦犹豫片刻,轻声道:“那多谢您了。”他拿起帷帽走过去。   离去前,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到底是在何处见过呢?   察觉到自己的过分好奇,他低头收回视线,心里懊恼:自己怎么能盯着别的女子看个不停,实在是太不端庄。   青衣男子取过签筒递到他面前:“想算什么?姻缘?”   小谦低声道:“我想算算我妻君的前程。”   妻君二字说出口,面颊便泛起薄红,像是这两个字滚烫灼舌。   “好说。”男子挑眉:“不再算点别的?”   “不了。”   轻轻晃动签筒,不过两下,一支签便“嗒”地落在桌上。   小谦看一眼便递了过去,问道:“如何?是好的吗?”   “策马春风行万里,满船载得月明归。”那男子点头,嘿嘿一笑:“好签,上上签啊,看来你求的东西求到了。”   “当真?!”小谦面上一喜,拿着那签看了又看:“看来阿姐这次定能得尝所愿了。”   心头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   “哎,我看你年纪不大,可还要算算姻缘?今天我心情好,替你多算一签,”那男子往前一趴,抬了抬下颌:“过时不候啊!”   小谦腼腆一笑:“不用了,多谢您今日为我解签。”   他早与阿姐心意相通,姻缘已无需旁人定论,何必多此一举再来解签呢。   小谦谢了又谢,这才起身告辞。   殿门外,雨势稍缓,凉丝丝地扑在面上。   小谦拢了拢斗篷,带上帷帽向外走去,踏过门槛时与一提着鱼竿的少年人擦肩而过。   他听见那少年脆生生的喊了一句:   “小青!”   “你这孩子真没礼貌,叫青叔!”小青仍旧浑身没骨头一般,仰躺在椅子上:“今日又去钓鱼了?真是跟你娘一样。”   “她从前也最爱钓鱼,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子,头天钓完第二天就躺得起不来床,你爹爹每次都急得团团转”小青说着说着,声音蓦地低了下去。   糟心,他竟又管不住自己的嘴提起了往事,怕惹小竹子伤心,小青小心翼翼地觑她一眼。   时光流逝,倏忽百年过去,许嘉平听见只是动作微微一顿,将鱼竿和鱼娄竖在门边,问起:“爹爹呢?”   小青朝殿外努了努嘴:“今日下雨,他去西湖边上散步了,这个时候大抵在画舫上吃薯桃薄荷糕吧。”   许嘉平站起身,望了一眼山间的朦胧细雨:“啊,我也想吃”   “放心,你爹爹那样疼你,怎么会不给你带。”   许嘉平望向石阶下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雨雾朦胧,早已看不清轮廓,开口说道:“方才那人心倒是诚,冒着大雨还要上山来呢。”   “替他妻主求前程呢。”小青趴在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着签筒。   “如何?”   “上上签。”   “倒是不枉他走这一遭了,”许嘉平一笑露出颊边梨涡,收回视线:“没再求点别的了?”   小青说道:“大抵是心中有数,便不求了呗。”   话音刚落,臂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硌得一疼,他低头拾起,竟是一支方才被顺带摇落无人留意的竹签。   “剔尽银灯漏已迟,窗前梅影不盈枝”   小青念完默了一会才缓缓摇头:“这世间的痴人,真是层出不穷啊”   马车重新回到巷口时,天色已近薄暮,雨也停了,天边透出一点浅淡霞光。   小谦抱着伞走回小院,推门而入,   一股雨后清润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院里石石榴花零落一地。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西间的木门被人从内推开。   小谦瞧见那人,面色一僵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爹爹?”   王氏竟然悄无声息地回来了,如今饱经风霜的脸上也已经看不出往日的清秀容貌。   他横眉冷目,神色刻薄冰冷,全然不见半分久别重逢的温情。   目光落在小谦身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去了何处竟这般时辰才回?男儿家深居简出才是本分,谁准你到处乱跑的!”   浑然忘了他自己狠心丢下年幼的孩子,一走便是整整九年。   小谦解释:“我没有乱跑,我是去山上上香了”   “你还敢顶嘴了?!”王氏脸色骤变。   不等小谦再开口,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猝不及防地甩在他脸上。   “啪!” 第95章 衣带渐宽终不悔   被雨水浸透的石榴花瓣从枝头簌簌滑落,掉在泥水里。   那道巴掌声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刺耳。   小谦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颊上立刻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火辣辣地疼。   他捂着脸,怔怔站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   自他记事起,便没有人这般打过他了。   除了七岁那年,他因为被错当成小偷,曾被阿姐失手甩了一巴掌的   结果那人比他还要慌,不住地在门外道歉,从破开的窗洞里往里探头,又在雨夜将他抱回了自己的屋子,从那以后二人就再没分开过了。   念及此,铺天盖地的委屈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小谦紧紧抿着唇,径直略过王氏便往屋内走去。   “你做什么去?”   那人脸色一沉,很快便见最中央的屋门被小谦打开,眉头拧紧:“你如何会有那间房的钥匙?”   小谦连头也没回:“这与你有什么干系?”   “我说房中为何全无你的东西,还多了那么多文房四宝,原来是你早就不住那间屋子了,搬到这来了。”   他记得当初那间房是从宁家手里赁过来的,宁家人早死了,只剩一个女儿。   王氏问道:“你与那姓宁的什么关系?”   当初自己丢下小谦离开时,他才不过七岁,一个无依无靠的稚童,怎能安安稳稳长到如今?   王氏心头怀疑,上前一步猛地撸起他的衣袖   小谦被吓得撞在门框上:“你做什么,放开我!”   衣袖下的手臂白皙光洁,干干净净。   王氏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的守贞砂呢,是那姓宁的干的?”   猝不及防被人发现秘密,他只能猛地甩开王氏的手:“放开!我与姚姐姐的事用不着你管!”他紧紧捂着手臂,藏在自己身后。   王氏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颤:“你们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竟敢私自成婚”   “我还并未嫁人。”小谦垂着眼,出声打断了他。   “并未嫁人?”王氏先是一怔,明白过来后脸色更难看了:“你们未曾成婚,便敢私相授受了?谁给你的胆子?”   “没了清白之身,我看今后还有谁肯要你!我怎么就生出你这般不知廉耻的男儿!”   “我与姚姐姐是两情相悦,何曾像你一般,像你一般”小谦讥讽的话了到嘴边,望着王氏满是风霜的脸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从小到大被姚令月护得太好,乖巧得连骂人都没学会。   “我如何?”王氏冷笑一声,目光落在小谦身上。   不过十六七的少男亭亭立在屋檐下,面庞秀美,盈盈动人,却愚蠢又天真。   王氏:“女子哪有什么真心?你若真与她两情相悦,她怎会独自将你撇下?”   “阿姐是去考科举,如何能带上我!”小谦急声驳斥,眼眶泛红:“我们早已约定好,待她回来便成亲的!”   “既已有了妻夫之实,婚书呢?”王氏步步紧逼,语气嘲讽:“难不成,她连一道正经婚书都不肯给你?”   小谦喉间一滞,撇过脸去:“我与她之间,无需这些俗物”   “天真!”王氏嗤笑一声,说出的话字字剜在小谦心上:“口头承诺值几文钱啊?那姓宁的不过是贪图你年轻貌美哄你的罢了,她如今只管自己平步青云拍拍屁股走了,留一座破院子任你在此蹉跎岁月,你还傻乎乎做着她回来娶你的春秋大梦呢。”   “你胡说,阿姐绝不会丢下我,不许你这样说她!”小谦胸口剧烈起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撑着没有落下:“你不用如此挑拨,况且蹉跎半生又被人弃之不顾的人,分明是你!”   “啪!”   又是一记狠戾的耳光,狠狠甩在脸上。   小谦被打得偏过头去,雪白的面颊上,两道鲜红的指印层层叠叠,红得触目惊心。   他恨恨地抬眼望了王氏一眼,不等对方再开口,猛地转身合上了房门。   王氏气得上前砸门:“反了天了,你还知不知道我是你爹”   单薄的身子顺着门板滑落在地,屋外那人依旧在喋喋不休地冷嘲热讽。   小谦只能捂起耳朵,那些尖利的话才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半晌才觉出脸颊上灼人的疼来,耳中嗡嗡作响,头脑也一阵阵发晕。   此前被冷雨沾湿的衣裳紧紧贴住肌肤,冷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冷一阵热一阵,让人齿关打颤。   直到院外再无动静,小谦强忍了许久的泪水才终于掉下来,划过红肿的面颊滴落在衣襟上。   他像小时候那般将自己缩成一团,埋首在双臂之间,细细的呜咽声断断续续:“阿姐姐姐”   他不知在门后坐了多久,直到窗外夜色渐浓,才头脑昏昏的坐起身来。   一弯月冷凄凄的挂在天上。   小谦将发烫的脸颊贴在微凉的门板上,小声呢喃:“阿姐,我今日去山上给你求了平安,求了前程,她们说心诚则灵。”   “早知道,我便求神仙让你早些回来了”   他抱着双腿将自己缩得更紧,双颊叠着的两道掌印还未消去,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像一只被雨打落的花枝。   “只是这样的小事,想来神仙也不会管的吧”   屋外天光大亮,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小谦被日光一照干涩地眨了眨眼,眼前一片白晃晃。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在地上窝了一整晚,许是昨夜哭得力竭,哭累了便昏睡过去。   心中不禁懊恼:阿姐走之前,千叮万嘱要顾惜身子的他怎么能如此不听话。   他伸出手撑着地面想要起身,还未站直便往前倒去   “啊!”   双腿发麻不听使唤,情急之下他只能抱着头侧摔在地上。   衣袖擦过肿起的脸颊,立时泛起一阵尖锐的疼,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嘶声不断。   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双腿才慢慢恢复知觉,小谦抬着腿一步步地挪到桌边,恰好对上一侧的铜镜。   镜中的人简直狼狈,发丝凌乱,雪白的脸颊更是肿起一大片,指印相叠红得触目惊心。   小谦对着铜镜怔怔地看了许久,呼吸时扯得脸颊处疼得钻心,嗓子更是干哑,怕是昨夜淋雨后染的风寒   阿姐回来若是看到他这个样子,不知会怎么心疼。   小谦咬了咬唇,低垂着眉眼:“真丑”   还是去灶间煮个鸡蛋滚一滚吧,好将脸上的上的红肿先消去。   “不可以生病,阿姐看到我这样子,定会心疼的,得喝药得喝药”他喃喃自语着,强撑着发软的身子往外走。   开门时,门板竟然推不动了。   小谦心头猛地一沉,以为是自己没力气,又使足了力气推门,依旧不动,还传来了铜锁的哗哗声。   “开门啊!”   单薄的肩膀撞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门被锁住了   “开门!放我出去!”   屋外,王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你如此不守规矩,还是在里面好好呆着,清醒清醒被人迷昏了的脑子吧。”   “我没有糊涂,”小谦红着眼,用尽全力拍打着门板:“你凭什么锁我?放我出去!”   “凭我是你的爹爹!”   王氏厉声呵斥:“你年纪轻轻被那人三言两语哄得丢了清白,我今日若不管教你,来日你便只能落个被人抛弃的凄惨下场!”   “那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小谦砸着门板泪如雨下,声音嘶哑:“我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鬼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好!”王氏被气得冷哼一声:“既然你这般死心塌地,那你便在里面关到死,一辈子别想出来了!”   说完话,屋外便再无声响。   小谦隔着门缝看着空荡荡的院落,心彻底慌了,疯了一般砸门,可任他将手砸得通红,门外都没人应一句。   更让他绝望的是,没过多久,屋外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王氏竟连窗棂都钉上了木板,只在门板低处,留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口,勉强用来递送饭菜。   隔壁的王叔听见院中动静,又是砸门又是哭喊,还以为是他家中遭了贼。   慌忙披衣过来看看。   待看清站在院中的是走了九年的王氏时,先是一惊,随即到嘴的话也不好说出口了。   人家关起门来是家事,他一个外人也不好多嘴插手的,只能默默离去。   “王,咳咳王叔!”小谦扒着门缝,看见院里又只剩王氏一人,顿时绝望。   他瘫坐在地上,拼命压下喉间嘶哑的哭声,任由泪水打湿了苍白红肿的脸颊。   待到午间,王氏从小口处递进来粥饭,温热的米香飘进屋内。   小谦蜷缩在床铺上紧紧抱着姚令月的枕头,尖尖的下颌抵着手臂,张了张嘴道:“你一日不放我出去,我便一日不吃饭。”   王氏听见这话,猛地挡上了那个小口:“那就饿着吧!”   一日,两日,三日,整整三日,小谦水米未进。   本就单薄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黑漆漆的发丝愈发衬得他面容惨白如纸,月前还丰润的面颊凹陷下去,唇瓣毫无血色,眼眸半阖着,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整个人都轻飘飘地陷在被褥中,气息微弱。   再次听到窗下的小口打开,他偏过头将脸埋在姚令月的旧衣中,嗓音干哑:“我不吃”   不过呼了一口气,肺腑间便一片涩疼:“阿姐,你再不回来,我真的要撑不住了”   这一次,门边终于传来开锁的声音,王氏败下阵来,端着饭走到桌边:“小谦,过来乖乖将饭吃了,我就放你出去。” 第96章 香消玉殒   一线门缝之外,窄窄的光阴里,小谦看到那石榴树的枝头上已经挂满了拳头大的果子。   “已经,结果了啊”   王氏站在门边,逆着光看不清神色,手里捧着的托盘还在冒着热气:“也不知你这样倔的性子到底随了谁,何必呢。”   即便是他见惯了痴情的年轻男儿,恨不得捧出一颗心来去换那些女子的青眼,但如小谦一般不撞南墙誓不回头的,也就这么一个。   他只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领口下几乎拓印出锁骨清晰伶仃的痕迹。   走下床时一阵风穿堂而过,将那衣裳吹得空空荡荡。   王氏看着他一步步挪过来,冷哼一声:“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也不知你在那秀才娘子心中值几斤几两。”   小谦恍若未闻,坐在桌前捧起碗。   他面色苍白得快要胜过手中白瓷,薄薄的肌肤下能看到淡淡的青筋覆在指骨上。   像是一块冰冷,易碎的玉。   那被她吻过许多次的唇,如今干裂的毫无血色。   小谦握着筷子,一下一下丝毫没有停顿的往嘴里塞着饭,他也不想将自己的身体糟蹋成这个样子,阿姐看了会不喜欢、会心疼。   所以他得快点好起来起,多长些肉,等阿姐回来,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   王氏仍在他耳边喋喋不休。   听着听着,小谦木然的面庞忽然一怔,缓缓转向他:“你说什么?”   王氏道:“我说,你就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了,那宁姚不会再回来了。”   小谦张了张嘴,重复道:“她会回来的。”   王氏冷笑:“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你就别犟了,我是你爹,难道还能真的看着你蹉跎半生吗?这苦头啊,我已经替你吃过了。”   “等你再大些便明白了,那些情啊,爱呀,算不得数的,嫁个好人家,衣食富足才要紧”   小谦静静的听着,半阖的眼眸中瞳仁黑得似墨,他什么都不曾说,只是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汤匙。   王氏见他没有打断,以为他听进去一分:“你也知道,男子没了清白如何过得去验身这一关,好在船到桥头自然直,东市有一家米铺你知不知道?”   他伸手过来拍了拍小谦的手背:“就是你常去的那家呀,米铺的老板是个实在人,家底殷实脾性又好,她一年前才丧了夫”   原是米铺老板托人来问,不过是小谦去买米的一面之缘就记挂上了。从前有姚令月在不敢多问,如今平白冒出个爹来,就问到了王氏这里   米铺老板曾娶过一任夫郎,死的早,如今是娶填房,便不大在意清白。   毕竟她也实在喜欢小谦容色,吃点亏就吃点亏吧。   小谦嘴唇翕动,讥讽的神色一闪而过:“你要将我嫁给她?可曾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原本还以为二人之间还有一丝亲情尚在,无论是愧疚,亦或是其他别的什么如今看来王氏说的没错,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除了阿姐,他便真是无根的漂萍了   王氏面有不快:“你还真拿起桥来了?我这不是来问你了嘛,我劝你早点歇啊!”   飞溅的碎瓷刮到脸上,险险擦过松垮的肌肤!   将王氏剩余的话吓了回去。   原是小谦猛地将汤匙砸在桌面上,汤匙应声而裂,锋利的断面就横在那纤细的颈上:“既如此,你就拿我的尸体去给她吧,看看到底值多少!”   “去啊!”   小谦恨恨地看着他,几乎稳不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眼眶红得似血,泪如银涟划过面颊,晕开了颈间渗出的丝丝艳色。   王氏看着那锋利的碎瓷就抵在那跃动的青筋上,吓得不敢再说一句劝人的话:“好好好,我不逼你了我走,我走还不行嘛!”   仓惶跑出门时,甚至撞翻了桌边的椅凳。   满地狼藉。   直到人完全消失在眼前,小谦才脱力一般松开手,委顿在地。   ‘哐当’一声,汤匙掉彻底四分五裂,只剩一堆碎瓷片。   他垂下头双手捧住脸,玉似的颈折下,肩头颤动,泣声不绝:“阿姐,救救我”   你答应过我的,会回来的。   你不会丢下小谦的对不对   王氏虽然不敢再将他关在屋内,小谦却在惊惧之下一病不起。   他小时候过的无依无靠,风餐露宿,身子一直不算好,被姚令月养了那么多年还需要时时哄着喝补汤。   如今三日水米未进,还淋了一场秋雨,已经快要将身子拖垮。   他起不来身,只能一日日望着窗。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惶然忧虑,像一团被风雨打湿云压在心头,尽数化作颊边绵延不绝的泪。   不过十几日光景,院中便有了深秋的气息,霜冷凄凄。   树下的竹床无人去收,堆满了落叶,风过便簌簌作响。   石榴树的枝头被压得沉坠,原本拳头大小的果子已经成熟,一个个如小灯笼一般。   曾经他盼望着这石榴快些熟,到那时他盼的人就回来了,可待它真的快成熟时,那人仍未有归期。   小谦不想再看,用被子将自己遮起,躲到床榻的另一头,蜷缩成小小一团。   姚令月的衣裳被他铺满了床铺,只是数月过去,属于那人的气息已经淡的闻不到了。   漆黑的发丝掩着大半面庞,视线空茫茫地落在她走时换下的荷包上。   指尖勾过褪色的络子,声音轻得随风而逝:“阿姐,你不会回来了是不是”   九月深秋,再未有第二封信。   浑浑噩噩中,床上的睁开眼,似乎看到床帐被人撩开,他日盼夜盼的人终于出现在眼前。   她手中举着烛火,果真心疼又怨怪地摸了摸他瘦削的脸颊   小谦听不到她说了些什么,只能尽力凑上去,眼眶泛红:“阿姐,你终于回来了,你为何回来得这样晚,我不喜欢一个人睡,夜里冷冰冰的”   可那人伸过来的手并不是她的味道,而是带着苦涩的药香,小谦迟钝半晌才奋力挣扎开:“你不是阿姐,你是谁!”   耳畔再次响起绵延不绝的嗡鸣声,他睁开干涩的眼睛,头顶是熟悉的床帐。   原来是太想她,所以才做了梦。   床边的大夫被小谦举动吓了一跳,明明方才还躺在床上,安静得无声无息,不知为何突然挣扎起来,口中都是模糊不清的嘶气声   大夫退到一边,叮嘱了一句:“脉象虚浮无力,脉来细弱如丝,虚浮无根,这是耗了心气啊,先拿老参吊住一口气,再细细养身子吧。”   王氏将大夫送走后,小谦已经勉力撑坐起来。   “你也听见大夫说了吧,折腾下去,受苦的是你,”王氏也有些疲惫:“隔壁李氏那两人还来看过你,见你昏睡着看过一眼便走了”   “将自己折腾成这样,府城可有一封信来不成,”王氏仍旧改不了冷嘲热讽的毛病,此刻见小谦精神还算足,不禁又劝起来:“那米铺老板年纪是大了些,会疼人啊,到手丰衣足食才紧要,男子命薄如纸,你还倔什么呢”   “让我去城门处看看吧。”   王氏听见他说话,猛地一顿:“你竟还不死心?人家早奔前程去了”   小谦打断他的话,抬起眼睛神色淡淡:“若是再见不到她,我便不等了”   “当真?”王氏狐疑,到底是自己的男儿,一二分的心疼还是有的,便道:“这可是你说的,等不来便不等了,此后什么都听我的?”   小谦默默点头,目光直直望着院中的石榴树:“等不到,就不等了。”   “哎,早这般想不就好了!”   王氏神情一喜,出门替他熬药去了,嘴里念念叨叨:“那米铺老板人老实,聘礼给的也足,到时嫁过去还不是吃香喝辣,我好歹是你爹,还能骗你不成”   省城,客栈。   秋闱在八月,九月便早早放了榜。   宁姚的名字在第二等,她如今也是举人娘子了,能风风光光回家了。   一想到小谦大抵会在巷子口日盼夜盼,姚令月收拾行囊的手也快了几分。   许容生靠着门:“何不与我一同去京城?即便是考不上贡士,你我也能在京城快活游玩一番。”   姚令月头也不回:“如今我已知足,且我答应了小谦要早早回去,趁着天暖正好赶路,今年的冬天怕是比往年来得早些。”   “你若要去京城,也莫耽搁了,”姚令月将带出来的夹衣和手炉塞给她:“我归程快些,这些就留给你吧。”   许容生抱着满怀的东西直撇嘴:“你倒是归心似箭,只爱美人乡,不攀青云路了。”   “哎呀,人各有志嘛,”姚令月倚着窗一推,淡淡秋风拂过鬓侧:“心急马行迟啊。”   她探手一指长街:“你赁的马车到了。”   “成,那你多多保重,待我回去找你喝茶。”许容生也不再劝,拍了拍她的肩头,提着东西下楼去了。   姚令月抱臂站在窗前,朝街上的许容生招了招手,目送她远去。   二人就此分道扬镳。   如今只需等着店小二将她要的干粮备好,她也能踏上归途了。   只是人生,大抵无常。   消失近十年的系统,竟然在这个平平淡淡的午后重新上线了。   听到那阵熟悉的吱吱拉拉的电流声时,姚令月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系统:“通讯已建立,呼叫,呼叫宿主”   姚令月拍了拍脑袋:“我听到了,你在我脑子里当洗衣机呢?”   电流声更大了一些:“对不起宿主情况紧急所以我长话短说我骗了你,我只是最低等级系统所以并没有开通返回原世界选项”   姚令月:“#%+#&%#”   “还请宿主保持清醒和冷静的状态”   “你能不能把你的舌头捋直了说话!”   系统沉默了一会:“宿主已百分百完成了前两个世界任务奖励累计可兑换一次返回原世界选项但只有百分之四十成功概率请问宿主需要兑换吗?”   姚令月心头一紧,破口大骂:“你消失了近十年,好不容易上线就给我说这个?你哪有信誉可言啊?你信誉分低的连共享充电宝都扫不开知道嘛?!”   系统的电流声开始急剧衰减:“宿宿主请尽快作出决定,通道正在关闭”   “有没有搞错啊?!”   人越是慌张,大脑便越是一团乱麻,姚令月的目光最终落在她才收拾好的行囊上,上面摆着小谦给她绣的斗篷   姚令月嘴唇颤抖:“只有百分之四十的概率,你是要我赌吗?”   她离开了,小谦怎么办呢?   她若是就此消失,杳无音讯   系统的电流声愈发急促,已经无力回答姚令月的问题:“应急通道即将关闭”   滋滋的电流声像是悬在她头顶的倒计时,姚令月痛苦地抓了抓头发,说道:“回家,我要回家!”   话音落下,姚令月觉得心神一荡然后便骤然失去了意识,一道澄澈的晕光投入半空的漩涡之中迅速消失。   方才还站在窗前活生生的人,下一瞬便委顿倒地,气息全无。   天光斜斜撒入屋内,连带着深秋萧瑟的寒风一起。   小谦坐在梳妆台前,身形伶仃,单薄的身影大半被披散的青丝遮掩,从后望去幽幽然满是森森鬼气。   他一手撑着桌面,微微前倾着身子,从小盒里沾了一点胭脂,轻轻涂抹在苍白细薄的脸颊上。   可艳色的胭脂也已经无法为他增色,原本殊胜的容颜早已黯淡,玉白莹润的脸颊瘦削得干瘪下去,再不负往日的兰艳动人。   ‘砰!’   小谦紧紧咬着唇,将铜镜挥到了地上。   四分五裂的镜子将他的单薄的身形割成一片片。   就像精心养护的海棠,失去了主人的爱意怜惜,根本捱不到冬日的严霜风雪,便要日渐枯萎了   半晌,小谦只迈了一步便身形不稳地跪到地上,他有些执拗地将碎裂的铜镜捡起,重新将口脂一点点轻柔的涂在唇上。   浑然不在意握着碎镜的手已经被割出血。   直到碎镜隐隐绰绰映出往日三分绮艳的面容,他才扔下东西,将早就准备好的斗篷披在身上。   王氏在巷口叫了马车,见他拢着斗篷脚步虚浮地走出来,不禁道:“你”   然后便看见他袖间滴落的血迹。   “这是怎么了?”   “没事”小谦神情恹恹地躲过他伸来的手:“走吧。”   王氏:“早一会晚一会有什么区”   小谦淡淡望过来一眼,枯如深井,无波无澜。   王氏却被那眼神哽住,默默闭了嘴。   巷中石板缝间已经覆了薄薄一层霜意,冒出枝头的蔷薇花也只剩残枝。   邻里已经有了风言风语,说小谦被那人抛弃,才会一病不起,毕竟京城繁华要什么没有,如何会再看上他一个小男儿。   女子薄情,男子薄命,向来如此。   城门外,小谦额间遮着斗篷趴在车窗上,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   他还记得阿姐离去的叮嘱,多加餐饭,保重身子   只是世事难料。   官道上每当扬起一阵尘烟,他便抬高车帘远远望去,可来的人都不是她。   不是她,那都不是她   一连三日,小谦等在城门外,面色一日日灰败下去,眸中的希望渐灭,暮色四合时他似有所觉般转身往回走:“回去吧。”   王氏问道:“太阳还没落山了,不再等等了,今日回去可不再来了?”   小谦摇头,眸光如夜中寂灭的烛火:“她不会回来了”   阿姐骗了他。   一滴泪落下砸在合拢的手背上,此刻就连哭他都哭得这般悄无声息。   王氏以为有了这一遭人便死心了,无论他说什么,小谦都无可无不可,只是看着院中那棵石榴树。   王氏摘下来过,尝了一口涩得不行,便任那果子一直挂着了。   见人乖巧下来,王氏替小谦操办起嫁人的事来,米铺的老板殷勤送来许多聘礼,尽数堆在院里,只等翻过年去便迎人。   雪夜里,一道风冲开半扇窗,小谦陷在被褥中微微撇过脸。   一尺缝隙中,那些没能摘下的石榴果,一颗颗掉在地上,被雪一盖,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阿姐,我知道,任凭那棵树上的石榴再结一百个,一千个,你都不会回来了”   王氏第二日推开门时,小谦蜷缩在床上抱着两个旧枕,浑身冰凉。   唇边一道血迹已经干涸,落在那,像一颗鲜艳的朱砂痣。 第97章 她就算死了,与我有何干系   姚令月在灵魂被抽离的那一瞬就后悔了,这破系统从来就没靠谱过,她怎么能轻信了它呢?   但眼下后悔已是来不及了,她如今只剩一团任人揉圆搓扁的灵魂,在银色漩涡中挣扎。   直到一缕耀眼的光刺入,姚令月看着那雪白的屋顶,心头掠过一阵惊涛骇浪,然后便一脑袋冲了过去   漩涡中直直冲撞出一团光晕!   医院的病房、窗外林立的高楼、偶尔响起的一两声车喇叭   她果真回来了!   姚令月愣愣地看了会,忽而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天不灭我”   笑声刚落,系统的机械音才小心翼翼飘来:   “宿主”   “你怎么还在?”姚令月笑声一噎,有些尴尬地闭上嘴,低头扫了眼自己。   不对,她依旧只是一团魂魄,肉身呢?   系统轻声提醒:“宿主,你往下看。”   姚令月缓缓低头,一眼怔住。   “她”正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如果不是脸上罩着氧气罩的话,简直就像是睡着了。   望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头一酸,竟有种沧海桑田的恍惚:“我还以为我走的这些年,这里早已经过去几十载了”   她曾无数次担忧,等自己完成任务归来这里怕是百年匆匆而过,自己不麻爪了?如今看来,竟是白担了一场心。   姚令月轻轻飘近床边,满心欢喜地要钻回自己的身体。   可指尖刚触到肌肤,刺耳的警报骤然炸响:   “警告,警告!系统携宿主叛逃!”   耳边响起刺耳的嗡嗡声,沸腾的水壶般阵阵尖啸。   姚令月像是不断被抻长的橡皮筋,还没回到自已的身体,就先被无形的力量拉扯远离:“零号!到底怎么回事?!”   系统:‘叛逃,它判定我们为叛逃了’   “叛逃?不是你送我回来的吗?”   系统的声音也开始滋滋啦啦:“任、任务并未完成应急通道关闭宿主即将被召回”   合着不是苦尽甘来,是缺心眼的系统带着她叛逃失败了!   姚令月被不断拉扯的脸上露出几分狰狞:“你来之前吃的什么,虾吗?我不懂回家的条件,你还看不懂吗?!”   “你这不是坑!”   话音戛然而止,魂魄再次被扯回那道银色漩涡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病房里,窗帘微动后重回平静。   再一次摔出来时,姚令月滚了两圈,丧眉耷眼地趴在熟悉的地面上,一动也不想动。   半晌,那颗银色小球才颤巍巍飞过来,声音蔫巴巴:“宿主,对不起是我没算准任务结算标准,让你白跑一趟”   姚令月翻过身望着天花板,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我不会一朝回到解放前了吧?”   系统:‘没有,任务进度一直存在,不信你看。’   话音刚落,熟悉的绿色进度条再次亮起,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五十。   “什么意思?我此前的十年一直都在任务过程中吗?”姚令月傻眼,又沉沉叹了口气。   还以为和小谦这十年是她偷来的日子,没成想还是在规则之中。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莽撞离开了,小谦不知道还在不在等我,不会以为我丢下他,当陈世美去了吧”姚令月话音顿住,张了张嘴,似是明白了什么。   小谦小倩   聂小倩!   若是如此,那他岂不是   城外山野间。   长夜漫漫,苦夏灼人,风里也无半分凉意。   一条小路旁孤零零的立着一座义庄,院门早就斑驳,门扉半朽,风一吹便吱呀作响。   院中的荒草快要没膝,一片寂静之中,最中央的房间里传来微微响动。   重新回到这具身体的姚令月转了转干涩的眼珠,好不容易适应黑暗,撑着身子坐起。   这一抬眼,她魂都差点吓飞了。   四周正摆放着一具具薄棺材与尸身,前后左右地将她围在正中。   大夏天里,愣是将她吓出一身冷汗。   姚令月慌忙翻身跳下木板,动作太急,不小心撞掉了身旁的草席。   一张青白僵硬的脸正对上她的眼。   “我的娘哎”   “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给您盖好,盖好哈”   她双手合十,慌里慌张地把草席重新盖好就往门外冲。   起夜的守棺人摇摇晃晃推门回来,一眼便看见堂上直挺挺站着一道黑影,黑发垂面,在摇曳灯火里比鬼还像鬼。   再一看旁边,原本躺着的人,少了一个。   守棺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鬼啊!”   灯笼“哐当”砸在地上,火光瞬间熄灭,堂屋又陷入一片昏暗中。   死寂里,姚令月摸了摸自己的脸:“你才是鬼,你全家都是鬼!”   系统幽幽道:“宿主快逃吧,一会儿她带衙差回来,死人复生,不是鬼也是妖了。”   “你还说,怪谁!”   姚令月骂了一声,胡乱套上捡来的两只鞋,抓起地上的灯笼便冲出了义庄。   当初她魂魄一离身,这具肉身便直挺挺倒在了客栈里,吓得店小二魂都没了。   熟识的同门早已离去,客栈老板无奈,只能报官,将她这举人娘子的‘尸首’暂移义庄停放。   如今她身无分文,没有文牒,没有身份,所有值钱物件早被衙役搜走。   全身上下只剩腰间那枚,小谦亲手给她绣的起了毛边的荷包了。   杂草丛生的小路上,姚令月提着一盏孤灯,脚步匆匆。   系统忽然开口:“他已经死了。”   姚令月脚步一顿,面色很快恢复如常,只声音喑哑:“我当然知道,如今回去,怕也只剩一座空屋了吧。”   “宿主,从此处一直往东走。”   这一走就走了整整三日,草鞋都快磨断了,沿途问过无数村镇,却没人听说过那座鬼寺。   姚令月怀疑自己走错了方向,毕竟以前她就不分东西南北。   系统则笃定:“再往前过一个村子看看吧,不会出错的。”   八月的天,小孩的脸,说变便变。   方才还赤火炎焱,不过片刻工夫阴云便连成了片,雨丝混着暗色一同沉了下来。   姚令月抱着灯笼埋头疾行,草鞋踩进一个个泥水坑里,狼狈不堪。   暮色中的山林不过跑了几步便彻底暗了下来。   风穿林叶,簌簌作响,不知何时暗处里亮起一对对幽绿光点。   是狼。   姚令月头皮一麻,拔腿就跑:“人一倒霉,真是放屁都砸脚后跟,怕不是还没找见那鬼寺,倒要先填了这群畜生的肚子了!”   跑得慌不择路时,天幕上阴云忽而散开一线,露出一抹惨淡的月。   枝条横生间忽见古寺一角,院门朱漆早已斑驳剥落。   飞檐下一只铜铃随着风晃出凄寒的铃声。   她找了三日的地方,竟然误打误撞在这看见了。   姚令月没有丝毫停顿地提着那破灯笼,冲进没膝的荒草之中。   追逐的野狼原地转了会便又没入山林之中。   斑驳的门楣上,依稀能辨认出几个模糊字迹兰若寺。   迈进这处阴深深的草丛时,耳边那道熟悉的机械音又断了,果不其然系统再次失联。   好在姚令月早有预料并不算慌张,这系统她从来就指望不上,万事不如靠自己。   没走几步,风卷着残留的雨丝一吹,手中灯笼便啪地熄灭了,周遭再次坠入浓郁的黑暗中。   姚令月只能抓瞎摸索着去找庙门,很快便摸到了有些粗糙的门板,轻轻一推。   “吱呀”   一声悠长的开门声在暗夜里缓缓荡开。   那声响在寂静的寺中格外刺耳,夹杂着檐角铜铃的叮铃响动,莫名诡谲。   进得庙中,姚令月浑身一冷,湿淋淋地提着灯笼走在古寺的小径上,天上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霜蒙蒙的雾气一点点袭了过来。   越走越深,雾气渐浓,连带着她的神志也跟着昏昏沉沉,脚步虚浮如踩云端:“这雾里有东西”   晃了晃头才能勉强辨认方向。   寺中东南角,冷冷月辉透过浓云洒下。   一方临水石台上,两个肌肤雪白,面容姣好的男子似有若觉般突然回头。   叮铃的声音从二人遮掩的腿间若隐若现,眉眼皆带着几分不似凡人的靡靡艳色。   水盈盈的眼儿互相一瞧,笑了:“不曾想,今日竟还有第二波送上门来呢。”   二人纷纷坐起身来,脂粉红颜之下竟露出一副白森森的枯骨。   其中一个男子仰着头轻轻一嗅,顿时眼波流转,笑得轻佻:“是个格外俊俏书生呢,这次轮到我啦。”   说罢,他勾着一缕垂落的黑发,笑盈盈起身:“谁都不许跟我抢。”   赤着双足踩在青砖上,轻飘飘的一脚将挡路的白骨踢进旁侧杂草中。   他身上只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红纱,白皙柔腻的肌肤几乎遮掩不住,走动间衣袂翻飞,春光乍现。   就在他要循着姚令月的踪迹追去时,一双素手忽然横空挡住了去路   残月穿雾,堪堪照见那人。   黑发如瀑,肌肤似玉,周身寒气森森,如一枝浸在冰雪里的莲,唯有一双唇红得莹润欲滴。   靡艳妖异。   被拦的男子也不恼,顺势倚在旁侧的雕花栏杆上,眉眼含俏地戏谑道:“什么意思?”   “这个人,我想要。”   男子稀奇地看他一眼:“真是奇了!这取人性命的事小谦不是向来避之不及的嘛?这次怎么转了性了?难道”   他故意顿了顿,笑得暧昧:“你也瞧上这俊书生想要与她春风一度,缠绵共寝了?”   闻言,另一人也凑上前来,挟着一阵浓郁的香气:“小谦该不会是心软想放她一命吧?哥哥劝你一句,趁早死了这个心。”   “趁着她还有丝活人气,赶紧春风一度快活快活才是要紧~”   话落,二人皆是娇声笑起来。   小谦立在原地呵气如雾,冶艳的面容有了一丝波动,薄唇轻启:“哥哥们说笑了,小谦并无此意,她一个过路书生就算死了与我何干。” 第98章 美人香浓   寺中夜色弥漫,冷月当空。   姚令月越走越分辨不清方向,软绵如丝的雾直往口鼻里钻,脂粉香格外浓郁。   闻一口便脑子昏沉。   提着摆设一样的灯笼,眼前树影重重叠叠,心头疑惑:“这里我是不是已经走过了”   好不容易寻到一处长廊,姚令月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才靠住栏杆身子一软,直接摔坐在地。   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不禁暗恨自己大意了:“这雾有问题啊”   她想早一点找到小谦,却忘了此处乃是乱葬岗,成片成片的鬼啊,怎么就如此莽撞地闯进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   廊外雾里晃出一道纤柔倩影。   姚令月脑子昏昏沉沉,只能看清那人一袭粉衫子,臂间挽着轻纱,步步生莲。   彩帛竟能无风自动。   他似是眼盲心痴,浑没瞧见廊下的人,行至近前,才被她支出的脚一绊,惊叫一声,整个人便软软跌进姚令月怀中。   顿时一阵香风扑面。   姚令月被撞得胸口发闷,闷哼一声:乖乖,鬼也能讹人了,他就是不吃了我,砸也要砸死我了   那男子抬眸望她,眼含春意,整张脸贴得极近,气息撩人地怯生生道:“娘子怎么躺在这,才下过雨,地上凉呢,来,我扶你进屋去。”   姚令月被他一沾,整个人冷得一哆嗦:“不,不用麻烦了。”   小谦循着踪迹赶来时,看见的便是姚令月正怀抱美人的样子。   他立在树影暗色中,面冷如霜。   “倒是情意绵绵。”湿红的唇角微挑,冷哼一声,原本平静无波的美目中,无端生出些冷厉来。   长袖倏忽翻飞,一截雪绢挟着杀意直直扑向那粉衫男子。   那男子还黏在姚令月身侧腻歪,察觉到不对劲,立时翻身一躲!   方才还一副眉目含情的柔美模样,转过脸便露出一张血红可怖的嘴,恨不得将人生吞了。   瞧见站在廊下的是小谦时,面色一顿。   悻悻地冷哼一声还是退开了。   谁让小谦如今是姥姥跟前的红人,他可不敢跟人争呢。   粉衫男子颇有些遗憾地松开姚令月的手,几步便退下长廊,身影融进浓雾里没了踪迹。   寂静的院落里只剩微微的风声,和一地凄寒月光,   小谦赤着脚走上长廊,看见姚令月靠在那已然人事不知了。   方才那些恼恨才悄悄地淡去三分:“被人吞下肚子,怕是都不知道吧。”   姚令月半支着腿坐在那,勉强睁开了眼,她听见有脚步声缓缓靠近了,轻而缓。   这年头,鬼都亲自走路了。   手指跟着悄悄攥紧了身边的灯笼棍,此刻已经顾不得物理攻击能不能伤到这些妖妖鬼鬼了。   只为自己图个心安。   可那脚步声,却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小谦察觉到姚令月已经醒来,莫名闪躲着侧过了半个身子,不曾退开也没有上前,一时怔在那。   到了如今,他也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不知站了多久,院外飞檐上的铜铃轻响。   小谦知道这是在催促他,身形在月光下微微一晃,已然换了形貌。   姚令月知道那鬼正无声无息地看着自己,不禁一阵头皮发麻,悄悄求救:‘系统,系统你到底在不在?如今我怕是要阴沟里翻船了,你真的不准备救救我了?!’   僵持之际,那人终于走上前来,一片雾茫茫中,她只能勉强辨认出来人的轮廓,手里的灯笼棍还没挥出去就被一道柔滑温热的身子靠了上来。   “娘子何故坐在这,可要我扶你进去?”   一模一样的话术,你们鬼就不能换一句吗?   美人香浓,馥郁香气几乎将姚令月完全笼罩。   小谦如今的皮囊再美也是死的,怕生出不该有尸臭味便日日涂抹香膏,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股靡艳的体香。   被那虚假的温热肌肤一沁,暖香馥郁,顺着呼吸钻进肺腑,闻见的人连骨头都似要酥几分。   姚令月抱着那人柔若无骨的腰肢,下意识将人接在怀里,呼吸间都是蚀骨的香。   却忘了自己头脑昏沉,身形虚浮。   如今才走了一步便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地拉着人,一块摔进了身后的屋子里!   叮铃哐当一阵响   屋内尘灰扑面而来。   姚令月狼狈地拉着人爬起身,喉咙一阵阵得痒:“咳,咳咳”   小谦则始终缩在姚令月怀里,靠在那人肩头,他静静地听着那鲜活有力的心跳。   一声,又一声。   是属于活人的生机勃勃,也是他早已失去的东西。   这个怀抱他再熟悉不过了,曾经只属于他一个人。   可如今,她竟对兰若寺里随便一个化作人形的鬼都来者不拒,随随便便就能抱进怀里。   那些已经沉埋心底恨和怨又重新翻涌上来,细针一般扎进他的心里。   环在腰间的手也如烈火灼肤,烫得小谦咬紧了牙。   ‘你竟这般来者不拒’   ‘荒郊野寺随便一个什么男子,你都能揽进怀里’   ‘那曾经的我又算什么呢,苦苦等你那么久,算我活该吗?’   ‘他们说得没错,是我太傻,竟真的信了你这个负心人!’   心头酸涩难言,小谦在这个他最熟悉的怀抱里怨念顿生!   环在姚令月肩背处的手臂,慢慢收紧,他像是下定了决心。   指尖在袖中悄然变长,尖细如刃,快要刺进姚令月的皮肉里   ‘不妨你也尝尝我吃过的那些痛吧!’   “嘶”姚令月被人圈紧,忽然痛呼一声挣扎起来:“动手动脚就算了,你别掐我呀!”   她径直将人往外一推,模模糊糊中看见那人怨恨的眼神,面色一愣:“你”   慌乱中不小心踩中堆叠的纱幔,脚下一滑直直往后倒去   小谦下意识伸手也被她拉倒,一同向后跌去。   两人重重撞在身后的纸屏风上,脆弱的竹骨应声断裂。   ‘扑通’一声,纸屏风被砸破,二人双双掉进身后的水池中。   池水猛地灌入口鼻,姚令月慌乱中寻不到凭依:“咕噜噜救命咕噜噜噜我不会水!”   挣扎之间,水花四溅,不断有池水漫进口鼻。   她六神无主时,水下忽然缠上来一双腿,轻轻勾住她的膝弯。   下一刻,便有一只微凉的手圈上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捧起她的脸颊。   小谦荡过池水凑近,唇瓣覆上来渡过一口气。   被水浸得愈发温润的靡艳香气,随着那口气丝丝缕缕钻入她口鼻。   唇间温香渐浓。   被池水一泼,先前被院中雾气扰得混沌的神志也渐渐明晰起来。   姚令月早已止了呛咳,涣散的目光慢慢凝聚,眼前逐渐可视物了。   甫一看清,便呼吸一窒。   眼前人精巧的半髻早已被池水冲散,发丝如墨,丝丝缕缕粘在他鬓边。   湿发贴着肌肤晕开淡淡的水痕,眼前的这张脸素白胜雪,是陌生的。   他半阖着眼,长睫被水打湿偶尔颤动一下,轻轻扫她一眼,只那一眼,姚令月便莫名觉得熟悉。   即便改换了形貌,她却还是一眼将他认出来了。   小谦。   先前裹在他身上的月白软绸早已被水浸透,顺着肩头滑下,露出大半莹白如玉的肩颈,腰间的系带松垮,此刻正轻飘飘地浮上水面上。   水波轻晃,腰下仅剩一抹薄绸堪堪遮掩,腿如玉箸,轻轻蹭在姚令月的腰间。   力道轻柔有意无意地贴过来,搅得姚令月心头一麻。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久久回不过神来。   小谦注意到姚令月的愣怔,看准时候将舌头伸进来,轻轻扣在她齿关。   “等,等等,”姚令月终于回神,按住他臂膀将人微微推开:“不用,不用再为我渡气了,我只是一时慌乱而已,如今已经好了”   小谦看她眼睛便知道,院外雾瘴已经被水洗净,她此刻神台清明。   他心里一慌,想到自己已经换了容貌又安下心来。   可是对望片刻,见她看向自己神情仍然没有一丝变化时,不免心头黯然。   小谦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呵,竟真的没有认出么,枉我与你做了那么多夜的妻夫   如此薄情,若我真的以原貌出现在你面前,怕不是会将你吓死。   仅剩的一点旖旎情意淡去。   小谦忽然一笑,面颊红润如莲:“娘子怎么了,这样看着我?”低头间,那双眸子里不剩半点笑意。   他轻轻贴到姚令月怀里,指尖落在她的心口,一圈又一圈画着。   声音带着钩子:“娘子抱抱我好不好,好冷呢。”   姚令月没有抬手,说道:“这池子里的是温水,你怎么会冷,冷就添衣服”   知道了眼前的人是小谦,姚令月反倒不知该怎么办了,当初自己久不归去,在他眼里定是抛弃了他,乃至于此后性命断绝。   若是小谦上来便质问她,她还好找个理由辩解,如今他改换形貌诱惑她,无论是不是想杀她,她都不知该如何开口,好像只能先陪着他演下去了。   姚令月不顾他痴缠,伸手将人轻轻推开。   池水不算太深,她踮脚便能踩到底,划了两下便爬上了池边。   小谦立在水中,歪着头看她,眼底空茫地轻声问:“娘子不喜欢这池水吗?”   姚令月无奈:谁会喜欢啊,荒郊野寺里竟然出现一个池子,池水还是温的,怎么想都不对劲吧。   她拧了拧自己的湿衣,说道:“我不喜欢。”   小谦闻言勾了勾唇角,垂眸看着水中自己的影子:“我方才淋了雨,好冷呢娘子既然不肯替我暖身子,那我就只能,自己在这池子里泡一泡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一扯。   湿透的衣裳应声滑落水中,水下白皙细腻的躯体一览无余。   水波轻漾,将他一身肌肤映得朦胧剔透,腰若约素,玉骨冰肌。   他就那样静静立在池水之中看着她。   姚令月移不开眼,喉间发紧地忘了动作。 第99章 艳鬼   小谦明明朝着她笑,眸中却无多少暖意。   水波粼粼漾过肌肤,他抬起手,将颈侧黏着的湿发撩到身后,胸口的雪色直接展露在她眼前。   点点水渍顺着锁骨的凹陷处滑落,流过柔滑的肌肤,最终落在那一点嫣红之上,像寒雪覆着红梅。   姚令月的目光一颤,她想移开视线,目光却黏在那处。   似有所觉般,小谦缓缓抬眼,眼底添了几分玩味,黏声道:“这位娘子既然不愿同我共浴,怎么还挪不开眼了?”   “只是看着怎能尽兴呢?”   姚令月到底做不到那么光明正大,咽了咽喉咙,撇过脸去:“是我冒犯了。”   “假惺惺。”   她说不出反驳的话,见纸屏风翻倒在地,一言不发地起身去扶。   被砸倒的竹纸已经破破烂烂,姚令月勉强将它重新竖起来,正好挡在自己与小谦之间,隔绝了部分视线。   只是屏风早已破损,风一吹,薄如蝉翼的竹纸便轻轻抖擞起来,反将池中人的身形映得愈发清晰了。   削瘦柔美的肩线,腰臀弯翘的弧度,还有水中若隐若现的白腻肌肤,都透过破洞一一落在姚令月的眼底。   水声淅淅沥沥不断传来   小谦似是毫不在意屏风后的目光,一举一动大胆又放肆。   姚令月坐在池边,低着头,忽而想起二人第一次在书院中胡闹,小谦想要洗洗身子,也是隔着这样一扇屏风。   那时的小谦性子温和乖巧,又容易害羞,知道她就坐在不远处,连泼水都不敢弄出太大声响,只将水撩到身上轻轻擦洗着。   坐了许久,直到桶中的水都凉了才敢唤一句,因为姚令月忘了准备干净的布巾。   最后还是她将人抱出了浴桶。   如今却全然不同了   姚令月后知后觉,自己离开的那段日子小谦究竟吃了多少苦,才将一颗心磨得粗粝,浑不在乎。   她抬手捧住脸有些不太想面对,声声叹息。   水池里,小谦泼了几下水便察觉不到那人的目光了,心中也觉无趣。   悄悄撇过脸去偷看她。   屏风映出那人垂首的影子,他曾经无数次这样看着她,隔着床帐,隔着烛火,隔着窗户,如今竟然就隔着生死了。   凭什么呢   心头那股怨念和痛恨丝丝缕缕冒上来,缠得人喘不上气来,他恨恨地抬手砸向水面!   ‘扑通’一声,。   屏风后那人惊呼着:“怎么了?!”   “没什么,”小谦背过身,遮掩住自己怨毒的面孔,声音也不负方才柔媚勾人,嘴硬道:“不许过来!”   “我不过去,你自己小心些,别滑到水里了。”   ‘我不用你管。’小谦心里想着,嘴却如蚌壳一般紧闭着,直到整个人呼吸急促地沉进水里。   他才恍然,自己已经死了不用再呼吸了。   乌发在水中丝丝缕缕散开,如水藻一般遮掩着他的面庞。   一扇屏风,隔着一人一鬼。   半晌,小谦从水里起身时,面色已经恢复如常,踏上地面一身莹白肌肤毫无遮掩。   他赤着身子转到屏风前。   昏暗的屋子中央,点起了一堆柴火,此刻正噼啪作响。   姚令月将他方才脱下的衣裳拧了拧,撑在了柴火边上,这么一会已经被烘干了。   小谦走过去从架子上取了衣裳,松松一系,并不在意腿间遮掩不住的春光。   软缎轻柔地裹在肌肤上,轻易就能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段,腰肢纤细,昳丽动人。   只是此刻无人欣赏。   姚令月靠在墙边的小榻上,已经沉沉睡去多时。   小谦也不想装了,抬手一挥变回了自己曾经的样子,与他生前并没有太多不同,只在左眼下多了一颗不容忽视的泪痣。   他将乌发松松挽了半髻,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胜雪,比水中残月还要清艳。   面颊透着些许稚嫩,他的面貌永远留在了死去的年岁,即便成了鬼也没有改变分毫。   小谦站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轻轻启唇:“宁姚?你怎么睡着了?”   “你怎么能这样轻易,在一个陌生男子面前睡着?”声音凉津津地带着一丝寒气。   他弯下身,尖利的指甲划过姚令月的面庞:“也是,这个世道女子有什么怕的呢,哪怕夜宿荒郊,也能睡得这般安然”   “可我在自己家中都无法睡得安稳,被冷衾寒,我夜夜都盼着你回来”   “你为什么不回来?他们要将我逼死了你知不知道?!”小谦说完这句话已经泪流满面,泪水不断洇过那颗泪痣。   “一个男子你自然不怕,可一个鬼呢,一个来向你索命的鬼呢”   风声阵阵,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小谦抬起腿,跨坐在姚令月腰间,一阵冷风袭过,露出衣裳底下柔腻却没有温度的肌肤。   她们曾经无数次如这般肌肤相亲,抵死缠绵,可如今却阴阳两隔。   “宁姚?”   小谦俯下身去,颤盈盈的杏眸中忍着泪,吐气如兰,说得却是骇人的话:“姥姥让我杀了你,再吸干你的精气”   他伸出尖利的指甲轻轻划过她颈间,不过一撇,就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最终停在她心口处。   小谦垂着头,眸中带着天真的残忍,一字一句问:“我是不是该剖开你的胸膛,看看你的心是不是热的?”   他完全俯下身子,低声呢喃如情人呓语:“还是割下你的舌头,看它是不是只会说谎话?你不是说过不会抛弃我的吗,你说你会回来的”   “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   他的面色陡然阴狠,指甲渐长,死死掐在姚令月脖颈上,满脸是泪的诘问:“你说啊,你说啊,说啊!”   说你不是故意要抛下我,说你是有苦衷的   手掌缓缓收紧,纤薄的肌肤覆在指骨上,用力得青筋暴起几乎要破开皮肉。   身下的人睡不安慰,微微皱眉,指尖的力道便骤然一松。   他恨了那么久,怨了那么久,竟然还是舍不得   小谦紧紧咬着唇,直到咬出一线血红,才将桎在她颈间的手松开:“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他低着头,乌发垂落,流水一般落到姚令月脸上。   小谦浑身脱力般趴在她身上,二人呼吸纠缠着,如果不是方才杀意森森,她们此刻就像最普通不过的爱侣。   靠在她胸口片刻,冰凉的脸颊再次感受到了属于人的温热。   真暖和啊。   他有些贪恋的将她的衣裳剥开,脸颊紧紧贴着她的肌肤,像是又寻到了庇护的港湾。一如从前无数次那样,窝在她怀里,什么都不用怕,什么都不用想。   柴火噼啪炸开小小火花,屋内静谧安和下来。   良久,睡梦中的姚令月忽然梦呓一句:“小谦,乖,别闹”   趴在她身上的人瞬间愣怔。   “你说什么”   杏眸里闪过一丝惊慌和脆弱,随之便是难言的怨恨,他不可置信:“你骗人,宁姚,你在装睡是不是?!”   “你觉得我要杀你了,便装成一幅情深的样子给我看是不是!”   火光将二人相叠的身形,影影绰绰映在墙面上,小谦双肩颤抖,不知所措。   但姚令月没有醒来,仍旧睡得香甜,她呢喃了几句抬起手差点将人揽过来,小谦被她的动作吓得往旁边一躲,跌在地上   然后抱起衣裳落荒而逃。   第二日,眼睛被天光一刺,姚令月才迷迷糊糊醒来。   昨晚她实在太累,晾好二人的衣裳后便一直昏昏沉沉,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如今醒来小榻上只有她一人。   姚令月一边打哈欠一边伸了个懒腰,转脖子时忽然一疼。   她快步跑到水池边,俯身一照,水面倒影里,左侧脖颈上印着一片细细的红痕。   姚令月抬手摸了摸,喃喃道:“这是在哪蹭的?”   留在如此旖旎的位置,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昨夜春风一度去了。   恍惚记得昨夜有人在她耳边哭,哭的的缠绵不绝,是小谦吗?   姚令月拨了拨池水,自言自语:“要不,就把话说开吧,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何苦再演这书生艳鬼的戏码呢”   “还是说开的好,是怨是恨我都认了!”   姚令月一拍大腿,站起身匆匆穿起衣裳,走到门边了才想起小谦那孩子如今已经是一道鬼魂了,二人白日里不能相见。   又讪讪地坐了回去。   趴在榻上,姚令月往衣裳里一埋,苦恼地拿头撞墙:“狗系统,都怪你!”   “我自立自强丰衣足食,不图你能帮我什么,起码别拖我后腿呀。”   估摸是怨念太大,下线许久的系统又响起了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声音颇为急迫:   ‘宿主兰若寺此处电磁波影响太大信号很难传输请快快记下这些护身经文和咒语若有危险可保全自身!’   姚令月太阳穴一痛,脑子里便多处一堆金刚经、般若心经、金光神咒甭管道家的佛家的,统统都给她塞了进来。   系统的声音渐弱:‘零号是低级系统很抱歉无法为宿主提供帮助会尽快,升级’然后信号就又断了。   姚令月打开门探出头左右看了看,不敢走太远,便偷偷去翻了翻隔壁的屋子,在角落里找出了几刀纸和干涸的笔墨就回了屋子。   八月的天里,也背后冷嗖嗖的。   她蹲回榻边,粗粗蘸了点墨,一笔一划地抄写起经文来,从晨光微熹,一直写到暮色四合。   月亮高挂时,小谦果然来了。   轻飘飘站到她身后,连一丝细微的脚步声都没有。   见她提笔写得认真,小谦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讥诮:“娘子是读书人?倒是写得一笔好字啊?”   他此刻来,依旧掩去了原貌。   姚令月回头望了他一眼,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陪他演:“算不得好,写得方正罢了。”   小谦嗤了一声,身形微微一倾,便轻轻贴在了她的背上:“可我听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呢,娘子也是负心薄幸人吗?”   姚令月脊背一僵,微微抬眼:“小郎既然如此看不起读书人,还来寻我做什么?门在那边”   “我才不走呢。”小谦抬手一挥,宽大的衣袖便盖在了纸张上,柔软的外衫顺着肩头滑落,露出大片肌肤。   “小心!”姚令月怕那经文伤了他,将纸匆匆一卷,拂到一边。   小谦一条腿轻轻翘起,顺势往姚令月身侧一靠,几乎整个人坐到她怀里。   光滑的手臂圈在她肩头,呵气如兰:“我那弟弟说隔壁住了个俏书生,我也来瞧瞧不成吗?”   “这样一看果真俊呢,我可不想事事让给他,娘子瞧我如何?”   他说着身体微微前倾,领口又滑落几分,露出精致的锁骨。   略一抬腿,下衫的几片布帛便顺势错开,一截白的晃眼的小腿搭上她肩头。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小谦便握着她的手搁在自己腿上,轻轻往里探,温热的肌肤就抵在她掌下,柔腻的几乎吸住了她的手指。   轻轻咬住她的耳垂,吹过一口气:“娘子的手,写字写得冷了吧?我替你暖暖好不好?”   姚令月从未见过小谦如此一面,心头说不清什么滋味。   面无表情地瞧他一眼,带着薄茧的手指颇呷昵地捏了捏他腿根软肉,笑:“可我却不怎么喜欢你这皮囊,昨夜的粉衫男子是你弟弟?我好像更欢喜他一点,不若你将他寻来你们二人一起,我便也让你伺候一回,如何?”   “你!”小谦脸色瞬间铁青,扬手便要朝她脸上打去。   被姚令月轻易拦住。   “怎么,恼了?”她唇角微勾,似笑非笑望着他:“我还以为你就爱听这话呢,毕竟良家男儿,可不会轻易自荐枕席。”   小谦面色一白,身子颤抖,眸中恍惚一闪而过,似是被这话狠狠刺痛。   他有些狼狈地拢起衣衫,踉跄着站起身,方才那些勾人的俏皮话,半句也说不出来了。   姚令月见他如此知道自己方才话说重了,戳到了他的伤心事,正想哄哄时。   小谦打开门却没走,转身将门重新合上:“娘子既然这样想了,我若走了岂不便宜了旁人。”   “我偏不走。”偏不如你的意。   他一把将外衫扯下,尽数堆落在脚边,毫不避讳地展示这幅曼妙的身子。   见她愣住,径直走过来贴进她怀里,手指点了点她心口,轻声问:“你,真的不想要我?” 第100章 抵死缠绵   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小谦。   即便他此刻柔媚缠绵得像一道能溺死人的漩涡,她也要不由自主的要沉入进去了。   小谦微微歪头,另一只手悄然抚上她颊侧,指尖轻轻一压   柔软的唇瓣便从她嘴角擦过,暖香盈怀,他轻声呢喃:“你不抱我吗?”   耳边的声音甜如蜜,钩子一般搅散了她所有神志。   姚令月循着他的动作低头,压在那红唇上狠狠欺负了一番,滑落在她肩头的手不住轻颤,硬是不肯求饶。   尖细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皮肉里。   姚令月吃疼亦不肯退开,一手扶在他鬓侧,吻得愈深。   吻的太深,小谦几乎生出要被她吃下去的错觉。   他双手撑在她肩头,指节时紧时松,分不清是要推开,还是要攥得更紧。   两人睁着眼望着对方,谁也不肯落入下风,若非动作实在亲密缠绵,倒更像是一场不死不休的角力。   唇齿厮磨,气息交融。   “唔嗯”   小谦仰着面,眸中渐渐失了焦,水色盈然,双臂无力地圈在姚令月的颈侧:“轻轻点”   姚令月本欲松开让他缓口气,不料退开时,竟被他的齿尖一口咬在唇上。   血腥味霎时漫开,点点艳色自唇角滴落。   “嘶,”姚令月痛得嘶气一声,将人推开   “娘子,痛吗?”   小谦无辜地抬手,指尖轻轻刮去自己唇边的血迹,媚眼如丝,又凑到她身前,轻声道:“谁让你亲得那样狠了,我还以为要被你吃下去了呢。”   姚令月抹了抹嘴,知道眼前这株缠人的菟丝花,牙尖嘴利,是会绞死人的。   “我听人家说,涎水可疗愈伤口,我给娘子医一医如何”   他话音未落,已经被姚令月一把扯过来,勒住了腰!   启开牙关,含住了那不安分的舌尖,发了狠的吮弄。   “啊!”小谦莫名吃痛,原来是被她咬了回来,一时间,两人口中皆是腥甜滋味。   姚令月摸了摸他的脸颊,笑:“如今,你还是先为自己医一医好了。”   “你!”小谦气闷。   明明早已知道眼前这人负心薄幸,为何仍旧委屈,是因为不再被她珍视吗?   若放在以前,她绝舍不得让他疼一点点的   察觉到自己又因她的举动伤了心,小谦又气又恨,   ‘难道夜夜垂泪的苦你还没尝够?你不是早就不在乎了吗?’   可若真的不在乎,为何空了许久的地方竟然还有些疼呢。   聂小谦,你真可笑。   你今日来,是来夺她性命的!也绝计不许再心软!   最后一件可蔽体的纱衣也在二人的纠缠中落地,被小谦踩在脚底,欺霜赛雪的肌肤,晃得姚令月眼前发晕。   她眸色愈深,一把将人抱起。   小谦则顺势贴上来,整个人如藤蔓一般,死死缠在她身上。   喉中溢出一声欢悦的叹息,指尖点了点她的唇:“娘子喜欢我这身子是不是?那今晚便全都是你的了嗯唔!”   姚令月一手托住他,一手按在他后颈,将人吻得严密。   那丝勾人的轻吟便断断续续的,尽数封在痴缠的唇舌之间。   吻得急切的间隙,小谦抵住她肩头:“你们女人,都这般急色吗?”   靡艳妖冶的脸上,一双眸子明明笑着却没有多少温度。   姚令月掐住他的脸颊,力道渐重,几乎要掐青那细腻肌肤:“你们?你还有别的女人?”   小谦笑声如银铃:“有没有,娘子不妨亲自来验一验?”   姚令月不发一语,直接抱起人走向床榻,他便如一汪春水般,淅淅沥沥的化在她怀里。   小谦昏昏沉沉着被人摔进床榻里,仍旧笑得张扬,翻身卧在她脱下的外衫上,垂首缓缓叼住了衣裳一角。   斜斜睨她一眼:“你还想看多久?”   青灰色的被褥上,美人横卧,愈发衬得那肌肤细腻瓷白,莹润如上好的羊脂玉。   姚令月跪在床边,身影恰好挡住了烛火,面容隐在明暗之间,一双眼漆黑如墨。   她弯身吻下时,两人皆是一怔。   眼前情景,太过熟悉。   过去无数个夜晚,小谦困倦地窝在被褥里时,总是一遍遍催姚令月快快上床睡觉,早些安歇。   她坐在桌边铺纸誊抄,口中应着就来,却总要他催上三四次,才肯起身。   也是这般站在床边,匆匆脱下衣裳,先弯身亲亲他困倦的眼睛,才爬进被褥里抱住小谦替自己暖热手脚。   为了赔罪,她会连人带被的拥住,小声地给他讲故事,每每讲到一半,小谦便已趴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所以那个故事,他从来没有听到结尾过。   屋内烛芯噼啪一声,芯子里的棉线炸开,墙上交叠的影子飘渺了一瞬。   小谦侧过脸,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眼角流过的泪。   抬起腿勾在姚令月肩头,将人往自己身前一勾,声音发紧:“娘子,长夜漫漫,难道你还要在床边站着么”   姚令月眼中掠过一丝心疼,转身吹灭了烛火,将人紧紧抱进自己怀里。   屋子霎时陷入黑暗中,她感受到小谦双臂缠上来,这才偏过头温柔地吻上他脸颊。   一如从前一般,徐徐图之,珍之爱之。   察觉到她与方才不同的柔情,小谦喉间一哽,声音发紧,强装风情:“娘子方才还装得不为所动似的,原来还是喜欢骚的。”   姚令月没有应声,只是吻住他喋喋不休的唇,轻拢慢捻,沿着唇线细细描摹,吮着他舌尖的伤口,温柔安抚。   再一次被如此珍视对待,小谦咬着唇,终究还是忍不住,紧紧贴进她怀中。   ‘就让我再贪图这一夜吧’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聂小谦坐起身,回身望了一眼身侧的姚令月。   她还在熟睡,一条手臂习惯性地横在他腰间,是二人惯常的睡姿。   从前无论春夏秋冬,他总爱窝在她怀里,一抬头,便能悄悄吻到她下巴,然后小猫一般舔两口就能把人闹醒。   念及此处,小谦冷厉的面色,悄然柔和了几分。   靡艳的眉眼间,萦绕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痴缠情意。   腿间残留着些许酸疼,他指尖轻轻一挥,那些不适便尽数消散。   小谦深深地看着姚令月熟睡的样子,此刻正是绝佳时机。   他该趁她酣睡未醒,吸干她的阳气,便能悄无声息地杀了她。   只是   他终究,舍不得。   小谦俯下身:“没有别的女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你呢,你也只有我吗?”   “我在说什么傻话,你金榜题名,怕是早已抱得美人归了吧,是大家闺秀吗,他生得美不美”   薄被滑落在腰间,露出一片莹白肌肤,上面点点香瘢,全是她方才留下的痕迹。   即便姚令月已是极尽轻柔,仍在他身上落了道道青紫的指印。   温柔的指尖、怜惜的吻像是春雨一般,又重新滋养了他早已干涸的心和身体。   小谦眸中翻涌着他自己也看不懂的怨和爱,如此矛盾地拉扯着。   他轻轻伏回姚令月身侧,伸出手,一寸寸描摹着她沉睡的容颜。   指尖轻点在她眉间,声音轻得像叹息:“宁姚,我们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凄清夜色沉沉,无人应他。   指尖擦过眉心,触到几道浅浅细纹,他心头一软:“你总是这般爱皱眉,这里都留痕了。”   指尖顺着鼻梁缓缓滑下,落在她唇珠之上。   小谦微微抬身轻柔吻上那处,薄唇轻启,吐出的话满满涩然:“宁姚,我好恨你”   第二日,姚令月醒来时,身侧空空早已没了小谦的身影。   也对,他是鬼,不能见天明的。   姚令月头痛欲裂,自她来到兰若寺,每回入睡都沉得厉害,像是被人闷头打了一棍,一觉睡到天光大亮,半夜被人杀了都不知道。   俯身拾起散落的衣物,指尖一顿,堆叠的衣衫中,小谦昨日所穿的那袭纱衣没有带走。   此刻正搁在她枕头边上,柔滑如一段春水,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暖香。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叩,旋即敲门声越来越重,砸门一般。   “别敲了别敲了,那门本就撑不了多久”姚令月仓促间无处藏那纱衣,只得将它塞进怀里,快步前去开门。   走到门前,姚令月忽然一顿,不对呀在这鬼寺里谁会大早上来找她?   小谦白日里从不出现,除他外便没有旁人了。   如此一想,那惶急的敲门声便显得有些骇人了,姚令月咽了咽喉咙,正左顾右盼找个后门跑路。   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宁妹,可是你吗,快给我开门啊。”   姚令月眼眸一亮:“燕大侠!”   兰若寺的临水石台上。   四面长窗尽数合拢,又罩着层层轻纱遮掩,即便青天白日,此处也被遮得严严实实,半丝天光都透不进来。   石台上灯火朦胧,小谦正跪坐在桌前,对镜梳妆。   他面上并无半分厉鬼的狠戾,反添了几分少男儿的绵绵情意,口中哼着曲儿。   忽然烛火猛地一炸,窗棂簌簌作响,石台中央骤然炸开一道黑沉沉的浓雾,小谦面色一惊,慌忙将妆台上的物件尽数收起。   还是晚了一步。   石台之中,千年树妖黑山姥姥已然现身。   她周身裹着粗粝的黑衣,开口时声音嘶哑如寒鸦:“小谦,你本是孤魂野鬼,怎么还用用凡人的脂粉妆点自己?”   小谦吓得浑身一僵,忙连连点头:“小谦知错,小谦再也不敢了。”   黑山姥姥阴气森森,缓缓踱至他身侧,冷冷问道:“我交代你的事,可办妥了?那个女子,死了吗?”   闻言,小谦身子一颤,半晌,才摇了摇头。   黑山姥姥瞬间明白了一切,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叹息:“你啊你,怎么又被女子哄骗你与她鱼水之欢后在这情意绵绵,难道忘了自己顶着谁的脸,她越是温柔待你,越是证明她早早就忘了你,傻不傻啊?”   小谦一怔,身子慢慢凉下来,面色青白:“我她”   见他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黑山姥姥面色一沉,阴气暴涨,厉声道:“我给你的三日之期,今日已是最后一日,该如何做,难道还要我亲自教你?”   小谦垂首,浑身止不住的颤,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今夜我,我会杀了她的” 第101章 “小谦,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姚令月推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高壮女子。   她一身利落短打,身后斜背一柄长刀,宽面方额,正是燕赤霞。   她与燕赤霞相识,皆是因为前几日的一场机缘巧合。   那时她一路往东,走得头悬目眩,又饿又渴,刚好撞见道旁摆着一处茶摊。   姚令月摸出几文钱来想着垫垫肚子,至于那钱从哪来的,自然是唯一还有点用处的系统。   她才捧起馒头还没吃几口,一道身影从天而降,一人手起刀落,将那茶摊老板郎当场劈成两截。   好悬没把边上的姚令月吓得噎死,她腿一软瘫坐在地,想趁着对方不备偷偷溜掉。   谁知燕赤霞将刀一横,伸到她跟前。   姚令月吓得魂都飞了:“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啊!你若要钱,我身上的全都给你,只求放我一条生路!”   她一边求饶一边偷偷掀开眼皮偷瞧。   “我要你的钱做什么?”燕赤霞将雪亮的刀锋往她眼前一竖:“我让你看看我的刀。”   “看见什么了?”   姚令月立时竖起大拇指,奉承:“大侠,这真是一把绝世宝刀啊!你看这刀你看这鞘,宝刀配侠士,美哉美哉啊!”   燕赤霞啧了一声:“你们读书人怎么都这么啰嗦,我是让你看我的刀上是不是没有血?”   “哎?真的没有哇,”姚令月仔细一看,由衷惊叹:“难道这真是把好刀,杀人都不沾血的”   “那是因为我杀的根本就不是人,是鬼,自然沾不上血。”   燕赤霞收了刀:“你这书生胆子也太大了,月黑风高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平白冒出来一个茶摊来,你坐下就吃,再迟片刻,你就要成那恶鬼的口粮了。”   姚令月赶紧往老板郎的方向望去,那被劈成两截的身躯早已不见,原本像样的茶摊,此刻竟化作一片破败杂乱的草棚。   唯有竹筐里的白面馒头,还是原模原样。   再一回头,燕赤霞已经扛着长刀走远了。   姚令月连忙翻出身上的塔链,往两边布袋里各塞了几个馒头,急匆匆追了上去:“大侠,等等我啊”   就算她一路跟着,燕赤霞也没多在意。   姚令月见她并不赶自己走,掏出两个馒头递上去,自来熟的开口:“姐姐,吃馒头。”   “你胆子倒是大,鬼的东西你也敢吃?”她话虽这样说,还是伸手接了馒头过去,两口便吃掉一个。   姚令月说道:“那鬼一死,茶摊立刻就变回草棚了,就剩这些馒头还原模原样,想来是专门用来引诱路人的,反正那鬼已被大侠砍死,我不吃白不吃。”   二人一路同行,互通了姓名。   得知眼前人便是燕赤霞,姚令月知道,她们日后必定还会再见。   临别之际,燕赤霞特意叮嘱,前方那一县万万不可踏入。   姚令月满口应下,等燕赤霞走远后,她悄悄从草丛来钻出来,一路跑进了兰若寺。   如今二人在此相见,姚令月讪讪一笑:“燕姐,好巧啊,又碰见你了,该说不说真是缘分”   燕赤霞抱着双臂,目光沉沉,直截了当问道:“分开那日我不是叮嘱过你,莫要踏入此县,怎么回事?”   姚令月眼珠一转,随口找了个理由:“这不是从这儿走近些嘛,我身上盘缠不多,才想着抄条近路。”   “那你还在这里耽搁,还不快些离开,早早回家去。”   姚令月摸了摸脑袋,心里暗自嘀咕:这回别说我走不了,怕是连你也走不掉了。   “前几日下雨,走不掉嘛,”她面上不显,揣着明白装糊涂:“燕姐,怎么就不能在这儿停留啊?”   燕赤霞淡淡吐出两字:“有鬼。”   “什么鬼?很厉害吗?比那日茶摊的鬼还厉害?”   燕赤霞显些被她气笑:“我原先只当你是读书人里胆子大的,如今看来,是小看你了。你这胆子,切来当下酒菜都能吃十天半个月!”   姚令月笑:“过奖过奖。”   “谁在夸你!”燕赤霞脸色一沉,语气重了几分:“那茶摊的鬼,连这儿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速速收拾东西,赶紧走!”   姚令月见实在糊弄不过去,只得转身回去收拾行装。   燕赤霞就守在门外半步不离,摆明了要亲自将她送出兰若寺才肯罢休。   将行囊草草收拾好,出门时,目光一掠,瞥见了门边挂着的那件缝满经文的旧外衫。   姚令月伸手取下,匆匆往身上一裹。   二人一前一后,穿行在兰若寺的断壁残垣之间。   荒草没径,古墙斑驳,处处透着破败荒凉。   燕赤霞抱着长刀走在前面:“看见了吗?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荒郊的古寺,就是一座乱葬岗,处处都是冤魂野鬼,亏你睡得着。”   姚令月抱着包裹,轻声问:“燕姐,你不走吗?”   “我是来除鬼的,自然不走。”燕赤霞脚步一顿,有些迟疑:“这寺里的鬼,道行极深,便是我也没有几分胜算。”   二人一路行来,杂草丛生,阴气森森。   明明是夏日里,此处一直阴寒森冷,迎面刮来的风都挟着丝丝细雨,可天上却没有雨落下来。   燕赤霞一路将她送的远远的,亲眼看着她走远,才转身折返。   姚令月只能藏在远处的杂草从里,直蹲到大中午,双腿又麻又酸,才悄悄绕了个远路,重新往兰若寺摸去。   来时明明不过片刻的路,回去时却仿佛被拉长了一倍。   冷风迎面,将她身上的外衫吹得猎猎作响,发丝飞扬。   想起小谦已经不知被困在此处多久,再也见不到白日的太阳,只觉心头晦涩。   这场心知肚明的戏,她再也演不下去了。   这一次,她得带他走!   姚令月再次翻进兰若寺时,曾经浓重的雾障卷土重来,四下里白茫茫一片。   好在她早有准备,从怀中摸出系统备下的风油精,尽数倒在布巾上,往脸上一蒙   刺鼻的清凉直冲鼻腔,呛得眼泪直流,好在终于不再头脑发晕了。   即便有这法子傍身,她仍在古寺里绕了许久,鬼打墙一般。   穿过杂草疯长的乱葬岗时,一道粉面在墓碑后一闪而过,紧接着飘来一阵若有若的笑声,听得她头皮发麻。   姚令月心头一紧,抬头望去,才发觉日头早已落下,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她只能哆哆嗦嗦地念起金刚经来,越念倒是心越实。   不知转了多少圈,她总算回到了曾经暂住的那座小院。   吱呀一声,院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单薄素白的身影正站在院中枯树下,仰头望着天边的月亮。   是小谦。   他果然在这里。   一丝凉意在脸颊轻轻落下,姚令月抬手一摸,下雨了。   小谦声音极轻地问:“你去哪了?”   “出去走走。”姚令月说道。   他背对着她,传来低低的一声笑:“是吗?那你看见什么了?”   姚令月心口猛地一紧,正想问他是什么意思时,忽然响起阵阵嘶哑刺耳的鸦啼!   她下意识捂住耳朵,等那声音消失,小谦已悄无声息贴进她怀里。   他还穿着那日的旧衣,少了内衫纱衣的遮掩,露出大片白皙肌肤和纤细的一截颈,在月下泛着一层清光。   凉丝丝的雨沁透衣裳,裹在他纤细的腰上。   小谦抱着她:“我好冷,你替我暖暖好不好?”   淡淡冷香盈面,姚令月下意识伸手将他抱住,小谦收紧双臂,将脸埋在她肩头,恨不得整个人融入她骨血之中。   “怎么了?”   姚令月揽着他退到檐下避雨,指尖落在他湿漉漉的发间,一下一下缓缓梳理着。   动作又轻又柔。   可她越是这般珍视轻柔,小谦的身子便越是僵硬,心底的怨和恨疯狂翻涌。   小谦:姥姥说的果然没错,你果真是个负心薄幸之人。   我视作性命般珍贵的情意,在你宁姚这里,都能随手给一个荒寺的野男人!   埋在她肩头的脸缓缓抬起,原本柔顺的眉眼间覆上一层狠戾,面色惨白得不似活人。   湿红的唇瓣微微启开,一丝雪亮从唇间透出,尖利的齿,几乎要抵上她温热的颈侧,只差一毫,便能刺破肌肤。   吸干她的精气,杀了她!   将她永生永世就在这里,也让她尝尝你吃过的苦吧!   “宁姚,你可知道,当初的我有多疼吗”   小谦的声音轻得像雨,散在风里。   “什么?”姚令月未曾听清,微微倾身追问。   忽然,她莫名觉得颈间一凉!   刺痛如针尖一般咬破了她的肌肤,可也仅此而已了。   鲜活跃动的脉搏,就在他唇边跳动,可到了最后关头,小谦牙关发颤,终究是狠不下心,没能真正咬下去。   姚令月惊得慌乱后退,脚步一错,无意间扯动衣襟,露出了内里缝着的经文!   漆黑夜色里,经文遇鬼瞬间金光大绽,刺眼的光芒直直面向身前人!   金光落在小谦身上,如同滚烫铁水灼烧入骨,痛得他浑身剧烈震颤。   “啊啊啊啊!”凄厉痛苦的嘶喊,撕心裂肺。   那层伪装瞬间被金光烧尽,将他原本的模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小谦最怕的就是被姚令月看见这副模样,他惊慌失措地死死捂住脸,就要离开。   姚令月见他狼狈的模样,心中又疼又急,脱口喊道:   “小谦,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第102章 做人爱你做鬼还是爱你   小谦浑身一僵,踉跄着不可置信地回头。   睁着一双泪眼凄声道:“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吗?”   先前那些恨与怨,竟因为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动摇了。   原来她一直知道,知道与她欢好的人是他;知道这副皮囊下的人是他;能让她温柔相待的还是他。   那她知不知道自己根本已经不是从前的小谦了,而是一只徘徊不去的厉鬼?   夜色沉沉,乌云遮月。   一丝冷光中,姚令月瞥见小谦被灼的伤口,瞳仁一缩!   手忙脚乱地脱下外衣扔在脚边,将其踢的更远。   “小谦,你别怕,”她张开手却有些不敢碰他,生怕自己声音大些便将人吓跑了,强压下声音里的颤抖:“我将衣裳脱了,不会再伤到你了,你过来好不好?”   见他咬着唇踌躇,姚令月试探着迈出一步:“我是阿姐啊,阿姐来接你回家了”   小谦低着头,任由青丝落下遮住了整张脸,呼吸间带着隐隐的钝痛。   他忽然笑了一声:“你已经知道我不是人了是不是?”   知道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孤魂野鬼。   “回家,怎么回家呢”   小谦捂着心口,此刻连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怨恨多些,还是爱意多些了   爱恨在五脏六腑里早已乱作一团。   既然走了为何不走的干脆一点?再也不要回来,乃至于二人在此重逢时,已经是一人一鬼。   到头来,千言万语汇成一句:“为什么?”   小谦踉跄着走到她身前,泪眼朦胧:“你为什么抛下我呢?”   “我日哭夜哭都等不来你,就差将一双眼睛哭瞎了!”   他声音发颤,泪如雨下:“邻里风言风语说你不要我了,说我配不上你,未成婚便失了贞,活该如此!”   小谦握住姚令月垂落的双手,轻轻捧在自己脸颊上:“你果真如她们所言,是负心薄幸之人吗?”   “她们说你金榜题名,做了大官另娶了他人,所以才再也不回来,是吗?”   “你说话”   姚令月轻轻拭去他眼中的泪,一言不发。小谦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熄灭,只当她是默认。   他恍惚地松开手,发丝凌乱地贴在泪痕未干的脸上:“看来是真的了?为什么不能亲口告诉我?”   他凄然一笑:“宁姚,我今日本就是来杀你的,你还不肯说吗”   “你当初是怎样在观音面前发誓的,你说要与我,结为妻夫相伴一生”   “海誓山盟,日月为证啊!”   姚令月望着小谦垂泪的样子,喉间满是苦涩,她并未移情别人,既没做官也没另娶   可她也确实是抛下了小谦,若不是被判定为叛逃,她怕是不会再回来了,同抛弃他没什么两样。   可她等了这么久,一次次完成任务不就是为了回家吗?若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走。   自私吗?或许吧,她就是如此,视自己万般重。   或许,她该狡猾的,声情并茂的编出一个又一个理由,可看着小谦的眼睛,那些她以为可以轻松说出口话,竟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见姚令月不置一词,小谦的心都要碎了:“你说话呀!”   “你说你不是,你说”他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好像只要她说了,那些曾经受的苦就能一一抹去。   良久,姚令月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我没有移情别人,我也没有做大官,更没有另娶。”   “无论你信不信,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人”   “是我对不住你,阿姐来晚了。”   终于听见她回答,亲口承认只有自己时,小谦怔怔地望着她泪流满面:“宁姚”   姚令月站在原地,心疼得无法自已,将人轻轻揽进自己怀里时,还能感受到他细细的颤抖。   “别哭,别哭,”姚令月吻去小谦颊边的泪,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颈间:“你要杀我,便来吧,阿姐赔给你。”   小谦一怔,想要挣开她的手却被她攥得愈加紧,不许他退开分毫。   那双眼睛倒映着他小小的影子,仿若一方牢笼。   “宁姚,你好可恨啊”   小谦伸手捶在她肩头,委屈得声音哽咽:“你明明知道我根本杀不了你,我爱惨了你,生也爱你死也爱你,做人爱你,做鬼,我还是爱你”   “你就仗着我爱你,这样欺负我!”他委屈地哭喊,下一瞬便一口咬住她肩头衣裳,将那些热烫的泪统统滴在她颈间。   冰凉的手指从背后攀在她肩头,掐上她颈间,明明是杀人之举,指尖却轻得如同情人温柔的抚摸。   他周身的煞气渐渐随着夜风飘散。   片刻,小谦颓然收回手,抵着她的肩头将人推远:“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不行!”姚令月最不想听见的便是这句话,她一把将人扯住,摇了摇头:“要走一起走!”   只是她明明抓到了小谦的手腕,耳边银铃一响,一个错眼那人便消失了。   手中只剩被她情急之下撕下的一块绸布。   “小谦!”   “小谦!”   姚令月仰着头妄图找到他的踪迹,一声声呼唤惊飞了枝头无数寒鸦。   密密麻麻犹如黑色漩涡,一股浓郁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漫了过来。   姚令月一步步后退,被逼到廊下:“你若不肯离开,好,那我也不走了!”   她在路上风餐露宿好几日,差点成了野鬼的口粮,不是为了看他一眼便离开的。   风中渐渐传来凄厉的哭声,大抵是她方才的呼唤将其他什么东西引了过来:“真是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全来了。”   姚令月匆忙将行李背上,出门时不忘将脱下的外衫系在腰间。   月色凄冷,乌云重重。   姚令月走在兰若寺中无异于小儿抱金于市,四周皆为垂涎的鬼影。   若非腰上系了一圈金刚经,此刻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她紧贴着墙壁,没点灯笼只能凭着一双眼睛勉强认路,只是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还没寻到小谦的踪迹,先被一双凭空出现的手捂住了半张脸,一声惊呼都未发出便被一把扯入黑暗中!   小谦失魂落魄地回到那方临水石台,踏上阶梯时他早已透过窗纸,望见一道黑影立在屋内。   姥姥见他回来,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你胆子可真大啊,三日之期已到那人还活蹦乱跳呢。”   话音才落,她袖中骤然飞出片片黑鸦,乌压压一片,尖啸着朝小谦猛扑而去   黑鸦啄咬撕抓,小谦仓促间根本抵挡不住,顷刻间身上便添了数不清的伤口,狼狈跪在地上。   “姥姥,我,我下不去手”   他声音沙哑:“若是要怪,便罚我吧!”   但他早已是鬼还能如何,难道还能死第二回么   姥姥被身侧粉衫男子扶着起身,走到他面前,干枯的手一把掐住他的下颌,硬逼小谦抬起头来。   素白冷艳的面上,挂着丝丝血红的伤口,眉眼不复往日柔顺,一双杏眼竟敢避也不避地盯着她。   “你以为当了鬼,我便拿你没办法了?”   姥姥怪笑一声,阴恻恻道:“你可知,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想要折磨一个孤魂野鬼我有的是手段!”   她指尖猛地收紧,死死扼住掌下脖颈。   小谦挣扎间余光一瞥,不知从那冒出一条鞭状藤蔓破空而来,狠狠鞭笞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他竟久违地尝到了肉身上的剧痛,背上衣衫应声裂开一道口子。   小谦浑身一颤,终于生出惧意,躲闪不及:“姥姥,饶,饶我这一次吧”   他想说什么却又哽在喉间,真要杀了她,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姥姥见他终于面露惧色,这才松开了手。   “罢了,留着你还有用,”她冷声道:“至于那个过路书生,就让小仪去吧。”   站在下首的粉衫男子立刻面露喜色,贪婪地舔了舔唇角:“姥姥放心,我定将她吸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而另一边,险些就要被吸成骨头渣子的姚令月,正瘫软在杂草丛中,刚要开口求饶,嘴却又被人捂了个严实。   “你先看看我是谁!”   姚令月借着微弱月光一看,险些激动得扑上去抱住对方:“燕姐,是你!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燕赤霞一把推开她凑上来的脸,又气又急:“我不是亲自把你送走了吗,还是亲眼看着你离开的,你怎么又出现在这了?还是我瞎了眼了,你也是个鬼?!”   “是我自己偷偷跑回来的”姚令月低声答道。   见燕赤霞脸色铁青,她急急解释:“但我是有缘由的,我心上人被困在此处,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走啊。”   “我此行本就是为他来的”   燕赤霞却道:“你傻啊你!这兰若寺里哪有活人遍地都是鬼!你那心上人,恐怕早已是害过无数性命的厉鬼了!”   她指向姚令月颈间:“你自己看看脖子上这些痕迹,我看他连你都不曾放过!”   姚令月神色尴尬地遮住脖子。   她要怎么说,这上面留下的大多都是二人欢好的痕迹,背上更是被小谦挠的一道一道的:“那倒是不会,他不是这样的人。”   沉默片刻,见燕赤霞仍旧冷着脸,姚令月叹了口气,开口道:“燕姐,从前是我对他不住,与你相识的那几日,我本就是为了找他才风餐露宿的赶路,所以无论是人是鬼,我都要将他带走,我此前未能遵守承诺,他怨我”   姚令月有些无奈的摊手,淡淡一笑:“所以,就算这回要与他一同栽在这里,我也认了。”   “我真是看不懂你,”燕赤霞盯着她,见她这个时候竟然还能笑出声来,摇了摇头:“不知你的胆子到底是大是小,见人见鬼都要跪地求饶,如今倒是甘愿陪着一个鬼赴死了?”   姚令月笑了两声:“燕姐,若我能熬过这一劫,你不妨挖了我的胆子上称称一称,怕是一两都没有。”   燕赤霞眉头一皱:“我又不是吃人的恶鬼,要你的胆子做什么?”   她顿了顿,认命了:“你既与我以姐妹相称,我便认你这个妹妹,此处的鬼怪难缠,但也不是杀不得,我去替你引开那老鬼,你趁机将你的心上人偷出来”   “若是遇到意外,就吹这竹哨唤我。”燕赤霞从怀中摸出一枚竹哨,挂在了姚令月的颈间。   见燕赤霞拔刀便走,姚令月赶忙将人拦住:“燕姐,你别硬上啊!”   燕赤霞推开她:“我是傻子不成?杀鬼我也是动脑子的。”   她刚要转身又被拉住,不耐烦道:“你一个女人,怎么爷们唧唧的?”   “莫急,莫急啊,”姚令月从怀里摸出一沓金刚经递了过去:“这是我写的,若是遇上意外,你只管撒出去,别给我省着,我还有许多。”   燕赤霞随手翻了翻,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姚令月解释:“这荒郊野地的实在是没墨啊,我只能咬破指头写了,你别嫌弃啊。”   燕赤霞眼中精光一闪,啧了一声:“血火同源,女子之血更是至阳至纯之物,对付这些邪祟厉鬼可是好东西!”   她拍了拍姚令月的肩膀:“妹子,你颇有悟性啊,不如以后跟着我修习吧?”   姚令月讪讪一笑:“再说,再说吧,燕姐你千万小心安全,别替我省着。”   二人分开,姚令月将外衫重新一系,匆匆朝着临水石台的方向而去。   石台上,小谦依旧跪在地上。   忽然,兰若寺一角猛地燃起熊熊火光,将夜色烧得透亮。   高坐上首的姥姥脸色骤然一沉,快步奔至窗前,俯瞰片刻,气得牙痒痒:“个狗道人又在耍什么花样!此前屡屡放过她竟还敢主动找上门来,不给她点苦头尝尝,倒是我心善了!”   黑山姥姥怒火中烧,连眼前的小谦都顾不上处置,化作一缕黑气匆匆离去。   留守的几只小鬼见她走了,也纷纷尾随而去,不过片刻,石台上便只剩下小谦一人。   他狼狈地站起身,想起方才那粉衫男子离去时还狠狠撞了他一下,眼里得意地不行。   糟了!定是去寻她了!   小谦心急如焚,正想寻一条偏僻小路出去寻人,脚边忽然砸来一颗石子。   紧接着,又一颗石子越过纱帘,滚落到他脚边,还夹杂着几声极轻的猫叫。   小谦疑惑:兰若寺荒无人烟,哪来的猫?   他快步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   只见姚令月正站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朝着他用力招手,轻声唤道:“小谦!”   四目相对的一瞬,小谦眼睫一颤,下意识捂住心口:“你,你来做什么?”   姚令月终于见到心心念念的人,眼眶一热,声音随着晚风落进他耳中:“来带你走啊。”   小谦背过身去,只露出半张苍白漂亮的侧脸,他不愿让她看见那些伤口。   “走?去哪里?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哪里也去不了”   “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小谦。”姚令月轻声唤了一句,定定地望着他的背影:“你若是不走,我就留在这陪你。”   小谦骤然转过身:“你疯了?你怎么能留在这里?你知不知道姥姥已经派人去杀你了,还从来没有过路人能从兰若寺活着离开,你还不快走?!走呀!”   姚令月摇头,语气平静得仿佛说的并不是自己的生死:“除非你跟我一起走。”   小谦紧紧咬着唇,眼眶通红:“我已经是死人了,你带我走有什么用?!”   姚令月:“我不在乎。”   “我是鬼!会吃人的鬼!”小谦吼出声,想逼她退缩。   “我不在乎。”依旧是四个字。   小谦双肩颤抖,深深垂下头去,指节因用力攥着窗棂而泛白。   姚令月笑着哄他:“那些山盟海誓,是在菩萨那里过了明路的,我若丢下你,菩萨会罚我。”   小谦抬头,双眸含泪:“菩萨才不会罚你呢”   “她不会,我也会啊,”姚令月眉眼温柔地看着他:“你不走也好,我留下陪你,咱们便做一对鬼鸳鸯,正好我最讨厌起大早了,做夜猫子也挺好的”   “不行!你不许死!”小谦拼命摇头,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姚令月朝他伸出手:“跟阿姐走吧,阿姐绝不会再丢下你了,小谦,好孩子,过来”   望着那双手,他心中早就溃不成军,只要她笑着哄着,他便毫无办法了。   是了,他也曾在菩萨面前发过誓的,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鬼   曾经那些过往爱怨都随着火烧尽了,只有眼前的人还是鲜活的。   小谦不再犹豫,纵身越过窗台,白纱拂面而过,身形便轻飘飘地扑到了姚令月背上。   姚令月还来不及欢喜,脚下一滑便直直从树上摔了下去。   好在树不算高,只是摔得有些疼,沾了满身带着土腥味的枯叶。   小谦吓得不轻,手脚并用地四处摸索:“阿姐,你摔到哪了?胳膊?还是腿?”   姚令月听见他脱口而出的称呼,神情一怔。   下一瞬便猛地将人揽进怀里,双臂用力扣在他身后,不留一丝缝隙:“小谦对不起,是阿姐来迟了”   小谦趴在她肩头一愣,随后便是数不清的委屈,往她怀里缩得更紧:“你来迟了!”   “你来迟了好久好久你知不知道?都怪你都怨你”   他哽咽着抓紧她的衣裳:“我好疼,好想你你再不许丢下我了,一时、一刻都不行”   “好。”姚令月将人抱得更紧,用力点头。 第103章 偷偷亲了她一口   兰若寺一角浓烟冲天而起,大火中有金光大绽。   小谦又惊又慌,下意识遮住了脸,往姚令月身侧靠了靠:“阿姐,那火不对劲!”   “别怕,短时间内烧不到这里来,”姚令月看了一眼,牵住他的手:“若是没有这火还不能将你偷出来呢,今日能带你离开,全靠那人相助。”   那人?   “哪个人?”   小谦歪着头,细眉微蹙,眼眸漆黑若深潭,状似不经意的问起:“是男是女?竟然肯陪你闯兰若寺吗?真是古道热肠啊。”   即便察觉到这话吃味的有些太明显,他也只是咬了咬唇,目光森森地盯着她看。   好在姚令月并未察觉那点醋意,只顾着低头整理外衫,将贴身藏着的金刚经、护身咒收进怀里。   “是位女子,还是个大侠呢,使得一手好刀法,我来寻你的路上在茶摊撞见吃人的鬼,便是被她一刀劈成两截。”   “你遇到了恶鬼?!”小谦面色一白,哪里还顾得上计较旁人。   “伤到哪里没有?!”他匆忙摸遍了姚令月全身,又盯着她的脖子细看,见姚令月笑着看他,才讪讪放下手。   她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道:“前几日你我肌肤相亲,能摸的地方都摸了,忘了吗?”   小谦耳根浮上一抹艳色:“是我关心则乱了”   “幸好有她在,”他紧紧抱住姚令月的胳膊,依偎过去,后怕道:“阿姐,我不知道你为找我,险些遭遇不测”   姚令月:“那你等会儿见到她,随我一起叫声燕姐就好。”   小谦抬眸望,眨了眨眼轻声问:“我随你一起叫吗?”   “你当然随我一起叫了,”姚令月将包裹里的斗篷拿出来披在小谦身上,周身裹得严严实实,叮嘱道:“天就快亮了,你不能见光,一定记得时时刻刻都遮严实。”   “嗯,我记住了。”   二人沿着蜿蜒的小路往外走,兰若寺的幻景被大火焚得支离破碎,断壁残垣一点点显露出来。   灰烟弥漫,蕴着一股浓郁的令人做呕的香气。   姚令月一手扇了扇浓烟,一手死死攥着小谦,像是握着一缕轻飘飘的云,走几步便要回头望他一眼才算安心。   行至一片没膝的荒草丛中,姚令月咳嗽几声:“小谦,还有一样东西我们必须带走。”   小谦眼底有些茫然:“什么?”   “你的尸骨。”   听见这句话,小谦身形微颤,眸光一闪低下头去:“过去太久了,我我已经不记得,埋在何处了”   姚令月不忍心逼他,抬手覆在他眼睛上:“我知道你不想回忆那些,但这世上除了你没人知道埋在何处,没有尸骨你便无法离开,小谦,再细想一想好不好?”   “别怕,阿姐就在你身边。”   小谦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走马灯般的回忆。   循着记忆和气味,他牵着姚令月的手一路前行,最终停在一片乱葬岗角落。   拨开丛生的杂草与枯藤:“应该就是这里了。”   连块碑都没有。   姚令月心头一酸,背过身掩住面庞,从旁边掰下几根枯枝:“趁天还没亮,赶紧挖。”   土坑里姚令月挖得满头大汗,额发被汗水濡湿,黏在颊边。   小谦则帮忙将坑边杂乱的石块搬开,那东西埋得不深,不多时,土中便露出一只陈旧暗沉的陶罐。   小谦立在坑外,声音轻得像风,低低道:“阿姐,应该就是这个了”   姚令月伸手将陶罐抱起,罐子极小,两手合拢便能轻松围住。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意识到,小谦是真的死了。   死在了未满十七岁的年纪。   连完整的尸骨都未曾留下,只余下这一抔骨灰,装在小小的罐子里,孤零零地葬在荒无人烟的地方。   他再也不是那个鲜活温热、会躲在门后偷偷望着她的孩子了。   沾着泥土的罐身,忽然落下一滴湿痕。   姚令月慌忙背过身,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落泪的模样。   忽然,一道轻飘飘的身子伏了上来,柔滑沁凉的发丝垂落,小谦微微倾身,轻柔的吻去她颊边的泪。   “我死后,因未曾嫁人不能入祖坟,他们匆匆将我烧了后,随便埋了”   姚令月喉间苦涩:“小谦”   小谦伸出指尖抵在她唇间,止住了她想说的话。   “后来,我被黑山姥姥带到此处,困在兰若寺里,那时我很怕,看着他们杀了许多过路人,再吸干她们的精气我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说着,柔柔一笑:“可是阿姐你来找我了,你回来找我了。”   他抱紧了姚令月脸颊埋在她颈侧,单薄的身子紧贴着她:“你不知我有多开心还能见到你,之前都是我装的,我开心得不得了”   姚令月苦涩一笑,回身将他拥入怀里:“阿姐绝不会再离开你了,一步都不会。”   将陶罐塞进怀里,姚令月攀着土坑的边沿往上爬,鼻尖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异香。   下一瞬,一双柔软却冰凉的手猛地扼住了她的脖颈。   她被迫仰头,只见一名身着粉衫的男子正笑意盈盈地俯视着她,唇瓣殷红缓缓张开。   “别碰她!”   小谦瞥见那抹粉衫的刹那,心头一紧,拂袖一挥白纱翻飞,直接将那人狠狠挥了出去。   姚令月立刻抽出怀中的金刚经,见小谦急匆匆挡在自己身前,只得又将经文收起,急声道:“别挨我太近,会伤了你!”   “阿姐,你没事吧?!”   二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出口。   姚令月摇了摇头:“我没事。”   粉衫男子跌落在地,嗤笑:“你们倒是情意绵绵得很呐,可惜了,今日我是非杀你不可。小谦,你敢背叛姥姥,就等着被她打得魂飞魄散吧!”   “我绝不会让你碰她一下!”   小谦原本柔美的面庞变得煞气凛冽,眉眼含霜。   姚令月本想祭出金刚经来,最好能一击重伤对方,好尽快带小谦离开这里。   可小谦对她的安危太过看重,不将其打得魂飞魄散誓不罢休。   眼看二人缠斗在一起,姚令月站在土坑边高喊:“小谦!回来!”   “莫与他纠缠了,快些离开兰若寺要紧!”   远方火光已经有了熄灭的苗头。   姚令月抬头,只见夜空深蓝渐褪,东方天际已浮起一抹光亮。   天,就快要亮了。   小谦与那粉衫男子缠斗,她根本无法靠近分毫。   姚令月心急如焚,环顾四周后从怀中扯出一页金刚经,麻利地裹在一块碎石上,瞅准时机猛地掷了出去!   “啊!”   粉衫男子凄厉的痛呼一声。   符纸迎风一燃,灼得那他皮肉炸开,露出底下森森白骨。   他猛地转头,一双怨毒的眼死死盯住姚令月:“我今日一定要吸干了你,连张皮都不留下!”   “你敢!”小谦趁他分神之际,尖利的指尖狠狠刺入他皮肉之中,眼睛眨也不眨地往下一撕!   就在此时,凌厉刀风破空而来。   “小谦!”姚令月快步上前,将那单薄的身影猛地拽入自己怀中,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别看!”   身后雪亮的刀锋往下一劈   那厉鬼便被燕赤霞一刀斩成两截,凄厉的哀嚎声,随着粉色衣衫一同消散在晨风中。   东方彻底亮起,天终于亮了。   “不是告诉过你,斗篷要时时刻刻遮严实吗?我的话你忘了?!”姚令月急声斥道。   方才还一脸狠厉,要置人于死地的小谦,柔顺的垂下眉眼,眼睫轻轻一颤,宛如蝶翼栖落在苍白的颊边。   “我我一时着急,就忘了”他讨好地摇了摇她的衣角。   “你真是!”姚令月气得狠了,将他散开的斗篷重新拢紧,裹得严丝合缝。   忽然,小谦有些害怕的姚令月往后一躲:“阿姐,有人她手里有刀。”   燕赤霞拄着长刀,立在那看了二人半晌,直到姚令月转头看来,才开口:“你还劝我别俭省,怎么轮到自己,就舍不得扔了?”   姚令月见到她,心顿时安定了:“我这不是怕伤到小谦嘛,他方才离得太近。”   燕赤霞一抬下巴,挑了挑眉:“这就是你舍生忘死,也要从兰若寺带走的小情人?”   见提到自己,小谦从姚令月身后悄悄抬出头来。   斗篷的白纱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阴测测的。   “他叫小谦。”   姚令月刚一转身,他又立刻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怯生生道:“阿姐,我怕”   燕赤霞抱着长刀嗤笑一声:“你还有爪子呢,方才不还是把那只鬼的皮,生生往下一撕,啧啧啧!”   小谦的面色瞬间冷了下来,面无表情的盯着她。   姚令月懒得理二人间的机锋,说道:“忘了我方才同你说的了,叫燕姐。”   小谦柔柔一笑,甚至还轻轻拂了个礼,声音细弱:“燕姐。”   燕赤霞抱着刀缓步走近,绕着他转了一圈,鼻尖轻嗅了嗅:“倒是没沾过人的血腥味,不然,你就该跟那只鬼一样,早就是我刀下亡魂了。”   小谦恨不得躲着她走,直往姚令月身侧贴过去:“阿姐。”   “燕姐,你就别吓他了,胆子本就小。”姚令月将人揽到自己怀里。   一阵风卷过,金刚经烧后的灰烬随风飘来,落在小谦赤着的脚面上。   “啊!”   他疼得缩起脚,脚面瞬间泛起一点淡淡的灼痕。   “怎么了?”姚令月弯腰,指尖刚触到他的腿,就被他缩了回去。   “阿姐,好疼啊。”小谦伏在她肩头,有些委屈地皱起眉。   方才缠斗间,他那身衣衫被扯得七零八落,堪堪遮过膝弯。   细白的小腿裸露在外,原本光洁如玉的脚面,此刻浮起一道道灼痕。   斗篷下遮不严实,飞灰还在往他脚边飘。   姚令月看见那伤痕,心疼地将人背了起来,双手穿过他膝弯托住:“没事,我背着你走。”   又用汗巾仔细地裹住他的脚。   “行了,赶紧走吧”燕赤霞抱着长刀走在前面:“那老妖怪被我斩了两根大树杈子,此刻元气大伤,气疯了都,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追上来了。”   她走了两步,回头瞥了一眼:“他脚不是缠好了,还用得着你背?他是鬼又不是人,自己飘着走不行?”   闻言,小谦忙圈紧姚令月的脖颈,掀起眼皮,恨恨地看了她一眼。   姚令月无奈地笑了笑,不知道这两人怎么对上了:“你也说他是鬼不是人了,又没多少重量,我还能背不动?”   燕赤霞转过脸:“啧!”   “随你,离了这乱葬岗不知多久才有客栈,天黑前赶不到,今晚就得在林子里喂狼。”   “燕姐,我脚程很快的!”姚令月笑嘻嘻应了一声,蹭了蹭小谦的脸颊:“燕姐是好人,要懂礼貌。”   小谦偷偷亲了她一口,小声道:“知道了。” 第104章 “本就是孤魂野鬼一个”   三人循着林间小路往前走,姚令月眉头一皱,脚步忽然顿住。   背上的小谦原本还在悄悄玩她的头发,察觉不对劲后,俯身贴在她耳畔问道:“阿姐,怎么了吗?为什么停下啊?”   前方的燕赤霞也随之停步,回头看向二人。   姚令月转了一圈仰头看了看,因为林中薄雾,目之所及不过数丈远,她轻声道:“我们,好像一直在绕圈子啊。”   说罢,她扯下前方挂在枝桠上的一小块布料。   拿给燕赤霞看:“方才有树枝挂住了我的衣裳,我背着小谦便懒得管,可挂住衣裳的事已经是半个时辰前,按理来说我们应该走出老远了,可你看”   燕赤霞上前一看,脸色一沉:“不对劲,是我们在绕圈子。”   “定是那树妖搞的鬼,这雾气迷眼,我才半点没发觉日头高挂,这样一算咱们已经走了两个时辰了!”   “它是想把我们困在这里。”姚令月低声道。   话音刚落,她便感觉到小谦的手臂,下意识搂紧了她的脖颈。   姚令月侧过脸,轻声安抚:“别怕,我在呢。”   日头爬至中天,已是晌午时分。   姚令月抬手拢了拢小谦身上的斗篷,见没有露出分毫,才看向燕赤霞:“现在怎么办?”   燕赤霞将长刀一横,语气硬得很:“还能怎么办,自然是一路砍出去,不把这老东西砍成个秃桩子,我就不姓燕!”   “等等!”姚令月喊住她,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沓符纸与经文,递了过去:“若是遇上不对劲的东西,先撒几张挡一挡。”   燕赤霞接过翻了翻,手里厚厚的一叠:“你到底写了多少?怎么跟用不完似的再说你又不是正经道士,这些符当真能用?”   姚令月:“我在兰若寺闲着无事,白日又出不去,闷在屋里写了整整两日,你说我写了多少。”   说完又叮嘱一句:“你别管能不能用了,先揣着防身,当障眼法也行啊。”   “成”燕赤霞将东西往怀里一塞,握着刀柄一挥,径直劈向身前缠杂的藤蔓与枝桠。   果然是把好刀,不过一会,便硬生生劈出一条路来。   “你俩可跟紧了!”   越往外走,燕赤霞砍断那些藤蔓时,林间便会时不时响起一阵嘶哑的怪声,看来方向是对的。   姚令月背着小谦,跟在燕赤霞身后一路朝着林外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脚下越来越沉,喘得像是拉了两天磨的驴   忽然间,姚令月恍惚觉得背上一轻,回过头时,小谦已被一道粗韧的藤蔓死死缠住脚踝,正往密林深处拖去。   “小谦!”   姚令月急切地喊了一声,转头便朝燕赤霞呼救:“燕姐!”   来不及等其应声,她已不顾一切折返奔了回去,扑在地上一把攥住小谦的手,指节用力:“别松开!千万别松开!”   头顶日头愈盛,毫无遮挡地落在小谦裸露的肌肤上,瞬间灼出一道道刺目的血痕。   他疼得浑身发颤,指尖渐渐失了力气,眼看就要从姚令月掌心滑落。   “小谦!别,别松手!”姚令月踩着脚下的树枝借力,一个翻身将小谦护在身下。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被那粗壮的藤蔓一同往密林深处拖拽而去。   “老东西,就会偷袭!”   燕赤霞踏着树干纵身跃起,直接将缠住二人的藤蔓劈成两截。   回头厉声喝道:“快带他走,别给我拖后腿!”   “符!燕姐,记得把符扔出去!”姚令月高声喊。   “知道了,快走!”燕赤霞头也不回地应道。   小谦身上的斗篷已被撕开大半,根本无法遮蔽身体,日光灼得他浑身犹如火烧,痛得在地上翻滚不住嘶气。   又怕姚令月担心,便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半点声响。   “别怕,阿姐带你走!”姚令月冲上前,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手忙脚乱地把他往自己怀里拢,替他挡住些许日光。   “阿姐好疼,我好疼啊”小谦虚弱地呢喃,声音抖如悬丝。   面颊上也已经烧出一道道红色疤痕。   “乖抱紧我,很快,很快就没事了”姚令月抱着他在树林间左闪右躲,呼吸渐渐粗重。   跑动中怀中的陶罐狠狠硌在胸口。   脑中灵光一闪,她低头道:“小谦,快!快进到罐子里去!”   小谦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下一瞬,姚令月怀中一轻,那道身影已化作一缕轻烟,钻进了陶罐之中。   另一边,燕赤霞早已被四面八方疯窜出来的藤蔓缠得动弹不得,越收越紧。   “老妖怪,你就天天躲着长树苗子了是吧?!”她怒喝一声,艰难掏出怀里的符纸往空中一撒   可符纸还未落地,便被藤蔓瞬间撕成了碎末。   燕赤霞气得双目圆睁,开口大骂:“宁姚!你这符根本半点用都没有!”   无奈还是用刀生生劈开,等她斩断藤蔓回身一看,林子里空荡荡,方才还在身后的两人,皆没了踪影。   “人呢?!”   吓得她拎起刀便追,直追到林子深处才见到一只熟悉的手!   姚令月整个人被藤蔓死死缠住,往密林深处拖拽,只余下一颗头颅一只手露在外面,脸色比鬼还白。   “唔燕!唔救我”她被勒得喘不过气,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呼救。   姚令月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怀中藏着的陶罐用力往燕赤霞的方向抛了出去:“接”   “我的乖乖!”燕赤霞冲上前伸出手,被一根突然横出的粗木挡住去路。   眼看姚令月就要被拖进满是尖刺的荆棘丛,千钧一发之际,那只落在地上的陶罐突然腾起一阵白烟。   “阿姐!”   小谦不顾烈日灼烧从陶罐中钻出,尖利的指甲疯了一般将缠在姚令月身上的藤蔓掐断。   日光之下,他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滋滋冒气,灼出数不清的伤痕。   “小谦,躲太阳,别管我了!”   姚令月趁着藤蔓松脱的瞬间,上前一把抱住那道身影,带着人一同滚下了山坡。   乱石噼里啪啦掉落,两人抱在一起一路翻滚,直到被半路的树干一撞,才终于停了下来。   “啊,嘶!我的腰啊”姚令月头昏脑涨,衣裳被划开好几道大口子,身上满是藤蔓勒出的红印,青紫一片。   小谦轻飘飘趴在地上,裸露在外的肌肤被灼得伤痕累累,周身不断冒着白烟。   姚令月爬起身,一把将人扯进自己怀里,遮得严严实实:“你傻啊!都将你扔出去了,还回来做什么!”   “我方才都要靠自己脱身了!”   “阿姐骗人,你差点就死了,”小谦虚弱地抬手,往她怀里爬了爬,声音很轻:“我不要离开你”   两人还没来得及起身,林间便响起了黑山姥姥嘶哑的尖笑。   “还真是好一对苦命鸳鸯啊,这个难舍难分啊,既然如此不如就将你们串成一串,永世都别分开!”   “聂小谦,枉我还替你寻了门好亲事,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姚令月输人不输嘴:“放你爹的屁!他早就是我的人了,用得着你替他做亲?个老妖怪咸吃萝卜淡操心,怎么不操心操心自个?!”   话音才落,无数带着倒刺的藤蔓从四面八方窜了出来,眼看就要将两人狠狠扎一个对穿   姚令月脸色一变,将小谦死死按在自己身下:“听话,别动!”   “宁姚!”小谦拼命挣扎,急得眼眶通红,哭声哽咽:“你放开!”   千钧一发之际,姚令月猛地转过身,绣满经文的衣衫金光大绽!   “先杀恶鬼,后斩夜光。何神不伏,何鬼敢当?急急如律令!”   话音落下,金光暴涨!   原来是方才系统突然上线,莫名其妙将一堆咒文原原本本传到了姚令月脑子里。   死马当活马医竟然起作用了。   “啊啊啊啊!”   姚令月将那衣裳直直扔了出去,转身捂住了小谦的眼睛。   黑山姥姥猝不及防被杀鬼咒击伤,一声凄厉的惨叫后被逼出了原形。   黑压压的枯树皮,成群的黑鸦盘旋,几乎将二人头顶的日光遮蔽。   燕赤霞劈了一路的藤蔓终于赶到,简直得来全不费功夫,那老妖怪如引颈就戮般,等着她的刀砍下来!   长刀劈下,漫天黄纸迎风燃起重重火光,随着刀锋一齐砸在黑山姥姥的真身之上。   铛!   燕赤霞终于吐了口恶气:“老东西,我说过早晚有一日杀了你。”   一声闷响,黑山姥姥枯木的躯体砸落在地,在火光与符文的灼烧下,转瞬化作了飘散的黑灰。   燕赤霞收刀而立,回头看向瘫坐在地的姚令月,擦了擦汗:“到底是读书人,懂得真多,道家的咒你都会念啊!”   姚令月虚弱地摆了摆手:“过奖,过奖。”   小谦则是慌忙转身,在她身上上下摸索:“你伤到哪里没有?伤到哪没有?!”   他面色冷着,苍白的不像话,手也抖的厉害。   姚令月摸了摸他的脸颊,安抚道:“哪里会伤到,你没见我方才将那黑山姥姥逼出原形,燕姐又及时赶到,不会有事的”   话音渐落,就见小谦眼眶一红,泪珠猝不及防地滚落。   “别哭,阿姐这不是好好的吗?”姚令月吓了一跳,忙抬手想擦去他的泪,却被小谦撇过脸。   “万一呢!万一你有事怎么办!”小谦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双目通红,方才那一幕吓得他魂魄都冷透了:“我已经死了本就是孤魂野鬼一个,你何苦替我挡!”   姚令月心头一窒,将他抱进怀里,小心擦去他脸上的泪:“这不是没事,别哭”   小谦摇头,默默垂泪:“我已是鬼,不会再死第二次了,根本不必你护着”   “就算不会死也会疼的,”姚令月捧着他的脸,一点点擦去那些泪:“我向你保证,再也不会有下次了,好不好?”   “不哭了,小谦是乖孩子”   燕赤霞站在不远处看着,若非二人此刻一个比一个狼狈,不然如此相依偎的样子实在温情。   她终究没像往常一样说些打趣的风凉话。   而是从怀里掏出一瓶伤药,递了过去:“先凑合用吧。”   小谦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从姚令月怀里直起身,颇为郑重地对着燕赤霞深深行了一礼:“今日之事,多谢燕大侠救命之恩,来世结草衔环”   燕赤霞连忙摆手:“哎,言重了言重了,往后你少翻我几个白眼,我就谢天谢地了。” 第105章 “阿姐亲亲这里”   兰若寺本就荒僻,姚令月与燕赤霞紧赶慢赶,终究没能在天黑之前寻到一处就近的客栈落脚。   眼见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一弯月亮挂上枝头。   姚令月走了一下午又累又渴,想着不如夜宿荒郊好了。   毕竟黑山姥姥已死,身边又有燕赤霞这样的高手,她基本可以横着走了。   姚令月抱着小瓷罐,靠在一侧的树干上,喘匀了气提议道:“燕姐,咱们已经走了四个多时辰了,天都黑了,不如就地歇歇等明天再赶路吧?”   燕赤霞回头看了她一眼,姚令月虽然还站着,但走路发飘,要是再赶路怕是只能拖着她走了。   “也好,”她足尖一点,轻巧跃上旁边的高树,借着月光远眺,低头道:“宁妹,我看前面像是有人家的样子,我跑去看看,你在这等会,有事就吹哨子。”   姚令月摆了摆手,已经顺势坐下:“我一个女人能出什么事,燕姐快去吧。”   燕赤霞点了点头,三两步便没了踪影。   四周慢慢安静下来,月下清风掠过林间,沙沙作响。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满地银华。   姚令月摊开腿脚晃了晃,捧起小瓷罐贴在耳边敲了敲:“小谦,听得到吗?”   白日天光太盛,她便让小谦一直待在罐子里,小谦也一直乖巧没发出过什么声音。   不一会,瓷罐内便传来了几声轻轻的回应。   哒哒   哒哒   燕赤霞赶回时,就看见姚令月捧着罐子敲的正响。   她走上前,打断了两人的小游戏:“别玩了,我往前面看了看,虽然没有人家但有两间荒废的驿馆,头顶有瓦总比夜宿荒野强,快走,我看这天色,怕是马上就要下雨了。”   迎面拂来的风果然带着几分潮意。   姚令月抱着小罐,顺手拎起脚边的包裹站起身:“虽说苦夏本就多雨,可这几日的雨也太勤了些,好像就没怎么停过。”   燕赤霞随口应道:“大概是快到中元节了吧,阴气重,雨水也多。”   两人朝着前方走去,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果然看见一座荒废的院落。   驿馆院内荒草丛生,除了一间破马棚,便只剩一排旧屋,其中几间屋顶已经被雨漏穿。   燕赤霞扫了一眼:“凑合一晚吧,咱们挨得近些,夜里也好有个照应。”   姚令月一推开门,积年累月的灰簌簌往下掉,呛得人猝不及防:“咳咳,这灰得有三指厚了吧”   屋子是三开间,中间是堂屋,两边各有一间内室,除了灰尘多些倒不算脏乱。   姚令月卸下肩上包裹,去院里折了两根长树枝,回来时,燕赤霞已经在升起了一小堆火。   “还不错,起码不用天为被地为席了。”   姚令月盘腿坐在地上,从包裹里摸出几个硬馒头串好在火上烤:“待进了城我定要住最好的客栈,好好泡个热水澡,再大吃一顿!”   反正那系统别的指望不上,还是出点钱让她舒坦舒坦吧。   她轻轻撞了撞燕赤霞的肩膀:“到时候一应开销都由我包了,燕姐尽管放开肚皮吃!”   燕赤霞笑:“那我可要沾沾你的光了。”   “你烤着,我去外面再捡些柴火回来,这点怕是撑不到后半夜。”   “那你快些回来,馒头放一会儿就凉了。”姚令月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好。”   待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屋子里只剩火苗噼啪作响。   姚令月将烤馒头放到一旁,伸手拍了拍身边那只小瓷罐:“小谦?”   下一瞬,薄如蝉翼的素纱轻扬。   一道单薄的身影轻飘飘落进了她怀里,暖香盈面。   小谦一落到她怀里,便将脸埋在姚令月颈窝处,嗅着她身上的气息,轻声道:“阿姐,小谦好想你。”   困在罐子里大半日的孤寂,在她身侧瞬间烟消云散。   姚令月抬手抚过他的长发,在他发顶印下一个吻:“分开不过半日,怎么这样缠人?”   小谦却不管这些,手臂紧紧圈住她的脖颈,将身子更紧地贴向她。   他微微抬首,微凉柔软的唇瓣落在她颊侧,一遍又一遍,吻不够似的轻舔着:“可我一时半刻都不想与你分开,怎么办?”   小谦伏在她怀里,周身那股森森鬼气也因她柔和了几分。   他心里一直清楚,自二人重逢后,这朝夕相伴的日子不过是偷来的。   一人一鬼,终究殊途,或许明日他便会魂飞魄散,或是被阴差一把铁钩锁了去所以每时每刻他都分外珍惜。   二人也心照不宣地从未捅破这层窗户纸。   姚令月支起腿微微向两侧摊开,将他横抱在自己膝头,手臂圈在他身后:“我被小谦缠上了,以后只能将你带在身边,我去哪你便去哪好了。”   小谦将腿轻轻抬起,搭在她的膝盖上,足尖无意识地轻轻晃着。   这副模样,若是燕赤霞在他是万万不敢做的。   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门口,轻声问:“怎么不见燕姐?”   “出门捡柴火去了,我留了馒头给她。”   姚令月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将那只手拢在掌心,借着跳动的火光细细摩挲,像是在把玩玉件。   姚令月似是想到什么,歪头看他:“嘶,燕姐莫不是故意的,特意留些独处的时间给我们?”   小谦指尖正勾着她的一缕头发缠缠绕绕,闻言望进她眼里。   眸子清透如水:“独处做什么?”   姚令月笑了,眸色愈沉,有火光跃动。   “自然是做这个”   话音落下,她托起小谦的后颈,覆上了他微凉柔软的唇。   火光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两道交叠相依的影子,影影绰绰。   小谦衣衫的下摆还乱着,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他赤着一双脚,轻轻踩在姚令月的腿上,脚尖无意识地蹭动。   粗糙的布料刮过脚心,又麻又痒。   仰躺在她怀里,圈在脖颈间的手渐渐无力下滑,最后只能轻轻攥住她的衣襟。   苍白靡艳的面上渐渐透出盈润的红。   他乖顺得没有半分反抗,任由她掠过唇齿间每一处,纠缠间晶莹的涎水来不及咽下,顺着唇角滑落,滴落在胸口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浅淡的湿痕。   “慢一点啊”小谦忍不住抬了抬腰身,眸中早已水光潋滟。   仰面望着朽了的房梁,轻颤着。   好一会,才抬手砸在她肩头,气息不稳地哀求:“唔好酸,舌头好酸啊等、等一会不行嘛”   姚令月笑了一声:“真是没用。”   她安抚地吻了吻他微肿的唇角,旋即移开脸,吻向汗湿的鬓侧,吮咬着他雪白小巧的耳垂。   那湿漉漉的声音几乎填满了他整个脑子,迷迷糊糊浑身都跟着发软。   小谦还没来得及回过神,便感觉到那温热的唇沿着颈线,一路向下。   素衣单薄柔滑,不经半点拉扯,便在两人厮磨间滑落,露出一截盈润光洁的肩颈。   小谦的肩圆润好看,姚令月素来最爱握在那里,细细摩挲着。   点点火光中,仰躺在她膝间的人,鬓云肤雪,玉色莹然,一双杏眸痴痴望着她。   姚令月指尖用力,恨不得将人揉进自己身子里,层叠的衣衫被她捏得的皱成一团。   小谦紧紧搂着伏在自己胸口的人,细长眉眼间凝着细碎的泪,声音发颤:“啊别咬,阿姐你咬得我好疼”   夜色愈深,天上的月都羞入云后。   姚令月抬起头,小谦才往下轻轻瞥了一眼,哀怨的控诉一句:“你看都肿了,阿姐咬的我好疼。”   “就是渴坏了,我也没东西给你喝”   姚令月被他如今天真大胆的话逗得一笑,抵着他的额心,哄道:“阿姐给你含一含?很快就好了”   “不行!你说话从来不算数,得寸进尺的”   小谦坐起身,素白的衣衫如花瓣般垂落,堆在腰间,白的直晃眼。   姚令月怕他说出更过分的话,低头吻在那喋喋不休的嘴上,含糊道:“阿姐给你赔罪,乖,腿张,开些”   覆着薄茧的手指,落在错开的衣摆间,顺着缝隙探了进去。   荒僻旧驿之中,几声呜呜咽咽的轻吟断断续续,又很快被骤然掐断,颤如悬丝,为这凄清月夜,添上一抹旖旎的艳色。   燕赤霞抱着一大捆干柴回来时,屋中暖香氤氲。   小谦正靠坐在姚令月身侧,勾弄着她的手指,眉眼倦怠。   二人姿态格外亲昵。   这般情景燕赤霞早已见惯,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将怀里的柴火撂在火堆旁:“宁妹放你出来放风了?也是,已经是晚上了。”   小谦原本恹恹地趴在姚令月怀中,听见这话下意识便想顶回去一句。   可念及白日里燕赤霞的救命之恩,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嗯。”   姚令月替他扇开飘来的些许灰尘,说道:“燕姐,馒头我放在旁边包裹里了,一直用布盖着,应当还热着,你先吃些垫垫肚子吧。”   燕赤霞点头应下,她吃喝的动作都极快,不过片刻便干完了三个大馒头,抱着刀往墙边一靠,不多时便响起规律的呼噜声。   姚令月伸手拨了拨火堆,将柴火挑得更旺些,这才牵起小谦的手,准备往另一侧的内室去。   小谦姿势别扭地跪在原地,委屈地小声嘟囔:“腿疼走不动了,哪里都不舒服,坐着也难受”   看着他这般撒娇的模样,姚令月心头一软,像幼时那般,将他面对面稳稳地抱了起来:“那阿姐抱着你走?”   “真娇气。”   布帘轻轻晃动,隐约听见那人的几句低语。   “腿酸嘛,坐不住”   “不亲那里了好不好,阿姐亲亲这里”   夜色渐深,窗外风声缓缓,细密的雨丝终于落了下来。   一阵风幽幽冲开窗,几道细长的黑影一闪而过。   原本窝在姚令月怀里的小谦,眨眼间便消失无踪,只余下一张赤红色的信笺,静静躺在地上。 第106章 第九房小侍   月色凄凄,一丝凉意漫进窗子,姚令月揉着眼看向风来处。   小谦正倚在窗边,抬眸看着天上的月,一身素白衣裳,恍若月下仙。   “小谦?”姚令月坐起身,不解问道:“你要去哪?快过来。”   小谦转过身,周身笼着朦胧云雾,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唯有望向她的眸如一汪泉。   “我不是说过,我要走了吗。”他轻声道。   姚令月伸出手,指尖堪堪摸到他的衣袖:“走?你从未说过啊”   朽坏的窗被风推开一线,小谦的身影便在月色里随风散去了。   “小谦!别走!”姚令月一下子从梦中惊醒,满脸细汗。   惊慌未定之下,她发现那竟然不是梦,原本睡在她怀里的人是真的不见了!   屋外一道惊雷落下。   草垫子上,燕赤霞迷迷糊糊地挠了挠脸,刚要翻身接着睡,便被人急切推醒。   将灭未灭的火中光,姚令月正跪在她身前,一张脸寡白无色,六神无主:“燕姐,小谦不见了!”   燕赤霞睡意未消,含糊地应了两声:“嗯嗯,不见就不见吧不不见了?!”困意立时烟消云散。   她急忙问道:“怎会不见?是不是他独自出去小解没有告知你不对,他是鬼,又不食人间五谷的”   “哎,莫哭,妹子你莫哭啊!”燕赤霞抱着刀坐起身。   姚令月这才察觉自己惊慌之下竟然哭了,她胡乱用衣袖擦了,说道:“我睡着之前小谦还好好待在我身边,方才做了个噩梦惊醒,他便没了踪影,我一点没察觉他是何时不见的”   燕赤霞眉头一紧,怀疑:“难不成,是那黑山老妖没死透?”   姚令月摇头:“她若是没死,你我如今怕是已经只剩一把飞灰了。”   “那倒也是哈。”燕赤霞点头。   屋外的细雨渐停,滴答一声从瓦檐落下。   天边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天光将亮未亮。   良久,燕赤霞觑了觑姚令月的脸色,斟酌着开口:“妹子,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你也就那么一听小谦,会不会是自己走的呢?”   姚令月猛地抬头,面色更白:“不会的。”   燕赤霞见状,忙摆手解释:“咱们三人也已经相处了一段日子,我也看出来了他对你确是真心,不曾掺一点假可人鬼殊途,阴阳两隔,你们又能相伴多久呢?他或许是怕你为难,不愿同你说开徒留伤心,这才不告而别了呢?”   姚令月并没有如燕赤霞预想的那样激动否认。   “不会的。”她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红色信笺递过去:“我可以肯定,小谦他不是自己离开的。”   “这是什么东西?”燕赤霞接过来一看,那是一张血红色信笺,里面的字迹早已糊成一团,鬼气森森。   她抬头看向姚令月:“这是一张邀贴。”   “邀贴?”姚令月追问道:“主人家是谁?为何要独独带走小谦,却留下一张邀贴?”   燕赤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你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吗?”   姚令月被她问得一怔,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今日是,七月十四?不对,已经过了时辰该是第二日了七月十五?”   燕赤霞点头:“没错,七月半,中元节,正是鬼门大开的日子”   见姚令月不解,燕赤霞遂解释道:“这世间除却天、地、人三界之外,尚有一座鬼城,毕竟天地之广阔,总有阎王和阴差管不到的地方,而鬼城便是收拢那些孤魂野鬼的地方。”   “凡人侍死如生,成了鬼之后,亦是这般道理。”   姚令月:“包括婚姻嫁娶之事?”   她低声喃喃,想起了几日前的一桩事:“当初黑山老妖说,她替小谦寻了一门上好的亲事,只是她才说完这句便死了,我也将此事抛诸脑后,看来就是她的缘故”   “那老妖怪死了,小谦身上的婚事却未作罢,才在中元节鬼门大开的时候将他掳走!”   燕赤霞颔首:“应该是了,黑山老妖麾下厉鬼无数,她为了将那些鬼长久留下,才想借此同鬼王攀附关系”   “哎,你待去哪!”她话未说完,姚令月已经匆匆朝外跑去。   姚令月回头:“去找人啊。”   燕赤霞急了,上前将人拦住:“凡人如何能入鬼城?你连鬼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吧,跑出去有什么用?!”   姚令月没说话,从包裹中取出三支线香,就着将熄的柴火点燃,含在唇间抿了抿再取出:“如此,便能看见鬼门所在了。”   鬼靠吸食香火存在,中元节阴气最盛,凡人吃两口也能糊弄过去。   燕赤霞抱着刀,无奈道:“你们这些读书人涉猎如此广吗?知晓的也忒多了吧。”   天边现出一抹鱼肚白,半边天色,半边夜色,云雨霏霏,树影重重。   姚令月将那方红笺揣好,晨雾中出现一道稀疏的队伍,各色鬼魂,女男皆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热闹。   有的面色青白;有的尚带几分红润,像是刚死不久;有的已露出森森白骨无一例外皆是足不沾地。   快要淡去的月影之下,赫然立着一道望不见尽头的大门,正是鬼门所在。   叮铃   叮铃   燕赤霞面色凝重,叹了又叹:“你好好想清楚,那可不是兰若寺是鬼城啊。”   姚令月点头:“我想好了,既然留下了邀贴,我怎能不赴约。”   “你也太客气了,万一人家不小心掉下的呢”   燕赤霞见她这样坚定,啧了一声:“既然如此,那我便舍命陪君子了!”   二人相视一眼,悄悄混进了那队伍之中。   姚令月虽面无表情,走路却开始同手同脚了,僵硬的样子混在一众飘忽的鬼魂之中,竟然不显突兀。   就当她以为迈鬼门,要跟安检门一样叭叭响的时候,竟直接安然地进来了!   不禁长舒一口气,后背早惊出一身冷汗。   鬼城幽暗却意外热闹,放眼望去,满城亭台楼阁长街店铺、车马往来,与人间街市也差不了多少,除了皆是纸糊而成。   鬼城地界极广,四通八达,二人站在道口不知该往哪走了。   燕赤霞捂着脸扫过一个个小鬼,正准备找个瘦弱的鬼魂逼问一番,胳膊便被姚令月拉住了。   “干嘛?”   姚令月一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朝一侧偏了偏头,用只有二人能听清的声音道:“朝这边走。”   见她这么笃定,燕赤霞好奇得不行,凑近问道:“你怎么知道是那个方向?”   姚令月却说:“味道,我能闻到小谦的味道。”   鬼气森森却又暖香盈然,那香味让她魂牵梦萦,闻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了。   燕赤霞看了她半晌,气笑了:“妹子,虽说神神鬼鬼的事我见得不少了,可这也太玄乎了,你当我傻啊”   姚令月不解释,执拗地朝着那方向追去,恳求:“燕姐,你就信我一回吧。”   燕赤霞顿了顿,权当死马当活马医:“成成成,快走。”   一片轻晃中,小谦自一阵冷意中悠悠转醒,甫一睁眼,便被一片刺目的红撞入眼帘。   红缎悬垂,浓烈如火。   “这是什么地方?”他茫然开口。   “这是你的花轿啊。”一张苍老的脸猛地凑过来,几乎贴在他眼前。   他瞧着已是年过半百,脸上敷着惨白的脂粉,唇间口脂更是红得可怖。   小谦一动,惊觉自己浑身未着寸缕,仅被几片薄缎裹着。   白腻的肌肤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珠光。   他心头一慌,伸手抓起脚边散落的衣物遮在身上,强作镇定地厉声喝道:“你你们是什么人?!我可不是人,是会吃人的鬼!为了你们的小命,还不快放了我!”   跪在软垫上的两张老脸对视一眼,忽然齐齐放声大笑。   “你是鬼?”其中一个嗤笑一声:“你倒是出去看看,这整座城之中,又有哪个不是鬼啊”   小谦僵在原地,茫然无措,声音被冷风一拂打了个颤:“什、什么意思?”   其中一个老鬼缓缓凑上前来,脸上堆着笑,道:“还能是什么意思,你被黑山姥姥许配给我们鬼王做第九房小侍啦!此后便不再是孤魂野鬼了,那些上等香火、锦衣玉食,以后皆有你一份,只管偷着乐便是。”   小谦闻言,浑身都冷透了,紧攥着的手跟着垂落下去。   他僵着身子,怔怔望向花轿之外,外头一片幽暗,往来穿梭的尽是形态各异的鬼,这里早已不是有她的人间了。   一旁的两个老鬼相视一眼,目光落在小谦身上。   即便做了鬼,也这般清秀柔美自带一股媚气,眉眼如水盈盈含春,冰肌玉骨,冷香靡靡   啧啧,一想到送上这般尤物鬼王不知怎么满意,二鬼便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   小谦被那笑声拉回心神,一边抬眼环顾四周,一边开口道:“可黑山姥姥已经死了。”   “那又如何?”其中一个老鬼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婚书早已立下,一约既成,断没有反悔的道理。”   见小谦满脸不甘愿,另一鬼又凑上前来,温声劝道:“能被鬼王看中纳为身边人,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若是在外漂泊,指不定哪一日便被阴差锁走,或是被过路道士打得魂飞魄散,哪里比得上在鬼王府中,成群小鬼伺候,香火供奉,安稳度日来得自在?”   小谦垂着眼,目光扫过花轿各处。   指尖悄悄摸到身侧一盏燃着的烛灯,楚楚可怜地问道:“是吗?可我已是第九房,鬼王还能将我放在心上吗?”   那鬼一听,立刻喜滋滋地接话:“正是第九房才好享福呢,俗话说旧不如新,新桃一口胜过烂杏一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打断了他的话,是小谦趁其不备抓起烛台狠狠砸向老鬼面庞!   他攥紧衣衫,化作一缕轻烟,欲乘风而去   可就在撞上那看似脆弱的轿顶时,一股尖锐的痛袭来,他又跌了回去。   原来这花轿只是伪装,内里是一座密不透风的金笼,密密实实无处可逃。   小谦便是金笼中准备进献的鸟雀。 第107章 千言万语尽数化作一个急切的吻   小谦逃跑无果,只得缩回花轿角落,防备地盯着那两只鬼。   两个老鬼见他这般模样,也懒得出手,若是一不小心毁了他的样貌,这一趟折腾不是白费了。   玉件有了一点瑕疵,就不值钱了。   反正金囚笼固得很,雷也劈不开,他们只需将他全须全尾地送到鬼王府,二人便能领了香火拍屁股走了。   其中一个老鬼,将一身华服玉冠挪到小谦手边:“你也看见啦,根本逃不掉的,你乖乖将衣冠穿戴整齐,到时讨得鬼王欢心,你要什么没有?倔什么?”   小谦眸中恨意一闪而过,男子做人做鬼竟都由不得自己。   只是如今他不敢轻举妄动,面上便显出几分温驯来,将衣裳抱入怀中默默点了点头。   金笼又变回了花轿的样子,红绸垂悬,金光点点。   小谦抱着膝挪到窗边,扒开一丝窗缝往外看,心牵挂在千里之外:阿姐若是知道他被掳走了,此刻怕是急坏了。   只希望燕赤霞能劝住她,万万不要进到这鬼城里,万万不要啊   那厢,姚令月正与燕赤霞穿梭在黑漆漆的街巷中,二人蒙着面,尽量不说话,生怕被两侧商铺的鬼认出来。   姚令月边跑边新鲜地四处看,直到追到一条开阔的长街上,漆黑一片中,一抬头却望见了漂浮在半空的,荧荧点点的火光。   如一条长河般悬在头顶。   燕赤霞走过来:“那是人间的倒影,每年也只有在中元节这天能看见。”   “原来如此,鬼城竟与人间一线之隔。”   姚令月看到有几个鬼也在抬头看着,眼里竟有几分生动的名为怀念的情绪。   忽然,燕赤霞低声提醒了一句:“小心,有一群鬼过来了,他们来者不善,怕是闻到了我们身上活人味了。”   姚令月还没来得及躲开,就被一阵浓郁的香气围了上来。   笑声阵阵并着窃窃私语,他们大概死的时候年纪都不大,除了面色惨白之外,模样同人间那些俏丽男儿没什么两样。   他们穿着俏丽的衣裳,有的以袖掩面偷瞧,有的则直勾勾地盯着看,鬓边簪着素色纸花,袅袅香风拂过,叽叽喳喳的。   “好清俊的娘子啊”   “她身边那位,看着好生壮硕”   “她怎的不抬头”   “你过去看看”   正说着,一个穿青绿色衣裙的迎了上来,轻得如一缕柔云,在姚令月身侧蹭绕。   转过身时双眸精光闪闪,贪馋地猛吸了一口,好香的人味啊!   小鬼见姚令月站着不动,贴在她耳边凉丝丝问道:“娘子贪玩,怎么玩到这里来了,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啊”   被发现了!   燕赤霞当即就要抽刀出鞘,她的刀下不知斩过多少厉鬼,刀锋一亮瞬间将围过来的小鬼惊得乱作一团。   方才还笑嘻嘻地叽叽喳喳着怎么吃她,此刻如同受惊的花蝴蝶一般,扑棱着小翅膀飞走了。   姚令月眼疾手快,一把挟住方才凑上来攀缠的那个,又按住了燕赤霞,轻声道:“燕姐,方才你不是还在寻能带路的人吗?眼前这个不正是现成的。”   被挟住的小鬼吓得花容失色,连声哀求,颤个不停:“别杀我,别杀我!”   话一出口才想起自己早就是孤魂野鬼了,又慌忙改口:“放过我,放过我!”   “嘘!”姚令月扫了眼四周,已有不少鬼魂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正探头探脑地张望。   “咱们换个地方说话。”她一伸手便捂住那了小鬼半张脸,与燕赤霞一同钻进了一旁僻静的小巷之中。   “放过你当然可以,给我们姐妹带个路吧。”姚令月垂眸,拍了拍他的心口。   “好好好说,好说。”那小鬼低着头,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珠来回乱转。   姚令月才稍一松懈,他当即往上一飘就要溜之大吉!   姚令月早看透了他的小心思,也不追赶,只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三根线香,就这么轻轻一晃:“既然求到你这,怎好让你白干活呢,若是肯带路,这香便是你的。”   那小鬼一见线香,双眸瞬间瞪得溜圆,几乎要扑进姚令月怀里争抢。   鬼城之中遍地孤魂野鬼,根本无人供奉香火,这三根线香于他而言,已是极为珍贵,能吃好久。   小鬼见抢不过来,也不跑了,咽了咽喉咙一口答应:“好!我给你们带路!”   “只是,”小鬼抬眸望过来,开口问道:“您二位究竟要去何处啊?”   姚令月笑眯眯从怀中取出一方红笺,递到他面前:“去这里。”   从踏入这条长街起,她便再也闻不到小谦的气息了,不然也不会求到鬼头上。   那小鬼一看见这红笺,脸色一变,连忙摆手后退:“这、这是鬼王的府邸,我可不敢随便前去,更何况你们还是”   他话到嘴边顿了顿,终究没把那个人字说出口。   姚令月将红笺收好,语气温和的哄劝:“我们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我手中有鬼王亲发的邀帖,自然就是她请我们去的,我只是不认路而已。”   “你将鬼王的客人带去,还白得了香火,你不做可有的是人做啊”   “哎,等等!”   几句话将小鬼糊弄了过去,他挠了挠头:“倒、倒也是这个理”   见他犹豫,姚令月将那三根线香往他眼前一晃,多停了一会:“那就走吧”   那味道将小鬼迷得神魂颠倒,路都走不直溜了,一把拉住姚令月的衣袖:“跟我来!”   燕赤霞见她三言两语便将一只小鬼哄得迷迷糊糊,忍不住朝她竖起大拇指:“宁姚行啊宁姚!”   一路上,那小鬼左飘右飘,就为了时不时钻到姚令月身侧,悄悄闻一闻味道。   见姚令月只是推开他,并无动怒的意思,小鬼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他起初还以为姚令月是富家子,身旁跟着护卫,一时贪玩跑到鬼城来。   毕竟钱财通天亦通地,还有凡人从阴差手中买命续寿的呢,往鬼城走一圈也不算什么,图个新鲜。   可此刻细细一想,若当真与鬼王有交情,又何须他这样一个无名小鬼引路?不对,肯定不对!   他忍不住试探着问道:“娘子,您为何非要前往鬼王府啊?”   姚令月语气平淡:“我要去找人。”   “找谁啊?”小鬼追问道。   “找我的夫郎。”   小鬼眨了眨眼,满脸讶异:“娘子这般年轻竟已经成家了?可您的夫郎怎么会在这鬼城之中?”   姚令月只淡淡回了一句:“因为他不是人,是鬼。”   闻言,那小鬼一惊,磕磕巴巴扭回头去再不敢多问一句,我滴乖乖,等会出了大乱子不会殃及池鱼吧   小鬼一路战战兢兢地领着二人,拐进鬼王府对面的一条小巷。   伸手指向那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娘子,便是那里了。”   “再往里便是鬼王府地界,我这般小鬼是万万不敢踏进去的,不过您既有鬼王亲发的邀帖,入府应当无碍”   姚令月又闻到了丝丝缕缕属于小谦的味道。   他并未说谎。   燕赤霞抱着刀一脸煞气,小鬼见了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眼前二人然反悔:“娘子,我那香?”   姚令月从袖中取出香,递到他面前。   “多谢娘子,多谢娘子!”小鬼如蒙大赦,收好后撒腿就跑。   “哎,等等!”姚令月忽然出声将他喊住。   小鬼脚步一顿,眼珠乱转几乎快要掉出来了,然后便看见她又摸出几支递过来:“这些也一并拿去吧,省着点吃啊。”   小鬼愣了一会,才将香接了过来:“这多谢娘子。”   姚令月摆了摆手:“不谢,快些走吧。”   小鬼悄悄打量她几眼,离去时小声嘀咕了几句:“娘子要不还是离去吧,孤魂野鬼要么入黄泉轮回,要么就留在此地,断没有再回人间的道理,何必强求呢”   姚令月头也没回:“我都走到这了,断没有回头的道理。”   鬼王府内亭台错落,曲桥连廊蜿蜒交错,比之人间也不差什么了。   细细的雾气扯地连天,将整座府邸笼入一片如梦似幻中。   黑沉沉的池水中心矗立着一座精巧楼阁,红绸垂悬,飞檐翘角下点点荧光。   小谦穿着一身艳丽婚服站在门边,抬手撩开面前垂落的冠帘,看向弥漫不散的水雾。   忽然,一双手从身后捂住了他的眼睛,那人问:“猜猜我是谁?”温热的呼吸拂在颈上。   早就死去凉透的躯体,忽然有了知觉,鲜活地流经每一寸血脉经络,蔓向四肢百骸,点在最柔嫩的心尖上。   他,好像又活过来了。   小谦几乎是不假思索,不顾一切地扑进身后那人的怀抱里。   姚令月连忙伸手接住他:“我吓着你了?”   小谦十指紧紧攥着她的衣襟,欣喜过后,便是满心的后怕。   他想问,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一个人凡人怎么能来这里?燕赤霞竟然也如此由着你吗   可话到喉头,又忍不住暗自唾弃:聂小谦,你明明是盼着她来,见到她真的为你寻到了此处,怕是欢喜得再死一次也甘愿吧!   你既然情愿生死都与她在一处,还假惺惺说那些做什么呢?   千言万语尽数化作一个急切的吻,胡乱印在姚令月唇间:“我知道阿姐会来的!”   姚令月匆匆拽起他的手,急切道:“乖,回去再亲啊,咱们如今得先离开此处!”   她推开方才翻进来的窗,伸手去脱小谦碍事的婚服:“燕姐就在外面接应呢,估摸着过不了多久那鬼王就要来了,咱们得”   话音忽然哽在喉间,她呆呆地望着前方。   来时的那条曲桥,竟然完全消失了。   只剩下一眼望不到头黑沉池水。   姚令月不敢相信,她定了定神以为是自己慌乱中走错了方向,立刻转身在这楼阁间反复寻找。   可转过了一圈,仍然没有那座桥:“邪了门了?”彻底傻眼了。   小谦担忧地看着她,解释道:“这里只有进来的路,没有出去的路。”   他也曾想找准时机逃走,可从下了花轿到被送进此处,竟都找不到一丝机会。   姚令月不死心,卷了卷袖子就要往下跳:“那咱们游过去”   “不行,使不得!”   小谦大惊失色,将她死死拽住:“这池水我曾试过,根本过不去!”   说着,他抬手撩起自己的裙摆,露出一截脚腕,只见那光洁的肌肤之上,蜿蜒着一片可怖的伤疤。   “我也想过游出去,可只要一沾水便疼得生不如死,还未到岸怕是就要魂飞魄散了” 第108章 那你嫁给我也成   姚令月望了一眼湖面,有些丧气地转身走到在床边坐下,托着腮:“我就知道没那般简单,我偷偷溜进来时还庆幸真是进来容易出去难啊。”   小谦见她这般失落,上前一步跪在她身前,小心地将脸颊搁在她膝头,睁着一双眼睛看她:“阿姐,你莫难过,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他口舌笨,不知该如何安慰,便轻轻拱她,拱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捧起姚令月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都是小谦不好,把你扯进这潭浑水里了”   姚令月望着他仰起的眉眼,心头像一块被雨淋湿的麦田,便低下头去抵着他的额心:“咱们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知道出不去,她反倒平静下来了。   姚令月始终有一种有恃无恐的错觉,虽然每一方世界的记忆被存储,身体深处却保留了对时间流逝的感触。   这一次不过又是一个即将被储存的记忆可小谦不一样,他与这个世界真实存在。   他曾是鲜活的人,如今又是不能见光的鬼,姚令月总想将他多留一留,不知是她陪他,还是他陪她。   所以无论是在鬼城外,还是鬼城里,好像都没什么区别。   “你穿嫁衣的样子很美”姚令月目光掠过那红亮的颜色,遮面的冠帘,和一双盈盈杏眸。   不自觉便说出了这句话。   她将人抱起来,两人并肩坐在床榻上。   小谦听见那话,面色一怔,那些以为早已淡去的过往,又顷刻浮现在眼前。   那年九月,秋高气爽,他常坐在石榴树下绣盖头,盖头上的花样拆了又缝,缝了又拆   他记得绣得是她们家墙头上的凌霄花,那时王叔在铲凌霄花的根,顺便要将他家的也一块铲去。   姚令月不许,说它开在那挺好的,没了花,墙头就只是墙头了。   小谦听着她说,心里也跟着记住了。明明盖头只是掀开便弃用的东西,他也不知为何那么在意,现在大抵不知扔到哪去了   他与她本该在那年的秋天末尾成亲的,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小谦垂着头,抓紧了床铺上的金花流苏。   下一瞬便被姚令月捧住了脸颊,她眸光璨如星子,直直望进他眼底,笑意盈盈:“我们在这里成亲吧。”   “什么?”小谦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侧着脸愣在那。   过了好一会,才扭头一会看看这,又看看那,张了张嘴:“在这里吗?可,可是”   这是鬼王的新房啊。   姚令月已径自取来两个蒲团,放在窗下,自己先跪了下去:“嫁衣有了,喜烛有了,盖头也有,到处红红火火的既然是成亲的好日子,为何就不能是你我的呢?”   她语气轻快,好像不过一时玩闹,眼睛深处却很认真。   迫切地看着小谦,等他答应。   答应吧,答应我吧好不好?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因为不知好和坏究竟哪个先来,那件一直没能做到的事一直横在她心头   所以答应我吧!   姚令月拍了拍身侧的蒲团,目光认真地望着他:“今日拜过天地,你我便是妻夫,山盟海誓再更改不得,你愿意吗?”   “我”小谦话中尚在迟疑,身子却已先一步地在她身侧屈膝跪下。   他紧张地理了理发髻,又手忙脚乱地抚平裙摆,嗫嚅道:“阿姐,这般仓促,老天会不会怪我们心不诚?”   姚令月将红盖头盖在他头上,轻轻一吹他面前的流苏:“你我都知道,心再诚不过了。”   姚令月有些紧张地咳了咳,才牵起小谦的手,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我说了啊?”   小谦也有些紧张地点头:“嗯。”   “一拜天地”   流苏轻晃间,他只能望见窄窄缝隙中她模糊的身影,心头却安定下来,跟着她一同俯身拜下。   “二拜高堂”   这一世她双亲早逝,小谦的亲人亦无值得拜祭之人,姚令月说道:“咱们便拜天上那轮明月吧。”   小谦轻声应和:“好。”   “夫妻对拜”   “小谦,转过来。”姚令月微微挪身,面对面相对。   双双拜下时,一时不慎额头磕在一起,同时低低抽了口冷气:“嘶!”   盖头之下,小谦忍不住低笑出声,反手捏了捏她的手,问道:“阿姐,你没碰疼吧?”   他很久没这般快意地笑过了,断断续续像是停不下来。   然后眼前忽地一亮,姚令月已掀去了他的红盖头。   她就那么看着,看了好久。   久到小谦的笑声淡了,白皙的面颊漫上一层薄红,艳色从脸颊直烧到耳尖。   抬手轻推了她一下,声音慌乱又带着几分骄蛮:“你、你怎么不说话呀!”   烛火噼啪一响,朦胧的光晕跟着一晃,似乎周遭万物都被这光飘渺了,只剩下面前这个人,被她仔仔细细地拓印在心间。   随着红盖头上的流苏,一起荡漾着。   姚令月满脸笑意,看得小谦不自在了才说:“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小谦鼻头一酸,心头那些说不尽的委屈终究是关不住了,跟着扑进她怀里。   “我等这一刻,等了好久啊”   从生到死,短短一世,便这般匆匆过去了。   凄凄夜色中,小谦靠在姚令月身侧,脸颊搁在她肩头,脚尖微晃。   小谦握着她的手指,那里除了薄茧外还留下了一些细小的伤口,小月牙一般刻在她的掌心。   是为救他在荆棘丛中留下的。   他捧起那双手,贴在脸上轻轻抚着。   姚令月摸了摸他的脸颊:“怎么,是冷了吗?靠过来一些。”说着便把他揽得更紧一些,圈住腰拢在自己怀里。   她还和从前一样,总会怕他着凉受风,可鬼怎么会怕冷呢,只是小谦不会说,只乖顺地凑近一点。   夜色朦胧了她半张脸,细长锋利的眉眼,挺翘的鼻,吻他时格外温柔的唇这就是他的心上人了。   小谦曾无数次想过,不如杀了她,二人一起做对鬼鸳鸯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此刻,他望着望着忽然想,这次若能离开鬼城就放她走吧。   情字无解,稀薄的怨和恨随风散,剩下的就尽是绵绵不绝的爱了。   忽然,不远处亮起一条灯河,再细看竟是漂浮在半空荧火。   “有人来了!”姚令月慌忙将小谦拉起来,又把他身上的婚服扒下来,囫囵往自己身上一披。   “不行,你做什么?!”小谦一瞬便想明白了她要做什么,硬生生将她拉住:“你为何要穿我的衣裳!”   姚令月不废话,拽起人匆匆赶回屋内,将他推搡到床后:“听话,待会若她进来,我便趁她不备将人挟住,若是不能,我也有这个防身。”   说着,掏出了一直放在身上的经文。   “不行,你躲起来,我去!”   “鬼王准备行事时,才是最好的时候,我来做也是一样的。”只是小谦被那经文匆匆一照,立时痛呼了一声。   “你看,你连被这经文照到都不行,如何能挟住鬼王,”姚令月将东西一股脑塞回怀里,又将小谦按回去:“听话,若是出了意外你便要魂飞魄散,再无来世了!”   她死了起码还能做鬼。   姚令月手一顿,忽然也有些拿不准,她应该也能做鬼的吧?   系统突然上线:‘可以的,宿主。’   小谦顶回去:“我不怕!”   “我怕啊,”姚令月一把捂住他的嘴,紧盯着他摇了摇头:“阿姐害怕,小谦你听话一次,一次就好。”   将人安顿好,姚令月拿来红盖头盖上,心里祈祷着燕赤霞快些来,不然怕是要替她二人收尸收魂了。   床帐落下,小小的床铺上便只剩烛火透过来的微光了。   姚令月将手背在身后,紧紧攥着经文和护身咒,房门吱呀一声来了。   鬼王原来是走路的,脚步声颇重地落在地上,越来越近了,床帐撩起,昏暗的光被挑亮了一瞬。   隔着红盖头,她能看到那个身影凑近,几乎是瞬时将手中的东西抛撒出去!   只是并没有她预想中的金光大绽和凄厉哀嚎,姚令月握着尖利的烛台,一个照面看清了鬼王的模样。   与她以为的不同,鬼王白面厚额,身宽壮硕,足有八尺,此刻被她扔了满头满身黄符!   “你不是我的第九房小侍?”   鬼王狐疑:“你是女人?”   “不对,你是活人?”鬼王细长的眼一眯,几乎就剩一条缝了,上上下下打量了姚令月一眼:“不过,也行。”   姚令月浑身一悚:“不行!”   鬼王摸了摸下巴:“哪个不行?”   “哪个都不行!”姚令月脱口而出。   “那你还废什么话,敢擅闯我的府邸,你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她伸出手,衣袖便如风口袋一般,将姚令月卷到地上。   只是她还没落地就被人接住,一抹白烟腾起,小谦挡在她身前恶狠狠地盯着三步之外的身影。   “原来我的第九房小侍在这呢,”鬼王攥住身上黄符团成一团,一个响指便烧了个干净:“我说呢,怎么美人成了女人,缘由在这呢。”   姚令月看着鬼王毫发无损地坐回桌边,知道那些对付黑山姥姥的东西大抵是用不上了。   她站起身将小谦扯到自己身侧,扯下红盖头扔到一边:“他是我的夫郎,不能嫁给你。”   鬼王闻言,一笑:“那你嫁给我也成。”   “我是女子,如何嫁?!”姚令月细想不对:“我是他妻君,如何能嫁给你?”   兴许是鬼王从进屋开始,便没有多少煞气,姚令月也跟着讨价还价:“我是人,你是鬼,如何谈婚嫁?”   鬼王一指小谦:“他不也死了?”   小谦探出头:“那如何能一样!”   鬼王扫了她二人一样,宽胖的面上隐隐透出几分怒气,只是眼睛实在太小所以看不真切:“所以今日是没人嫁我了?那我这一番布置不是白折腾了!”   姚令月眼睛一跳,倒也不是白折腾,起码便宜了她。   又问了一句:“你都有八个了,你还要娶?”   听见这话,鬼王不乐意了,坐起身:“我就是有十八个了也要娶,鬼生漫漫总要有美人相陪啊!” 第109章 这颗心小得只能容下你   鬼王坐在上首,看着二人握在一处的手,眼不见心不烦地瞥过眼。   “这人也不是我强娶的,当初是那黑山姥答应了将他送我,换剩下的那几十个小鬼。”   姚令月道:“不巧了,黑山老妖死了。”   “呵!”鬼王面色一凝,白胖的手指点在桌面上,四周忽然浸出丝丝森冷来:“一约既成,她就是死了,当成灰扬了也无变改!”   “你们凡人不是常说,母债子还?不然你替他还”   闻言,小谦眼中露出一瞬的阴狠,似乎只要鬼王敢靠近姚令月一步,拼了命也要撕碎她。   一身艳丽红衣浓得如血一般。   姚令月安抚般拍了下他的手背,挪了挪身子将小谦挡在身后,扬声道:“逼迫算不得约定吧,我看鬼王大人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今日我便明说了”   “我与小谦山盟海誓在前,他为人为鬼我都不会放手,”姚令月面容平静,甚至还带了一丝温和笑意:“我今日既然敢闯进来,你便该知道我所言不虚。”   鬼王冷笑一声:“山盟海誓?谁知道?你说了就算?”真当她是好糊弄的了。   “天地日月为证,生死不改。”姚令月一字一句道。   鬼王的目光缓缓掠过小谦面庞,一张芙蓉面,似水波,似烟渺,似玉润   啧啧啧何等美人,她实在是不愿放手啊。   只是这凡人有些太难缠,不过脾性颇有趣,投了她的契,若是都能留下便好了   姚令月不知道,鬼王已经准备将她们两个都包圆了,目光时不时瞥向洞开的门外燕赤霞怎的还不来?!   眼下真是求人不如求己了。   姚令月给了小谦一个温和的眼神,道:“这约定本就不该存在,按理说你该去寻黑山老妖要个说法,但她死了你若真的将小谦据为己有,我一个凡人确实不能耐你何”   鬼王还以为她改了主意,眯了眯眼:“哦?”   姚令月却话锋一转,无奈摊手:“那我就是走断了一条腿,也要去登泰山,敲天鼓,告你一介鬼王竟然强夺别人夫郎!”   “你!”鬼王一拍桌子!   姚令月迎着她的目光,接着道:“让神仙也替我做个见证,就是死了我也要告到阎王那去!”   鬼王气得两眼一黑:“你疯了不成?为了一个男子你敢威胁我?!”   她这个鬼王做的本就是投机取巧,上有阎王,下有小鬼,正是因为上面不管,她才能偏安一隅聚起一座鬼城,收拢收拢孤魂野鬼,过个清净日子。   若是真被她捅到阎王跟前上眼药,不理便罢了,若是理了,那还娶什么第九房小侍,统统滚回家去吧!   鬼王气得浑身冒烟,咬牙切齿地盯着姚令月,瞪得眼都酸了。   见她不惧,也是怕了:“罢了罢了,我不跟你掰扯,带着他赶紧走!”   小谦面色一喜:“阿姐!”   姚令月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伸出两根手指比划:“那我们可真的走了?”   鬼王晦气地摆了摆手。   “等等!”   二人临出门时忽然又被叫住。   姚令月已经踏出了一只脚,回头问:“还有吩咐?”   鬼王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你就不怕我将你们俩都留在这,什么泰山什么阎王,你怕是都见不到。”   小谦闻言,忍不住捏紧了二人相握的手。   姚令月不慌不忙:“我有一好友名燕赤霞,斩妖鬼无数,她平生最讲义气,我若不明不白死了,她定会将你的鬼城整个掀过来。”   燕姐啊燕姐,再让我借一回你的势吧。   鬼王知道今日是碰上硬石头了,捂着脸摆手:“快走,别再让我看见你们!”   姚令月转身欲走,忽然   “等等!”   “又怎么了,鬼王大人??”   “再等几个时辰吧,此时正是阴气大盛的时候,鬼门未开,”鬼王两指一捏,拿出个腰牌来扔给她:“在天将明未明时离开,莫要在我的鬼市闹出大乱子来!”   姚令月接住令牌一看,惊喜万分,这下她不用躲着走了,看来也是鬼王怕她出了岔子真去阎王那告她一状。   既然如此,她得承这个情。   姚令月一拱手:“多谢鬼王大人。”   “快走快走。”   二人出门时,还能听见鬼王在里面大喊:“把那两个老货给我提来!”   湖水黑漆漆忘不见底,水雾朦胧中终于现出了她来时走的那座桥,桥头一盏盏荧火亮起。   小谦终于放下了心,他自由了。   姚令月握着他的手晃了晃:“不是说过,有阿姐在,不会有事的。”   姚令月和小谦转过重重回廊时,就见燕赤霞坐在花厅的酒席边缘,捧着杯子,时不时抬头看天。   二人悄悄摸过去,从她身后拍了拍肩头:“燕姐。”   燕赤霞差点就要拔刀了,回头见是她们,忍不住扬声道:“我乃习武之人,你们怎么能从身后接近,我一刀下去你不要命了?”   声音太大,引得酒席上的众鬼频频侧目。   姚令月笑着摆手:“继续,继续喝。”然后将燕赤霞拉到了廊下。   “你将小谦救出来了?这么快?!”   “你怎的不来接应我?”   二人一问皆是愣了。   燕赤霞忙道:“不是你说以天上的烟花为信号嘛,你不知我在此处等得多心焦!”   姚令月一想,自己那些符啊、咒的一个没用上,别说炸出烟花了,跟纸没什么区别:“别提了,根本没用,鬼王也不是那么轻易受制的,不过如今事情都解决了。”   燕赤霞看了小谦一眼:“结果是好的便尽够了,咱们快些走,呆在鬼魂堆里我实在是冷啊。”   然后又对小谦道:“不是说你。”   小谦笑了:“我晓得。”   姚令月:“现在走不得,没到时辰,那鬼门还没开呢,再等等吧。”   “等?”燕赤霞嘶了一声:“若是被那些鬼闻出来,还不把咱俩活吃了!你以为都跟刚才那小鬼似的,你糊弄两句就找不到北了?”   小谦听不出不对来,警惕地问了一句:“什么小鬼?”   “咳,没什么,别听她瞎说,”姚令月掏出一块方形牙牌:“有了这个,一个鬼也不敢凑上来。”   “鬼王的腰牌?!”燕赤霞大惊,接过来左看右看,嘴里还是那句话:“宁姚行啊宁姚!”   出了鬼王府的街巷,便是直通通的长街,大抵是中元节鬼魂乱窜,真正留在城里的鬼反倒少了。   只有沿街的商铺还开着,每家都有一个小鬼趴着,与人间其实没有什么不同,除了都是纸糊的。   因她身上挂着腰牌,那些小鬼看了一眼便缩回了头。   几人一路走走停停,姚令月瞅见一个铺子里竟然放着真刀真剑,忙招呼燕赤霞来看。   燕赤霞往里瞥了一眼:“怕是从人间拿回来的东西,上面还沾着血呢”   鬼城里的夜是漆黑无光的,没有那轮月,浓郁得像一泼墨。   半空的灯河虽然有荧火点点,却因为太遥远,愈发衬得此处像个深潭,终年阴冷无光。   小谦站在二人身后,悄悄抬起手。   迎着灯河点点,他瞧见自己双手的指尖渐渐变得透明,如今只能看见些许朦胧的轮廓:“怎么,这样快啊”   他垂下手慌乱地衣袖遮掩,喉间满是苦涩,虽然知道早晚会有这一日,却没想到这一刻来得如此突然。   小谦抬头看着站在商铺门口的燕赤霞,心里生出些许嫉妒,她还能和阿姐说话,能和她说笑,真好   当初在兰若寺时,他曾被恨意冲昏了头脑,看见她只有满心的怨,可是当他躲在石台上,悄悄扒开窗缝的时候   心里想的,竟然还是想和她一起站在天光下。   他揪着胸口的衣襟,咬紧了唇:聂小谦,还以为你有多洒脱,原来到头来还是不舍。   还是心如刀绞般的疼。   人那么小,人间却又那么大,若是在此刻走散了,怕是下辈子,下下辈子也遇不到了。   小谦望着望着,眼睛便湿了。   姚令月似有所觉地回头:“小谦?”   她走过来弯身对上他低垂的视线,忍不住摸了摸他沁凉的脸颊:“往前就是鬼门了,咱们再有半个时辰就可以离开这了。”   牵住他离开时,小谦一个趔趄,被姚令月眼疾手快地连带着斗篷一起拢住:“怎么了?”   小谦摇头:“就是有些累,阿姐,我不想走了。”   “阿姐背着你走吧。”姚令月在他面前蹲下,轻轻松松背起人来,招呼着燕赤霞一同坐到了鬼门边的一处台阶下。   小谦趴在姚令月背上,双手紧紧圈着她的脖颈,睡意昏沉。   姚令月侧过脸吻在他颊侧,柔声道:“睡吧,醒来我们就回去了。”   那是小谦死后第一次做梦。   变成鬼后,他的许多记忆都被模糊了,可这次他清楚地梦到二人一块再院子里打石榴,搭葡萄架子,那时他还小小的,像个潦草的小人跟在她屁股后面。   有些瞬间会在记忆里写下长长一笔,即便做了鬼也忘不掉。   小谦睁开眼,趴在姚令月耳边:“阿姐,你回到人间,很久以后若又有了心爱的人,可千万不要告诉我啊”   “小谦,”姚令月想回头,却被他贴住脸颊,轻若流云的吻落在鬓边。   “我希望阿姐了以后每日都是欢喜的,却不希望那欢喜里没有我,我的心就是这样小,小到只能装下一个人,”小谦紧紧贴着她,像是春日的柳缠住了风:“你答应我,好不好?”   姚令月点头:“好。” 第110章 再见故人   将明未明间,几人终于走出了鬼门。   姚令月抬头看了一眼天光,将随身携带的小罐子掏出来:“小谦快过来,太阳要出来了。”   耳边似有风声呼啸而过,一根铁链不知从何处横出,牢牢捆在小谦身上!   他茫然抬头,只来得及唤出一声‘阿姐’就被人往远处拖去   姚令月下意识想将他抱住,却抱了一个空:“谁?!”   不远处,凭空冒出一柄黑色大伞,伞下两道瘦长人影,头戴高帽,鬼气森森。   “阴差拘魂,凡人退避”   几人皆愣了愣,阴差   姚令月一个恍惚,还是忍不住追上前去,只是这一次,一步之遥外的小谦却朝着她摇了摇头。   强扯出个笑来:“阿姐,就到这里吧。”他知道这一日会来,不愿看她再为此奔波。   姚令月张了张嘴,眼睁睁看着他被铁链锁走,像天边被搅散的流云   心口骤然一痛:“等等!”   这次就连燕赤霞亦冲上来劝她:“宁姚!你都追到鬼城了,已仁至义尽了,小谦死了如今只剩魂魄,你忍心将他强留在人间吗?”   “放他去投胎吧。”   姚令月脚步一顿,目光追着那道身影:“可是,可是”   她也不知在可是什么,可是什么呢?是这一天来得太快?还是她无法放手还是她实在舍不得?   不远处,那阴差却冷笑了一声:“投胎?这样的好事可轮不到他。”   姚令月蓦地抬头:“什么意思?!”   原来阴差之所以出现在这,是兰若寺一事有被害的苦主告到了阎王处,一个小小妖物联合十几厉鬼,前前后后竟谋害了上百条人命。   自己辖下出了这样的祸事,阎王大怒,言皆是手下未能及时拘魂才酿下大祸,严令此地阴差将所有厉鬼拘押。   可等阴差赶到兰若寺时,众鬼早就死了个干净,时间一久,他们无法交差,好不容易等到小谦如何会轻易放过。   姚令月咬牙:“那他会如何?”   阴差不耐烦道:“对付这等恶鬼,自然是各样刑罚一一受过,少不得魂飞魄散的结果了。”   小谦失神呢喃:“魂飞魄散”原来他竟连祈求下辈子,都是痴心妄想么。   “不行,把小谦留下!”   姚令月从未有如此刻般怒火攻心,她甚至挣脱了燕赤霞的束缚,撞开了人,三两步追上前去一把钳住了捆缚的铁链!   立时,铁链森冷的寒气,如丝丝缕缕的细针一般刺进皮肤里。   小谦慌忙用身子去推她的手:“阿姐,松开,你快松开啊!”   他看着姚令月的掌心,心疼地不行,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只能将其晃得哗哗响。   “小谦从未谋害过人命,黑山老妖做下的孽凭什么让他一人承担!”   “凭你们懈怠职守,任由厉鬼谋害人命?你们拘魂不利,却只想着拿无辜的人交差,早干什么去了,阎王是这么吩咐你们的吗?!”   几句话说下来,姚令月已经被那铁链冻得嘴边直冒寒气,却还是咬紧了牙不肯松手。   阴差气得面色铁青,指着她:“好,好你个伶牙俐齿”   “这就算伶牙俐齿?”姚令月将话截过去,冷笑一声:“告是吧?那我也要告!”   “你们不分青红皂白拿无辜人交差,我要告到阎王那去!”   那两个阴差也是第一次见如此难缠的凡人,心虚了几分:“我们二人,也是听命行事啊。”   阎王手下的事又多又杂,就算有十个阎王轮流上,天底下的鬼魂凑在一起乌泱泱一大片,阴差为了一纸公文,随便抓鬼了事也是常有的事。   这两个阴差,不见得会轻易放了小谦。   燕赤霞明白过来,悄无声息走到姚令月身侧:“阎王事多,估计早将此事忘到九霄云外了,你何必拼上一条命去赌,不如去寻此地的山神讨个说法。”   姚令月心念一动,看向三步之外,不过一个瞬息小谦便明了了她的心思,轻轻点了点头。   电光石火间,姚令月让开身形,雪亮的刀锋在她身后如风一般掷出,向着前方猎猎砍去!   阴差二人想笑其不自量力,却发现那刀并非冲她们,而是向着头顶的黑伞而去。   东方已然破晓。   ‘砰’一声,黑伞跟着应声而断,阴差说到底也是鬼魂罢了,不过一个照面便被日光灼烧,手中铁链也失了劲力。   姚令月瞅准时机,将面色惨白的小谦迅速收进小罐中,然后拔腿就跑!   坚硬的瓷罐硌在心口,她一步也不敢停,天光自她身后渐渐洒满大地。   那阴差第一次在凡人处吃了亏,满脸怒色,匆匆捡起黑伞欲追,却被另一个阴差拦住:“你没见那人执念甚深,将那魂魄带回去,她怕是真能凭着一条命告你我一状,何必呢。”   “那就这样放过?兰若寺的事怎么办,怎么交差?”   “兰若寺怎么了,那些厉鬼不早就魂飞魄散了,差他这一个?”阴差看向路尽头已经格外遥远的两道细影:“那道魂魄留在人间也是魂飞魄散的命,到时候连地府这一遭都不用走了,若是她们还有能耐生出别的变故,也不是你我两个小小阴差能决定的。”   “回吧!”   杭州城外,吴山下。   风里已经有了初秋的寒意,山间层层的深绿间染了黄,添了几分萧瑟。   那座庙建的并不高,能隐约瞧见朱红色的庙顶,和一角飞檐下的铜铃。   二人匆匆赶路半月,一路上风餐露宿,面上皆有疲惫之色。   燕赤霞几分犹豫道:“杭州城百姓都说这里的山神庙灵验,是因为这里真的住了一位神仙,但我也只是从安县的土地处听闻过,不过那也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如今数年过去,不知那个山神是否还在此处,就算在又会不会见我们两个凡人都未可知”   她怕姚令月满怀希望,却又失望。   姚令月摸了摸怀里的瓷罐,不过半月,罐身已经被她摩挲的莹亮,小谦的魂魄越来越虚弱,即便不见天光,每日也只有一柱香的功夫能凝聚出身形在她怀里窝一会。   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走吧,反正都已经到此处了。”姚令月拍了拍罐身,在听到罐身传来哒哒的敲击声后才迈步走上台阶。   风淅淅,雨纤纤,不算平整的石阶上凝出浅浅几道水洼,绿苔也从缝隙间冒出星星点点。   来往香客匆匆,只有姚令月二人连柄伞都没有一把,冒着雨上了山。   雨丝细细密密的,像扯不断的银线飘落下来,远远望见那座山神庙时,姚令月心头一阵恍惚涌上心头。   “怎么了?”燕赤霞察觉她脚步慢了慢,转头问道。   姚令月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熟悉罢了。”   “熟悉?”燕赤霞仰头看了一眼庙门:“天底下的庙庵都大差不差的,我也看着眼熟,都一个样子。”   “也是。”   迈过门槛,庭中松柏参天,微尘不生,丛丛绿意间竟然有一棵桂花树,淡黄色蕊包颤悠悠,香味也随着细雨弥散。   花木扶疏,漏窗玲珑,一面红墙映着斜阳,不似山神庙,倒像是误入了谁家庭院。   姚令月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绕过影壁,便是一面朱漆窗棂。   她从怀里掏出瓷罐,轻轻敲了敲罐身。   白纱轻飘飘落在面前,漂亮细润的面颊一闪而过,姚令月抬手去抱,有些冰凉的身子便落进她怀里。   小谦愈发虚弱,脸颊鬓侧也有些苍白得透明了,冰凉的手臂圈在她颈后,抬眸眷恋地看向她:“阿姐,我们到了吗?”   姚令月看着他此刻的样子,心口酸疼,唇贴在他额角处吻了吻,哄道:“到了,小谦是不是很累?阿姐抱你进去好不好。”   “不,不要,这样不庄重,会,会冲撞了神仙”小谦挣扎着想下来。   姚令月也只能小心扶着他双臂,带着他跨过门槛,看见那座石像时,短短怔忡一瞬,很快又被小谦引走心神。   兴许是察觉到了她们中的那道魂魄,在踏入庙中那一刻,忽然狂风大作,门窗随之紧闭,烛火明明灭灭间一道声音响起:   “何处厉鬼,竟敢于山神庙中现身,好大的胆子!”这道声音格外清脆。   听见申斥的瞬间,姚令月反而安心了,她连忙带着小谦跪在蒲团上:“信女有一事要求,还望山神听我讲清缘由”   “言来”   “能否请山神救救我夫郎,他死后魂魄被黑山老妖钳制,困在兰若寺中,逼他杀害过路人,吸食她们的精气兰若寺众鬼为此被阎王下令拘押,可小谦从未有过害人之心,亦不曾谋害她人性命,不该为此承受酷刑”   姚令月一字一句讲清来龙去脉,苦苦哀求:“还望山神救救我夫郎,莫令他此生苦痛,又无来生!”   察觉到庙中神仙的威压逼得小谦喘不过气来,姚令月将人揽到自己怀里,压在自己颈侧:“别怕阿姐在这里,小谦别怕”   庙中静寂许久,就在她以为没有希望时,石像后的墙壁忽然裂向两侧:   “近前来说话。”   “多,多谢!”姚令月只讶异了一瞬,就慌忙扶着小谦起身。   可他太过虚弱,姚令月只能将他打横抱起。   分开的墙壁后,竟然是一座小院。   抬头是四四方方的天井,能看见铺开的艳丽晚霞,檐下回廊相连,挂着一座雕花鸟笼。   屋角开着一树不合季节的海棠树,风一吹,粉白的花瓣便簌簌落进底下的石缸中,一群胖鼓鼓的金鱼顶开花瓣,冒出水面来。   花木扶疏,轩窗半掩。   清风掠过耳畔,姚令月望着那道轻晃的珠帘,心头一怔,双臂收紧抱紧了小谦。 第111章 总要有一世,白头偕老吧(完)   凡人不可直见仙人面,只能隔帘而望。   耳畔有风掠过时,珠帘轻晃,她似乎看见了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小谦勉力凝聚出身形后愈加虚弱,浑身发冷,唇色惨白如纸,姚令月脱下自己的外衫牢牢裹住他,二人一同站在廊下的阴影里。   像两株缠在一起的树。   小谦眼睫轻抬,他如今虚弱得只能看清身侧的姚令月。   像小时候一样,不安时便紧紧攥住她的两根手指,察觉到她回握的力道,心便安定了不少。   庭中画眉鸟啼声清脆。   一道沁凉如玉的声音响起。   “你说他无辜,如何证明呢?”   姚令月一凛,明白这大抵便是那位山神了,她定了定神,道:“小谦当初被困,为了寻他我亦追去了兰若寺,那里确实被黑山老妖把持,被逼迫至此他也不曾做出伤人之举,我们历经千难万险才得以脱身”   “山神大人尽可用仙法查验,绝无一字虚言!”   话音落下,庭中静寂了一瞬。   她声声恳切,只为给怀中所爱之人寻得一线生机。   那道声音顿了顿:“寻夫郎,闯鬼寺,你们二人,可真是情深意重啊”   话尾轻轻落下,若柳丝蘸过水面,含着她听不懂的怅然。   姚令月眉间一蹙:“我,其实是我有负于他在先,即便是鬼寺也没什么什么不能闯的。”   小谦听见这话,当即扯住了她的手臂,摇了摇头:“阿姐,你,你莫在神仙面前讲这些,你没有负我,没有的。”   “没事,”姚令月转头抚了抚他的眉心:“仙人什么都明白的。”   “他既与兰若寺众鬼长久一处,虽未直接害人,却不知有无其他害人之举,此事不归我管,该由阎王决断。”   那道声音再响起时,已经没有了方才那些若有若无的情绪。   小谦闻言满面惶然,颊侧的泪断了线的珠子般掉落:“我没有!我没有做过,我没有害过人”   “还望山神成全我们一次!”姚令月不忍看见小谦如此模样:“我发誓,他从未做过那些事,若山神大人不帮他,他怕是到不了阎王面前就要魂飞魄散了!”   “你拿什么发誓?”珠帘内,那人问道。   姚令月脱口而出:“我的命!”   小谦慌乱地扭过头,眸光颤盈盈,泪光滑落,伸出手想要捂住她的嘴:“阿姐不要”   他扯住姚令月的手臂往外走:“我们走吧,我们走好不好?”   “小谦你放手!”   蓦地,姚令月颓然跪地,喉间哽咽着:“他没做错什么,别让他魂飞魄散行吗,哪怕来生,做一棵树,一朵花也好”   “阿姐!”   一道灵光闪过,珠帘翻飞如雨中跳珠,灵光自小谦眉心散开。   他诧异地不知所措,愣在原地。   帘后那人叹息一声:“你如此心诚,我若不帮倒显得太不近人情了,小青”   一道青色身影从帘后走出,看见姚令月时眸光一顿,很快又面色如常地转向一侧:“你跟我来吧。”   如此变故,小谦迟疑地看向姚令月:“阿姐,我”   姚令月急忙站起身:“我能陪他一起吗?”   珠帘后那人说道:“他只是随小青去取我的信笺罢了,拿着它,阎王自然就会明白。”   可小谦仍旧牵着她的衣袖不肯撒手,姚令月也几度迟疑。   “怎么,是觉得我会对一缕魂魄不利吗?既然不信,你又何必来寻我?”   姚令月听出那人话中的不豫,生怕好不容易求来的结果落空,安抚道:“小谦别怕,你跟着这位侍者去就好,阿姐就在这里等你出来好不好?”   说着看向了一侧青衣男子:“劳烦了。”   小青眼睛眨了眨,竟然说了句:“别担心,很快就会回来,随我走吧。”   小谦这才随着小青走上回廊。   风声细细间,山间云雨飘过,庭中霎时安静下来,姚令月站在檐角下。   她不知该不该抬头,又怕会冲撞了仙人,便静静站着,忽然耳尖一动   伸出手去恰好接住了一朵从枝头飘落的海棠花。   “姑娘真是一颗玲珑心呢,连一朵花都这样怜惜,难怪会为了夫郎去闯满是恶鬼的兰若寺了”   姚令月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抬起头正想说些什么,透过那道珠帘,真切地瞥见一抹素影。   惊鸿转影,仿佛艳艳。   “姑娘很喜欢花吗?”   那人举着一把小扇站在帘内,二人隔帘相望。   姚令月点了点头。   “这个时节,西湖堤上的木芙蓉应该开了。”   姚令月不明白他为何同自己说这句话,愣怔一瞬,才轻声道:“或许,以后会去看看吧。”   那人摇了摇头,手中一把半面扇遮住了面庞:“以后再去,花就开败了。”   姚令月不解:“花还会再开的。”   白素玉怔怔望了她一眼,脸上是她看不懂的怅然:“不会了,那花不会再开了”   珠帘轻晃,帘后已不见那道素影。   “阿姐!”   姚令月循声转身,小青已经带着人回到庭中,叮嘱道:“我已传召此地阴差前来,过不多时便会送他入轮回,你们在山门外静候片刻即可。”   “多谢侍者,多谢。”姚令月将小谦接进怀里,将那朵海棠花随手扔在了石缸中。   “走吧。”二人走出小院。   燕赤霞正在庙中焦急等待,见姚令月冲她点头,便知此行总算有了结果。   屋外暮色四合,山中的雨也已经停了,只剩纤纤雨丝顺着屋檐垂落。   姚令月牵着小谦的手跨过门槛时,与一个身穿红衣的少年擦肩而过,她带着斗笠,只疑惑地看了她们一眼便匆匆往庙中走去。   许嘉平提着纸包踏进门时,人未到声先到:“阿爹,今日很是热闹啊。”   庭中,白素玉低着头,正认真的涂抹什么:“你怎么知道?”   “我刚进门的时候碰到啦!”许嘉平将东西放下蹲到他身侧,搅了搅罐子里的桐油:“方才那人,我与小青还见过呢。”   白素玉动作微微一顿,面色又恢复如常:“你在哪里见过她?”   许嘉平想了想:“就在山神庙里,那日下着大雨他都要上山替他妻君求前程呢”   “但这才短短几年啊,怎么就成了一缕香魂了呢,旁边的可是他的妻君吗?”许嘉平喃喃道。   白素玉这才知道小竹子口中见过的人,是聂小谦。   不是她。   他看向许嘉平身后的小青,小青对上他的视线后,轻轻点了点头。   许嘉平抱着膝,好奇地问道:“那她妻君可知道他已经是鬼了吗?”   白素玉颔首:“她知道。”   “知道他是鬼魂,还不离不弃”许嘉平些许惊讶:“怪不得当初,那人不再庙里求姻缘呢,大抵是与妻君两心相知,不用再求了吧。”   白素玉顿住手,心口似落下一片枯叶,划过后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再想深究时,那个滋味已经淡的感受不到了。   “她们来求什么?一人一鬼既然求到了阿爹这里,阿爹可帮她们了吗?”   白素玉淡笑着点了点头:“毕竟是一对有情人”   许嘉平满意了,跟着搅了搅罐子里的桐油:“这竹骨都有些朽了,不如我给阿爹换一换吧,换了还是跟新的一样。”   白素玉却躲过了她的手:“别动”   “换了就不是原来的那柄伞了”他撑开伞,天光下伞纸已经微微晕黄,散发着淡淡的桐油清香。   八十四骨,紫竹柄的好伞,即便精心爱护,但几百年过去早已颤颤巍巍,无法再替他挡去风雨。   天光透过伞面散落在白素玉的眉眼间,眸中盈泪,恍惚中他似乎又看见了那人移开伞时,看见他呆愣的样子。   白素玉低声笑了笑:“这样就很好了。”   山门外,姚令月并肩与小谦坐在石墩上,一弯弦月已经悄悄挂上枝头。   燕赤霞抱臂倚着树,贴心地走远了一些。   “冷吗?”姚令月呵了口气,将小谦的手合拢在掌中替他暖着。   大抵是夜来风急,吹得她浑身都有些疼了。   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路上赶得太急,没有好好陪着小谦。   目光也一直盯在路的尽头,阴差赶到的时候就是二人分别的时候了。   慢些来,慢些来吧   微凉的手捧住她的脸颊,小谦正笑着看她:“阿姐,你再好好看看我吧。”   姚令月声音一怔,掩去了眸中的情绪,低头亲了亲他的鼻尖:“阿姐一直都有好好看着你啊。”   那双杏眼轻轻一眨,便落下几行泪来,潋滟的水光遮不住他满心的不舍:“我走后,能不能将我埋在石榴树下?”   姚令月忍住泪点头:“好。”   闻言,小谦撅了撅嘴,如从前一般撒娇:“阿姐若有了,有了”   他哽咽了些许,有些说不下去,很快又扯出笑来:“若有了心爱之人,一定不许带来我坟前!”   “不会有别人的。”姚令月轻轻擦去他颊边的泪,如此说着。   “可以有的,”小谦认真地看着她:“人生百年,会有人陪着阿姐的,但一定不能像喜欢我一样喜欢他,你答应我,好不好?”   “好,阿姐答应你。”   小谦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说着:“我走以后,阿姐要保重身体,多加餐饭,不要再夜里点灯熬油了,每年来看我一次就好了,不,三年也行,实在来不了就在坟边种一棵石榴树吧,其实我一直都喜欢石榴树来着”说完,他已经泪流满面。   姚令月心如刀绞一般,凑过去吻在他唇上,堵上了那些话。   小谦伸出手紧紧圈着她的脖颈,所有的不舍、爱意统统融化在这个吻里。   指腹轻轻抚在小谦眼下,那里有一颗小小的泪痣,他生前流的泪太多,死后便多了一颗眼下痣   小谦:“下辈子投胎,我不想要这颗泪痣了,就算不哭看上去也总是哀哀泣泣的,我要一颗唇边痣!”   他望着姚令月,轻声道:“到时候你若是遇到有一颗唇边痣的,笑起来甜滋滋的小郎,那就是我了,你一定要来找我啊。”   姚令月问:“下辈子,小谦还要跟我在一起吗?”   这一生的苦难若是让她来,她定不会再回头了,小谦果然还是傻的吧,傻孩子,傻心肝   小谦闻言,苍白漂亮的脸上浮现一丝怒气:“宁姚你是不是不想来寻我!”   他气了会儿,又自顾自低下头去,看着二人交握的手:“虽然这辈子好像不是那么容易,但只要跟你在一起我都欢喜,可是这一生太短了。”   短得回忆也如纸鸢一般轻飘飘。   小谦仰起头,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阿姐,你来寻我好不好?下辈子我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姚令月没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下一世,只是这次,小谦满眼殷切地看着她时,她说不出一个不字。   所以她将人抱到怀里,点头答应了:“好,下辈子若是遇到唇边带痣的小郎君,我一定紧紧抓住他,不让他跑了。”   总要有一世,白头偕老吧。   月光下,一道细影扶伞前来,是此地阴差赶来了。   她站起身慢慢松开了二人交握的手,送他上前。   小谦一身素衣站在月下,回首看她:“阿姐,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啊。”   姚令月无声点头,看着那道身影渐渐模糊,最终化云归去,再无踪迹。   九月初九,天刚蒙蒙亮。   一座小山上,姚令月将一株石榴树苗带上了山,种在了一个矮矮的坟包边。   松了松土,又跑到山涧处盛了泉水来浇,如此才算放了心。   姚令月擦了擦汗,枯黄的落叶铜钱一般飘落到脚下,很快便洋洋洒洒铺满了一片。   “小谦,又是一年秋天了。” 第112章 if线番外(上)   被钉了窗的房间里昏暗无光,连一盏烛灯都无。   小谦缩在床铺的一角,抱着薄被昏昏沉沉,细薄的脸颊上犹有泪痕。   王氏那些尖利的话语,还在他的脑子里回荡:   “她平步青云,攀高枝去了”   “哪里还会要你”   “女人床上随便说说的话,你竟然还当真了,傻子”   每一句都像一把钝刀,割进他心里。   小谦抽了抽鼻子,抬手抹掉眼泪:“阿姐才不会丢下我,她不会的!”   “她还快就回来了”   忽地,许久没有动静的门扇传来了一声响动。   小谦的身体瞬间僵住,他咽了咽喉咙小心翼翼看去,生怕是王氏又来找他麻烦。   手跟着悄悄探向枕下,握住了那方藏起来的镇纸。   “哐当”一声响,那是铜锁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木门被一脚踹开!   小谦的呼吸一紧,还未看清来人就喊出了声:“出去!”   天光落进屋内,细小的微尘上下漂浮,熟悉的声音传来:“小谦?”   “阿姐?”小谦怔忡了一瞬。   然后便是被铺天盖地的惊喜淹没了,鞋也顾不得穿,赤着脚便扑进她怀里:“阿姐!真的是你!”   他眼眶一酸,心头无尽的委屈总算有了发泄的口子,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埋在她颈侧:“呜呜呜你怎么才回来呀?”   “别哭,别哭呀,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姚令月将人接在怀里,见他赤着一双脚便将人打横抱起,走到床边坐下后才腾出手来给他擦眼泪:“回程的路上多雨,这才耽搁了几日。”   姚令月本想用衣袖给他擦泪,却发现自己一路风尘仆仆,衣衫上满是灰尘。   只好捧起小谦的脸,轻柔柔的吻去那些泪,一边吻一边道:“咸的。”   小谦窝在她怀里正委屈着,闻言被逗笑了一声,往一边躲了躲:“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老天,我可真是冤枉啊!”姚令月看着他哭红的眼睛,心疼地凑过去,狠狠亲了几口:“我就差生出八条腿了,车妇还以为鬼在后面撵我呢。”   小谦面对面坐在她怀里,双臂紧紧圈着她的脖颈,深深地看着她的面庞,将她整个人都描摹了一遍才重新趴回她怀里:“我好怕,好怕你不回来了”   “不会的。”姚令月将他单薄的身子搂紧,二人紧紧贴着,严丝合缝。   柔软微凉的发丝贴在她颈侧,微微蹭动着,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兽。   姚令月这才看见小谦颊侧一道浅浅的巴掌印,几乎立时呼吸一窒。   她眸色一暗,拿过床边的斗篷小心披在他身上:“马上入秋了,不许再穿得这样单薄。”   “嗯。”小谦虽然嘴里答应着,却不肯坐起身,没骨头一般窝在她怀里,丝毫不想分开。   姚令月只好替他系好斗篷,再将系绳系在他颈下。   目光则一直盯在被钉死的窗子上。   院外传来脚步声,王氏看见屋门大开先叫嚷起来:“谁,哪个砸了我家的锁!”   姚令月冷哼一声,她还没去讨债,人倒是自己上门了。   察觉到怀里的人瑟缩了一下,姚令月低头吻了吻他的脸颊,掌心抚在他背上:“乖,有阿姐在呢。”   然后把小谦放在床上。   她站起身,衣袖却被小谦紧紧扯住,姚令月弯身从床尾的小柜子里拿出一双罗袜:“天凉了,不穿袜子会寒气入体,阿姐不是告诉过你?”   小谦有些不好意思地自己匆忙穿好:“我,我忘记了”   王氏走到门边,看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同小谦举止亲密,正要骂开:“好你个小蹄子,大白天的就敢”   “敢什么?”姚令月转过身,面色冷硬地看着他。   王氏瞧见她大惊失色:“你,你是?”   姚令月盯着他:“我家的房门是你钉上的?”   王氏理亏,下意识看向小谦,小谦则披着斗篷坐在床上看也不看他。   气势瞬间矮了一大截:“你,是你夺了我男儿清白,我还未与你算账呢!”他说得磕磕巴巴,男子天然就在女人低一头。   小谦气得胸口起伏,眼睛死死盯着他:“我们是两情相悦!”   姚令月挡住王氏的视线,将人逼出了屋子:“所以你就将他锁在屋子里,还钉上了窗?!”   王氏:“他,他是我的孩子,我就是卖了他又如何!”   姚令月从包裹里拿出一张婚书:“看清楚了这上面的白纸黑字,我与小谦早就是妻夫,他是我的人。”   “男子在家从母,出嫁从妻,你算老几?!”   王氏结巴了,却也知道姚令月的秀才身份,不敢再与人争执,眼见处在下风占不到便宜,忙不迭便要走:“我,我同你说不清楚!”   姚令月看着他慌慌张张走向院门,然后又一步步退了回来。   门外走来两名身着皂色公服的衙役,腰束革带,头戴平巾帻,看见姚令月先是点了点头,对王氏道:“就是你租了宁家的房子,却好几年拖欠赁钱?胆子挺大啊。”   王氏这下百口莫辩:“我,我不是啊,差娘我冤枉啊!”   “宁举人亲自报官,冤枉了谁也不会冤枉了你,跟我们往衙门走一趟吧。”   “不不,”王氏这下慌了,男子进了衙门不知要受多少挫磨,慌忙跪地求饶:“宁举人娶了我男儿,我乃是她的岳丈啊!没有拖欠一说。”   两位差娘犹豫了一瞬,看向姚令月。   “我是娶了小谦,可你早已另嫁不算聂家人了,拖欠赁钱不说,今日还损毁了我家房屋,二位尽可将人带走。”   差娘闻言,一把薅起王氏:“行了,走吧。”说着冲姚令月点了点头。   姚令月走回屋,就见小谦正殷切切地看着她,自己不过离开了几个月,他便瘦了许多,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也没了。   身子纤弱得宛若初春的花枝,风雨一打便要折了。   “不是说了,我走以后要多加餐饭保重身子,你又不听阿姐的话。”她快走几步,坐到床边,将人揽进自己怀里,掌心轻轻抚着,一下一下。   小谦披散着头发,单薄的素衣衬得他面色愈加苍白憔悴。   一双杏眸却凝了点点莹亮,看不够似的望着她:“阿姐回来了,便日日看着我吃饭好不好,很快就会养回来的。”   像是快要枯死的花总算等到了一场甘霖。   小谦一直提着心神,如今有了姚令月在身侧,很快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睡着时一直乖顺,如现在一般安安静静地伏在她膝头,姚令月低着头,五指为梳一点点理顺他的长发。   她轻柔地摸了摸那道留在他脸上的掌印,心中一疼,小谦除了小时候吃不饱的那段日子,便再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那时候,她心里烦躁,一个小萝卜头总跟在身后难免腻烦,忍不住吼了一句将人推开,让他站远一点。   那时候小谦说话还不利索,也不似一般小孩哭闹,只瘪了瘪嘴,静悄悄地看着她哭,豆大的眼泪一颗颗滚下来。   姚令月将菜饼放进他碗里,小谦看也不看,跌跌撞撞地追着她,小心翼翼去牵她衣角,磕巴地叫一句:“姐姐”   再硬的心也被他磨软了。   姚令月蹲下身,轻轻擦去他小脸蛋上挂着的泪:“怎么不吃菜饼?”   那时候小谦便会挤进她怀里,整张小脸都埋在她肩窝,哭得一抽一抽:“不,不要烦我。”   从那以后她便再没将人推开过。   好像不过一眨眼,跟在她身后的小萝卜头就长大了,十六岁的少年原本还带着些柔润的脸颊肉,如今已经彻底瘦了下去。   姚令月望着他露出的半张侧脸。   脸欺腻玉,鬓若浓云。   忍不住俯下身去吻在他轻蹙的眉心:“阿姐再也不离开你了。”   姚令月一路风尘仆仆赶得急,正想悄悄将小谦挪到枕上,自己去洗漱一番,转身时,却发现自己的衣袖还被他紧紧抓在手里。   像是生怕一觉醒来她会不见。   姚令月哭笑不得,又不想吵醒她,只能小心地脱了外衫堆在床铺上。   收拾干净后,才带着一身水汽匆忙回来,重新将小谦揽进怀里时,两人终于都能睡个安稳觉了。   一夜过去,天光微亮。   姚令月睡得饱足,她侧了侧脸,怀里的小谦被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还安稳地睡着。   呼吸轻轻扑在她颈侧。   因为王氏的缘故小谦受了不小的惊吓,姚令月怕骤然叫醒他会惊得人心神不宁,便凑过去吻了吻他脸颊。   柔声唤:“小谦,醒醒,天亮了。”   小谦眼睫一颤,压在软枕上的脸颊蹭了蹭她,又睡了过去。   “谁家的小懒猫,太阳晒屁股了。”姚令月笑了一声,撩开丝丝缕缕的发,沿着他的脸颊往下吻,一直吻到耳朵尖上。   轻轻一口气扑进去:“小谦,小谦?”   怀里的人迷迷糊糊着,下意识往她怀里躲去。   “还不醒”姚令月捏了捏他的耳尖,手指悄悄探进衣裳边缘,剥开一朵莲花般。   微凉的指尖划过柔腻的皮肉,很快便泛起一片颤栗,最终停在他纤细的腰间。   小谦最受不得痒,果不其然,姚令月不过挠了一下,那人便从半梦半醒间睁开了一双眼,喘了一声:“哈哈阿姐,你别闹我了”   见他醒了,姚令月将其连人带被的拥住,左手还停在他腰胯间,细细摩挲着那份细腻:“醒了没有,嗯?”   二人分别许久,如今这样亲密得贴着,小谦耳根烫得厉害,察觉到姚令月的手愈发不老实后便有些躺不住了,并了并腿往后退:“别,等等”   “乖乖,醒了没有?”姚令月坐起身将人抱坐在怀里,一点一点啄吻他唇角:“今日还有事情要忙呢,阿姐给你穿衣裳?”   小谦面上的红晕淡去,圈住她的脖颈趴在肩头,问道:“什么事啊,这么急?”   “我已经决定去东林书院授课了,自然要带上你,家里大大小小的东西多,当然要早早起来收拾啊。” 第113章 if番外(下)   街巷的小院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   车妇正将几个木箱抬上马车:“姑娘,可还有其他需要搬的东西吗!我一并搬上马车。”   姚令月扫了一眼有些空荡的院落:“房中还有些书箱,劳烦了。”   “姑娘客气了。”   姚令月走到小谦身后,越过肩悄悄看他。   小谦正将几颗成熟的石榴摘进竹筐,熟得过了果皮爆开,露出里面一个个光滑剔透的石榴籽,天光下,红宝石一般挤在一起。   “摘一筐就差不多了,”姚令月穿过他的腰将人抱住,顺势掂了掂竹筐的重量:“多了也带不走。”   小谦扭头看向她:“阿姐,不能把石榴树也带走吗?”   他有些舍不得,这棵树陪伴了二人许久,他还小的时候就是跟阿姐坐在石榴树下一块吃饭。   “人挪活,树挪死,这个院子又不会跑,再说了书院里的院子里,花木都是栽好的没有它的位置了,以后有空再来摘就好了。”   小谦四下扫了一眼:“其实这个院子也挺好的”   这个院子是二人一点点打理出来的,架好的葡萄藤、常年摆放的竹床、还有这棵石榴树。   姚令月想着搬走,无非是前几日邻里的那些风言风语,她不愿小谦伤心,还不如避开。   书院清净,小谦会喜欢的。   见她不说话,小谦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转身往她怀里一贴:“石榴树不带就不带吧,阿姐只要把我带上就好了。”   车妇装好东西,喊了一声:“姑娘,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可以走了。”   车轮压过青石板,悠悠向着书院驶去。   山道边,姚令月雇了几个人将行李搬上书院,自己则带着小谦提着两个小包裹慢慢走上去。   今日书院休息,山路上也没有几个人。   即便已是初秋,群山间仍是一片起伏的翠色,夹杂着点点黄绿。   山风掠过,姚令月牵起小谦的手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她忽然看着一处笑出声。   小谦不明所以:“阿姐,你笑什么?”   姚令月抬了抬下巴:“当初你来看我,在山门处撞见我替人收了荷包,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跑了”   说起曾经的乌龙,小谦红了脸也,小声反驳:“我才没有。”   姚令月逗他:“没有?也不知道是谁怎么喊都不肯停,那日还下雨呢,跑得比兔子都快。”   小谦又气又羞地撇过脸,咕哝道:“是我是我好了嘛,你那时还没带过我绣的荷包呢,就接了别人的”   “我现在日日带着,你看这里都起毛边了。”姚令月托起腰上的给他看。   “我给阿姐绣个新的,要梅兰竹菊四君子?”   “不要那样的,绣两只狸奴吧,打滚的那种”   “阿姐,我还没有那么高超的绣艺”   二人吵吵闹闹地走到小院前,书院分给讲师的小院独门独户,与授课的书堂相距不远。   小小的院落植了几十竿凤尾竹,枝叶扶疏,面南三间厢房,穿堂中开着一道碧油屏门,格外通透。   小谦一眼便喜欢上此处,因为南面墙下正支着一架秋千。   他按了按那木板,这才小心地坐了上去,露出软柔的笑来:“阿姐,快来推我!”   “就来。”姚令月应了一声,到底年纪小,此刻早将那石榴树忘到九霄云外了。   她身侧带路的学官不禁道:“令弟倒是活泼可爱。”   “小谦不是我弟弟,是我夫郎。”姚令月解释了一句。   这下轮到学官讶异了:“这,倒是我说错话了。”   “没什么,小谦本就年纪小,看着还跟孩子一样,难免会误会。”   学官则叹了一句:“难得妻夫是少年啊。”   送走学官,姚令月走到玩得起兴地小谦身后,握住他肩头轻轻一推:“抓紧了!”   落日余晖洒满院落,身影被拉得细长,雪青色衣裙随着秋千荡开,像一朵绽开白山茶。   “阿姐,再荡高一点,再高一点!”   姚令月随着力道再往前一推,秋千荡的极满,几乎要掩住落日,小谦这才吓得喊了一声:“阿姐!”   然后便被姚令月从身后牢牢抱住,他这才惊魂未定地转过头:“吓死我了,还以为要飞出去了。”   “玩起来就不管不顾了,不小心摔下来可就不好玩了。”   小谦搂住她的腰,脸颊贴过去拱了拱:“有你在嘛,我不怕的,真的很好玩下次我们一起荡。”   “太阳落山要起风了,快进屋去吧。”   书院中有专供学子用饭的食堂,姚令月作为授课的老师不用掏钱,只需要多拿小谦的一份就好。   二人吃过饭,提着灯笼,沿着砖道走回院子。   夜色渐深,内室点了四五盏灯,亮盈盈晕开一团光。   姚令月正伏案写写停停,她过几日便要授课,总要先准备准备。   小谦替她磨好墨后便坐在一侧绣起了荷包,捏着绣绷子比划,思量着该怎么绣出两只打滚的狸奴。   拆了绣,绣了拆,终于有了个囫囵样子。   火光一闪,小谦抬起头,轻手轻脚将绣绷放进小筐里,将烛火悄悄往姚令月一侧挪了挪。   她低着头写得格外认真,暖黄的光晕割出一道锋利的阴影,划过高挺的眉骨,挺翘的鼻,停在抿起的唇间。   小谦歪头看着,看着看着就入了神,以前阿姐也会教他写字,二人以姐弟相称时还规规矩矩,中间隔得还能站下一个人。   自从捅破那层窗户纸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了,无论是习字画画,写着写着便亲到一处去了   姚令月才撂下笔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一扭头便看见小谦歪歪靠在桌边,正看着她。   垂落的发丝离烛火太近,已经被燎着了:“小谦,头发!头发烧着了!”   “啊,什么头发?”小谦茫然回神,一扭头才发现点点小小火星:“啊,我的头发啊燃起来了!”   姚令月赶紧用布巾沾水给他捂灭,凑近看了看:“还好,只烧到一点点发梢,等会阿姐给你剪掉就看不出来了。”   “小笨蛋,坐在那都走神,看什么呢?”姚令月拧了拧他的脸颊。   “唔唔,没,没看什么”小谦咕哝几句,脸色有些红。   掌下的肌肤柔软细腻,姚令月摸着摸着便有些心猿意马,略微低下头去,抵在他鬓侧:“真的没看什么?”   小谦红着脸讷讷地点头:“没,没有啊。”他羞得越靠越向后,很快便掉出了圆凳的范围。   “啊”   姚令月眼疾手快地将人揽住,掌心紧紧扣在他腰侧。   素白的单衣柔软轻薄,松松裹着系带,衣襟翻来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等,等会”小谦看见姚令月的模样,脸腾地便红了,抵着她的肩头往后仰。   雪绢般柔滑的发从肩头滑落,散在腰下,一点发尾掠过她的手背,悬空勾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在书院,在书院呢”小谦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当初,也是在书院里胡闹了一整日。   姚令月低头将人扯住,直接将那张嘴封住,淡淡的香气盈在唇齿间:“妻夫敦伦再正常不过,阿姐抱你去床上,乖”   小谦被人托着抱起来,招架不住地被吻得节节败退,翻来的衣领间一片湿意。   是他含不住的涎水滴落下去。   摔在床铺上时,闭着眼羞地几乎要死过去,还没等喘口气,又被人吻住了唇,衣下也跟着摸进一双微凉的手。   那双手实在是灵活,不过轻轻一抚,浑身便如过电一般,酥了脊骨,化了皮肉。   整个人汪成一片暖融融的春水。   小谦被亲的头脑发昏,哪边都守不住,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断断续续地求饶:“可以了,不准再亲了舌头好酸啊”   姚令月踢了鞋子上床,顺手将床帐落下,盈盈烛火化作一片朦胧的光。   小谦正迷蒙着被姚令月抱坐在怀里,肩胛骨抵着她的胸口,迷迷糊糊间手里被塞进一样物什,沁凉如玉。   低头一看,顿时红得快熟了:“阿姐,你,你何时”   姚令月哄着他:“在府城考试时看见很别致就买下了,小谦自己玩.给我.看.好不好”   “不,不行!”小谦闻言,艳色一路烧到耳朵尖,转头埋进她颈窝:“不,不要,求求你了阿姐”   “叫妻君。”   “妻,妻君求求你了。”小谦讨好地吻了吻她的嘴角,小猫一般轻轻舔着:“阿姐,阿姐来,好不好”   “小谦乖,”姚令月捏着他的手指,然后不容拒绝地按住:“但是不行。”   “阿姐欺负人!”   “床上的事怎么能叫欺负人,乖,小谦是乖孩子是不是?”   “是”   寒来暑往,疏忽数月,庭前的玉兰花又发了新芽。   姚令月授课时,小谦闲不住偶尔会来送些甜汤点心,也不打搅,只在树下安静地坐着。   他本就生的秀致,姚令月日日爱护疼惜着,愈发艳若芙蕖。   只是坐在那,便似敛尽了春光,盼睐生姿。   学堂的学子还以为哪个人的幼弟,问过了才知竟然是老师的夫郎,一个个规规矩矩再不敢看。   小谦也后知后觉挽起了发。   待下了课,学生们一哄而散,小谦才提着食盒悄悄探了探头:“阿姐,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今日怎么又迟到?”   小谦一愣:“我,我没有啊”不很快便反应过来,这是姚令月又在逗他了。   脸色一红,跪坐在空着的书桌边:“我,昨日抄写老师留下的课业,睡得晚了,这才”   见他竟然胆子大了,接了下去。   姚令月笑意一深,不紧不慢将门关严,缓缓踱步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人:“撒谎,可不是乖孩子,你是男子本就进学不易,竟然还偷懒,该罚!”   姚令月将人抱紧,抱住身前人柔软的身子:“把手伸出来。”   “啊,真要罚啊?”小谦立时垮了脸,他可是见过阿姐罚学生的,一戒尺下去,吃饭都拿不紧筷。   虽然知道阿姐必不会罚他,还是心下忐忑地伸出了手。   只听破空一声响,小谦瑟缩一下,忍不住喊出了声:“啊,疼!”   然后就被人亲住了脸颊:“逗你的,阿姐怎么会打你。”   “根本没打,喊什么疼。”   小谦撅着嘴转身:“你就知道逗我吧,亏我做了一上午的点心来给你。”嘴里虽然抱怨着,眉眼还是含着甜甜的笑意。   姚令月掀开食盒:“让我看看我的好学生都给我孝敬什么好吃的了,唔,青梅糕,山药桂花糕”   “还有梨糕糖,讲累了就含一颗。”   “啊”姚令月张开嘴,然后便尝到了甜滋滋的味道。   屋外春色正好,明媚灿烂,这一生如此般美好的春光她们还有许许多多。 第114章 好香啊   姚令月一睁眼又望见了光秃秃的屋顶,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不过躺了一会便浑身不得劲。   屋外倒是天光正好,暖融融地洒进屋内,驱散了几分阴冷。   姚令月坐起身,低头扫视一眼,身上穿的褐衣短打,不像是什么有什么身份的人,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声:“孙悟空大闹天宫才压五百年呢,我何德何能啊”   等了一会系统竟然一反常态的没有搭腔,放在往常,怎么也是要应两句的。   “你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系统才缓缓开口:“宿主,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你还在我面前卖起关子了,吞吞吐吐,人的坏毛病你不要学,”姚令月站起身走到桌边,拿了个破茶碗给自己倒水:“先听好的吧。”   系统:“好消息就是,当前故事情节《西厢记》,故事中没有什么神仙妖鬼的背景,比此前要安稳轻松一些。”   姚令月抿了一口水:“那坏消息呢?”   系统结结巴巴:“坏消息就是,在方才的灵魂过渡中发生了小小的乌龙,不小心投放错了身体,你现在不是张生”   “噗!”姚令月一口水还没咽下尽数喷了出来:“你说什么?!”   “那我是谁?”   “一个过客,也姓张,不过那个故事里没有你。”   姚令月气极反倒笑了出来:“我以后再信你那些屁话,我就扎聋自己的耳朵!”   系统被这一训,唯唯诺诺不敢再开口。   姚令月来回几个深呼吸,问到:“还能不能重来?”   “不行。”   “那把灵魂换过来?”   “也不行,如今的张生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那你说怎么办?”姚令月泄气地抓了抓头发,若非头顶还顶着个回家的进度条,她真想撂挑子不干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系统:“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了,总归都是姓张嘛。”   姚令月:“你说的轻松,万一人家已经情投意合了,难不成我要去撬墙角吗?那就不是月下西厢了,那是西门大官人!”   即便嘴上这样说,如今还能有更好的办法吗?   “算了算了,先去瞧瞧吧。”她搓了搓脸连灌了好几碗冷茶,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这才匆匆出门去。   屋外是宜人的暖春,风软云轻,新草漫坡,枝头雀声细细。   姚令月沿着一条小路出村,冒了新芽的柳枝茸茸地从头顶划过,若非着急赶去普济寺,她怎么也要停下来,好好赏一赏春景。   好在普济寺不远,她脚程快,靠系统指了方向后不到半个时辰便望见了寺庙大门。   一溜粉墙包裹,门前十来株古柳高槐,朱漆门楼,上悬金书匾额,题着“普济寺”三个大字。   只是往常门前都是香客络绎不绝,今日却格外冷清,就连大门也紧闭着。   姚令月稍微整了整衣裳,这才上前去敲了敲门。   咚咚   好一会才有一个瞧着颇为年轻的灰衣僧人前来开了侧门,见到她先是掌心合十:“施主,可有事吗?”   姚令月指了指里头,顺势瞟了几眼:“贵寺今日为何闭门啊?我还想进去上炷香呢。”   “却是不巧了,”灰衣僧人一脸歉意:“今日寺中正在准备法事,接待不了香客,故而闭门,施主不妨过几日再来吧。”   姚令月先一步按住门:“哎,过几日是几日啊?”   “这场法事是崔家主办的,颇为用心,今日才准备下,怎么也要办七八日吧。”   “崔家”姚令月看着门在面上合上,思量了一番,说道:“崔家已经到了。”   “法事还没开始说明这故事不过才开了头,如此,那张生应该还没遇上人呢”   系统:“我们改日再来?”   姚令月啧了一声,恨铁不成钢:“改日什么改日,再晚几天就都是人家的了,今日说什么也要进去探探。”   “我可不白来。”   系统:“可门已经关上了。”   姚令月不搭理,只一味绕着粉墙转悠,直到寻到一处恰好种在墙外的槐树,嗤道:“门关了又怎样,翻进去不就好了。”   系统:“那,宿主还请小心一点。”   姚令月踩了踩枝干,好在这棵槐树长得粗壮,被使力撞了几下也只是掉了几支绿槐米。   “就这吧。”她撸起袖子退后几步,两脚一踩便借着槐树的支撑返身攀住了墙头,颇为利落。   墙内春色融融,燕语莺啼,庭中的春樱开得正好,粉雾一般洋洋洒洒。   一阵欢声笑语中,姚令月攀着墙头向下望去   开得正盛的花树草木中,正聚着一群红衫绿裙的少男儿,素手雪净,粉颈花团。   他们三三俩俩靠在一块,窃窃私语地看着一个拿小扇的男儿扑蝴蝶,只是那蝴蝶飞得快,好几下都扑了个空,便交头接耳的笑开了。   小侍不过十岁出头,扑空了便委屈地回头:“公子,他们都笑我,我不玩了!”   姚令月循声看去   一道身影坐在廊下,兴许还在孝中,那人一身素白衣衫如修竹挂雪,外罩一件天青色的薄斗篷。   风帽上软绒绒的兔毛堆在颈边,脸漆腻玉,鬓若浓云。   首无金翠,却淡极生艳,宛若薄雾中的一朵兰花,玉莹光寒。   那样清艳的一张脸,却生了一双柔情的瑞凤眼,抬眸一笑时,姚令月也不禁看呆了去,握紧了墙头的几片瓦。   崔瑛瑛面上的笑意很淡,母亲是在任上得了急病去世,下葬后守孝两年才带着衣冠回京,路过普济寺父亲想着办场法会,便停在了此处。   两年前他便十七岁了,本该与旧有婚约的郑姑娘成亲的,因为要守孝三年才耽搁下来。   父亲一路匆匆,也有些为他打点的意思,回京备好嫁妆就该过门了毕竟郑家也是桩极好的婚事。   崔瑛瑛面色恹恹,虽然盲婚哑嫁向来如此,且他与郑姑娘还有一层表亲的关系,但他就是不欢喜。   可不欢喜又能怎样呢   身边的小侍见他一直提不起精神,都想着法子逗他开心,有说笑话的,有替他扑蝴蝶的,有摘来一大捧花枝的。   崔瑛瑛不忍拂他们的好意,跟着露出个笑来,忽然耳边就听到了瓦片的几声脆响!   抬头一看,就望见了墙头上的女子,黑发红绸,俊眉修眼,正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们。   不知在那看了多久了。   崔瑛瑛大惊失色地站起身来:“你,你是什么人?!”   一旁的贴身小侍茜儿赶紧将自家公子挡在身后:“哪来的登徒子!”   姚令月趴在墙头上看入了神,浑然忘了自己脚下空空,然后就被崔瑛瑛扔出的花枝迎面砸中,手忙脚乱的掉下墙去。   好在这墙不高,土也松软,站起来还能跑能跳。   姚令月拍了拍衣裳,捡起地上的花来,脸上带出笑:“看着端庄得体,力气倒是很大嘛。”   他应该就是崔瑛瑛了,应该还没遇见张生?   她思量了一番,三两下重新爬上墙去。   墙里,那群小侍叽叽喳喳的鸟雀一般围在崔瑛瑛身边,你一言我一语。   “哎!”姚令月攀在墙头上喊了一声,唤得崔瑛瑛朝她望来。   看见她的一瞬,那双眼瞳迎着天光露出微微的翠色,带着几分气恼和几分新奇。   茜儿见她去而复返,喊了一句:“你还敢回来?!”   姚令月直直对上崔瑛瑛目光,扬了扬手中花枝:“这样好的花,不要了吗?”   崔瑛瑛站在廊下,眼睫簌簌一颤。   他从小便被父亲教导男子要端庄得体,从七岁后便女男不同席,即便是与有着婚约的郑姑娘也都是隔着一道竹帘说话。   是再标准不过的名门公子。   此刻面对突如其来的人,和她笑盈盈的姿态与言语,竟呆呆的僵住了身子。   “既然不要,”姚令月捧起花枝轻轻闻了一口,目光依旧紧紧盯着他:“好香啊公子的美意我就笑纳了。”   崔瑛瑛蓦然惊醒,察觉到她调戏的意味不禁又羞又恼,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你!”   抓起手边的书卷就要再次砸过去   “哎哎,可别再砸了,我走还不行嘛。”姚令月及时讨饶,抓着花枝轻巧往下一跳人便没了踪影。   茜儿见此,有些不安地回头:“公子?”   他还从没见自家公子气成这个样子过,就连高声说话的时候都少有,今日真是气狠了。   崔瑛瑛胸口起伏了几瞬,面色很快恢复如常,对着廊下的一群小侍告诫几句:“这件事莫要告诉父亲让他担心,这处也不许再来了,谁都不许。”   “是。”   “告诉管家,做法事期间将男眷住的院子看得紧一些,别放什么不三不四的人进去了。”他虽然神色如常,袖中的手却攥紧了书卷,留下几道皱巴巴的痕迹。   崔瑛瑛道:“回屋去吧。”   姚令月跳下墙后先躲了起来,生怕从庙里冲出一群人来打她,等了一会才冒头:“崔瑛瑛在这,张生怕是也不远了。”   系统:“那宿主想怎么办?”   姚令月:“当然是住进寺里了,进水楼台先得月,若是让那个张生抱得美人归,我还往哪站,回家收拾东西!”   她路上半点没耽搁,很快收拾出一个包裹,在天黑前又赶回了普济寺,敲响了庙门。 第115章 小古板   暮色四合,一面粉墙斜映着夕阳。   姚令月背着包裹,眼一弯,露出个俏皮的笑来:“小师傅,你就让我容我进去住几日吧,姐姐我实在是无处可去了。”说着作了个揖。   灰衣僧人一脸为难:“这位施主并非我不通情面,而是如今正在闭寺,若放了你进去我如何跟崔家人交代呢,明日便要办法事了。”   姚令月也不急,从袖中左掏掏右掏掏,拎出十几文钱拿线一串就塞进小师傅怀里:“我不白住,这是我的香油钱,你快收着!”   “哎哎哎”小师傅被塞了钱顿时手忙脚乱起来,反倒给了姚令月机会,擦着边便溜进门内。   “你瞧瞧这云多浓啊,马上就要下雨了,观音娘娘想必也不忍心看我淋成落汤鸡。”她既然进来了,就肯定不会再出去。   小师傅也没办法了,嘟嘟囔囔收好了钱,仰头一看,天晴着呢。   “胡说呢,哪里就要下雨了”   绕过一带照墙便是大雄宝殿,有许多僧人来来往往准备明日法事所需事宜。   “这边,这边,别往前走了,”小师傅见她已经摸到了前边,忙小声招呼:“可别被我师傅瞧见我放人进来了。”   姚令月点头:“晓得晓得。”   大殿后另有观音殿、迦蓝殿一众殿堂,往后各处便是禅堂、斋堂、客堂另外还设有精室,专门接待男客。   二人往东走进一条鹅卵石街,两侧榆柳成行,颇为僻静。   小师傅说道:“从这过去就是客舍,如今寺中除了办法事的人家外,没住几个人,你随便挑一间都能住,都是一样的。”   “寺中办法事应当很忙碌吧,小师傅有事可以招呼我。”姚令月笑了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小师傅也不好再冷着脸了:“施主既然来了便安心住着,只是如今在办法事本不该放你进来的,施主莫要到处乱走就好。”   姚令月说道:“我如今囊中羞涩,不好舔着脸一日三餐去斋堂,想着能帮衬一些也好。”   不到处乱走怎么偶遇崔瑛瑛。   小师傅想了想:“那好吧,施主有心了。”   客舍的两扇门虚掩着,走进去是一排厢房,如今天色渐暗,竟然有一间是隐隐透出烛光。   姚令月看了两眼,不经意问道:“客舍里还有旁人住嘛,是崔家人?”   “不是,”小师傅替她挑了最靠墙的一间,推开门进去:“崔家人人多,住荷花池边的庭院,这位施主已经住进来月余了,是个赶考的书生,你们住远些,互相都不打扰。”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姚令月估摸着这个就是真的张生了,她原本以为那人还没来普济寺,没曾想料错了。   不知真张生见过崔瑛瑛了没有,万一见过,怕是有点棘手啊。   “施主?施主?”小师傅见她站在门口迟迟不进来,喊了两句:“可是有哪里不满意?”   “怎会,极好了!”姚令月进来扫了一眼,靠窗一张桌案紧挨着榻,对面是矮柜和一张四方方的垫子,摆着两个蒲团。   简洁干净,该有的都有了,比她此前睡的破屋子好了不知多少。   “麻烦小师傅了。”   “快到晚膳的时辰了,方才过来的竹门便是斋堂,施主如果还没吃饭就早些去吧。”   “多谢!”姚令月谢了又谢,才将人送走。   屋内安静下来,她往床上一躺,枕着双臂:“张珙已经住进来了,你说她是不是已经见过崔瑛瑛了?万一人家已经有了苗头,我难道要去撬墙角,撬不动可怎么办?”   系统:“宿主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你这是要我硬抗底层代码啊。”话音落下,肚子便传来咕噜一声响。   姚令月坐起身:“不管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普济寺的斋饭一饭一菜一汤皆是素食,姚令月想了想多打了一份。   慢悠悠回到客舍时,那间房还亮着烛光,透出隐约的人影。   姚令月走上前   “咚咚。”   过了一会屋内才响起拖沓的脚步声,门开后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是张珙,真正的张生。   姚令月一边打量一边将食盒往前送了送,语气温和:“我住在你隔壁的隔壁,见你没去吃饭便想着替你带了一份。”   张珙看见生面孔下意识想关门,听见她的话,这才有些慢吞吞地道谢:“多,多谢。”   姚令月摆手:“这有什么,顺手的事。”   张珙生得白净瘦弱,眼下有淡淡青黑一看就是整夜伏案,桌上也是正摆着翻开的书,若非有人替她带份饭,怕是真要饿到天明了。   见她一直站着不走,张珙挠了挠头,竟然侧开身:“你,要进来一起吃吗?”   “不用不用,我回去自己吃就成。”姚令月冷不丁被她逗笑,摆摆手走了。   看来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有圣贤书的呆书生啊。   夜色渐深,一弯弦月隐隐落在云后。   荷花池连着两座跨院,由一道小石桥相接,空阔处绿叶清波,静谧安然。   茜儿提着烛灯穿过长廊,进了内室,一阵暖香拂面。   看了眼候在门边的小侍,问道:“公子在里头?”   小侍点头,替他打了帘子,轻声道:“公子晚膳没用多少便让人撤了。”   “晚上用多了不克化,去灶上温一盅汤,公子正在斋戒要素的就要莲子红枣汤吧,”说完又叮嘱了一句:“下去吧,这里不用人守着了。”   “哎。”   隔着屏风,能看见一道隐隐约约的倩影。   茜儿撩开秋香色布帘,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窗下一座弥勒榻,榻上一张漆皮桌,吊窗半开,廊下的晚香玉随着夜风缓缓沁来一阵幽香。   崔瑛瑛只着一身素衣藕丝裙,斜靠在榻上,黑漆漆的发披在肩头,如香云委地。   不施粉黛的脸仍艳若皎月。   “公子,虽然开春了,夜里还是凉的,将窗关上吧。”茜儿一边说,一边将披风盖在崔瑛瑛膝头。   “心烦,开窗透透气。”崔瑛瑛铺开桌上的经书,拿来一支笔,轻薄的袖子一卷露出一截皓腕。   多抄几卷佛经,明日法会上烧了,也算是给母亲进些心意。   崔瑛瑛一边仔细抄写,一边问道:“同管家说了?”   如今屋中没有旁人,茜儿自在了许多,坐在他对面替他磨起墨来:“都说了,定不会放些不三不四的人进来。”   崔瑛瑛抬眸:“今日的事没有多嘴吧。”   茜儿:“哪敢呢我的好公子,你不点头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的。”茜儿是从小卖进崔府的,原本有个小名叫小红,崔瑛瑛听着不喜欢便给他改了茜字。   二人从小伴着一同长大,比一般的主仆要更亲密些。   烛光中,茜儿忽然小声道:“公子,你说这普济寺的墙这么高,那女子怎么攀上来的,怎么咱们就不行?”   崔瑛瑛听着这话,蓦地停了笔,抬眸看过去。   茜儿还无知无觉,托着腮继续道:“她虽然举止轻浮了些,长得倒是挺俊的不知是做什么的,瞧着像个书生。”   “慎言!”   崔瑛瑛猛地一撂笔,眉头微蹙,斥道:“茜儿你一个男儿家怎么能如此轻浮议论外面的女子,太有失体统了,若是被父亲听见了,当晚就要将你打出去!”   崔父自从死了妻主,愈发古板规矩,毕竟他一个寡夫带着男儿一步踏错就要召来议论,崔府莫说陌生女子,连母鸡都要抹了脖子再进门。   “这里又没旁人,我只同公子说些悄悄话嘛,”茜儿也不惧,知道崔瑛瑛不会怪罪,扯了扯他的衣袖:“肯定是那女子不知在何处见了我家公子惊鸿一面,翻墙也要再看一眼。”   毕竟他家公子就算面无铅华,依旧美得宛若仙子。   见他越说越不像话,崔瑛瑛冷下脸来:“你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一想到那人轻浮风流的举动,便好像被细针扎了浑身都不自在,面上更是气得一红。   “怪我太惯着你,看来应该将你赶回管家那去重新学学规矩!”   见崔瑛瑛真的动了怒,茜儿也不敢再胡说:“别别!公子我错了,我再不说了,公子别赶我走。”   管家年过四十还没嫁出去,早就熬成黄脸公,最喜欢挫磨他们这些年轻小男儿立规矩,他去了哪里还有好果子吃。   崔瑛瑛也只是吓唬他一下,淡淡瞥了一眼后,说道:“不许再提那人,轻浮无状。”   茜儿乖觉道:“晓得了。”他家公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规矩,大古板教出个小古板来。   方才提笔时纸上晕了墨,一张才抄好的佛经便废了。   崔瑛瑛瞧着心里一闷,干脆撕了扔在一边:都怪那人!   天光微亮,已经卯时了。   茜儿提着灯撩开床帐,轻声唤:“公子该起了,前头的法事要开始了。”   崔瑛瑛面有倦色地坐起身,他昨夜不知怎的一直静不下心来,子时才抄好佛经歇下。   “去妆盒里拿些玉兰粉来,替我遮遮眼下,免得爹爹看见忧心。”   茜儿:“不过一晚,哪里这样严重了。”嘴里这样说着还是拿来妆粉,轻轻扑在那张白玉无瑕的面上。   初春的清晨还有些凉津津的,崔瑛瑛一身素服披着薄斗篷,只挽了一个低垂的发髻簪好一朵素绢后,这才匆匆赶去禅堂。   禅堂里,崔父已经早早等在那,见崔瑛瑛迟来有些不悦地瞥了他一眼。   崔瑛瑛咬了咬唇,不敢多言,净手后站到了父亲身后。   昨日,庙中僧人已经备好了香烛、灯油日夜长明。   长案上铺设着素色桌巾、净盘、瓷盏,供奉着清茶、净水、时鲜果品三五样,另备斋点、糕饼、素馍数种,一概不沾荤腥。   崔父守规矩,每一样都是他盯着布置妥当,不出一丝疏漏。   庭院中有十数僧人坐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   崔瑛瑛站了会眼皮渐沉,昨夜没能休息好此刻不禁困意上涌,只能狠狠掐了掐掌心打起精神。   清晨的风一拂,他忍了又忍,还是掩面小小打了个哈欠。   蓦地,他浑身一凛,像是被什么掐住了脖子,环视了一圈后终于发现廊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一惊:那女子怎么在这!   见他发现了自己,姚令月朝他挑眉一笑。   崔瑛瑛浑身倦意顿时一扫而空,怎么站都不是,想躲又怕父亲察觉,只能僵着身子垂眸站在那。   片刻又恼恨自己露了怯,强装镇定地看回去:登徒子!   廊下却已经没了那人身影。 第116章 精心偶遇~   天光下,崔瑛瑛盯着那处空荡荡的长廊,反倒气得不行。   也不知那人从哪摸进来的,昨日翻墙头,今日又闯进主人家的法会   这普济寺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   崔瑛瑛心头正气着,身侧茜儿小心地戳了戳他,面有疑惑地无声问:怎么了公子?   庭中一堆僧人肃容诵经,崔瑛瑛哪里敢说他又瞧见昨日那登徒子了,摇头不答。   站了一会又忍不住往旁侧扫了两眼,确认那人是真的走了,他这才放下心来。   倒是比昨日守规矩。   心头暗自嘀咕:怕不是见人多才不敢肆意无状吧,也是个欺软怕硬的   二人的小动作被身前的崔父察觉,本就冷肃的面上愈发不悦,低声道:“你这几日怎么这般不稳重,待法事结束,来我房里一趟。”   崔瑛瑛冷不丁被训斥了一句,面色一怔,心头委屈却也不敢再四处乱看了,轻声应是。   法会要由僧人每日晨昏诵经,积些往生功德。   崔家人上了香后便去了西侧静室安置,原本他们是不用在法会上从早待到晚的,只需要晨昏各上香一次,再添换灯油即可。   崔父却一板一眼地跟着在静室中诵经,呆了整整一天,连午膳都是由下人提来在侧堂用的。   父亲不走,崔瑛瑛更不能离去,便也跟着坐了整整一日,待日薄西山时,已是抄经抄得手腕都抬不起来了。   法事结束,趁着崔父同住持寒暄的空档,崔瑛瑛追上一位褐衣僧人,状若无意地问起:“不知这庙中是否还有旁人寄宿,我家小侍说瞧见一个女子的身影,我还当他是看错了呢。”   褐衣僧人想了想,说道:“是有一个书生住在客舍那边。”   书生?   她那轻浮样子哪里是书生,更像个风流客才对。   崔瑛瑛面色未变,隐晦地提了一句:“母亲故去快两年,家父极为看重这场法会,只希望别出什么差池才好,毕竟还有许多男眷住在庙中。”   褐衣僧人点头:“那位书生月前便住了进来,我们也不好赶她走,不过施主放心,这张生是极知礼的,一般不出房门。”   姓张?知礼?   崔瑛瑛心头嗤了一声,那昨日爬墙头调戏人的是谁?   只是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不然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点点头,笑意浅浅:“那就劳烦师傅费心了。”   暮色四合,崔瑛瑛还记着父亲的叮嘱,不敢歇息,带着茜儿回了自己院子匆匆换了一身衣裳,又往崔父院子赶去。   路上,茜儿小心翼翼地问:“公子,这回去不会是要训你吧?”   崔瑛瑛:“训我又不是训你,你怕什么?”   茜儿撇嘴,哪回训你不是也捎带着训我。   崔瑛瑛见他如此,雪白的指尖戳在他额角:“父亲只是严肃了点,又不打不罚,何况还有我在前头顶着呢。”   他从小被父亲带在跟前教导,已经习惯了崔父的古板和规矩。   茜儿笑嘻嘻地挽住他胳膊:“我就知道公子最疼我了”   崔父的院子与崔瑛瑛的隔得不远,走过一片竹林就到了。   屋内雅洁,除了瓷瓶里插着几支花,便没什么鲜亮的颜色了。   二人到时,崔父正闭目捻着佛珠。   崔瑛瑛换了件莲花色外衫,下系素色荷丝裙,不施粉黛,不簪珠翠,只挽了一根玉钗坠在青丝之间。   崔父淡淡地瞥了一眼,还算满意:“正好赶上吃晚膳,过来吧。”   他本就常年茹素,桌上的膳食半点不见油花,比斋饭还清淡些。   崔瑛瑛坐在圆凳上,接过茜儿递来的象牙筷,细眉微蹙,思量了几分,道:“父亲,今日晨间”   才说了几个字,便被崔父打断:“食不言,寝不语,忘了我教你的规矩了吗?”   崔瑛瑛咬了咬唇,垂眸:“是。”   席间,除了几声极细微的瓷碗的脆响便再没有声音了,茜儿站在崔瑛瑛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待撤了席,二人去了内室,隔着一道藕丝屏风茜儿才松了口气,他家这位寡居的夫人,不说话的时候比鬼都吓人。   那厢,姚令月沿着小径走回客舍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夜幕中寒星点点。   她原本以为今日能在斋堂偶遇崔瑛瑛的,一问才知道,崔家人的饭食都是做好了送去,白等了许久。   客舍里一片漆黑,姚令月推开门径直倒在榻上,她一晚上吃了两个馒头,此时正犯困呢。   眼皮渐沉时,她似想起什么,睁开眼一个猛子坐起身,将系统都吓了一跳:“怎么了?”   刚才回来时没注意,但张生的屋子黑漆漆一片,她这个时候不该在温书吗为何不在屋内?   姚令月推开门一看:“坏了。”   安静的内室里,崔父被崔瑛瑛扶着坐在小榻上,拿起茶碗略微抿了一口,这才说道:“瑛瑛,你也一年大似一年了,在我身边也留不久了,在爹爹身边任性些没什么,待嫁了了人可不能再让人挑出错来。”   崔瑛瑛听见这话,面色恹恹,低着头一点一点抠着袖口的丝线。   幽幽的烛火中,即便微微蹙着眉,依旧美的宛然天质。   崔父叹了一声,知道他面上柔顺,性子却是有些拧的,道:“回回提起婚事,你便如此,是哪里不欢喜?倒是同爹爹说啊,这世上可就咱们两个最亲近的人了。”   崔瑛瑛抬眸,犹豫道:“我,我不喜欢郑表姐,我都没怎么见过她呢”   “怎么没见过?”崔父想了想,提起:“你们从前不都是在一块玩的,一口一个表姐地喊着吗?”   崔瑛瑛撇过脸,盯着桌上的花瓶看,咕哝一句:“那都是七岁前的事了,谁还记得。”   闻言,崔父面色不悦:“那你还想如何,妻夫之间不都是如此?我嫁给你母亲前一晚才知道她的名字,不也如此过来了。”   “我不愿,”崔瑛瑛掀了掀眼睫,眸若秋水:“若是成了亲,不喜欢可怎么是好?”   “崔瑛瑛!”   崔父猛地一拍桌子,倒将候在门边的茜儿吓了一跳,缩了缩颈子站远了一些。   “我看你真是越大越没规矩了,这样的话你都说的出口,成婚前若有了往来,那叫淫奔!”   “你一名门公子,如何能将这样轻浮的言语挂在嘴边?!”   崔瑛瑛连她生怒忙闭上嘴,将茶捧过去,一副做错事的模样:“爹爹,我再不说了,您别气。”   崔父看着崔瑛瑛的嫩生的脸,知道男儿怀春再正常不过,可妻君故去,留下他们孤儿寡父的,怎能不管得严些?   “我看你就是被你底下那群小侍带坏了,整日玩闹在一处,规矩都忘了,回去将男则男训各抄一遍交给我。”   崔瑛瑛不敢求情:“我知道了,爹爹。”   崔父摆了摆手:“回去吧,明日法会还要继续呢,早些歇息。”   茜儿看着他家公子出来时,比来时脸色还差,便知道是挨训了,乖觉地凑过去替他披上斗篷。   夜色静悄悄。   主仆二人沿着小径一路走到荷花池边,渡水穿林,风过时水声潺潺,暗色浓郁。   崔瑛瑛摸黑不小心踢到一颗石子,咚地一声滚进水中,惊得他一愣。   本就心下郁郁,此刻更是憋闷,道:“茜儿,你去取灯笼来,这样黑再走几步怕是要掉进池子里了。”   茜儿前后看了看,有些犹豫:“这样晚了,咱们再走一会就到了况且公子一个人我不放心,要不咱们一块回去取灯笼?”   “我不去,你自去取,”崔瑛瑛闻言,径直坐到一旁的石凳上,说什么都不肯走了:“快去,我说的话你都不听了?”   茜儿忙道:“好好好我去去就来,公子莫要乱走,免得”   见他唠叨,崔瑛瑛干脆捂上耳朵不听:“你快去吧,庙里能出什么事。”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月夜更添几分静谧,崔瑛瑛前后看了看,心里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一块回去了,此刻也只能伸手拢了拢斗篷。   荷花池边稀疏地植了几株垂丝桧,此刻绿荫婆娑,映着水面飘渺雾气,凉津津的。   被晚风一拂,崔瑛瑛愈发坐不住石凳上,正想站起身来略微走动了几步,耳边忽然听见一阵不知从哪传来的琴声。   琴声隔着红墙听不真切,却能听出颇有琴韵,他心生好奇循着断断续续的声音往前走了一段,透过漏窗看见了一片稀疏的凤尾竹。   心头忽地想起这庙中除了崔家人便只有那人了,该不会是?   崔瑛瑛脚步一顿不再往前,转身欲走却迎面撞上一道颀长身影!   姚令月看见月色下那人怔然的脸,唇角一勾,露出笑意:“好巧。”   崔瑛瑛双眸一睁:“你”原来抚琴的不是她么。   姚令月颇为规矩地退开半步,笑意盈然:“怪我,扰了公子听琴的雅兴了。”   “谁要听琴了,你别乱说!”崔瑛瑛细眉一蹙。   姚令月看了一眼隔墙,温声道:“公子莫怪,是我胡言乱语了,不过再往前就是客舍斋堂了,庭院在另一个方向,是太黑看不清路吗,可要我送你回到小院的那条路上?”   姚令月一身红衫白袍,腰系红穗,看着他温声说话时倒真有几分书生的端正俊秀。   此时就连夜风都是轻柔的。   见人好声好气同自己赔礼,崔瑛瑛面色软下来,不过还是忍不住噎了一句:“你竟还会赔不是了,看来也不算太没规矩”   姚令月则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公子怪上我了?”   “也是,我昨日实在鲁莽,怕是吓到了你,”姚令月一边说着,一边弯身作了个揖,同崔瑛瑛赔罪:“一时看入了神,这才情不自禁做出那般举动,还望公子莫怪罪。”   见她才正经了一瞬,又不像话起来,崔瑛瑛气得脸色薄红,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姚令月特意往池边靠了靠,二人才不至于撞在一处,擦身而过时,春柳如丝从二人头顶掠过。   比夜风都轻柔。   “春夜寒凉,公子以后来月下听琴,还是要多加件衣裳。”   崔瑛瑛又恼了几分,瞪她:“你才听琴!” 第117章 荷包不见了   小径的尽头,茜儿正往这走,见到一个匆忙的人影,忙提灯一照:“公子,我在这呢!”   走近了才看清崔瑛瑛头发都跑乱了:“怎不在荷花池边坐着?这么黑,摔了可怎么好?”   崔瑛瑛乍一看见茜儿也有些慌乱,下意识侧过身挡了挡:“荷花池边风太凉了,我坐不住。”   茜儿掏出帕子擦了擦他额角的汗:“汗都跑出来了,快些回去,被风吹着要着凉的。”   崔瑛瑛心不在焉地走了两步,回头想看看那人还在不在时,荷花池边已经一片漆黑了。   “跑得倒挺快”   茜儿没听清:“谁?什么跑的快?”   崔瑛瑛:“没谁,起风了,快些走。”   夜色渐浓,月如钩。   静谧的内室里,月色秋罗帐子掩得紧紧的,时不时传来几声模糊的梦呓。   崔瑛瑛眼前一片红火,被盖头遮掩了大半视线,他只能紧紧攥着手,看着缝隙的边缘露出那人衣裳的一角。   跟他一样,也是红彤彤的颜色。   耳边的声音乱糟糟什么都听不真切,正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时,那人用秤杆一把挑落了他的盖头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身红衣的姚令月,带着笑意看他。   崔瑛瑛大惊失色:“怎么是你?!”   姚令月反问:“怎么不能是我?”   “不行!”崔瑛瑛满头大汗地惊醒过来,待看清小桌上的烛灯时,才明白方才的荒唐一幕不过是个梦。   愣了好一会,才抓了抓胸口的衣襟,压下了擂鼓般的心跳。   床边的茜儿听到动静,迷迷糊糊醒来:“公子,你怎么醒了?”   “没事,做了个噩梦罢了,你接着睡。”   榻边传来窸窣的声响,茜儿撩开床帐:“我给公子点个安神香?”   崔瑛瑛摇了摇头,柔滑的发披散下来,被颈边细汗粘住几缕:“就快天亮了,我躺一会就好,别折腾了。”   待床帐撂下,崔瑛瑛才缩进被褥里一直盖到下颌处,望着头顶素色的莲花纹样出神。   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真是梦里也不让人安生”   这一夜主仆二人睡得都不怎么好,神色恹恹的,崔瑛瑛更是哈欠不断,被茜儿按在妆台前,细细扑了一层妆粉。   服侍他换衣裳时,茜儿顿了顿:“奇了怪了”   崔瑛瑛正闭目养神,闻言:“怎么了?”   茜儿翻了翻衣架前换下来的几件衣裙:“公子,你长佩的那只荷包怎么不见了?”   崔瑛瑛想了想:“是不是压在斗篷底下了,你没看见?”   “不会呀,换下来的衣裳我都翻遍了也没瞧见,明明昨日还在的。”   昨日   崔瑛瑛瞌睡立时便醒了,从父亲那用膳时荷包还挂在腰间,肯定是回来路上掉在荷花池边了!   糟了,那里头还放着他亲自绣的帕子呢,可别被那张生捡走了吧   崔瑛瑛心头一沉,随便扯了一个荷包系好,遮掩道:“那个荷包被我压在枕头底下了,花样有些艳了不适合,换这个吧。”   不等茜儿去找,他便推着人匆匆出了门。   三月春暖,风轻云软,寺中的桃花冒出了点点玲珑的花苞,淡淡的粉夹在一片翠色中。   崔瑛瑛却是无暇顾及暖绒的春景,他一整个上午都心不在焉,心里挂念着那个丢了的荷包。   抄经时,也时不时地往外看,就连茜儿都察觉到了他的晃神,小心提醒着:“公子,可是哪里不舒服吗?从晨间开始就坐立难安的夫人都瞟了你好几眼了。”   崔瑛瑛望向父亲那侧,正对上他不悦的眼神,神情一怔,慌张地垂下头去。   若是被父亲知道,他私自见了外女,还丢了贴身的荷包和手帕,怕是出嫁前都不能踏出房门一步了   崔瑛瑛想了一上午还是提着心,午膳时饭也没吃几口,撂下筷子喊来茜儿,一字一句叮嘱道:“我昨夜没睡好,想去内室小憩一会,若是父亲问起就说我睡下了,你就守在房门口千万别走开。”   茜儿不明所以,但公子的吩咐他只要听从就好,点了点头:“好,茜儿绝不离开半步!”   合上门后又等了一会,这才从后门偷偷溜出了静室。   好在正是午后,寺内走动的僧人不多。   微风细细间,崔瑛瑛沿着鹅卵石小路走到了昨日的荷花池边,撩开头顶如烟的柳丝,低着头细致地一处处看过。   连花径底下都翻来看了,也没找到丢的荷包帕子。   崔瑛瑛蹙着眉,心间一沉,若是这一路都找不到怕是   正要回转时,却瞥见不远处的树下露出一角熟悉的白衣。   绕过去一看,姚令月正枕着手臂躺在树荫里打盹呢,面上盖着的不正是他掉落的手帕! 第118章 不许再碰我   他找了那样久的帕子,就这样堂而皇之的盖在那人脸上,替她遮阳。   暖融的春风掠过柳丝,雪绢随之掀起一角,露出一双舒朗的眉眼来。   绣着瑛字的那块绸料恰好落在她唇边。   崔瑛瑛遥遥望见这一幕又气又羞,雪腻的脸皱了皱,径直捡了块鹅卵石朝着姚令月的方向扔了过去!   “啪嗒”一声。   鹅卵石砸在腿上,不疼只是有些痒,姚令月迷糊着醒过神来,脸上盖着的帕子随之掉进怀里。   一转头便瞧见了不远处的崔瑛瑛。   站在天光下,玉色莹莹,灼灼更胜春日柳,只是眸光飘过来时,含着点凉津津的冷意。   二人目光对上,崔瑛瑛瞟了她一眼,显然是气得狠了,转身便走。   姚令月忙坐起身将人喊住:“崔公子,你的荷包不要了?”   身形一顿。   贴身的帕子与荷包果然都被这人捡走了,崔瑛瑛不愿受她拿捏,侧过身冷声问:“你待如何?”   这张生轻浮又没规矩,不知又要说出什么话来   “我能如何?”姚令月见他皱着一张脸,将帕子塞进荷包里,好脾气地笑笑:“哎,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洪水猛兽吗?专吃你这样生嫩的小公子不成”   “不准胡言乱语!”崔瑛瑛扬声打断了她的话,察觉自己方才声音大了些,不自在的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么。”   姚令月也不生气,将荷包勾在指尖晃了晃,狡黠一笑:“你我见面至多不过两日,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   她啧啧两声,眼角眉梢尽是笑意:“原来崔公子这样关怀我,我自己都不知是个什么人呢。”   “你!”反应过来自己三言两语又被她绕了进去,崔瑛瑛蜷紧了手指,只觉那人可恶极了,甩袖便走:“油嘴滑舌!”   “哎哎,我不逗你了。”见自己真的把人惹急了,姚令月赶紧起身追了两步:“但你这回可真是冤枉我了,捡了东西,我又不敢贸然上门,这才在此处等你,等到现在饭还没吃呢!”   “坐得困了才小憩了一会儿,你来讨我又怎会不给你?”说着便想给他送过去。   “等等!你不准过来”崔瑛瑛见姚令月走近,下意识出言制止。   跟着往后退了几步,迎面的风太暖,灼得他面庞都有些热了。   崔瑛瑛屏了屏息,眸光躲了躲:“女男授受不亲的道理,你总该是知道的吧。”   “知道知道,都听你的。”姚令月将荷包的穗子缠了缠,想着二人隔得不远,便直接将东西往崔瑛瑛面前掷去。   “我不过去,你接住了啊”   只可惜今日春风不作美,掠过的风逆着势头一拂,那荷包便径直掉进了荷花池里。   崔瑛瑛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荷包掉进去。   半晌才深深吸了口气:“你故意的是不是?”   天姥姥!   姚令月恨不能发誓了,她真的只是失手了啊,早知如此就该放在石凳上让他自去取了,只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她觑了觑那人面色,崔瑛瑛微微蹙着眉,薄唇抿着晕出一线红,不像是恼狠了的样子。   崔瑛瑛确实不太急,若非帕子是贴身的东西,还绣着他的字,丢了便丢了他才不会找,如今掉进荷花池里好像更没什么妨碍了   姚令月道:“这有什么,我给你捡回来。”   “哎!”   崔瑛瑛还没来得及拦,她已经利落地三两步踩上了太湖石,随手捡了根春柳去勾。   好在是掉在了一片漂浮的叶片之间,仅有穗子沾了点水。   崔瑛瑛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女男大防了,跑到池边着急地喊:“我不要了还不行吗,你快上来,那水很深的!”   鲜嫩的柳枝没有力道,姚令月伸着手臂将将搭上荷包的边缘,反倒将其推得更远了。   “还差一点!”姚令月单膝跪在太湖石边缘,又探出半个身子。   石头常年泡在池水中,背阴一面生了一片绿苔,柳枝勾上穗子时,姚令月脚下一滑!   “小心!”崔瑛瑛吓得一把拽上她手臂,生怕人从他面前掉进水里,指尖都攥得发白。   好在姚令月身手还算利落,翻身挡了一下,只有衣裳下摆在水里过了一遍。   “你还不快些上来!”崔瑛瑛瞪着她,清莹的瞳仁水润润,面上是明晃晃的恼意,姚令月却觉得心间被挠了一下。   鲜活得盈盈然。   “这不是上来了嘛,”姚令月将手一摊,掌心里平金绣的荷包还是精致整洁的样子:“没事,只有穗子湿了一点点。”   崔瑛瑛不接,愣在那,玉色莹然的面上慢慢浮起一抹薄红,伸手指了指:“你,你衣裳”   姚令月不明所以,低头一看,原来是衣裳散开了。   她像样的衣裳没几件,腰带也一直用一根红穗子凑合,方才去勾荷包的时候,膝盖压住了穗子的一头,扯断了。   此刻怕是已经掉进荷花池的泥里了。   如今没了腰带,外衫散了个透彻刚好露出里面的里衣来,崔瑛瑛名门公子哪见过这种场面。   一时愣在那,面色蒸过一般白里透红,直烧到耳朵尖了。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赶紧转过身去,纤长的睫羽眨个不停,像是困在掌心的一只蝶:“你,快穿好啊!”   姚令月倒是不太在乎,民间女子坦胸露乳的都有,她不过是衣裳散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便随手拢了拢。   拿穗子点了点崔瑛瑛的肩头:“好不容易给你捡回来的荷包,你倒是拿回去呀。”   毛茸茸的穗子搭上去,那单薄的肩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薄软的衣裳隐隐透出一对蝴蝶骨,她轻轻一点,那纤细的线条便缩了缩,落下一道漂亮的阴影,盈盈一晃。   姚令月莫名觉得喉间干渴,轻咳了咳:“你”   崔瑛瑛还不肯转过身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压着声音:“别管那荷包了!你,你先将衣裳穿好。”   姚令月哭笑不得:“腰带怕是已经掉进池子里了,我总不能下水再捞起来吧。”   崔瑛瑛却不管:“那你也不能如此,若是被人看见怎么啊!”   他话音未落便被一道温热的身影压了过来,姚令月反手扣住崔瑛瑛手腕,拽着人退进墙边的花架之后。   后背撞上竹制的花架,淡淡花香与竹叶清香在方寸间袭了过来。   崔瑛瑛心口一窒,几乎被姚令月完全拢进怀里,温热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过来:“你唔!”   “嘘,有人。”姚令月轻声道,抬了抬下颌示意他透过缝隙往外看。   荷花池边的小径上,几个灰衣僧人正往此处行来,崔瑛瑛瞳仁一缩,很快扫了一眼姚令月上下。   她的衣裳只方才匆匆拢了下,如今走了两步又散了开,若是被人瞧见,他才真是说不清了。   便不再挣扎,僵硬的靠在姚令月身侧。   只是那双手还遮在他唇边,虽然小心地隔了几寸,掌心的肌肤还是触到他脸颊。   指尖就那样轻轻搭在他下颌边缘处,有些痒。   崔瑛瑛恍惚间觉得这花架成了一方隔绝的牢笼,将他二人扣在里面动弹不得。   他下意识放轻呼吸,气息还是触到她掌心又扑了回来,蒸得面色愈发红艳。   崔瑛瑛忍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将她向外推了推:“你,放开一点”   “嘘。”姚令月透过缝隙往外扫了一眼,将他往阴影里又按进了一寸,指根完全压在那饱满鲜红的唇上:“别出声。”   话音刚落,几道脚步声便从二人几步之外响起,慢慢悠悠地碾了过去。   崔瑛瑛浑身紧绷,眸光落在她垂落的发丝上,一根一根数着。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才敢问出声:“她们,走了吗?”   姚令月没说,其实那几人已经过去有一会了。   崔瑛瑛因为紧张没有听到脚步声远去,安静又乖巧地站在那时,砌云堆雪似的,让人心痒。   若是能一直将他困在这   “走了。”好一会,姚令月才松开手退开半步。   崔瑛瑛没有着急出去,垂着眸,小声道:“你,你先将衣裳拢好再出去。”   耳边的声音渐渐与擂鼓般的心跳相融。   姚令月笑了一声,将衣裳塞好,手里还拿着她好不容易捞上来的荷包。   见崔瑛瑛站在那不动,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将荷包轻轻穿过他腰带系好。   指尖梳拢垂落的穗子时,单薄的腰线一抖,渐渐绷紧。   不知是忘了还是没回过神,崔瑛瑛竟然没有反抗。   等反应过来时,他恍惚的眼底才渐渐生出几分羞恼,抬头瞪过来一眼:“谁准你碰我了!”   只是面上还凝着薄粉,雾蒙蒙的瞳仁看过来时,只有温柔缠绵的春意,毫无威慑力。   姚令月探出头左右看了看,才拉着人走出去:“你一直不接,我以为崔公子矜贵,连荷包都不知怎么佩呢。”   崔瑛瑛挣开她的手,压了压心口:“不许再碰我!”   姚令月倚着树,慢悠悠整理衣襟:“真是不识好人心,若不是我及时拉住你,被人看见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崔瑛瑛嘴硬,离她三步远:“还不是怪你。”   姚令月笑了一声,歪头看他:“好好好,怪我怪我,你掉了荷包怪我,那些僧人路过也怪我,明日若是下雨还怪我” 第119章 少男心事   软茸茸的柳丝垂在风里,嫩黄新绿缠成一片轻烟,二人错身立在柳荫下,不远不近。   崔瑛瑛也不知怎么了,每当那人含着笑意望过来时,好似有一片叶落在心间,随着春风微微一荡。   顷刻间心旌摇曳。   “初春到底还有些凉,衣裳这般拢着不顶用,你还是快些回去换一身吧。”崔瑛瑛时不时抬眸,借着荷花池粼粼的水光倒影,悄悄看她一眼。   语气不复方才的生硬。   此时已经过了午间小憩的时辰,寺中往来的僧人渐渐多了,不远处隐约飘来细碎人声。   姚令月问起:“怎么不见你贴身小侍跟着?”   小侍茜儿?   崔瑛瑛面色微凝,眸光一闪,下意识反问了一句:“怎么,你想见他?”   姚令月正色了几分:“你终究是男儿家,这寺中虽清净,却也人来人往的,况且女子也不止我一个,身边带个小侍伺候照拂,总归安心些。”   话里的关切反倒让崔瑛瑛手足无措起来。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轻浮的却也只有你一个”   “既然我轻浮,崔公子还同我离得这般近?”姚令月踱步凑到他身侧,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声音轻扬:“你心里想些什么呢?”   细薄的肌肤被那气息一拂,霎时浮上一层艳色。   崔瑛瑛强作镇定,偏开头去:“说话便说话,何必又靠得这样近。”   荷花池边湿滑,稍不留神便容易失足,姚令月细心地伸臂挡在他身侧,温声道:“快要未时了,回去吧。”   “我不用你提醒。”崔瑛瑛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和衣裳,指尖触到腰间荷包时,又下意识飞快掠开,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二人立在一行稀疏的榆柳后,一个拢衣裳,一个理头发,不知道的还以为发生了什么荒唐事呢。   想到此处,崔瑛瑛脸颊更热。   天光透过树冠洒落,在池面铺成一片波光粼粼的碎金,两道影子在地上渐渐交错,心头莫名生出几分不舍。   察觉到这突如其来的心绪,崔瑛瑛先将自己吓了一跳。   幼时听管家管教府中小侍,说男子生来便是一副多情的身子,如春柳牵丝,如菟丝缠枝,一旦沾了女子便会紧紧缠绕依附。   只要尝过一点点滋味,那些情情爱爱的痴缠,便会从骨缝里冒出来,再也割除不开,贱得很   崔瑛瑛面色白了一瞬,再不敢多看身旁那人一眼,转身离去。   等姚令月塞好衣裳还想说些话时,便只见他的身影消失在曲径尽头。   “走得这么急”   今日张珙难得放下书出门散心,她寒窗苦读十余载,如今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   一心考取功名却屡试不第,时日一久,整个人都郁郁寡欢,隔壁住的姑娘不在,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便到了禅堂外的小路上。   此处专门接待男客,她贸然前来实在不合规矩。   张珙挠了挠头正打算折返,目光却被一道身影引去了全部心神。   恍惚间,竟以为撞见了下凡的仙子。   鬓若浓云,齿贝唇朱,在一片粉艳灼灼的春樱下走来,莹若神仙。   张珙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人,以为自己读书读得昏头白日做了梦,愣在原地看痴了。   崔瑛瑛在外耽搁得久了,想绕近路回去,不曾想竟迎面遇上一个怪人,站着不言不动,只直愣愣地盯着自己。   他心头一紧,心道方才姚令月的提醒不是逗他玩,是真的,这寺中真的还有别的陌生女子。   也再不敢往前,转身便走。   翠色裙摆划过一道弧。   “哎”   身后传来不甚清晰的声音,崔瑛瑛脚步愈发急促,提着裙子三两下便跑没了踪影。   崔瑛瑛一路疾行,悄悄从后门溜回住处,屋内同他离开时一般无二,应当是没人来过的。   他对着铜镜稍稍理了理鬓发衣衫,这才推门出去。   廊下,茜儿正同几个小侍凑在一处翻花绳,叽叽喳喳像一群小雀儿。   见他出来,茜儿忙将五彩花绳塞到身旁小侍手里:“你们去别处玩罢。”   “公子醒了怎么不唤我?”茜儿上前,细心替他理了理衣裳,随口道:“方才夫人来过一趟,听说公子没歇息好,说下午便不用去静室陪着了,反正抄经在哪处都一样。”   崔瑛瑛问道:“那爹爹呢?”   “自然也回房歇着了,法事有寺中师傅照拂,咱们早晚过来一趟添灯油便够了。”茜儿应道。   崔瑛瑛点头,低声喃喃:“爹爹终究还是心疼我的。”   穿堂风掠过吊窗,带着廊庑下晚香玉的淡淡幽香,丝丝缕缕漫进屋内。   崔瑛瑛坐在案前,一手托着腮,怔怔望着那只平金绒绣的荷包出神。   回来时本想将荷包锁进妆匣里的,可指尖捏着,竟不知不觉看了好一会。   那人说得没错,荷包半点没沾湿,只有毛茸茸的穗头沾了些水渍。   天青色被浸成一抹翠。   “偏偏被你捡走了,害得我跑这一趟,”崔瑛瑛声音里带着几分埋怨,指尖点了点那荷包,白皙的指腹擦过平整的绣面,停在那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蕊尖上,轻轻一按,“不过一个荷包,竟还要跳进池子里去捡,真不知你是精明还是傻”   指腹摸到一处微微的鼓起,他才想起自己的手帕还塞在里面。崔瑛瑛抽开绳结,手帕滑落的同时,一同掉出来的,还有一张巴掌大小的雪白宣纸。   纸上寥寥数笔,勾勒出一道清晰的倩影。   崔瑛瑛只一眼,便认出那是自己。   清莹的瞳仁一颤,眸光骤然滞住,似初春枝头含苞的花,略眨眨眼便会抖落水色。   小像上画的正是那日她翻墙,撞见自己的模样。   崔瑛瑛心头扑通乱跳,反手盖住!   “这人也太肆无忌惮了吧,一点规矩都不懂,怎么能”   崔瑛瑛顿了一会,又挪开掌心作贼似地瞥了一眼,才瞅见一点面色顿时一片绯红。   然后又慌慌张张地盖了回去。   这若是被父亲发现,便是与外女私相授受,家里的戒尺怕是都能给他打断了   况且那人把他当什么了,一张小像就想哄得他昏头不成?!   回过味来,崔瑛瑛气得想丢开,可几番犹豫后,还是将那张小像夹进了手边的书卷里。   那书恰好是前几日抄写的男德男训,崔瑛瑛如坐针毡,欲盖弥彰地拿过一本诗经严严实实盖在上面,低声骂了一句:“真是好大的胆子,被我爹发现打断你的腿”   铜丝莲花香炉里飘出渺渺轻烟。   一整个下午,崔瑛瑛都心不在焉,一首词翻来覆去写了几十遍。   本想借着练字平复心绪,可越写越烦闷,每回目光不经意扫过那本藏着小像的书卷时,又像针扎了一样瞥开眼。   几个时辰下来,颈子都要来回扭断了。   茜儿提着晚膳推门进来时,一眼便看见地上扔满了揉皱的纸团:“公子若是心情不好,便歇歇罢,男子又用不着考取状元,这般认真做什么呢?”   崔瑛瑛垂着眼,一言不发,拿着毛笔在笔洗中划来划去。   茜儿一边摆饭一边轻声劝:“憋在屋子里久了,难免心情烦闷,我陪公子出去逛逛?寺里禅堂后头春樱开得正好,可漂亮了。”   崔瑛瑛兴致缺缺,摇头:“不去。”   “不去也好,”茜儿说话从来都是顺着他的意,话音一转,像说笑话般随口提了一句:“省得遇上那怪人。”   “怪人?”崔瑛瑛抬眸,脑海中闪过姚令月嬉笑的脸,有些不自在的坐直了身子:“你出去也碰见她了?”   “是呢!”茜儿见他终于起了兴致,走到门边将房门关严实,生怕被外人听了去。   凑到崔瑛瑛身前,绘声绘色地说起来:“公子你是没瞧见,那人当真是好没规矩,我提着食盒往回走,她冷不丁就上前拦住我,张口就打听公子你的消息,说话颠三倒四、没头没尾的”   茜儿微微蹙起眉头:“哪有这般不知羞的,上来就追问公子有没有婚配,胆子也实在太大了些。”   “婚配?!”这三个字如同惊雷般在崔瑛瑛耳边炸开,目露惊愕,笔掉了都顾不上捡:“她、她真的这般问了?”   为什么不来问他,还要托别人的口不对,这哪是能问的!   崔瑛瑛心里又急又气,装作不经意的开口:“那你是如何回她的?”   “还能如何回?”茜儿撇了撇嘴:“将人骂跑了呗,那般没规矩的人也该给她些教训,女人最怕丢面子了。”   “骂跑了?怎好如此。”崔瑛瑛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全然没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急切。   茜儿愣住,狐疑道:“公子你怎么了?”   崔瑛瑛这才惊觉自己失了态,轻咳一声掩饰慌乱,找补了一句:“她虽说举止有些轻浮,可咱们却不能失了礼数,这般直接将人骂走,不妥当。”   茜儿却道:“公子,她哪里是轻浮啊,那书生看着就傻呆呆的,木讷得很,要说轻浮,还是那日翻墙头闯进来的登徒子更甚。”   “傻呆呆,木讷”崔瑛瑛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怎么都跟那人不搭边,他这才明白过来是自己会错了意,茜儿口中的怪人不是姚令月。   心底那点莫名的情绪瞬间消散,他顿时没了半分兴趣,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以后若是再遇见绕着走便是了,不必理会。” 第120章 心慌意乱   夜色渐深,一弯弦月斜斜挂上枝头。   竹影疏疏落落,一抹素色的衣裳搭在窗沿,随着披散的发丝一同垂落在晚风中。   崔瑛瑛只着一身素色绸袍,卸去了簪冠,正倚在榻上翻看一册诗经,月光如银,窗边的人眼眸低垂时,格外柔美静谧。   只是手中那一页,已经半个时辰都没有翻过了。   茜儿轻手轻脚捧着一盏青瓷碗走近:“公子,喝碗甜米酒暖暖身子吧,我特意叮嘱他们少放了糖,只带一丝丝甜味。”   “放着便是。”崔瑛瑛随手将书册搁在小几上,翻身侧趴在窗沿,仰头望着天边那弯残月。   “公子有心事啊?”茜儿脱鞋上榻,也跟着趴在窗的另一侧,同他一道看月亮。   他家公子素来端方,如今这般情态,准是心里堵着事烦闷呢。   崔瑛瑛下颌抵在臂弯处,眉心微蹙:“今晚上的月亮一点也不好看,弯弯的尖尖的,像一把银勾,看得人心里烦。”   茜儿听着这么孩子气的话,忍不住笑了:“那得等到中秋的时候,月亮才能圆得像饼呢,年年不都是这样嘛。”   “就不能日日都是圆满的吗?”   “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哪能样样都遂人心愿呢。”茜儿顿了顿,问道:“公子是为何事闷闷不乐,我也不能说吗?”   崔瑛瑛眸光微黯,垂眸望着窗下随风轻摆的晚香玉,良久才低声开口:“茜儿,我不想嫁人。”   茜儿一怔,小心地问了一句:“那公子是不愿成婚,还是不喜郑姑娘?”   崔瑛瑛没有应声,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花瓣,轻轻揉碎在掌心:“我连她的模样都记不真切,不知她喜好,不知她性情,她亦不知我,这么陌生的两个人,又如何能一辈子在一起?”   茜儿不解,轻声道:“可公子也不认得旁的女子啊。”   崔瑛瑛心间一颤,指尖的碎花瓣悄然滑落。   是啊,他不愿嫁给郑表姐,说是不了解她的性情,不知她的样貌,可无论嫁给谁,不都是如此嘛那他心中,又是在同谁做比较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被自己吓了一跳:崔瑛瑛啊崔瑛瑛,你到底在想什么不过见了那人几面,你竟敢生出这样大逆不道的念头,不怪父亲让你抄书,看来还是抄得不够!   况且那人轻浮又没规矩,有什么好的?她还做出将小像偷偷夹在荷包里的事,你真是瞎了眼,就该烧了眼不见为净!   茜儿瞧着他面色一会白一会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试探着轻声问:“公子有喜欢的人了?”   崔瑛瑛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乍一听见这话,被戳中了心事,猛地抬眼矢口否认:“没有,胡说什么呢!”   茜儿素来有几分小聪明,一眼就看出他家公子口是心非,眉眼一弯,眼底带着好奇:“是谁?是咱们回京之前见过的,还是回京途中,还是在这庙里见过的?”   崔瑛瑛被她问得愈发窘迫,耳根一红,偏过头去:“都说了没有,你还瞎想”   茜儿自顾自往下猜:“应当不是回京之前的事了,公子是从来到寺庙之后才心绪烦闷的,可这庙中,除了几个师傅和那呆书生也没有旁人了啊,要说有”   眼见茜儿快要猜到姚令月身上,崔瑛瑛心头一慌,赶紧打断:“看来我真是太纵着你了,嘴里胡言乱语的,都打趣到主子身上了,这回我定不要你了,你去爹爹那伺候好了!”一边说一边伸手轻轻推他。   茜儿见好就收,撒娇小心赔不是:“好公子,你别赶我走嘛,我再也不说了。”   夜风带着微凉的湿意拂过耳畔,崔瑛瑛转过脸避开茜儿的目光,不愿被他窥见自己神色:“天天耍些小聪明,教你背诗的时候,倒没见过你这么机灵。”   茜儿撅嘴:“我又不去考状元,学那些做什么?”   崔瑛瑛不说话,抬手关上了窗,心里打定主意离开普济前再不出门了,免得真有泥足深陷那一日。   客舍中,姚令月躺在床榻上,百无聊赖地望着屋顶,心头空落落的。   算了算,她好几日没见到崔瑛瑛了。   法事上没见过他,荷花池边也不再去了,寺里的春樱开得那样好都不去看就连他身边的茜儿,她都遇见过好几回。   他像是在有意躲她,跟躲瘟神一样。   姚令月翻了个身,回想起前几日的光景只怪自己太过心急,言行间失了分寸,崔瑛瑛这般的名门公子怕是会觉得唐突。   估计是把人吓着了,这才缩进了自己的壳里,面也不肯露   这两日隔壁的张珙也不再埋首苦读了,比她还要早出晚归,不过数日人便瘦了一圈。   郁郁寡欢的模样,愈发像个为情所困的书生。   前几日她在庭院外的小径上,瞧见了张珙徘徊不去的身影。   姚令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真正的张生怕是已经见过了崔瑛瑛,一见倾心,那原本该属于她二人的故事正悄然铺展开。   姚令月神叨叨:“再过几日,这里怕是没我什么事了。”   系统听得着急,忍不住出声:“宿主还要在这里唉声叹气吗?真要再搓磨几日,墙角都要被人挖空了。”   “那分明是我先挖了人家的墙角吧你还说我,如今这般局面怪谁?”姚令月翻过身:“反正不怪我。”   系统被她堵得一时无言,再没作声。   屋外忽然泄落一线雨丝,先是丝丝缕缕,几声隐约闷雷后,雨势便大了起来。   湿漉漉的风灌进窗内,吹得案上纸页翻动,姚令月忙起身去关窗。   她立在窗边,看了会檐角垂落的雨,忽然道:“春雨如愁啊。”   不过也是这样的时候,人最易多愁善感了。   她转身拿过外衫披在身上:“早前答应了小师傅,寺里忙时去搭把手来着。”   小院里,崔瑛瑛坐妆台前,心头憋着一团闷气。   晨间一时心不在焉,被父亲当众训斥了几句,他满心委屈却不敢顶嘴,只默默回了屋闷坐到现在,连鬓边乱了的发都懒得打理。   茜儿瞧着他心绪不佳,也不上前打扰。眼看已近午膳时分,才轻手轻脚走近,劝道:“公子,该用膳了,你心里不舒坦也别饿着自己,我去提些吃食来,咱们就在屋里用,不去夫人面前惹心烦了。”   崔瑛瑛望了眼铜镜里自己烦躁的面容,摇了摇头:“你陪我去膳堂吧,正好出去散散心。”   茜儿瞥了眼窗外绵绵细雨,有些担忧:“可外面正下着雨呢,公子身子素来弱,万一淋着了可怎么好?”   崔瑛瑛却道:“我又不是纸糊的,冷便多披一件斗篷就是,又淋不坏。”   也正是这细雨天气,寺中人迹稀疏,他才想着出门,这样的天大抵是不会遇上那人的。   这几日他确实在躲姚令月,心里乱,看见她更乱,还不如躲得远远的。   茜儿见他有了主意不再劝,转身去找厚实些的斗篷。   崔瑛瑛坐了会,鬼使神差的起身悄悄换上了一身天青色衣裙,又从妆匣里取了一支蝴蝶钗簪好。   镜中的人柳如眉,云似发,凝脂点漆。   一副精心妆点过的样子   茜儿回来时见他已经收拾停当,问道:“公子,你怎么换了一身衣裳,方才的不是穿的好好的吗?”   崔瑛瑛小心思被点破,面上羞赧一闪而过:“就是想换了而已,快走吧。”   主仆二人踏着细雨赶到膳堂时,里面的人已经稀疏了不少。   男客有单独的静室以屏风遮挡,与女子隔开。   崔瑛瑛也不是真的饿了,就是想出门散散心,便拣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捧了盏清茶喝着,目光落在窗外雨丝上。   白雨映寒山,森森似银竹。   这一路从小院行至膳堂,果真没遇见那人,心头一时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了。   再有三四日,这场法事结束,他也该随着父亲离开普济寺回京去了,此后怕是不会再遇见了   崔瑛瑛弄不清心里什么滋味,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怎么一直皱着眉,是寺里的斋饭不合口味?”   正托着腮望雨的间隙,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撞进耳朵里。   崔瑛瑛转过脸,就见姚令月不知何时站在他身侧,将一盏小碗放在他身前。   “才熬的豆沙圆子汤,甜滋滋的,尝尝吧。”   崔瑛瑛望着突然出现的人,呼吸都顿了半拍,茫然地眨了眨眼:“你,你怎么在这里?”   姚令月瞥了眼身侧的屏风,确认无人留意,这才微微弯腰撑在桌沿,俯身凑近了几分。   直直对上他慌乱的眸子,唇角一弯,半真半假地打趣:“在这里等你啊,不然我熬这碗豆沙圆子汤干什么。”   崔瑛瑛望着她笑盈盈的眉眼,蓦地心如擂鼓,渐渐与屋外的雷声重合。   还以为离开之前见不到她了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姚令月已经直起身退开了几步。   她不好再如前几日般调笑了,生怕又将人吓跑,便解释了一句:“我方才胡言乱语,你别放在心上。今日下雨,寺里各处都忙乱得很,我是答应了小师傅来帮忙搭把手的。”   说着,她伸手将那碗豆沙圆子汤往他面前推了推:“放心这汤不是我熬的,味道极好,吃一点吧,正好天冷可以暖暖身子。”   屋外的雨丝斜斜打在窗上,淅淅沥沥的响。   二人一坐一站,空气愈发静谧,崔瑛瑛捧住碗拿起小勺:“你”   “怎么又是你这登徒子!”   崔瑛瑛的话被赶来的茜儿打断,他提着食盒护小鸡般隔开二人:“公子莫怕,我在呢,绝不让她靠近你一步!” 第121章 你是在躲我吗?   窗外雨丝氤氲成朦胧的雾。   茜儿守在自家公子身侧,眉头蹙着:“你怎么在这里?”   方才过来总觉得他家公子神情怪怪的,偏又说不上哪里不对,语气生硬警告:“不许唐突了我家公子,往后站,站远一些。”   “我只是过来送碗甜汤,”姚令月听见这话也不恼,颇为知礼地往后轻退了几步:“我可不是私自闯入,而是借宿在这寺中的香客,别把我当贼人了。”   茜儿斜睨着她,眼神半信半疑,追问道:“真的?那你一个借宿的人,怎么还干起给人送饭的活了?”   崔瑛瑛坐在一旁,忍不住替她挡了一句:“茜儿,这样追问不合礼数。”   姚令月抬了抬下颌,指向窗外蒙蒙细雨:“今日下雨,寺中各处都忙乱得很,我闲着也是闲着,过来帮着厨下搭把手不行吗?”   话音落下,她轻声叹了一句:“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视我为洪水猛兽呢,我还不知何时开始自己这般讨人厌了”   长眉一敛,眼尾垂落,神情瞬间带出些许脆弱来。   姚令月站在茜儿身前,目光却越过他的肩头望向身后那人,直直撞过来。   崔瑛瑛被那目光烫到,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的摇了摇头:“没”   姚令月见自己装脆弱博得美人关切,朝他一笑。   崔瑛瑛别开目光,拽了拽茜儿的衣袖:“小声些,别引得旁人侧目。”   “快过来坐下,咱们自己吃自己的。”   茜儿左右看了看,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总觉得自家公子对这人的排斥,好似淡了不少。   可如今主子都已然发话,他一个小侍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应了一声:“哦。”   “若是不够,可以招呼一声再添一碗。”姚令月说完,转身出了屏风。   崔瑛瑛捏着汤匙,舀起一颗红豆沙圆子送入口中,甜丝丝的桂花蜜瞬间浸透舌尖。   他捧着碗,目光透过绢丝屏风望向姚令月渐渐走远的身影,小声道:“都说女子远庖厨,她倒是坦荡,半点不扭捏。”   茜儿正低头吃着,闻言接话:“我瞧她应该是以工抵房费吧,她那衣着也不像是富足人家,腰间的腰带还是拿麻绳系着的不过寺里的书生还真多啊。”   崔瑛瑛此刻已经听不进茜儿的话,姚令月的腰带是那日为了给他捡荷包,才掉进池里的:“也不知裁个布条做条腰带什么的,这样糊弄。”   茜儿没听出他语气里的那点在意:“女子没有娶夫郎的时候可不就活得糙糙的,凡事都将就着来。”   崔瑛瑛捏着汤匙的手一顿,轻声问:“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娶夫郎?”   茜儿:“她一看就是身边没贴心人啊,不然能连个腰带都不多替她备几条?我估摸她是进京赶考,想着等得了功名再娶亲呢。”   “公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崔瑛瑛脸颊一烫,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随口一问罢了,快些吃,吃完回去了。”   一会儿功夫,膳堂里便只剩崔瑛瑛二人。   待吃饱了,茜儿伴着他往门口走去,路过后厨门口时,崔瑛瑛悄悄地隔着布帘扫了一眼,没看到姚令月的身影。   有些失落地收回目光,心头闷闷地嘀咕:走得竟比他还快,也不知忙着做什么去了   屋外依旧细雨缠绵,银丝般斜斜飘落,风也凉津津的。   茜儿走到门边了,才察觉自己丢了东西:“公子,我将伞落下了,你在这稍等我片刻,我去取来。”   崔瑛瑛怕他匆忙,叮嘱了一句:“别着急慢慢走便是,又不是什么紧要的大事,做什么慌慌张张的。”   “哎!”   廊下很快只剩崔瑛瑛一人,雨丝飘得更密了些,风一斜便直直刮了进来,沾在他的衣袖上,晕开点点湿痕。   “站进来一些,小心檐下的雨捎到你身上。”   崔瑛瑛转头一看,才发现姚令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落在他被雨丝沾湿的衣袖上。   原来还没走。   姚令月看了一眼身后的膳堂,没见到别人,这才问道:“冷不冷,知道下雨,怎么不多添件衣裳?”   崔瑛瑛听出她话中若有若无的亲密和关切,耳尖微烫,便侧过脸去看檐角落下的雨,说道:“这不是披了斗篷,只是没想到这雨一直不停,倒也没有那么冷”   这一回他没有像先前那般避开,而是与她并肩站在廊下。   二人身形相当,姚令月略一歪头,便能清晰的看见他的侧脸。   崔瑛瑛眉眼生得有些冷,玉莹莹的,像一支雨中的玉兰花,清隽疏离偏一双眼睛多情,笑起来无端令人神迷。   姚令月想知道,他笑得放肆时又是什么模样。   周遭细雨丝丝缕缕落下,隔成一道雨帘,檐下显得静谧许多。   姚令月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安静:“崔公子这几日,是在躲我吗?”   她说得轻巧,像是随口一问,可又直直地看着他,明明很在乎这个答案。   崔瑛瑛眼底满是诧异,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问出口,一时语塞:“你怎么”   “我怎么?”姚令月忍着笑,故意往前凑得更近了些:”你不承认,明明就是在躲我吧。”   温热的呼吸几乎扑到他面上。   崔瑛瑛心口一窒,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姚令月:“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避之不及了,我要是说了可怎么办?”   崔瑛瑛被她逼的退后一步,单薄的肩背抵在廊柱上:“你,你要说什么”   姚令月侧了侧身,替他挡住飘来的雨丝,长眉一挑,笑了:“我想说什么,不如你猜猜?”   说什么   崔瑛瑛心慌意乱间竟也忍不住去想,然后便给自己想得面色通红。   两人靠得实在太近,近得他能看清姚令月眼眸里自己的倒影,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温热气息扫过他的长发,丝丝缕缕地钻进他脖颈的衣襟里,他从没有和一个女子靠得那么近过   崔瑛瑛心头怦怦乱跳,一时忘了呼吸,只能将斗篷攥了又攥。   害怕她真的做出什么出格举动,崔瑛瑛伸出手想要将人推开一点,指尖快要触到她衣衫时,姚令月却说道:“我姓张,字令月。”   再近一点,二人便要呼吸交缠。   话音落下,姚令月终于退开了两步,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崔瑛瑛绷紧的弦一松,热度攀上耳尖,欲盖弥彰的垂下眼,想要掩住眸中几分慌乱。   好半晌,才薄唇轻启:“瑛瑛,崔瑛瑛。”   姚令月并没有捅破二人之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只重复了他的话:“瑛瑛。”   瑛瑛二字,像是被她含在舌尖百转千回。   明明最熟悉的两个字,他好像忽然听不懂了   茜儿拿着伞赶回来时,便看见自己公子身边多了一个人,还是她   明明隔得很远,却透着几分难言的微妙。   不对劲,这俩人不对劲!   茜儿心念一动,压下脚步走上前去:“公子,我将伞拿回来了。”   廊下雨声淅沥,这轻飘飘一句将崔瑛瑛惊得不轻,他扭过头面色薄红:“你何时回来的,我都没听到。”   扫了一眼旁侧,还好二人之间隔着段距离算不上逾矩,悬着的心才落回实处:“正好,咱们回去吧。”   茜儿撑开伞,崔瑛瑛这下眼睛一点没有乱看,踏入绵绵细雨里。   只是才出了膳堂走出一段路,身后便跟上来一道脚步声,不疾不徐。   转头一看,姚令月正走在二人身侧。   察觉到茜儿侧目,她先提起了手中的瓦罐,声音温和地解释:“我要去前殿给小师傅送灯油,不介意同路一段吧?”   茜儿心里有了计较,此番便学乖了,不说话只默默撑着伞。   下一瞬,果不其然听见自家公子轻声应道:“不介意。”   茜儿心头了然,瞬间通透了,隔着一层雨帘,眼睛转来转去不动声色地打量二人。   然后便发现自家公子走着走着,目光总会不受控地悄悄飘向那人,若是不慎与对方视线相撞,又会匆匆移开,装作若无其事地望向雨里。   茜儿这下明白了:他家公子怕是喜欢她,春心萌动了!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向来寸步不离地跟着,怎么一点没发现   胡思乱想的时候,侧边小径窜出一道身影。   几人尚未来得及反应,那人便冒雨冲到了伞前,正是张珙!   自打那日开始,张珙便对崔瑛瑛一见倾心了,色授魂与,茶饭不思,书也看不进去一点,满心满眼都盼着能再见他一面。   可她日日守在那条小径上,却再也没遇上过。   今日心里正烦,又踱到这条小径散心,没想到竟真得又撞见了。   顾不上漫天的雨,张生快步拦到崔瑛瑛跟前,面上透着几分欣喜,局促开口:“又、又见到你了公子可还记得我吗?前几日我们曾在此处见过的,恕我唐突斗胆想问公子芳名?”   “小生姓张,名”   茜儿吓得什么似的,立刻挡在崔瑛瑛身前,泼辣地喊道:“谁认得你!既然知自己唐突了,还不快让开!”   他身后的崔瑛瑛却下意识转头望向身旁的姚令月,眼底有几分茫然。   此刻系统正在姚令月脑子里尖锐爆鸣:“完蛋了完蛋了,真正的主人公撞上了!这可怎么办”   姚令月三两步走上前,抬手捂住了张珙的嘴:“君姐今日出门,怎连伞也不带?你看衣裳都淋湿了。”   张珙见是姚令月,怔怔眨了眨眼,心里仍惦念着崔瑛瑛,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唔唔声。   奈何姚令月手劲不小,一把将人拽到自己伞下,又转头对茜儿叮嘱:“雨越下越大了,快带你家公子回院里避雨去。”   茜儿点头:“哦,好。”   姚令月说罢,便半拉半扶着张珙径直往前殿方向走去。   崔瑛瑛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眉宇间掠过几分不舍,说道:“她这么淋雨,回去怕是要染了风寒”   茜儿催着他快些走:“公子多虑了,她们有伞呢,而且那人淋得比她还厉害都活蹦乱跳的,莫关心她了,你再淋雨才是真的要得风寒了。”   崔瑛瑛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微微一怔:“茜儿,你,你是不是?”   已经看出来了?   茜儿不接茬,只是道:“我的好公子,咱们快些回去吧,明天又不是见不着她了。” 第122章 跳下来,我会接着你   一行榆柳树旁,姚令月正拽着人往前走。   张珙被她拖着,还在依依不舍地往后看,回想起起自己方才唐突的举动,又一脸懊悔:“我刚才真是傻了,贸然上前追问崔公子名讳,肯定惹得人家不高兴了,你没见他旁边的小侍恨不得吃了我”   姚令月打着伞,没有应声,只是拖着人走得更快了。   张珙见她冷着脸,也有些不好意思:“月妹妹,我不是那种色欲熏心的人前几日一直遇不上崔公子,心里一直想着,今天好不容易撞见,欢喜得不行才失了分寸。”   姚令月咂吧了一下嘴里那点酸意,问道:“前几日你不是还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吗?”   张珙耳根微红,腼腆地笑了笑:“说来也怪,见过崔公子一面后心里就只剩他了,什么书都看不进去。那日他从小径上走来,风姿清绝,我还以为看见了天上的神仙呢”   “崔公子生得玉人一般,不怪你色授魂与。”姚令月淡淡附和。   毕竟她第一次见时还从墙头上掉下来了,虽然是被砸的。   见张珙浑身湿透,发梢还淌着雨,姚令月将手中油纸伞往她身侧倾了倾。   “好不容易见到一次,我又傻了,”张珙神情失落:“那日看呆了把人吓走,今日又如此莽撞崔公子肯定以为我是个呆子。”   姚令月掏出一方布巾,递到她跟前:“先擦擦脸,这么大的雨,出门连伞也不带一把。”   “多亏月妹妹方才及时拦住我,不然我真是没脸见人了,”张珙胡乱擦了擦面上雨水,瞥见姚令月手臂上挂着一只瓷罐,还要替她撑着伞,忙伸手接过来:“你拿着东西不方便,这伞我来撑吧。对了,方才你怎会同崔公子一处同行?”   姚令月说道:“同路而已,我要往前殿给小师父送些灯油。”   张珙懊悔:“我怎么没撞上这么好的机会呢。”   将灯油交给小师傅,姚令月走出大殿,张珙正站在檐下拧湿衣裳,见她出来,抬头一笑。   “怎么站在风口上?”姚令月撑开油纸伞,招呼她离开:“灯油送到了,回去吧。”   张珙指了指里头,说道:“我还没进去上香拜过呢,今日正好来了,我想着进去拜一拜。”   姚令月回头:“你不是不信这些?”   张珙挠了挠头:“我想求求观音菩萨让我往后能常与崔公子相见,多亲近亲近,月妹妹跟我一起拜拜去?”   “我没什么好求的,就在外面等你吧。”姚令月摆了摆手,站到了背风的柱子后面。   心底暗忖:咱俩进去若都求同一件事,观音娘娘倒是成全谁啊。   檐外骤雨渐歇,只剩细碎雨珠顺着檐角垂落,淅淅沥沥。   姚令月倚在立柱上,心里纠结着。   回头看了一眼殿内下拜得的张珙,面上愈发别扭,她像是偷走了本该属于旁人的缘分,可又担忧挣不过这个故事里的宿命姻缘   进退皆难。   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宿主,别想太多。”   姚令月闻言说道:“你说得容易。”   系统:“崔瑛瑛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能让出去的物件,你若是不信,不妨捅破那层窗户纸试试?”   夜色沉沉,秋香色纱帐垂落。   崔瑛瑛一身素色寝衣,陷在温软的被褥里,青丝如莹润流光的锦缎散在枕畔,萦绕着淡淡的暖香。   他一会把被褥拉到下颌处,一会又翻过身抱着软枕,一会又撩了撩纱帐,辗转反侧。   最终还是坐起身,轻声唤了句:“茜儿,你睡了吗?”   话音方落,案头烛火晃了晃,一道身影隔着纱帐凑近,声音里掩不住兴奋:“公子是不是睡不着?”   别说崔瑛瑛睡不着,茜儿更是睡不着,抓心挠肝地想问问白日里怎么回事。   偏偏他家公子从回来就眼神闪躲,一个字不肯吐露,茜儿差点憋死,足足等到深夜,才终于等来崔瑛瑛喊他。   二人自幼相伴长大,崔瑛瑛的心思他再清楚不过了,心里有了事彻夜难安,必得有个人陪着说说话才行。   茜儿压低声音说道:“公子有心事尽管同我说,我必守口如瓶,半句也不往外提。”   崔瑛瑛轻声细语:“倒也没有什么,就是睡不着”   “那是为了谁才睡不着呀?”   话音落下,帐内安静好了一会。   茜儿隔着纱帐,只看得见一道朦胧的、旖旎的影子,他试探着问:“是为白日里遇见的那人?”   过了好一会,才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崔瑛瑛靠坐在床头,心快缠做麻花了:“我是不是不该有这念头?倘若爹爹知道怕是要请家法,藤条都要打断了。”   茜儿一向是有些跳脱的,闻言趴在床沿上:“可人是管不住自己的心的!若是能自己做主,公子也不会辗转难眠了是不是?”   “是么?”崔瑛瑛抬手轻按住心口,眉眼间有几分茫然:“那我,这是喜欢她了?我喜欢她什么呀”   喜欢是这么轻易的事?活了十九年还是头一次。   “总归是在意的嘛。”茜儿鼓了鼓脸颊,直言道:“下午的时候,公子打从回来就一直蹙着眉,还不是担心她会淋了雨染了风寒?这还不在意?”   崔瑛瑛想解释,又说不出所以然来:“我,我那是”   “那是什么呀?”茜儿促狭一笑,但他年纪比崔瑛瑛还小,于女男情爱上更是一知半解:“可能,公子深居简出少见外女,忽然遇上个不一样的人难免在意?兴许是中意她的模样?也可能是喜欢同她说话?喜欢同她在一块看见就开心了”   “但我不是您,我也说不清楚,”茜儿又宽慰道:“公子别忧心,时日久了兴许就没那么在意了。”   崔瑛瑛抬手将散乱的发丝别至耳后,捋着一缕缠啊缠:“你说得是,许是一时新鲜,往后见不着了就不在意了。”   茜儿知道崔瑛瑛是在嘴硬,毕竟尚有婚约在身,再如何欢喜也都是一时的。   他一个小侍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多说几句宽他心:“公子别想那么多,你若是想见她横竖咱们还没走呢,又不是见不到了。”   崔瑛瑛闻言,眉宇间露出几分失落:“可这场法事,也快要结束了”   他躺回被褥间,将自己缠进去,悄悄探手从枕下摸出那个荷包,扯开系带,那张小像便落在被子上。   借着窗外溶溶月色,模模糊糊能看见画上的人,簪着一支玉色的蝴蝶簪。   翌日,春光晴好。   小院自晨起便叽叽喳喳的,一群模样清秀的小男儿穿红着绿地凑在一处,比院外的春光还俏丽。   崔瑛瑛坐在妆台前,有些好奇地望向窗外:“他们几个今日是怎么了,这么热闹?”   茜儿拿着几支钗环在他发间比划,最后将一支绿玉钗簪入他鬓间:“公子忘了,今天是花朝节。”   崔瑛瑛恍然:“这么快就是花朝节了?日子过的真快。”   “三月里了,天也暖和了,外面花都开的可好了,”茜儿一边为他整理鬓边发丝,一边说道:“听说今晚有花神巡游,鱼龙夜舞,跟真的一样。”   崔瑛瑛闻言,眸中流露出一丝艳羡,自他记事起父亲便对他管教极严,处处都要得体端庄,尺步盈规。   母亲宠爱侧侍,因是男儿,对他也少有关心。   别说花朝节了,就是除夕、上元那般盛大的节庆,他也被拘在府里,隔着墙听听外面的声音就早早睡下了。   如今听见也只是羡慕了一会,便挪回了目光,屋外春光灿烂随人好,到底与他无关。   茜儿簪好最后一支钗看向铜镜,就算看了许多回,还是忍不住为镜中人清艳至极的容貌惊艳。   待到下午,薄暮初垂,那群小侍便你推我搡地凑到了崔瑛瑛的门外。   一个个都支支吾吾的。   崔瑛瑛早就知道他们为什么来的,率先开口:“可是想去看花神夜游?去吧,我让茜儿给你们开了东南角的侧门,你们悄悄出去,别惊动了父亲。”   “真的?!”   “多谢公子!”   “公子最好了!”   小侍们登时喜笑颜开,本以为要软磨硬泡许久,没成想公子这般爽快就答应了,一个个欢天喜地的。   崔瑛瑛看着他们叽叽喳喳,叮嘱了一句:“悄悄的,记得早些回来。”   小侍们连声应下,欢欢喜喜地退了出去。   茜儿站在一旁,忍不住劝了一句:“公子若是也想去,不如悄悄随他们一同去吧,茜儿替您在屋里守着,这会儿夫人应该不会过来的,再往后嫁了人就更没机会了。”   崔瑛瑛闻言心头微动,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不去了,你若是想去也跟着一同去瞧瞧吧。”   “公子不去,那我也不去。”   夜色渐深,寺中各处都安静下来。   茜儿寻了相熟的小侍去说话,小院里只剩一位老伯守夜。   崔瑛瑛睡不着,披了衣裳推开窗,晚风携着晚香玉的幽香漫入屋内。   抬头就能看见夜空一朵朵烟花轰然绽放,刹那间照亮了漆黑夜色,转瞬又缓缓散落。   崔瑛瑛倚着窗,托着腮,看着看着心里愈发按耐不住。   从衣箱里翻出一件旧衣裳,换上之后,悄无声息从后门溜了出去。   他也不知想去寻谁,只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荷花池边,远远看见了池畔熟悉的青石栏杆。   崔瑛瑛脚步顿住,立在原地。   池边空无一人,唯有月色洒在水面。   也是,这么热闹的节日,她肯定也去玩了,说不定在热闹的灯会上,还能遇见俊秀的小郎   念及此处,崔瑛瑛面上闪过一丝黯然,转身离去。   却在溶溶月色中撞进一人怀里   姚令月还是那副眉眼带笑的样子,将人扶住,轻轻托住他手臂,打趣:“这么晚了,崔公子又来听琴啊?”   崔瑛瑛原本被吓了一跳,见是她,心才落下去又扑通乱跳起来,像揣了一只小兔。   听出她话中打趣,崔瑛瑛翘了翘嘴角:“你总是听琴听琴的,难不成你也懂音律?”   “懂音律的另有其人,我是不通这些雅致玩意儿的,不过,”姚令月意有所指间,倏忽靠近他几步,凑到他耳侧轻声道:“虽然我不懂琴,但我可以带崔公子去瞧瞧花神夜游,想不想去?”   崔瑛瑛随着她的靠近,呼吸都快停了,听见她的话,心头已然意动,话说出口还是带了几分犹豫:“可是这么晚了”   “就是夜色深深才好看,照得华灯璀璨。”   姚令月移开脚步:“你不去,我可就自己走了?”   “这么好的月色,这么漂亮的灯,看不着多可惜啊”   见她真的走远,崔瑛瑛再也按捺不住,提着裙摆追了上去:“等等我!”   寺中东南角的小门有僧人巡夜,姚令月只好带着人寻了一处最矮的院墙。   她身手利落,三两下便攀上墙头,回头望去,只见崔瑛瑛立在墙下,怔怔地抬眸望着她:“你”   姚令月俯身伸出手:“走正门,会被你父亲发现的,咱们翻墙还省事。”   一路小跑,崔瑛瑛鬓发凌乱,心底开始打起退堂鼓:“我没答应你。”   姚令月骑在墙头,眉眼带笑:“可你也没拒绝啊。”   “我在墙下已经垫好石块了,你踩着它上来,一点不难。”   崔瑛瑛半信半疑地踩到石头上,才伸出手去,下一瞬腕间便被姚令月稳稳攥住。   “啊!”   好在这处院墙矮,姚令月稍一用力,便将人抱上了墙,稳稳接在怀里。   坐在墙上,到底还是和站在平地上不同,夜风虽柔,拂过身侧时还是把人吓得不轻。   崔瑛瑛无处借力,只能小心着往姚令月身侧挪近:“不、不行,我害怕”   “别往下看,看我,一点都不高的。”姚令月伸手护在他身后,手臂在他腰间拢过一圈,小心地扶着他调转身子,翠色衣袂随动作垂落:“你瞧,这不就转过来了。”   崔瑛瑛紧紧攥着她的衣裳,脸上生出怯意,不住摇头:“你骗人,分明就很高!”   被夜风撩乱的发丝,春柳般拂在她面上,姚令月若有若无地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抬手替他拢好头发:“坐好,我先下去。”   话音落下,她便当先跳了下去,好在稳稳落在草地上。   崔瑛瑛坐在墙头,好像被吓傻了一动不动:“你、你怎的直接下去了?!”   姚令月踩了踩脚下的草,确认是软和的,这才朝他张开手:“自然是先下来好接住你,来,跳下来。”   崔瑛瑛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鬓边钗环也跟着晃出清脆的响:“我不要!”   姚令月又往前走了几步,指尖几乎能触到他垂落的衣摆,哄劝:“听话,无碍的,来”   崔瑛瑛微微缩了缩腿,依旧摇头:“不行,会砸到你的。”   夜风又起,掠过院中春樱而来,挟着点点粉瓣飘落姚令月肩头,她张开手:“瑛瑛,跳下来,我会接住你的。”   溶溶月色化在她眼眸中,崔瑛瑛心尖一颤,竟然真的稀里糊涂俯身跳了下去,像一朵花稳稳落进姚令月怀里。 第123章 她有些着迷了。   一墙之隔,翠色衣袂如烟似纱轻轻笼落,然后姚令月就被那力道带得跌坐在地。   旁侧的榆树被二人撞得满枝青叶震颤,扑簌簌打着旋儿飘下,落满两人肩头、发间。   崔瑛瑛被姚令月稳稳接在怀中,正跪坐在她怀里,漂亮的脸上惊慌失措:“砸到哪没有,我说了会砸到你的!”   “你还不信”急切的话音渐渐低下去。   因为姚令月正顶着满头的叶子冲他笑,没心没肺的。   “你笑什么?”崔瑛瑛被她的目光一烫,一颗心扑通乱跳,气得扯她袖子:“都这样了还笑!砸坏没有啊?”   “崔公子好霸道,我笑一笑都不成?”姚令月顺势坐起身,抬手环在他腰间。   崔瑛瑛被她骤然的动作晃得往下一滑,慌忙攀住她肩头,攥住了姚令月肩头的衣裳。   好细的腰啊。   隔着薄薄的衣裳,她的掌心就服帖地握在他腰侧,像是拢住了一缕流云,温香软玉在怀,幽幽的香气随着晚风拂来,几乎要醉了。   “好香”这话脱口而出,再想收回已然不及。   崔瑛瑛面颊腾地烧红,若浮霞一般,又羞又恼,扬手便要扇出去,可看着姚令月近在咫尺的脸又舍不得了,手腕一晃,砸在她肩上。   “放开!”   “明明是你压在我身上,怎么倒让我放开?”姚令月才不在意肩上那点力道,一边说,一边颠了颠腿。   这一动,二人贴得愈发紧密,薄软的春衫下,腿叠着腿,暖意透过衣裳缓缓厮磨。   “你别乱动了!”崔瑛瑛没想到这人这么得寸进尺,只好自己往后退,皮肉下的骨像是化了,支不起身子。   晕晕沉沉勉强站起,脚步虚浮,险些被裙摆绊得踉跄。   “哎,当心!”   崔瑛瑛扶着树站稳,被夜风一吹脸颊总算褪了点热意,见她还坐着:“你怎么还不起身?”   姚令月撑坐在地上,装相:“腿疼,起不来了。”   “我早说了不能跳的吧,”崔瑛瑛埋冤了一句,末了还是心软,伸手将姚令月拉起来,小心翼翼:“不是真的砸到腿了吧?疼吗?”   姚令月借着力道,往前一步重新揽在他腰间。   春草茸茸,步履错落间,翠色衣群与灰白素衣交叠,缠在一块。   晚风渐歇,周遭的一切喧嚣都静止了,二人相距不过咫尺,近得姚令月连他颊边的小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谁让你抱我的,撒开!”崔瑛瑛眼底慌乱一闪而过:“你故意的是不是?”   他悄悄抬手压在胸口衣襟处,生怕被她听见自己此刻咚咚的心跳声。   姚令月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也被晚风吹得摇曳,低声问:“我就是故意的,瑛瑛怕不怕?”   崔瑛瑛没想到自己的字,反倒成了这人戏弄他的手段,既觉得她可恶,又忍不住沉沦在此刻一来一往的柔情中。   但心气也被挑了起来。   崔瑛瑛暗暗咬了咬牙,眼睫微抬,竟然抬手抚向她颊侧,直到感觉到那人呼吸一屏   这才露出一丝得意,原来也是会紧张的。   手腕一转换了方向,柔滑细腻的肌肤几乎贴着姚令月耳畔擦过,两支玉镯晃出细碎清响,然后摘下了她头顶的两片叶子。   葱管似的指尖捻了捻那细细的叶杆,一抹翠色遮在脸旁,春色相映,莞然照面。   崔瑛瑛拽着她胸口的衣襟,将人缓缓拉近:“你说带我去看花神夜游,不是哄我的吧?”   姚令月身子一僵,整个人像是浸在一股馥郁暖香之中。   那人的眼神如水一般缓缓流到她身上,红唇饱满柔润,慢悠悠吐出字来吹到她耳边,每一寸旖旎柔美都在眼前无限放大。   她有些着迷了。   长街华灯初上,沿街的屋檐高翘,两两串起铺设了上百道灯串,从前往后,十里灯火映得亮如白昼。   沿街摊贩次第铺开,人声喧暖,烟火融融。   “新叠的花灯,八宝玲珑样式,快来瞧瞧!”   “小郎,看看这通草花吧,簪在鬓边跟真的一样!”   “樱桃蜜饯、渍青梅,下酒正好,娘子捎上一包么?”   二人随着人流穿行,怕被冲散,姚令月伸出手去递到崔瑛瑛跟前:“牵着我。”   “啊?”崔瑛瑛迟疑片刻,还是勾住了她一根手指,这样走动起来便只能看见二人相叠的衣袖了,不算太没规矩。   灯会上女子居多,也有贪玩的小郎,但身边几乎都有家人作伴。   姚令月时不时就要转头看一眼身旁的人,把人往自己身侧牵一牵,人声鼎沸,她只能凑到他耳边去:“我们往前面去,前面有花神的花车。”   崔瑛瑛胡乱点了点头,实则什么都没听清,他早已看得眼花缭乱,处处都有花灯悬落,在头顶串成了千树灯火。   这些小玩意不见得有多精致,却胜在热闹。   过了好一会,崔瑛瑛才回过头,一脸茫然:“你说什么了?我方才没听到。”   姚令月牵他牵得更紧,沿着人群的缝隙往前挤:“别管了,跟着我就好!”   一路走过来,崔瑛瑛容貌太盛,引得好些人侧目。   肤若凝脂,白皙如玉,绸缎般的发笼在薄薄的肩头,即便特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旧衣,仍像一轮流动的月,美得不可方物。   忽然间,他眸光一亮,扯住了姚令月的手:“你看,那个灯好漂亮,跟真的一样!”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东西,还想上去摸摸。   原来是二人追上了花车最末尾,十几尾硕大的鱼灯正慢悠悠穿行在熙攘人潮里。   旁边还有手持的小鱼灯,流光婉转。   看了好一会,崔瑛瑛就差自己上去举着了,走时还有些依依不舍,频频后望,其实他更想要那个小鱼灯。   二人左挤右挤,终于逮住一条空钻到了最前面。   花车前人头攒动,姚令月没办法,只能站在崔瑛瑛身后,二人身形相当,好在他生得单薄,才能将人完全拢在怀里。   那花车筑成丈高木台,下设木轮,由几名健硕的娘子来推行,台上堆满春日群芳,一簇一簇鲜妍盛放,层层环绕着中央的花神。   夜幕之下,花灯璀璨,华光万千。   崔瑛瑛仰着脸看得艳羡:“真漂亮啊,跟真的花神一样,好像梅花。”   姚令月双手虚虚环在他身侧,说道:“你若是扮上肯定也很漂亮,三月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就扮桃花神吧。”   崔瑛瑛没有说话,却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二人随着花灯队伍走了一会,崔瑛瑛不知看见了什么忽的脚步一顿,不等姚令月反应,便急急躲到了她身后。   姚令月不明所以,侧头问道:“怎么了?”   一道慌乱的声音从她身后闷闷传来:“前面那些人是崔家的侍从,不能让他们瞧见我们在一处。”   崔瑛瑛怕她误会,又解释了一句:“不是你的缘故,因为我是偷溜出来的,不能被他们撞见。”   今天下午才许了他们假,没想到就这么巧,诺大的灯会上都能撞个正着。   崔瑛瑛想往后退,可回眸一瞥,竟瞧见身后也有两三张熟悉的面孔,竟是前后都被堵了去路。   当下急得什么都忘了,手足无措地原地打转:“完了,若是被他们发现,肯定会告诉爹爹的”   姚令月左右扫了一眼,伸手挡住他,快步往侧边一处小摊走去:“快,挑一件戴上。”   眼前这处小摊专卖面具,竹架上悬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琳琅满目。   老板郎见有客人来,热络招呼:“小郎看上哪款了,我给你们取下来。”   眼见崔家的人快要走过来,崔瑛瑛随手指了一个拿过来:“就这个吧!”   只是越紧张便越手忙脚乱,崔瑛瑛像是打了结一样,捏着面具的带子怎么也系不好,正着急时,一双微凉的手伸过来接过了那两根系带。   姚令月站在他身后,调整了一下面具的高度,在他脑后系了个漂亮的绳结。   等他转过身,却见姚令月面上也戴了一副面具:“你怎么也要戴?你又不怕被他们认出来。”   姚令月点了点面具的壳子:“我为什么不能戴,刚好跟你的凑成一对。”   “一对?”崔瑛瑛转头,借着小摊旁挂着的铜镜一照,这才发现自己挑了个猪八戒的,姚令月脸上戴的是孙悟空。   二人说话的功夫,不远处崔家的小侍已然结伴走了过来,身旁还跟着几位崔家外院的女护卫,想来是早约好一同逛灯会的。   三三两两凑在一处,有说有笑,只是好巧不巧也相中了这处小摊。   径直走到崔瑛瑛二人身侧,低头挑拣起架子上的面具来。   崔瑛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都绷得紧紧的,生怕被人认出来。   其中有一个常在房内伺候的小侍,似是觉得他身上的衣裳有些眼熟频频转头,疑惑道:“你是”   他话还未说完,姚令月拉起人就跑!   “哎”   “元宵,怎么了,那两人你认识?”察觉到此处动静,旁边的人问起。   元宵踮着脚往人群里看了看,只可惜已经看不到方才的人影了:“我总觉得刚才那人,有点像咱家公子啊”   “你胡沁什么呢?咱家公子多守礼的人怎么会跟女子来逛灯会,你傻了不成?”   元宵挠了挠头:“可是真的很像啊,衣裳也像。”   “你准看花眼了,咱家公子才不会在街上同女人拉拉扯扯的。”   “也是。”   “别看了,过来帮我挑挑哪个面具好看” 第124章 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一下   头顶千树灯火宛若倒悬的银河,星星点点,细碎的光随着风飘落在二人身上。   姚令月拽着崔瑛瑛的手穿梭在人群中,十指紧扣,像互相缠绕的藤蔓。   脸上的面具遮去大半视线,留下一道窄窄缝隙,崔瑛瑛跑得呼吸急促,风声掠过耳畔时只能勉强看清缭乱的灯河与身前那人。   华光牵引着他的视线,隐隐绰绰勾勒出姚令月的侧脸。   崔瑛瑛提着裙子,偷偷瞥了好几眼,心跳如擂鼓一般越来越快。   咚咚   咚咚   二人穿过十字街口,从一座搭起的灯架下跑过时,一声木梆子忽然在耳边炸响   滚烫的铁水打上木架随之炸开,目之所急都是散开的铁花,流光璀璨,像一簇簇星子坠落。   “小心!”姚令月只来得及搂住崔瑛瑛的腰肢,将人压在怀里,避到了巷子口处。   身后的人群里响起一阵阵叫好声。   飞翘的屋檐在花灯中投下一片起伏的阴影,崔瑛瑛看着横在自己腰间的手,傻眼了。   脸上有如火烧,不用灯火映着都绯红一片。   单薄的肩背紧贴在姚令月身前,她心口的跳动似乎能隔着薄薄的衣衫透过来,扰得他神情恍惚,挣扎都忘了。   “好险,幸好跑得快,”姚令月很快松开了人,有些着急地将崔瑛瑛转过身来,仔仔细细看过他周身:“烫到哪里没有?火星子掉到身上可是会烫穿衣裳留疤的,有没有哪里疼?”   崔瑛瑛呆呆地站在那,感觉到那双手从他肩头掠过,又拂向腰间和手臂,明明别人没有邪心,他反倒一颗心扑通乱跳,骨节都酥了。   崔瑛瑛你不许再想了,不许!   父亲那么多年的教诲你是读到狗肚子里了吗?   借着巷口的阴影,他有些不自在的侧了侧身,悄悄喘匀气,面色微红地摇头:“没,没有啊,真的没有倒是你,你方才替我挡的时候燎到没有?”   姚令月将他全身上下都看过,见真的没有伤才松了口气,男子留疤,容颜有损总归是不好的。   也是这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只想着替他检查,竟然一股脑地将人全身摸了个遍不会挨打吧?   “你”   “我”   二人皆斟酌着想说点什么,一张口又结结巴巴撞在一块,看着那张粗糙的孙猴子面具,崔瑛瑛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你个猪八戒还笑,发簪都跑歪了,”姚令月抬手替他将快要垂落的玉钗又簪了回去:“这支钗,跟你那天带的是一样的。”   崔瑛瑛拍开她的手,自己摸索着将那根蝴蝶簪扶正,偷偷瞥了她两眼:“我那日戴的什么簪,你竟然记得?”   “我当然记得,那天你可是把我从墙头上砸下去了!”   崔瑛瑛心头旖旎随风散去,气得骂回去:“那还不是你偷偷翻墙!若有下回我还砸你”   两人走出小巷时,花车的队伍已经过去了,人群稀疏了一些。   姚令月勾了勾垂在他颈后的系带:“把面具摘了吧,这会应该是遇不上你们家的人了,戴久了憋得慌。”   “也好。”   街巷对面的酒楼,长窗大开,一个身披甲衣的女子原本百无聊赖的把玩着酒杯,低头看时,忽然眯起了眼:“呦”   “这么个偏僻地方,竟还能有如此绝色。”   一身素衣,淡极生艳,美若皎月。   女子招来人,抬手一指:“下面那个小郎,去查查是哪家的人,查清楚了来报给我,快去。”   姚令月和崔瑛瑛一前一后地离开,浑然未觉已经被人盯上。   夜色深了,人也少了许多,长街两侧支着许多卖吃食的小摊,姚令月找了一对老妻夫支的摊子,转头问:“渴不渴,喝碗甜汤吧?”   崔瑛瑛一手还牵着她的袖子,闻言点了点头:“那我要梅子的,多加些桂花蜜。”   甜汤就是将腌梅子、渍樱桃、渍杏子舀一勺出来用温水冲开,再加些桂花蜜,味道清甜解渴,小郎都喜欢。   竹制的小桌小板凳被那对老妻夫擦得很干净,崔瑛瑛在背风处坐好,手里还拿着那两张面具细看。   一会摸摸眼睛,一会摸摸嘴巴,末了还要嘀咕一句:“画得真丑。”嘴里这样说着然后珍惜地放好。   姚令月要了两碗梅子汤,看了一眼坐在小板凳上的人,叮嘱道:“我去买些糕饼回来,你坐着别乱跑。”   崔瑛瑛有些茫然地转头:“我一个人吗?”   他问得有些可怜巴巴,毕竟这样年轻貌美的小郎君独自一人坐在人流如织的灯会上,说不准就要被拍花子拍走,一条街还没走出去,就被拐进了青楼里   崔瑛瑛被自己的幻想吓了一跳,捏着面具就要站起身来:“我,我跟你一起去。”   姚令月抬手指了指卖糕饼的摊子:“不远的,我很快就回来,你先喝碗甜汤暖暖身子。”   她指的地方就在对面,都不用三两步就到了。   见离得这么近,崔瑛瑛面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坐回去:“那你快去吧。”   端来甜汤的婆婆见他依依不舍的样子,笑眯眯道:“娘子快去,我跟内人替你照顾着小郎君。”   老婆婆看看姚令月的背影,又看看端坐的崔瑛瑛,感叹道:“年轻小妻夫感情就是好啊,走得远些都不舍得。”   谁与她是小妻夫了!   崔瑛瑛闻言面色羞得通红,粉润的脸颊像是新抹了胭脂,他原本想反驳,又觉得特意解释反倒说不清了,只好捧起碗喝汤掩饰。   乌漆漆的发丝间,雪白耳尖悄悄红透了。   甜滋滋的梅子暖香缓缓熨贴了身子,崔瑛瑛越过碗沿看着站在花灯下的那人,心里柔软。   悄悄回味着方才二人阴差阳错的亲近,她抱得好紧啊,手臂勒在他腰间,呼吸就那么拂过来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可以与人靠得那么近,近得心都乱了。   璀璨烟火盛放后便是落寞的沉寂,崔家的法事就快结束了,再有两日他就该随着爹爹离开普济寺了   姚令月提着两个油纸包回来时,崔瑛瑛的目光便一直放在她身上。   “是饿了吗?”姚令月还以为他等着急了,搬着小板凳靠得更靠近了一些。   桌下,二人的鞋尖悄悄抵在一处。   “那摊子上有两样,一个桃花糕一个青梅糕,不知道你喜欢哪个我就都买回来了,”姚令月将油纸包打开,放到他手边:“我知道你在斋素,特意问了老板,用的都是素油,放心吃吧。”   高门的公子是有些骄气的,怕他弄脏手,姚令月掏出一张布帕子替他包着,递过去:“尝尝吧,里面的馅是澄沙的”   枝头的月光如银,映亮了她的脸。   下一瞬淡淡的暖香拂过。   崔瑛瑛抓着她的衣袖微微倾身,在姚令月的脸上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一下!   刹那间,灯火,烟花,连着喧闹的人声在耳边混作一团,姚令月惊讶得忘了动作,目光怔怔地落在崔瑛瑛尚有些懵懂的脸上。   被她一看,崔瑛瑛也羞赧地转过头去,后知后觉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心头扑通乱跳。   他竟然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样的事?   十几年来爹爹都是教他,男儿家合该端庄持重甜汤里也没放酒啊,怎么就把人吃醉了?!   思绪纷纷杂杂,崔瑛瑛又紧张又期盼着,只是好半晌过去,都没听到姚令月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微微撇过脸就见她还愣在那,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崔瑛瑛顿时有些慌了,又气又急,一拳砸在她肩头,委屈地骂了一句:“你个呆书生!”气得转身便跑。   姚令月被那蜻蜓点水的一下亲得晕晕乎乎,鼻尖满是暖甜的脂粉香气,然后就被轻飘飘的一拳砸醒了。   眼前只有那双水盈盈的眸,明晃晃的凝着点点泪,她心道不好,伸手去捞却捞了个空!   “瑛瑛,等等我”姚令月手忙脚乱地将面具和糕点收好追了上去。   夜色渐深,乌云避蔽月。   姚令月一边追一边哄,温声软语:“方才你亲我,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罢了,绝对没有旁的意思,瑛瑛?”   她原本还想着如何诉说心意,反倒先一步被戳破了窗户纸,是真的有些傻了。   崔瑛瑛这次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听了,双手捂着耳朵,闷头往前走。   姚令月快走两步到他身前,倒退着跟他说话:“别气了好不好,我真的只是愣住了而已,要不然我亲你一下亲回来好不好?”   崔瑛瑛脚步一顿。   粉润的面颊上带着点点泪痕,一想到自己可能只是一厢情愿单相思,他恨不得现在就去跳河!   如今听见她这样说,气得急喘了两声,推开她就走:“你想得美!”   “我今晚就不该跟你出来,我好好在自己屋子里呆着有什么不好呢,跟着你又是翻墙又是躲人,我真是顶顶的大傻子!”   月色下一闪而过的面庞上满是委屈,像是霜打的玉兰花。   金枝玉叶般的名门公子,十几年都没做过出格的事,今天一晚上都做了,那人还不领情,此刻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离开时紧闭的东南门,如今已经没人看守,崔瑛瑛捂着耳朵走进去,闷着头往小院的方向走。   他看着深闺弱质,如今跑起来姚令月险些追不上,又不敢声音太高吵到寺中人,便一把扯住他的手腕将人圈进怀里:“好卿卿,你先别走了,一肚子气回去还要吃一路冷风,第二日病了怎么办?”   竹影萧疏,二人站在小院外借着阴影遮蔽。   一墙之隔,崔瑛瑛也不敢再高声说话,只是心里还怨着,撇过脸去打定主意不说话。   月下,那截脖颈如雪藕般细腻,姚令月齿间一痒,低头直接咬了上去 第125章 你咬我!   “你咬我”崔瑛瑛又羞又气,偏偏颈上像被细针扎了一般,四肢百骸都失了气力,费了好大劲才将人推开。   姚令月哭笑不得:“小祖宗,我不亲你这一下,你能听我说话?”   夜凉如水,竹影摇曳。   “你还说!”崔瑛瑛听见那个字,面上的艳色一路烧到耳尖,手忙脚乱地想要拢衣裳。   只是他今日的旧衣是一件圆领袍,领口宽松遮不住半分。柔柔月色下,那截莹白细腻的颈子完全坦露在姚令月眼前。   “好好好,我不说了,别气坏了身子。”姚令月想要替他理一理散乱的鬓发。   手指还没挨上,那人便往旁边一躲,比水里的鱼还滑不溜手。   崔瑛瑛警惕地四下张望了片刻,小声道:“你不许再过来了,就站在那里说话。”   虽然夜色深了,但也保不齐会有人路过,若真被人瞧见他一个未出阁的小郎深夜与女子拉拉扯扯,身上就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   姚令月看着他战战兢兢左右观望的样子,心头一软,男子生气的时候是不讲道理的,得顺着毛捋。   “那我不过去,你也跑了一路,气可消了吗?”   崔瑛瑛面色一红,不自在地偏过头:“谁,谁生气了,我没有,你少胡说。”   “哦”姚令月拖长了声调,挑眉道:“崔公子没有生气,那方才是谁碰都不让我碰一下,比过年的猪都难摁。”   “你才是猪!”崔瑛瑛有些不可置信地转过头,一双凤眸水盈盈地瞪着她。   他气不过想要踩在姚令月的鞋面上,却被她攥住了腕子一把扯到身前:“那猪八戒面具不也是你挑的,你是猪我是猴,正好做一对。”   崔瑛瑛抬眸,眸光闪烁:“谁要跟你做一对了”   微凉的夜风拂过,散落的发丝还沾染着梅子的清香,如今被她圈在怀里,一颗心又不听使唤了,浑身上下只有一张嘴还硬着。   “我!我要跟你做一对行不行,烦请崔公子原谅择个,别跟我计较了,”姚令月笑意盈盈地哄着,隔着衣袖吻在他腕间,像是一枚带着温度的章:“不行,我也要亲回来,这样才公平。”   “你这人,真是没规矩”崔瑛瑛低声埋怨,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更没有撤回手来而是任她握着。   心里的气也随风而散了。   原本他一朝春心萌动,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那样情不自禁的事来,心里羞涩慌乱,一转头却见心上人面无表情的样子,无异于兜头泼下一瓢冷水。   生来高门公子,金枝玉叶,崔瑛瑛心气高得很,万万接受不了姚令月心中没他,好在不是他一厢情愿,心里的萎靡的小人又快活起来。   月色溶溶,二人借着摇曳的竹影躲在暗处。   一路疾行,崔瑛瑛鬓间、颈上皆生了一层薄汗,被身上佩得香囊一沁,丝丝冷香萦绕。   姚令月垂眸,目光从他清艳的眉眼间滑下,圆袍领口松散,能一眼看见薄软春衫下秀丽的锁骨和雪腻的肌肤。   她眸色一深,忍不住靠了过去,在他颈侧嗅了一口,唇瓣贴着那块微微沁凉的肌肤,说道:“瑛瑛,你好香啊”   崔瑛瑛正掰着她的手指,想十指相扣,闻言蓦地将人推开,耳尖红得滴血:“你,你又要做什么”   他忽然觉得今日这衣裳还是穿少了。   怪不得话本里都说女子是急色鬼,贪馋得很,她明明一点都不呆!   虽然院门近在眼前,可要是真的让他就这样回去,崔瑛瑛心里又舍不得,二人互通了心意,正是甜如蜜的时候   “你慢些,冷不丁就把人推开再把自己脚崴了,我看你怎么跟你爹爹交代。”姚令月伸手将人拉回来,倒是乖乖的没有再动手动脚:“美人在前,这不能怪我”   崔瑛瑛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贞洁一事于男子而言大过天,万万不能在出嫁前污了清誉。   “反正你怎么说都有理,我辩不过你。”   姚令月逗他:“你说不过我可是会动手呢,方才差点踩在我脚上唔唔”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崔瑛瑛扑上来捂住了嘴,连带着整个人都蹲了下去。   崔瑛瑛侧耳听了听院内的动静,伸手压在唇上,紧张道:“嘘,守夜的阿伯醒了。”   姚令月仔细听了听,果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两人肩挨着肩,小心翼翼地躲在了凤尾竹的阴影里。   院内,一侧耳房的屋门打开,崔老伯披着衣裳走了出来,见院门还没有落锁,皱了皱眉:“这都什么时辰了,那群小蹄子竟然还在外头,跟院外的护卫混在一处,真是没规矩。”   他提着烛灯,慢悠悠往院门处走来:“我将门锁上,看你们一个个的回来怎么办”   院里的老管家和这些老伯,年纪大了总喜欢搓磨年轻的小郎,无非是嫉妒他们青春年少,怎么都看不顺眼。   院外的崔瑛瑛,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院门落锁他可要怎么回去啊?   正着急时,院里又传出一道清脆的声音:   “崔伯去睡吧,我来看着门,若真的将他们关在外头,一夜更深露重的生了病,第二天谁来伺候公子。”   是茜儿。   听到熟悉的声音,崔瑛瑛总算放下了心,好茜儿,不枉我这般疼你。   崔伯见是贴身伺候的小侍,不好再坚持,嘀嘀咕咕地提着灯回去了:“公子就是太好性了,这样也纵着他们”   院里的声音渐渐落了下去,崔瑛瑛出了一身冷汗,忽然,掌心处贴上一片温热来,原来是他的手还捂在姚令月嘴上。   随着她的呼吸,指根处一片麻痒。   “你怎么不说话,也不把我的手扯下来?憋坏了怎么办?”崔瑛瑛慌忙收回自己的手。   姚令月心想,哪就这么容易憋坏了,那双手柔夷捂在她嘴上倒是给她香坏了,趁人不注意,她还偷偷亲了好几口呢。   只是这话她可不能说,只蹲在那,有些可怜地装相:“我怕一不小心出声给你惹麻烦,而且就一会,忍忍就过去了。”   崔瑛瑛听得心里一软,难道是他方才发脾气将人吓住了?   他低垂了眉眼凑过来,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她的脸颊,心疼道:“都怪我,一时紧张都给你捂出汗了,可不能吹风,第二日会头疼的。”   姚令月心安理得地享受了一回美人给她擦脸。   夜色愈深,已是夜半子时,崔瑛瑛不能再待下去,不然怕是会被人发现。   “太晚了,我该回去了。”崔瑛瑛依依不舍地看了她两眼。   姚令月也不好再留人,便道:“走吧,趁着院门还没落锁。”   竹间窸窸窣窣,她看着崔瑛瑛借着月色悄悄推开了院门。   她脚步一转向外走去,忽然腰间一紧,竟是他又折返回来,从身后抱了上来。   “你都不等我进了门再走。”崔瑛瑛将脸颊贴在她背上,瘪着嘴小声控诉。   年轻男儿心里藏不住事,最在乎细枝末节,他进院子前想着再看她一眼,就见姚令月已经转身走了。   心头不禁郁结,竟是忍不住又跑了回来,抱住人时委屈得不行:“你就这么着急走啊?”   姚令月知道解释不好怕是又要把人惹恼了,转身抬起他的下颌,直接吻在他唇间,如露水般轻轻扫过,一触即分。   这才哄道:“我看着你进去好不好?”   姚令月:“天就真的要亮了,去吧,明日又不是见不到了。”   崔瑛瑛怔了好一会,粉润的脸颊慢慢红透。   姚令月还以为他又会说些她不守规矩的话,谁料崔瑛瑛却凑到她唇边,跟着轻轻地吻了一下。   有来有往。   这下轮到姚令月惊讶了。   银亮的月色中,那人眉如初月,目引横波,无簪饵之饰,依旧秀色若圭璋。   望向她时眉眼含情,在她眼里愈加动人了。   姚令月脚下像是生了根,待人进了院子后,许久才离开。   小院里漆黑一片。   崔瑛瑛想着自己离开时,熄了灯,还落下了床帐,茜儿应该不会察觉,便放轻脚步,打算悄悄回去。   开了房门,果然整个屋子都静悄悄的。   他做贼一般进了内室,还没等换下衣裳,忽然一片朦胧的烛火映了过来   崔瑛瑛被吓了一跳,脱了一半的外衫掉在地上:“谁!”   提起烛灯下,照出了茜儿的脸:“公子?”   他上上下下打量崔瑛瑛了一眼,问道:“公子出去了?”   崔瑛瑛手忙脚乱地将掉落的衣裳搭好,有些紧张地编了个理由:“我睡不着,便去荷花池边上散了散心,想着在那能看见烟花。”   “一个人?”茜儿原本正在挑烛芯,闻言有些不赞同:“公子心也忒大了,身边怎么能一个人都不带,万一遇见什么人呢?”   “这寺里能遇见什么人,”崔瑛瑛见糊弄了过去,悄悄松了口气:“再说,他们都出去玩了,你也歇着,我自己走走没什么妨碍的。”   “公子,荷花池边蚊虫多吗?”   崔瑛瑛不解:“蚊虫?这才刚开春拿来的蚊虫?”   转头就见茜儿正一脸促狭地看着他笑。   崔瑛瑛心里咯噔一声,慌忙望向妆台上的铜镜,铜镜中,他颈子上正明晃晃的印着一枚吻痕。 第126章 夜闯香闺   烛火噼啪一声炸开了灯花。   茜儿站在帘下,问:“公子还有事是不能对我说的?”   崔瑛瑛挨着床沿坐下,扣着衣裳上的银线,有些心虚:“我,我没去荷花池边散步”   茜儿嘻嘻一笑:“我当然知道,我方才去荷花池边喂鱼了公子根本不在那。”   “好啊你个小蹄子,”崔瑛瑛抬头,佯装怒意:“还敢诓我了?”   茜儿当然知道他并非真的生气,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绣凳上,小声道:“公子别恼我啦,我错了。”   崔瑛瑛顿了又顿,这才说道:“其实,我去看花神夜游了。”   这下轮到茜儿吃惊了:“公子一个人?”   “不是,”崔瑛瑛耳根发烫,嘴里像是塞着什么半天说不出话来,见茜儿急得不行了,才说道:“是与那个人一起。”   “”   那个人?哪个人啊?   茜儿摸不着头脑,对上崔瑛瑛视线时脑中灵光一闪:“是客舍的张生,前几日翻墙的那个登徒子?!”   竟然是她,果然是她   “嘘,小声一点,你要把整个院子喊醒不成!”崔瑛瑛急得拿衣袖盖在茜儿嘴上:“你今日是怎么了?”   还能是怎么了,茜儿幽怨地拿眼睛瞟他:“冬月他们商量好了去逛灯会现在还没回来,公子竟也悄默声的去了,偏把我一个人丢下。”   崔瑛瑛推了推他的肩头:“下回我也带上你嘛。”   茜儿回身坐在脚踏上:“我才不去呢,没得扰了公子好事。”   崔瑛瑛躺回床上,摸了摸枕下的那个荷包,心里像是化开了细丝般的桂花糖:“你以后不许再叫她登徒子了,她明明很守礼的,只是性子活泼了点。”   人一旦喜欢上什么人了,往常她身上那些缺点就都成了鲜活的优点。   “茜儿,我颈上这处真的很明显吗?”崔瑛瑛抬手摸了摸那处,有些担忧明日父亲会瞧见,又找补似的加了一句:“我们也没做别的”   茜儿提着烛灯凑近看了看,雪白修长的颈上一枚淡淡的红痕,像是蔷薇花瓣,埋怨道:“那张生力气也忒大了,公子就是再喜欢,下回也不能这样由着她了。”   崔瑛瑛将被子拉高,小声道:“不会的。”   茜儿吹了烛火:“休息一晚应该就看不见了,实在不行明日扑些妆粉上去,穿个高领就糊弄过去了”   “公子快些睡吧,明日就是法会最后一日了,要早早起来。”   天才蒙蒙亮,小院里便有了响动。   崔瑛瑛打了个哈欠被茜儿按在了妆台边,他尚有些昏昏沉沉,眼皮直打架:“什么时辰了。”   茜儿小心打理着他的头发:“已经卯时了,公子快醒醒神。”   崔瑛瑛隔着帘子看向屋外:“外面什么声音,是在下雨吗?”   茜儿回道:“是啊,昨夜里就下了到现在都没停呢,等会我去找件厚斗篷出来,可不能着凉了。”   有些昏暗的屋子里只点着几盏烛灯,算不上亮堂,铜镜的镜面隐隐戳戳如水一般。   镜中的人如月下聚雪般。   崔瑛瑛看了茜儿一眼,茜儿心领神会,对一侧伺候的小侍吩咐道:“你去给公子找一件厚斗篷来,要兔毛领的。”   待屋子里只剩两人了,崔瑛瑛才扒开衣领,昨日留下痕迹的那处已经淡了很多。   茜儿拿出妆粉来小心的地扑上去:“遮一遮就完全看不见了,公子放心。”   崔瑛瑛点了点头,指尖抚过衣领,悄悄将那处盖住。   又看了几眼铜镜,他忽然道:“今日还是换青玉珠子的排簪吧。”   茜儿原本想替他找个素净的,问道:“两边都要吗?夫人会不会觉得太花哨了训斥您?”   崔瑛瑛绕了绕两缕头发:“素玉的簪子不算太艳,天色阴沉,簪些清透的颜色看着也舒服。”   他心里隐隐期待着今日还能见到她,如此一想便不愿整个人灰扑扑的。   簪头是一排翠玉荷叶,点缀着一两颗红玛瑙,一左一右簪在耳后梳起的发上,随之垂落点点素玉流苏。   围上雪白的兔毛斗篷,亭亭似月,精致得如同雪偶一般。   茜儿也回过味来,打起伞站到他身侧,小声打趣了一句:“我说公子向来不爱打扮,今日这是怎么了,原来是男为悦己者容啊。”   崔瑛瑛面上浮起一层薄红,有些不好意思的将半张脸埋进软绒绒的兔毛里:“你少说两句吧,好好打着伞,外面的雨都要漏进来了。”   二人赶到禅堂时,崔父已经在等候了,见他来也只是点了点头。   崔瑛瑛悄悄抬眼打量,他还以为姚令月会借着今日法会的仪式来帮帮忙,只是在大殿里扫过一圈,都不见她身影。   来来回回瞧了好几遍,才失落地垂下眼。   禅堂里僧众齐集,正在做最后一轮诵经,与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掺杂在一起,听的人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崔瑛瑛站的腿都快要没知觉了,才听到那经终于诵完了。   住持拈香礼拜,崔父这才领着人上前,说道:“弟子合家谢佛恩庇佑,谢过诸位师傅这几日的辛劳。”   又命老管家送上了香油钱,以表心意,礼数周全。   崔家人也忙活着将灵位和那些剩余纸物一并焚烧,烧完剩下的东西仔细收好,待回了京城后可以一同葬进祖坟。   法会结束,也到了该启程的时候了。   崔父的院子里,底下人正进进出出的收拾东西,崔瑛瑛看在眼里,心头不舍,眉头蹙着一副神伤的样子。   若是就这样走了,怕是再也见不着她了。   茜儿见他出神,也只能悄悄给他捧来一杯热茶,等会可别在夫人面前露出什么马脚才好。   崔父从内室出来,叮嘱着身边的老管家:“东西走时再检查一遍,莫要落下什么,食水采买好了备着”   说完才朝着他招了招手:“瑛瑛过来。”   崔父抿了口茶:“这几日脸色倒是养的不错,每日的补汤都要记得喝。”   一边说细细打量着他:   眉若远山,目若秋水,肌清骨秀,盼徕生姿,容貌更胜于他当年。   崔父暗暗点头,男子生得美些总是好的,待嫁了人也能多些怜惜。   “因为法事耽搁了这些日子,你吩咐底下人收拾收拾,咱们也该回京了。”   崔瑛瑛闷闷不乐,他不想走,他一点都不想走,他才喜欢上一个人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能看见她,若是就这样分开,心怕是要疼死了。   指尖紧攥着杯盏,动作间微微漾出几滴,烫得他一哆嗦。   崔父未曾注意到他的不对劲,脸上带着几分欢喜道:“我昨日接了信,你外祖家办春日宴的时候,郑家姑娘还问起你了,人家既然问了回京后也要多多来往,但也要记得守礼你的孝期也快到了,家里也要准备起来了”   崔瑛瑛心头一震,一个字都不想听,像是忽然从天上掉到地下。   他想了又想,将杯盏撂在桌上,开口道:“爹爹,我”不想嫁给那个素不相识的人。   茜儿吓了一跳,扶住了他的胳膊。   只是崔瑛瑛的话还未说完,管家便从屋外奔来:“夫人,不好了,这雨一连下了一夜,把路冲垮了!”   崔父显然是没有料到:“怎么这么严重?那咱们还能启程吗?”   管家摇头:“怕是不行了,往京城的官道就那么一条,其他的一些路都要绕远,咱们男眷多护卫也都是家丁,怕是不安全,而且不知道这雨要下多久,万一”   “你说的也在理,还是安全为重,”崔父也知道轻重缓急,吩咐道:“罢了,你先让她们准备着吧,待修好了路,一切万全了再启程。”   崔瑛瑛从方才便一直提着心,如今听见父亲说一时半刻走不了了,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崔父吩咐完了,才想起他方才话还未说完,问道:“瑛瑛,你方才要说什么来着?”   崔瑛瑛忙摆手:“没,没什么。”   趁着午膳后崔父小憩,崔瑛瑛悄悄带着茜儿溜了出来,一路摸到了荷花池边。   崔瑛瑛理了理头发,问道:“我这一路跑,没有跑乱吧?”   茜儿替他打着伞,夸道:“比神仙还美呢,那个穷书生真是祖上积德了。”   “不许胡说,女人心气高,不爱听这些,以后不许说了。”   雨丝微斜,同春柳一般垂落。   崔瑛瑛披着斗篷,小心翼翼地走过满地湿滑,站到池边一望才发现空无一人。   他一路小跑的欢欣雀跃,随着细雨一块浇熄了:“她没来”   “她说过今日还会见的。”   茜儿一扭头,就见崔瑛瑛望着池面,眼底已经凝了一包泪,欲落不落,心疼得不行:“公子莫哭,可能是她还没赶过来呢,你看这雨一直下。”   崔瑛瑛问:“真的吗?”   茜儿拿帕子给他擦了擦泪:“真的,别哭了,会将妆粉哭花的,我陪着公子再等等。”   二人站在雨中,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都没等来他想见的人。   崔瑛瑛被风吹得身子都凉透了,如冰一般,眼圈通红,擦了眼泪,他气得抓起脚边石子一股脑扔出去,炸起点点水花:“骗人,说好了第二日还会来找我的!”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茜儿不忍他难过,急急忙忙将伞举过去:“公子咱们先回去吧,万一,万一她是病了呢,雨从昨夜就下了唔唔!”   “呸呸呸!”崔瑛瑛捂住茜儿的嘴,泪眼朦胧地斥道:“不许说这样的话咒她,她好好的!”   “好好好我不说了,公子咱们回去吧,再待下去你身子受不了的,你若是真的这样想她,我偷偷去给你找人好不好,咱们先回去”   崔瑛瑛被茜儿好说歹说地劝走,离开时还依依不舍频频回头,一颗心被扯得千肠百转。   如今春雨连绵,崔家人一时半刻不能启程,崔父也不再操心法会,便一整个下午都将崔瑛瑛拘在自己身侧,想着出嫁前再好好教教。   只可惜崔瑛瑛因为心事,一下午都心不在焉写出的字丢三落四,将崔父气得不轻,他怕挨训连饭都没敢吃,提着灯回了自己院子。   “公子快歇歇去”茜儿吩咐底下人去给他做吃食,崔瑛瑛便自己先回了屋子。   屋内暖香融融,他才将簪子拿下,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从身后将他整个人抱住!   谁?!   崔瑛瑛吓了一跳,才挣扎了一瞬,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是我啊。”   看着铜镜里熟悉的人,他慌慌张张扭过身子,就见姚令月正笑着歪头看他。   凑过来贴了贴他的脸颊:“怎么了,还没一天,你就不认识我了?”   顷刻间,一阵巨大的欣喜将他淹没,崔瑛瑛扑进她怀里,紧紧搂着她的腰不放手:“我以为,我以为,你不来找我了” 第127章 意乱情迷   想见的人就在身前,连窗缝里飘进的细细风雨也带了几丝旖旎柔情。   不过才一天没见,他竟然这么想她。   崔瑛瑛把头埋进她肩窝里蹭了蹭,粗糙微凉的衣料磨蹭着他的脸颊:“你怎么才来啊?”   姚令月甩了甩袖间的雨水,虚虚环在他腰侧:“我这不是来见你了吗,为了翻墙不被那个老伯发现,我足足在墙根底下等了一刻钟。”   崔瑛瑛抬头:“可我等了你一天,今日晌午趁着爹爹午睡,我以为你会去莲花池边,便在那里等了半个多时辰,脸都冻僵了”   “怪我昨日走得急,忘了知会你,”姚令月抬手抚在他细瘦的双肩,有些心疼地上下搓了搓:“你身子骨不强健,怎么站了那么久,身上有没有不舒服,邪风入体最易风寒”   崔瑛瑛翘了翘嘴角,没有说话。   男子好像天生藏着一处情窍,只等女人来通一通,别管此前是何等冰清玉洁,生人勿近的守礼模样,开窍后,自是一番柔肠百转。   无师自通便学会了如何讨得女人的怜爱和心疼。   姚领月见他一直不说话,还以为是恼了,偏头一看,水玉般的面上,一双凤眼时不时飘过来睃她一眼。   他容貌生的冷艳,如今眸中含春的模样,愈发让人着迷了。   崔瑛瑛重新搂住她的腰,靠过来想要依得更紧些,却被姚令月攥住肩推开:“我身上有雨,别凉到你了。”   “雨?那你快脱下来,我替你在碳炉边上蒸一蒸。”因为怕冷,开春了他屋子里的几个碳炉也一直没停过,暖融融的。   崔瑛瑛握着她的手往自己脸颊上一贴,想替她暖一暖:“真的好凉啊,不然下回我悄悄给你开那处后门吧。”   “你院子里那个崔伯可精了,别被他发现了。还好只是细雨,不然我要在外头淋成落汤鸡了。”姚令月抽回手,脱下外衫抖了两下,盖在了碳炉旁的架子上。   炉火噼啪,幽幽炸开两道灯花。   崔瑛瑛拿着小银剪,心不在焉地剪了剪烛芯,目光时不时落在那人身上。   脱了外衫,姚令月身上便只有一件素色的里衣了,不算贴身的料子,显得她身形格外高挑,腰肢劲瘦。   雨滴晕开,透出了底下的肌肤   崔瑛瑛蓦地红了脸,浑身都热热的,被烛火一映更是如榴花般。   “小心燎到手了,怎么剪个烛花也容易走神?”姚令月走过来一手撑在桌上,拿走了他手里的剪子,盖上灯罩。   崔瑛瑛脸颊愈发热了,不敢抬头被她瞧见,转身向外走:“你还没用晚膳吧,我让茜儿给你炖个党参汤喝,暖暖身子”   见人羞得要走,姚令月握住他的衣角往后一扯,一道惊呼声中衣袖翻飞,温热柔软的身子便落进她怀里   未尽的话音被堵了个干净,姚令月揽住崔瑛瑛的腰,抬起他的下颌吻上。   不同于昨晚的蜻蜓点水,今次的吻来得又快又急,像荷池里翻飞跃动的跳珠,倾泻而来。   “唔”崔瑛瑛招架不住,只能抬手抓紧了她的领口。   橘色的烛光在他眼前被摇曳得一片昏花。   饱满的唇被欺得湿红,厮磨间紧闭的齿关不过被轻轻一扣,他就稀里糊涂地把人放了进来,瑟缩的、柔软的舌尖试探着上前一瞬,就被吮住   “嗯”一道含糊的水音从喉间溢出,揽在他腰间的手圈得更紧了。   姚令月方才在炭炉边上站了好一会,浑身都烘得热热的,温热的掌心紧贴着那道流畅姣丽的腰线。   指尖在腰带处来回轻划,像是在寻找某个时机将其抽开。   崔瑛瑛丝毫没有察觉,舌尖被吮得发麻,唇齿间包不住的口涎沿着嘴角流下,滑过雪白修长的颈,一路蜿蜒至纤秀的锁骨间。   晶亮的痕迹堆在那薄薄的凹陷处   “慢,慢点”崔瑛瑛身子一晃,被姚令月半抱着撞上了窗,那抹水色顺势淌下,消失在凌乱的衣领深处,只留下淡淡的晕开的痕迹。   崔瑛瑛呜咽声愈发急促,只靠攥着她的衣领已经站不稳身子了,只能抬手圈在她颈间。   柔滑的衣料向下堆叠,露出藕节般的小臂,养尊处优的公子,活在锦绣堆里,身上无一处不精致细腻。   怕他喘不过气,姚令月时不时便退开一点:“呼吸,听话,不然要憋过去了”   崔瑛瑛双腿发软地靠在她怀里,只能凭着本能大口呼吸,许久过去还神思昏昏。   雪白的颈上薄汗微微,一粒凸起的玉珠随着他的呼吸上下滑动,姚令月看得眼热,双手扣在他肩头,重新吻过去。   舌尖紧贴着包裹着那处,崔瑛瑛被她弄得脊骨一软,站立不住。   暧昧粘稠的啧啧声,在只有她们二人的内室中不断放大,听得人面红耳赤,身如火灼。   屋外细雨霏霏,斜斜打在窗上玲珑作响。   屋内二人吻得绵密,崔瑛瑛头上素玉荷叶的排簪不知何时被姚令月随手抽走,三千青丝披在两肩。   烟堆鬓丝脸生春,水翦双眸雨颦眉。   相叠的影子将雨声都掩去了。   “煨汤的小炉子怎么没拿来,做事这样不经心,快去小厨房取”茜儿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二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分开,茜儿却已经掀了帘子进来,吩咐人摆晚膳了。   烛火荧荧中,茜儿一眼便瞧见了素纱屏风后两道模糊的影子,他心下一惊:“公子,你?”   “我无事,你将饭摆好,便下去吧。”崔瑛瑛嗓音发粘,有些轻微地颤,若非姚令月抱着就要滑到地上   茜儿心思电转,很快明白过来,悄悄侧身挡在了小侍跟前,催促他快些:“好了没有,好了就随我出去。”   将鸡汤提到小炉上,茜儿赶紧关上门退了出去。   直到屋子里安静下来,崔瑛瑛才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怎么跟做贼一样。”   姚令月笑:“点我呢,采花贼。”   “你才不是,少说胡话了。”崔瑛瑛安稳地在她怀里窝了一会才抬起脸来,粉润的面上,眼角眉梢像被细雨润过。   清莹的瞳仁水灵灵的,眸光飘向她时,宛若被朝雾沾湿的花苞,姚令月忍不住又吻了一下:“好甜啊。”   “别闹了,”崔瑛瑛忍着悸动将人推开一点,又怕她要走,拽住她手臂往桌边带:“你还没吃饭吧?正好我也没吃,我们一起?”   外间桌上摆了几样青瓷碗碟,姚令月扫了一眼,干贝香菇菜心、糖醋小瓜、巴掌大的芋头小饼、和一盅煨在小炉上的鸡皮虾丸汤。   清淡少油,但做得精细,确实比寺里的素斋好了不知道多少。   姚令月正好也饿了被他按到桌边坐下,崔瑛瑛替她摆好一副碗筷,盯着她瞧:“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菜心鲜香,小瓜清脆,芋头饼软糯香甜,姚令月想着总算蹭上一顿好的。   见她好像很喜欢那芋头小饼,崔瑛瑛又给她夹了一个:“你喜欢吃甜的是不是?这小饼里加了蜂蜜和桂花碎酿过。”   姚令月一口气吃了三个,嘴里都是甜滋滋的桂花味:“你怎么知道得这么仔细?”   “我也是会下厨的,虽然做不了大菜,但一些小点心还是能上手的。”   高门中的男儿除了要会读书写字,更要懂一些琴棋书画,除此之外,能亲手做些汤汤水水小点心什么的,将来嫁了人常做给妻主,也是一番柔情蜜意。   崔瑛瑛晚上少食,只吃了一口芋头饼,夹了几筷菜心便不吃了,歪着头看姚令月喜欢哪个,便将哪道菜夹到她碗里。   见她放下筷子,又舀了一碗汤放到她手边,关切道:“一直在炉子上煨着,你快喝一碗,正好去去寒气。”   姚令月喝了鸡汤,拿了清茶漱口,终于吃饱喝足了,随手将桌边几个小橘子,摆在炭盆的罩子上烘着。   弯腰时,崔瑛瑛见她腰间还束着碎布条拢成的腰带,蹙眉:“怎么还用这个凑合,我给你重新绣一条腰带吧,你喜欢什么花样的?梅花还是竹叶?”   姚令月回头,意有所指:“你亲自给我绣?”   “瑛瑛,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崔瑛瑛咬着唇,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我知道啊。”   腰带、鞋袜、小衣都是贴身的衣物,男子只能绣给自己的妻君。   “你既然知道,”姚令月走过去,温热的指尖掠过他耳畔,轻声问:“瑛瑛是想给我做夫郎?”   怎么会不愿意呢?   崔瑛瑛因为她的话心头扑通扑通地跳,可想起白日里父亲的叮嘱,眸光又黯淡下去。   他身上还有婚约,父亲极为看重这一桩婚事,莫说二人没有可能,即便有,人前名门公子,守礼知节;人后却偷偷摸摸,缠绵亲热,若被父亲知道怕是会把他关在家中关到死。   他久久不答话,空气里便带了一丝凝重。   崔瑛瑛一颗心快纠结成线团子了,理也理不清,干脆站起身搂上她脖颈,学着姚令月方才的样子吻在她嘴角:“你,你快亲我”   姚令月不知他怎的忽然如此,毕竟方才那一句也不过是试探,但美人送到嘴边,哪有不尝尝的道理。   桌上烛火渺渺,二人纠缠的身形映在素纱屏风上,渐渐贴近   既然招惹了人,便不是崔瑛瑛能控制住得了,他被迫仰着颈亲得呼吸杂乱,在屋内的小桌,绣凳边一路推搡。   最终双双歪倒在榻上,床帐也在二人的纠缠中垂落了一半。   帐内暖香氤氲,崔瑛瑛迷迷糊糊陷在柔软的被褥中,姚令月背着光悬在他上方,只露出一双俊秀的眉眼,正深深的看着他。   “阿月,唔”   她吻得不客气,像是要将那唇舌吞吃下去,意乱情迷时也还记得放开一会,好让他呼吸。   “慢点,我疼”崔瑛瑛急促地喘着气,胸口上下起伏,像绵延的春山。   姚令月安抚般手指探入他披散的发间,温热的呼吸落在散落的衣襟处,沿着滑开的领口不断向下   淡淡的桂子甜香和清苦的茶味掺杂在一起,姚令月拨开他汗湿的发,吻在纤秀的锁骨上,然后埋在雪白柔腻的肌肤上深深嗅了一口,吮的各处皆是点点香瘢   崔瑛瑛被那陌生的、舒服的酥麻刺中,蔓向四肢百骸这太过分了,与方才完全不同,他想睁开眼却被自己眼里的泪模糊了视线。   “等,等一会好不好”崔瑛瑛直觉不能再继续下去,想要将人推开,手指酸软地没有气力,只能挂在她颈上轻晃。   感觉到温热的掌心滑过腰侧和脊背时,他忍不住并住了腿。   柔软的布料下滑堆在肘弯处,忽明忽暗的光晕中,一颗鲜红的朱砂痣映入眼帘。   崔瑛瑛猛地清醒过来,将人推开:“不,不行!” 第128章 夜宿香闺   屋外淫雨霏霏,屋内芙蓉帐暖,雨腻云香   姚令月被推得撑坐在床沿上,抬眸看他:“瑛瑛?”   “不,不行!”崔瑛瑛怔怔地半坐起身,眼角尚且挂着泪。   垂眸扫过,腰间的系带不知何时已经散了大半,外袍更是被扔到了榻下。   柔软的里衣滑下肩头,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覆着艳色香瘢点点   他呼吸一颤,泪便明晃晃的掉了下来。   “别哭啊别哭,我们不做了,不做了好不好?”姚令月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慌乱地想替他擦眼泪,却被人躲开了。   崔瑛瑛别开脸,这世道对男子严苛,行差踏错一步便会万劫不复。他若真的一时贪欢,婚前失了贞洁,此后便要时时刻刻提心吊胆。   “我不想婚前失了贞洁,我害怕”心中忐忑,方才旖旎情思便散去大半。   他手忙脚乱地将衣裳拢起来,恨不得将自己捂进被子里。   屋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瑛瑛”姚令月愣了一会才跪起身挪回他身侧,抬手轻柔地抹去他脸上的泪,温声哄道:“是我方才一时情不自禁,再不这样了好不好?别怕,别怕。”   “你怎么这样欺负人,你知不知道我若是真的”崔瑛瑛喉间一哽,伸手便推,不许她再抱上来。   金尊玉贵养出来的人,活在锦绣堆里,自然受不得一点委屈。   “若是父亲不会饶了我的,他会打死我。”崔瑛瑛背过身去抱膝坐着,乱七八糟地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茧,只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来。   姚令月从身侧将这个软绵绵的茧拥住,低头亲了亲他汗湿的头发:“不会的,我不会让他伤到你,若真有那一日,我就将你偷出来带你走。”   崔瑛瑛垂眸看着自己腰间桎梏的手,没有继续挣扎,小声咕哝着:“你又在说胡话了”   “你不信?”姚令月抱着他像拥住了一片云,一边说着一遍悄无声息地掀开被褥一角,探进去牵住他的手轻轻摩挲:“瑛瑛手掌柔软,掌心纹直不斜,线净不乱,是一生清贵安稳的好命数。”   “真的?”崔瑛瑛被她引走注意力,将手从被子里拿出来细看:“你又哄我呢吧?你一个书生怎么还懂这些旁门左道?”   烛火幽幽中,崔瑛瑛也想看出点什么来,可看来看去也不过是五根手指,半晌他才小声问了句:“那你,还有没有看出什么别的东西?”   我以后可会嫁给你吗?   安稳清贵的一生里有没有你?   姚令月见他不再抵触,终于将人将抱过来搂在怀里,擦去他颊侧的泪痕:“脸上还带着泪呢,哭得多了对眼睛不好。”   月色纱缦垂落,将二人笼在这一方小小天地中。   薄被踢落在床角,隔着里衣,崔瑛瑛像春柳般重新落在她怀里。   炭炉里的银炭烧得噼啪炸开,姚令月垂眸看了一眼榻边的小炉:“要不要吃烤橘子?放了好一会了,果肉正是又暖又多汁的时候。”   崔瑛瑛怔怔地仰面看着她,心念一动,忽然抬起身子吻在她嘴角,又舔又啄地缠绵。   “阿月,你去考状元好不好?”   你若是有了功名父亲说不定会松口,不再执意将我嫁到郑家,到那时我再求一求,咱们便能在一起了。”   美人倚在她怀里,一双凤眸泪光潋滟哀切地望着她:“阿月,你娶我好不好?”   姚令月环着他的手一顿,故事里的西厢记便是如此,张生考取功名归来,风风光光迎娶崔莺莺过门。   只可惜此张生非彼张生,她如今还顶着别人的名头呢。   屋内铜漏渐密,姚令月心里烦躁便抚了抚他的脸颊,转过身下床穿鞋:“已经戌时了,我该回去了,你好好歇息,我明日再来”   她起身欲走,一双玉白的手臂从身后探过来搂在她腰间。   方才还裹在被子里的人,膝行过来,将脸颊贴在她背上:“不要,你不许走。”   崔瑛瑛还以为她因为方才的举动生气了,女人在兴头上的时候,被忽然打断怕是都会扫兴吧。   看着她的背影,他如今只想将人留下。   姚令月侧过脸:“天晚了,我真的该回去了,明日又不是见不到了。”   “你生气了是不是?”崔瑛瑛跪起身来抱得更紧,怕冷一般往她怀里钻:“方才,我不是有意要推开你的,我就是有点害怕你别生气好不好?”   姚令月摸了摸他单薄的衣衫,想将人重新塞回被褥里:“你将我当什么人了,我的气量就这么小?外面冷,别闹。”   “你抱我,我就不冷了。”崔瑛瑛趁她转身的功夫,抬腿爬到她身上。   双臂紧紧圈在她颈上,趴在她肩窝处:“今晚不走了好不好,你留下陪我。”   姚令月哭笑不得,明明方才还怕的不让她近身,只能轻柔地拍在他背上:“我明日还会来的,你偷偷给我开小门好不好?”   怀里的人不说话,却更深地依偎进她怀里,如水的长发流过肩背,垂落在她膝头。   “我留下,你难不成要与我同床共枕吗?现在又不怕了?”   “反正你不准走。”崔瑛瑛等了好一会都不见她说话,有些急切地侧过脸来亲她脸颊,从眼睛吻到耳畔,歪缠道:“好不好,外面还在下雨,夜深了,路更不好走,阿月你留下陪我好不好?”   “陪我吧”   声音随着呼吸飘进耳朵里,反倒惹得心痒痒的,不高兴的时候比梅花还要冷三分,欢喜了,比云团还绵软。   真是拿准了她。   姚令月站起身托在他臀下,单膝跪在床铺上,把人塞进锦被中:“好,只是明日若被人发现了,我可要脚底抹油了,免得被你爹爹打断腿。”   “不会被发现的,也不会打断腿。”崔瑛瑛神色迷离地吻在她唇边,露出的半张脸红得滴血。   人前端庄守礼,人后交颈缠绵,如今他还将人留在自己闺房中过夜,简直是大逆不道。   可越是如此越是让人面红心跳,只要不越过最后一步,就不会被人发现。   姚令月勒住他的腰,揽着人双双倒在床铺上,黑漆漆的发染着薄汗,黏在雪白的肌肤上,崔瑛瑛恍惚间将人搂紧:“别,别亲脖子,明天会看出来”   一夜暖香。   天不过才破晓,姚令月就已经醒了过来,那人还窝在他怀里,只露出半张脸来,睡得面色红润,像初春枝头的嫩桃。   姚令月端详了好一会,才轻轻抽开他的手臂。   床帐里暖融如春,她小心掩好,将架子上的衣裳拿过来开始穿衣裳。   茜儿自从昨夜来送完饭,便一直没来打扰,将底下的小侍也一并拦住了。   过了一会,秋香色床帐里探出一只雪白如玉的手,轻轻撩开一角   崔瑛瑛只随便拢着素衣,倚在床头看她,他还有些困倦,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的:“你要走了吗?”   “天快亮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姚令月穿戴好走到床边,亲昵地抚了抚他的头发:“你再睡会。”   崔瑛瑛抱住她的腰,悄悄比了比尺寸:“你今晚还来么?”   “你想我来我便来。”   “我想。”   “那我便来,”姚令月弯身在他唇边吻了一下,把人按回被窝里:“不用替我开小门,我自会翻墙进来。”   看着人又闭上眼睛,姚令月悄悄摸摸的又翻墙出去,从头到尾没有惊动院里任何一人。   走在小径上,天上的雨已经小了很多,点点滴滴砸在肩头好一会才湿透衣裳,从膳堂路过时里面正烛火微微,已经有做完早课的师傅在用早膳了。   姚令月脚步一转,领了两份带回了客舍。   小院里,竹叶摇动飒飒风来,姚令月原本想先放自己屋里,待隔壁的人醒了再给她送过去,正好可以探探她的口风。   只是往那一瞥,就见张珙的屋子窗户大开,雨水正顺着窗沿渗进去,再探头一看,有人正趴在桌上烧得面色通红,已经人事不知了。   “我的乖乖!”好在屋门没有拴,姚令月一推便开了。   屋内的地面上散乱着一堆废纸,上面写满了杂七杂八的诗句。   把人翻过来,探了探脉搏:“还好还好,还在喘气再用功也不能这么拼命啊!”   姚令月喊了好几句,也不见人醒,张珙只是一介书生,身子骨算不上强健,迎着风雨睡这么一晚还留着一口气,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姚令月不敢耽搁,从柜子翻出蓑衣给她披上,将人背起来便往膳堂的方向走   路上,她喊出系统:“你有没有什么保命的药,先给她吃一点,我怕她坚持不到药庐了。”   系统:“抱歉,我的额外功能不能提供给除宿主之外的人,宿主很紧张这个人吗?”   姚令月一路小跑:“废话,毕竟是条人命呢,况且,这个世界我本就不是张生,来日普济寺之围,我可不认识什么白马将军杜确,到那时故事节点怕是就要卡住了。”   系统:“都怪我一时疏忽。”   膳堂外,几个小师傅见姚令月背着个人,忙迎了上去:“这位施主怎么了?”   姚令月跑得满头大汗:“她淋了一夜雨已经昏迷不醒了,寺中可有治伤寒的药给她一贴?”   将人扶进屋内,有位年长些的师傅走上前来,摸了摸她的脉象:“寒入经络,气血凝滞,怕是要有专门的大夫给施针才好,寺中僧人没有此等医术,还是带她进程求医去吧。”   姚令月说道:“天色还早,赁车的地方怕是还没开门。”   年长师傅喊来一个小师傅:“慧仁,你同这位施主去马厩牵匹马来,陪着进城一趟吧。”   “是,师傅。”那小师傅正是姚令月所熟悉的灰衣僧人。   “多谢,那我便带她跑一趟。”姚令月转头看了看屋外,一来一回今日怕是不能去见他了。 第129章 相思   普济寺山门外,雨丝渐密,一架青布马车迅疾地驶出寺门。   慧仁小师傅坐在车前辕上,正左摇右晃地扒着车门,忍不住道:“哎哎慢点,张施主你慢一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现在下雨路又滑,可别翻了车”   姚令月心里着急,可一想也是,张珙已经烧的快糊涂了,这一颠可别给她颠出毛病来,便娴熟地拉了拉缰绳。   “阿弥陀佛,”慧仁松了口气:“看不出施主还会驾马车呢,我以为读书人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驾”   姚令月随便编了一句:“幼时家中常赶驴车代步,驴和马都大差不差。”驾车她也不知道是哪一世会的,记忆虽然存储了,学到的本领倒是没忘。   风裹着细雨斜斜飘来,姚令月抬手按了按斗笠,道:“慧仁师傅,要不你进去吧,我看这雨又要下大了,你这小身子骨就别在这陪着了,正好进去看着君瑞,别让她摔到马车壁上。”   “那,那好吧,”慧仁应了一声,伸手撩起布帘弯腰钻进车厢里,末了又伸出个脑袋来叮嘱:“施主你可一定得慢点。”   “放心。”姚令月点头。   身上披着的蓑衣已被细雨打湿,细密的水珠顺着斗笠边缘洒落,在车辕上晕开一滴滴水痕。   几人进城时天已经放亮,卯时了。   姚令月驾着马车在街巷里一路打听,终于寻到一家正要开门的医馆,小伙计正踮着脚卸门板。   她一勒缰绳,不等马车停稳便利落跳下去,问道:“今日可有大夫坐馆吗?我朋友病得厉害,现在已经烧迷糊了。”   那小姑娘一听,也顾不得门板了,点头道:“在的在的,我师傅刚起身,片刻就来,我这就去里屋喊人!”说罢便转身往医馆内跑去。   姚令月将马缰绳系在门口拴马的小石柱上。   一回头就见慧仁已经摇摇晃晃将张珙扶下了马车,只是她身形瘦小,半扶半背,几乎是拖着人在往前挪。   “我来吧。”姚令月走上前将人稳稳扶到自己背上,往医馆内走去。   “来来来,放这边。”小姑娘手脚麻利地替她们打起布帘,引着姚令月往内间去。   屋里放着一张收拾干净的竹榻,铺着薄褥子。   姚令月将张珙放下,刚直起身,便见门外走进一位年逾四十的女人:“烧得多厉害?我瞧瞧。”   她走近榻边坐下,三指搭在张珙腕间诊脉。   姚令月看了一会,轻声问道:“大夫,她没大碍吧?”   大夫没有说话,只微微颔首,待诊完脉又翻看了她的眼睑。   姚令月正好趁着这个时候说道:“我今晨见到她时她就已经伏在案边许久了,衣裳也被雨淋得透湿,不知是几时昏沉的。”   大夫收回手:“邪风入体,寒邪郁闭,又兼着思虑过重、心里有事郁结难解,内外交困才烧得这么凶险,还好送来得早,再晚些,怕是真要烧坏脑子了。”   说罢转头吩咐那小姑娘:“梁儿,你去抓副药来”   “要麻黄三钱、桂枝三钱、杏仁、炙甘草、防风、荆芥、柴胡、当归三碗水煎成一碗,火候要细,你仔细看着别熬干了。”   说完,她又从药匣中取出一方棉包展开,里头整整齐齐插着一排细亮银针。   大夫说道:“她此刻火热攻心,瘀滞难散,得施针才行,疏泄郁热,将高热降下来。”   “您看着办,”姚令月点点头,又背过身去悄悄唤出系统:“你支我几两银钱吧,待会肯定要用,我如今兜比脸都干净了。”   这一回系统倒是很痛快,连讨价还价都没有,姚令月只觉胸口衣襟一沉,沉甸甸的多了一串钱并几个小银锭。   屋外头,慧仁小师父跟着梁儿去了药炉边照看煎药,屋内清静下来。姚令月便搬了只矮脚小板凳,坐在了床边。   大夫的手法娴熟,不过三两下,张珙的脑袋上便密密麻麻插满了针,像只大刺猬,看得姚令月眼皮直跳:“要扎这么多?”   大夫一边下针,一边嘴里絮叨着:“你们读书人啊,就是想得太多。今日想这个明日想那个,都堆在心里头,老话怎么说得来着?积郁成疾啊。这身子骨本来就单薄,一朝得个病啊灾啊的,可不统统都现形了。”   大夫忽然转头,仔细看了姚令月一眼:“你”   姚令月被她盯得寒毛都竖起来了,小时候看医生的恐惧瞬间跨越了时间:“大夫,我,我挺好的,我不用扎针。”   大夫点点头:“你这样就很好,面色红润,精气神足足的,不错。”   姚令月讪讪一笑:“谢您夸奖。”   大夫手中动作不停,轻描淡写地取过一根银针,精准地扎入张珙指尖。针尖刺入皮肉,好半晌才缓缓渗出几颗血珠来。   姚令月看得眉头微蹙,连忙取过一旁叠好的干净布巾,垫在她手掌下:“大夫,她这很严重吗,今日能不能醒过来?”   大夫淡淡一笑,宽慰道:“看着吓人罢了,这是瘀滞的血,放出来就好了,待会喝了药再看看。”   屋外雨势不停。   门边挂着的蓑衣正滴滴答答的往下渗着水。   大夫施完针后,姚令月手脚飞快地替张珙换下了湿透的旧衣。   兴许施针真的有用,她身上那股灼人的热度竟真的稍稍退去,面庞也不再烫得吓人。   医馆内渐渐多起人来,轻微的说话声夹杂着捻药杵“笃笃”的闷响,与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混杂在一起,引得姚令月昏昏欲睡。   她坐在矮脚小板凳上,支着脑袋一点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才传来轻唤:“张施主,醒醒,醒醒。”是慧仁小师傅的声音。   姚令月迷迷糊糊地回过神,望向屋外,天色依旧阴沉沉,估摸着快到巳时了。   半天过去了。   梁儿捧着木托盘快步走过来:“药熬好了,快喂她喝下吧。”   “好。”姚令月连忙起身让开位置,只见梁儿熟练地在张珙颈侧垫好了两块干净布巾,舀起一勺汤药递到张珙嘴边。   可人仍在昏迷,牙关也紧闭,汤药刚到唇边便顺着嘴角滑落,半点也喂不进去。   梁儿也不慌张,将药碗搁到一边,忽然俯身下去   姚令月吓了一跳,脱口道:“哎,先等等!”虽同是女子,但嘴对嘴喂药还是有点奇怪,实在不行她帮忙扒开嘴也行啊。   “怎么了?”梁儿直起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漏斗样的物件。   姚令月眨了眨眼,愣了:“呃,这是什么东西?”   “灌药器啊。”梁儿拿给她看了一眼,说道:“你放心,我先前用热水仔细烫过了,干净得很。”   原来她方才俯身,只是去取灌药器。   灌药器做成了漏斗形,敞口深腹,往下渐渐收尖,底下有漏眼。   姚令月看着梁儿轻轻扒开张珙的唇齿,抵在舌尖处,将汤药用勺子从上面的敞口灌进去就成了。   姚令月看得啧啧称奇,她真是被电视剧害苦了。   见梁儿不方便,她便也上前扶好,不过一会功夫,一碗汤药都灌进去了。   静谧的内室里,一双青缎面的鞋整齐的摆在脚踏上。   崔瑛瑛披着月白色的软缎斗篷,侧身倚在漆皮小桌边,正仔细绣着手里的腰带。   葱管似的手指拈着一根银针,一会功夫便绣出了三枚凤尾竹。   他捏起腰带仔细看了看:“我瞧着还挺好的,她应该会喜欢吧?”   今日晨间崔瑛瑛悄悄量了姚令月的尺寸,一上午便紧赶慢赶地绣出来一条腰带,特意挑了天青色这样雅致又不显眼的颜色,两边和中段各绣了竹叶和松之,意头也好。   来回翻看了好几遍,又放在自己腰间比了比,崔瑛瑛满意得很:“我还是第一次给人绣腰带,她不喜欢也得说喜欢。”   炭炉里迸出几点火星,发出滋滋的声响,茜儿掀了帘子进来。   崔瑛瑛像是被抓包一般,手忙脚乱地把那腰带塞进绣筐底下,又扯过斗篷来遮住。   茜儿将茶盏放在他手边,忍不住道:“好公子,您就别遮遮掩掩了,我又不是不知道,昨日还是我给打得掩护呢。”   崔瑛瑛耳根一热,转念一想也是,又将那腰带扯出来,叮嘱:“你嘴快,不许到处乱说晓不晓得?”   “晓得晓得,公子也绣了一上午了,歇歇眼睛吧,又不急在这一时。”   “嗯。”崔瑛瑛嘴里应付着,还是将最后一点绣完了,他想今晚就给她,不然他这么着急做什么早膳都没吃几口。   茜儿在小桌对面坐下,拿起那条腰带细看:“这针脚缝得可真密真漂亮,只是怎么想起绣腰带了,荷包帕子什么的不比这个好?”   崔瑛瑛揉了揉眼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日她为了给我捡荷包,腰带掉进荷花池里了,这么多日一直凑合我才想着亲自给她缝一个,不然我才不动手呢。”   “哟,”茜儿挑眉,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您就嘴硬吧,明明心里情愿着呢,什么荷包、袜子、手帕的,怕是都想给她绣一遍吧?”   崔瑛瑛被他说中心事,面颊一红,抓起筐里的碎布头砸了过去:“就知道胡说,那些东西都是成婚以后才能绣的”   他今日没有挽发,只将两侧略长的碎发顺下来,弯成两道弧压在耳际,远远望去像只垂了耳的兔子。   如今微微生怒,如春日桃花般粉润润的,两边发环随着晃动轻颤了一下,更像了。   茜儿灵巧地躲过碎布头,笑着跳开半步:“公子想的可真远,这就想到婚后了”   崔瑛瑛气得将腰带扯回来,咕哝一句:“不想跟你说了,整日就会气我。”   实则心里确实早已有了盘算,只要阿月有了功名,授了官,爹爹那里便好说了。   虽然还是差着门楣,也不至于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哪怕一开始不松口,他多求一求逼一逼,爹爹总会心软的   想到这里崔瑛瑛翘了翘嘴角,只想着快点见到她。   上次她来很喜欢吃芋头小饼,今日就多做些,腰带也得给她,不能再凑合着系布绳了,乌鸡现在就得炖上,正好多熬一熬 第130章 空等   夜色渐深,屋内灯火如豆,昏黄的烛光只堪堪笼住半张圆桌。   崔瑛瑛伏在桌沿,摸了摸手边的青瓷碟子,已经凉透了。   眉眼黯淡下去,像被雨打湿的花瓣,蔫蔫地垂着。   一个时辰前他就开始满心欢心地等着了,从小厨房里进进出出,就连簪荷花钗还是挽低髻,都在镜前反复斟酌了好几回。   桌上摆满了精心备下的膳食,小炉里也一直添着炭。   就这样等了许久,等得天沉了,满桌饭菜都凉透了,小炉里的炭火也烧得发白,她都没来。   屋外的雨滴滴答答,一直没停过,起初崔瑛瑛还暗暗庆幸,雨下得连绵,爹爹便不会催着动身,二人还能偷偷想见。   如今那细细密密的雨,像是下在了心上,将他整个人都淋得密不透风。   窗棂被风拂响,雨珠顺着檐角滴落,一声一声。   忽然,门帘轻轻一动,一缕带着水气的冷风漫进屋内。   崔瑛瑛面上一喜,几乎是立刻抬眼望了过去:“你可算来”   话音顿住,来得人是茜儿。   不是她。   方才有了些许明媚的凤眸又黯了下去。   茜儿望着桌上凉透的饭菜,劝道:“公子,菜都凉了,要不我给您热一热去,您先用些吧?”   崔瑛瑛摇头将手边的碗推开了,目光盯着门口,道:“这个芋头小饼,你再拿去热一热。”   茜儿站在桌边,有些为难道:“可是,都已经热过两回了,再热怕失了味道。”   崔瑛瑛眉头一蹙,斥道:“让你去你就去!我说的话你也不听了?”   “好好好,我这就让他们热热去,公子别急。”茜儿不敢再多说,端起小碟子退了出去。   崔瑛瑛望着晃动的门帘,紧咬着唇,委屈得眸光一颤:“都欺负我”   廊下,茜儿将小碟子交给厨房的人,仔细叮嘱了一番,又轻手轻脚地回了内室。   风炉里的炭火灭了,但小锅还是温的,茜儿用布巾裹着掀开盖子,一股鲜香的滋味扑面而来。   乌鸡参汤用文火慢炖了两三个时辰,只加了黄酒、食盐、葱姜,并几味山珍,用高汤代水炖得极为鲜美,送上来的时候又细细撇了油,汤色极清亮。   他小心舀出一碗,递到崔瑛瑛手边:“公子不爱吃那些菜,喝碗汤也好,里面放了您爱吃的香蕈和木耳,吃一口吧。”   崔瑛瑛兴致缺缺,小银勺在碗里搅了两下又放下:“我没胃口”   “怎的会没胃口呢,中午就没怎么吃,人都要饿坏了,”茜儿有些心疼地劝道:“兴许张姑娘是遇上了什么事了,一时走不开才不来的,回头等她来了,见您这样不还是心疼么。”   “能有什么事呢?”崔瑛瑛垂着眼,长睫在灯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委屈道:“她能带我出去看花灯,能夜半翻墙来见我怎么偏偏今日,就来不了了?”   “她昨日答应了我的。”   “昨日答应是昨日的事,兴许今天冷不丁就被事绊住,走不开了也是有的。”他家公子性情温和,却在那人的事上意外地执拗。   “不吃,再等等吧。”   主仆二人就那样在桌边静静守着,守到风炉里最后一点火星灭了,连砂锅都凉透了,姚令月依旧没来。   茜儿瞧着崔瑛瑛恹恹的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小声问了句:“公子,要不我再拿去热一热?”   崔瑛瑛摇了摇头:“撤掉吧。”人都不来,热了又有什么用。   茜儿不忍看他这般伤神,哄道:“明日我陪公子去客舍看看好不好,到明天可得好好问问她,有什么要紧的事”   崔瑛瑛没应声,只望着窗外沉沉的雨色。   夜色渐浓,茜儿轻手轻脚地将秋香色床帐从金钩上卸下,幔帘垂落:“公子早些歇息吧,我就在外间榻上,有事唤我便是。”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淅沥的雨声。   崔瑛瑛抱着软枕,陷在软和的被褥里,明明被衾中早早就放了汤婆子,他还是觉得有些冷。   不过才在她怀里窝着睡了一夜,再对着空荡的床榻,他竟然就不适应了。   崔瑛瑛伸手探入枕下,摸到那枚荷包攥在掌心里,一个翻身将自己裹了起来。   那厢,县城医馆中,姚令月躺在床上也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索性坐起身推开了身侧的窗。   夜风裹着微凉的雨丝扑在脸上:“一下雨,连月亮也看不见了。”   到处黑乎乎的,抬手又将窗合了一半,只剩掌宽的缝隙。   虽然今早就估摸着晚上多半是赶不回去了,可真到了约好的时候,心里还是郁闷。   早知道昨日就不轻易许诺,免得惹人空欢喜一场。   瑛瑛定是精心备了饭菜,等了她一整晚吧,可能还会再做一碟她爱吃的芋头小饼?   她爽约不来,他肯定生气了,怕是会伤心?   她的瑛瑛,她的芋头小饼   姚令月指尖无意识地伸到窗外,接了几滴沁凉的雨水。   只盼人别气得太狠了,不然明日见了面,她要怎么把人哄回来?   正兀自出神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响动。   姚令月回过头。   张珙不知何时醒了,正虚弱地撑着身子,颤巍巍地想从竹床上坐起,脸色白得像鬼。   “你才刚好一些,折腾什么?”姚令月见状,快步上前扶在她肩头,生怕她稍一用力就栽回榻上。   张珙身子虚咳嗽了好几声,嗓子又干又哑:“我这是怎么了?此处是,是医馆?”   “可不就是医馆,”姚令月松开手,靠在床尾的木架上,说道:“今早我回来的时候,你趴在桌上已经烧得人事不知了,怎么喊都喊不醒,我只好跟慧仁小师傅把你送到这来,施了针喝了药你这一睡就是一整天。”   “我,我”张珙闻言有些难为情,她本就生得瘦弱,如今大病一场像个瘦竹杆,窗外透进来的风一吹,快折了。   她强撑着力气,对着姚令月微微拱手:“多,多谢月妹妹特意为我跑这一趟又费心照料,不然我咳咳怕是真要凶多吉少了,等明日我身子好些再再亲自去,拜谢慧仁小师傅,此番着实让你们操心了。”   姚令月将从炉子上倒了温水给她,拍了拍她的背,温声道:“既然知道我们为你操心,你就安安心心养着,好好吃药歇息,不然我们这一趟奔波岂不是全白费了。”   张珙抬眸看了她一眼,嘴里发苦,也不再强撑着起身,软软地靠在床头的枕头上,有气无力地开口:“是我自己身子弱,才会这般轻易就病倒了”   “越是身子弱,越该时时注意着,”姚令月打断了她的话:“就是身子壮得跟牛一样的人,也经不住在窗边吹一夜的冷雨,何况你了。”   “是,都怪我自己,”张珙闻言,垂眸望着自己掌心,苦笑一声:“我也寒窗苦读十几年了,却屡试不中,那日我对崔公子一见倾心,他却避我不及,我活这二十几年竟然空空如也,一事无成”   姚令月眉头一紧,并不想与她提及崔瑛瑛,只是劝道:“一个女人别垂头丧气的,你想得多了就容易钻牛角尖,你若有心,再考便是,你比我清楚考场上多的是头发花白的老妇不是?至于崔公子这世上情意最强求不来,你何必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不不不,”张珙闻言,抬头忙摆了摆手:“我,我并非故意作践自己,昨夜我是心里郁结难舒,便想着坐在窗边写写诗,结果写着写着忘了时辰,又困得忘了关窗,就这般趴在桌上睡过去,这才病倒了,我没有那么不爱惜自己但月妹妹说得是,往后我绝不会再有这般糊涂的事了。”   “你能这样想就最好。”姚令月放心了,如今她熬了一整天已是疲惫不堪,打了个哈欠,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   替张珙盖好被子,她走回窗边的竹床正要躺下时   张珙忽然扭过头看向她,轻声说了一句:“其实,我知道月妹妹与崔公子有情。”   这句话如同平地炸起一声雷。   姚令月的瞌睡虫瞬间一扫而空,她半躺不躺地看过去:“你知道?你何时知道的?”   张珙方才被姚令月按回去裹好了被子,闻言又挣扎着想坐起来。   姚令月摆摆手:“别别别,躺着,躺着说话。”   闻言,张珙便安安静静躺着不动了,平整得像一块豆腐,唯有苍白的唇张张合合:“就,就是那日花神灯会,我出门想着看看烟花的然后就看见你们从东南方向牵着手一路跑了过来”   姚令月躺不下去了,盘腿坐起身:“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看见你呲溜一下就爬上了墙头,还、还伸手把崔公子也一并抱上去了。”张珙说着又补充了一句:“那时候我就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你应该是没看见我。”   姚令月挠了挠脸颊,有些磕巴:“天色那么暗,你眼神倒是挺好。”   张珙闻言也有些不好意思,讷讷回道:“我身子虽然素来弱些,可眼睛还行从没有夜盲的毛病,可能是平日里常吃萝卜的缘故”   “萝卜好啊,以后也多吃。”姚令月干巴一笑,指尖摩挲着膝头的衣料。   空气中安静下来,二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片刻,姚令月想了许久才抬眸看向她,正色了几分:“我与你在寺中相识,你叫我一声妹妹也算是缘分吧,我也知道你心悦崔公子,只是瑛瑛,我是不会让给你的。”   “不不不!”张珙有些急了,半撑着身子坐起来,连声道:“月妹妹你误会了,我全然没有那个意思”   姚令月生怕她一着急翻下床来:“哎呀,你躺着,躺着说。”   “哦,好,好。”张珙闻言,也重新躺回榻上,喘了口气说道:“你也说了,世上情意强求不得,那日我也看出来崔公子该是钟情于你,我还从没见过他那样子,虽然我见他也不多但,但是,你们二人既然有情,我绝不会做那等小人的。”   说完还真诚地眨了下眼睛。   姚令月听着这番话,忍不住弯唇笑了:“我知道了,倒是你说了这一大段可口渴吗?方才我忘了一桩要紧事,如今你醒了,我也正好想起来了。”   张珙呆呆望着她,问道:“什么事?”   “自然是喝药啊,晚间慧仁小师傅还特意提醒过我,我一时给忘了,好在药一直温在炉上。正好你现在醒着就自己喝了吧,也不用我费心灌你了。”   姚令月说着,起身下床走到桌边,将小炉上温着的药小心地端起,递到张珙面前:“喝了早歇息。”   张珙看着碗中黑乎乎药汁子,喉咙咽了咽,才皱着眉头一饮而尽。   “君姐,我还有一事拜托你,”姚令月接过空碗放在一旁,又转身端过一碗温水递过去:“我与瑛瑛私下相见一事,还望君姐千万不要对外人说起,若是传出去怕是会有损他的名声。”   张珙接过水碗抿了一口,擦了擦嘴角,点头应下:“月妹妹尽管放心好了,我不是那多嘴多舌的人。”   “多谢。”姚令月终于松了口气。   她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关严,回身躺到竹床上,舒了口气:“早些歇息吧,明日请大夫再给你看看,若无意外咱们便能动身回去了。”   她也能赶回去好好将人哄一哄。 第131章 她骗我!   翌日,刚用完早膳,崔瑛瑛便寻了由头,将底下伺候的人打发出去,只带着茜儿一人悄悄溜出了院门。   普济寺里的法事一过,往来的香客便渐渐多了起来,时不时能看见几张陌生面孔。   崔父素来管得严,这下更不许他随意出门了。崔瑛瑛只得换了一身素净的旧衣裳,一路低着头。   两人沿着寺中的小径,往客舍方向去。   穿过一排榆柳树。   “是这里吗?”崔瑛瑛从前不曾来过此处,客舍院落连排有数间,一时也辨不清姚令月住在哪一处。   茜儿壮着胆子上前,抬手叩了叩门扉:“有人吗,张姑娘你在不在?”   院外竹影疏落,半人高的院门只是虚掩着,风一吹便悄无声息的推开了。   “公子,要不我先进去瞧瞧?”   崔瑛瑛探头往院内扫了一眼,轻声道:“我同你一起吧。”   小院算不上多宽敞,并排着几间厢房。   穿堂风穿院而过,卷起几片零落竹叶簌簌落在地上。   崔瑛瑛一间间看过去,压着声音:“我怎么瞧着不像是有人常住的样子啊,咱们是不是走错了?”   二人拿不定主意,迟疑间,左手边的房门忽然开了,一名身着灰布僧衣的小师傅拎着木桶走了出来。   猝然打了个照面。   二人皆是一惊,茜儿反应极快,不动声色地将崔瑛瑛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那小师傅乍然见到两名陌生男子,一时也摸不着头脑,合掌问道:“二位施主是来上香的吗?此处乃是客舍,禅堂与宝华殿在前头呢。”   普济寺设有专供男客上香的宝华殿,可求子、祈姻缘,同时与女客分开。   茜儿闻言,指了指一旁客房问道:“小师傅,我们是来找人的,不知这里可住着一位姓张的姑娘?”   “姓张?”小师傅略一思索,随即恍然:“施主说的可是张生?寺中确有一位,因要进京赶考,暂居在此。”   茜儿连连点头,面上露出笑意:“对对对正是她,劳烦帮忙唤她一声可好?”   小师傅面露难色,摇头道:“那可实在不巧了,张施主昨日便病得厉害,起不来身,一早便被慧仁带去看大夫了,此刻并不在寺中。”   “病得厉害!”   崔瑛瑛闻言惊呼出声,从茜儿身后走出来,面上一片惊惶之色,急声道:“怎么会忽然病了?怎么病的,送去了哪家医馆?”   这个消息显然让他猝不及防,差点站不稳:“怎么会病了,那日不是还好好的吗”   茜儿扶住他,有些担忧:“公子别急,咱们问问清楚。”   “我早该想到的,她不来肯定是出事了!”崔瑛瑛想起昨日因她失约自己满心怨怪,还赌气打定主意再也不理睬她,心头便一阵酸涩的钝痛。   小师傅呆呆说道:“是,是前日在窗边淋了整夜的雨,这才邪风入体一病不起还是隔壁住的香客好心,一同帮忙送去的。我今日正是来替张施主收拾客房,前日雨大,窗子整夜没关,屋里都潮得很”   崔瑛瑛微微一怔,听出其中不对。   前日?   前日两人分明同榻而眠,快到天亮时阿月才回去,又怎会在窗边淋一夜的雨?   他心头一跳,问道:“小师傅,我们怕是打听错了人,不知这位张生长得什么模样?”   小师傅闻言,仔细想了想,答道:“身量中等,比我略高些,身形消瘦,是张圆脸,平日里总戴着书生方巾”   崔瑛瑛心下一沉。   阿月从不戴什么书生方巾,她向来只是将头发简单往后一扎,每次靠在她怀里,脸颊总是被她的碎发扎得很痒。   他仍不死心,又追问道:“那她可是一双桃花眼吗,鼻尖有颗痣,平日里很爱笑?”   “这我却是记不清了,应该不是吧,”小师傅摇了摇头,又忽然想起什么,说道:“施主说的是不是住在旁边的香客啊?她似乎也姓张,见人总是笑盈盈的,个子高挑,一长得很俊,扎着马尾常穿一身青灰色衣裳。昨日便是她先发现张生病倒,跟着一起将人送去看了大夫”   小师傅后面的话,崔瑛瑛已然听不进去了,桩桩件件都对上了   他怔怔立在原地,眸中仅存的一丝期翼倏忽便灭了。   此张生非彼张生。   他甚至不知道,究竟是该庆幸病倒的人不是她,还是该怨怪她欺瞒自己这么久。   从前那人说什么,他都傻呆呆地信了,几句撩拨,便将整颗心都交付出去,跟着她深夜去看花灯,在大庭广众下做出那般亲密的举动   没曾想压根都是骗他的,或许连名字都是随口编的,阿月,阿月   如今想来只觉荒唐。   崔瑛瑛手脚冰凉,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那人会不会也觉得好笑?一个养在高门里锦衣玉食的公子,人前知礼,人后怀春。她略微哄哄连身份也无需告知,便能轻易采撷享用,再温存厮磨几日,怕是什么都会全数奉给她了。   如今不过一夜不见,便疯了一般想着她,念着她,急不可待地寻到此处,结果   他若不来,她还要戏耍他多久?   崔瑛瑛一张艳冶的脸蓦地褪尽血色,身形摇摇欲坠,宛若山巅被新雪压折的莲花。   茜儿即便再迟钝,此刻也听出不对了,那人骗了他家公子。   他连忙上前扶住崔瑛瑛,转头对小师傅道:“多谢小师傅,待那位张娘子回来,可否转达一句,我们曾来”   话未说完,崔瑛瑛忽然用力扯住他的衣袖,声音轻颤着摇头:“不要别说我们来过”   茜儿一怔,连忙应声:“好好好不说了,我扶公子回去。”   客舍外的小径上。   崔瑛瑛脚步匆匆,却走得跌跌撞撞,几番险些绊倒在地,直到躲到一片凤尾竹从后,才倚着那抹翠色稳住身形。   茜儿快步追上来,急声唤道:“公子,公子等等我”   崔瑛瑛抬起头,鼻间一酸,泪水凝在眼中,哽咽道:“她骗我,她骗我”   面色更是白如金纸,眼睫一颤,悬在眼中的泪珠便再也挂不住,断了线般滑落。   “茜儿,她为什么骗我啊!”   茜儿赶紧拿帕子给他擦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净了:“兴许,兴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呢,待见了她,咱们再细问清楚不好么。”   “见?”   崔瑛瑛摇头,恍若被抽走脊骨般摇摇欲坠,天青色的衣袖下伸出一抹雪白的指尖握在竹竿上,翠色雪色相映,格外伶仃。   “还见什么”春风掠过,竟然生出一丝冷意,薄薄的衣料如蝶翼般裹在颀长的身躯上:“还有什么好见的?再听她骗我一回吗?”   “茜儿,又下雨了吗?”崔瑛瑛恍惚间打了个寒颤,丝丝冰凉的水沾湿了衣襟。   茜儿扶住他,说道:“公子,今晨雨就已经停了呀,是竹叶上的水掉下来了。”   崔瑛瑛抬头,连绵几日的雨已经停了,如今天光明媚,崔家也是时候启程回京了。   “回去吧。”   余光中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掩去了眸中泪光,手臂垂下时一条天青色的腰带掉在了青翠的竹丛边。   他没有捡,也好,不用再费心送给她了。   崔瑛瑛在茜儿的搀扶下走出竹丛,穿过来时那条小径时,外头人声忽然喧闹起来。   刚一转弯,便有一对妻夫跑的匆匆忙忙,因为频频回头没看见他二人,直直撞了过来!   “哎!走路看着些啊!”茜儿眉头紧锁,抬手挡住了身侧的人:“这里还有人呢。”   那两人踉跄了一下,见撞了人连连作揖:“罪过罪过,实在是走得太急,没曾想撞到小哥了,没撞到哪吧?”   茜儿还想理论,被崔瑛瑛按住了手,方才他四下扫了一眼,觉出些不对来。   此刻正是进香的时候,那些香客却匆匆忙忙地往外走,面色一个比一个惶急。   “这位夫人,寺里是出了什么事吗?为何她们都往外走啊?”   “二位还不知道?”看着颇为面善的男子,压低声音道:“哎呦,就在刚刚这普济寺被兵甲给围了,这下谁还敢上香啊,都往外跑呢!”   “你们两个年纪轻轻的小男儿也快些走吧,那些兵丁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看着就不好惹,可别让她们撞见了,再不走怕是要走不脱了,快走快走”说完便被女人拉着战战兢兢地跑了。   不远处的大殿外,人群乱作一团,香客们脚下生风争先恐后地往外跑。   茜儿看着腿脚也有些发软,被崔瑛瑛一把拽住衣袖,拖到了回廊下。   “公、公子,这是怎么了?怎的突然会有兵丁围寺?这可如何是好”茜儿一边说一边发抖,养在深闺的男儿何曾见过这种阵仗。   崔瑛瑛亦是六神无主,惊乱无措间第一个想到的竟还是姚令月。   若是她在就好了   借着廊柱的遮掩,崔瑛瑛往外看了看,使劲攥了攥掌心:“先去看看爹爹吧,法事结束后他便一直呆在院子里,此刻怕是还不知道兵丁围寺的事。”   崔家人暂居的庭院紧挨着荷花池,在普济寺东南角,还算静谧隐蔽。   崔瑛瑛二人往崔父居住的院子赶时,远远的便看见了几个手持长棍的兵丁,好在她们只是站在树荫里说话,没发现他们。   茜儿蹲下身去,声音压得极低:“公子,咱们若是去到夫人院子肯定会被瞧见啊”   崔瑛瑛心乱如麻,看了看,指向假山边的那条小路:“咱们走后门过去,别弄出声响来。”   说罢,他率先矮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拐进相邻院落夹道中,茜儿则紧随其后。   崔父居住的院落,后门虽然不常用,但管家也没有特地上锁。   二人悬着心,伸手推了推门,只听“吱呀”一声院门开了。   崔瑛瑛飞快地闪身进门,又将身后的茜儿也拽了进来,反手将门栓扣紧,这才松了口气。   院子里,几个伺候的小侍都挤在廊下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瞧见崔瑛瑛竟然从后门进来,一时都有些纳闷,迎上来问:“公子,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言管家方才已经去”   崔瑛瑛打断他,急切问道:“爹爹呢?我爹爹是不是在屋里?”   小侍点头:“在的在的,夫人就在里头”   “爹!”崔瑛瑛上前一把推开房门。   只见崔父满脸愁苦地坐在桌前,眼底通红,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像是骤然老了十几岁。   “瑛瑛,你怎么来了?”见他进来,崔父先是一怔,然后赶紧将人拽过来,上上下下摸了一通:“有没有伤着哪啊?”   崔瑛瑛急得不行,脱口道:“爹爹知不知道有人围了普济寺?!”   这下崔父急得眼泪又掉下来了:“我的傻瑛瑛啊,那些人哪里是围寺,那孙飞虎就是冲着你来的!”   这下轮到崔瑛瑛怔住了,双目茫然:“冲我?可我从未见过什么孙飞虎啊,她为何”   “现在哪里还管得了是为何!”崔父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方寸大乱:“方才主持偷偷托人来告诉我此事,我一得知消息,立刻就让言伯去你的院里接你,想着赶紧把你送出寺去躲一躲。言伯前脚刚走,孙飞虎后脚就进门了,口口声声要娶你进门!”   “我还盼着言伯跑得快些,能赶在她们前头把你送走,你倒好你怎么自己撞上来了?!”   崔瑛瑛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天旋地转。   崔父不敢再耽搁,匆匆撸下手上的玉镯金钏,又招呼仆从拿了些散碎银钱,一股脑塞到崔瑛瑛怀里:“快快快!拿着这些快走,去县城,哦不!去府城!”   说着,他又看向一旁茜儿叮嘱道:“快护着你家公子从后门走!”   几人正手忙脚乱,崔瑛瑛被崔父推搡还未回过神,才走到门边只听“哐当”一声   院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砸在墙上!   墙灰簌簌落下,一道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孙飞虎的目光打了个转落在了崔瑛瑛身上:“敢问崔公子这般行色匆匆,是想去哪啊?” 第132章 你走了我就把自己吊死!   县城医馆里,张珙坐在床沿,正捏着鼻子一脸难色地喝药。   姚令月早早起来了,手里拿着半袋子豆饼喂马。   马嘴一口一个,姚令月看它嚼得欢快,伸手摸了摸马头:“可真能吃,怪不得长得这般膘肥体壮,不错不错。”   忽然,脑中响起“叮”的一声   往常蜗牛一般爬行的进度条,竟猛地向前蹿出一大截,绿油油的爬到了百分之六十!   系统及时上线,与姚令月异口同声道:“出事了!”   医馆内,张珙碗里的药还剩了个底,就被人抬着碗底,一仰脖喝了个干干净净。   “咳咳”张珙咳了两声,放下瓷碗对上了姚令月的目光:“怎,怎么了?”   姚令月问:“你觉得如何了,能起身吗?”   张珙点了点头,说道:“方才林大夫诊了脉,除了身子尚有些虚倒也没什么大碍了。”   慧仁小师傅从旁侧走过来:“那就好,阿弥陀佛。”   姚令月匆匆颔首,快步走到柜台前,伸手拎起包好的几幅药,将钱塞进怀里,道:“慧仁,君姐,咱们快些回去”   慧仁搀了一把起身的张珙,不解地问:“这么急?不再留一日了?”   张珙自己先拒绝了:“不用不用,药都拿好了,回去煎了喝也是一样,就别在劳烦大夫了。”   “也好。”   门外,姚令月已经飞快地解了缰绳,待屋内二人走到门边时,她已将马车赶至近前,伸手掀开车帘,有些急迫地催促:“快上车。”   慧仁总觉得她有些慌张,半点不敢耽搁地爬上了车。   果不其然,才出城门那马便甩开蹄子跑得飞快,一路上窜起阵阵黄土。   车厢里的两人更是一路东倒西歪。   往常要半个多时辰的路程,今日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望见了普济寺朱红的庙门。   此刻庙门前早已被一队兵丁围得水泄不通,山道两旁原本的各色摊贩也走了十之八九,空地上只剩些凌乱丢弃的筐篓板凳。   “吁”姚令月面色凝重,勒住了缰绳。   驾着马车缓缓靠到路边一处正在收拾的茶摊旁:“大娘,普济寺里出了什么事,为何围着这么多兵丁?”   说话间,十几个铜板“叮啷”一声落在桌上。   老板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铜钱塞进怀里。   左右张望了两眼,才压低声音说道:“听说是叛军孙飞虎派人围了寺,那人原是从前边打仗退下来的,粮草接济不上,就一直盘踞在这附近山窝窝里作乱”   张珙与慧仁闻言连忙探出头来:“那她为何要围普济寺?寺里能有多少粮食给她?”   老板连连摇头:“哪里是为了粮食啊,听说是看上了崔家的那位公子,要强娶进门”   姚令月攥着手中缰绳,半晌没说一句话。   张珙气得脸色涨红,愤然道:“真是无法无天,毫无王法了!反正县城离得不远,月妹妹咱们这就报官去!”   姚令月开口:“县衙才多少兵丁,哪里是这群兵丁的对手,都不用一人一刀便都戳死了。”   张珙眉头紧锁:“县衙无人,难不成京城那边也不管吗?”   姚令月视线扫过庙门,数清了人数才收回目光:“远水难解近渴,朝廷剿匪是大事,真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   忽的,张珙像是想起什么,眼中一亮:“蒲州新任守将杜确,曾是我姨母的旧友。我这就去寻她,或许能搬来救兵!”   慧仁一听,连忙追问:“此话当真?若是如此便让令月驾车送你去,兴许三日之内,就能赶回来相助!”   张珙重重地点了点头:“若是能请来援军,定快马加鞭”   姚令月垂眸看着手中紧握的缰绳。   这是原本故事里的关键节点,剧情正按部就班地推进。   可此刻真的身处故事中,站在庙门外,她的心却无论如何也安定不下来。   张珙看向姚令月,还有一丝忧虑:“只是,只是不知崔公子,能否撑得过这三日”   慧仁看了看二人,说道:“即便是强娶,该有仪式总得筹备几日吧”   一旁的茶摊老板凑上前来,摇了摇头努嘴道:“那你可把那粗人想得太斯文了,莫说三日,就是过了今夜,崔公子都要遭,哪还有什么清白可言。”   姚令月驾着马车走到一边,忽然跳下车去,淡淡说了一句:“你去寻杜将军搬救兵,我去将瑛瑛偷出来。”   “什、什么?”张珙被她语出惊人的话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差点从马车上栽下去。   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这普济寺如今被围得水泄不通,你怎么可能将人偷出来?”   姚令月方才仔细看了,门口守着的兵丁有八九个,其中只有两三个穿着破旧甲衣,手头拿的也不过是些长木棍。   孙飞虎既然缺粮缺钱,手下的兵也不过是看起来唬人,不然也不会一直窝在山沟沟里了。   普济寺占地还算广,不可能每一处都有人守着,里面修得也精细,屋舍亭台交错,小径穿插其间,她未免不能把人偷出来。   况且还有个系统,总能起点作用。   姚令月已经打定的主意不会再改:“你不用再劝我已经决定了。放心,我也不是那种只会往前冲的傻子。”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放在车板上:“我没法驾车送你去,你拿着这个钱在附近聘个熟悉路况的马妇,让她带你去,能认识一些小路的最好。”   张珙将钱收进袖中,重重一点头:“好,我知道了。”   内室中,崔瑛瑛双手双脚被绳子捆着扔在了床上,嘴里也被塞了一团绸布,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一些呜呜的声响。   父亲连同小侍已经都关去了隔壁院子,唯独将他扔进了这间内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方才孙飞虎看着他被捆在床上的模样,很是满意,只待酒足饭饱   她颇为谨慎,离去前还知道将人手脚都捆起来,留了两个兵丁看着。   崔瑛瑛在床上挣扎了许久,乌黑的发丝凌乱地散落在枕间、肩头。   可任他挣扎许久,绳子也挣不开,倒是手腕被勒得通红,一道道勒痕触目惊心。   崔瑛瑛又气又急,眼泪控制不住地顺着脸颊滑下来,淌进鬓角:“呜!呜呜”   院子里的两个人懒散的站在廊下,一左一右昏昏欲睡。   院子里起风了,叶片沙沙作响,其中一人靠着柱子掀了掀眼皮又闭上。   “老三,里面是不是没声了,老三?”左边的人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只露出一双腿的人,骂了一句也懒得动。   忽然,她像是察觉出什么不对,刚要蹦起来就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   姚令月紧紧按着,也就三五秒人就晕了:“系统给的医用麻醉,是好用哈。”   崔瑛瑛仔细听着屋外的动静,浑身都僵住了,手心里满是汗水,他的脸被头发遮着,挣扎着想坐起身来   门开了,那人已经进来了!   “呜呜!!”崔瑛瑛心灰意冷,抬腿就踹,然后就被一双手握住脚腕猛地拖了过去!   嗓子里都是闷闷的惊呼,模糊的乱影中,一双手拽出了他嘴里的绸布:“瑛瑛?是我。”   崔瑛瑛听见那道声音一愣,然后就被人扶着坐起身,熟悉的人映入眼帘。   她真的来了   见人还怔怔的,姚令月以为他吓着了,俯身亲了亲他的脸颊:“怎么了,不会说话了?”然后麻利地解开他手上的粗绳。   “你”崔瑛瑛眨了眨眼,眼泪断了线般落下来,猛地扑进她怀里!   姚令月被人撞得往后一仰,抬手抚了抚他的肩背,温声道:“乖没事,我这不是来了吗,咱们先出啊!”   她蓦地痛呼出声。   崔瑛瑛原本窝在她肩头,然后一口咬了下去!   “你做什么?疯了?!”姚令月攥着他的腰将人扯开一点,抬着他的下巴:“你不认得我了?我是阿月啊。”   崔瑛瑛被她抬着下颌,眼里还凝着泪,倔强地盯着她问:“你为什么骗我?!”   “骗你?”姚令月愣住了,然后气的笑出声来:“我骗你什么了?我这不是来救你了吗?”   崔瑛瑛冷笑,雪白的面孔含着丝丝怨怼:“你还要装听不明白?”   姚令月心头一咯噔,估摸着是自己冒名张生身份被他知道了,可如今也不是解释的时候。   她立刻蹲下身来,将他脚上的麻绳解了:“是,我骗你了,我其实是妖怪来的,快把鞋穿上跟我走,回了山洞我就将你吃了。”   崔瑛瑛见她糊弄,眼圈一红:“你说清楚再走!”   姚令月站起身看着他:“不走是吧,不走我走!”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   见她真的迈出门槛,崔瑛瑛天都要塌了,哭喊道:“你走了我就把自己吊死在这里!”   姚令月脚步一顿,转身径直朝他走来,扯住他手臂直接把人拖出了门。 第133章 偷出来   崔瑛瑛被姚令月拽出门外,一眼便看到了地上躺得歪歪扭扭的两人,吓得捂住了眼睛:“她、她们两个这是怎么了?”   “别怕,还没死,只是晕过去了。”姚令月没有扯下他的手臂,只是小心着将人拉进了角落的小厨房里。   才将门虚掩上,他忽然感觉身前一凉,是姚令月抽开了他腰间的系带,剥莲花瓣一般将他的外衫从身上扒了下来。   “啊!你干什么!”   崔瑛瑛身子一僵,也顾不得捂眼睛了伸手推在她肩头,把人推了个趔趄,气得眼睛通红:“你疯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扒我衣裳?”   姚令月被他推得一愣,看着他又气又恼的模样,哭笑不得地解释:“小祖宗,我是看你这衣裳太显眼了,才想着给你换身衣裳好糊弄过去。”   崔瑛瑛抓着衣裳没有动。   然后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见了桌上灰色的僧衣,反应过来后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支支吾吾:“我,我还以为”   “那你倒是先同我说一句啊”他心里还气着便不肯落于下风,结结巴巴地嘴硬。   姚令月将一旁的衣裳拿来抖了抖,胡乱套在他身上,又细心地将他拢住的头发拿出来:“我身上不是穿着呢,还以为你明白我的意思前几日同床共枕都有过了,我哪里能想到你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崔瑛瑛抬眼,目光落在姚令月身上,发现她身上确实穿着僧衣。   方才看见她来,心头的那些情绪乱七八糟地掺杂在一块,他只能看见眼前这个人了,连她穿着什么,说了什么都无暇留意。   晨间才说过再也不想看见她,偏偏世事总是阴差阳错又将两人捆在一块。   只是曾经日夜盼着见她的甜蜜,被这人的欺瞒冲散了,虽恨着,但一颗心还没收回来,就这样兀自矛盾着。   午后的光透过门缝洒进来,崔瑛瑛撇过脸去,长睫蝶翼般盖住了其中翻涌的情绪。   面上一时的羞赧也缓缓褪去,垂着手臂任姚令月给他穿衣裳,不发一言。   二人沉默许久,临出门时,姚令月脚步一顿,又回头朝他望了两眼。   崔瑛瑛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盯着我?”   “还是太惹眼了。”姚令月低声道,转身在小厨房里翻找了一阵,找出一块陈旧的灰布。   仔细叠了叠罩在他头上,将那一头秀发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   富贵人家除了白皙细腻,头发也日日精心打理,用桂花油梳理后,在日光下水绸一般柔滑,若不遮住,任谁打眼一看就能察觉出不对劲来。   崔瑛瑛抬手扯了扯灰布两边,边角被扯得翘起,随着动作一颤一颠动。   二人轻手轻脚出了房门,待确认外头无人,姚令月才将地上昏迷的两人拖进了侧房。   后门处,门被推开一道细缝,姚令月探出头去小心察看外头的动静。   崔瑛瑛跟在她身后,心头惴惴:“我若是走了,爹爹怎么办?”   姚令月侧身立在门边,并未回头:“方才我过来时,见有几个兵丁在隔壁院子里进进出出,还抬出了几口大箱子,你可知里头装的是什么?”   “箱子?”崔瑛瑛闻言,长眉微蹙:“隔壁院子里只放了些金银细软罢了。”   姚令月淡淡道:“孙飞虎如今缺粮缺钱,看来也是盯上了你们崔家的财物。只要你父亲不拼死相护,她应该是不敢轻易伤人的,她还没那个胆子。”   “不会的!爹爹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断不会这么鲁莽,”崔瑛瑛就差将头摇成拨浪鼓了:“况且家中那些值钱的物件,早已走水路提前运回京城,我们走陆路都是轻车简从,没有贵重东西。”   姚令月转头,忽然笑了,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怎么没有?他不是把真正的宝贝带在身边了吗?”   崔瑛瑛一时没听明白,待反应过来她话中所指,声音一紧:“你!”   油嘴滑舌   姚令月不再逗他,凝神望向远处,待四下安静了下来不见有兵丁穿行,才带人出门:“应当没人留意这边了,我们快走。”   崔瑛瑛脚下未动,扯住了她的手臂,眸中露出哀求:“那我爹爹呢?我不能抛下他一个人走啊”   “方才我瞧见你家下人与寺中僧众,一同被关在宝华殿,你爹应当也会被带去那处,孙飞虎不敢真的杀人,他毕竟是官眷。”   “可”   姚令月盯着他的眼睛,指尖抚在他颊侧:“瑛瑛,我只有一人,不可能将所有人都带走。已经有人去寻援军,到那时自然就有了十足的把握。”   “可我不能将你留下。”   闻言,崔瑛瑛终是不再坚持,松开了手:“那那好吧,我随你走。”   微风轻拂而过,荷花池畔的春柳枝柔柔荡开,搅动着细碎的光影。   两道灰影一前一后,借着树荫的遮掩向前跑去。姚令月攥着崔瑛瑛的手,掌中的肌肤柔软温热,一路奔走下来,沁出薄薄一层细汗,腕间脉搏的跳动也愈发急促。   蓦地,身后人的脚步一顿,姚令月也随之放缓步子,低声问道:“怎么了,为什么停下?”   崔瑛瑛隔着一池荷花,遥遥望向一处   崔父与言管家正被几名兵丁押着,往前殿方向走去。他唇瓣微张,低声喃喃:“爹爹”   春风掠过,姚令月眼疾手快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将人揽着往树后藏去:“嘘”   直到她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衫传来,崔瑛瑛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方才险些闯祸了,下意识往她怀里缩了缩:“抱歉,我,我不是有意的”   好半晌,姚令月才抚了抚他的肩头,贴近他耳畔低声安慰:“没事,她们没发现我们。”   树后,二人如同做贼一般探出头去。   两人换过衣裳后,在树荫下更像是两道模糊的影子。   姚令月怕崔瑛瑛一时情急脚下不稳,手臂便一直揽在他腰间,若有不对劲也能把人扯回去。   远处的几名兵丁散漫地押着人前行,连抬眼都懒得,遛弯一样。   崔瑛瑛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崔父身上除却金银珠翠被搜走之外,衣着完好不算狼狈,从方才便一直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姚令月说道:“你看,我就说孙飞虎不敢伤了你爹,他如今最担忧的就是你了。”   崔瑛瑛咬了咬下唇,悄悄攥住她的手指,像是寻到了一丝凭依,小声的嗯了一句。   隔着荷花池,崔父似是有所察觉,疲惫地抬起头来,恍惚间竟然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瑛瑛!   视线再一偏,便落在了他身侧的女子身上。   两人挨得那样近,举止亲密得可以称得上是大胆了。   崔父心头一惊,放在往常他怕是要气得直接晕过去,可如今也只能有些僵硬地低下头遮掩。   他庆幸瑛瑛能跑出来,又怕他出了狼窝又进虎口。   可瑛瑛不像是受人胁迫的样子,难道二人从前就认识?什么时候崔父一想到自己从小尺步盈规的孩儿竟然私下与女子有了首尾,一口老血险些吐出来。   过了片刻才重新抬眼,这回直接对上了姚令月的目光。   他眉头微蹙,面色几番变幻,最终在触到崔瑛瑛含泪的眼眸时,不忍地别开了眼,只悄悄朝他们摆了摆手。   姚令月当即把人往怀中带了带,扭过他的脸:“这下真得走了,听话!”   二人一路跑到东北角,此处围墙虽比别处略高些,好在一路上都没碰见什么人。   崔瑛瑛抬手比了比墙高,面上露出几分为难。   姚令月左右张望一圈,低声道:“我去搬块石头来,你踩着便差不多够了。”   不多时,她搬来一块石头垫在他脚下:“我先上去接你,还记得前几日花灯会我们是怎么出去的吗?等我上去,你便把手伸给我,我抱你上去”   话音落下,姚令月助跑几步,踩着石头借力翻上墙头,又回身朝他伸出手:“瑛瑛,来”   崔瑛瑛想起那一晚,脸颊一阵青一阵白,然后才伸出手去。   姚令月刚要将人拽上来时,远处忽然有个兵丁晃悠过来,瞥见墙边人影,大声喝道:“哎,那边那个僧人,干什么呢?墙边那个!”   说着便快步朝这边跑来。   姚令月心头一紧,随手在墙头上摸起一块碎瓦,掂了掂重量,直到人跑得近了手腕一扬砸了出去。   碎瓦正中那人面门,鲜血瞬间涌出,声音也戛然而止,兵丁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姚令月将崔瑛瑛一把拽上墙头,相触的指尖一片冰凉,满是冷汗,方才那幕将人吓狠了,她不禁有些心疼。   但如今不是柔情的时候,只飞快在他鬓角吻了一下,姚令月纵身跃下围墙。   腿被震得一麻,墙确实有点高了:“跳下来!我接着你”   这次崔瑛瑛毫不迟疑地跳了下来,落地之后便扑进姚令月怀里紧紧抱着她不放,声音发着颤:“那、那个人是死了吗?”   他听到倒地的声音后,再无半点声息了。   姚令月抬起他的下颌,望着他的颤盈盈的眼睛,沉声道:“不是他便是你了,如今就别去想了好不好,没事了我在这儿呢。”   她安抚般地亲在崔瑛瑛嘴角,直到苍白的唇重新有了血色才松开。 第134章 明明是你先骗我的   普济寺外,春草萋萋,浓绿如茵。   姚令月吹了声哨,不远处一匹枣红的大马便溜溜哒哒地奔至二人身前。   张珙先前雇马时,并未见到带轿厢的,心中着急,姚令月便将寺里那辆马车的车厢卸了下来换过去。   她自己单独留了一匹马。   崔瑛瑛被她扶上马背,有些害怕地紧紧攥着缰绳不肯松手。   名门公子养在深闺,身子骨格外软,有些坐不住,可他又不愿在姚令月面前露了怯,只咬着唇白了一张脸。   眼看在马背上左摇右晃,险些要摔下来   姚令月一踩马镫坐到他身后,从他手里接过了缰绳。   随着风拂过一袭那人身上的馥郁甜香。   红马随之走动了两下,二人便又靠近了一分,崔瑛瑛几乎就要滑进她怀里,身子立时僵作了一块木头。   “坐稳。”姚令月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另一只手也圈过去一同握住了缰绳。   崔瑛瑛赶紧撒了手,雪白的指尖缩进袖中,双手不知道往哪放,便下意识地搁到了姚令月手臂上。   然后便又后悔了,他不想太过亲昵便虚虚抬着,像是沾到一点就要把人燎着。   姚令月垂下眼,那人青灰色的僧衣下,颈间细嫩的肌肤被布料磨红了一片,像晕出的花汁。   方才一路跑来薄汗微微,他常年擦着的名贵香膏,此刻正在皮肉下缓缓沁出水润来。   凝润旖旎。   姚令月鬼使神差地将人往自己怀里一揽,像是抱住了一片盈柔的云,温热的唇擦着颈子掠过去,下巴压在他肩窝处。   崔瑛瑛雪一般白皙的耳垂,霎时就红透了。   春风太暖将两人都裹得有些喘不过气。   “你”他面色微红,水盈盈的眉眼生出些恼,颈上一颗玉珠上下滑了滑:“我们现在去哪啊?”   姚令月喉中干渴,贴着他的脸颊总想咬一口一亲芳泽,可以如今二人的关系,她真的张嘴了怕是下一瞬就要被人推下马去。   便只是道:“去我落脚的地方。”说完便一勒缰绳调转方向。   崔瑛瑛被风吹掉了头上布巾,长发柔柔滑落在二人之间。   他回头望了一眼普济寺的庙门,心中盼着援军能早些赶来,直到寺庙的轮廓渐渐模糊,他才扭回了脸。   姚令月此前住的院子离得不远,如今骑着马,不过半炷香工夫便到了。   一片翠色连绵的低矮群山之下,半人高的竹栅栏圈出来一方小小的院落。   崔瑛瑛坐在马背上,忍不住好奇四下打量,院子并不算小只是格外空旷,只有一口水井、一株杏花树。   地上的杂草许久都没打理了,一丛丛生得没到脚腕。   院中三间房屋有些简陋,屋顶缝隙间都长了草,除了头顶有片瓦,与荒郊野地也没什么分别。   一想到姚令月一直住在这样的地方,崔瑛瑛难免有些心疼,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她:“你就一直住在这样的地方吗?”   姚令月翻身跳下马背,随口说道:“不过是个落脚的地方罢了,就怕你住不惯。”   说罢便朝他伸出手:“来,我抱你下来。”   崔瑛瑛不肯,抿唇道:“我自己可以。”   听他这么说,姚令月收回手笑了,抱臂看着他:“当真?”   崔瑛瑛身形与姚令月差不多,只是上下马个子是够的,只是男子少学骑马这样危险的事,此刻坐在马背上,他一时竟不知该先抬哪条腿、先转哪个方向。   纠结半晌,还是窘迫地放弃了,小声开口:“烦请张姑娘帮我一帮我下不去了。”   姚令月就等着他这句话了,笑了一声,掌心隔着衣裳紧贴在纤细的腰腹间,将人抱下了马:“你就嘴硬吧。”   双脚刚一沾地,崔瑛瑛便挣了一下,神色故作冷淡地扯开衣袖,往后退了一步,低声道:“多谢。”   他不想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又回到从前,脑子里便时刻绷着一根弦,不想与她亲近着亲近又被骗昏了头。   “去里面歇歇吧。”姚令月知道他还在置气,也不想把人逼得太紧,这点小脾气也就由着他去了。   崔瑛瑛见她从容离开,哪怕到了此刻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心里一酸,齿间将唇咬得鲜红。   踌躇一会,默默跟了进去。   屋内与屋外一般简陋,除却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并一只矮柜外,再无旁的了,一点不像有人常住的模样。   崔瑛瑛:“怪不得说只是寻常落脚的地方”   姚令月寻了个干净的布巾将桌椅擦了擦,回头道:“瑛瑛,你今日第一次骑马可能会磨到腿,你坐过来我给你看看,若严重还要抹些药膏。”   她伸过去的手被崔瑛瑛轻巧躲过,拉远了距离。   “张姑娘,你我女男有别,方才同乘一骑是不得已而为之,今日搭救之恩我铭记于心,只是那些出格的举动却不可再有了。”崔瑛瑛神情淡淡的向她行了个礼。   即便没有华服高冠,未着严妆珠翠,他依旧气度无双,貌莹寒玉。   只是神色太疏冷,这便是高门的公子吗。   姚令月的手停在半空中,笑了一声:“瑛瑛,别闹了”   “张姑娘,瑛瑛是我的名,男子闺名实在不该这样挂在嘴边,以后能否称呼我一声崔公子,”崔瑛瑛笑着看她,只是那笑太淡像块冷玉:“此前种种是我昏了头,还请张姑娘不要再提了,此后我们便如陌生人一般。”   “陌生人?”姚令月笑意淡去,逼近一步:“我为了一个陌生人跑上跑下?我为了一个陌生人来回奔波?为了一个陌生人将那小兵砸死?!”   她冷下脸来,气势便有些骇人,直把人逼得坐在椅子上。   崔瑛瑛紧紧抿着唇,强撑着不看她,直到后背贴在冰凉的墙面上。   姚令月伸手按在他身侧的桌面上,几乎把他半围在自己怀里,整个人都笼罩在淡淡的草叶气息间。   崔瑛瑛不想低头,姚令月何尝不是如此。   这一世从一开始就出了差错,没了张生的身份便不能理所当然,走错一步就没有世界意识替她兜底了。   就算早就知道这个谎早晚是要戳破的,但崔瑛瑛真的冷淡如此,冷言冷语推开她时,姚令月还是有了一瞬的无措。   然后,她便也跟着刺了回去:“崔公子说得不错,高门大户的公子金枝玉叶,我一个闲人确实配不上这样高的门楣!”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出门。   崔瑛瑛站起身,面上惊慌失措,声音百般千般地委屈:“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令月!你不准走!”   姚令月没有回头:“我不姓张,我姓姚。”   见她头都不回,崔瑛瑛心底的委屈潮水般涌上来,几乎快将他淹没了:“我才不管你姓张,姓姚,还是姓王!”   姚令月冷笑一声:“那倒是正好了,陌生人就该如此。”   “我不是这个意思”见她无动于衷,崔瑛瑛浑身疼得厉害,他攥着领口像是攥着自己皱巴巴的心:“明明是你先骗我的”   却连一个解释都不肯说,就要将他撇下。   随着穿堂的风,姚令月听见那极小声的一句控诉,脚步一动。   崔瑛瑛却以为她真的要走,眼泪蓦地便掉了下来,追上去从身后紧紧抱住她   声音颤如悬丝:“你不准走!你不能丢下我,你不要我了是不是?你要把我留在这荒郊野岭”   “我不过说两句气话,你就不要我了呜呜”   听见他哭声断断续续地闷着,眼泪隔着薄薄的衣裳一丝丝晕过来,姚令月原本的郁气、不知所措和惶然轰然便消散了。   他的眼泪实在是很有用,三两下就把她的心哭软了。   毕竟是她理亏在先   姚令月转过身,想抬起他的脸擦擦眼泪,崔瑛瑛却执拗地不肯抬脸,双手紧紧圈在她腰间,不肯放手。   整张脸都埋在她颈窝里,不一会就把那处衣裳哭得湿漉漉的。   “瑛瑛,别哭了好不好,我们好好说话。”   “不准叫我瑛瑛,谁许你叫了!”   姚令月摸了摸他披散的头发,轻柔地一下一下抚着:“好,崔公子”   “不准叫我崔公子!”   姚令月无奈了:“那你让我叫你什么呢,这也不许,那也不许。”   崔瑛瑛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见她终于不再是方才那副划清界限的样子,心头却委屈更甚:“你不是张生,为何用旁人的身份来骗我,你自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成?”   他一边说着,泪还是簌簌的落下来,梨花带雨一般。   “你,你是不是早就成了婚有了夫郎,才用别人的名头来骗我?!”他到底还是说出了心底一直隐隐的猜想。   他一直未嫁皆是因为要守孝三年才耽误了,姚令月同他一般年岁,按理说也该成家了,才要假借别人的名头来撩拨他。   他也听说过那些走商,家中有夫郎,又在外头聘了一个,里外两个家   不然何必如此骗他?   屋外的天光斜斜落在他脸上,映着一双凤眸水光潋滟,明明又慌又怕又委屈,还要执拗地看着她。   一颗颗泪珠划过他的脸颊,落在她心上,点出湿漉漉的痕迹。   这下真是误会大了。   姚令月将他脸上被泪水粘住的发丝捋开,指尖蹭了蹭他的眼角:“你听谁说我成了婚还有了夫郎?还是你自己瞎想的?我是骗了你,但这样的名头我可不担,我冤枉死了。”   屋外一只雀鸟扑楞楞停在了杏花树上,清脆地叫了两声。   屋内,崔瑛瑛神色狐疑,抓着她的衣领急声问:“真的?你没有骗我?”   姚令月擦擦他的眼泪,领着人重新坐回椅子上,自己则坐在他对面。   崔瑛瑛此刻也不在意了,晕晕乎乎地跟着她转:“那你为什么骗我,你快说呀!”   “哪怕是书生还得中了举才有资格像你家提亲,何况我一个闲人我那时也是顺水推舟假借别人名头,没曾想时间久了更不好解释,但骗了你确实是我不对。”姚令月组织了一下语言,半真半假地解释。   崔瑛瑛擦了擦眼泪:“真的?”   姚令月笑了出来:“不信?那你去县衙查查我的户籍好了。”   崔瑛瑛盯着她看了一会,这才破涕为笑。   短短一个上午,心就这样高高提起又轻轻放下,他还以为自己第一次情窦初开,就要撞上骗子凄惨收场了,好在只是乌龙一场。   “我就知道”他面色薄红,拽着姚令月的襟口拉近,一抬头径直吻在她嘴角,亲亲咬咬。 第135章 你娶我吧   柔和的春风微微荡起布帘一角,露出两个相叠的身影。   姚令月被拽得微微躬身,一只手扶在崔瑛瑛身后的椅背上,眼睫微抬,将那人面红耳热的模样尽收眼底。   崔瑛瑛仰着头吻得断断续续,毫无章法地在她唇角舔了好几下,原本拽着领口的手也缓缓圈上她的脖颈,将自己嵌进她怀里。   “阿月”唇齿相依时,喉间漫出点点细碎的水音。   直到怀里的人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姚令月才偏过头,带着人一同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学不会换气呢?”   椅子太小,容不下两个人坐,崔瑛瑛腿脚发软,干脆面对面坐到了她的腿上。   春柳一般的发滑落下来,遮住了晕红的脸颊,耳朵尖也烫烫的,他索性埋着头不起来了。   半张脸都压在她颈窝处,小声咕哝:“你厉害行了吧,也不知道都是在谁身上学的”   “好酸啊,往后家里怕是连醋都不用买了。”姚令月笑着说,双手环在他腰后好让他坐得更稳当些。   “该给你换件衣裳,这里都磨红了。”她低头亲了亲他耳下那块薄薄的肌肤,粗糙的布料擦过脸颊。   啄吻却沿着颈间那条线一路往深处去,直把衣裳推到了肩下   露出一截细嫩柔润的肌肤,沁过水似的莹白。   “青天白日的你干什么呀?不行”崔瑛瑛有些慌乱地抬头,水盈盈的瞳仁四处瞟,生怕被人撞见。   纤秀的身子仰作满张的悬弓,若有若无地躲着她:“若是,若是被爹爹撞见我与你这般模样,怕是要打断我的腿”   “别乱动”姚令月怕他摔下去,勒住他的腰将人抱回来,脸颊贴在他的锁骨上,重新将衣裳遮回来。   “就知道欺负我”崔瑛瑛手指戳在她肩头,一圈一圈绕着她的头发。   提起崔父,神色又低落下去:“也不知爹爹现下怎么样了?”   那孙飞虎粗人一个,做出围寺强娶这样无法无天的事来,若是叫她发觉自己不见了,一怒之下会不会拿爹爹出气?   崔瑛瑛越想越是心惊,从姚令月怀中坐起身:“阿月,我就这么走了,爹爹他不会有事吧,会不会因为我迁怒?”   姚令月安抚道:“孙飞虎虽莽直,但也不是傻子,她不敢对你父亲怎样。况且,她此刻估计正忙着亲自清点你家的财物,算算够她换多少担粮食、多少布匹呢。”   “等他发现你不见了,心里怕是慌死了,必定会带着那些金银细软逃回山里去。”姚令月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轻轻梳拢着他垂落在肩的头发。   “我此前打听过了,孙飞虎落草为寇这些时日,向来只劫掠过路行人的财物,从未有过伤人性命的举动,她手下的兵不过是唬人用的,若杀了人被苦主告到州府,难保会引来朝廷剿匪,她不敢。”   她三言两语便解了自己此时的惶然。崔瑛瑛怔怔地望着姚令月,目光落在她平静的眉眼间,心口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怎么了?还是害怕?”姚令月瞧着他呆愣的模样,凑过去轻轻贴上他的鼻尖:“别担心,这里再往后便是进山的小路。孙飞虎即便要逃也不敢走官道,说不定会从这里经过,她若是敢掳走你爹爹或是崔家的人,我们守着就好了。”   “饿不饿?折腾这半日,如今都已是午后了。”姚令月左手搭在他腰间,摸了摸他平坦的腰腹:“再不吃就饿坏了。”   只是扫了一圈屋子,就连桌上都积着薄薄一层浮尘,想来厨房里也是没什么吃的了。   “我不饿,没什么胃口。”崔瑛瑛提不起兴趣,趴在她怀里一动也不想动。   “不饿也得吃些东西垫垫。”姚令月说着站起身来:“只是这里没人常住,得去隔壁邻居家买些吃食来。”   崔瑛瑛从她怀里抬起头,退开一点站到地上,相叠的袖子仍旧牵在一块。   他不肯撒开她的袖子,晃了晃轻声道:“我同你一起去好不好?”   他实在不愿独自一人留在陌生的地方。   姚令月知道他仍心有余悸,便道:“不如你就在门边看着我,我只去隔壁买些吃食,不会走远的。”   “好吧。”崔瑛瑛只得点了点头。   春风和暖,院中的杏花开得正是时候,远远望去如一团轻柔粉白的雾霭,绵柔柔的迎着风。   崔瑛瑛隔着半人高的木栅栏,看见姚令月叩开了邻居家的院门。   几只小狗闻声先从院里奔了出来,围在她脚边乱蹭,她与邻居攀谈了几句便进了屋里。   崔瑛瑛转头看了眼屋后苍翠的山,又看了看来时的那条小路,走了两步,在杏花树下的小竹凳上坐了下来:“住在这里好像也不错,山清水秀的”   姚令月回来时,便看见院中的杏花被风拂得簌簌飘落,铺了一地粉白。   崔瑛瑛正坐在树下,肩头与怀里也落了浅浅一层。   “瑛瑛,过来帮我开下门”   崔瑛瑛闻言忙拂去膝上的落花,快步上前替她开了院门,眸中带着几分不解:“怎么抱了这么多东西回来?不是只去买些吃食吗?”   姚令月左手抱着一床叠得齐整的被褥,和几件浆洗干净的衣裳,右手则提着一只竹篮,篮内隐约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   “咱们夜里要在这儿歇息,原先的被褥都在柜中,现在再拿出来晒肯定赶不及了,我便从隔壁家买了一床新的。”   她想着崔瑛瑛从幼时起便处处精致,睡旧被褥肯定不喜欢,便买了一床新的   姚令月避开他伸来想要帮忙的手,往屋里走去:“屋子里暗,咱们在外面吃吧。”   将竹篮放在桌案上后,她才把怀中被褥展开,笑着看他:“邻居家小男儿即将出嫁,这是新缝的喜被还不曾有人用过,你晚上就睡这个,你摸摸还挺软和的是不是?”   “嗯,”崔瑛瑛伸手抚过红艳鲜亮的被面,问道:“只是这是人家出嫁用的喜被,咱们拿来用不太好吧?”   姚令月回道:“喜被是我花钱买的,另外多留了些银钱,正好可以给他放进嫁妆里。”   崔瑛瑛闻言,唇角弯了弯,好像杏花的蜜淌进了心里。他知道姚令月是在乎他,才会注意到这些小事。   “我还顺带拿了些洗净的衣裳,你等会去换上,总穿着一身僧衣进进出出太惹眼了。”   “好。”   姚令月将小方桌搬到屋外院中,掩上了屋门。   屋内,崔瑛瑛翻开衣裳,发现里面还有一条靛青色的发带。   他往日在家,都有小侍在旁服侍穿戴,如今自己动手不免有些手忙脚乱。   好在衣裳只有简单两件,套上再系好腰带就妥当了,再用发带将头发束起,拢在肩头。   姚令月才将木桌支好,身后便传来推门声响   她头一回见崔瑛瑛这般素净的打扮,没有华服珠翠的矫饰,淡得如同山间一抹新翠,雾蒙蒙,水盈盈。   崔瑛瑛一撞上她的目光,心口便不由自主地乱跳,垂着眼问:“怎么这样看着我,不好看吗?”   姚令月望着他,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话音落下,崔瑛瑛脸一红,看也不看她,径直拿起桌上的碗筷走到一旁的木盆边,喃喃:“从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会说甜言蜜语呢”   姚令月给了银钱,邻居家便把饭菜多备了些:一盘鸡蛋炒野山葱、几张刚烙好的软面饼撒了熟芝麻、一碟酱瓜、炸得酥脆的河虾与小黄鱼,刚才又端来了一盘菜苔炒腊肉。   她将菜拿出来摆好,回头看了一眼。   崔瑛瑛正蹲在木盆边洗碗筷,他从小锦衣玉食、仆从环绕,从没做过这种粗活。   有些笨拙地将碗在水里过了一遍,看见还是有灰,只好拿回去再过一遍,来回三四次总算洗干净了。   洗完了又捧着几根筷子看,一边看一边擦。   “别擦了,木筷子上有些地方深浅不一是正常的,不是有脏东西。”姚令月从他手里接过碗筷端了过去。   崔瑛瑛应了一声:“我还以为是我洗的不干净呢。”毕竟他在常家用的都是象牙筷。   奔波半日,姚令月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盘里的面饼,不多时便吃完了一整张。   一旁的崔瑛瑛却只是略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只看着她吃。   姚令月问:“怎么了?不合胃口,还是你不爱吃这些?”   崔瑛瑛摇头:“我吃不下,略垫垫肚子就够了。”   他自小受崔父教导,男子以清瘦纤弱为美,常年一日两食,饮食清淡极少碰油腻之物。   如今爹爹又被困在普济寺中,他很难有胃口,方才勉强吃了两口,也是不想她担心。   姚令月不勉强他,从竹篮里端出一碗还温热的米粥来:“方才邻居过来,我特意托她们熬了米粥,清清淡淡的,只放了些白糖,你不想吃那些,就喝碗粥好不好?”   “好。”崔瑛瑛不想让她担心,乖乖将粥碗端到手边,拿着勺子一勺一勺舀着吃。   春风扫过满地落花,两人对坐着吃饭,好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崔瑛瑛心头一动,忽然放下勺子抬眸地看向她,极认真:“阿月,这次回去你便同我父亲说你要娶我,好不好?” 第136章 情难自抑   姚令月心里咯噔一声,险些被小黄鱼的刺卡了喉咙,反复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抬眼看向他:“你爹爹会答应吗?”   崔瑛瑛面色沉静,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世家公子模样,说出的话却惊世骇俗:“崔家家规森严,爹爹也最看重男儿家的清白规矩,可这次你是为了救我,才带我出了普济寺的,无论如何也怪不到你头上”他说时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袖,也是有些忐忑。   察觉到姚令月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崔瑛瑛的声音渐弱下去:“只是我毕竟与你在外过了一夜,父亲也不好说什么,你何不趁此机会,向我爹爹提亲呢?”   姚令月摸了摸下巴:这是要让崔父打落牙齿和血吞啊,不过确实是个好主意,如果她说完不被崔家人打出来的话。   毕竟也算挟恩图报。   见她一直沉默,崔瑛瑛有些急了:“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愿意吗?”   他面上飞快掠过一丝恼意,又是委屈又是埋怨:“我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你难道还要我一个男儿家亲自提吗?那我成什么了”   真是一点脸面也没有了。   姚令月也顾不上吃饭了,捧着面饼连连点头:“愿意我怎会不愿意呢,我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好了,别拉着脸了,笑一个?”   崔瑛瑛这才弯了弯唇角,在桌下悄悄勾住了她的手。   晚间,村子里静得很,只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远处的群山早已隐入夜色,只剩一道连绵起伏的线,像是蛰伏的庞然巨物。   崔瑛瑛看久了心里有些毛毛的,忙退回屋里,将门闩得严严实实。   “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的,外面有狗撵你?”坐在桌边的姚令月抬头看过来。   “这里的晚上好黑啊,除了天上的月亮,旁的一点光亮都没有了。”   姚令月拨了拨桌上的烛芯,灯火亮了些:“村里的人日子过得俭省,一入夜便很少点灯熬油,所以要更黑些。”   崔瑛瑛走到桌边坐下,一手支着腮,问道:“那她们晚上都做些什么呢?”   他从前在崔家时,夜里总有小侍陪着打几局叶子牌,或是练字看书,或是绣绣花说小话   这么黑,还能干什么?什么都干不了。   闻言,姚令月笑笑:“你说呢?”   崔瑛瑛愣了一会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脸色蓦地便红了,语无伦次地站起身:“啊,我,我忽然好困啊,我要歇息去了。”   烛火摇曳,灯下看美人更添三分颜色,别有一番风情。   姚令月看着他慌慌张张地走了,忍不住笑意更深。   那边崔瑛瑛着急忙慌地脱了鞋爬上床,将自己捂了进去,眼睛都没露出来。新缝制的被褥松软暖和,只是没放汤婆子,被子深处凉津津的。   过了好一会,他才悄悄拉下去一点,目光落在床铺唯一的枕头上。   瞟了一眼姚令月的背影。   今晚,他们要睡一起吗?   两人之前已经同床共枕过,如今再睡在一处,好像也没什么不妥,只要别做太过分的事   崔瑛瑛往床里侧缩了缩,早知道就不这么早上床了,显得他好像多着急一样,一点也没有男儿家的端庄。   而且这被子里好凉啊,他只好将自己窝成一团。   不过一会,桌上的荧荧烛火晃得人有些昏昏欲睡了,他迷糊着小声唤了一句:“阿月”   话还没说完,姚令月却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崔瑛瑛迷迷糊糊间,有些茫然的坐起身:“你做什么去,不是睡觉吗?床在这边呢。”   姚令月说道:“我想着,还是去隔壁房间凑合一晚吧,毕竟我们还没成亲”   “不行!你不准去”崔瑛瑛的睡意一扫而空,立马掀了被子。   姚令月怕人一着急摔下床来,快走几步堵在了床边:“别乱动,被子里的热气都跑没了。”   崔瑛瑛膝行过来,抬手搂在她腰间,说什么也不肯松手了:“你走什么,这时候反倒守起这些规矩了,前几日宿在我房里不是你?反正我不准你走!”   姚令月心里好笑,抬手摸了摸他柔软的耳尖,道:“谁白日里还说要与我保持距离来着,这会儿怎么不撒手了。”   崔瑛瑛侧脸贴在她肩头,故意掐了掐她的腰,小小的发了通脾气:“我那说的都是气话你怎么还当真了?再说隔壁屋子许久没人住了到处都是灰,怎么睡啊,打个喷嚏成小灰人了”   “你不要去好不好?你陪着我。”   “不想我去?”姚令月顺势揽着他在床边坐下,温热的掌心顺着他的肩头抚下。   怀中人不说话,只一个劲地点头,柔软的发丝毛茸茸地蹭着她的脸颊,身子又往她怀里缩了缩,贴得愈发紧密。   身上的暖意似乎能透过薄薄的春衫渗过来,染到他的肌肤上,漫到他的骨子里,悄无声息驱散了春夜的寒凉。   他还记得那晚,他一直等着她来,等到最后还是一个人躺进被衾,怎么也捂不热   沉默了好半晌,崔瑛瑛才闷闷地开口,呼吸缓缓拂到她颈间:“这里又黑又安静我不喜欢这么黑,我们一起睡吧好不好?你快答应我。”   不等姚令月开口回答,他已然抬手圈住了她的脖颈,微微一扯,姚令月便顺势抱着人一同倒在床上。   松软的被褥陷下去一片,崔瑛瑛仰躺着,抬眸望去,姚令月恰好背着烛光而立,他看不清对方的眉眼,只能望见一道柔和的侧脸轮廓。   皂角的清香和春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将他整个人密密实实地裹在其中。   他怔怔地望着,呼吸不自觉放轻,浑身都泛起一层热意。   每一处被她抚触过的肌肤都微微发烫,可这一次,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将人推开,心底反倒浮起一丝隐秘的期待。   若是真的如此,他就只能非她不嫁了   姚令月垂眸,齿间有些痒。   崔瑛瑛身上穿的是隔壁小郎的衣裳,他身形略高,这件小褂穿在他身上腰肢便掐的有些紧了,盈盈一握间,露出一截莹白雪色。   腰线很薄,在她掌下软绵绵一段,正随着呼吸起伏着。   姚令月呼吸一顿,几乎是有些鬼使神差地低下头,擦着他的唇掠过,落在下颌处。   指尖跟着轻轻掐上去,按住那颗上下滑动的喉结,纤秀的颈上像是藏着一颗玉珠,她现在就要将它剥出来,吞下去   崔瑛瑛仰着颈,喘的愈发厉害,脚跟踩在床褥上,滑出一片乱七八糟的痕迹,他想并起腿,遮掩那些反应,却被姚令月用膝盖顶开,软软地耷在两边。   “阿月,令月救救我”   发丝如水下的春草一般丝丝缕缕地散开,黏在颊侧,他开始口不择言:“慢一点,慢点好不好,不要那里”   姚令月的手指停在他腰间,紧贴着柔润细腻的肌肤,下一瞬,指尖挑开亵衣探了进去   话音不成句,只有模糊的气音传进耳朵里,即便做到了这一地步,他也没有推拒绝。   一路往下的吻停住,姚令月抬起头,借着隐隐绰绰的烛光,居高临下地望着怀里的人。   崔瑛瑛未经人事,在这样一个陌生又陈旧的屋子,他显得格外慌张与胆怯。   却又诚实地陷在这股情潮里不能自己,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每一个动作都成了欲拒还迎。   可他又是真的害怕,害怕眼前的人离开,只能笨拙地、纯然又天真地迎合。   面色绯红比雪中的红梅还要艳。   眸中水光潋滟落下点点泪来,划过领口的一片莹莹雪色,春玉生香。   双腿想要并起却只是徒劳,掐紧的指尖都泛白了   他此刻的模样实在是很美,美得动人,眉眼间的无措更是惹人怜惜。   姚令月俯身,吻在他的眉眼间,柔声道:“睡吧,我不走了我陪着你。”   这一夜过去,他手臂上的守贞砂若是没了,崔父那里无论如何都无法交代。更何况是在这样陌生的地方,破旧的小床,黑漆漆的夜,实在太委屈他了。   “阿月”崔瑛瑛开口时声音都带着颤抖。   他像是才反应过来,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牵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亵衣之上:“你、你怎么不继续了?”   “今晚不是做那些事的时候。”姚令月拉过被褥,将两人一同裹进去,暖和的抱在一起。   她有些怜爱的亲了亲他的嘴角,耐心道:“真的在这里也委屈你了,不急在这一时,待我们成亲那日才是最合适的。”   见他还傻傻的睁着眼睛,姚令月抬手轻柔地遮了遮他的眼睛,哄道:“睡吧,方才不是还说困了吗?”   崔瑛瑛先是一怔,喃喃问道:“这次回去,你真的会去向我爹爹提亲了,对不对?”   “嗯。”姚令月点头。   她将人往怀里揽了揽,像是拥住了一团云,无一处不柔软,心里很痒。   便狠狠亲在他唇上,直到欺得水润鲜红才恋恋不舍的放开,拍了拍他的背:“睡吧,瑛瑛。”   夜半,桌上的烛火早已燃尽,烛油凝成一滩红泪,静静堆在桌上。   被褥之中暖融融的,崔瑛瑛悠悠转醒,下意识地往身旁熟悉的位置靠去,却扑了个空。   他几乎是瞬间从沉眠里惊醒过来,伸手在身侧急切地摸索着。这张床本就狭窄,堪堪够两人躺下,此刻另一侧却空空荡荡。   姚令月不见了。   她把他丢下了。 第137章 不如结为姐弟如何?   崔瑛瑛伸手摸向身侧的被褥,还是温的,应该是刚离开不久。方才自己醒来被角也是掖好的,或许只是起夜了?   “又瞎想,”他摸了摸自己心口,将睡乱的里衣拢好:“阿月才不会丢下我自己走了”   他一心急就容易慌,如今清醒过来便松了口气。   崔瑛瑛打了个哈欠,有些困倦地靠在床头,想着等姚令月回来好再睡一会。只是坐了许久都没听没听到院子里的动静,   窗外风声簌簌,一阵接一阵敲打在纸窗上。   崔瑛瑛还是披了外衫下床,伸手摸索着点上了烛灯,一豆烛火亮起,屋内霎时晕开一片昏黄。   “怎么会去了这么久”   崔瑛瑛思忖着,自他醒来到现在差不多有半炷香的功夫了,阿月怎会离开他这么久   心底隐约冒出些不安,人生地不熟的,没有她在身边便忍不住胡思乱想。   “不行,我得去看看!”崔瑛瑛面色一沉坐不住了,起身匆匆穿起衣裳鞋袜,拢头发时,忽听到院外传来阵阵马蹄声。   由远及近,哒哒的声音在寂静的暗夜里尤为明显。   心弦一紧,他左右扫了一眼这空旷的屋子,吹灭了烛火,悄悄拿起手边的烛台躲到了门后。   屋外的人下了马后没有停留,径直朝着这间屋门走来。   崔瑛瑛心跳骤然加剧,冷银般的月光透过纸窗洒落,衬得他的面色一片苍白。   “吱呀”一声,屋门开了   门外夜色浓黑,来人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醒了谁。   一线朦胧月色落在她身上,半明半暗间,勾勒出熟悉的眉骨与鼻梁的轮廓:“瑛瑛?”   “你醒了吗?”   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崔瑛瑛紧绷的心神一松,一头扎进姚令月怀里,紧紧扣着她的肩不松开。   “你去哪了!我醒来看不见你,很害怕!”   半张脸都闷在她的肩窝处,沉闷的嗓音传来隐约夹着哭腔。   姚令月抬手摸了摸他有些冰凉的头发,说道:“方才见你睡得沉就没有叫醒你,这不是回来了吗,没事的。”   “那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还要出门去?”崔瑛瑛长眉蹙起,有些狐疑地盯着她看。   “手怎么这么凉?还有,你拿着烛台干什么?”姚令月抬脚将门踢上,挡住了屋外的风。   又从他手中接过烛台重新点上,顺势将人拉到自己怀里坐着,替他将衣裳拢好:“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衣裳也穿好了?准备干什么去?”   崔瑛瑛被她抱着坐在腿上,有些不自在地偏过脸,下颌线崩得很紧,显得眉眼冷冽:“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还没说,这么晚了你一个人骑马出去是做什么?”   姚令月搓了搓手捂热,这才扭过他的脸对着自己:“半个时辰前我听见院外有惊马的声音,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从这里往后便是山林了,孙飞虎若要逃回去,必然不敢走官道”   一听这话,崔瑛瑛果然顾不上生气,一脸好奇地望过来,作贼一般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你是说,她们逃到这里了?!”   烛火摇曳间,姚令月看着他逐渐靠近的脸,一片玉色朦胧,心头微动,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一口:“这么小声干什么,她们已经走了。”   “已经走了?”崔瑛瑛不解:“那你还?”   姚令月握住他微凉的手:“我打听过了,从前也有县令想端了孙飞虎一众。只是这里地处两县交界,周遭山林连绵不绝,模糊难辨,我想着趁她们逃窜自顾不暇的时候,跟在后面留个记号,日后有援军来了,行事会方便许多。”   崔瑛瑛越听越心惊,忙抱住她:“你疯了!你只有一个人逞什么强,若被她们捉去,你要我守寡吗?!”   “你还没嫁我呢,守哪门子寡?”   见她还是笑嘻嘻,崔瑛瑛心有余悸,气狠了直接一口咬在她肩头:“我才不嫁给一个莽妇!”   “别怕,我只是在后面悄悄跟着,那林子里月黑风高的伸手不见五指,她们察觉不到,”姚令月耐心解释着,捧过他的脸贴了贴,温声软语地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嘛,全须全尾的。”   “倒是你,怎么醒得这样快?”   崔瑛瑛也不是真的要跟她生气,闻言往她怀里一缩,小声道:“你不在我身边,我睡不安稳。”   姚令月替他系好披散的头发:“正好你已经穿戴好了,我们现在就赶回普济寺。”   崔瑛瑛闻言也明白过来,双眸亮盈盈看向她:“对啊!孙飞虎已经跑了,普济寺不再被围困,我可以回去了!”   姚令月笑:“崔伯父此刻定然最担心你。”   一提及父亲,崔瑛瑛更是心焦,连连催促:“快快,阿月我们快走!”   姚令月走前顺手拿了两件厚实的外袍,这才锁上了门。   她扶着崔瑛瑛上马,将外袍披在他身上:“更深露重的,路上还得迎着风,你多穿一件,免得染上风寒。”   将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姚令月一勒缰绳:“驾”   村子外,一骑快马朝着普济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凉风迎面拂过,沉沉夜色褪去几分浓黑,天际晕开一层浅淡的黛青,快要拂晓了。   很快,隐约能看见普济寺的庙门了,两盏朱红灯笼挂在檐下,摇曳出两点光亮。   行到近前,姚令月才看清寺院里正灯火通明,庙门前还站着两名披甲的兵士。   崔瑛瑛下意识攥紧了姚令月的手,低声问:“这是怎么回事?孙飞虎不是已经跑了吗,怎么这里还有?”   姚令月仔细看了一眼二人的装束,将崔瑛瑛往自己怀中带了带,遮住了他大半身形:“看装束不像是孙飞虎的人,倒像是”   她驱马上前,果不其然被那两人拦下了:“普济寺现已闭寺,暂且不得入内,想上香不妨改日再来吧。”   姚令月问道:“敢问二位是?”   “我等乃是杜确将军麾下,前日叛贼围寺作乱,将军接到求援,特率兵前来。”   这么快?!   姚令月吃了一惊,张珙竟真的请来援军了,这才不过一日而已,比她预想的要快多了。   姚令月说道:“劳烦大姐通融放行,我二人是寄居寺中的崔家人,先前普济寺被围一直未能回去,如今那贼人跑了特赶回寺中与家人团聚。”   两名兵士对视一眼,有些拿不定主意,她们确实听说寺中有崔家人暂住,但也不敢擅自放行。   僵持之际,一道身影飞快地跑过来,远远地朝着姚令月挥手:“月妹妹!”   “君姐!”   守门兵士一扭头,见来人是张珙,问了一句:“姑娘与张生认识?看来所言属实,二位进去吧。”   寺内不好骑马,姚令月便牵着缰绳快步往里走:“君姐,你脚程真是快,不过短短一天一夜,竟真的请来了援军。”   张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来也算巧了,杜姨母并未驻守蒲州城,而是在下辖各县巡查,我和慧仁求援途中恰好与她相遇。杜姨母听闻普济寺被围,便点了随身亲兵赶来驰援,我本来还担忧亲兵不过几十个,怕有什么不妥,没曾想孙飞虎一行人竟然先跑了。”   姚令月却道:“逃了也好,孙飞虎麾下虽然是一群乌合之众,可若是真被杜将军围了,难保她想鱼死网破,就怕伤了寺中僧人和崔府上下,如今跑了也算万全。”   “这倒是,所有人平安无事便最好了,”张珙点点头,目光忍不住看向坐在马背上的人:“倒是你,竟然真的将崔公子带出来了啊”   崔瑛瑛一路沉默地坐在马上,闻言才拿下了裹在肩头的外衫露出脸来。   残夜未尽,朦胧月色下,清隽如玉人一般   他微微欠身,神色端雅有礼,开口道:“多谢张姑娘施以援手,来日崔家必当重谢。”   “哪里哪里,崔公子不必如此客气。”张珙连忙摆手。   从前她对崔瑛瑛心生倾慕、日思夜想,如今知道他与旁人有情,便不敢再多看了。   姚令月没说话,牵着马快步走向崔家暂住的院落。   远远就瞧见院门半掩着,缝隙里漏出点点灯火,崔瑛瑛早已按捺不住,急切想要翻身下马。   还是姚令月上前一步将他扶了下来:“你别着急,崔伯父不会有事的。”   崔瑛瑛跑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她,咬了咬唇:“阿月,你跟我一起吧。”   姚令月一怔,跟了上去:“好,我就在你身后,快去吧。”   崔父此前受了惊,拜别杜将军后正坐在桌前喝安神汤,时不时就要看一眼屋外。   身旁的言管家劝道:“夫人别忧心,如今天还黑着,公子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天亮了兴许就回来了。”   崔父有苦说不出,那日他说瑛瑛趁人不备跑了,却没说他是被一个女子带出去的,如今一夜过去,命虽然保住,但清白却   兴许是老天听见他心中祈求,院外传来清脆的一声:“爹爹!”是瑛瑛的声音。   崔父忙不迭地站起身,就见崔瑛瑛推门而入,一路跑到他身前,一脸焦急:“爹爹!我终于见到您了,您没事吧,那贼人伤了您没有?”   乍一看见崔瑛瑛,崔父还以为是做梦了,直到摸到他,这才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将他上上下下都打量了一遍,眼中含泪:“爹爹没事,你呢,你伤着哪里没有,还没天亮了你怎么就赶回来了?”   一直记挂的事解决了,两人互相看了看双双放了心,只觉是险处逢生。   见父亲一直对他嘘寒问暖,崔瑛瑛心里打起了小鼓,开始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害怕。   经过这一遭,他与阿月的私情怕是再也遮掩不住了,他也不想遮掩,趁现在提就是最好的时候   余光瞥到姚令月也进了门,他嘴里应着爹爹的问话,一边悄悄挪动脚步站到她身侧。   崔父活了近四十年,看见崔瑛瑛换了一身衣裳回来还有什么不明白,方才检查他周身时便悄悄翻开他袖子看了,好在,守贞砂还在。   此刻,无声地打量起来人。   朗目疏眉,风气英秀,对上他审视的目光也只是淡淡一笑。   是极得小男儿青睐的潇洒模样,只是在他看来却太没规矩,太轻佻。   一片寂静中,崔瑛瑛将唇咬得一片鲜红,开口道:“爹爹,是阿月救了我”   崔父一摆手,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换上了一副淡笑却生疏的模样:“茜儿,还不快扶着你家公子回去更衣,好好歇息。”   “爹”   崔父一个眼刀飞向他,吓得崔瑛瑛噤声:“爹是什么不知好歹的人吗,难不成会吃了你的救命恩人。”他着重强调救命恩人四个字。   崔瑛瑛一直有些怕崔父不敢再说话,但如今二人在一起一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还有救命之恩,怎么想都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是最好的法子。   便跟着茜儿走向了侧门,路过帘后的屏风时,他悄悄抬手:“嘘。”偷听起来。   崔父见崔瑛瑛走了,先是一笑:“是你救了我家瑛瑛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按理说我该重谢你。”   姚令月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接着往下说:“崔伯父何必言谢,我不是挟恩图报的人。”   “哎”崔父打断了她的话:“我们崔家是知礼的人,这份恩情太重只有金银显得太轻,我瞧你与瑛瑛颇为投契,不如结为异姓姐弟如何?” 第138章 你要谋杀亲妻?   “若是令郎比我还要大些呢?”姚令月笑意寥寥地问道。   崔父显然没料她如此应答,愣了一瞬,才道:“那便以兄妹相称,总归都是一样亲近的。”   兴许是察觉到姚令月说话不按常理出牌,崔父面色沉凝,清了清嗓子:“春儿,还不快给贵客上茶。”   说完又看过来:“不知姑娘何姓?”   姚令月笑:“姓姚。”   崔父先行坐在上首:“姚姑娘,看你一路风尘仆仆的,快坐下,总是站着说话,显得我这个长辈好像有多不近人情似的。”   “多谢。”姚令月接过春儿手中的茶,说道:“我还以为崔伯父不欢迎我呢。”   崔父饮了一口茶,皮笑肉不笑:“姚姑娘怎会如此想?”   “崔伯父难道不是端茶送客的意思?”   言管家在一旁听得汗都快下来了,这个年轻人倒是专挑他家夫人不爱听的说。   帘后,隔着一扇单薄的纱屏,崔瑛瑛的目光紧紧盯在姚令月的面上,呼吸都慢了几分。   她这样不依不饶,是打定主意要将二人的事定下来了,只是他还是着急,恨不得替她张了口舌现在就提亲,逼也好,求也好。   快说,快说呀!   茜儿看他掌心掐得鲜红,扶着他在小桌边坐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公子别急,咱们再听听。”   屏风外,崔父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我真是老了,听不懂你们年轻后生的机锋了,只是姚姑娘无论何时都是崔府的贵客,瑛瑛的义姐”   “我并不想与瑛瑛结为异姓姐弟。”姚令月将茶撂下,撞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   看出眼前人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人,崔父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崔家一直家规森严,在那些女男之事上他更是手段严苛,底下仆侍连女子名姓都不敢挂在嘴上。   崔家如今只剩他们孤儿寡父,他不得不处处谨小慎微,有那同外院家丁护卫有牵扯的,统统视作狐魅子,问也不问就会被赶出府去,交给人牙子直接卖了   如今轮到自己的男儿,他也算知道什么是为难了。   崔父如今满心想的就是如何遮掩过去,思忖片刻,吩咐道:“言伯,你去取张名贴来。”   姚令月静静坐着,掀开茶盖抿了一口。   过不一会,言伯捧着一个托盘回来,小心地放在姚令月身侧的方桌上。   “这是?”   “这是我妻君故去前曾留下的名帖,她曾官至正四品江洲知府,主管一府民政、钱粮、人事名下弟子无数,大大小小也都基本入朝做了官,这张名贴你拿着,若来日遇上什么难事了尽可用上”崔父面上露出几分慈和,一番话说下来竟也显得苦口婆心。   “瑛瑛的母亲虽故去,好在此前曾为了他许了不错的人家,若非孝期耽搁三年,他如今已经嫁进郑家了,两家沾亲带故,同在京城做官,这已经是我能为他谋算的最好的前程,姚姑娘年纪轻轻,便如此风气英秀,若来日有入仕的心,这张名贴也能襄助一二,收下吧。”   姚令月侧首,大红洒金笺正静静搁在托盘里。   帘内,崔瑛瑛整颗心都提了起来,紧紧攥着桌角,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既怕她说什么,又怕她什么都不说。   姚令月看了两眼,转过头来,笑道:“崔伯父打算得这样好,这样周全,可曾问过瑛瑛心中究竟想要什么吗?”   “要什么?”听见这话,崔父笑了一声,面色跟着沉凝了几分:“姚姑娘这话就太可笑了,男儿命薄,比不得你们女人青云壮志,潇洒肆意,他行差踏错一步,就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一辈子。”   崔父听到帘内的动静,知道崔瑛瑛就在后面偷听,嘴里依旧不停,像是故意说给他听:“郑家已经是我能为他寻到的最好的人家,起码可以保他下半辈子荣华,瑛瑛自幼长于朱门深宅,衣必云锦罗绮,食必玉食珍馐,仆从环伺,从不知饥寒疾苦为何物。姚姑娘今日因一时情意什么话都能许他,那来日呢,喝西北风吗?还是”   崔父话音一顿,崔瑛瑛已经听得站起身来,面色越发苍白。   “姚姑娘能放下身段入赘我崔家?若真能如此,我也不妨能养着你们一辈子。”   但世间少有女子能忍受此辱。   “爹!”崔瑛瑛到底还是喊出声来,迫于崔父多年的规训,声音发颤。   崔父怒气顿生,眼睛一横:“闭嘴,何时有你说话的份了!底下的人若一味只知道纵着公子那也不用留了,都给我赶出去!”   姚令月看向屏风后   隔着隐隐绰绰的素纱,茜儿和四五个小侍手忙脚乱地拦着,几乎将崔瑛瑛挡得严严实实。   崔父见她眸中浮现出些许心疼,知道她们二人确有情意在,微微叹了口气:“姚姑娘若真的有心,不妨考个功名回来,入仕做官。如此我便真的高看你一眼,否则只空口说算什么?这世上没有母父愿意看着自己的男儿跟着女子吃苦的。”   姚令月沉默了一会,说道:“崔伯父今日一番话,我听明白了。”   她站起身,拿起托盘上的名帖看了看,揣进怀里离开了。   崔瑛瑛见状眼眶一红,泪珠断线的珠子一般砸下来,推开茜儿的手便追出了屏风:“阿月!姚令月!”   “谁让你走的,你回来!”我们不是说好了,今日就向我父亲提亲的吗   “你别走”   “崔瑛瑛你给我站住!”崔父见他失魂落魄地就要追出门去,一副依依垂泪的模样便气不打一处来:“今日你敢迈出这道门槛试试!”   崔瑛瑛眼睁睁看着姚令月走出院门都不曾回头,心疼得要裂开,身形摇摇欲坠快要扶不住门,他满面泪痕的转过头,:“从小到大我什么不听您的,从未忤逆过您,就这一回,就不能依了我吗?!”   “我这么喜欢她”   崔父恨铁不成钢,像是又老了几岁:“看来我方才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听回去你母亲走了,若不是为了你我便也随她去了。”   “你走吧,今日你敢走,我就把自己吊死,就当从未有过你这个男儿!”   崔瑛瑛眸光一颤,泪水砸在地上碎成点点:“爹!”   言管家吓得不轻:“夫人可不能说这话啊!”   “不追了是不是?”崔父疲累地坐下,招了招手:“你们几个还不将你们公子扶回去,若是看顾不好,就自去言伯那领罚。”   茜儿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扶住崔瑛瑛手臂:“公子,咱们先回去吧。”   崔瑛瑛怔怔站着,泪珠流不尽一般滑落腮畔,游魂一般被几个小侍掺了回去。   见人离开,言管家忧心忡忡:“夫人,公子如今这样子,要不要多修养几日?”   “修养?就是在普济寺留的太久才生出这许多是非来!”   崔父气得心口疼:“早知今日,当初便该直接走水路回去,还修养什么,明日就启程回京,一日也耽误不得了。”   “那小公子今日这事?”言伯轻声问道。   崔父摆手:“吩咐底下人把嘴闭严,待回了京就将瑛瑛的婚事提上日程,早些嫁人早些了结这些冤孽。”   “当初就该将瑛瑛留在京城,到了年纪由母亲父亲替他操办了,哪至于蹉跎了三年,还生出这许多事来”   隔壁院落里寂寂无声,屋门紧闭。   崔瑛瑛面色白如金纸,坐在桌边无声地掉着眼泪,早知父亲如此不通情面,他就不回来了   明明说好今日要向他父亲提亲的,她竟就真的毫不留恋地走了!   心头酸得发疼,忍不住抬手恨恨砸向桌面!   “砰”一声。   倒将一旁的茜儿吓了一跳,立时就扑了过来,捧住他的手:“我的公子,您小心手啊!”   “这指甲养了许久,跟白玉一样,砸裂了可怎么办”   崔瑛瑛甩开手,两行泪又滑了下来:“裂了就裂了,又有谁会心疼”   “爹爹从不问我愿不愿意,那人也说走就走了,之前是如何答应我的?就这样轻易就变了卦,她就是这么喜欢我的吗?!”   “就连你,也为了父亲来看着我!”崔瑛瑛顿觉人生没了指望,哭得双肩都在颤:“都欺负我,都欺负我”   茜儿委屈:“我是为了公子啊,我是站在您这边的,没有我也有旁人看着,还不如我呢是不是?”   崔瑛瑛白着一张脸,不说话,只静静擦掉眼泪。   屋内安静了好一会,茜儿试了几次崔瑛瑛才不再僵着身子怄气。   细致翻看了一下他的手,确认方才砸桌没留下伤痕,茜儿拿来玉容膏敷在红痕处,轻声问:“公子便这样认了吗?方才小秋来说,言管家已经在着人收拾东西了,路上的干粮都买好了,说是巳时便动身。”   “如今天都亮了,我方才出去看了一眼,咱们院里也已经都收拾好了”   崔瑛瑛紧紧咬着唇,直咬出一线鲜红,他才握住了茜儿的手,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好茜儿,你是心疼你家公子的是不是?”   茜儿点了点头:“嗯!”   崔瑛瑛擦掉眼角的泪痕,四下看了看,这才从床后拿出一个包裹,将几件素净衣裳扔进去。   “我才不认,我既心里认定了她,此生便不嫁旁人,好茜儿你再帮我一回,咱们身量差不多,等走的时候你就带上帷帽装成我的样子,我正同父亲赌气,你什么都别管只管上马车。”   茜儿看着他的动作,吓得小声道:“公子你要跑啊?!”   “嗯。”崔瑛瑛点头,将包裹打好结。   “瞒不过去的,我就是不理,夫人也一定会亲自来看一眼的,那时候d岂不是露馅了?”   “我现在就走,等出发的时候早就跑了,瞒不过去就瞒不过去。”   茜儿慌里慌张:“那,那,姚姑娘已经走了呀,你去哪寻她?男儿家孤身在外多危险啊!”   崔瑛瑛打定了主意:“我知道她住哪,只管去寻她就好了,本来若非她不救我,我也不会安然到如今,等会你将院子里的人支开,我就偷偷翻墙出去找她”   “找谁?”   乍然响起的声音将屋内主仆二人都吓了一跳。   一扭头,姚令月正撩着珠帘笑着看他,眉一挑:“找我吗?我这不是来了。”   茜儿瞪大了眼:“你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崔瑛瑛面色一凝,手一抬,一个物什便直直朝她扔了过去   姚令月眼疾手快地接住,摊开一看,是一只玉簪:“瑛瑛,你要谋杀亲妻不成?” 第139章 回京   屋外天光渐亮,暖融的春风顺着窗缝悠悠荡进来。   吹起水绿色的纱帘,云烟一般浮在二人之间。   崔瑛瑛恨恨地盯着帘后那人,一双眼睛含着嗔怨,水亮亮的眸里,委屈几乎快要溢出来,他撇过脸嘴硬道:“你不是走了吗,如今还回来做什么?”   可话说出口又后悔了,怕刺到人倒将她逼走了,余光瞥过去,长睫颤盈盈如枝头的蝶。   一旁的茜儿大气都不敢出,一会看看这个一会又看看那个,眼睛滴溜溜转,不知道姚姑娘怎么这个关口过来了。   姚令月倚着屏风,将玉簪顺手收进自己怀里,脸上笑意不变,朝他招手:“过来。”   她说得轻巧,崔瑛瑛听见却委屈得又落下两行泪来,彻底僵着身子不肯看她了。   姚令月又唤了一句:“瑛瑛听话,过来。”   茜儿看两人僵持着,本想劝一句,蓦地,崔瑛瑛动了。   他抬手擦了擦泪,便走过去一头扎进姚令月怀里。   “你就仗着我喜欢你便如此欺负我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茜儿大吃一惊,头也不敢抬地悄悄退了出去,顺便将廊下的小侍全支开了。   晨间天光柔和,透过窗纸洒进屋内,倒如月影一般。   姚令月任他抱了一会,直到感觉自己肩头的衣裳湿了,才伸手从二人间的缝隙处摸进去,轻柔拭去他颊侧的泪:“怎么又哭了,你是水做的人?沾衣便要湿。”   闻言,崔瑛瑛气得将眼泪全擦在她衣裳上,赌气不说话。   “生气了?”姚令月知道这人性子倔,如今得细细地哄,手指有些不老实地捏了捏那处柔润的脸颊,说道:“你就不问问我怎么去而复返?”   崔瑛瑛拍开她的手,还是不说话。   姚令月悠悠解释道:“我回去收拾了下东西,准备跟你一起进京。”   这话如惊雷一般,崔瑛瑛也不装哑巴了:“跟我一起?!”   他面上三分吃惊,余下的便全是欢喜了,一双本就柔美的瑞凤眼里,这下更是春情如丝柔尽数缠在她身上。   “当真吗?”   “比珍珠还真,”姚令月在他嘴角偷了个香:“我本来就是闲云野鹤的一个人,想进京看看京师繁华不行吗?”   崔瑛瑛眯了眯眼睛,唇角忍不住翘起,方才还有些苍白的面颊泛起粉润:“那,那你”   他其实想问,她愿不愿意入赘崔家,父亲之前只在此事上松了口。   可话在唇齿间打了个转,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他不愿他的阿月受此辱,身为女子,入赘一辈子都要受人耻笑,他可以跟她离开,去哪里都好   只是聘为夫,奔者淫,没有三书六礼,他便不算她正经过门的夫郎,全凭着她的一腔情意活着   若是她以后负了他,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崔瑛瑛眼眸含情,掺杂着几分复杂看向她:“阿月,你不会的对不对”   姚令月不知道不过一瞬的功夫,眼前人便想了许多,只是有些心疼的擦了擦他的眼角:“哭得太多对眼睛不好,以后会迎风流泪,等会出去带个帷帽遮一遮。”   崔瑛瑛没有骨头一般靠在她怀里,两人坐在床边,腻得像两支缠枝莲。   “出去,去哪啊?”过了一会,崔瑛瑛才有些后知后觉地问起。   姚令月笑了:“自然是回京啊,你父亲将马车都聘好了,在寺外排成了一长溜,你屋子里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吗?”   崔瑛瑛点头:“嗯,茜儿和他们一块都收拾着装箱了。”   姚令月从他身后拿出那个才打好结的包裹,在他跟前晃了晃,打趣:“崔公子收拾包袱是要去找谁?”   崔瑛瑛赶紧从她手里抢回来,蹙起的眉舒展开来:“你把我丢下,我去找你还不行嘛。”   他抱着小包裹,还是有些不放心:“阿月,你真的会随我进京吗?”   “不信?”姚令月将自己收拾好的东西给他看,换洗衣物、文谍路引、散碎银子都在里头了。   崔瑛瑛握住她的手,指尖缠绕慢慢相扣:“可是回了京爹爹还是要将我嫁出去,早晚而已,我们不如现在就跑吧!”   姚令月放松地往床上一躺:“我才将你送回来,你又与你爹爹起了争执,此刻怕是家丁护院都盯着呢,压也要将你压上马车,怎么跑?”   崔瑛瑛跟着躺下来,散开的头发春草一般流到她身上:“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别管,我是飞进来的。”姚令月随口道。   崔瑛瑛笑了,往她怀里靠得更紧。   姚令月鼻尖飘过一阵淡淡的暖香,像春日海棠,她忽然倾身,将人完全揽进自己怀里。   二人躺在柔软的床铺间,头抵着头,崔瑛瑛还未张口就被人抬起下颌,吻住了唇。   “唔”   屋外沾染的一丝清凉,很快就被二人的唇齿纠缠捂热了,舔化了   “唔嗯别,别咬得太厉害了哈”崔瑛瑛抬起手圈住她的脖颈,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嘴里说着不要,却又把自己送上去。   姚令月勒住他的腰,温热的吻沿着松散的领口滑下去,在颈侧那一小片雪腻的肌肤上啄吻着。   细腻的、柔润的,沾着点点湿意,宛若清晨的海棠花蕊犹带露水。   细薄肌肤下跃动的脉搏,跳得愈发快,唇贴上去,像是吻住了一颗心。   崔瑛瑛仰着面,头发散乱如蛛丝一般,只能从模糊的视线中看到她吻得专注的模样。霎时,脸颊到颈侧都泛起一层艳色,直烧到耳根处。   双臂时松时紧,不知道是想搂紧她,还是想推开她,悬在床铺外的一双腿,也渐渐的绞在一起   “咚咚”   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屋内二人的旖旎。   崔瑛瑛清醒过来,下意识躲进姚令月怀里,借着她的遮掩只露出一双眼睛,嗓子里像含进了一汪蜜,粘粘腻腻的半晌才开口:“谁,啊?”   姚令月环抱着他,小心撩开他面上被细汗黏住的发丝,亲了亲他带泪的眼皮。   茜儿的声音传来:“公子,夫人那里已经收拾好,着人来催了”   崔瑛瑛瞬间从方才的柔情蜜意中抽离出来,面上划过一丝失落:“我知道了,你在外面等着吧。”   “是。”   姚令月知道他舍不得,将他散开的衣裳重新拢好:“别担心,你只管走,我不会离开你的。”   说着低下头,亲走他面上最后一滴泪。   崔瑛瑛抬起脸,唇上还残留着晶莹的水渍,饱满的唇珠都被沁得透亮鲜红:“你发誓,你不会丢下我。”   姚令月咬了咬他的唇,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气音道:“姚令月发誓,绝不会丢下瑛瑛一走了之,不然就让我”   她发誓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崔瑛瑛捧着脸,将剩余的话吞了下去:“那些不好的东西,你不许说。”   姚令月将他的头发拢好,笑了:“不说还发什么誓,都做不得数了。”   水杏似的眼瞳明晃晃地映着她:“不作数就不作数罢”   屋外,茜儿又在催了,崔瑛瑛站起身来不情不愿地整理好衣裳,散开的头发被姚令月系了一根青色的发带,柔柔地披在颈侧。   她没有将那根发簪还回去,说道:“这个簪子就留给我以慰相思吧。”   崔瑛瑛依依不舍地上前抱住她:“你一定,一定不要丢下我啊,求你了。”   “好。”   崔瑛瑛带上帷帽最后看了她一眼,这才推开门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茜儿守在屋外一直提着心,生怕姚姑娘直接将人带走了,如今看他出来总算松了口气,迎了上去:“公子,你莫要难过。”   隔着帷帽的轻纱,崔瑛瑛心不在焉:“我为什么要难过?”   茜儿:“您回京不就是”跟姚姑娘分开,认命了吗?   崔瑛瑛小声道:“阿月她,也会去京城的,至于以后的事回京再说吧。”   茜儿面色不变,心底却忍不住惊诧,还真是一对痴情人。   寺外侧门果然已经排好了一长溜马车,家丁和护卫在队伍首尾各安排了几人,护持着中间崔家家眷。   崔父由言管家伴着,见崔瑛瑛出来像是不放心一般问了一句:“瑛瑛?”   他可是见过那人如何把他的男儿悄悄带出寺,这回可不能在他眼皮底下把人调换了。   崔瑛瑛撩开轻纱一角,眼眸垂着,一副神色恹恹的模样:“爹爹。”   直到看见他的脸,崔父这才放了心,点了点头:“茜儿,扶着你家公子上车吧。”   一切安排妥当,车队动了,沿着官道一路往东。   崔瑛瑛坐在车上,撩起车帘回头看去,车轮碾过,烟尘弥漫,很快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茜儿从食盒中取出几个青瓷碟子,又倒了一盏茶奉到崔瑛瑛手边:“公子从回来还没用过膳呢,路上匆忙,先吃点小点心垫一垫吧。”   “看不到了。”崔瑛瑛撂下帘子,倚着软枕懒得说话,盯着腰间的荷包出神。   一路上走走停停,崔瑛瑛都闷在车上不曾下来。   直到人声喧闹起来,他才有些狐疑地撩开车帘,只是车外却不是山林官道,而是宽阔的码头。   甚至能看到不远处的运河。   崔瑛瑛慌了:“这是要去哪?”   “公子,怎么了?”茜儿一脸懵懂地凑过来,探头一看也跟着张大了嘴:“这,这是”   他赶紧朝着车队旁的护卫招了招手:“云姐,咱们不是回京吗?怎么来这了?”   云天闻言说道:“夫人要走水路回京,方才停车就是去城中水驿官船署,勘合官眷文牒,如今船已经包好了,租的是官舫。”   崔瑛瑛闻言已是六神无主,他原本还想着回京路上,可以让姚令月驾车远远跟在他们车队后头,一路上还能偷偷相见。   如今怕是不行了,阿月恐怕此时还不知道,他们已经改走了水路! 第140章 可我现在就想她了   春风拂岸,春柳的叶尖正随着风时不时蘸过水面,漾开点点落英。   码头处,言管家正带着人往船上搬东西。   崔家包下的船是官府在册编录的船舫,特许氏族官眷承租。   沿途经过水关、河闸时驿吏会优先放行,无需与民间的船只排队等候。   崔父年岁大了,在马车里坐久了浑身酸疼,只能由身边的小侍搀扶着下了马车。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去将公子喊下来吧,在车里坐了两个多时辰,身子该不舒坦了。”   “是。”小侍应下,转身朝着崔瑛瑛的马车走去。   马车里,崔瑛瑛正掀着车帘,目光望向码头外喧闹的路口,想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茜儿也挤在车窗处看了一会,道:“公子,姚姑娘就算来了,也是没法上这艘船的。”   早晚还是要分开。   “我知道。”崔瑛瑛这样说着,目光依旧落在人群中。   他只是想在上船前同姚令月说句话也好,若是就这样分开了,一个多月都见不到了。   马车边传来脚步声,是崔父身边的小侍:“公子,夫人说您坐车久了,不妨下车走动走动,免得待会晕船难受,言管家那边的行李物件也快要收拾妥当了。”   崔瑛瑛随口敷衍着应了一句:“你告诉爹爹我知道了。”   “公子,我扶您下车去吧,”待人走远了,茜儿才轻声说了句:“等会儿我去码头边上候一候吧,若是能撞见姚姑娘,就给您带句话。”   闻言,崔瑛瑛眼中瞬间亮了,脸上终于带了笑容:“茜儿,还好有你,快快快咱们下车去!”   茜儿将人一拦,细心地拿来披风替他系好:“虽然已经三月了,可这码头上风大公子这两天来回折腾,可别再受寒了。”   崔瑛瑛再心急也只能乖乖点头:“我晓得。”   码头上,春风轻拂,帷帽的轻纱随之扬起一角,露出一截雪白精致的下颌。   崔瑛瑛望向四周,运河两岸的草木已经抽芽,一片翠绿芳菲。   运河水面宽阔,远远便能瞧见几艘大船停靠在岸边,像是浮在水面的一幢幢楼阁。   中间那艘的甲板上搭着厚木板,崔家人正上上下下地搬运着各式行李,十几辆马车已经搬完了一半了。   崔瑛瑛心里着急,朝身旁的茜儿点了点头:“快去吧。”   一旁值守的护卫开口问道:“小郎不陪在公子身边伺候,这是要往哪去?”   “公子想尝尝码头上那些人家做的船点,托我前去买些。”茜儿反问一句:“怎么,你还要跟着我一块去?”   护卫闻言忙摆手:“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公子身边无人伺候”   茜儿横了她一眼,很是泼辣:“没了我,还有小书和宛儿他们陪着,难道我们崔家没人了不成?”   护卫听了这话,不好再多嘴,夫人只吩咐过看紧公子,身边的人就随他去吧:“那小郎快去快回,莫让公子久等了。”   茜儿哼了一句,便朝着码头边的几处摊子跑去。   那厢,姚令月原本赶着马车,远远跟在崔家车队后面。   张珙也跟了来,她本就要进京赶考,二人顺路正好结伴。   姚令月坐在车辕之上,衣袍下摆束在腰间,头上戴着一顶斗笠,时不时挥一下手中马鞭。   “赶路的时候就别看书了,你也不差这么一会儿功夫。”   “我晓得,”张珙口中应着,指尖却又翻过了一页:“月妹,我方才瞧着你也带了不少书卷,似乎是《论语》《诗经》一类的   ”   姚令月笑:“带了自然是有用处的,不过跟你是不一样”   话音忽地一顿,因为前方崔家车队竟然改了路线,姚令月一时摸不清头脑,只得跟着调转了方向,远远追在后头。   直到行至明州码头附近,姚令月才明白过来,崔家这是打算走水路北上。   她思忖了一瞬,便一勒缰绳停了马车,还没等张珙反应过来便将人带下了车。   “怎么忽然不走了,咱们上哪去啊?”   姚令月背好包裹,解释道:“崔家要乘船回京,我们赶紧过去,你将自己的包裹带好。”   张珙左手抱着书箱,右手提着包裹,劝道:“月妹,你就是去了也没用啊,崔家租的多半是官船,只供氏族官眷,你与崔公子又崔家也肯定不会捎带咱们的。”   “我知道你记挂崔公子,可我们走陆路进京也是一样的,不过是一快一慢罢了。”   码头上人群拥挤喧闹,姚令月已经快要看不清崔家的车队了:“我有个法子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行,你随我一同去,若是不成我们再回来也是一样。”   “那,成吧。”张珙原本还想再劝几句,听她这样说,也只好朝着码头方向快步走去。   码头连着东西两个街市,各色小摊顺着岸堤一溜排开,不少摊子上还插着彩色的小旗,风一吹便哗啦啦响。   摊子上摆着的似乎是波斯国小玩意,在阳光下映出七彩斑斓的光。   姚令月拨开人群,仔细分辨着崔家究竟是包下了哪一艘船。   清风掠过,吹皱一江春水,水绿色的涟漪一层一层荡开,如雾如烟。   “砰”   她太心急未曾留意身前,肩头一疼,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撞到了人。   “啪嗒”一声响,覆着轻纱的帷帽掉在脚边。   “抱歉抱歉,是我走路太急没看到你,伤到了吗?”姚令月一边道歉,一边蹲下身捡起了帷帽,还有一只绣着石榴花的香荷包。   抬眸时,一张明媚如春的脸旁映入眼帘   杏脸柳眉,目剪秋水。   他似乎也有些猝不及防,见姚令月道歉,忙摆了摆手:“不妨事不妨事,姑娘不必在意,这里本就人多。”   说话间俏皮地笑了笑,唇边一颗朱砂小痣。随着他唇角翘起又落下   姚令月心头一震,脑海中似有许多模糊不清的往事如书页般簌簌飘落,她想看清却发现每一张都是空白的。   指尖攥着荷包,竟忘了动作。   见姚令月僵在那,少年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地开口提醒:“姑娘,能把我的荷包还给我吗?”   “啊?哦,抱歉”姚令月反应过来,将荷包递过去,却还是捏住了一根穗子。   江风起了,周遭喧闹的人声仿佛在这一刻沉寂,往来行人步履匆匆,不断从二人身侧擦肩而过。   姚令月的双脚像是生了根。   少年捏着荷包,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不知姑娘”   “月妹!”   一道急切的呼声传来,打断了他未竟的话。   张珙快步穿过人群,走到姚令月身边一巴掌拍在她的肩头:“我找到崔家的船了!就在最前头,咱们快些过去,迟了怕是要开船了!”   姚令月如梦初醒,当即将荷包放进少年手里,转身朝着张珙所指的方向跑去,没有丝毫犹豫。   很快便消失在熙攘人潮里。   少年身边的小侍替他重新戴上帷帽,轻纱落下,像是隔去了所有:“公子,咱们快走吧,家主和夫人该等急了。”   “茗儿。”他忽然轻声开口。   小侍问道:“怎么了,公子?”   少年的目光追着姚令月离开的方向,低声呢喃:“我好像在哪见过她”   茗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人潮涌动早已寻不到那人的身影,容貌也记不清了:“公子才来明州,怎么可能见过她呢,咱们快走吧,这里人也太多了。”   少年被他推着转过身,声音淡得恍若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里:“也是,可能上辈子见过吧”   崔瑛瑛站在岸边,江风起时,落英纷纷。   他抬了抬袖子拢了一小堆粉白花瓣,小心地装在了随身的荷包里。   崔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他身侧站定:“瑛瑛,江边风冷,来,到爹爹这边来。”   “已经三月底了,没有那么冷了。”他微微侧首,略一矮身对着父亲行过一礼,很快又将头转了过去。   崔父望着他执拗的背影,忍不住轻叹一声:“瑛瑛,你这是恨上爹爹了不成?我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你?”   “我没有,爹爹别冤枉我。”   “孩子气,”崔父皱起眉头,语重心长地劝道:“你还小,待你大了就明白爹爹一番苦心了,那时候什么姚令月,李令月你早就不会放在心上了。”   崔瑛瑛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荷包上,有些不服气:“爹爹您少时喜欢母亲,多年俗事纷扰,风风雨雨的,难道如今便不在乎母亲了吗?   崔父皱眉:“你这孩子”   “人是管不住自己的心的,”崔瑛瑛看了眼起浪的江面,轻轻咬了咬唇:“我二十岁时喜欢她,三十岁还会喜欢她,待到四十岁、五十岁垂垂老矣我还要喜欢她,这一生只喜欢她一个,阿月亦是如此。”   他笑了一声,面上不再郁结,转身扶住崔父手臂:“爹爹以后就会明白了,如今不过隔着一江水而已,不算什么,反正她总会来寻我的。”   这下崔父当真是有些愕然了:“瑛瑛你就这么笃定?”   崔瑛瑛点头:“快走吧,行李都搬好了。”   他想阿月大概赶不来了,没关系,他会在京城等她的。   崔家包下的船是上下两层的规制,底下人已将各处都收拾得规整妥帖,舱内锦席铺地,桌椅木几,素屏香炉一应俱全。   第二层是主人家居所,有数间主舱和雅室,前后各两间偏舱,给亲近的随侍,另有独立的小厨隔间备些膳食茶点。   崔瑛瑛坐在雅阁的小榻上,推开半掩的窗,有些怅然地托着腮望着一江水:“茜儿,我怕是要一个多月见不到她了,可我现在就想她了,怎么办”   春三月里江风柔暖,两岸春林抽枝,桃李余芳。   一艘船舫自甬江驶入运河,辗转北上。 第141章 你怎么才来!   春三月里一日比一日暖和,江边桃李芳菲,几日功夫便染出点点嫣红。   走水路确实比做颠簸的马车安稳惬意,只是崔瑛瑛些晕船,精神恹恹的,茶饭难进,倒是将崔父急坏了,再不忍心与其赌气。   官船主舱分内外两间,舱室两侧各设一排雕花折窗。   如今小窗半敞着,穿堂风掠过,水绿色的纱缦浮起如江上的水波一般。   “茜儿?”   崔瑛瑛悠悠转醒,拢着外衣坐起身,眉眼惺忪,带着几分晕乎乎的模样。   茜儿原本坐在床脚的小榻上守着,听见声音连忙起身提过一旁温着的小茶壶,撩开床纱:“公子醒了?今日午觉睡得足,嗓子定然渴坏了,喝盏蜜橘茶润一润吧。”   崔瑛瑛拥着身上的薄被,捧着茶盏抿了一口,问道:“我睡了很久吗?”   茜儿替他顺了顺睡乱的头发:“该有半个多时辰了,公子还从没睡得这么久过呢。”   崔瑛瑛打了个哈欠:“也不知怎的,总提不起精神”   茜儿坐在床边:“公子这几日每顿都用得不多,这才几天就瘦了这么许多,新做的春衫上身,估摸腰那里都要空一圈了。”   崔瑛瑛掀开身上被子:“那我还是下来多走动走动吧,从前没坐过船,总觉得脚像是踩在棉花上,晕乎乎的。”   他懒得再换外衣,就穿着一身素衣在桌边坐下。上船后这几日,本来就过身不舒坦,心里也堵着一点气,早膳午膳便都在舱房里用,不曾出去。   茜儿跟在一旁,劝道:“公子就别还同夫人置气了,您这几日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的,夫人一直记挂着,方才还过来看过呢。”   崔瑛瑛从绣筐里取出一条绣了一半的腰带,听见这话抬起头:“爹爹来过了?那他有没有瞧见”   茜儿俏皮一笑:“公子放心,我早帮您藏起来了。”   若是被夫人发觉公子私下绣女子腰带,底下伺候的人也免不了被数落。   崔瑛瑛哼了一声,指尖捻开丝线:“瞧见了又如何,爹爹又不是不知道”   他先前给姚令月绣好的腰带,那天早上落在竹林边了,心里后悔得不行,他怎么也要重新绣一条。   不仅要绣腰带,他还要给她绣荷包,绣汗巾,绣衣裳!   茜儿捧着脸,满脸苦色:“我的好公子您就别同夫人拧了,您越是赌气夫人越是不肯遂您的心意,又是何苦来呢。”   “夫人年纪也大了,气病了,您不心疼?”茜儿小心翼翼问道。   崔瑛瑛动作一顿,指尖在茜儿额角戳了一下:“你分明是爹爹派来的说客吧。”   茜儿连连摇头:“公子可别冤枉我,我肯定站在公子这边的!”   “你站我有什么用?”崔瑛瑛神色失落,蹙着眉的模样惹人怜惜:“我哪里想这样怄气的从小到大爹爹说什么我都依,就这一件事我想自己做主却不允我”   茜儿小声嘀咕:“就这一件,可是天大的事”   “你不是说站我吗?”崔瑛瑛柳眉一竖。   “我站公子也不管用啊”   “罢了,”他将手中绣筐收好,望了眼窗外的天色,说道:“今日陪爹爹去用晚膳吧。”   茜儿面露喜色,站起身来:“公子还是心肠软和,我这就去给您取衣裳,正好试试新做的春衫,颜色可鲜亮了正好衬一衬公子的气色。”   “随你吧。”   茜儿服侍着人换上新衣裳,是一身新裁的春衫,清润的水蓝色并湖色罗裙。   崔父大抵是觉得他守孝三年,衣着太素淡,回京前赶制的这批春衫颜色鲜亮了不少,显出几分灵动俏皮来。   茜儿替他理好衣摆,忍不住道:“公子这几日清减了不少,这衣裳穿在身上腰间竟空出了好些余量。”说着取来荷包系在腰间,玉色莲花珠串垂下,压在裙角。   崔瑛瑛看了一眼给他挽发的宛儿,叮嘱了一句:“今日只是陪爹爹用晚膳,不用折腾了,随意簪几支钗吧。”   “是,公子。”   乌黑浓润的长发被一支碧玉排簪束起,宛儿又取来一支小巧的蝴蝶钗,将剩余碎发簪好。   红色玛瑙珠流苏从发间垂落,摇曳在颈侧,艳色的一滴,像颗小巧的朱砂痣。   盈盈似玉。   崔家包下的这艘船舫格外宽敞,主舱旁的过道足能容纳三四人并肩而行,廊檐向外探出两尺有余,可避江上的风雨。   崔父喜静,舱房特意安置在了船尾僻静处,与崔瑛瑛的舱房隔着两间偏舱与一处雅室。   临出门前,茜儿取来斗篷要替他披上。   崔瑛瑛躲了躲:“就这么一段路而已,船廊外还挂着挡风的帘子呢,斗篷就不穿了吧?”   茜儿带着几分央求:“那可不行,若是被夫人瞧见,定会怪罪我们伺候得不尽心。公子就可怜可怜我吧。”   崔瑛瑛听他这般说,还是由茜儿替自己系好了斗篷。   崔父见崔瑛瑛过来,面色瞬间柔和了几分:“怎么瞧着脸色还是不好?这几日一直闷在房里有好好用膳吗?每日的补汤可都按时喝了,底下人伺候得尽不尽心?”   终究还是心底自己的男儿,见崔瑛瑛清减不少,崔父一连问了好些。   “我自己晕船,胃口不济吃不下东西,茜儿他们一惯都伺候得十分周到,补汤能喝的都喝了。”崔瑛瑛一一答了,解下斗篷递与一旁的小侍后在桌边坐了下来。   崔父朝他招手:“过来,坐到爹爹身边来。”   崔瑛瑛只好又坐到了小榻上,父子俩中间只隔着一张小方桌。   崔瑛瑛随手翻了翻桌上的书卷,见是佛经又撂在了一旁:“爹爹又在看佛经了?”   崔父颔首:“读佛经能静心,你们年轻人不懂,整日看些乱七八糟的话本,看多了把心都看野了。男儿家还是应当自持自重,别被旁人看轻了去”说着说着便又忍不住教训起来。   崔瑛瑛忍不住撇过脸去,心里后悔,早知道今日就不来了   崔父见他神色恹恹,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有些心疼道:“怎么脸颊肉都瘦没了,我让他们炖一盅鸽子汤来给你喝?”   崔瑛瑛本来就没胃口:“待会儿便要用晚膳了,不想喝什么鸽子汤,吃几块茶糕开开胃吧。”   “好,我这就让他们去蒸些来。”   暮色四合,江上的船只渐渐笼入一片黛色中,船舫各处点起灯笼,在江风中摇曳。   饭桌上,崔父也不顾食不言寝不语了:“给你做的春衫可喜欢吗?咱们离京久了,回去以后也多出去走走,参加些花会什么的。”   崔瑛瑛点了点头:“知道了。”   “尝尝这小笼包,极鲜,”崔父夹了一筷子放到他面前的小碟子里,若有似无地提起:“说起来你郑表姐文采不错,从诗会上流出不少诗词来,你不也极爱这些,到时你们两人成亲后,说不定会格外投契。”   崔瑛瑛面色淡淡:“爹爹不是说男子不做状元不做官,不用看那些?要说诗词,当世大家词更好,怎不将我嫁给她?”   “你这孩子,我说一句你顶一句,我从前就是这样教你?”崔父气得放下筷子:“为父说什么你都不听了是不是?你郑表姐世家出身自己也争气,不比一介白丁好?”   崔瑛瑛抬眸:“您自己也说了,郑表姐是借着家中蒙荫才得授官,怎不见她考个状元回来?”   崔父冷笑一声:“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八九品小官你看不上,你志气又高到哪去。”   崔瑛瑛赌气道:“莫欺少年穷,你怎知阿月将来便不如她?与我相伴一生的是人,我喜欢她便是喜欢她这个人,不在乎她背后有没有家世,将来能不能平步青云!”   一顿饭,父子二人又是吃得不欢而散。   崔瑛瑛将自己关回屋里,连茜儿都赶了出去,坐在桌边一针一线得绣着那条腰带。   只是很快眼泪便啪嗒啪嗒地滴落下来,面上已是委屈得泪痕点点。   眼圈红透,很快又蓄了一包泪。   “啊!”他忽然惊叫一声,眼泪模糊了视线,一着急没看清,便刺破了手指。   崔瑛瑛赶紧将腰带移开,生怕血珠弄坏了颜色,只是还是晚了,天青色的腰带上晕开艳红色一点。   “怎么你也跟我作对!”崔瑛瑛又气又委屈,将东西一股脑扔在绣筐里,埋着头趴在了小桌上呜呜咽咽小声哭起来。   夜色渐深,江上只剩若有若无的风声。   蓦地,有什么东西咚地一声砸在了小窗上。   崔瑛瑛原本掩着面没听见,过不一会又是咚地一声,瘦弱的双肩抖了一下,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谁,茜儿是你吗?”   又过了一会,第三声,咚地一响砸在了最里侧的小窗上。   崔瑛瑛吓了一跳,好一会才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边,犹豫了一瞬才推开窗,一片浓郁夜色中,天上正挂着一轮弦月。   孤零零,冷凄凄。   崔瑛瑛悲从中来,咬紧了唇,腮畔又滑落了两行泪。   “怎么哭了?”格外熟悉的声音,顺着江风飘来,崔瑛瑛差点以为自己幻听。   “谁!”他左右看了看,最后一垂眸,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   姚令月正站在船舫一层的过道处仰头看他,眼睛里沁着丝丝温柔情意:“怎么了,看见我不该很欢喜吗?”   崔瑛瑛几乎要被委屈淹没了:“你怎么才来!” 第142章 月下柔情,夜宿香闺   夜深人静,耳畔只剩船舫破开江水的声音。   一弯月也拨开云层,探出头来。   如水的清辉洒落在她身上,崔瑛瑛望着眼前的人影心间一紧,他不是在做梦。   “阿月,真的是你”他大半个身子几乎探出窗来,廊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一摇一晃,暖黄的光晕映在他眉眼间,姚令月望着,恍惚间像是看见了月下的仙子。   她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张开手:“瑛瑛,小心些,别翻下来了。”   闻言,崔瑛瑛噙在眼里的泪散了,眉眼一弯露出笑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   他本以为两人在明州就要分开了,她又是怎么突然出现在船上的?爹爹是否知晓此事   一连串的疑问跟着脱口而出:“我还以为你没能赶上船,怎么你是一路都跟着我吗?你怎么知道崔家包的是哪艘船,又是如何上来的?这么些时日了你都吃什么?夜里又在何处落脚?”   他心里着急,语气便不自觉地高了几分。   姚令月忙抬手抵在唇边,轻声示意:“嘘,小声一点,别被旁人发现了。”   崔瑛瑛捂住嘴,飞快转头瞥了一眼身后的舱门。   确认无人察觉后,才垂眸看向她,低声道:“我方才将人都赶出去了,如今舱里没有旁人。”   姚令月微微仰头,后退两步靠到船栏上,解释道:“自打离开普济寺,我便一路跟着你们,只是本没料到你们会走水路,至于怎么认出怎么这艘船的船桅上插着的崔家旗子呢,我赶到时船都快要开了。”   “那你?”   “你还记不记得,你爹爹先前曾给过我一张崔家名帖?”   崔瑛瑛恍然:“你便是这样上船的?”   前几日姚令月与张珙匆匆赶来码头时,崔家下人已经准备撤走登船的船板了,她拎着人追过去拿出了崔家名帖,只说自己是崔府门生。   值守的家丁面面相觑,都不记得夫人吩咐过回京要捎带人。   可名帖确是崔家的,其中一个头戴书生方巾,背着书箧几人拿不定主意,只好放行让姚令月与张珙上了船。   崔家此前有捎带的先例,众人只当是仓促间言管家忘了叮嘱,便将她二人暂且安置在了一层的客舱中。   往后几日,姚令月与张珙都窝在房内,偶尔借着和船娘闲谈打探消息,慢慢才摸清了崔瑛瑛所住的舱房位置,只是一连好几日他都甚少出门。   昨日遇到几个提着食盒的小侍,偷听到他们说他近来胃口不佳,底下人日日变着花样精心准备吃食。   她心里牵挂,这才等到入夜悄悄摸了过来。   姚令月借着朦胧月色打量他,轻声问:“我听他们说,你好几日都吃不下饭?好像,真的清瘦了不少”   崔瑛瑛心弦一紧,生怕自己失了颜色,悄悄偏过头,目光落在妆台的铜镜上。   好在镜中映出的,仍是一张清艳的美人面,但下颌确实尖了不少,添了几分病弱。   他伏在窗沿边,借着交叠的双臂遮掩:“我,我有些晕船,夜里有时睡不安稳白日里便没精神,自然没什么胃口用饭”   姚令月隔着一楼的廊檐望着他:“让茜儿给你腌些金桔来,饭前吃上两颗,能开胃解腻,平日里也别总闷在舱里,多出来走走晒晒太阳,身子也会舒坦些。”   微凉的江风掠过拂乱了鬓发,几缕青丝垂下。崔瑛瑛伏在窗沿上,垂眸望向下面的人,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缱绻情意。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他将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细若蚊蚋:“阿月,我很想你,每一日都很想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还是借着风飘到了她耳朵里。   “我知道。”姚令月眸光一动,忽然四下张望起来,在船廊过道两边来回走动。   崔瑛瑛不明所以,一脸茫然的直起身子向外探去,小声唤她:“阿月,你,你现在要回去了吗?”   可我们还没说几句话啊   崔瑛瑛心里不舍,轻轻咬住唇瓣,出声挽留:“你可不可以先不要走”   后半句“再陪陪我”还未曾说出口,就见姚令月忽然踩住了船栏,抬手攀上了一层的廊檐。   崔瑛瑛吓了一跳险些叫出声来,然后便紧紧捂住嘴,生怕那些声响将人吓住,毕竟她身后就是沉沉的江水。   失足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提心吊胆地看着姚令月踩住廊檐外侧,动作很是利落,很快,她两手扣住窗沿,动作熟稔地翻进窗内。   人站到他面前时,崔瑛瑛一颗心还在七上八下的砰砰直跳,急声道:“你,你怎么就这样翻进来了,这不是在普济寺,这是在船上啊!”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已是将他吓得两眼含泪,鼻尖也泛了红,见姚令月只是看着自己笑,崔瑛瑛又气又急,伸手砸在她肩头:“你又不说话,我方才真的吓坏了,掉进水里怎么办啊,江水那么冷”   话音未落,姚令月已经伸手扣住他的手臂,微微用力,便将人一把扯进自己怀里。   隔了许多日再次被她抱住,崔瑛瑛苍白的面颊浮上一层艳色,眼睫颤个不停,讷讷说道:“你,你别以为这样抱我一会,我就不怪你了。”   姚令月笑着嗯了一声:“心还跳得厉害吗,我听听?”她话音落下,便揽着他的腰将人推开一点,微微低头贴在他胸口处。   “不给你听,也不许乱摸!”   “嘘,”姚令月轻轻捂住他的嘴,低声叮嘱:“舱壁太薄,你声音这么大,小心把人引过来”   崔瑛瑛被她捂住嘴,只露出一双眼睛痴痴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待姚令月把手拿开,就被人拽住了衣领,饱满红润的唇立刻贴了上来,吻得格外急切   小窗半掩,博山炉里吐出香烟袅袅,被偶尔掠过的江风吹得丝丝缕缕。   两双鞋子横七竖八的扔在地上,青灰色外衫搭在小榻的横栏上,还坠着一根水青色发带   崔瑛瑛有些惫懒地趴在姚令月怀里,面色红润得像才开的莲花瓣,薄薄的盈着露水。   他浑身没有力气,像是被人抽走了脊骨,好一会都没缓过来,只能抬起一根手指搭在姚令月肩头,轻轻画着圈。   这是他从上船后,第一次感觉到如此安心。   原本以为要好久都看不到的人,像是做梦一般突然出现在眼前,他想着想着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姚令月听到那声音,搂住那截细腰将人翻过来,抵着他问道:“什么事这么开心,让我也听听?”   崔瑛瑛眸中水光潋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忽然抬手勾住她的脖子,湿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柔软的唇贴上去   在她的嘴角亲了好几下:“因为你,因为你”   姚令月被他拉拽着重新躺回去,窄窄的小榻上挤了两个人,忘情地吻在一处。   直到舌根都有些发麻了,崔瑛瑛才伸手将她推开一点。   小榻躺两个人还是有些挤了,可两个人谁都不想动,哪怕那张床只有几步之隔。   怕她躺得不舒服,崔瑛瑛将滑落大半的衣裳随手拢了几下,坐起身来倚在了身后的软枕上。   姚令月便顺势枕到他腿上,霎时,名贵的脂粉香混着清淡的花香几乎笼罩住了她整个人,馥郁沁润。   崔瑛瑛身子骨软,一双腿枕上去软绵绵的,隐约能感觉到皮肉下的骨。   崔瑛瑛垂眸,指尖顺着她的眉眼滑到鼻尖,轻轻点了点:“爹爹他知道你上船来了吗不过就算现在不知道,时间一久,言管家也会察觉到的。”   姚令月闭了闭眼,侧过脸朝向他腰腹间,笑了一声:“就算是知道了,难道会将我扔下船去?”   崔瑛瑛嗔了她一句:“爹爹才不是那样的人。”   他的神色又转瞬低落下来:“只怕是会将我看得格外紧,一面都不让你看见。”   姚令月伸出手将人圈紧,捏了捏他腰间的软肉,细细摩挲了几下:“你爹爹可是亲口说过你我可以异姓姐弟相称,怎么,姐姐竟不能看弟弟一眼吗?”   她忽然睁开眼,抓住崔瑛瑛的手亲了一口,流里流气地逗他:“好弟弟,叫声姐姐来听听。”   崔瑛瑛气得面色薄红,想挣开她的手又没力气,只能扭过脸去:“从哪里学得这样的做派来?说的什么混账话,我才不做你弟弟,你去烟柳巷子里找你的好弟弟去吧”   “好了,我逗你玩的,真不经逗。”姚令月扯松他才系好的腰带,游鱼一般钻了进去,不过一会便闹得人又笑开了。   两人一坐一躺安静了好一会,崔瑛瑛低下头,如水般柔滑的发丝落下来,垂在那人颊侧、鬓边、唇角   “阿月,今晚你别走了好不好?你不在这几日我总是睡不安稳,你留下陪我吧。”   姚令月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才发现自己的外衫不知道被他藏哪去了,此刻那人正如小狐狸一般,无辜地眨眨眼看向她,撒娇:“好不好嘛?明天我将他们都支开你再出去,不然你等会还要翻窗下去,是要把我吓死嘛?”   她站起身找了两圈,竟然真的没找到衣裳,这时一只脚伸过来,穿过她的衣裳轻轻踩在她腿上。   细细磨蹭着,很痒,很勾人。   崔瑛瑛拉长了衣袖遮住半边脸,反倒将圆润的肩头露出大半,一双凤眸情柔缠绵地看着她   “好阿月,算我求你了,留下陪我”   姚令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抓住那纤秀的脚腕,从宽松的下裤一路翻卷着摸上去,揽住他的腰一把将人抱起来:“一会不许再招我。” 第143章 被发现了   舱房内,烛火暖融融的光映在床帘上,勾勒出两个相依的身影。   崔瑛瑛躺在凌乱的被褥间,像是被抽走了脊骨,快要软成一滩水了   他又累又困,眼皮都沉得睁不开了,但还是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整个人都窝在姚令月怀里。   手臂紧紧环在她腰侧,生怕稍一松手人便跑了,极小声地嘟囔着:“今晚你不许走,不许不许不许不许”   “知道了知道了,”姚令月好笑地展开被子,将二人一块裹了进去,在他发间轻轻吻了一下,贴在他耳畔哄道:“快睡吧,我今日哪儿都不去。”   迷迷糊糊的听见她答应了,崔瑛瑛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有些得意地翘了翘嘴角,这才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一夜,二人皆是好眠。   兴许是昨夜睡得太沉,直到舱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姚令月才清醒过来。   她几乎是立刻睁开眼,半坐起身,然后便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身侧的人也被她的动静惊醒,瓷白的手臂依旧挂在她的颈上,睡眼惺忪地将脸埋在她肩窝处,含糊的撒娇:“我还困得很呢,你怎的突然醒了,阿月,再睡一会好不好”   他身上薄被滑落至腰际,露出一身莹白如玉的肌肤,以及肌肤的点点香瘢,如雪中红梅一般惹眼。   “公子,已经辰时三刻了,可要我与宛儿进来伺候梳洗?”   听见茜儿的声音,崔瑛瑛也被吓醒了,顾不上二人此刻亲昵的姿势,嗓音有些干哑道:“等等,先别进来!”   他慌里慌张地摸过不知何时褪下的中衣,匆匆披在身上,急得团团转:“怎、怎么已经这么晚了,茜儿要进来伺候了”   “先让我看看。”姚令月翻开了他的衣领,目光扫了一圈。   好在昨夜二人意乱情迷时,她也没失了分寸在他颈上留下痕迹,不然今日穿什么也遮不住了。   “别着急,实在不行我从窗户翻出去便是,不会让他们瞧见。”   崔瑛瑛扭过脸,断然拒绝:“不行!这可是在船上,翻来翻去多危险,何况都已经辰时了,船上的人想必都起来了,你翻窗出去被人瞧见了一样说不清的总之,你不准翻窗!”   “那我怎么”姚令月还想说些什么,便被他捂住了嘴。   “总之我有办法。”   崔瑛瑛顾不得再多言语,撩开床帘便想下床,只是才刚一沾地,双腿软得像是踩在了棉花上,踉跄了下差点踩空。   “小心!”   姚令月赶紧扶了一把,稳稳揽在他腰间,无奈地笑了笑:“昨晚我也没做什么啊,你怎的身子软成这样?”   然后得到那人横过来的一记眼刀。   羞恼时的眉眼满含春情丽色,实在没甚威慑力,崔瑛瑛面色一烫,嗔了一句:“你还要做什么!还嫌不够折腾人”   又叮嘱一句:“你躲在床上千万别出声,我等会将他们都支出去,你再悄悄离开。”   姚令月闻言,笑了笑又重新躺回去,将被子一遮:“好,都听你的,崔公子快些吧,不然等会露馅了”   床帘撂下被遮掩的严严实实,几乎不露一丝缝隙,姚令月躺在床上只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想必是他在收拾昨夜二人随手乱丢的衣裳。   过了片刻,一件外衫从缝隙里塞了进来,一只手跟着撩开一角,崔瑛瑛飞快地凑过来,有些不舍地亲了亲她的嘴角:“等会不许出声。”然后又钻了出去。   他又四下扫了一眼,见看不出什么,才道:“进来吧。”   舱门推开,茜儿身后跟着两个小侍,手中捧着梳洗的水盆、巾帕与梳具,依着往日习惯,宛儿正想去整理凌乱的床铺。   “今日不必铺床了。”崔瑛瑛走到妆台前坐下,时刻关注着那边的动静,状似不经意的阻拦:“反正我等会还想睡个回笼觉,就别折腾了”   底下的人向来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从无异议,闻言便站到了一边。   只有茜儿扭头看了几眼紧紧掩着的床帘,才走到崔瑛瑛身后拿起梳子给他挽发。   “公子若是想睡回笼觉,等会儿我让人送个烫婆子来,也是一样的。”茜儿一边替他梳着头发,一边说。   铜镜中,崔瑛瑛眸光一颤,有些心虚地错开视线:“我那些绣品还在床头放着,不着急收拾铺床,就那样放着吧”   茜儿闻言,点了点头:“那,也好。”   见糊弄过去,他心头暗暗松了口气,想着要把人都支开,便随便让茜儿束了发:“等会儿你们随我出去走走吧,咱们去前头看看,听说这几日江水两岸花红柳绿的,正是好看的时候。”   “是。”   直到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姚令月才探出头看了看,见没人赶紧换好了衣裳鞋子准备离开。   只是才走到门边她又折返了回来,从床头小柜旁拿起一只绣筐,捡出一条绣了一半的腰带   一看就是女子样式,她嘴角一勾淡淡笑了,仔细看了看才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门。   主舱里,崔父正坐在桌边,一页一页翻看着佛经,手边案几上摆着一盏清茶。   屋子里静得只剩书页翻动的轻响,博山炉中的檀香,细细袅袅,忽然,舱门处的布帘被掀开,冲散了一丝青烟。   言管家快步走了进来:“夫人!”   崔父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神色淡然地问:“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言管家目光扫过崔父身后的两个侍从,欲言又止:“这”   “你们先下去吧。”崔父见状摆了摆手。   等人都走了,这才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你也是,都多大年龄了做事还这么不稳重,让底下人怎么看?”   管家快步上前,俯身凑到崔父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噗”   管家话音未落,崔父才入口中的茶便尽数喷了出来。   茶盏被他重重撂在木桌上,撞出清脆的一声响!   “什么?你说她在船上?!”崔父的声音猛地拔高,像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言管家忙点了点头,低声道:“是,人就住在船舱一层。”   崔父气得站起身,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既然人早已在船上,为何不早早来禀报!这都开船多久了?!”   言管家神色间满是窘迫,说道:“夫人恕罪,从明州码头启程时,咱们一行人走得匆忙,底下的人以为此事提前报备过,便没再额外禀明,以至于今日核查舱房时,才发现了此事。”   “底下的人?”崔父眉头一拧,质问道:“没有我的吩咐,谁敢擅自让她登船?”   很快,脑中便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瑛瑛偷偷将她带上船的?”   放眼整个崔家,也就是自家春心萌动的男儿,敢做出这样的事!   “前几日我还以为他早已断了这个念想,不曾想,还是不死心,偷偷带人上船的事都做出来了!”崔父言语间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夫人,”言管家面色愈发尴尬,连忙摆手:“这回,并非是公子的缘故。”   崔父闻言一愣:“不是他?那是谁?真是好大的胆子!”   言管家缓缓道:“您可还记得,之前您曾给过她一张崔家的名帖”   这话一出,崔父傻眼了:“她是这么上船的?”   言管家点了点头:“正是。”   崔父站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叹了一口气后神色复杂地坐回了椅子上。   舱内安静了好一会,言管家才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夫人,那现在该如何?就将人那么放着?”   “还能如何?”崔父面上露出些许疲惫,捏了捏眉心:“如今我还能将她赶下船不成,那我崔家成什么人了。”   “她拿着名贴来,明面上看不过是捎带一程,贸然将人赶下船,到时候议论纷纷,不一样有损瑛瑛名节?”   “毕竟是崔家的恩人,还是要留些脸面在,”崔父说完,又问了一句:“那她这些日子都吃什么?”   言管家回道:“跟那些船娘一处,闲时便在屋里看书,从没去过二层。”   崔父沉吟片刻:“一个女子能做到这种地步,倒是可见其真心当初她从叛军手里将瑛瑛救走,也是险之又险”   男儿家春心萌动,恨不得眼里只有情娘。   毕竟是自己的男儿,他不好多怨怪,可若是瑛瑛自己行事端正,也不会牵出这些事来,到底是他没将男儿教好   性子倔,又不自持。   崔父的佛经已是看不下去了,问道:“瑛瑛呢,他知不知道那人如今就在船上?”   “应该是不知吧,公子从上船就一直呆在房里,若是知道姚姑娘在船上,怎么也会,出来走走的”言管家对上崔父目光,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崔父嘴一撇,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去瞧瞧。”   这船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放在以前他还觉得以瑛瑛的脾性应当是做不出什么来的,如今却是不敢打包票了。   不知道最好,若是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船上闹出什么难看的事来。   只是等崔父带着人赶到舱房时,屋里已经不见人了,崔父吓的心口猛地一跳。   言管家赶紧喊人来问:“人呢,你家公子不好好在屋里歇着,做什么去了?!”   门口的小侍忙回道:“方才公子回来歇了会,又说闷得慌不舒坦,带着茜儿哥哥他们几个去船上的厨间了,说是想做些小糕点吃。” 第144章 逼问   船行江上,水波荡漾。   僻静的厨间,一道清瘦身影正在案前忙碌,天青色的宽袖被襻膊束起,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手腕。   崔瑛瑛低着头,一边扶着瓷盆,一边搅和着白面,他生得清隽秀丽,即便手上沾着湿面团也像是在抚琴。   茜儿走过来,替他擦了擦脸上沾到的面粉,问道:“公子,你今日不晕船啦?”   崔瑛瑛估摸着舀起一勺猪油调进面团里,眼神半点也没分出去:“都上船好几日了,兴许是习惯了吧。”   茜儿撇了撇嘴,回头看了看门边的几个小侍,凑近了压低声音道:“公子,你是不是遇见什么人了?”   崔瑛瑛不解,抬眸望向他:“人?什么人?一大早打什么哑谜呢?”   “就是”茜儿犹豫片刻,凑近他耳畔低声说道:“您今早为何不让人收拾床铺,我瞧见床底的鞋子了,那分明就是女子的鞋唔唔!”   厨间里的人忽然听到一声短促的惊呼,抬头一看,就见崔瑛瑛神色慌张的伸手捂住了茜儿的嘴。   案上的白面扑了茜儿满脸。   他略显窘迫轻咳一声,吩咐道:“你们都先下去吧,芋头削好再送进来,厨间狭小,人多憋闷得慌。”   一众小侍面面相觑,皆应声退了出去。   待到四下无人,茜儿才抬手拍去脸上的面粉,嘟囔道:“公子又欺负我。”   崔瑛瑛望着一脸雪白,忍不住笑出声,温声道:“还好只是些面粉,待会洗净就好了就是你这嘴上没个把门的,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茜儿拍了拍自己的嘴,乖乖认错:“小的知错了。”   “不过姚姑娘好厉害啊,崔家的船,她竟也能上来”   提起姚令月,崔瑛瑛面上的表情都生动起来,犹如春玉生香。   “坏了,我忘了芋头小饼要加几两白糖了”   茜儿:“我记得面团里要放三两。”   崔瑛瑛拿来糖罐,捏出一小撮:“她不爱吃甜,还是少放些糖,多放些芝麻吧”   那厢,姚令月轻手轻脚地溜回了一楼客舱,刚一推开门,就见张珙已经起身了,正坐在桌旁。   原本空荡的木桌上,竟已摆好了早膳,粥里还冒着热气呢。   “你去领早膳了?”姚令月有些惊讶,走到桌边坐下,扫了两眼:“今日的膳食怎么这么丰盛,比往日好了不少啊。”   张珙摇了摇头:“那倒不是,是船娘送过来的。”   “船娘主动送来的?”姚令月眉梢一挑,夹起一筷子酱瓜送入口中,追问道:“稀奇了,那船娘过来时,什么都没说?”   张珙想了想,说道:“也没问旁的,就是问了问我们打哪而来,与船上主家什么关系,在船上吃住可还习惯我只说是随着你一道上船的,其他的不清楚。”   “嗯。”姚令月应了一声,心里明白过来。   想来是崔家的人检查舱房时发现了,毕竟捎带了两个外人好几日,也该察觉不对了。   此刻想必崔父也已知道她在船上,不知道会不会将她赶下船去   姚令月啧了一声,拿起一个肉包子塞进嘴里,便起身往外走。   张珙问道:“你不是才回来,怎么又要出去?不是说好今日留在舱内温书吗?”   姚令月伸了个懒腰,说道:“整日闷船舱里憋都憋坏了,大好春光我出去逛逛,散散心再说。”   话音落下,她已然掀帘离去。   张珙拿起筷子:“一艘船还能散到哪去”   二层的厨间里,崔父脚步匆匆地赶来,刚踏进门口,就撞见崔瑛瑛将芋头小饼放进蒸笼里。   “瑛瑛,你在这做什么?”崔父语气急切,只带着言管家走了进来。   崔瑛瑛回头看到突然出现的崔父,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忙停下手中动作:“爹,您怎么来了?”   崔父眉头紧锁,目光扫过灰沉沉的厨间:“我今晨想着去看看你,你不在屋里,底下人说你来了厨间。你想吃什么糕点膳食,直接吩咐下人置办便是,何苦亲自来这里忙活?油腻腻的像什么话?!”   崔瑛瑛抬手,让身旁的茜儿替自己拆下攀膊,又整理好了衣袖,低声解释:“孩儿在船上闷了多日,实在心烦,便想着亲手做些芋头小饼打发时间,这饼很快就能蒸好了,爹爹也尝尝?”   “心中烦闷,练练书法、看看诗书岂不是更好?再不济做些绣活静心也是一样的,用得着你亲自下厨做吃食?”崔父紧紧拧着眉,像是在强压愠怒。   崔瑛瑛垂眸,指尖攥着衣摆,忍不住反驳了一句:“爹爹从前不是说过,男子应当懂些庖厨之道,日后也好做给未来妻君吃吗”   这话恰好戳在崔父此时命门上,脸色愈发难看,当即示意言管家关上厨间的门。   茜儿见其动怒,吓得浑身一哆嗦,紧紧低着头缩在角落不敢出声,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前几日你整天闷在房里,恨不得一步都不踏出房门,今日却早早地来厨间做糕点,你当真以为我猜不透你那些小心思吗?”崔父厉声问道。   崔瑛瑛心头一紧,掌心瞬间便出了一层薄汗:“我前几日那是,晕船”   崔父步步紧逼,目光探究地盯着他,沉声问道:“瑛瑛,你实话实说,你是不是知道那人在这船上了?”   崔瑛瑛这下彻底慌了神,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开口:“我、我没有”   崔父不愿听他辩解,接着逼问:“你是怎么知道她在船上的?这几日你不是一直闭门不出吗,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私底下见过她了?!”   崔瑛瑛被问得哑口无言,面色寡白。 第145章 回京   厨间里的气氛冷了下来,这样的时候竟是言管家上前,不动声色地替他解了围。   “姚姑娘今日一早在船头坐了许久,吹了好一阵子风,公子想必是那时候撞见的吧?”   崔瑛瑛抬头,对上言管家的目光心头一松,说道:“是”   见此,崔父的面色才缓和下来,道:“罢了,茜儿,带你家公子回房歇息去吧。”   只要不是两人私下偷偷见面便好,毕竟两个年轻气盛的少年人独处一室,难保不会生出逾越礼数的事来。   茜儿上前一步,扶住了崔瑛瑛的手臂,可他却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   “公子?”茜儿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句。   崔瑛瑛撇过脸:“我不想整日在屋里憋着,闷得难受。”   他自顾自转过身走到案边,将蒸好的芋头小饼仔细装进了食盒中。   崔父见状:“瑛瑛,你这是不听爹爹的话了?”   崔瑛瑛转过身,面上带了些许执拗:“爹爹早前不是说,让我与她结为异姓姐弟嘛,如今弟弟给姐姐送些点心,又有什么不妥之处?”   说罢,他拎起食盒,朝着崔父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不等他发话便退出了厨间。   茜儿不敢抬头,连忙一路小跑着跟了上去。   崔父显然没料到他性子倔起来,竟会当面忤逆自己,手指着门口:“这孩子,真是,真是要反了天了”   言管家赶紧上前扶住怒火中烧的崔父:“夫人息怒,公子还小呢不经事,越是不许越是要拧着来,急不得。”   另一边,茜儿快步追上崔瑛瑛,伸手想去接他手里的食盒:“公子,咱们,咱们还真要去送点心啊?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崔瑛瑛心里堵着一股气,紧攥着食盒不肯撒手,已经快走到船舱楼梯处。   知道今日是彻底惹恼了父亲,可他偏偏不愿低头,便提起衣摆走下了楼梯。   晨光熹微,江面上天水一色,云阔天高,青白色的雾霭还未散去,宛如一幅氤氲朦胧的水墨画卷。   姚令月靠在船头,长身玉立。   微凉的春风拂过吹起衣衫一角,像翩然欲飞的白鹤。   崔瑛瑛望着她的侧脸,忍不住想要靠近。   似乎是心有所觉,姚令月回过头,略带委屈的目光便直直撞进她眼里。   “阿月”他才小声唤了一句,姚令月便摇了摇头。   崔瑛瑛脚步一顿,只好将手里的食盒给了茜儿,由他送过去。   船舫二楼雅阁里,江风正透过雕花窗棂穿入,微微荡起湖绿色的纱缦。   言管家笑言:“您瞧,公子还是懂得分寸的,只让茜儿送去点心,这事啊急不得。”   崔父满目忧虑:“急不得?再有十几日便回京了,瑛瑛若还是一心扑在她身上,拧着性子,将来即便嫁到郑家,也是”   言管家闻言,忍不住道:“老爷既然知道公子心意,何不遂了他的心愿?当初在普济寺被围,是姚姑娘闯进来将人救走,真心确实难能可贵啊,少年人心性至纯至坚,可见是个好孩子。”   崔父一抬眼:“怎么,言伯你也要跟瑛瑛合起伙来对付我了?”   言管家憨笑两声:“不敢不敢,只是我也是看着公子从小长到大的,也不忍心他遗憾错过。”   崔父长叹一声,眼底露出些许无奈:“可人心瞬息万变,她家世平凡,也没有功名依仗,我怕瑛瑛嫁过去会受苦,多少真情实意都要被世事挫磨尽了。”   言管家说道:“有崔家在,怎会让公子受苦呢,门楣低反而好拿捏。”   崔父摇了摇头:“你只瞧她那日说的话,便知道不是个任人拿捏的,她若是面团性子也不会冒险救走瑛瑛了,再说了嫁出去的男儿泼出去的水,到底不能把手伸那么远。”   言管家想了想,提议:“崔家在京中也是有人脉门路,何不替她捐个官身,也并非难事啊。”   崔父眉头一皱,断然拒绝:“不可!崔家世代家风清正,我绝不能做出这样的事来,让她故去了还要惹人非议。”   “是仆失言了。”   “瑛瑛的事我再想想吧,”崔父拍了拍言伯的手,吩咐道:“你将我身边的人安排到瑛瑛身边去,回京前要贴身跟着,看得严实一点,我看他身边那些小侍一个个都不顶用,跟着他胡闹。”   “那我就安排春儿去伺候,他稳妥些。”言管家应下。   “嗯。”   一轮红日高悬,江上雾气尽散。   船头清风淡淡,姚令月一抬眸恰好望见窗边的二人。   她神色平淡,一点也没有拐走人家男儿的窘迫,躬身行了一礼。   窗边,崔父淡淡颔首:“还算是懂规矩。”   长身玉立:神清骨秀倒是好相貌,不然也会将他的男儿拐跑了,只是性子太肆意,拿捏不住   崔父此刻只觉得像是被一副膏药粘上了,勉强撕下来,自己也要掉块皮,愁得又老了几岁。   崔瑛瑛赌气完,到底还是被关回了自己屋里。   父亲虽未曾拘着他,却在二楼楼梯处多添了人手,再不许他下楼,还将身边的春儿送了来,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这回就连他想绣完姚令月的腰带,都不敢轻易拿出来了,只能坐在桌边生闷气。   夕阳沉落江面,天色也渐渐暗下来。   茜儿提着食盒从屋外进来,进门时悄悄觑了一眼坐在榻上的崔瑛瑛,说道:“公子,我将晚膳提回来了,厨下做了您最爱吃的虾仁小饺,还有火腿菜心,您尝尝?”   崔瑛瑛指尖捏着书页,目光却有些空茫,随意翻过几页,声音恹恹的:“不想吃,我没胃口。”   茜儿还想再劝几句,一旁伺候的春儿已经手脚麻利地将食盒里的精致碟盏一一摆上桌,语气温和道:“公子还是用些吧,夫人一直忧心您的身子,这几日好不容易不晕船了,就算没胃口,吃几口清淡的垫垫也是好的。”   崔瑛瑛自然能听出春儿是在拿父亲来压自己。   白日里他不过赌气了一回,便立刻派了人来寸步不离地看着他,如今他里再不自在,也不敢再闹脾气了。   身子好歹是自己的,吃就吃。   他走到桌边,看着春儿正要布菜,淡淡开口:“我不用你伺候。”   “是。”春儿也不强求,退到一旁。   茜儿连忙挤到桌边,替他舀了一碗汤。   这顿饭崔瑛瑛吃得食不知味,筷子在碗里拨弄着,心思早就飘远了送去的芋头小饼也不知阿月尝了没有?蒸好后,他都没来得及尝上一口,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用过晚膳,夜色彻底笼罩江面,船上陆续点亮了灯笼。   崔瑛瑛斜靠在软榻上,趴在窗边,望着天上月亮出神。   微凉的江风穿过窗棂,拂起他额前细碎的乌发,心里的思念如三千烦恼丝一般缠作一团。   正心烦时,忽听“啪嗒”一声轻响,一颗小石子打在二层的窗下,然后骨碌碌地滚到了一楼外的廊檐上。   看见这熟悉的一幕,崔瑛瑛心头一跳。   浅银色的月光下,映出姚令月熟悉的眉眼。   他又惊又喜,又怕她翻窗进来,如今春儿就在屋里,他也根本支不开人,慌忙悄悄朝她摆手示意。   姚令月笑了笑,走了两步靠在船栏边站定,没有要翻窗的意思。   崔瑛瑛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又委屈又欢喜地朝她笑了笑。   “公子,窗边风凉,还是仆替您把窗子关上吧。”春儿的声音传来,渐渐走近。   “不用了,我喜欢在窗边坐着,”怕他走过来察觉什么,崔瑛瑛拦了拦:“我心里烦闷得很,想一个人静静待着,你和茜儿去外室等候便是。”   春儿面露迟疑:“这”   崔瑛瑛只得放软了语气:“我知道是爹爹让你来看着我,但你在外间不过是隔着一层纱帘罢了,我想一个人静静待会都不成了?看犯人嘛?”   “公子言重了,”春儿只得松了口:“那公子还是把窗子关小些,夜里江风冷,可别受凉了。”   “去吧去吧。”   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人,侍奉的人虽然支去了外间,但也只隔着一层纱帘,是不能悄悄说话了。   两人便一个仰头看着,一个低头望着,任由悄无声息的情意蔓延开。   江上行船一月有余,最终抵达了京城外的通桥码头,岸上车马熙攘,人流络绎不绝。   崔瑛瑛从晨起便闷闷不乐,眉眼间笼着化不开的愁绪。   春儿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他想同她多说一句话都找不到机会。   戴上帷帽,隔着一层朦胧的轻纱,他甚至没来得及多看她几眼,就被推上了马车。   车帘撂下时,他真想不顾一切地随她离开,可最终还是没动。   姚令月曾让茜儿传话来叮嘱,让他安心随父亲回家,万事有她,实在不行她还能再将他偷出来一回。   崔瑛瑛面上露出一丝苦笑,京城宅院岂是普济寺能比的。   那厢,姚令月与张珙也租了车慢慢悠悠进了城,市井繁华得让人眼花缭乱。   张珙掀开车帘,忍不住开口:“月妹,再前走,客栈价格便越来越贵了,咱们还是选个偏远些的住处,能省则省。”   姚令月与车妇说了几句,然后才钻回车里:“放心,花不到你的银钱。”   张珙赶紧摇头:“那可不成,亲姐妹还要明算账呢,不能让你一人破费。”   姚令月回眸,笑了:“你不用花,我也不用花,咱们自有好去处。”   “你这人,总是说话说一句藏半句,总让人猜不透。”张珙听不懂,只得抱着包裹,闭上了嘴。   京城权贵世家,大多聚居在东西两城,崔府在西城,占了半条胡同。   青砖黛瓦,朱漆大门,并不算张扬,颇有书香门第的温润端方。   此时的崔府侧门处十几辆马车进进出出,忙着搬运回京带的行李物件,主人家早已回府,留了管家带着一众仆从在门房打点收尾。   言管家刚沏上一壶热茶,端起茶杯才抿了一口,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跑来的家丁打断。   “言管家,外头来了两位年轻人,自称是崔府的门生,想前来借住些时日。”   “这种事还用来禀报我,外院不是有几个院子空着吗?”言管家放下小茶壶,说道:“哪里来的学子,偏偏挑着忙的时候上门”   他接过家丁递来的名帖一看,一张老脸皱成一团,慌里慌张地起身往外走。   出了侧门,就见姚令月拎着包裹,悠闲地靠在门前老树下乘凉。   瞧见言管家亲自来,当即灿烂一笑,朗声道:“言管家,贵府门前这棵槐树,长得真是不错。” 第146章 偷欢   天光下,姚令月扑了扑落在肩头的绿槐米,取出那张名贴奉上:“言管家,又要叨扰了。”   言管家接过那张名贴,无奈地笑了笑:“姚姑娘,事到如今就连老头子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姚令月笑:“可是不欢迎?”   “崔家门生众多,每年都有上门借宿者,家主为此特意辟了一处院子供各州府学子暂住,府中藏书也尽可借阅,姚姑娘既然上门了,断没有拒绝的道理,只是旁的,不可再有了。”言管家意有所指,脸上仍旧挂着一副温和的笑容。   “当初,崔夫人为酬谢恩情,将这张名贴赠给我,此后可凭此行些方便,抑或是”姚令月顿了顿:“放下身段入赘崔家。”   “这两条路我都不想选,故而选了另一条路。”   “入仕做官,才好求娶瑛瑛。”   言管家闻言,神色一怔:“姚姑娘,有心了。”   “言管家是在笑我自不量力吧?”姚令月拎着包裹,跟在他身后踏进门槛:“寒窗苦读数年的人尚不敢断言自己能中举,我一个闲散人竟然夸下海口。   言管家连连摆手:“老头子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我也不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她正色道:“我想考的是明经科。”明经不考文采诗赋,而是考记性,更适合短期苦读。   三场考试分别是帖经,需要熟背各册经文;墨义要简答经文注解;时务策则是考些地方吏治、农耕赋税等等务实的内容,她只要多整理些模板记住,答题时套进去即可,不用针砭时弊,中庸最好。   只要考过即可授官,明经出身地位低于进士,起步都是基层文职或是地方佐官,不过这已经是她如今能做到的全部。   好歹半只脚踏进了九品,不再是一介白身,当初崔父只说官身,可没说官大官小。   张珙背着书箧跟在姚令月身后,小声地同她窃窃私语:“崔府真是高门大户啊,一个院套着一个院子,若没有人带路,我怕是都找不到门在哪。”   姚令月点了点头,目光在飞檐翘角上掠过,这次她再想翻窗会佳人,恐怕是要多费些功夫了。   言管家带着二人拐进一处小路,隔着垂花门能看到湖泊亭榭一角。   “府内有一处书阁就在前头,两位姑娘若有需要,沿着这条小径过去就好,那里常年只有一位老伯负责洒扫,清净得很。”言管家说道。   姚令月谢了一句。   见她目光流连在垂花门处,言管家意有所指地提醒道:“从此处过去便是二门了,碧波湖上有时会办些花宴、曲水流觞,公子们常爱在此处玩,二位姑娘就不要踏足了。”   张珙忙道:“管家放心,定不会唐突了公子们!”   言管家笑意慈和,看向姚令月:“姚姑娘呢?”   “自然不会。”才怪。   绕过照壁便看见一处小院,门前一棵古槐,茂密如绿伞,推开两扇油漆黑溜溜的大门,便是一片修竹茂林。   竹影萧疏,鸟声清脆。   言管家:“这处院子的厢房还空着两间,两位姑娘商量着住下吧。”   他正说着,忽然一道身影从廊上过来,走到几人面前行了个礼:“松儿见过言管家。”   来人是个面庞有些稚嫩的小侍,红裙翠袖,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眉眼很是清秀。   言管家目光一扫:“这是在碧桐苑伺候的,两位姑娘有什么需要都可吩咐他去做。”   张珙忙摆摆手:“不,不用了。”   言管家笑了:“张姑娘不必客气,崔府每个院子都配了人,就算没人住进去,他们也要常年候在这负责洒扫事宜,这院子里还住着一位同州府来的求生,也配了小侍伺候着。”   “娘子,东西就交给仆吧。”松儿抬了抬眼,去拿姚令月手中的包袱。   姚令月手臂一抬,包袱便从松儿手中滑了过去:“不用麻烦了,我跟君姐习惯了一个人,吃住都能自己料理的。”   “既然如此,”言管家看了一眼还有些懵懂的松儿:“你便还是照料院子,两位姑娘有什么需要再使唤也是一样的,外院另有大管家,我便不常来了。”   姚令月:“麻烦管家跑这一趟了。”   “我与姚姑娘也算旧相识了,此后若不嫌弃,就称言伯吧。”   “言伯。”   送走了人,松儿小心地掩上了门,姚令月看他束手束脚地站在那,笑了一声:“绷着脸做什么,我长得那么吓人?”   松儿摇摇头:“没有,没有。”   姚令月摆摆手:“我和君姐这里都没什么要照顾的,你去玩吧。”   见他站着不动,她才又补充了一句:“我们不知府上用饭的地方在何处,等会收拾完还要你帮忙带个路。”   这下,松儿终于笑着点头:“那姚姑娘收拾好唤我一声,我带二位去!”   “成,玩去吧。”   院内三间厢房,最东面那间是同州府学子在住,姚令月走到当中那间,掀开绛色银丝帘子探头一瞧:“真是精巧,君姐想住哪间?”   张珙并不在意:“你住中间,我住东面那间就成。”说着凑上来,跟着她一块进了屋。   厢房分内外两间,中间由纱帘相隔,几案桌椅样样齐全,榻上铺着湘色铺垫。   靠窗是一张书案,屋外绿荫婆娑,斑驳的光影隔着绿纱窗隐隐绰绰的透了进来。   进了四月里,天便暖和了不少。   碧波湖上的水榭里,长窗半开,低头便见池水粼粼,荷钱叠叠。   窗下挂着一只雕花笼,笼内一只叽叽喳喳的绿鹦鹉。   半片薄纱衣袖随着风搭在美人靠上。   崔瑛瑛今日穿了一袭格外明艳的橙色罗裙,外罩雾绡纱衣,天光下光彩溢目。   三千青丝未着珠翠,只系了青色发带挽着,随着风时不时垂下两缕鬓发。   “公子今日还是不开心?”茜儿坐在一旁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还是蹙着眉,便从锦袋里取出一杆碧玉萧:“您不是想换新的萧?这是才送来的,公子试试?”   “搁在那吧。”崔瑛瑛看也不看,趴在美人靠上,手中的扇子拍了拍伸过来的苦楝花枝,袖上便簌簌落满了花瓣。   茜儿又问:“小厨房才做的白玉糕,公子尝尝?”   “我没胃口,你留着吃吧。”   茜儿将食盒盖上,撅了撅嘴:“公子哪里是没胃口,我看是害病了。”   “什么病?”崔瑛瑛百无聊赖地问道。   茜儿:“还能是什么病,相思病呗。”   笼里的绿鹦鹉,也跟着叽叽喳喳:“相思病!相思病!”   “你胆子真是大了,如今都敢开我的玩笑了。”崔瑛瑛回过头,扇子柄清脆地敲在茜儿头上   又抬头看向那绿鹦鹉,骂了一句:“还有你,就会跟着瞎说!”   “瞎说!瞎说!”   崔瑛瑛垂眸,清丽的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愁绪:“我才不想她呢”   嘴硬得很。   嘴上说着不想,实则想得心都疼了,心里想她,处处都想她。   两人在船上也没再说过几句话,爹爹看得严,偶尔只能远远地看一眼,如今一个多月过去,腰带、荷包、衣裳都绣完了好几件,压在柜子里送不出去。   崔瑛瑛托着腮,看着窗外几乎快要落完的苦楝花:“也不知道她这几日吃得好不好,有没有找到下榻的客栈,京城花费这么大”   茜儿推了推他:“公子别想了,姚姑娘既然来了京城,总是能照顾好自己的,女人的门道多着呢倒是你整日茶饭不思,等回头让她见了该心疼了。”   “上哪见去,”崔瑛瑛随着他的动作站起身,拿起小银剔逗了逗笼中的鹦鹉:“爹爹看我这样严,恨不得出门买个胭脂都要跟四五个人”   “昨日我让家丁搭了一架数千,就在湖边的假山处,咱们下去坐一坐?”茜儿恳切地看着他。   崔瑛瑛不想拂了他的好心,反正也坐了许久,便随着他出了水榭。   沿着假山的小路下去,果然看见翠柏屏边架着一座秋千,旁边是一株垂丝桧,刚好可以遮挡天光,抬着头也不刺眼。   崔瑛瑛:“你倒是会找位置。”   茜儿见他终于露出点笑来,也跟着开怀:“那公子快坐上去试试,我在后面给你推。”   崔瑛瑛坐在秋千板上,双手抓在两侧的绳上,茜儿轻轻一推,他整个人便如蝴蝶一般飞了出去。   “再高点”   “哎哎,够了!”   姚令月沿着石板桥过来时,正好看见他坐在秋千上的一幕,她今日七绕八绕,才躲过各处的家丁从碧波湖边绕过来。   如今站在桥上,远远还能听见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一会说高些,一会说慢些,闹得很。   她站着看了好一会,有些好奇他小时候是不是会更活泼一些,他生得美,小时候应该也是唇红齿白的模样,坐秋千荡得高了兴许吓得哇哇哭   “谁!”二人正闹时,茜儿忽然停下推秋千的手,走近湖边的太湖石处,扬声:“这里是内院,不许过来”   崔瑛瑛不明所以,也跟着走近。   “喂”茜儿话还未说完,便被崔瑛瑛抬手打断了。   他几乎立时就认出了那个身影:“阿月?!”脚下的步子也跟着往前迈了两步。   “哎,公子小心别掉下去了!”   姚令月站的石板桥只能通向湖心亭,离着内院还有一段距离,要去内院只能从二门处过去,可那处有家丁守着,她只能在这里站得近些。   “我看着呢,不会掉下去的,”崔瑛瑛急忙推开茜儿的手,在湖边走了两步:“你怎么会来这里,是翻墙进来的吗?会不会被家丁抓住啊?”   姚令月模模糊糊听见他的话,指向一处垂花门:“我住在碧桐苑。”   崔瑛瑛摸不着头脑,看向茜儿:“碧桐苑,她是在说碧桐苑吗?她怎么会住碧桐苑的?”   茜儿更是不懂:“可她确实说了碧桐苑啊”   崔瑛瑛顾不得那么多了,此刻恨不得生出翅膀飞过去,抓着茜儿小声说:“我能不能偷偷溜过去?”   茜儿直摇头:“公子,咱们就这样看一面就好了吧,虽然隔着半个湖,但也能说话不是吗?”   崔瑛瑛咬唇:“可我想见她啊”   姚令月走到湖心亭处,离得更近了些,她只看崔瑛瑛神色也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便朝他摆摆手:“你别乱跑了,我只是过来看你一眼,等会就回去了。”   言管家话里话外的叮嘱,她不好太肆无忌惮了,今日总归是见到了。   崔瑛瑛有些委屈地追着她走了两步:“可我好想你啊”   因为怕被家丁护院发现,姚令月只待了半刻便从湖心亭里退了出来。   任他喊了好几声,还是狠了狠心离开了。   崔瑛瑛失魂落魄地坐回秋千上,脚跟抵着草地荡了两下,忽然道:“茜儿,你去打听打听这是怎么回事,要悄悄的,别被爹爹知道了。”   一场细雨过后,酷暑的潮热稍微消散了几分,烈日炎炎下一片浓绿。   趁着雨停,姚令月赶紧喊上张珙去了府内的书阁。   书阁坐落于西园僻静处,柳荫掩映,背倚修竹,是一座两层的砖木小楼。   崔家的藏书与书肆不同,大多都有前人注疏,张珙略微一翻便知珍贵,恨不得吃住都留在里头。   但书阁每到子时便会落锁,二人不得不拜托松儿送来一日三餐,将就着在院里石桌上吃几口,就又扎进了书堆里。   署意蒸腾,言管家特意在书阁里摆了几个冰盆。   姚令月不想和人挤在一处,便顺着木梯上了二楼,二楼是一个极为通敞的开间,由几扇素纱屏风相隔。   她特意挑了一个角落里的位置,将注疏的册子在案头摊开。   窗外的凌霄花开得格外热烈,几乎挡住了半扇窗。   姚令月整理了历年常考的章节反复默写,时务策也早早备好了范本,几乎囊括了农桑、教化、安民吏治等等时务。   数月下来,只觉得吃饭走路眼前都在飘字。   几近晌午,蝉鸣声声入耳,姚令月写着写着心思便有些放空了   院外湖边的回廊上,一道天青色的身影正穿廊而过。   一缕风带起鬓侧几丝乱发,露出一张清艳的脸是崔瑛瑛。   即便二人住在同一府上,他也已经许久没见到姚令月了,她这次守规矩得很,说不翻窗就不翻窗,害他白白盼了好几日。   偶尔半月见到一次都要隔着半个湖,前几日他托茜儿将绣好的衣裳、腰带给她送去,也不知穿得合不合身?   心间想得辗转反侧,故而他今日特意让人支开了二门处的家丁,换上了一身青色长衫,头发也用一根玉簪束起。   远远看去除了耳环痕,还算能遮掩过去,起码不会打眼一看就像个男儿家。   廊外烈日炎炎,崔瑛瑛有些心虚,低着头走得格外快。   他在碧桐苑外探头看了一会,不见有人进出才悄悄进了门。   从东侧雅阁上去可与二层的通间相连,他放轻脚步,循着一扇扇屏风找过去,终于在角落处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桌案上铺满了她誊写的字句。   崔瑛瑛心间一跳,放下了食盒,悄声走到她身后。   姚令月提着笔昏昏欲睡时,蓦地嗅到一丝冷香,混着冰盆里沁凉的雾气丝丝缕缕的钻过来。   腕间一顿,笔尖的墨凝成一滴‘啪嗒’一声晕在纸上   “猜猜我是谁?”   一双手蒙在她眼上,清脆的声音贴在她耳畔,低声问。   姚令月忍不住一笑,空闲的左手向后一捞,握住那人小臂,往自己身前一扯。   崔瑛瑛低呼一声,身子随着她的力道往前倾去,整个人跌进姚令月怀里。   身后的屏风被二人的动作顶得哐当一响,姚令月抬手一撑,好险才没有砸下来。   崔瑛瑛摔倒在她怀里,方才怕他叫出声,如今她的左手还捂在他嘴上,只能小声地呜咽几句,雾蒙蒙的眸子控诉地看向她。   姚令月看了看楼梯处,这才移开手,笑问:“这是谁家的公子,怎么随随便便就往女人怀里扑?”   崔瑛瑛坐起身,双臂却依旧环在她颈上,柳眉一竖:“你都没看见我,就把人往怀里扯,难不成谁来你都如此?”   “我知道是你。”姚令月回道。   “你都没看见,怎么知道是我?”崔瑛瑛不信,蹙着眉看她。   姚令月将人往自己身前一揽,微微俯身埋在他颈侧,紧贴着跃动的脉搏,嗅了一口:“因为我闻到了。”   “今日擦了什么粉,好香啊。”   “你!”崔瑛瑛面色腾地一红,比窗外的凌霄花还要再艳几分。   这人怎么坐在书堆里还要挑戏他!   姚令月看着他又气又羞的模样,笑得瞌睡虫都跑了,抬手将人抱得更紧:“我还没问你,大中午的跑来做什么?”   “还换了书生样的衫子,头发也束着,倒是格外俊俏。”   听见她夸,崔瑛瑛心里冒出些得意来,重新坐回她腿上:“我来看看送你的衣裳、鞋袜穿得合不合身,还有,还有”   他话音一顿,想说的话在唇齿间含了含,又咽了回去。   姚令月牵起他的手,饶有兴致地问:“还有什么?”   崔瑛瑛咬了咬唇,声音细若蚊呐:“还有,我想你了”   “你有一个多月没去湖心亭了。”   姚令月目光紧紧锁在他面上,如有实质般缓缓掠过颤盈盈的长睫,躲闪的目光,再到紧抿的唇。   她扣紧了他的手,低下头直至呼吸交缠   崔瑛瑛抬起手,手臂环到她背上,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润的手臂   却忽地从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崔瑛瑛起了一身栗刚想躲,便被姚令月完全拢了过来,她直起身子将人挡住大半。   只剩一双腿露在外面。   姚令月侧过脸看去,楼梯口走来一位身量略矮的绿衫书生。   见有人坐在屏风后,她也只是点头致意,便拐到另一处书架后找书去了。   崔瑛瑛不敢说话,几乎整个人都缩在姚令月怀里,但他身量还是有些高的,只能遮掩大半。   慌乱之下,才束好的头发松了些许,有几绺垂落下来,毛茸茸地挂在姚令月手背上。   她低头,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气声说道:“怕不怕?”   闻言,崔瑛瑛眼睛一瞪,凤眸登时又圆润了几分,水亮的瞳仁儿里情意婉转。   二人作贼似的躲了好一会,那绿衫子书生才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书下了楼。   崔瑛瑛从姚令月肩处探出头来:“阿月,她走了。”   “嗯。”姚令月随口应了一声,亲在他耳侧,像是吻住了一块白玉,又软又沁凉。   “对了,我做了吃食来的你快尝尝。”崔瑛瑛想起正事,将一旁的食盒拿过来,掀开盖子放到她跟前。   “这是冰酪,在冰里镇了许久,才切开我就给你拿来了,快尝尝。”他献宝一般将东西捧到她手边。   青瓷小碗里装着凝脂一般的玉白小方块。   牛乳炼成酪,凿些冰屑搅匀,再调一勺梅子蜂蜜淋上去便成了,炎炎夏日里吃一口沁透心脾。   崔瑛瑛看着她一勺勺吃完,细心地掏出帕子轻轻擦在她嘴角:“我还煮了薄荷绿豆水,里面放了黄冰糖冰镇过的,等会喝一盏就不会中暑了。”   一盏薄荷水下肚,姚令月整个人神清气爽,倒是一点也不乏了。   她重新翻出桌案上的册子,开始誊抄。   只是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等她看回去,那人又挪开了目光。   姚令月撂下笔,问道:“怎么一直盯着我看,有话想说?”   “没有啊”崔瑛瑛垂眸,指尖摸了摸案上摊开的书页:“看我给你绣的衣裳不成嘛?”   “真的?”姚令月歪了歪头看他:“看就看吧反正是你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方才的周易还有几页没有看完,我再看会”   等她正过身,旁侧的人忍了许久终于憋出一句:“你,你方才不是要亲我吗,怎么不亲了?”   姚令月心头像是被蜜水泡过一般,又软又甜,笑了一声。   听见她笑,崔瑛瑛羞赧地红透了半张脸,艳色透骨,本就迤逦的容色愈发惊艳。   有些无措地抓紧了她的衣袖:“你笑什么,不许笑了!”   “笑我的瑛瑛,实在可爱。”姚令月侧过身,堪称轻柔地吻在他脸上。   崔瑛瑛眸光一颤,抿了抿唇凑上去,声音缠绵似情人间的呢喃:“不行,你方才明明是要亲这里的”   话罢,他抓住她的衣襟将人拉近些,吻在了她的唇上。 第147章 承诺   倏忽数月,墙角的梅树开了花,风雪一过,便落了满地残红。   崔府侧门开着停着一辆马车,姚令月正将自己的连日来的包裹扔上去。   张珙裹着厚厚的棉衣,拍了拍脸上的雪沫子:“别看了,天这样冷,崔公子那样娇贵的人,兴许不会来了。”   “往后又不是见不到了,若是授了官我亲自陪你来提亲。”说着拍了拍她的肩头。   姚令月有些不舍地收回目光,坐上马车:“走吧。”   进了正月里,崔府借住的学子都搬了出去,一是临近春闱,不好再与朝廷高官有牵扯;二是这样的日子再住在旁人家里,有些失礼了,故而能搬的都搬了。   姚令月提前找了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如今剩余一个多月,只等三场科试了。   寒风一过,才停了一日的雪又细细碎碎地飘落下来。   洋洋洒洒很快覆了一层白。   湖边的长廊上,一道纤秀的身影正提着裙角,急匆匆地往侧门处跑去。   “公子,慢些,慢些啊!”茜儿一边徒劳地举着没甚用的伞,一边紧赶慢赶地追了上来。   崔瑛瑛一张脸被冷风吹得雪白,像是枝头的寒梅浸了薄薄一层霜,细盐似的雪粒子挂在长睫上也顾不上拂。   他臂弯里还挂着一只包裹,里面放着这几个月来他绣好的衣裳和鞋袜:“再慢些,人都要走了”   “啊!”急惶的声音一顿,崔瑛瑛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下了长廊的台阶。   “公子!”   茜儿吓得魂都要飞了,赶紧上前将人扶起来:“又是哪个小蹄子偷懒去了!让我抓住罚他们跪一天!”   崔瑛瑛膝盖生疼,掌心也擦出了红痕,眼圈一红硬生生忍住了泪:“怪不得他们,这雪是才下的”   茜儿:“来,我先扶您去前头的花厅,再去找大夫。”   崔瑛瑛推开他的手:“你别管我了,快将东西给阿月送去,这棉衣厚实,她考试时可以穿。”说着将自己臂弯里的包裹递了出去。   茜儿迟疑地扑了扑他肩头的雪:“我先扶公子过去吧,这雪越来越大了”   “你快去啊,再晚她就要走了,”崔瑛瑛将人推开:“府里这么多下人,冷不着我的。”   “可是”   “快去!”   茜儿只好拿着包裹站起身来,崔瑛瑛又将一个鼓鼓的荷包递过来,里面是一个个的银钶子:“还有这个,一定让她拿着,京城花费大。”   “是。”   待茜儿走了,崔瑛瑛才扶着廊柱站起身来,就这么一小会,腿间的料子就已经湿了大半,凉津津地贴在皮肉上。   好在崔府各处都有下人,崔瑛瑛招招手喊来两个侍弄花园的小侍。   一个打着伞,一个小心地扶住他的手臂:“公子可要去花厅歇歇?”   崔瑛瑛摇头,兜帽上柔软的兔毛随之拂过脸颊:“你扶着我去角门处。”   他还是不死心,想在她离开前看她一眼。   “是。”   只是方才那一摔,实在磕得有些狠了,崔瑛瑛伸不直腿,只能一点一点磨蹭着走,唇也被他咬出一线血红。   甚至还没走到外门,茜儿就已经急急忙忙赶回来了:“公子!”   “您怎地没去花厅处歇着啊,这腿才摔着,不能走动”   崔瑛瑛问道:“她走了吗?你将东西送去了吗?!”   茜儿点点头:“还好我跑得快,我赶到时姚姑娘正要走呢,衣裳鞋袜她都收了,只是她不肯收银子”   崔瑛瑛长眉一蹙:“那怎么行呢,她”   “公子放心,我趁姚姑娘不注意塞进她包裹里了。”茜儿扶着他回转:“东西送到了,咱们回去吧。”   崔瑛瑛望了望不远处的小门:“我都走到这了,去看看吧。”   茜儿见他眉眼间流露出不舍,也不忍心拒绝:“那,好吧。”   角门开在东南角上,出去便是一条胡同巷子,此刻已经堆了薄薄一层雪。   崔瑛瑛推开门往外看了看,果然人已经走了:“怎么走得这样快啊”   茜儿替他打着伞:“姚姑娘又不是一去不回了,待她考过了明经科,说不定就会上门提亲来啦,公子只管等着就好了。”   哪里是那么简单的呢   崔瑛瑛怔怔地望着街角不说话。   忽地,一辆青盖马车出现在视线是,最前头坐在车辕上的人,他再熟悉不过了。   “阿月!”崔瑛瑛面色一喜,艳若雪中开出的梅花。   他推开茜儿的手,忍着膝盖上的疼追了过去。   姚令月一勒缰绳,急切地跳下马车将人接在怀里,两个人的手凑在一块,竟分不出谁的更冷一点。   “鼻子都冻红了,还笑呢。”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他风帽上的雪扑了扑,重新带好后一圈兔毛掩在颊侧,毛茸茸的。   雪白精致地像一尊瓷偶,偏偏一双眼睛看着她时,总是含着化不开的情。   崔瑛瑛看着她给自己暖手,唇角翘了翘,低声问:“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已经走了吗?”   “知道你会追过来,所以一直在街角等着,果不其然等到了,”姚令月有些心疼地低头看了看他的腿:“来的路上摔了吗?我看你方才一瘸一拐的。”   “没,没有啊,你看错了。”崔瑛瑛一扯斗篷,想要遮掩过去。   姚令月替他挡住风:“别遮掩了,我都瞧见了,疼不疼?回去记得看大夫,天这样冷会留下病根的。”   听见她柔声叮嘱,崔瑛瑛心头莫名涌上些委屈,抓着她的衣襟悄悄贴进她怀里:“那你快些回来,正月过去就上门来提亲好不好?不然我就不上药了,让它疼死。”   姚令月抬手抚在他脑后,摩挲几下:“知道我最吃这一套,你就这样威胁我。”   崔瑛瑛忍不住笑了一声,忽然感觉到她胸口拱出来一只,拳头大小热乎乎的活物。   低头一看,恰好撞上一双异色的瞳仁。   姚令月将被衣裳包裹的小猫抱出来给他看:“方才在街边看见的,不知道怎么就落下它了,怕它冻死才一直放在怀里暖着,给你养吧?”   崔瑛瑛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它这么小,我怕”   “无妨,就当先替我养着,好不好?”   姚令月抬头看了看天色:“我该走了,君姐还在等我。”   话音落下,她忽然捧住他的脸,吻在那双有些冰凉的唇上,呼出的热气暖化了点点细雪。   “瑛瑛,等我。”   “公子,要不仆给你抱着吧?”茜儿小心翼翼地扶着他,时不时探头看一眼。   “我只是摔了腿,又不是摔了手。”崔瑛瑛将那丁点大的小东西护在斗篷里,颇为珍惜不想假手他人。   风雪越来越大了,两个小侍跟在二人后头举着伞。   待走回主院,崔瑛瑛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就看见崔父站在廊下,面色看不出喜怒。   他脚步一顿,缓缓行了礼:“爹爹。”   “去送了?人走了吗?”   “走了,呃,不是,我没有”察觉到自己说漏了嘴,崔瑛瑛咬了咬唇,垂眸不语。   “爹爹就那样吓人?”崔父神色柔和了几分:“吓得你都不会说话了?”   崔瑛瑛摇摇头:“没有,只是,爹爹不生气吗?”   崔父摆摆手:“为父还能不懂你的心思?就别再我面前遮掩了,回去让小厨房给你熬碗姜汤祛祛寒。”   见崔父没有怪罪,崔瑛瑛同茜儿对视一眼,重新露出几分笑意来:“是,瑛瑛知道了。”   “快回去吧,外头冷。”   直到主仆二人消失在走廊尽头,言管家才走上前来,将氅衣披到崔父身上:“夫人,这是改主意了?”   崔父摸了摸腕上的佛珠:“瑛瑛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我,他一直极守规矩,只是性子很倔,他若是心无挂碍地嫁去郑家倒也罢了,但他如今心有所属”   郑家的长姑娘如今还未娶正夫,已经纳了好几房小侍,女子纳侍放到哪里都挑不出错处。   只是他到底心疼自己的男儿,往常的心竟然也有了几分动摇。   言管家道:“夫人这话,是心疼公子的,既然如此不如就再看看?”   崔父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叹道:“儿男都是债啊罢了,若是这回她能考中,便是老天都站在瑛瑛这边了。”   屋外大雪纷飞,屋内暖意融融。   罗钿小榻边摆着一双精致的鹿皮靴子,天青色海棠裙搭在榻角。   边上的铜丝梅花炉中正飘出袅袅清烟。   崔瑛瑛托着腮,将青瓷碟子推到玉团边上,里面是才给它煮的肉汤。   玉团便是姚令月捡来的那只猫,浑身雪白,长得大了点格外活泼,爬上爬下没个安生。   倒是把崔瑛瑛的愁绪闹走了大半。   屋外风雪盈门,茜儿打着伞脚步匆匆地回来,尽管强压着还是透出些许喜色来,进了门便一屁股坐到崔瑛瑛身侧。   附到他耳边低声细语。   崔瑛瑛原本百无聊赖地歪在榻上,闻言,蓦地坐起身来:“真的?!”   茜儿猛点头,看了看外间,压低声音:“这还能有假,榜上有名错不了的。”   “她考中了,岂不是”崔瑛瑛欢喜地魂都要飞了,差点撞倒了桌上的小碟子,吓得玉团喵地一声跳下了桌。   茜儿:“只要过了吏部铨选,授官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接下来就该上门提亲了!” 第148章 成全,成亲   转眼冬去春来,檐下的冰棱化作细流,消失的无影无踪。   内室里的炭盆里还日日添着炭,梅花掐丝的铜面映着点点火光,暖意融融。   崔瑛瑛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个线球在桌上滚来滚去,玉团原本正在舔毛,忽地盯住了那线球,一眨眼便扑了上去   “哎!你扑我手做甚,”崔瑛瑛被玉团咬住了手,抬手想打最终轻轻落下,将玉团整个抱进怀里:“你怎么跟她一样闹腾,一个两个都欺负我。”   “喵呜”   崔瑛瑛抬眸看了一眼屋外。   如今已是早春时节。   自从那日茜儿说,明经科上她榜上有名,崔瑛瑛便一直数着日子等,等到吏部铨选也过去了,足足一个月了也没那人消息。   他恨不得天天倚着门看。   崔瑛瑛低头,捏了捏玉团薄薄软软的小耳朵,道:“她怎么还不来?府里的春樱都快开了还不见她上门提亲来,怎么回事,你快说怎么回事?”   玉团趴在他怀里耳朵动了动,扭过脸舔爪子去了。   “没心肝,就晓得舔你那个毛”   “公子!”茜儿如一阵风般刮进屋里,眼睛瞪得溜圆:“来了来了!”   “什么来了?”崔瑛瑛站起身,似是猜到了些许,整个人都强压着激动。   茜儿关上门,走到他身侧,一脸欣喜:“是姚姑娘来了!”   “真的?!”崔瑛瑛欢喜之下,险些站不住:“那,那她身边跟着喜公吗?”   姚令月母父故去,媒妁之约合该由喜公上门来提。   茜儿仔细回想了一下:“我方才就远远的瞅了一眼,没看得那样仔细。”   “无论喜公来不来,姚姑娘今日来除了提亲还能是为什么,公子你等了这么久终于能如愿了!”   崔瑛瑛卷了卷鬓边垂下的发,心头阵阵忐忑:“哪里是那么简单的。”因为郑表姐纳侍一事,爹爹对他嫁进郑家的事不再那么上心。   但没了郑家,还有李家,王家   阿月如今就算有了功名,授了官,也不算万全。   打定主意,崔瑛瑛咬了咬唇:“走,我们去前头看看!”   “哎哎”茜儿赶紧伸手一拦:“公子,这样是不是太不合礼数了”   “哪有男儿家,亲自掺合到自己的婚事里去的,夫人那样重视规矩,您这一去可别火上浇油啊。”   崔瑛瑛被他一劝,也有些拿不定主意:“那,那我再等等”   只是屁股还没沾椅子,他又站起了身,翠眉微蹙:“不行,我还是得去看看,再不合规矩的事我都做了,不差这一回!”   “啊?那,那”茜儿还在犹豫,崔瑛瑛已经推开人朝前院跑去了。   前厅里,姚令月竟生出些许紧张来。   她今日确实来提亲的,当初考过明经科后便是吏部铨选。   了授太常寺太祝一职,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九品小官,掌管宗庙祭祀、祝文、行礼排位,算是个再清闲不过的官了。   官职小,俸禄也少,禄米、月俸、职田三项加起来一年不过两百石,雇两个仆役勉强糊口。   她若想要上门提亲,是远远不够的,甚至六礼都凑不出来。   好在系统还算管点用,小报告申请了一堆,终于让她抠出了几百两银票。   姚令月便在西城最边上租下了一处小宅,三间正堂、两厢各一,青砖铺院,白墙灰瓦。   前主人家是翰林的一位老大人,房子虽小却布置得极雅致,东南角上建了一座闻香轩,八月金桂盛开的时候,满院飘香,故名闻香轩。   一切准备妥当,她这才带着媒公和礼书锦匣登门。   崔父显然知晓她的来意,奇得是并没有多少为难的意思,话语中她还听出了几句关切来。   崔父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人:“当初我说,姚姑娘若有心便自去考个功名再来求娶,不过是随口一句戏言。”   “未曾想,你竟真的考回来了。”   崔父摇头一笑,不知是恼自己该将要求提得再高些,还是别的什么:“言管家说你要走科举这条路时,我未曾放在心上,这世上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人不在少数,功名利禄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得来的。”   姚令月说道:“让崔伯父见笑了。”   崔父摇了摇头:“后来得知你准备考明经科,我吃了一惊,明经虽然也是正经功名,相比进士科还是差了太多,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世间少有人能做到完全正视自身姚姑娘你心性坚毅,知道如何一步步谋划得到想要的东西,从我说出那句话开始,才过去短短一年罢了。”   姚令月摩挲着指尖:“崔伯父此言,可是要反悔吗?”   崔父叹了口气:“姚姑娘,再给你几年,你未必不能登科你真的会一生一世对瑛瑛好吗?”   聪明的人心也是活的,若是将瑛瑛嫁给一个木讷老实的女子,他还有几分把握拿捏,可如今   “你能保证一生不纳侍?无所出也不休弃了他?若是你做不到便请回吧。”   “爹爹!”在门后偷听许久的崔瑛瑛到底还是忍不住,跑出来挡在二人之间。   看见他悄悄握住了姚令月的手,崔父气得面色一青:“我们说话,哪有你一个小男儿插手的道理,大庭广众之下,你像什么样子!”   “再不像样我也做了!”崔瑛瑛蹙着眉,转头看了她一眼,忽地跪了下去。   “瑛瑛!”姚令月大惊失色,也跟着单膝跪在他身侧:“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崔瑛瑛摇了摇头:“阿月她能做的都做了,她考了功名授了官,您还要她怎样呢,未来那么长谁又能说准?”   他抬头看向崔父:“我这生只求您这一件事,我心有所属,此生非她不嫁,即便来日她不再唯我一人我也认了,起码此刻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还望父亲成全。”   崔父看着二人,缓缓顺了顺气:“罢了,我又哪里真想做个坏人。”   崔瑛瑛面色一喜:“您答应了?!”   “我不答应还能如何,”他看向姚令月,说道:“还不赶紧将人扶起来,这样跪着都不晓得心疼?”   姚令月悬着的心落下,扶着人站起身,说道:“您方才说的我都答应了,此生只有瑛瑛一人。”   崔父原本还想好好订个日子,耐不住崔瑛瑛一直求,便将婚期定在了六月。   成亲那日却不是个好天,从卯时起便一直阴着天,待几声响过几声雷鸣后,雨终于落了下来。   淫雨霏霏,打落一地残红。   阖府上下本来张灯结彩,朱红绸带挂满了廊柱、檐角,想着风一吹,便是一幅红绸翻飞的喜庆模样,如今这雨一下,崔父只剩忧心忡忡。   前一晚,崔瑛瑛被人提点着看过好几本避火图,脸色烧得通红时,才惊觉二人除了最后一步竟是能做的都做了   臂上的那颗明晃晃的守贞砂,灼得他面红耳热,结果便是整晚都睡不着了,睁眼直到天明。   被喜公喊起来梳妆时,他手脚都有些发软,又困又紧张地被人按到妆台前。   被茜儿服侍着穿好嫁衣,崔瑛瑛像是才回了魂,抬眸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心间一窒   火红的嫁衣上,金色的鸾凤从一直从肩头延伸到裙摆,华光璀璨。   眉横秀色,似云影春山;脸映蟾光,如玉沉秋水。   茜儿也不禁看呆了去:“真美啊。”   崔瑛瑛咬了咬唇,尝到一丝口脂肪的甜蜜滋味,他有些怔怔地抚着嫁衣:“我今日,就要嫁给她了”像做梦一样。   盖头的流苏落下,面前的一切被尽数遮了去,只剩一片耀眼的红。   崔府外,姚令月骑在马上没办法遮掩,只能任由细雨打湿了肩头,火红的喜服晕得更深了,她倒是全然不在意,只想着赶在吉时前登门。   崔父大抵是见这雨来得不是时候,便不想再折腾二人,姚令月一路畅通无阻,顺顺利利地接到了人。   握住他的手时,忍不住伸手挠了挠他的掌心:“瑛瑛,我来接你了。”   “嗯。”盖头底下,那人欢喜地应了一声。   细雨化作帘幕,遮掩住了将二人的低语呢喃。   茜儿见这两人都欢喜得像是傻了一样,赶紧将红绸一边一个塞到了过去。   崔府外喜轿起轿,即便雨一直没停,还是一路鼓乐喧天,十里红妆。   两处府邸皆在西城,脚程快些,一刻钟便赶到了,门前已经有侍从提前点燃了火盆,摆好马鞍。   姚令月扶着人下了轿子,觉得雨好像小了点:“冷不冷?”   “不冷,”盖头下,崔瑛瑛忍不住翘了翘嘴角,扯了扯手里的红绸:“别说悄悄话了,小心被人听见。”   姚令月道:“听不见,雨声都挡住了。”   门前,喜公看二人走近,忙高声道:“新人跨火盆,红红火火,驱邪避灾纳福运!新人跨马鞍,一世平安,岁岁无忧皆顺遂!”   姚令月牵着人走到正厅时,龙凤喜烛摇曳生辉。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妻夫对拜!” 第149章 走喽(本篇完)   礼成之后,雨势终于小了些,只剩丝丝缕缕的细雨斜斜刮进屋内。   墙角才开的金桂被风雨一打,落了大半,远远望去像是洒了一层金。   崔瑛瑛被茜儿扶去了内室,方才他虽然被姚令月护着,但肩头也湿了大半,若不及时换下来,这样大喜的日子怕是还没洞房就要先病倒了。   姚令月目光一直放在他身上,才将宾客安置好,便追了出去:“瑛瑛”   崔瑛瑛脚步一顿,微微侧过身,有些紧张地问:“怎么了,你为何不在堂上呆着?”   姚令月摸了摸他有些冰凉的指尖,说道:“今日委屈你了,回去让他们熬姜汤给你喝,逼一逼寒气。”   盖头下的流苏轻轻一晃,崔瑛瑛嗔道:“知道了,这样小的事何须特意追出来快回去吧,别冷落了宾客。”   姚令月道:“不妨事,今日来的都是相熟的同僚和朋友。”   她无母无父无亲族,又才当官没多久,除了几个同僚来贺喜,剩下的便只有张珙和几个相熟的学子了。   不然小小的二进院也装不下那许多人。   姚令月看着人进了月洞门,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沿着长廊回去时,阵阵冷风掠过,她也不禁打了个寒颤:“嘶”   幸好从绣坊做婚服时便多绣了一套以备不时之需,不然她今日可要穿着湿衣应付完婚宴了。   酉时一过,府里上下都点起了红灯笼,细细的雨幕中摇曳着点点暖光。   姚令月换好衣裳,前头便开席了,喧闹的人声很快便遮过了连绵不断的雨。   卧房里,喜公讲了规矩便提前退下了,茜儿赶紧将汤婆子塞进崔瑛瑛手里:“公子,快将湿衣裳换下来的,可不能穿久了。”   崔瑛瑛小心地站起身,叮嘱:“那你小心些,别扯掉了我的盖头,这盖头可是要妻君来掀的,不然就不能和美一生了。”   “仆晓得,会注意的。”   茜儿小心翼翼地扶着人走到屏风后,拿出了早已备好的另一套嫁衣:“今日这雨真是早不来晚不来”   “好了,别抱怨了,也不过就这一件事不顺利罢了”   服侍着他换完衣裳,屋外便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是府里的小侍吉祥送来了姜汤:“家主特意吩咐的,怕公子哦不,怕夫人嫌辛辣又备了一碟蜜杏子。”   茜儿闻言点了点头:“嗯,你下去吧。”   崔瑛瑛一闻那姜汤的味道便有些想吐:“这味道也太冲了,非得喝嘛?”   “您也不想大婚这样的好日子里生病吧。”   闻言,崔瑛瑛再不情愿,也只得捏着鼻子喝完了一整碗。   茜儿收拾好东西,说道:“待前头散了,姚姑娘就会过来了,仆去外头候着。”   人都退出去后,屋子里便只剩了他一人,崔瑛瑛坐在床沿,涌上些许的困倦,他使劲捏了捏掌心,才没有歪倒下去。   昨晚一夜没睡,今日又奔波了整日,他如今只敢倚在床栏上靠着,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便睡了过去。   只是怀里的汤婆子散发出丝丝暖意,眼皮也跟着越来越沉了   夜色愈发浓郁,前头的宴席也散的差不多了。   姚令月脚步匆匆地回到卧房,推开门时面露疑惑。   人呢?   目光下移,才终于看见一个伏在床上的身影睡着了。   玉团也乖巧地趴在一边,睡得香甜。   姚令月忍不住笑了一声,将门反手一关,幸好今日来的宾客散了宴便回家了,不然闹洞房撞见这一幕怕是要将人羞死。   崔瑛瑛正迷迷糊糊时忽然觉得脸上痒痒的,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昏黄的烛光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阿月”他还没清醒,已经下意识腻过去圈住了她的颈,温热的呼吸洒在那人面上,含糊道:“你身上好凉,外面的雨还没停吗”   话音才落,他脑海中忽然叮地一声炸开了,将人推开,愣怔地看着她:“你,你怎么在这里,你不该在前头吗?”   姚令月双手撑在他身侧,抚了抚他唇边有些晕开的口脂:“前头的宴已经散了,我不在这还能在哪?”   “散了?”崔瑛瑛有些懵懂地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猛地坐起身,抓起掉在一边的红盖头:“你,你怎的把我盖头掀了?我还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将我盖头掀了?不行,不行的”   他一脸懊恼:“我方才太困睡过去了,你怎么不叫醒我呀,我还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将盖头掀了,好好的洞房花烛夜都被我毁了。”   “什么时候睡不好,偏偏这个时候睡过去”他攥着红盖头上的流苏,委屈得声音越来越低。   “瑛瑛,”姚令月握住他紧攥的手,温声安抚:“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红盖头而已,反正我们如今已经成亲了,又做不得假。”   崔瑛瑛摇头,声音哽咽:“不行,不一样的你要用玉如意掀盖头,再喝过合卺酒才算礼成,不然就不能和和美美、相守一生了。”   姚令月拿起一边的红盖头:“那我再重新掀一次好不好?”   “这样行吗?”崔瑛瑛抬眸,有些可怜地看着她。   “怎么不行,我说行就是行。”姚令月将红盖头重新盖到他头上,点点流苏落下,正好遮到他下颌处。   姚令月退开半步,拿起了桌上的玉如意,仔细端详着坐在床上的人。   崔瑛瑛大抵是有些许紧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修长的手指悄悄攥紧了底下的嫁衣,红绸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飘动着。   等了一会,他才忐忑地问了一句:“我好了,你,你可以过来掀盖头了。”   随着脚步声走近,玉如意挑起盖头一角,露出了精致的下颌、饱满红润的唇、秀色的鼻尖然后便是一双含情的眸。   姚令月心头一跳,这样一点点掀开盖头果然是不同的,像是她亲手剥开莲花的瓣,露出里面最艳丽的蕊。   他安安静静坐在那,烛火隐隐绰绰的光映进那双眼里,明艳动人。   姚令月咽了咽干渴的喉咙,方才饮下的那些酒像是现在才蒸出醉意,手腕一扬   盖头飘落在床铺上。   将小桌上的两盏酒端来,姚令月坐在他身侧,膝抵着膝:“饮过这杯酒,咱们就是妻夫了。”   崔瑛瑛耳根一红,接过酒盏,手臂伸过她臂间,二人的距离陡然拉近,近到呼吸交缠。   他从不曾喝过这么烈的酒,辛辣的滋味一路烧下去,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烫。   “咳,咳”眸里跟着被呛出些许水色。   一双微凉的手从他手里拿过酒杯,随手扔在桌上,滚了两下。   肩头便被人按住,压了了柔软的被褥间。   崔瑛瑛仰着脸望见了头顶朱红色的床帐。   姚令月一只手撑在他脑后,带着酒气的吻从他眼皮上滑过,顺着白皙细腻的肌肤缓缓往下,低哑的声音哄着他:“乖,张嘴。”   他好像成了她手中随意操纵的木偶,傻傻地听从着她的指令,顺从地启开唇。   酒香随着二人的纠缠愈发绵柔   屋外小雨淅沥若有若无的敲在窗上,和着几道暧昧的喘息。   姚令月撑起身子,居高临下的望着身下的人,一身嫁衣的他,比之从前都更漂亮。   饶是见惯了他眼含情意的模样,姚令月也还是被他此刻的惊人丽色晃了神。   “你今日,真的很美。”   那人喉中含糊一声,一双藕节般白皙的手臂伸了过来,交叠在她颈后,随着呼吸缓缓收紧。   金钩滑落在床铺上,轻纱缦帘落下,随之掩住内里的春情无限。   流光暗度,倏忽几载。   府里移来了几棵玉兰,就种在闻香阁外,如今天光晴好,玉兰树开得格外浓密,几乎遮盖了半个四四方方的天。   风一过,白色的小盏便簌簌落了满地。   只是如此美景却无人欣赏。   府中的下人正进进出出地搬着行李,一个才聘来的家丁跟在护卫后头,将几个木箱搬到了院外的马车上。   木叶生在贫苦人家,还没见过这么雅致的院子,处处皆是景。   她自来了府里便一直睡在后座房里,负责喂马,还从没来过前院呢。   李护卫一边搬东西一边叮嘱着:“若不是大人这次上任缺一个看马,府里便不添人了,大人和夫人脾气好,你既来了可别偷懒耍滑。”   木叶连连点头:“是是,仆晓得。”   她掂了掂手里的木箱忽然脚步一顿,望着廊下走来那人,快要看呆了去。   簌簌飘落的花瓣中,崔瑛瑛拢着薄斗篷,正仰头看着玉兰树。   罗绮生香,钿钗曳云,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天上的神仙。   李护卫停下手里的动作,略微低头:“夫人。”   崔瑛瑛转过头:“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都收拾齐整了,待大人回来便能启程了。”   原来这便是姚大人的夫郎木叶头也不敢抬,老实地盯着地面。   说曹操曹操到,门口走来一个熟悉的人影,方才还没甚表情的人,忽然鲜活起来。   崔瑛瑛欢喜地提着衣摆,快步走过二人身侧。   “阿月!”   姚令月脸上带着笑意,将人接在怀里:“等很久了吗?”   崔瑛瑛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颈侧:“今日就该启程了,你怎么才回来。”   姚令月握了握他的手,并没有将人推开:“还有些文书没有交代清楚,这才回来晚了,这次上任时间宽裕,不用着急,怎么不见岳父?”   姚令月在太常寺太祝一位上干了三年,这次外放授了江州府录事参军一职,从八品,算是升官了。   且有了实权,幸好家中的人不算多,这次离京上任都能带着。   “爹爹说,他在城外送我们,”崔瑛瑛回头看了一眼开得正好的玉兰树:“可惜了这玉兰,才移来没多久呢。”   “到了任上,你若喜欢咱们再栽一棵也是一样的,”姚令月上下打量他一眼,说道:“去换件利落些的衣裳吧,再穿双靴子。”   “茜儿,给你家少爷更衣。”   崔瑛瑛不解,摸了摸自己才做的春衫:“这都要走了,怎么还要换衣裳,多麻烦啊。”   姚令月笑了笑,催促:“听话,快去。”   待人走了,姚令月看了看院外的四辆马车,点头:“你替我省心了,不然我回来还得麻烦几日。”   李护卫跟着露出笑:“大人过奖了。”   木叶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心中不禁道,果真是一对壁人啊。   过不一会崔瑛瑛换了一身利落装束出来,发髻也改束了玉冠,柔美中多了一分俊俏。   待人齐了,关门落锁,几辆马车驶出东城向着城门而去   城门外,崔父早已等在那里。   崔瑛瑛撩开车帘看见,还没等车停稳便急急忙忙跳了下去。   姚令月竟然一时没抓住他:“瑛瑛,小心些!”   崔父更是忍不住低斥一声,握住了他的手:“你都多大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怎么比未出阁前还要冒失?”   崔瑛瑛瘪了瘪嘴:“我在家中习惯了嘛。”   姚令月跳下马车,笑了一声:“岳父莫怪他,我们快离开了,瑛瑛也是舍不得您。”   “你太纵着他了,回头便越发没规矩,哪里像当家主夫的样子,”崔父话虽如此说,面容却格外慈祥,世上有谁不愿看着自己的男儿过得自在轻松:“你此次离京也算是一方地方官了,若是做得好,仕途上还能再往上走一走,定要尽心,别被人捏住了把柄。”   姚令月点头:“我晓得。”   崔父转头,拍了拍崔瑛瑛的手:“我让言伯准备了些你路上用得到的东西,一些常用的药、布帛、首饰都给你装在箱子里了,还有些银票你贴身收着,你们到了任上缺东少西的,别委屈了自己。”   崔瑛瑛也生出些不舍来:“瑛瑛知道了。”   趁着言管家搬东西的时机,崔父将人扯远了些,低声道:“你们成婚三年还没有孩子,令月虽然还是爱你重你,我也知你们情意深重但此事不能不重视,我求了几丸药来,你吃了,争取给姚家配个女儿”   “爹,你”崔瑛瑛面色一红,悄悄抬眼看向马车旁的姚令月。   她们二人在床上向来是怕是一辈子不会有孩子。   好在这回走得远了,就不用听他爹时不时唠叨了。   待一切准备妥当,崔父又额外叮嘱了几句,这才坐上马车回了城。   直到远远的看不见影子了,姚令月纵马上前,敲了敲车壁:“瑛瑛?”   里头的人撩开车帘,问道:“怎么了?”   “想不想骑马?”   “怪不得你要我换骑装呢。”崔瑛瑛瞪圆了眼睛,脸上浮现出笑意,欣喜地跳下马车。   姚令月勒了勒缰绳:“来!”   崔瑛瑛才伸出手去,就被那人弯下身来揽在腰间,将他稳稳地抱了上去。   她曾经如这般抱了他许多次,抱着他翻墙出去看花灯巡游,抱着他翻墙逃开孙飞虎的围困   崔瑛瑛被她揽在怀里,肩背紧贴在她心口处,跃动的心跳隐隐约约隔着衣裳传来,他握住姚令月的手,问道:“等会也教教我吧行不行?每次都被你抱着骑马,我从来没学会过。”   姚令月收紧揽在他腰侧的手:“那就要看你表现了,为妻考虑考虑。”   崔瑛瑛看了看身侧的马车,见没人注意,悄悄扭过脸亲在她的脸颊上,轻声撒娇:“好不好嘛?”   姚令月面上浮现笑意,唇角一勾,扯了扯缰绳:“走喽” 第150章 “两厢情意”   我叫叙青,我的妻君沙州城都尉王月生,数月前奉命前往城外剿匪,从匪窝中救回来一个美貌男子。   从那以后城中便怪事不断,我怀疑,他是一只妖。   都尉府,内宅。   廊上,一道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帘后端坐的人影动了动,循声看向来人。   “夫人,家主今晚不过来了,您先用膳吧。”   陈叙青看向桌上早已冷透的餐食,没甚表情:“我早该知道如此,多余让你去问了。”   茗儿束着手有些局促,小声道:“夫人,家主不来是因为去巡防了,起码不是去那个狐媚子那里。”   陈叙青抬眸:“你也觉得她对那人有意?”   “不不不,茗儿没有这个意思!”茗儿慌得连连否认,面上一片急色:“您与家主少年妻夫任谁也越不过您去,家主定然,定然最在乎您了”   陈叙青淡然地笑了笑,移开视线:“他很美是不是?哪个女人见到会不心动呢”   茗儿张了张嘴:“夫人”   暮色四合间,陈叙青坐在桌边,身上笼了一层淡淡的烛光,像一尊精致的、不会说话的玉偶。   他爱穿素衣,也从不挽高髻佩金翠,一头乌发常年用一根青色发带束着,在这漫天风沙的沙州城里像一株开在池里的昙花。   眉若春山格外疏朗,却少了一分男子的柔美,唯有眼尾垂落那一瞬,才生出些许动人的盈盈秀色。   很快又被一双平淡无波的眼眸搅散了。   若说容貌,家主从城外救来的那个男子堪称绝色。   第一次见时他骑在马上,红绡半拢,蝉鬓轻罗,翠脸生春玉有香。   像是画上的美人活了过来,他说自己叫溶溶。   陈叙青笑了一声,含着些苦涩的滋味:“溶溶,人如其名啊。”   溶溶似月,风姿绰约。   茗儿说不出违心的话,站在原地憋红了脸。   陈叙青见他还傻站着,拍了拍他的手,柔声道:“他受了伤,就算去看看也没什么这里不用你伺候了,去小厨房替我温一壶梨花白送来吧。”   “可是,这都酉时了,若此时喝酒夫人夜里会头疼的”茗儿看了看屋外的天色,风声凛冽,夜色愈发浓郁。   陈叙青性子柔,别人劝一句他便有了些许犹豫,忽然一道身影从屋外走来,格外沉稳的面容。   是陈叙青贴身小侍,云静,比他还要大几岁。   他站到陈叙青身侧,眉眼带笑:“梨花白不算太烈,温一温还是能喝几盏的,你去拿一壶吧,再热几块团糕来。”   茗儿只得点头:“是,仆这就去。”   待人走了,云静落下了外间帘子,挡去了些许的风声:“公子心里不痛快?”   云静从小伺候他,即便嫁了人,在人后依旧唤他公子。   陈叙青垂着头,望着膝上的流云纹样:“他生得很美,没有女人会不喜欢,她若是无意又怎会带回府中呢。”   云静蹲在他身侧,握住他的手:“公子莫要妄自菲薄,他一个无母无父的孤男,除了容貌还能有什么依仗。”   陈叙青却道:“我不也如此,母亲故去,我便只有她了”   云静望着他没甚表情的面容,忽然有些看不懂了,他一直以为公子对王月生并无情意,嫁给她只是因为母亲陈枫亲自做媒。   毕竟他还有一位师姐,二人幼时常相伴,算是青梅竹马,相比王月生,陈叙青更喜欢跟在她身后   如今他却不确定了,若是真的无意,又怎么会在乎妻君对旁的男子生情?   可他面容太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公子”门轻响,是茗儿送来了酒,将东西一一摆好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云静,你也下去吧,我心烦得很让我一个人待会。”陈叙青给自己倒了一盏酒。   “是。”云静应声,转身时恍惚看见了他颊侧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是泪吗?公子竟然哭了   都尉府外,胡同处的侧门响起敲门声,门房开门一看:“是家主回来了。”   王月生有些疲累地摆了摆手,说道:“夜深了,不用惊动旁人,将乌夜牵回去喂些食水吧。”   流云散去,月光下露出一张如冰片般锋利的脸,高眉挺鼻,凤眸薄唇。   她身上还穿着甲衣配着长剑,门房赶紧喊来小侍替她将甲衣解了。   “正院里歇下了吗?”王月生张开手,问道。   小侍一边替她解甲衣一边小声道:“梧桐院里已经灭灯了,应该是歇下了吧。”   王月生抬头看了看月亮,估摸了下时辰:“也是,都这么晚了。”   小侍有些犹豫地抬头:“溶溶公子他”   “他怎么了?”王月生皱了皱眉:“有话就说,什么事值得你支支吾吾。”   “今日府医来替他治腿伤,可溶溶公子说说他伤在要紧处,绝不能让女子碰到,所以府医便走了。”   “走了?”王月生闻言,捏了捏眉心:“马上入夏,他腿伤不治是想做个残废吗?”   小侍替她解了甲衣,退到一边,垂头道:“溶溶公子说,若是您回来,便请您过去一趟”声音越压越低。   自从几日前溶溶公子随着家主剿匪回来,便不清不白地安排在了府里,女人带男子回府,意思不言而喻。   可府里两个主人家都没发话,底下的人也拿不准主意。   小侍等了许久都没听见声音,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想找补两句。   王月生已经抬腿朝外走去:“将我的甲衣和剑送到书房去。”   她虽然没说究竟去不去,但离开的方向却是那人所住的客房。   都尉府前衙后堂,是个三进的院子,内外靠垂花门相隔。   溶溶被救下时说,他家在同州府,母亲是丝绸商人,在途径沙洲时,满车货物不仅被匪人抢劫一空,母亲也为人所害。   孤苦伶仃还受了伤,也只能安顿在都尉府里,如今住在靠侧门处的客房里。   因为靠近沙漠气候干热,府中少有花草,多是绿柳成行。   王月生不疾不徐地走到客房院外,脚步猛地顿住。   她有些后悔不该深夜前来,孤女寡男传出去总归是不好听的。   夜色中,唯有一轮月挂在天上,洒下些许辉光。   她正要离开时,身后院门一响   窄窄的缝隙中露出一张恍若凌波仙子的脸,新月映修眉,秀骨天成。   见是她,溶溶倚着门,将手中的提灯拿近了些,春罗衫子红杏单,肩头隐约透出玉色:“大人,你是特意来看我吗?”   王月生看清他衣着单薄,遮掩似的移开了目光:“路过罢了,我听下人说你不准府医为你医腿?”   “沙洲城偏僻,少有男子做大夫,如今你的腿要紧,就别在意这些繁文缛节了”   提灯如夜色中一只萤火虫,幽幽飘近,溶溶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因为腿伤走得格外慢,反倒身形飘然,似风中一支柳。   溶溶盯着她问:“正门,侧门皆有回廊通向内院,这里处在西南角上,大人就是这样路过的吗?”   一股极惑人的幽香袭来,那人已经悄无声息地轻偎过来。   王月生下意识退开一步,只略微扶了扶他的手臂让人站稳:“你腿有伤就别乱动了,你既然不想让府医接触,明日我便让人配了药来,由小侍替你上药可行?”   “你是想我了,才绕路过来看我?”溶溶不答反问,一双狐狸眼挑着,声音如丝如蜜吹进她耳里:“要他们做什么,在沙漠里不也是由大人替我上药吗?”   “那是没有办法,总不能看你的腿烂掉,”看他越走越近,王月生露出些许无奈,可他衣裳轻薄实在不好触碰,只能道:“男儿家还是要自重些,快回去吧。”   溶溶看着她推拒的手,蹙起眉,十分不解:“你在沙漠里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指尖擦着那人的衣袖滑过,落了个空,溶溶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歪了歪头:“真没趣。”   半晌,眸中露出些许不解:“难道这副皮囊还不够美吗,这样都留不住你?”   他低头望向一侧常年蓄着水的陶瓮中,仔细看了看:“很美啊”   梧桐院里,只留了两盏夜灯,王月生走到门边时看到了候在廊下的云静。   “你们夫人睡下了?”   云静见她漏夜前来,稍显讶然:“回家主,夫人不许我们进去伺候,所以”   见她有听见这话有离开的意思,云静忙说了一句:“今晚夫人让人温了酒来!”   “酒?”王月生眉头一皱,有些担忧:“他酒量不好,明日说不定会头疼,你在一边怎么不劝着点算了,我进去看看。”   陈叙青酒量极差,即便是梨花白也能让他醉的意识不清,不过两杯下肚,便整个人都天旋地转起来。   起身走了两步便歪倒在榻上。   耳边只剩烛火的噼啪声   不知睡了多久,模模糊糊中,似乎有温热的手覆在他脸上,只略微碰了碰又从他膝下穿过,将自己抱了起来。   他想挣扎却闻到了熟悉的皂角清香,然后便被人小心地放进了床里侧,唯一的一点月光也被她挡住,整个人都沉入了更深的梦里。   王月生坐在床沿,将他还束着的发带取下放在了枕边。   指尖滑过柔软的脸颊又收了回来:“明知酒量不好,为何还要喝?你心里还不痛快吗”   她知道沈叙青大抵对她无意,二人成亲皆是因为他的母亲、自己的老师一人决定罢了。   二人成亲一年依旧生疏,唯一的一次亲密也是她酒后失意强迫而来也不怪他心中有怨。   一片静谧中,系统正安静地看着姚令月的背影。   没错,王月生便是姚令月。   从上个世界脱离后,它还没来得及替她封存记忆,便发现自己被禁言了。   在新故事的进程中,它仅有一次和姚令月对话且被接收的机会,贸然沟通则之前的全部努力都将作废。   这是上层系统对宿主的绞杀。   系统只能静静等待那唯一一次对话的机会。   这一世,姚令月醒来睁开眼的那一刻,也跟着失去了全部记忆,她不记得自己是谁要去哪,只知道自己的村子被沙匪劫掠,留她一人独活。 第151章 “我要她的心。”   小院里风停树静。   薄薄的窗纸上映出美人的剪影,一个黑影忽然出现在他身后。   朦胧的烛光中,溶溶正坐在妆台前细致地给自己画眉,对于突然出现的人,他连眼都没抬一下。   “画得再美又如何,还不是留不住人,连院门都没进来呢。”   那是一个女子,身形魁梧,手脚却细长得过分,额头鬓边竟然生着一片浓密的鳞片。   溶溶的手一顿,细眉拧起:“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伏尘哼了一声,一个翻身躺到了小榻上,翘着腿悠悠道:“我早就说不该随她回来,那王月生早就有了正夫,你难不成要委身她做侍?”   “千年的雪狐跑去给凡人做小,你可真有出息。”   “从我的榻上起开,”溶溶隔着铜镜横了她一眼,道:“谁说我要做侍,我要做便做她的正夫。”   伏尘笑了一声:“她连你的院子都不肯进,还妄想做正夫?你见过她的夫人了吧,寡淡得像水,你这一身皮太艳了,白费心思。”   嗖地一声!   一支钗从他袖中飞出直直朝着伏尘面门而去,黑衣一闪,人已经站到了地上。   “我不过说几句实话你就受不了了?”伏尘拔下簪子扔在榻上,面上也有些动怒:“我们也好歹相识几十年,何至于动手?”   “又不是我求着你跟来。”溶溶面色未变,细致打理着一头秀发,恨不得每一根发丝都精致无比,散下来柔滑得像一匹水绸掠过。   “别忘了你这身皮也是有期限的,不吃人心早晚要烂掉”声音落下,伏尘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溶溶望着镜中人的面容,勾了勾唇,镜中人便也跟着笑了笑:“她若是真的对我无意,就不会将我带回来了”   半月前,胡杨沟。   天穹苍蓝如洗半片云都没有,热浪蒸腾,目之所及皆是茫茫黄沙,起伏连绵一直铺向天尽头。   一处背风的凹地藏在高大沙丘之后,恰好避开风沙,几只骆驼卧在坡后,隐约能听见几道人声。   王月生趴在不远处,风一吹便糊了满嘴沙子:“呸呸”   一个小兵爬了过来,声音粗哑地问:“大人,这些沙匪跑了一天一夜了,不知道她们还会停留多久,不如趁着她们疲累的时候,咱们”   她做了个拔刀的姿势。   “别轻举妄动,她们跑了一天一夜咱们也追了一天一夜,打起来不一定谁赢呢。”王月生将她的刀按了下去。   眯起眼睛粗略数了数骆驼后面的人影:“足有二十多人,我们一路追到现在只剩下寥寥数人了,再等等,等夜半她们放松警惕的时候再伺机而动。”   “是。”关山小声地应了一句。   沙匪躲在几株老胡杨树下,树影落地刚好遮出小片阴凉,她们却要趴在热烫的沙子上,就这么一会人都快熟了。   王月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拿出水壶抿了一口,沉声道:“等会让佩箭的过来,一个个都给我盯住了,先射掉几个再说!”   沙漠里,太阳一落下,蒸人的热气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夜色弥散,那些人将随身带的火把堆在一块,很快就燃起了火光,想必是觉得甩脱了官府的人,沙匪的声音也喧闹起来,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处喝酒吃肉。   王月生看着那一点火光,嘴里狠狠咬下一口干硬的饼。   忽然胡杨树的角落声传来一声狞笑,一个纤细的身影被人拽了出来,扔在了人群中空地上。   那是沙漠中少见的丽色,即便如此狼狈依旧风流旖旎,格外动人。   关山瞪圆了眼睛:“怎么沙匪窝里还有男人?”目光被粘住一般,流连在那人身上。   这样漂亮的男人很难不引起人的注意。   王月生目光扫过他的脸,又看了一眼他的衣裳:“着装和样貌都不像是西域人,估计是那群沙匪劫来的人,前面一直装在袋子里我还以为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想到是个男人,被我们追了一天一夜都不曾扔下”   关山笑了一声:“大人也不看看他的脸,哪个女人会扔下这样的绝色?”   人群中传来一声声大笑,那男子似是不从,直接被沙匪头子扯烂了衣裳,幽幽夜色中一抹玉白透了出来。   方才还打趣的关山面上露出些许不忍:“那人难不成想大庭广众这未免太折辱人了,我瞧着那男人像倒是良家子。”   王月生安静看着,没有言语。   沙匪头子兴致高昂,火光映着她面上的疤显得格外骇然。   围观的人看了几眼,也识趣地三三两两散开了。   那男子被围在骆驼之间逃无可逃,一声鞭子清脆地抽下去,雪白的肌肤上便浮起了一层艳色,像是开得正盛的榴花,一丛丛缠绕在躯体上。   “跑?我看你还能跑哪去”   沙匪嘶哑的笑意随着风声传来,隐匿在沙坡后的几个兵士有些于心不忍,关山更是忍不住抽出了刀。   “再等等。”   王月生按住了身边的人,沉静的目光扫过那些或躺或坐的沙匪,最后落在被困到角落的男子身上。   他方才被沙匪头子一鞭子抽断了发簪,如今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能看清颤抖的肩和不断后缩的腿:“那些人还没睡熟,这时候出手会留下漏网之鱼,谁都不许轻举妄动,不然军法处置!”   夜风卷起风滚草簌簌擦过沙地,疤面女人已经玩够了,手一扬直接扯开了那人的腰带!   她像是网住了一只洁白的羔羊,静静观赏着他的颤抖,然后便要吞吃入腹!   风沙狂躁起来扯得篷布飞扬,男子跪坐在阴影里。   覆面的发丝之下,是一双绀青色的、玩味的、冷漠的眼睛,在女人看不到的地方雪白的齿尖已经悄悄探出了唇。   伏尘隐蔽在黑暗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颗人心,足够你吃了。”沙蜥的长舌伸出,嘶嘶声黏腻响起。   “等等”溶溶的声音随风飘开。   他抬眸望向远处的沙坡,身姿轻盈地躲开那人的手:“有人来了,你不准出手。”   一星寒光闪过   长箭终于破空射来,一箭射穿了沙匪头子的喉咙,箭后的翎羽还在上下颠颤!   “杀了她们的骆驼!一个都不准放跑!”王月生身形极快,几乎是携着风沙穿进了沙匪窝中。   数十只长箭射出,精准命中了睡得颠三倒四的沙匪,人群中惊呼咒骂求饶声此起彼伏。   溶溶紧贴着篷布,闻到了空气中一丝极淡的苦茶香,很快又被血腥味冲散了。   被一箭射穿的沙匪,面上的惊骇还未散去便已经气息全无,颈间的血迹随着脉搏时快时慢的涌出。   几息之后便直直地倒了下去,砰的一声砸到了一旁的火堆上,霎时火星四溅!   溶溶并不在意自己衣不蔽体,一双俏丽的狐狸眼中生出好奇,目光紧紧追着手持铁剑的人。   伏尘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催促道:“是官府的人,如今怕是来不及挖走她们的心了,趁着乱子咱们快走。”   “死人的心已经不新鲜了,我才不要。”   溶溶弯了弯唇,将不小心含进齿间的发丝勾出来,面上跟着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他眸中生出兴味,盯着王月生,道:“我要她的心。”   伏尘转头,面上些许狐疑:“你是挖来吃,还是?”   王月生目光扫过沙坡,一个个点过沙匪确认没放跑任何一个,数日来紧紧提着的心终于落下,大踏步走向栽倒的沙匪头子。   溶溶看着地上的血迹慢慢蜿蜒,直到快要漫到自己脚下,那人的影子才完全遮了上来,他缓缓抬眸:“将军”   王月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低头将那人颈上的羽箭拔了下来,落下一句:“刀剑不长眼,郎君还是待在此处莫要乱跑。”   “多谢将军相救。”溶溶咬着唇点了点头,长睫颤盈盈落下,无一处不引人怜惜。   方才看过来那一眼,还以为这人不在意他的死活呢   王月生随意点了点头,将箭上的血迹甩了甩扔进箭筒,她们剩的人虽然不多,好在都是熟手,不过一刻钟便将那些沙匪圈在了一处。   关山满面喜色地凑上来:“大人,都收拾的差不多了,连上她们的头一共死了六个,伤了三个,剩下的都围一块了,就是可惜了那些骆驼。”她一边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往她身后瞟。   “死了的割掉头颅带回去,活着的拷上牵在我们骆驼后面,食水都留给自己人。”王月生吩咐道。   她话音才落,身后角落人的忽然动了,身形极快的扬起一片沙子竟然在装死!   “将军小心!”   王月生正要抽箭,忽然一道柔软的身子挡在她身前。   戚戚夜色中她瞥见一双极漂亮的眸子,绀青色的,天上的那弯弦月明晃晃映在里面。   装死的沙匪挥出一把沙子后,便不要命地跑向一旁的骆驼,可惜伤在腿上,没跑两步就被一个小兵踹到在地:“挺能装啊!”   王月生见人被解决,回过头时面上已经有了些许怒气:“你找死吗!”   溶溶面色白如金纸,呼吸都有些弱:“我,我以为她要,害了将军”   雪白的手臂藕节般无力地环在她肩头,破碎的衣裳遮不住红衣下的身躯,因鞭笞而留下的艳色并玉色纵横交错。   王月生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松开勒在他腰间的手,软了声音:“你一个弱男子,这个时候逞什么强。”   又扯过一旁的篷布遮在他身上,从头到脚包得严实:“此地简陋,凑合一下。”   对一旁关山吩咐道:“你过来,看着这位郎君,免得”   只是她话还未说完,身侧的人便直直倒了下去,像被雨打折的花枝。   王月生只能将人接在自己怀里,探手摸在他颈间脉上,幸好人还活着。   关山也凑上来,看见了他腿上的血迹,惊道:“大人,他的腿!”   王月生略微掀开衣裳一看,不禁皱眉,原来是方才那沙匪头子死的时候砸倒了火堆,他离得太近被火把烧到了腿,如今玉白的肌肤上正横着一片被灼烧的伤口。 第152章 “你不是要挖她的心吗?”   一轮冷月悬在天际,落下一地霜白。   “得罪了。”王月生俯身将人打横抱起,连日的赶路她的嗓音已经沙哑得不像话。   溶溶无知无觉地窝在她怀里,很轻,像是拢住了一片云。   随着她搂抱的动作,脑袋微微一偏歪在她肩头,丝丝缕缕的乱发拂在她面上。   “关山,去拿些药粉来。”王月生吩咐道。   身侧的人闻言抓了抓头发,有些犹豫:“大人,那药粉那么烈,咱们敷上都疼得直冒冷汗,小郎君能受得了吗?别疼死过去了”   王月生抱着人往背风的沙坡走去,寻了一片还算干净的沙地将人放下,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的伤处:“疼昏过去也比丢了性命强,趁他现在还没醒,你快去拿来。”   指尖撩开额前乱发,露出一张惨白清艳的脸。   溶溶双目紧阖,靠在那时安静得有些乖巧了。   颊侧还留着几道血痕,身上的衣裳也被那沙匪头子撕得七零八落,堪堪只遮到小腿,露出了底下一道叠着一道的鞭痕   王月生见惯了军中各式各样的骇人伤口,如今对着一个无声无息的小郎君,反倒有些不知如何下手了。   盖在他身上的篷布还沾着血,正滴滴答答地渗进沙子里,王月生面上生出些不忍,解了甲衣将自己的外衫披到了他身上。   不多时,关山脚步匆匆地赶来,递过来一个褐色纸包:“大人,药粉只剩这一种了。”   “嗯,咱们的人都安顿好了吗?”王月生盘腿坐着,刚好可以替身后的人挡去夜风。   关山点了点头:“大人放心,咱们的人手脚都利索着呢,沙匪尸体已经就地掩埋,被俘的也都圈在一处看好了,等天一亮咱们马上动身,这沙漠我可真是呆够了”   说话间,她的目光落在溶溶披着的外衫上,看清样式后又悄悄移开了视线:啧,大人竟还懂得怜香惜玉了   “那些伤了死了的骆驼不能浪费,让姐妹们杀来吃了,开开荤,”王月生一边吩咐,一边展开了手中药包:“余下的收好,回程还要走好几日,得算好口粮”   话还没说完,就被那刺鼻的味道熏了眼睛,险些呛出泪来:“怎么是这个?”   关山憨声笑了笑:“大人,咱们带的就剩这一种了,其余的金疮药要么用光了,要么半路弄丢了反正这小郎君还昏着,就这么撒上去他应该也觉不出疼来”   这药粉药性极好,能快速止血,对那些流脓烂口的伤有奇效,只是药里有一味枯矾,敷在伤口上像浸了酸水,针扎一样疼,而且是越渗血越疼。   王月生看了一眼双眸紧闭的人,略一思忖朝关山招了招手:“你来”   “大人还有事情吩咐?”   “你来给他上药。”王月生抬了抬下巴。   “我?”关山被唬了一跳,连连摆手:“大人我这人粗手粗脚的,下手更是没轻没重”   “你给底下人上药包扎的时候不是麻利着呢,少废话,快过来,”王月生面上带着几分尴尬,低声道:“他伤在要紧地方,我毕竟是女人,不太方便。”   关山一个猛子跳起来:“大人,我也是女人啊!我也不方便的。”   “况且这小郎君伤得这样重,事急从权,您就别讲究那些繁文缛节了,您就救人救到第吧!”说罢不等王月生再劝,关山已经只剩个背影了。   “跑得比河里的泥鳅还快。”王月生环视一圈,军中皆是女子,换谁来都免不了这一遭了。   脚边篝火噼啪作响,炸开星星点点的火花,她侧过身将人挡得更严实些,这才撩开了他的衣衫。   他伤在腿根处,里衣也被灼得焦黑,王月生只看了一眼确认那伤口位置,便迅速移开了目光,明知他昏迷着听不见还是低声说了句:“得罪了。”   褐色的药粉撒上去,霎时一股血腥气弥漫开来,溶溶千年的妖狐自然是感觉不到疼的,但听到二人方才的意思,他再这样昏睡着好像有些说不过去了。   他抬了抬眼,装模作样地哼了两声,像是被活活疼醒了:“唔”气息时断时续。   见她没甚反应,溶溶心念一转,身子便直接歪进了她怀里鼻间又闻到了那淡淡的苦茶香。   ‘这果然是她身上的味道,她的心一定很好吃。’他暗暗想着。   “很快就好,再忍忍。”王月生不知他心中所想,以为他疼得受不住,推拒的手抬起又放下,有些生疏地将人接在自己怀里,怕他乱动便直接按住了他的肩膀。   溶溶将脸帖在她颈侧,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翘了翘唇角然后咬了她一口!   那点疼微不足道,甚至连她的衣裳都没咬穿,王月生顿了顿手,直接用布条将他的伤腿一圈圈缠住。   打好结后才发现,自己肩头的衣裳都被他浸湿了。   “郎君可是醒了?”她转过头,看着那人近在咫尺的侧脸,问道:“现在可以松口了吗?”   溶溶张开嘴吐出有些粗糙的衣裳,齿间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痕。   面对她时很快转换了一副怯生生的面孔,眸光颤若头顶的星河:“将军,我不是有意的,实在是疼的受不住了,才才咬你的”   “无妨,”王月生将衣裳替他披回去,颇为君子地坐到了一边,留给他一个直挺挺的背影:“这药粉是烈了些但药性很好,你忍一忍,待几日过去便会结痂了。”   溶溶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目光一点点勾勒着她的背影。   夜色渐浓,白日里的热气彻底散尽,刮过的每一缕风都寒意重重。   王月生命人将骆驼围成一个圈,自己人躲在背风的里侧,那些伤了的沙匪一个个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扔在一边当人墙。   溶溶披着她的衣裳遮到了自己下巴处,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眸,目光时不时就飘到她身上。   他看着王月生将那些骆驼肉用刀劈开,一块块穿在红柳的枝子上,还掏出一个布包洒了些黑灰色粉末。   味道有些呛人,但被火一烧,又有了些焦香辛辣的滋味。   他做妖时就没有这么麻烦,一口咬在猎物的颈处,然后就能掏出他的心来吃了   “尝尝?上面放了些胡椒,吃了身子会暖一些。”王月生见他眼巴巴看着,以为他是饿了却不好张口,便将烤好的骆驼肉先递给了他。   溶溶眨了眨眼睛,问道:“给我的?”   “不然呢?”王月生面上带出一丝笑意,此前锋利的眉眼柔和下来:“尝尝吧,若是受不了这个味道也别勉强,我给你换一串新的。”   溶溶从她手里接过肉串,张嘴咬了一口,味道不好也不坏,他还是更喜欢生肉,带着新鲜的血沫和腥气。   每一颗心都能给他这幅皮囊注入一缕生气。   不过他还是三两口将王月生递给他的肉串咽了下去,他很享受这样的感觉。   被她照顾在意,好像他也成了一个真正的人。   篝火的阴影里,一只沙蜥顺着衣角悄无声息地爬上溶溶的肩头,用其余人听不到的声音问:“你不是要挖她的心来吃,为什么还不动手?” 第153章 溶溶两个字,似乎有些太亲密了。   “你不过披了一张皮而已,还真把自己当人了?”   诛心的话落进耳中,溶溶的面色骤然冷了下来:“我的事,何时轮得到你来置喙?”   “你说若是这人知道,你是个吃人心的妖怪,会不会像杀掉那个匪头般一箭射死你?”伏尘嗤笑一声,从他的左肩爬到右肩,像是在仔细端详王月生的容貌:“唔,她的剑看着也很锋利啊,说不定会一剑砍掉你的头”   溶溶放在沙堆上的手攥紧,面色愈发难看,像是下一刻就要捏死趴在他肩头的沙蜥。   “假的就是假的,再如何装也装不成人,趁着她们还未发现赶紧走吧!”伏尘懒得再同他打机锋,不耐烦地催促一句:“吃谁的心不是吃”   溶溶则是掀了掀衣角直接将伏尘抖了下去。   王月生注意到他细微的动作,侧过头打量了一眼:“你怎么了”话音一顿,目光凝在他嘴角处。   关山探出脑袋,也惊呼出声:“哪来的血?!”   血?   溶溶身子一僵,绀青色眸子闪过一道寒芒,遮掩道:“什、么血?”   “咋咋唬唬做什么,是你的肉没烤熟罢了。”王月生面色平静地从溶溶手里拿过剩余的肉串,果见咬开一半的肉里还粘着血丝。   关山见状,摸着后脑勺讪讪一笑,念叨着:“怪我怪我,手脚糙了点,肉没烤熟就分出去了,郎君莫怪。”   溶溶长睫颤了颤,没有动作。   王月生的手常年握剑,虎口与掌根处生了一层厚厚的茧,方才擦过他的指尖时,是粗糙的、鲜活的。   属于人的温热,就这般无所遁形地透了过来   臂间竖起无数细小绒毛,他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副皮囊。   “郎君吃到生肉,怎的不言语一声?”   王月生将自己才烤好的肉串递给他,声音温柔了些许,笑意很淡:“生肉容易吃坏肚子,这里在沙漠深处,没药也没大夫的,小毛病也容易耽误成大事。”   她说话时喜欢直视人的眼睛,黑漆漆的瞳仁轻易能映出对方的影子。   溶溶被那目光一刺,飞快地眨了眨眼垂下头,身子不着痕迹地往旁侧靠去。   声音随着晚风飘荡开:“大人还是叫我溶溶吧,总是称呼郎君,溶溶担不起。”   溶溶   似乎有些太亲密了。   王月生细细看了一眼他头顶的发旋才转过脸,并没有答应。   将士们皆为女子,凑在一起嗓门格外大,人群喧闹时便显得她有些孤僻,溶溶坐在她身后,目光环视一圈又落回到她身上。   越是冷淡的人一朝露出笑来,总会令人忍不住心生好奇。   ‘伏尘说得对,自己终归不是人,时日一久或许会露出马脚来,不如将这她带走好了如果她表现得好,他也可以晚几日再吃她的心。’溶溶望着眼前人暗暗想着。   一夜寒凉褪去,沙漠白日的燥热尽数回笼,滚滚热浪袭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天才亮,王月生便示意手下人赶紧收拾行装,剩余的骆驼肉打包妥当后,和水筒一起系在驼鞍两侧。   至于那些被俘的沙匪,则被她们缚在了队伍后头。   王月生将箭筒系在腰间,侧首看向身侧的关山,吩咐道:“留几个姐妹守在队尾看着这群人,别让她们寻到空子跑了,吃的喝的先紧着咱们自己人。”   关山点头:“大人放心,已经安排妥了,万无一失。”   一切收拾妥当,王月生察觉自己还漏了一桩事溶溶。   看不见边的黄沙中,他正站在不远处的坡上,因为脚下踩着松软的沙子,身子都跟着微微晃悠,站立都勉强。   王月生见状皱紧了眉,上前两步时,头一回有些头疼:“郎君不会骑骆驼?马呢,马也不会吗?”   溶溶抬眸望了她一眼,面上露出几分茫然,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话音顿住,王月生想到他此前是遭沙匪掳走的,不会骑骆驼也情有可缘。   一旁的关山看了二人一眼,识趣地后退几步翻上马溜了。   四下只剩热风吹过沙砾的簌簌轻响,如今也只能二人同乘一骑了。   王月生将马牵到溶溶面前,摸了摸马鬃说道:“它叫乌夜,脾性还算温顺,你只要不乱踢乱抓就不会有事,等会你就坐在我身后,运气好的话,咱们几天就能走出沙漠。”   溶溶点头应下,却许久都没有动作。   王月生再好的脾气,亦忍不住催了一句:“怎么不上马?”   那人面色懵懂了一瞬,忽然抬手攥住了她的袖口:“将军我不会上马。”   他生了一双极俏丽的狐狸眼,上目线又圆润,看过来时像潭里剔透的水珠。   叮咚一声   顷刻间,心弦似是乱了。   好半晌她才移开目光,想去扶他的手臂,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妥,便示意他抓住马鞍:“来,抓这里,上马时更好借力。”   见溶溶站着不动,压低声音说了句:“不用怕,即便坐不稳摔下来,我也会在下面扶住你。”   溶溶将她方才的举动尽收眼底,绀青的眸里透出盈盈笑意,闻言更是直接上前一步   这一步靠得太近,二人几乎呼吸交缠。   王月生剩余的话噎在喉间,将脸撇开一点才躲过他亮得晃眼的目光,任由细软的发丝从她颊侧柔柔滑过。   追逐是兽类的本能,溶溶察觉到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回避更是觉得有趣极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翘了翘嘴角。   见人总算是踩住了马蹬,王月生顺势向上一托,衣角轻扬间便坐在了马上。   王月生跟着翻身上马,一拉缰绳,队伍这才出发。   走了大半日,没了避风的沙坡,迎面风沙肆虐,仿若天地间都蒙上一层昏黄的纱。   王月生看了一眼天色,低声道:“郎君还是将面纱遮上,小心伤了眼睛。”   溶溶身上还披着她的外衫,闻言将自己裹得更严实,整个人都快埋进她的衣裳里,鼻尖还能闻到残留的苦茶香   风沙扯得斗篷猎猎作响,溶溶无处借力坐不稳,干脆伸出手去抓住了她的腰间的衣裳。   王月生此刻无暇顾及身后的动静,像是默许了他的贴近。   直到将脸贴在她背上,溶溶这才得意地笑了。   蜿蜒的队伍像一条横亘在黄沙中的黑线。日光愈发昏沉,黑压压地铺在头顶。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关山飞快从队尾追上前来,高声喊道:“大人!”   王月生没有回头,她已经猜到关山要说什么,警惕地望着远方暗沉的天际,冷静开口:“看来咱们这一趟还真是不顺,如今怕是又要遇上沙暴了。”   关山胯下的马似乎已经感知到了即将到来的凶险,正不安地在沙土中来回刨地,她无心安抚只能拉紧缰绳,急声问:“大人!咱们剩的人不多了,如今还带着那些沙匪,若是再遇上沙暴怕是眼下该如何处置?”   “此处沙地平坦,一旦遇上沙暴躲无可躲,等同于找死”王月生当机立断:“吩咐下去,原路返回,尽力退回红柳弯!”   “是!”关山闻言便要转身去传令。   “等等!”王月生忽然开口拦下,目光扫过后方被俘的沙匪,沉声道:“那些人若是跟不上便不用管了,如今生死由命不必顾及旁人,姐妹们保全自己要紧!”   关山点头:“属下明白!”   王月生吩咐完,忽然往后一伸抓住了溶溶的手放在自己腰侧,她的唇紧紧抿着:“等会无论发生什么,都一定要抓紧我。”   溶溶仰着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几分愣怔。   他早就料到沙暴会来,心底甚至暗自盘算着可以借此将她带走   可右手被她完全攥在温热的掌心里时,这幅虚假的皮囊下似乎真的生了一颗鲜活的心,跳得又快又急。   像一只关在笼中的鸟,扑棱棱地展开了翅膀。   许久听不到他的声音,王月生匆匆往后瞥了一眼,笑问:“怎么,是怕了吗?”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溶溶苍白的面容僵住,浮起几分少有的艳色,他循着本能伸出手搂紧了她的腰,低声道:“你在我身边,我不怕的”   众人匆匆后撤,马蹄飞踏扬起一片风沙,不知何时四下张狂的风忽然停了,空气凝窒闷得发烫。   “驾!”   王月生纵马几乎跑出一道残影,匆忙间回头望了一眼。   就见远处地平线尽头一道厚重的土黄色沙墙缓缓隆起,沙暴将至!   王月生心头一紧,扬声喊道:“不要停!”   队伍里人心惶惶,骆驼一边跑一边还在焦躁地喷着粗气,行进的速度却根本比不上沙暴逼近的速度!   王月生知道她们今日怕是跑不到红柳弯了,迅速勒马,马蹄高高扬起   “下马!就地找沙洞遮掩!”   闻言,队伍里的人虽然害怕却也不敢迟疑,一个个跳下来,驱赶着马匹和骆驼卧倒,以期能挡住迎面的黄沙。   不过瞬息,天地便昏暗到看不清前路,王月生驱马赶到队伍末尾,扬声喊道:“卧倒!将自己埋进沙子里,快!”   关山只来得及应一声,声音便被风沙完全掩埋。   王月生利落地跳下马来,双手搂在溶溶腰间将人扯了下来,一把拽进怀里:“抓紧我!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松开听到没有!”   “嗯!”溶溶紧紧抱着她的腰,即便隔着衣裳也能听到她擂鼓般的心跳,渐渐重合。   肆虐的风沙掀掉了他的兜帽,王月生反手扯下自己的斗篷,将人严严实实裹进自己怀里,将他按得躬身低头。   二人很快就被黄沙掩埋到了小腿,寸步难行,王月生无奈只能抱着人滚下去。   下一瞬,黄沙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风啸如厉鬼嘶吼,沙砾噼里啪啦地打在披风与牲畜皮毛上。   咫尺间已经看不清人,四下只剩风沙翻涌的轰鸣。 第154章 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黄沙混着燥热的风拂过,露出半个被掩埋的人形。   沙坑外,有人正将王月生一点一点往外拖,丝绸一般的发如水一般流到她脸上,遮去些许热意。   很快,一双白皙柔润的手拂去了她面上的沙土,溶溶微微垂首,口中的白烟便丝丝缕缕钻进了她的口鼻。   不过瞬息,昏迷的人便醒了过来。   “咳,咳咳咳”王月生睁开眼,入目便是一张极精致秀美的面庞。   天幕仍旧昏沉沉的,只有那双绀青色的眸子透着细碎的光。   溶溶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脑海中浮现出这两个字,嘴里便也跟着念出声来:“溶溶?”   这还是溶溶第一次听见王月生如此唤他,不禁愣怔了一瞬:“你、醒了?”   名字是这世上最短的咒语,似乎从她念出口开始,咒语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一只巴掌大的沙蜥飞快地从沙堆上爬了过来,顺着衣角爬上溶溶的肩膀,嘶嘶两声:“趁着她还没彻底清醒过来,你快施一道幻术,我们好将人带走,或者你现在就将她的心挖出来也行。”   溶溶恍若未闻,只是俯下身去,水盈盈的目光几乎将人完全笼罩住。   他明明已经忍耐不住想要伸出森亮的齿,却还是露出一副无害的模样:“你是我的了”   王月生眼睛疼得厉害,嗓子更是断断续续说不出话,一阵幽香拂过,眼前仿佛凭空被蒙上了一层翳,意识也跟着昏沉下去   只是很快,脑海犹如被水洗过,她又蓦地惊醒过来,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你”溶溶话还没说出口,放在身侧的手便被她猛地抓住,越攥越紧。   伏尘往后一缩,拇指大的脑袋躲进了溶溶披散的头发后:“她,她没被你的幻术迷惑!”   “怎么回事,我的幻术还从没有失败过”   此时此刻,溶溶不禁庆幸自己没早早脱下这张人皮来,不然王月生一醒来,就看见一张雪白的狐狸脸问,你醒了怕是吓都要吓死了。   “关,关山在哪?”王月生只呆了一会,便想起她们回程途中遇上了沙暴,一行人散的散,埋的埋。   就连乌夜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她费力地想要坐起身,却忘了自己滚下沙坡时受了伤,又在沙土下埋了许久,此刻着急地直起身子,肺腑间便猛的抽疼起来:“嘶!”   溶溶膝行两步,将人扶到自己身上:“你身上还带着伤,歇歇吧?”   “只是咳,一时起猛了你、扶我起来就好,”王月生此刻已顾不上女男大防,有些滚烫的掌心直接握在了溶溶的手臂上,想要借力撑起身子:“这里处在沙漠深处,无水无粮,咳咳只有咱们二人,是撑不了多久的”   王月生浑身无力,才站起身片刻,便不得不将大半身子压在溶溶身上,像是抱住了一块沁凉的冰玉,偏触到的又是软绵绵的皮肉。   溶溶撑住王月生大半身子,双手从她腋下穿过,他将口鼻掩在她肩头,小声嘟囔:“站都站不稳,我看你要怎么走。”   兴许是大漠里实在热得厉害,王月生面色微红,咬了咬牙迈开步子:“抱歉,是我冒犯了你,你推开我就好。”   只是她才迈开半步,虚浮的步子便落了空,整个人歪倒下去,眼见又要从沙堆上滚落   溶溶赶紧伸出手,拽着她的衣领往自己的方向倒!   王月生只来得及护住他的头,二人便双双摔进沙坑里。   沙粒扬起又簌簌落下。   斗篷下朱红色的轻罗散开,一抹玉色映入眼帘,雪白的皮肉覆在骨上,绵延起伏,从纤秀的颈一直连到平直的肩   如丝丝缕缕的雪浪流淌在精致的锁骨上。   “我并非有意冒犯郎君。”王月生有些狼狈地撇开脸,她紧紧咬着唇,好像生怕自己潮热的呼吸拂在那薄薄的肌肤。   溶溶躺在她身下歪着头打量,比她自在多了:“你,为什么不叫我溶溶了?”   王月生说不出她方才是下意识唤的名字,便紧抿着唇想起身,才撑起身子,便听到他小声嘀咕一句:“你的手,铬得我好疼”   方才不小心摔倒,王月生下意识将自己的手垫在了他身下,如今她想起身便不得不手上用力,指骨正抵在他背上。   柔滑的绸衣紧贴着,他的每一分闪躲,似乎都能隐隐勾勒出两扇肩胛骨颤动的线条。   王月生几乎立时僵住了身子,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风沙簌簌掠过,如一片纱曼将二人笼罩其中。   他抬起手搭在她颈上,衣袖滑落,露出藕节般的小臂,沁凉的肌肤贴在她耳侧。   “你还是叫我溶溶好不好,就跟刚才一样。”话音落下,丝丝缕缕甜腻的香气萦绕荡开。   王月生不知为何,整个人都有些眩晕,几乎是有些落荒而逃地撑起身子。   “郎君还是随我快些走吧,就算找不到人,也要将马和骆驼寻回来。”缓了几口气后,总算不至于一瘸一拐了。   “真的不能歇一会吗?我实在走不动了”溶溶坐在地上,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小声地嘟囔道:“腿疼,脚也疼,我不走。”   王月生看了一眼远处的沙坡,来回比对后,估摸着此处应该离手下人下马的地方不算太远。   她有些头疼的回过身:“至多再走一刻钟,兴许就能找到人了”   溶溶的斗篷被风沙撕扯得只剩半截,轻罗裙下露出一双满是细碎伤痕的脚,他肌肤白反倒衬得那些小伤口很是骇人。   王月生张了张嘴,盯着那处伤口急声问了一句:“受伤了怎么也不说话?”   她瞧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男子的脚就跟脖子一样,是不能轻易被外女看到的。   只是一副皮囊而已,腿断了他都不在乎,溶溶浑不在意地晃了晃,正好有了伤,他更有理由不走了。   挤在人堆里做什么都束手束脚的,不如此处只有她们二人,自在多了。   他坐在那,仰着头问:“将军,不走了,成不成?”   王月生心头一软,他问得可怜,她若再强硬便显得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抱歉,是我方才没注意到你受了伤,”王月生面色柔和下来,曲膝半蹲在他身前:“你脚上伤口还没处理如今又没了鞋子,疼是难免的,过来,我背你。”   她双手向后一伸:“我背着你走,脚就不疼了。”   阴沉昏黄的浊气总算散开了些许,一线天光洒在她面上,曾经有些锋利的眉眼,如今像是融化的冰片。   溶溶眨了眨眼,眼尾垂落,面上第一次有了些别扭的神色:“可你自己还伤着”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王月生又往后退了两步,朝他伸出手,指尖像是逗猫咪一般勾了勾:“况且你才多重,可能还没两袋粮食压沉,来,我们快些走,找到关山她们兴许还能给你寻一双鞋子穿。”   她温声说着像是哄劝,溶溶咬了咬唇,小心地爬到了她背上,一双腿荡在她腰侧。   “说了很轻,像背着一团云。”王月生小心地绕过沙坑,大体估摸出方向才向着远处走去。   溶溶伏在她背上双手搭在她肩头,很快又趴下身子,双臂环在她颈上缓缓收紧,脸颊故意贴得更近:“将军,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在他靠过来时,王月生便微微僵了一瞬,只是很快又恢复了如常面色,甚至还吹了声口哨呼唤乌夜:“任谁都不会见死不救的,郎君不必太在意。”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溶溶圈紧了人,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能气恼地亮了亮雪白的齿。   忽然,一道极微弱的蹄声响起,黑色的影子从远处飞快掠过!   王月生站住脚,欣喜道:“是乌夜!” 第155章 家花野花烩面   有了乌夜二人的脚程快了许多,接连翻过两座沙山,远远地听见几声马匹嘶鸣的长啸。   “是我们的人。”王月生朝着声音疾驰而去,果不其然看见有人正狼狈地想制住受惊的马。   “郑从!”王月生高声唤道。   那人连忙回头,眼睛都亮了:“大人!”   马匹因为方才的沙暴受了惊,野性大发根本不听郑从的号令,不住扬蹄嘶鸣。   王月生看得胆战心惊,生怕一个不注意就将她给踩死了。   “退后!”王月生解下腰间的麻绳,快速打了个绳结,估摸着距离将绳索扔在了马头上。   沙洲城常年需要清剿沙匪,坐骑除了骆驼就是马,未任都尉前,她在驯马一事上很是下过一番苦功。   王月生驱马上前,微微压低身子嘴里呼出的哨音,握着麻绳循序渐进地施力。   有些躁动的马,很快在哨声的安抚下安静下来,垂着头温顺地立在原地。   见此,郑从总算是松了口气,一瘸一拐走上前:“我还以为这匹马要废了,多谢大人。”   王月生看了一眼她的腿,眉头微蹙:“伤到了?严重吗?”   “一点小伤不碍事。”郑从还算利落地骑上马,后怕地摸了摸马鬃。   王月生点了点头,问道:“可知道关山在何处?”   郑从回道:“我原本在队伍中段,为了赶骆驼追得远了,但估摸着与关副将应该不会离得太远。”   “你带路吧。”   “是。”   话音落下,王月生侧首看向身后的溶溶,面上带着几分关切:“还好吗?方才一路上都没听见你出声。”   “唔”溶溶扯开了一点斗篷,粗糙的布料下露出一张莹白精致的脸庞。   他仰着脸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被太阳晒得,头疼。”   说罢便恹恹地又重新靠在她肩头。   柔软的身躯毫无阻隔地贴上来,王月生眉心紧了紧,本想出言提醒,可看着他蔫蔫的模样,劝他自重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低声道:“等会寻到关山她们,你便下马歇歇。”   那人将脸埋在她肩头,含糊的嗯了一声,手臂收紧抱得更紧了。   三人找寻的路上没再遇上风沙,甚至还捡回来几个失散的将士。   就在王月生以为关山凶多吉少时,总算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正蹲在沙坑边,费劲地往外拔着一双腿。   “关山!”王月生眼睛一亮。   这里正是先前众人下马躲避的地方,马匹与骆驼横七竖八卧倒了一地,又因为周遭没什么遮挡,不少人被埋在了黄沙底下。   “大人!”   “您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以为”关山瞧见王月生面上欣喜若狂,只是她还如拔萝卜一般抱着两条腿,只能蹲在那又哭又笑。   “快救人!”王月生悬着的心落了大半,招呼了众人一句便当先跳下马来,同她一道开始刨沙。   一刻钟过去,埋在沙里的人总算被挖了出来,王月生数了数,好在除了折损的两匹骆驼,便只跑了几个沙匪,手下人大多受的都只是皮外伤。   不禁松了口气:“那些人跑了就跑了,没水没粮的,在沙漠里也活不了多久。”   关山则累得呼哧带喘,浑身脱力地瘫坐在沙地上:“大人放心,那几颗人头都还好好的,咱们回去照样能复命,就是”   话音顿住,关山眨了眨眼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前方,就见王月生抬起手,将还坐在马背上的溶溶抱了下来。   一只手扶在他肩头,一只手揽在他腰间。   溶溶站到地上时,更是亲密地拽住了她一角衣裳。   关山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目光更是闪躲的不知该往哪放。   “就是什么,怎么不说了?”王月生顺手拢好身侧那人的斗篷,回身问了一句。   “就是,呃,就是,”关山摸了摸自己的鸟窝头,脑子一片空白:“我给忘了”   “忘了就忘了吧,先去看看底下的姐妹们如何了,若没有大问题,便即刻整顿队伍返程。”   “属下遵命。”   “哎,等等”离去时,王月生想是忽然起什么又叫住了她。   关山问:“大人还有别的吩咐?”   王月生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他的鞋丢了,你去翻翻包袱,看看咱们有没有富余的鞋袜。”   “鞋丢了?”关山下意识瞥去一眼,视线才触到一抹白又慌忙收回,踌躇道:“军中多是女子不曾备男子的鞋袜,况且才经历一场沙暴实在没有剩下的。”   王月生也不强求:“无妨,你先下去吧。”   关山干巴巴地点了点头,这才一瘸一拐地离开了,直到走得远了,才偷偷回头瞥了一眼:溶溶坐在沙坡上,王月生正半蹲在他身前,将斗篷的下摆撕开,缠在了那双光裸的脚上。   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自王月生当上都尉后,她便常一直是她的副将,二人相识多年,除却上下级的名分私交也深厚。   她知道王月生一直将公私之事分得很开,在军中也极威严,少见她有温柔的一面只除了她的夫人。   女人嘛,总是多有应酬,随便找个借口都能不着家。   可王月生自成亲后,但凡得空总是会赶回府用晚膳,有时候还会溜达到街上,顺路捎上一包点心回去   前日追击沙匪,溶溶险些遭人折辱,她都有点不忍心了,大人还是八风不动地观察局势,便知她不是个随便就心软的人。   可短短两三日,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大人竟然会为了替他找一双鞋子而亲自开口,虽然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但这仅有的一点恻隐之心,便已十分微妙。   关山摸了摸脸,似懂非懂地走远了。   那厢,王月生从怀里掏出药包,问道:“你的伤如何了,一路奔波还没问你一句。”   溶溶鼓了鼓脸颊,眸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便收回了:“我还以为,你忘了。”   “我没有,只是顾不上问你,趁着还没动身将剩下的药敷上吧,”她举着褐色的小药包许久,都不见他接过去:“拿着,别磨蹭了。”   他低着头,王月生瞧不清他的面容,便只能弯着身子看:“拿着呀。”   溶溶见此,忍不住得寸进尺:“你来,之前都是你替我来的。”   “之前你昏迷着,我若不来,你的腿就要废了。”   沙漠中热气蒸腾,拂面的风都卷着细小的沙砾,王月生略微侧了侧身替他挡住大半,明明她该不耐烦的,却依旧只说了一句:“别不拿自己的腿当回事。”   溶溶听见她话语中关切,有些新奇,身体里好像有一块地方,像泡在水里一般柔软,他的脑子还没想好说什么,嘴巴却先张开了:“可我,怕疼我若是自己来,会不敢下手。”   王月生望着他澄澈明亮的眸,像是陷进了春日的湖水里,败下阵来。   她将剩余的布条横在眼睛上,这才掀开了他的衣裳:“我若是没将药粉撒到地上,你便提醒我一句。”   “多此一举。”又不是没见过。   眼睛看不到其他的感官便更清晰了,连拂过耳边的风声和呼吸都一清二楚,王月生蒙着眼睛,将她之前的绑好的布条一圈圈松脱,顺着柔润的肌肤掉在沙地上。   带着薄茧的手指停在凝白的腿根旁,连风声都静止了一瞬,王月生忽然觉得这沙漠里的风太灼人。   她抿了抿唇,循着方才的位置手腕一倾,黄褐色的药粉便撒了下去。   她没听到那人痛呼的声音,不禁问了一句:“我撒歪了吗?”   回答她的,是几根沁凉柔软的手指按在她的手背上,向另一侧压了压。   “伤口在这里呢。”   沙洲城,都尉府。   一道素影站在廊下。   陈叙青望着台阶下的石缸早就出了神,里面的小金鱼见他站了许久都没有一粒鱼食撒下来,不禁着急地摆了摆尾巴,圆圆的小荷叶跟着翻动了两下。   平安原本正在掸尘,见此走到他身侧:“夫人,这鱼食还喂吗?”   陈叙青如梦初醒,低头一看自己的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好几道血痕:“是我走神了。”   鱼食簌簌洒进缸里,溅起米粒大小的波纹。   平安扶着他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小声问道:“夫人是在担心家主吗?”   陈叙青恍惚中,便想否认:“没有。”   “真的吗?”平安尚有些稚气的脸上,露出疑惑:“可是,我每次去屋里打扫,夫人都在擦家主留下的护心镜”   被一个十三岁的小侍戳穿他的思念,陈叙青有一瞬的手足无措,往常像是面具一样的沉稳面庞浮上一抹红。   给素净的面上增添了几分艳色。   “这话不许在旁人面前说,知不知道?”   平安懵懂地点头。   忽地,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茗儿一边跑一边道:“夫人,家主回来了!”   陈叙青猛地站起身来,愣了一会,才问道:“她的回来了,在哪?!”   “听说已经到城外了,”茗儿大口喘着气:“夫,夫人快去迎一迎吧!”   王月生走了一月有余,越是想见,陈叙青越是有些迟钝,他像是拧着什么性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扶着廊柱没有动弹。   茗儿见状催促了一句:“仆先给您换身衣裳吧。”常服不能穿出府去。   说完便急匆匆地走向屋内。   “要那件水蓝色薄缎的外袍!”再如何强装不在意,陈叙青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句。   他还是想那人看见他漂亮的样子。   都尉府的人赶到城门处时,恰好赶上城门大开,马蹄声渐渐近了。   陈叙青下了轿子,扶着茗儿的手走上前去,脚步些许急促。   烈日当头,风沙扑面。   急切地搜寻过后,陈叙青脚步一顿   欣喜的神情跟着僵在脸上:“月”   他像是被一根冰棱刺穿了,就连思维都变得迟钝,视野不断模糊缩小,最终落在那个骑在马上的浓艳身影上。   他此生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男子,清艳得不似真人。   而这样男子就坐在他的妻君身后,一双精致如玉的手正亲密的环在她腰间   沙洲年年都有匪患,王月生偶尔也会带回几个无处可去的人,或是安置在城中的平安院里或是安置在府中,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带回来一个妙龄男子。   姿态亲密地、旁若无人地,仿若一对眷侣。   溶溶一进城便感觉到了刺骨的目光,他循着望去,在人群中看见一张素净的面庞。   他站在那,像一尊精致的玉偶。   目光对上,似有刀锋劈过。   即便披着一副人皮,溶溶亦隐隐觉得颤栗,他在警惕。   风中隐隐有硝烟弥漫。   几乎是挑衅似的,溶溶有些无辜的将自己的脸颊,贴在王月生的背上,手臂收紧:“谁都、不能,抢走她。”   看见这一幕,若非有人在身侧扶了他一把,陈叙青几乎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态。   平安小小地惊呼一声:“夫人!”   陈叙青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疼,他低下头,掐断的指甲正静静躺在掌心里。 第156章 凭什么就他不一样??   城门下,王月生一行人个个面如土色,因为食水所剩无几,只能日夜兼程地往回赶,她足有两天两夜没过合眼了,若不是抓着缰绳,怕是要直接从马上摔下来。   最中央的城门落锁,肆虐的风沙随之被挡在沙州城外   王月生一眼便看到了站在轿旁的陈叙青。一身水蓝色的薄绸,水盈盈得似一株昙花落进她眼底。   似乎比她走时瘦了些,脸颊肉都没了,是没好好吃饭吗?还是她久未归家担心了?   思及此,王月生眸光一暗,自嘲地笑了。   太自作多情了,这人怎么会为了她而不珍惜自己身子呢   队伍末尾,关山一骨碌从马上跳下来,两眼放光地抓着小摊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其他人也不遑多让,一窝蜂地挤到了摊贩边:   “老板,肉饼给我来三,不,拿五个吧!”   “茶,快来壶茶!还在烧?冷水也行”   “真香啊,多久没吃过热乎东西了”   “大娘,一应饭钱去都尉府结。”王月生没有训斥,只低声嘱咐了一句便跳下马向着那人走去。   “你”溶溶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她走得太快了,他连一角衣袖都没拉住,就擦过指尖匆匆滑走了。   沙蜥爬出他的衣领,看看走远的王月生,又看看愣神的溶溶,不明白这人怎么了:“哑巴了?怎么不叫住她?”   王月生走到近前,才发现陈叙青右手掌心紧握着,一丝血痕正从指缝间滴落。   她下意识便要去牵他的手,话也脱口而出:“阿青,你的手!”   虽然声音很轻,却还是被溶溶听到了,他骑在马上歪着头打量,眼睛亮得像盈着光:“阿青原来他叫阿青。”   趴在他肩头的伏尘冷嘲热讽:“啧啧啧,我说什么来着,她早就有夫郎了你还偏要跟着她回来,如今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办。”   “有夫郎又如何?我不在乎。”溶溶半晌才轻飘飘说了一句。   “你不在乎?旁人可在乎,你不要小瞧了男人的忮忌心,他兴许连门都不让你进。”   溶溶咬紧了齿根,他从没觉得沙蜥嘶嘶的声音如此恼人过。   那厢,陈叙青避开了王月生的目光,手臂一躲与她堪堪擦过,藏到了身后。   两人间的空气冷了下来。   一旁的静云赶紧露出笑来,躬身行了一礼:“您瞧,夫人这是高兴坏了话都不会说了那伤是方才喂鱼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石缸上了,听闻家主回来了,都顾不上看便先来城门处迎您!”   话说地滴水不漏,只是从静云口里说出来便显得有些生份了。   王月生并不理睬,目光落在他有些颤的睫毛上,紧接着又问了一句:“伤的厉害吗?我想听你亲自告诉我。”像是今日一定要从他嘴里听见句话。   “没事。”听见陈叙青有些冷硬的回答,王月生才松开紧皱的眉头。   她收回手:“回去记得让府医看看。”   溶溶坐在马上看着王月生的背影,心里生出一丝难以描述的滋味,他分辨不清那是什么早就在她跳下马时,他面上的挑衅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他不知道什么是貌合神离,只知道王月生丢下他走了,因为知道他伤了腿,她还从没有过一次将他忘在马上过。   如今她不仅忘了,她还与那个什么阿青靠得那样近,近到一眼便注意到了他手上的小伤口。   溶溶细眉蹙起,好奇的目光很快被一丝懵懂的恨意挤占   “真是,碍眼。”白润的指尖攥紧了缰绳,用力得勒出了几道明显的红痕,像雪里的梅花一样艳。   乌夜被拽得很了,鼻子猛地喷出道气,有些不耐地踏了踏蹄子。   溶溶眉眼一压,尖利的指甲抵在乌夜马鬃下,像是下一瞬就要切开了   陈叙青听见声音看了过去,紧紧盯着那一抹旖旎的红:“那是你这次追剿沙匪救回的人吗?”   不待王月生回答,陈叙青又道:“还是跟以前一样,安置在平安院吗?”他问时目光如藤蔓般紧缠着她。   等着她同以前一样,随口说一句‘是’。   只是这一次,王月生回头看了溶溶一眼。   见他懵懂地,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还是不忍心了:“他家中遭难,母亲又被沙匪所害无亲无故的,便先安置在府中吧。”   家中遭难?无亲无故?   此前救回来的的人,哪个不是糟了难又无亲无故?陈叙青看着她眼里不忍和心疼,冷笑一声。   凭什么就他不一样??   心间骤然一刺,明明是手上的伤,却在心口渗出血来   只是他说不出这样质问的话来,他总要显得比她更不在乎,才不至于让自己太狼狈。   陈叙青昂着头像一杆挺拔的翠竹,嘴角有些僵硬地弯了弯:“是吗,也好。”   静云观察着他的神情,衣袖下悄悄搀住了他的手臂:“夫人。”   “既然要住在都尉府,总要提前收拾一番,”陈叙青咬紧了唇,不想在她面前露出难堪来,匆匆转身:“我这便吩咐底下人,给这位小郎君、收拾处院落来,好尽快住进去。”   王月生看着他有些冷硬的背影,像是故意一般,轻声道:“溶溶他,伤了腿,请府医来看看吧。”   陈叙青脚步一顿,半晌才点了点头,喉间一道含糊的气声:“好。”   都尉府外,一整面墙都爬满了凌霄花的叶子,翠蔓如瀑,浓绿绵延,倏而清风掠过,哗啦啦响成一片。   青藤红萼间,暑热的风也显得不那么恼人了。   王月生站在马下,伸出手想要如从前一般将溶溶抱下来。   不知是不是回了府,离陈叙青有些近了,曾经做习惯的事如今看来有些太亲密了,手臂顿在那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溶溶,来”她到底还是伸出了手,只是那人却坐着不动了。   “怎么了?”   听见她唤,溶溶总算转过脸来,雪白精致的脸上,一双美目正噙着泪看她,极小声地控诉:“你方才把我忘了”   他声音很轻,却惊落了一片翠绿的叶,打着旋儿落在他头顶上,毛茸茸地翘着卷。   王月生没有解释,径直掠过了他并在一起的手,直接揽着腰将人横抱下来,说道:“伤好了学一学骑马,上来下去就不用旁人了。”   “我让你烦了吗?”听见她这样说,溶溶先是愣了一瞬,反应过来脚步匆匆地拽着她的衣角追了上去:“我学,你教我好不好?”   王月生没答应,只是走路的速度慢了慢。   毕竟是名门公子,陈叙青将都尉府上下打理得极好,二人才迈过垂花门,便有小侍等在那:“家主,客院已经收拾好了,一应东西都是从库房挑好的。”   王月生问道:“哪处院子?”   “棣棠院。”   王月生眉头一皱,那处院子在西南角上,离哪一处角门都不太近,有些偏僻了:“是夫人的意思?”   小侍轻声道:“是,里外都收拾干净了。”   陈叙青本来是想将人安置在近一些的院子,这样府医来看病也能方便些,只是静云却警惕得很。   家主不是留恋温柔乡的人,能带回府的自然是上心的人,主子不在意他做仆从地不能不警醒着,便做主将人赶到了最偏僻的院子里。   “走吧,我陪你去看看,正好方才唤了府医来,让她给你看看腿伤。”虽然知道陈叙青不是那样的人,王月生却怕底下人自作主张怠慢了人,便想着领他一道去。   溶溶不知道她的心思,只知道两个人能在一块多待一刻也是好的,他才不要让给那个人。   手指试探地又牵了过去,欲盖弥彰道:“我的腿、还伤着,你不牵我,会摔。”   这下,王月生也不好拒绝了,两人都有些慢吞吞地走到了棣棠院。   院子修的雅致,除了有些偏,确实处处都精心。   溶溶这次是真的有些好奇了,院里的石桌石凳都摸了个遍,挑着帘子往里看:“以后我便住这里了吗?我一个人?”   他真身是雪狐,从前都是窝在小小的沙洞里的。   他笑盈盈地回过头,倏然目光一滞   王月生面色苍白,身形一晃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王月生!”溶溶都忘了自己是妖,跌撞地跑下台阶将人接在怀里,摸着她满是虚汗的脸颊手足无措:“你怎么了?!”   “家主!”   “大人!”   “快快快,不是叫府医了吗?怎的还没来!”   院子里霎时乱成一团。   棣棠院里一片慌乱时,正院里静得落针可闻,茗儿站在门边头也不敢抬。   陈叙青坐在绣凳上,精心挑选的水蓝色薄绸此刻倒像是流不动的死水了。   静云端着茶悄声走近,在他跟前半蹲下:“公子莫慌,犯不着为了一个孤男生闷气,任他如何美貌,翻过天也不过是做侍。”   “做侍?”陈叙青蓦地抬头,眼睛亮得吓人:“谁说要让他做侍。”   他像是察觉不到烫一般,接过茶盏,捏得很紧。   静云只当他气狠了,顺着他说道:“不纳不纳,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也敢登都尉府的门”   陈叙青沉默不语,轻薄的瓷在他手中捏出吱吱的细响。   静云小声安慰时,屋外的帘子忽然被打起,茗儿慌得甚至忘了通禀:“夫人,出事了!”   “家主不知怎地昏过去了!”   “哗啦”一声,热茶随着茶盏泼在地上,碎了满地!   陈叙青猛地站起身来,面上一片惊惶:“怎会?她在哪!”   “方才不还是好好的吗”   茗儿回道:“府医已经赶过去了,就在溶溶公子的院里。”   “什么?”陈叙青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呆呆地往前迈了一步,浑然未觉已经踩在了碎瓷片上。 第157章 要我给他让位置是不是?!   “公子小心!”静云见他失态,慌忙蹲下身想将碎瓷捡起来,满脸急色道:“夏日里鞋底薄,可不能就这么踩上去了。”   一旁的小侍也赶紧捧来托盘,将碎瓷一一捡了进去。   陈叙青像是才回过神来:“府医呢,府医去了没有?”   茗儿赶紧回话:“去了的,原本是叫去给溶溶公子看病,恰好撞上了,此时想必已经抓了药了。”   静云一听不好,公子如今怕是最听不得这两个字,他抬起头果然看见陈叙青面上些许茫然。   “溶溶?”   “她、是在那人的院里昏过去的?她为何”会在他院里?   茗儿也反应过来自己嘴快了,如今只能硬着头皮道:“是家主听说让溶溶公子住进棣棠院了,才想着亲自去看看”   陈叙青面色一白:“亲自看看?她怀疑我?怀疑我要给他个下马威?”   “她觉得是我,特意将人赶去偏僻的院里,所以便亲自替他看看”陈叙青喉间一哽,苦笑道:“她竟然是这样看我的么?”   静云知道是自己自作主张坏了事:“都怪仆心眼小,这才令公子与家主间生了嫌隙,仆这就去家主面前解释清楚!”   陈叙青抬手将人拉住,摇了摇头:“在她看来你的意思还是我的意思,又有什么分别,何须再上赶着解释。”   “反正我们二人之间的嫌隙,也不差这一桩了。”   他嘴里说着不在乎,手却攥得极紧,雪白的皮肉又轻又薄地绷在指骨上,青筋乍起。   “公子”静云心里也不好受,蹙着眉看他。   即便如此陈叙青还是放不下那个人,双腿像是不听使唤一般,自顾自走出门去。   静云顾不上训斥茗儿,也提着裙子追出去。   棣棠院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院子的墙根底下栽了一株棣棠树,这树有些年岁了,开得快要遮住半个四方天。   每到盛夏时节,那片浓绿中便在一夜之间开出层层叠叠的棣棠花,耀目得像一只只金碗。   这里果然偏僻,陈叙青一路赶来已是气喘吁吁,之前精心打理的发髻,也乱得落下一缕缕发丝。   随着风拂过面颊。   陈叙青望见那片金灿灿,脚步慢了下来,他生来不爱那些轻柔绰约的花,无论是出嫁前还是出嫁后,他的院里都独栽着一片琴丝竹。   虽如黄金翠玉般俊秀,如今看来还是少了几分花叶的柔美。   他放轻脚步走到廊下,侍奉的小侍见了他刚要开口,便在他的示意下闭上了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院子。   隔着一扇虚掩的雕花门,陈叙青望向屋里   顷刻间,他像是被抽离了脊骨,愣怔地望着那两道身影。   王月生安静地躺在小榻上,溶溶就趴在床边,脸颊轻轻地贴在她胸口处,指尖与她十指相扣。   她的手亦抚在他披散的发间,婉转缠绵。   蓦地,陈叙青眼眶一酸。   王月生从未与他如此亲近过,她不会抱他、搂他,只会在看见在看见他时露出一个生疏有礼的笑,在撞上他的目光后又匆匆瞥开   哪怕她们已是妻夫,也从没这样安静地靠在一起过,哪怕睡在一张床上,他也没见过她睡着的样子。   每次醒来都是冰凉的床铺,只有微微下陷的枕头证明她来过。   ‘吱呀’一声   水蓝色的薄绸荡过门槛,陈叙青推门而入,他没有出声只是盯着那人的背影。   溶溶早就已经知道他在看,只是他不在乎,深深地看了那人一眼,又将王月生的手小心的拢回薄被里,这才站起身来。   他眼角还留着一抹湿红,衬着眼下纤长的睫毛,楚楚动人。   溶溶走到陈叙青跟前,擦身而过时还是忍不住歪了歪头,面上既没有挑衅也没有心虚,只是道:“我不会让她有事的。”   绀青色的眸冷得像冬日的月亮。   陈叙青胸口起伏着,攥紧了手,他闻到了溶溶身上属于王月生的,淡淡的冷茶香。   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静云及时出现,几乎是压着怒意将溶溶请了出去,临走时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风顺着半掩的窗吹进来和两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陈叙青坐到床边,却也只是挨着一点,掌心贴着被褥,隔着薄薄的一层压在她的手臂上。   他想瞧瞧她睡着的样子,转过头时却明晃晃地对上了她的视线王月生醒了。   见他惊诧,她这才说道:“我吓着你了?”   “这一路太累,回了府便松懈了,没什么大碍。”王月生扶着床栏自己坐起身来,解释了一句。   目光望过去,落到他鬓边的细汗上,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担心我?”   “我才没有!”陈叙青听见这话,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声来。   王月生神情一愣,下一瞬眉眼也跟着冷淡下来,声音没甚起伏:“没有便没有吧,何至于此。”   陈叙青看着她面上熟悉的冷意,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他恨死了自己方才的激动,也恨死了她此刻的疏离。   半晌,他突然开口:“你亲自来这是想看看我有没有为难他?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   明明是控诉,说这话时却不敢看她的眼睛,像是怕看见她真的承认了。   风掠过,水蓝色的薄绸贴在消瘦的身躯上,晃荡着腕间的玉镯,叮当作响。   即便是一杆竹,也会被盛夏的暴雨摧折   “阿青,我”   只是很快,那点脆弱被陈叙青自己咽了下去,他露出个得体的笑:“妻君大可放心,陈家的公子,还不至于连这点容人的气量都没有,出嫁前母亲已经叮嘱过我了。”   “女子纳侍,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王月生话音一哽,几乎都要气笑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人扯到身前:“陈公子真是好大的气量,那又何必让溶溶住到这样偏僻的院子里来,我看正院的东西厢房还空着呢。”   陈叙青眸光一颤,眨了两下便要滴下泪来:“你,你!”   “我什么?”王月生端详着他的面孔,盯着他眼尾处的那点晶莹,用力抚去:“这不是你亲自说的吗?不愿意了?”   她常年练军,手上力气极大,攥着他的手时几乎要掐断了腕骨。   陈叙青单手撑在榻上,强撑不让泪落下来,甚至忘记了还有推开她这个选项。   倔强地偏着头,只留给她一张紧绷的侧脸。   窗外的风声掠过,扑簌簌像是吹落了花。   面前的人渐渐与记忆中鼓着脸颊的少年重合,只是比那时已经消瘦了太多,巴掌大的脸,下巴愈发尖了,就连眉头也紧紧蹙着王月生心间一颤,松开了手。   雪白的腕上还是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指印。   被她松开后陈叙青立时往后退了好几步,远得像是隔着楚河汉界。   怎么会消瘦了这么许多,王月生在心里问自己。   或许从一开始二人便不该成亲,洞房花烛夜她喝多了酒,本想故意借着酒意问个明白   醒过来后就见陈叙青蜷缩在床角,肩膀一颤一颤,她想将人抱过来,扯开薄被就见雪白的肌肤上都是层层叠叠的痕迹。   陈叙青眼里蓄着泪,像是受了莫大的侮辱。   自那以后二人便一直僵持着,陈叙青甚至让人将她关在门外,本以为时日长了,总能将人哄好,如今看来不过一厢情愿罢了。   成亲后第三个月,她去城外剿匪带回来一个还在牙牙学语的女娃娃,一路抱在怀里带回家。   陈叙青百无聊赖地坐在花厅边看池子里的鱼。   见她进来还故意绷着个脸,只留给她一个圆圆的后脑勺,直到听见小孩的呢喃,才满脸好奇地转了回来。   “从哪里带回来的孩子?这么小还不会走吧?”   见他好不容易露出个笑脸,王月生抱着孩子给他看:“出城剿匪救下的孩子,娘爹都死了,若不是身边翁翁护着怕也是她还不会说话呢。”   陈叙青面色柔和下来,将孩子抱到自己怀里,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发:“真可怜,还这么小呢。”   王月生松开手,顺势将手扶在他腰间,轻声道:“不如就养在你膝下?当咱们两个的孩子好不好?”   听见这话陈叙青面色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像是受了莫大的侮辱:“你什么,意思?”   王月生不懂:“当咱们的孩子养不好吗”   陈叙青面色一冷,将孩子给了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月生回想过往种种,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时日久了会好,可你还是过得不自在,既然如此,不如分开。”   ‘哐当’一声,条案上的青瓷花瓶摇摇晃晃,差点掉到地上。   陈叙青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你要、休了我?”   王月生摇头:“若非师傅的意思你当初也不会嫁我,我岂会休你,和离罢了,伺候就算分开了,我亦会关照你,当弟弟一般。”   “弟弟?你会与你的弟弟亲在一起,抱在一起?”陈叙青恨道,一双杏仁眼汪成了一片泪湖:“你明明答应过母亲会一生一世照顾我!”   王月生站起身:“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可你”   陈叙青一边说一边摇头,控诉地问道:“那为何要分开?又为何现在提是要我给他让位置是不是?”   “什么位置?”   “溶溶!你不仅将他带回府还事事关切,你喜欢他?觉得做侍委屈了他了是不是?才要我将正夫之位让给他!”陈叙青喊出声,委屈得身子都在颤,单薄的肩像一株脆弱的花枝。   王月生不忍见他掉泪的样子,伸手想将人揽过来,却被他一把推开,袖子几乎拂到他面上。   “做梦!”陈叙青咬紧牙关,明明不想看见被她看见如此狼狈的样子,眼泪却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止不住的掉下来,他恨恨道:“除非我死了” 第158章 “他不喜欢我。”   陈叙青第一次见到王月生时,是一年春天。   蔷薇叶子已经在墙头盖了薄薄一层,嫩绿得才抽芽,穿堂风掠过仿若卷起一扇小帘。   角门处,一个年岁不大的男儿正抓着一人的衣裳不让她走,巴掌大的脸气得皱巴巴:“师姐,你为什么不带我去!”   薛恒脸上带着笑,回身哄道:“叙青,这可不是我不带你去啊,师傅才训过我了,不许再带着你爬上爬下。”   “你就拿师傅唬我吧,怎的从前不说?”   薛恒无奈,挠了挠头:“那从前你还小嘛,如今你都要过十二岁生辰了,再跟着我往外跑师傅会骂我的,师弟你行行好,快松手吧。”   陈叙青从小身体不好,陈家人便为他寻了一个江湖上的师傅调养身体,常年在外只偶尔回来一趟。   随着年岁渐长,陈应容便不许他再整日往外跑,也该留在家里学学规矩了。   野惯了的人自然是关不住的,薛恒与他是师姐弟偶尔会带着人偷偷溜出去,只是被训过以后是再也不敢了。   陈叙青身子虽然好了许多,却还是有几分弱气,整个人像案头上的宣纸一般纤薄,薛恒怕伤着他,只敢悄悄地将自己袖子扯回来。   趁他不注意,抬腿挪了挪步子,拎着剑一溜烟就跑了!   “师弟我改日再来看你!”   “薛恒!”陈叙青一个没看住人就跑远了,气得要追上去,被身侧的静云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   “我的好公子,咱就别折腾了,家主今日回来肯定要在正院里吃饭的,见你不在怎么解释呢。”   静云从身后小侍手里接过斗篷替他披上:“虽然开春了,城里还是风大,小心着凉。”   “我才没有那么那么金贵,”陈叙青有些嫌弃地扯了扯斗篷,依旧恋恋不舍地望着薛恒离开的方向:“早些年我跟着师傅上山下海的时候多了去了,一点小风算什么”   陈叙青的师傅是个捉妖师,丧了夫郎后便没有再娶,来去如一阵风,他羡慕得不行。如今渐渐大了才知道,男人跟女人是不一样。   她们想去哪便去哪四海为家,而自己还未出阁便只剩下一方小小的天了,想出个门都是千难万难。   陈叙青垂着头,指尖攥着腰间的玉佩一圈一圈绕着。   师傅在薛恒十二岁那年给了她一柄剑,是先秦吴国的揉剑法锻造而成,剑光如水,他满心艳羡。   私下里提前打了一个络子,想着来日能佩在自己的剑上。   可等来的却是师傅从南海带回的七宝珊瑚簪,华美无比。   那簪子确实珍贵,但陈叙青更想要一柄剑,而不是挽发的簪。   陈应容看见这一番小插曲,忍不住摇头笑了笑,说道:“那便是我的男儿了,比你小几岁,性子有些拧,也是从小惯坏了。”   她身后跟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面黄肌瘦一直垂着头,听见陈应容的话才略微抬了抬眼   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道水青色的身影上。   “青儿”   陈应容带着人走近了些,伸手摸了摸他发上两个圆圆的小包:“你薛姐姐哪一句说错了?青儿也长大了,男儿家要端庄别总想着往外跑。”   “见过家主。”静云见状忙行了个礼。   陈叙青听见这话,脸上愈发委屈,薄薄的脸颊白如金纸。   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哪有不疼爱的道理,陈应容俯身,语气温和地哄道:“好了,别怄气了,你看阿娘给你带回来一个姐姐,你以后在家也有玩伴了”   陈应容侧过身,露出站在身后的人:“来,叫月生姐姐。”   陈叙青才被人撇下心里正不痛快,抬起头对上她平淡到有些冷硬的视线,猛地伸手一推:“我不喜欢她!”   王月生一个趔趄摔在地上,陈叙青才反应过来自己做错了事,睫毛扇子似的不住扑闪,后退几步,慌张地跑开了。   “公子!”静云急得不行,却又不敢在陈应容眼皮子底下追过去。   “快跟着你家公子去!”陈应容头疼地摆了摆手。   回身见她还坐在地上,便蹲下身去拍了拍她衣服上的尘土:“青儿身子不好,他爹爹不忍心管教,这才惯坏了,摔到哪没有,疼不疼?”   王月生摇了摇头:“他力气小,没事。”   年幼的面庞却说着如此沉稳的话,陈应容不禁笑了:“他力气小,还能把你推个大跟头?”   “我饿了,所以才站不稳。”王月生老实承认。   陈应容听见这话心头一软,捏了捏她的肩头:“没事,以后一顿都饿不着你的。”   长廊下,一道身影脚步匆匆地跑过。   直到将自己藏在了花架后面,陈叙青才停下了脚步,大大的喘了几口气。   静云一路追过来,话都说不利落了:“公子,咱、咱们下回,还是别跑这么快了吧?”   陈叙青迷迷瞪瞪地擦了擦额头的汗,两个圆鼓鼓的小髻都快跑散了,心有余悸道:“我方才不是有意要推她的,不会把人推坏了吧”   静云年纪也不大,只会一味地哄:“公子力气小,哪里会伤到人。”   “谁说我力气小了”陈叙青还想反驳两句,看见王月生跟在母亲身后进了门,又像鹌鹑一般缩到了廊柱后。   顺便将静云也扯了过来:“嘘,别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像是察觉到一般,王月生目光一扫便盯住了他,把陈叙青吓得心口突突直跳。   她跟师姐一点也不一样,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锋锐的眉眼如冰片一般,无端让人打了个寒颤。   陈叙青原本还想去赔个罪,如今又灰溜溜地缩了回去,倚着廊柱小声道:“她好吓人啊”   站在一处小院前,王月生面露疑惑地转过脸。   陈应容抬了抬下巴:“从今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一应吃住管家都会照料。”   王月生扫了一眼干净精致的院子,闷声道:“多谢大人肯收留我。”   她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一睁眼便出现在一个被沙匪劫掠过的村子里,陈应容带兵剿匪路过此处,不忍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独自讨生活便顺手带了回来。   她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十四岁前的记忆一片空白,依稀记得一个月字,陈应容想着既然是在王家村救了她,干脆给她起名叫王月生。   “以后就别生分地喊我大人了,要叫老师。”陈应容成婚多年膝下没有女儿,想着如果能收个合眼缘的学生倒也不错。   小小年纪便已如此沉稳,陈应容心里很是满意,颇为慈爱摸了摸她有些枯黄的头发:“换身衣裳,等会来正院里吃饭,到时让青儿给你赔罪。”   王月生过了好一会才道:“他不喜欢我。” 第159章 生辰礼   暮色四合间,一高一矮两道人影跨过垂花门进了正院。   在廊下踢毽子的小侍见陈应容来了,赶忙跑过去打起银丝帘:“家主。”   “嗯。”陈应容略微颔首便带着王月生进了门。   内室里,林素正拿着帕子细心地擦去陈叙青面上的灰尘,嗔怪着:“猴似的,看你蹭的一脸的灰,不是叮嘱过你了,男儿家要娴静些”虽然是训斥声音却极温柔。   陈叙青乖乖仰着脸,一路跑来系成小髻的圆包包散了不少,发丝细绒绒地垂在鬓边,王月生只是看着就想起了街边卖的泥塑福娃娃。   一样的圆润雪白。   “我没有乱跑,静云看着我呢师姐都能出去玩我为什么不能”陈叙青小声嘀咕了一句。   林素长眉一挑   辩驳的话音便弱了下去。   他咬着嘴巴,只露出一点白白的牙尖,撒娇一般拽林素的袖子:“爹爹。”   “你与薛恒如何能一样?”门边的陈应容笑了,走过去摸了摸他细软的头发:“不过,多在外晒晒太阳也是好的,身子骨能长得壮些,只是不许再胡乱跑出门去了。”   陈叙青瘪瘪嘴,一眼就瞥见了跟进来的那道身影,眼睛微微瞪大。   下午的时候不曾细看,如今换了一身新衣,鸦青色暗纹直裰,腰系墨色织金绦带,衬得眉眼都格外俊俏。   陈叙青有些心虚地收回视线,低着头踩了踩鞋尖:“青儿知道了。”   林素亦在无声打量,身为陈府的男主人他早便从下人口中得了消息,知道妻君从外头救回来一个女娃娃。   听闻此事时他甚至松了口气。   林素与陈应容成婚多年,除了陈叙青便再没有旁的孩子了,如今认个义女总好过纳侍,否则身为正夫,他还得亲自往妻君的床上送人。   幽幽的烛火隔着琉璃罩,映出柔和的晕光,林素朝着王月生招手,笑意温柔:“你就是月生吧,来,坐到这边来。”   “正好是用晚膳的时候,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菜色,若是没有就再差人去做。”   陈应容拍了拍她的肩头:“你和青儿年岁差不多,坐一块吧。”   底下的仆从早已轻手轻脚地将晚膳摆好了,琉璃灯也细心地挪到近前,八宝圆桌上,各样菜式都极精细。   陈叙青在王月生落座后才犹犹豫豫地坐在了她身侧的圆凳上,人小规矩却不少。   已经半点都看不出下午时的骄纵气焰了,乖了不少。   直到王月生拿起止著上的银筷,陈叙青才松了口气,他从方才便战战兢兢生怕这人在爹爹面前告状,原来只是他多虑了。   两个小孩的摩擦陈应容并不放在眼里,倒是见王月生的筷子只伸自己面前的碗碟,便知她的拘谨。   特意夹了一筷子放进她碗里:“你个子高,体格却瘦弱了点,多吃些,想吃什么就夹,就当是自己家。”   王月生:“谢谢师傅。”   原本认真吃饭的陈叙青从饭碗里抬起头,眼睛直直盯过来,很在意:往常母亲都是哄他吃饭的,这人才来一日,母亲就只管给她夹菜了   他方才还思量着该怎么赔礼道歉,如今又小孩心性地哼了一声。   因为年纪小还没变声,声音脆得像雨后的嫩笋。   王月生听在耳朵里,手一抬,竟然鬼使神差地将那一筷子夹到了他碗里。   “你吃。”   众人皆是一愣。   晶莹油润的肉片孤零零地立在粟米饭上,陈叙青捧着碗,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陈应容看了两人好一会,忍不住笑出声:“一片肉而已,你们两个还让来让去,好了,都自己吃自己的。”   陈叙青闹了个大红脸,乖乖地捧起了碗,含糊道:“谁让你夹给我了”   银筷头戳着碗里的那片肉,悄悄扒开米饭埋到了最底下。   倏忽月余,已近春末夏初。   满目浓翠中生出点点艳色,是廊下的蔷薇勾出一帘娇红。   五月底便是陈叙青十二岁的生辰了,不算隆重的年岁,陈家便只办了家宴,请些相熟的人来。   虽然地处沙州,林素却花了大心思将陈家的园子打理得十分精细。   回廊曲槛,小谢明窗,花木竹石缭绕着一处不大的碧波湖,仅有一条九曲桥通往湖心的花厅。   隔着几道湘帘,花厅里传来阵阵人声。   陈叙青看着还算规矩地跪坐在长桌后。   他还未到及冠的年纪,林素便给他在头发两侧各挽了一枚总角小髻,用碧色素锦绦松松束住,髻边各缀着一颗红玛瑙细穗小珠。   衬得尚有些稚气的面孔格外干净漂亮,像庭外还未开的梨花。   桌子底下,陈叙青无意识地扣着衣袖边上的粉白菱纹,看似乖巧,实则脖子都快伸出门去了。   “今日师傅肯定会来”   他还不曾死心,盼着师傅能一视同仁地也赠他一把剑。   厅外忽有人声传来,是熟悉的声音!   陈叙青眼睛一亮,忙扶着桌案坐直了身子,果见湘帘掀开露出师傅笑呵呵的脸。   “恕罪恕罪,可是我来晚了吗?”   陈应容迎上前,熟络道:“姊君来得正是时候,还未开席呢。”   林素则是朝着陈叙青招招手:“青儿快来拜见,是师傅来了。”   “见过师傅。”陈叙青小跑过去,颇为乖巧地行了个礼,抬头时就见薛恒正挤眉弄眼地朝他笑。   他还生着那日的气,撇过脸不看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师傅。   郑仪笑眯眯地从薛恒手里接过一个长形锦盒,约一尺九寸,略弯了身子拿到他面前:“这是为师特意为你寻来的生辰礼,打开瞧瞧?”   陈叙青忙不迭地点头,有些兴奋地抽开搭扣,将盒子掀开   亮盈盈的眸光黯了下去。   那是一枚不足两尺的白玉禁步,温润细腻,云头提牌更是雕得精致无比,很漂亮,却不是他想要的。   郑仪摸了摸他的额发,叹道:“叙青真是一转眼就长大了,以后也是名门公子了,这禁步喜欢吗?”   陈叙青扣上盖子,再抬头时面上已经重新带了笑,只一双细眉如榆柳一般垂落下来:“谢谢师傅,青儿很喜欢。”   “那就好。”   待大人入了席,陈叙青不再强装,有些闷闷不乐地扣了扣锦盒上的花纹。   “你不喜欢吗?”王月生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像湖上的水气一般飘进他耳朵里。   陈叙青吓了一跳抱着盒子退开两步,瞪大的眼睛圆润润的,像珍珠:“你,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见她还盯着自己怀里的锦盒看,陈叙青赶紧将东西交给了身边的小仆,嘴硬道:“你别乱说,我喜欢的,师傅送的东西我都喜欢。”   说完就将人甩在身后,匆匆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天边最后一缕霞色褪尽,厅中方才开席。   九枝灯烛火摇曳,一众仆从鱼贯穿行捧上朱漆食盘,大人们推杯换盏好不热闹,陈叙青托着腮闷闷不乐。   抬头扫过对面时,目光撞进王月生眼里有了一瞬的交汇,又很快挪开。   “这屋子里太闷,我出去走走。”陈叙青侧首小声道。   静云原本正替他布菜,闻言忙放下筷子:“我陪着公子一块去。”   陈叙青按住他的手,道:“我就是出去透透气,一会就回来了,不会走远的。”   见他坚持,静云只好又坐了回去,目送他悄悄溜出了门。   花厅外的长廊上已经点起了灯,随着风轻轻摇曳,点点细碎的晕光像是盛夏里的萤火虫。   陈叙青有些无趣地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指尖一圈一圈绕着腰间的系带。   微微荡漾的水波中,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谁?”陈叙青提着心回过头:“谁在那里?”   黑暗中露出一张熟悉的脸,王月生三两步走到灯下的光晕里,道:“是我,吓着你了?”   不过月余,她的个子似乎又抽高了些,站在他面前足挡去了大半的光,虚虚勾勒出一道颀长的影。   “你来做什么?”陈叙青背过身去,孩子气地趴在栏杆上。   王月生靠在一侧廊柱上,抱臂看他:“今日你生辰,为何不开心?”   “我开不开心,不要你管。”他话说得很凶,却因为脆嫩的声音显得没有一丝威慑力。   王月生瞧着他气呼呼的侧脸,轻声道:“送不了你太名贵的礼物,只有这个。”   听见她是特意来送生辰礼的,陈叙青显得有些惊讶,目光跟着落在她腰间,那里果然系着一个约二尺长的锦囊。   因为别在腰后,他才一直不曾瞧见。   陈叙青回过头,面庞微微发红,因为方才呛了人不知如何是好,裙摆下的腿也不晃了。   好半晌,才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来。   但他也并没有多少期待,毕竟送的无非是些男儿家的东西,漂亮的簪环、玉佩、压襟   暖黄的光晕中,锦囊抽开竹剑。   她送的竟然是一柄竹剑!   青绿色的竹皮,打磨得很温润光滑,王月生拇指一顶,露出一截如水的剑芯:“没有开刃,不会伤到手。”   竹剑是选的院中的楠竹,削去竹瓤风干了半月才嵌进剑芯,长一尺九寸,很是柔韧趁手。   陈叙青看着那柄竹剑,目光亮盈盈地根本挪不开,有些不敢相信地问:“真的给我吗?”   知道他应该是喜欢的,王月生起了逗弄的心思,作势收回:“不要?”   “谁说不要了”陈叙青生怕她反悔,赶紧抢过来抱到自己怀里,像是怀抱着什么宝物。   “你这人,送礼哪有要回去的道理?”他低下头,悄悄抚摸着竹剑的竹身,鼻尖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桐油香。   喜欢得不得了。   王月生凑近些,说道:“可你还没谢我呢。”   陈叙青抬头看她一眼,眸光闪烁,嘴角忍了又忍,还是翘高了:“多,多谢你送我竹剑,我很喜欢”   王月生背起手也笑了,果真是小孩,随便一哄便好了。   廊下的晚风拂过,比春日的湖水还要轻柔。 第160章 你打得我好疼!   陈叙青得了那柄竹剑喜欢的不得了,恨不得睡觉前都要拿出来摸一摸。   竹身温润趁手,上面的每一个竹节凸起都被王月生锉去了,柄尾还细心地缠了熟皮防滑。   若非怕爹爹训斥,他怕是要每天佩着在府里招摇。   这大抵是他收到过的最衷情的生辰礼了,千挑万选地寻了个精致的绣袋挂在床头。   可日子久了,只是看着也觉无趣,既然有了趁手的剑,不学个一招两式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陈叙青坐在妆台前,指尖抚着光滑如水的剑身,心头盘算起来:“师姐如今不在,爹爹又整日盯得紧,不许出门”   他找谁练剑呢?   思来想去,好像就只有那一人了。   陈叙青抬眸,镜中映出一张尚未长开的脸庞,水莹莹的瞳仁溜溜转。   算起来他都足有一个多月没见到她的影了?   陈应容自从将王月生收为义女,便寄予了厚望,很是花了心思。   特意请了营中的副将来教她拳脚功夫,不过月余,已经学得有模有样,李副将赞她根骨佳身体也结实,起步虽然晚了点,好在天资很高。   军中事务繁杂,从生辰宴后莫说陈叙青见不到娘亲,就连林素也半个多月没见过陈应容回府了。   过了端午日头愈发毒辣起来,人在庭中走一圈便是满头的油汗,显得蝉声都格外聒噪。   正院里已经早早用上了冰鉴,卧房门开着,轻薄的纱帘束在两侧的银钩上,飘出淡淡的瓜果清香。   陈叙青换上了夏日里常穿的素衫软绸,鞋子踢在榻边,正拿着小银勺,一点一点挖冰酪浆吃。   冰酪浆是将冰凿成碎屑,淋些浆酪蜂蜜上去再掺些时鲜的水果,冰甜爽口。   只是他自小体弱胃寒,林素从不许他多吃,每回都是不错眼地盯着,就怕他贪嘴吃坏肚子。   夏日天长,待到快要点灯的时候,小侍掀了帘子进来回话:“夫人,家主回来了。”   “嗯,摆饭吧。”林素放下手里的绣绷,起身去迎。   话音才落,院里便传来熟悉的人声,趁着林素出门,陈叙青飞快把碟子里剩下的冰酪一股脑吃光了。   吃得太急,寒气直冲脑门,齿尖冻得不停打颤,只能嘶嘶地倒抽凉气。   王月生一进门便看见他的小脸皱成一团,嘴里还在不停地哈冷气,忍不住笑出了声。   陈叙青正是年纪小好面子的时候,察觉到那人盯着自己笑,急急忙忙转过身去,不让那人看见自己的狼狈模样。   晚膳吃完,天色彻底黑透了。   陈应容叮嘱了两句,便让人送两个孩子回自己院子。   五彩石铺成的羊肠小径弯弯曲曲,静云提着灯笼走在前头照亮,暖黄的光随着风一摇一荡。   陈叙青磨磨蹭蹭落在后面,一路上都在想该怎么开口。   从前有事求师姐,撒个骄歪缠一会儿对面就答应了,可面对王月生,嘴巴上像粘了浆糊怎么都张不开嘴。   真没出息!   万一自己求了,她不答应怎么办?那他岂不是好没面子   陈叙青攥着腰间系的白玉扣,缠来缠去都快拧成麻花了。   “你的院子到了。”王月生一句话打断了他那些犹犹豫豫的小心思。   眼看着人快要走远,陈叙青赶紧提着裙摆小跑过去,出声叫住她:“哎”   “你,你怎么就走了?我还有话要说呢。”   “方才怎么不说?”   王月生转过身,大半身形隐在黑暗里:“说吧,说完了好早些休息,我明日还要回军营的。”   被她明晃晃盯着,陈叙青磕磕巴巴也只是憋出一句:“你,你送的竹剑我很喜欢。”   王月生的目光掠过他来回翻绞白玉扣的手指,落在他些许踌躇的脸上,说道:“你两月前已经谢过了。”   “再谢一遍不成吗?”   陈叙青忽地仰起头,眸光闪躲语气却强硬:“你只送了我剑,它挂在那如今都要落灰了,你得教我习剑!”   待说完了,他才紧张地打量起她的神色,只可惜王月生半张脸都隐在黑暗里,看不出什么。   王月生眉头一挑,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么。   芝麻绿豆大点的事竟也能让他犹豫一晚上,顿觉好笑,心里起了逗弄的心思。   她略弯了弯腰,凑到陈叙青跟前:“我好心送你生辰礼,你还讹上我了?”   陈叙青愕然,眼睛眨了眨像两把小扇:“你,你说话怎么这么不客气”   见她果真回绝了,少年身上那股娇蛮劲儿又顶了上来,放狠话道:“你不教我练剑,以后我再不跟你玩!”   王月生好整以暇,看戏一样打量他:“本来就没跟你玩。”   “你!”   陈叙青不擅长拌嘴,眼睛瞪得圆溜溜,半天也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年纪小身量也小,站在那连她的肩都抵不到,很没气势。   王月生一低头便能看见他圆润的上目线,即便气急了也像春日里嫩生生的黄杏,翘在枝头上,很是可爱。   “明日卯时,演武场等我。”王月生心头一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额前的碎发。   “你答应了?”陈叙青一愣。   他还没说威胁的话呢。   王月生点头,温声道:“早些回去睡吧,不然会不长个的。”   陈叙青还没从欣喜里回过神,就又被刺了一句,回呛道。   “你才不长个呢!”   天才露白,陈叙青便偷偷摸摸地到了演武场。   因着陈应容的缘故,林素特意在西北角扩出一座演武场,头顶加盖,四面阔窗,看上去更像一间会客的中堂。   庭前一树梧桐,高有十余尺,翠盖亭亭,站在树荫下就连夏日的酷热都消散不少。   陈叙青坐在树下的石台上,手里拿着那柄竹剑,左右张望了一会儿,瘪了瘪嘴:“明明自己说的卯时,却还迟来。”   “背后嚼人舌根可不好。”   王月生的声音冷不丁在身侧响起,陈叙青吓了一跳,转头便撞进她带笑的眼眸里。   一身石青色箭衣,未曾束冠只齐眉绑了一条素银抹额,有如初升朝阳般的俊秀。   这人怎么像是又长高了?   陈叙青下意识往旁侧挪了挪,垂下眼睛小声抱怨了一句。   “你怎么不出声啊。”   “怪你自己没听见,”王月生绕到他跟前来,道:“不过,我未可曾迟来,是在里面等你。”   陈叙青今日穿了一袭浅杏色小袖长衫,料子是云柔纱很是轻薄,腰间系了一根藕荷色窄锦绦,缀着一枚小小的白玉平安扣。   肩线单薄,轻盈得像画中童子。   “这衣裳,有些累赘了。”王月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捏了捏那衣袖。   虽然是特意换了小袖,只是练剑仍旧不方便。   陈叙青伸开双臂,细眉蹙起,苦恼:“可我只有这样的衣裳,以前随师傅云游的衣裳已经小了许多,再穿不下去了。”   林素为他裁制的衣裳大多都是宽袖或是云纱锦袍,处处都得彰显名门公子的气度。   衣上要系压襟,裙上要佩禁步,走路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姿态更要轻盈飘逸箭袖、劲装是决计不能出现在他的衣橱里。   “既然如此,那就先用我的吧。”王月生解下自己小臂上的皮缚,径直拽过他的手放到自己跟前。   皮缚两侧各有系绳,裹到小臂上系好带子绑紧即可,牛皮硬实既可以护住腕肘,练剑时即便竹刃相撞,也不会擦伤手臂。   陈叙青本还因为她的举动有些许不自在,很快就被玄色皮缚引走了目光。   有些眼热的摸了摸,问道:“这个能不能也送我啊?”   那人头也没抬:“可以,只是你得藏好不许让夫人知道,知道吗?”   陈叙青见她答应,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我绝不会让爹爹发现的!”   王月生闻言,唇角跟着弯了弯。   庭中蝉声渐躁,看着她认真地给自己系绑带,陈叙青忍不住好奇地伸手摸了摸,然后就被王月生一把拍开了手:“别乱动。”   陈叙青咧了下嘴巴:“轻点呀。”   好半晌,待两边都系好后,王月生才问了句:“你想练剑何必舍近求远,你师傅还有师姐不曾教过你吗?”   陈叙青举着手摸摸这边,又摸摸那边,随口说道:“我那时身体不好,每日喝药都不够,师傅才不会让我练剑呢。”   “那你师姐也不曾教过你?”   陈叙青想了想:“师姐懒得很,就算我后来身体好了许多,她也教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蹲个马步都要我学三个月!”   似乎是想到曾经,陈叙青回头认真道:“我如今身子好着呢,你可不能小看了我,你如何学,我就要如何学,绝不马虎!”   王月生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可是你说的,等会莫要跟我求情。”   “我才不会!”   既然曾经有过修习的基础,王月生便挑了一套最简单的剑招练给他看,陈叙青口中连连惊呼,满眼艳羡。   王月生收势,回过头:“想学吗?”   陈叙青点头如捣蒜:“想!你快教教我”   晨间的那一丝清凉,很快被冒出头的太阳扫净,王月生坐在树荫下,悠哉悠哉地躲太阳,目光时不时飘过不远处的人。   一个略显瘦弱的人影站在庭中,屈膝沉腰,手臂僵直地将竹剑斜举在身前,一刻钟过去,额发已经被细汗打湿黏在颊侧。   “手打直!”王月生出声提醒。   陈叙青只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咬着牙将略微沉下去的手臂又抬了起来。   他说不马虎,那人就当真半点不客气,剑招的起势便让他练了快半个时辰。   快要头晕眼花的时候,终于听见那人说:“出剑。”   陈叙青凭着本能刺出去,只是举了太久,一柄不算重的竹剑如今重如千钧。   额角的细汗顺着肌肤滑下来,很快晕湿了领口。   “剑招要快,如此软绵像什么样子!”王月生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两指打在他腕上!   “啊!”   一股难言的酸涩蔓延开来,他果然握不住剑了,‘哐当’一声竹剑便掉在了地上。   眼眶几乎立时就蓄满了泪,陈叙青委屈得不行,回头控诉道:“疼!你打得我好疼啊!”   王月生背着手,面色平淡地问道:“还练不练了,累了就回去,不累就捡起来。”   “谁说我不练了!”陈叙青咬着牙,有些委屈的将眼泪憋了回去,眼圈已经红得如兔子一般,嘴硬道:“我一点都不累!” 第161章 “反正不嫁你。”   一阵恼人的蝉鸣声中,陈叙青咬牙看向庭中悠闲自在的人。   他现在怀疑这人还记恨着当初第一次见面时,被他一把推倒的仇,故意为难他来了。   堂堂女子竟然这么小气!   半个时辰过去,握住竹柄的手指开始发酸僵直,陈叙青盯着不断颤抖的剑尖,脑子像塞进一团棉花越飘越远。   那日过后他拉不下脸去赔罪,那人还不计前嫌送他生辰礼,今日还早早来陪他练剑   这样一琢磨,好像确实是他不占礼啊   如此想着,陈叙青又稀里糊涂地将自己哄好了。   庭中的热风愈发灼人,碎发湿漉漉的贴在额上,他悄悄瞥了一眼树下的人   王月生正抱着手臂靠在槐树旁,合着眼似乎在闭目养神。   陈叙青赶紧转转已经酸疼的腕子,作贼一般偷偷将手臂往下放了放,不过卸去三分力道,整个人便松快了许多。   只是还没高兴多久,那人冷不丁出声:“手抬起来,不准偷懒”   陈叙青一个激灵,手臂立刻打直!   右手手肘酸得像是被驴踢了一脚,疼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含糊地抱怨:“分明就是装睡,故意在这儿等我呢”   王月生听见这话,平淡的面上浮现出一丝笑意,睁开眼,目光落在庭中纤秀的身影上。   只有半片绿荫遮在他头顶,粼粼日光如流水,晒得薄透的肌肤沁出粉来,似乎还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经脉。   背着人偷偷讲她坏话,衬着那张尚且没长开的面庞,好像她在欺负小孩。   王月生心中生出一丝不忍,抬头看了看天色,走过去十分自然地托住他的手臂:“今日就到这吧,我该去军营了。”   听见这句话如逢大赦,陈叙青顾不得将竹剑装好,直接兜着就跑。   竟是赌气地连句话都不跟她说了。   王月生失笑地看着那背影,慢悠悠跟了上去,直到看见他回了自己院子,才从另一侧小门离开。   第一日把人折腾得如此狠,还以为娇气的小公子第二日肯定不会来了,没曾想等她踏进演武场的门时,树下已经蹲了一个人。   他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软罗的交领衫,略长的衣摆系在了腰间的丝绦上,露出了底下素白绸裤。   露出的一点鞋尖上,还绣了尾金鱼。   皮缚倒是已经提前绑好了,窝在那像一丛毛茸茸的紫雾。   陈叙青怀里抱着竹剑,原本正在花砖上的细纹,一双鞋履蓦地出现在视线里。   沿着衣摆向上看去,王月生正笑着看向他。   “我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   陈叙青抱住双膝,问道:“你既然觉得我不会来了,那你为何还要跑这一趟?”   王月生喉间一噎,些许不自在地转过身去,催促道:“多话,今日接着练昨日那一招。”   见把人呛了顶回去,陈叙青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抱着剑追上去跟在她身后,很是得意。   王月生转身,从怀里拿出一个拳头大的沙包:“你的竹剑太轻,即便是反复练习出剑的姿势也不如别人的力道,为防以后换了铁剑不适应,你今日就把沙包挂上去练。”   陈叙青得意的笑僵在脸上:“好啊,你就是专门来欺负我的。”   王月生将沙包勾在指尖转了转:“师傅说的话你都不听了?”   陈叙青撇撇嘴:“你才不是我师傅,我自己有师傅”   “半路师傅,也是师傅,还不快过来”   到底还是将沙包乖乖绑在了竹剑上。   才挂上,陈叙青手便往下一坠,暗道这也太重了,勾在那人手上的时候像个棉花团子,怎么在他这像装了个铁秤砣进去?   树下的王月生翻开一页书,轻飘飘瞥她一眼,道:“这沙包已是我拿回来的最小的一个,先坚持一刻钟再说,若坚持不住便卸下。”   陈叙青: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手臂已如风中枯叶,开始簌簌地抖:“你别瞧不起人!”   树下的人笑了一声,翻过一页。   又一盏茶功夫过去,手中如握千钧,陈叙青咬着牙,下颌绷得紧紧的,瘦弱的腰腿开始打颤:“不过如此!”   一刻钟后,剑柄越来越沉,沙包落在地上闷闷一声响   “你杀了我吧!”话音落下,已是顾不上地上的尘土,陈叙青腿一软躺到在地,仰面看着天:“我不练了,你就是故意欺负我!”   庭中的风穿叶而过,一卷带着墨香的书册遮在他面上。   “前一日练了快要一个时辰,回去没让人替你按一按吗,若不松泛开,以后会越来越疼。”王月生蹲在他身前,握住他的手臂一边轻轻揉按一边说道。   温柔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薄薄的书页下,依稀透过几束零散的日光,字迹像是小蚂蚁般在他眼前散开。   ‘她在树下乘凉,掌心怎么还会这么热?’陈叙青眨了眨眼,暗暗想着。   隔着薄薄的软罗,从手臂揉按到肘间,一股带着灼意的痒从皮肉下氤氲开来。   “昨日没休息好,今日就不练了。”   陈叙青闻言,腾地坐起身:“真的?”   王月生蹲在他身前,将一旁的竹剑装回绣囊里,又替他将绑的七扭八歪的皮缚拆下来:“你如今怕是疼得手都举不起来,何必逞这个强,修习功夫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陈叙青小声嘟囔一句:“那也比整日呆在屋子里,绣花学琴的好师姐整日在外头玩,我连在府里跑马都不成,爹爹说不成体统,男子要娴静。”   “天天困在四方方的小院里,闷都要闷死了,十岁之前我还陪着师傅出海过呢,还见过大鱼!”   王月生替他扑了扑背上的灰尘,将他额前汗湿的头发撩开:“林夫人是名门公子,他小时候是这样来的自然也便这样教导你,他那样疼你,你求一求他说不定便允了,你不是有自己的小马?”   陈叙青想起母父对自己的疼爱,心里的苦闷又悠悠散开了,唇角一翘。   “只是”   “只是什么?”陈叙青好奇地问。   王月生将人扶起来:“只是男子嫁人后,便不再如此般自由来去了。”   “才不会,”陈叙青手指搭在她的手臂上,眉宇间生出一股得意的娇蛮:“娘亲爹爹疼我,定会提前替我择好人家,绝不会委屈了我去。”   王月生笑问:“谁?”   陈叙青被问的一愣,庭中的风穿堂而过,像是被微尘迷了眼睛,长睫簌簌抖了两下,望向地上砖缝里的杂草:“反正不是你。”   “当然不是我,我是你半个师傅,”王月生并不在意小孩子的戏语,略弯了腰:“来,我背你回去。”   陈叙青往后退了一步:“不要,女男授受不亲。”腰腿的酸疼,很快传遍全身。   王月生失笑,朝他招了招手:“你才多大,还如此讲究。”   “爹爹说,女男七岁便不可同席。”   王月生站直身子转过去,眉头一挑:“说起来我该算你的义姐加半个师傅,能有什么妨碍?”   “你不愿意,那我走了,去将静云寻来”   “哎,回来!”见她真的要走,陈叙青慌忙扯住她袖子晃了晃。   “你背我回去。”干巴巴冒出几个字。   王月生笑了一声,稳当地将人背起来,沿着小路往琼花小院走去。   陈叙青伏在她背上,一会摸摸她的头发,一会扯扯她的衣袖,整个人闲不下来:“你教我练剑的时候怎么没这么温柔,我师姐就比你温柔多了,还会哄我”   “我师傅也很厉害,她是捉妖的,你见过妖吗,她们都说妖会吃人”   歇过几日,王月生教他练剑依旧是不留情面。   陈叙青臂间、腰腿、后背青青紫紫。   幸好竹剑没有开刃,不然他就要被片成一片片的了。   倏忽月余,三秋已过。   晚间,静云服侍着陈叙青沐浴,才脱去外衫便看见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大惊失色:“公子,这是怎么了,谁欺了你?!”   陈叙青踩在木桶里,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嘘,不许高声。”   他看了看素纱屏外的几个小侍,低声道:“没人欺负我,是我自己每早偷偷练剑留下的。”   静云小声问:“练剑?这多危险万一不小心划到哪了公子是一个人还是?”   陈叙青知道瞒不过去,便默认了,扑了扑水,任温热的水流漫过颈侧,淌过玉润的肌肤。   “薛姑娘也太过分了些,怎么一点也不晓得怜香惜玉,公子这样好的肌肤,如玉一般,以后要是留下痕迹了可怎么好。”静云下意识以为教他习剑的,是身为陈叙青师姐的薛恒。   见静云误会了,陈叙青没有多言语,往水下一沉,呼噜噜冒出几个泡泡:“我下次提醒她嘛。”   静云从一侧木架上取来玫瑰油,小心的倾在他发上,再用梳子一点点梳开,像握住了一截水绸。   看着陈叙青的背影,心里起了一丝忧虑:公子眼看就要大了,还整日和薛恒混在一起,虽然是师姐弟,可到底女男有别。   长此以往相处下去,难免春心萌动,若是闹出事来可就完了   静云心里思绪翻涌,手上的动作依旧麻利,暗暗想着,改日还是要去夫人面前透露几句。   只不过静云没来得及去林素面前提醒,因为王月生十六岁那年被陈应容叫去了军营。   一应吃喝皆随军,数月都没能见上一面。 第162章 懵懂   光阴弹指,倏忽三载。边城暑夏酷热,晒上半日,府内就连青石板都是烫的。   只是今日从晨起便一直暗沉着天,刚过晌午,一声闷雷落下,风裹着一缕难得的湿润潮气涌入庭院。   下一瞬黄豆大小的雨珠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很快便顺着檐角连成水帘,哗啦啦垂落阶前。   陈叙青提着衣摆快步跑到廊下,身后小厮撑着伞匆匆追赶。   “阿喜跑快些,雨转眼就要下大了。”陈叙青回头催促了一句,随手掸了掸衣裳。所幸躲得及时,只肩上沾了些许雨丝。   阿喜收了伞,顾不得打理自个,连忙取出锦帕替他拭去脸上的雨水:“公子吓死我了,怎么跑这么快。”   守门的侍仆忙掀开门帘:“公子快进屋去吧,夫人正好午睡醒了。”   陈叙青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这难得一见的滂沱骤雨,抬脚进了屋里。   林素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蹙起:“一早就不见你的人影,又跑去哪疯玩了,毛毛躁躁的哪有点男儿家的样子。”   “今日天还算凉爽,我跑马去了。”陈叙青露出乖巧的笑容,凑到林素身旁,撒娇道:“怎么我刚进门就要挨训,爹爹再训我,往后我不来了。”   “你不来,我还能清净两日。”   “你都十六了,行事该沉稳些。”林素伸手摸了摸他微湿的衣料,转头吩咐下人:“取一身干爽的衣衫来给公子换下。”   仆从应声。   林素接着道:“你师傅自西域回来了,你可知晓?还有你薛恒师姐,想必过几日会来家中拜访。”   陈叙青捧着茶盏,有些愣神,想起了另一个许久没见的人。   沙洲边城沙匪成患,王月生随母亲从军驻守在外,已经一年有余。   不知那人长高了没有?陈叙青暗暗想着。   他身子骨单薄,从前的个头至多只到王月生肩侧,练剑时得时时仰头,落了气势,如今自己蹿了这么一大截,两人的个子应该不会再相差那么多了吧   林素自顾说了半晌,始终不见他应声,转头一看,就见陈叙青捧着茶盏魂游天外。   “怎么,听见你师傅与师姐回来这么高兴?爹爹的话都不搭理了,又琢磨什么呢?”   陈叙青眨了眨眼,胡乱应付一句:“孩儿在看窗外的雨呢,好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林素接过下人递来的布巾,招了招手:“过来,我替你擦擦头发。”   陈叙青摸了摸只是有点湿润的发梢,不太情愿挪动身子:“只淋了薄薄一层,不用擦,等会它自己就干了。”   “那怎么行,就算只是雨丝飘到身上也得擦干,不然日后落下头疼的毛病有你受的,听话,坐过来。”林素只有陈叙青这一个孩子,恨不得凡事亲力亲为。   较之母亲,陈叙青还是更害怕父亲几分,听见吩咐便乖乖挪到他跟前坐好,抬手解开发带,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尽数散落肩头。   干布巾覆在发顶,林素细致地一点点拭干发间的潮气,声音温和下来:“别嫌为爹爹絮叨,身子是自己的别不上心。”   “孩儿知道啦。”陈叙青漫不经心地点头,视线落到对面的绿纱窗上。   窗外骤雨未歇,庭院里的沙枣树在雨里也显得浓绿许多,沉沉绿意间,一道玄色的人影撑着油纸伞走了进来。   望着那道有些模糊的身影,陈叙青莫名觉得熟悉,不禁坐直了身子。   不多时,门外仆从通传:“夫人,是月生姑娘回来。”   果真是她。   陈叙青心头一跳,目光追随着落到门边。   林素面上也露出欣喜,既然王月生回来了,那陈应容也该回来了吧   “月儿先在外间稍候片刻。”   王月生年岁渐长,不能再像年少时那般随意出入内室,理当避嫌。   那人应了一声才掀帘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小仆,各捧着一只雕花锦盒。   林素匆匆换了见客的外衫,转头吩咐道:“阿喜,过来接着替公子拭干头发。”   “是。”   内室与外间原本隔着重纱与珠帘,纱缦如今拢在两侧的双鱼银钩上,便只留一道珠帘挡在中间。   林素走出去吩咐底下人上茶,撩开珠帘的刹那,陈叙青下意识抬眼望去,恰好撞上那人投来的目光。   珠子撞出清脆的声响,四下散开,如屋外跳开的雨珠。   隔着朦胧一层,二人视线相接。   王月生看见他时,眉头一挑露出笑意,熟稔得像是昨日才见过他,而不是隔了长长的一年。   陈叙青呆呆地眨了眨眼,像是才回过神,装作若无其事地垂下了头。   王月生接过茶抿了一口,开口道:“这次我随师傅驻守红沙湾,正好遇见一队去西域的客商,要将南方的布匹、头面贩到关外去,东西稀罕,师傅便买了些带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示意身后的仆从将东西递过去。   林素让人收下礼盒,关切地问道:“那应容应该也回来了吧?”   王月生点头:“师傅还在军营,待处理完那些事约莫晚上便能回府了。”   闻言,林素悬着的心才落下,目光落在王月生身上,感慨道:“果然是历练出来了,在外一年性子也沉稳了不少,全然是一副大人模样了。想当初应容走时说要带上你我还不同意,总觉得你年纪还轻”   陈叙青听着两人的对话,目光好奇地打量着。   她应当是来得匆忙,还没换下在军营常穿的劲装,箭袖轻甲,即便被雨水润过衣料仍旧挺括,衬得她肩背格外舒展宽阔。   好像刚好能遮住他?   外头,王月生面上带着笑还时不时点头,看似还在听林素说话,实则心思早已经飞了。   余光透过错落的珠子,能看见小侍正替他擦头发,是又冒着雨跑出去玩了吗?   布巾拂过耳侧,扣在耳上的银线翡翠随着动作轻轻摇荡开,王月生的目光慢慢上移,落在清丽的面庞上。   不过一年未见,便褪去稚气,悄然长开了许多。   屋外潮湿的水汽透过窗纱氤氲开来,珠帘内的少年安静地坐在案前。   宛若一枝濯雨含露的水莲花。   可沙漠的边城里又怎么会有江南的莲花呢?   “月生?月生?”   林素连唤了两声,王月生才回过神来。   她耳根微热,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来:“呃,那晚辈就不多留了,等会还要再回军营一趟。”   待阿喜替陈叙青擦完头发,外间那人已经离开了。   有些失落地往屋外望了望,只有连绵不断的雨。   匆匆换上干净的外衫,胡乱找了个理由:“爹爹,我忽然想起今日课业还没完成,我先回房了。”   林素正低头翻看锦盒中的布料,闻言正要将人喊住:“待雨歇了再回去也不迟”   话音未落,陈叙青便已经拿上伞急急忙忙地出门了。   林素无奈:“这孩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追着月生跑了呢。 第163章 步步紧逼   天上的雨噼里啪啦地打在伞纸上,陈叙青追出门后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怎么走得这么快”嘴里小声嘟囔。   阿喜打着伞走近,满脸疑惑:“谁走得快?公子要找什么人吗?”   陈叙青咳嗽一声,遮掩道:“没有啊,随便看看。”   话虽如此,他左右张望了会,还是从阿喜手里拿过了另一把油纸伞:“阿喜,不如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到处走走。”   “自己走?这雨这么大在外面呆久了容易得风寒,实在不行让仆跟着您吧”   陈叙青充耳不闻,撑伞走向了一侧的小路:“我不过是到处走走,过会儿就回去了。”   “可是”   “哪有什么可是,这府里到处都是人,还能丢了我?”说完人便跑没影了。   雨势不见小,水花啪嗒啪嗒地溅在脚边,陈叙青不知道王月生去了哪,走着走着便到了演武台。   远远就看到了冒出顶的梧桐。   这两年长得愈发茂密了,冠盖亭亭,几乎遮住了大半个院落,如今站在树底下再也不用被晒得脸发烫了。   陈叙青收了伞悄悄站到门边,做贼一般趴在门上,好一会都没听到里面有动静。   没来这里吗?   还是已经出府了?   他本想悄悄顶开一道门缝看看,没曾想伸手一推,那门‘吱呀’一声,刺耳得像是在锯木头。   陈叙青手忙脚乱地缩回了身子!   捂着嘴呼吸都慢了,也不知在紧张些什么,只觉得丢人。   心里暗忖:‘府里的人这样懒怠,这门跟破锣嗓子一样,都不知道上点清油润一下’   方才慌乱时,余光中好像瞥见院内有一道人影,是她吗?   “怎么不进来?”   熟悉的嗓音隔着木门悠悠传来,即便下着雨也听得清清楚楚。   “叙青,别躲了,你的鞋尖都露出来了。”   又是吱呀一声,陈叙青推开门,攥油纸伞闷声不吭地走了进来。他站在石阶上,才堪堪与她视线平齐。   暗自腹诽:这人的个子怎么又长高了?他如今还是要抬头看她   见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不说话,陈叙青先憋不住了,目光飘来飘去:“你怎么知道是我,方才不是诈我的吧?”   王月生目光下移,抬了抬下颌,道:“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喜欢在鞋尖上绣金鱼和莲叶,方才在门外都露出来了。”   陈叙青闻言,耳根一热,下意识双脚一并,将绣着金鱼戏莲的鞋尖往裙下藏了藏,小声嘀咕:“没规矩,哪有盯着男子的鞋细看的”   “我是你师傅,也算外人吗?”   “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半路师傅,才教了几个月而已就再也找不见人,算哪门子师傅就晓得占人便宜。”   话里带着些若有若无的埋怨,如雨丝一般轻轻挠在王月生心上。   他虽然五官长开了,性子却还是跟以前一样。   丰沛的雨水穿过树冠后小了许多,淅淅沥沥地打在地上,像一枚小小的铜钱。   王走近一步,如从前一般语气温和地哄:“师傅的话我不得不听,她让我去我自然就去了,况且军营事多又繁杂,实难抽出时间来,并非有意丢下你不管了。”   陈叙青看着她越走越近,直到站在阶下二人相距不过咫尺,呼吸陡然有些慌了,退后半步:“我又没有怪你”   做什么忽然凑这么近。   雨势渐渐大起来,即便有树冠遮盖仍旧打湿了肩头,王月生道:“去厅里躲会雨吧,才擦干的头发别又淋湿了。”   厅中三面长窗,窗外浓绿翻涌。   因为是演武台,靠墙一侧常年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刀枪剑戟、斧钺弓叉应有尽有。   陈叙青站在她身后偷偷打量,然后就看见王月生提起一柄剑,随手挽了个剑花。   “之前我教你的那套剑法,可以配合呼吸吐纳调理气息,对经脉亦有益处,你身子弱要多多修习,莫因我不在而一时懈怠了。”   陈叙青冷不丁被训,下意识反驳:“谁说我偷懒了?”   “真的?”王月生手里提着剑,慢悠悠地问。   陈叙青嘴唇微微一动,硬着头皮点头:“那当然!每天都不曾落下。”   “既然如此,不如现在练几招让我瞧瞧,看看你生疏了没有?”王月生特地挑了一把轻巧的铁剑,递到他面前。   陈叙青一愣,看着她玩味的笑容,有些心虚,这人不是故意要看他出丑来的吧?早知道方才就不答应得那么快了。   “你是做师傅做习惯了么,随时随地都要考教别人。”   只是他性子倔向来不会低头,便硬着头皮握住了剑柄,水汽凝在上面,冰凉凉的。   相较于竹剑,铁剑更为压手,沉沉坠着一侧手臂。   陈叙青有些心虚地走到中央,努力回想,这几日他不是跑马就是溜出玩,每日乐不思蜀,那些剑招一时之间还真想不起来,动作也慢吞吞的。   王月生靠着柱子站在一侧,目光落在他紧蹙的眉心,唇角忍不住翘了翘。   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逞强,不过心思澄澈,什么事都写在脸上了。   她的目光也愈发柔和。   人的心思有时就像春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土地下蓬勃生长。   就如今日的一场骤雨,浇灌后,情意便如绵绵不绝的雨丝般缭绕。   她喜欢看陈叙青笑,年龄长了但颊侧的婴儿肥还留着,笑起来时像是她最喜欢的玉容糕。   她还喜欢把人惹恼,看他露出懊恼的表情,那她就能拿出十分的精力去哄。   陈叙青嘴唇微微抿着,动作愈发迟钝,身侧那人的目光如影随形,灼人得他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   侧身时目光相撞,脑子便全然空白了,心一慌手也抖了。   剑招使得像是王八拳。   好丢人。   “你别总盯着我都怪你,我的剑都练不好了”陈叙青气急败坏地撇开脸,躲开了她的视线。   他甚至有些想落荒而逃地将剑扔回木架上。   “练剑时要专心。”   蓦地,一双手轻轻托在他垂下的手臂上,王月生的声音淡得几乎要与窗外雨声相融。   她不知何时站到陈叙青身后,抬手扶住他的臂肘:“练剑时最忌心焦气燥。”   二人手臂贴在一处,亲密的只隔着两件衣衫,她很快便在他察觉前旋身错开,留下一道空隙。   陈叙青在她握住自己手臂那一瞬便愣住了,即便是从前教他练剑,她也从没有靠得这么近过。   如木头人一般呆呆看着她:“你”   为什么,要靠得这么近?他想不明白。   “不是说过了,要专心。”顺着剑势往前送时王月生微微俯身,肩上的轻甲压在他肩头,相距不过寸许。   陈叙青脚步一乱险些踩住她的脚,脸腾地便红了,窘迫压过了心慌意乱。   “我,我不是有意的”   “无妨,旋腕时不要分心,不然剑会脱手会伤到自己。”王月生垂眸看了会他的小动作,压下嘴角的笑意。   带着人一个回身,剑尖横挑   两人一同拧腰转身,陈叙青腰间的白玉扣再也压不住腰下的衣摆,水蓝色的薄绸如鸢尾花一般轻轻抖开,衣袂纠缠。   陈叙青后知后觉地感觉出不对来,明明是一个人展示剑招怎么就成了被她带着舞剑?只是等他偷偷看向她时,那人又神色坦荡得什么都看不出来。   “看好”   颈后温热的呼吸随着动作拂过来,炸起一片颤栗。   陈叙青脑袋空空,已经没了思绪,只能随着王月生的动作傻傻地出招。   “手臂要打直,以肩带腕,再运力出剑。”   话音落下,温热的掌心便贴上他腰侧,将他有些歪斜的身子扳了过来。   一触即离。   陈叙青心口越跳越快,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氤氲开来,他忍不住微微躬身,想要将过快的心跳声藏起来,离得太近了,他不想被王月生听见   窗外骤雨垂落,如一帘纱滴滴答答地将二人笼罩进去,恍若周遭的声音都远去了。   最后一招回身时,陈叙青气力殆尽几乎整个人贴进她怀里,他心慌得厉害,慌忙往前踏出一步,拉开了二人距离。   陈叙青咬着牙几步跑开,结结巴巴:“我,我自己会练剑的,不用你这样教我。”   他隐约觉察出王月生这次回来,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言语、动作心里隐约生出一个念头,却因为年少懵懂分辨不清,只能躲开一点。   王月生反手将剑插回木架上,歪了下头去看他的神情:“害怕了?方才不是你自己追过来的吗?”   “谁说是追着你来,这府里我想去哪去哪!”他胡乱分辩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陈叙青下意识咬唇,微凉的指尖忽然伸过来碰了碰他的脸颊。   王月生笑着捏在他腮边,齿间的力道被打破:“怎么还跟以前一样,每当要专注的时候总是使劲咬牙,不怕把牙根咬断吗?你是练剑,又不是要杀人。”   陈叙青眨了眨眼,一时都忘了将她的手撇开,含糊道:“我是人又不是猛兽,哪那么容易咬断而且我都习惯了。”   王月生收回手,心道:他年龄还小不能逼得太急,还是慢慢来吧。   脚下退开一步,那些微妙的情愫便在你来我往的言语间消散了。   过了好半晌,陈叙青才故作平淡地问起:“你的衣裳怎么破了?若是旧了就别穿了吧。”方才王月生收回手时,他便注意到了她磨损的袖口。   说着又伸手翻了翻,发现她两只袖子都是如此,肘弯处也搓洗得粗糙发白了。   “府里没人给你做衣裳吗?伺候你的小侍呢,他不给你补衣裳?”陈叙青来回翻看,竟莫名地有些心疼。   王月生毕竟只是义女,府里的人难保会因此怠慢她   “常在军营,又都是女子,怎么能带侍从出入?”王月生并不在意,扯回衣袖:“衣裳穿久了都会如此,这些磨损是常有的,若是坏了我自己补一补就好了。”   陈叙青撇嘴:“你干嘛要把自己说得如此可怜。” 第164章 自作多情?   难得的大雨消去了苦夏大半暑热,半开的窗边摆着一盆开得正盛的蔷薇,风一摇,花瓣便簌簌飘落在桌案上。   静云有些纳闷自家公子怎么这么安静,大半日了,既不去跑马,也不嚷嚷着出门玩。   撩开内室的纱帘一看,陈叙青正背对着他,坐在窗边的小榻上暗暗使劲。   他悄悄走近,探头去看:“公子,您这是?”   陈叙青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也咕噜噜滚在地上,转了几圈撞到桌角才停下。   静云捡起东西一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公子何时会做男红了?”   陈叙青面色微红,赶紧将绣绷抢了过来压在了竹筐底下,故作镇定道:“我也是男子会男红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做什么大惊小怪的,瞧不起我?”   “仆可没有这个意思,”静云笑着走近,想要仔细看看那上面绣的什么东西,问道:“您不是向来不爱这些东西吗,这绣绷在柜子里压着怕是都落灰了吧,今日怎么翻出来了?”   指甲扣在竹筐的缝隙上,陈叙青眼神闪躲:“做什么都有腻的时候,跑马练剑腻烦了自然就想换个东西玩玩,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叙青垂眸,其实,他只是想亲自给那人绣件衣裳罢了   那日他看见王月生穿着一身旧衣,明明袖口都磨成了那个样子,肘弯处的布料也洗得发白了,还要穿在身上。   尽管她解释了常在军营走动不在乎那些,但他就是不想看她穿着一身旧衣。   她那样性子,怕是受了委屈也不会说的。   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陈叙青便偷偷将绣绷子翻了出来,结果刺绣这种男儿家的东西竟比练剑还要难百倍。   忙活一个多时辰,除了手上扎了几个血洞,什么都没绣出来。   早知如此就不天天偷溜出去玩了,好歹也能学一学。   静云看着绣绷上杂七杂八的乱线,笑了:“这绣花呀说难倒也不难,初学者若是比着花片来绣就方便多了,公子是想绣荷花还是绣牡丹?”   陈叙青抬起头:“不绣那些个花,绣个竹叶或是云纹就好。”   闻言,静云一愣,不动声色地压下面上的诧异:“那这样式可得仔细找找。”   “那你快去。”   “哎,公子稍等片刻。”   静云从一侧的多宝架上取了一只精致的小木箱来,不动声色地问:“公子是想绣个帕子还是绣个汗巾?”   箱子里叠放着各式各样的花片,缠枝莲、宝相花,还有他想要的竹叶、云纹、兰草   “我不绣帕子,我想先绣一条腰带来,她老是穿那条,从来不晓得换换”陈叙青一边在箱子里挑挑拣拣,一边小声嘀咕。   “谁?”静云问道。   “就是”   陈叙青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了,好半晌才将嗓子眼里的名字咽下去:“师,师姐啊,她天天在外头跑,总不能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件衣裳。”   然后便心虚地垂下眼。   静云不曾怀疑,暗道果然如此,薛姑娘同公子从小便是青梅竹马,师姐弟的情谊到底不一般,这是春心萌动了。   只是不知夫人知不知晓此事?   将丝线理出来摆上小桌后,静云说道:“仆的男红也不过马马虎虎,房里的针线一直是阿喜管着,绣工极好,公子不如将阿喜喊来?”   陈叙青眸光一亮:“那你快去喊他,我正愁没人教教我!”   阿喜的手上功夫果然厉害,绣得又快又精巧,陈叙青在一旁看着只觉得不能再简单了,等到自己上手才发现根本不是一回事。   忙活一下午,绣得竹叶像是烂白菜。   “丑死了!”气得将绣绷往榻尾一扔,眼不见心不烦。   闻言,屋外翻花绳的小侍一个个都缩了脑袋,玩闹声也断了,静悄悄站在廊下。   阿喜连忙将东西捡回来,吹了吹浮尘,轻声道:“仆瞧着挺好的,这边缘比之第一次顺滑了不少,绣成这个样子已经是极好了。”   “公子不妨再试试?”   陈叙青鼓了鼓脸颊,好半晌才转过脸来,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阿喜怕他不信,特地指着其中一片竹叶:“这片就绣得极好,比旁边两枝都要舒展漂亮,公子走针再细一些便成了。”   他家公子得顺毛捋,要夸,但也不能夸得太明显。   果然,陈叙青面上露出些许得意,水盈盈的杏眼眨了眨,像浸了水的玻璃珠一般。   他从阿喜手里接过腰带,细眉轻挑:“那我便再试试。”   三日过去,他总算绣出来一条将将能看过眼的腰带,不细瞧还是能唬人的。   阿喜以为他玩够了的时候,陈叙青又偷偷拿出来一块鹿皮,是已经硝好的料子。   “我想再给她做套皮缚,她常用的那副都旧了,刀剑不长眼,万一伤到手就糟了。”   “皮缚?”怎么听都不像是薛姑娘会用到的东西,她每次来府上都是宽袖长袍。   “公子这些东西,真的是给薛姑娘准备的吗?”阿喜问道。   陈叙青被问的一愣,过了会才小声道:“其实这些腰带、衣裳都是给月生准备的。”   “怪不得。”阿喜恍然大悟:“那您为何要告诉静云哥哥说是给薛姑娘的。”   陈叙青长了张嘴:“我也不是故意瞒他,一张嘴就说出来的。”   “她再有一月便从军营回来,我想绣好衣裳,一同给她送去。”   “那我帮着公子一起,还能快些。”   “不要,”陈叙青一口拒绝了:“我前头还说要给薛师姐也准备着,我一人分身乏术,就由你绣薛师姐的好了,到时候一起送出去。”   这样也不会太显眼。   女子皆心高气傲,她又是母亲收养的孤女,身边连个贴身的小侍都不要,什么事自己便解决了,很少麻烦陈家下人。   他不想让王月生觉得这是施舍,师姐一份她一份,便最妥当了。   阿喜点点头:“仆晓得了。”   倏忽月余,桌上摆着两份绣好的衣裳鞋袜,陈叙青看看阿喜绣的,再看看自己的,有些郁闷:“我明明已经很用心了,怎么还是丑丑的,比你的差远了。”   阿喜摇头,认真道:“这怎么能一样,公子亲手绣的,心意最难得。”   “真的?”陈叙青面上阴雨转晴,说道:“你亲自给她送去,看她喜不喜欢,若是她有丁点嫌弃你就拿回来,我重新在她衣裳上绣王八!”   “公子放心,仆一定替你好好看着!”   陈府角门处,一个身影安静地走了进来,身边连个随侍都无,正是王月生。   今日旬休,她特意回府一趟拿着换洗的衣物。   才走到小院门前时,便见一小侍怀里抱着包裹坐在石墩上。   “阿喜,你怎么来了?你家公子有事寻我?”王月生第一时间便想到了陈叙青。   “不不,”阿喜站起身来,将怀里包裹递出去:“是我家公子让我来送东西。”   王月生狐疑着接过:“什么东西?”   “您亲自打开看看便知道了。”阿意没忘记他家公子的叮嘱,悄悄打量着她的神色。   王月生不明所以地拆开包裹,看见衣裳一角时不禁莞尔,眸光霎时柔和如春日的湖水:“竟然还真的放在心上了。”   阿喜仔细瞧了两眼,心道:这该是很满意了吧,哪有丁点嫌弃,明明珍惜得很。   这下公子应该不用重新绣王八了。   “东西送到,仆便告退了。”   王月生点点头,见人走远后便拎着包裹进了门,甚至都没回屋,直接在院子石桌上便拆了开来。   衣服都是极为舒适柔软的料子,和他的字不同,绣工实在是差了许多。   腰带和衣服上的纹样,线条偶尔歪歪扭扭更是算不上漂亮,甚至有些潦草了。   衣袖里却缝了好几层,这样即便有磨损也不会太明显。   王月生忍不住露出笑来,指尖摩挲在那处有些坎坷的线条上,心里浮现出那日他的样子。   当时那么嘴硬,兔子一般又是躲又是逃的,原来竟是心疼她的么。   这一瞬,她忽然很想见他。   心里想着手上便也这么做了,将包裹收拾好,王月生匆匆出了门。   她毕竟是外女不好直接进他的院子,问了一句,却听小侍说,人去了跑马场。   陈叙青为了给她绣衣裳,老老实实在屋里坐了一个月,人都快坐成石墩子了,如今才一得空恨不得立刻出门放风。   王月生不禁想笑,抬脚向府里的跑马场走去。   跑马场外是相连的长廊,透过墙上的漏窗,能看见一道身影正恣意地策马。   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里头的喧闹,撒欢一般。   王月生隔着花窗,目光追着那人看了好一会儿,才走到跑马场围栏处。   陈叙青贴身伺候的两个小侍,站在阴影处窃窃私语:   “公子好细心呢,连盛剑的锦馕都备了。”   “不止呢,我亲自给薛姑娘送去的,仔细瞧了好几眼,那衣裳上的一针一线又精致又漂亮,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   “公子如此记挂着给薛姑娘送衣裳,是不是?”   “嘘”   王月生耳力极佳,即便是小声耳语也听得一清二楚。   她脚步一顿,面上的笑意跟着淡去几分,原来那衣裳不只是给她的   自作多情而已。 第165章 “我不愿娶他。”   自作多情这四个字,王月生是不想承认的。   她无法不将陈叙青一言一行的掺杂进她以为的私情,却又怕是自己一叶障目,到头来只有她殷殷情切。   她停在了马场围栏之外,刚好站进沙枣树的阴影下。   那两个小侍年纪不大,正是闲不住嘴的时候:“前几日夫人还说郑师傅从西域回来,该办个家宴。”   “我听说郑师傅与夫人是表亲,如今公子又与薛姑娘青梅竹马,难保要亲上加亲呢”   “放肆!”   一道斥声吓得两个小侍手里的托盘都掉了。   静云不知何时从马场一侧绕了过来,听了几句勃然大怒:“管事的没教过你们规矩?竟然敢私下里编排起主子来了!”   其中一个吓得头也不敢抬,结结巴巴求饶:“静云哥哥,我,我们不是有意的下回,下回再也不敢了!”   静云目光一扫,道:“没有下回了,你们两个,今日就回去收拾东西去外院洗衣裳去!”   “静”   “莫要让我说第二遍,不然我便禀了夫人,到时候被赶出府去别怪我没保你们!”   这下两个小侍哪还敢求饶,一个两个白着脸退了出去。   他们一走,便露出了王月生大半身形。   静云不过一瞬惊诧,很快便换上了另一幅模样,躬身一礼,问道:“月生姑娘是来寻我家公子的吗?公子还在骑马,可需要我替您唤一声去?”   目光从马场上那道格外明艳的身影上移开,王月生摇了摇头:“并非,只是路过而已。”   话音刚落,便抬脚走向了另一条小路。   陈叙青今日并不如往常一般撒欢,只是握着缰绳溜溜哒哒地走,百无聊赖之时,一眼就瞧见了围栏边的那个身影。   她来找他了!   “驾!”他一勒缰绳,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奔了过去。   面上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   只是赶到围栏边时,那人已经走远了,连个影子也看不到了。   心一落千丈。   陈叙青呆呆地坐在马上,脚踝勾在马蹬里,有些不知所措:“为什么走了?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小红马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失落,扭过头来亲密地蹭了蹭他的腿。   待他跳下马来,候在一边的阿喜便赶紧迎上来,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着他面上的薄汗:“公子也骑了有一会了,歇歇吧?仆让人在前面的亭子里备了冷淘。”   陈叙青眼睛眨也不眨,委屈地看向王月生,离开的方向:“她不是来找我的吗,为何就这么走了?”   “就这么忙,连停下来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吗?”   阿喜的手一顿,也跟着看向那个方向,他方才带着人去收拾凉亭,回来时便只看见王月生的一个背影了。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小声说道:“仆去送衣裳时,月生姑娘瞧着挺喜欢的,兴许是真有什么急事吧。”   陈叙青怔了怔,眼中的那丝委屈一闪而过,很快又成了往日那副傲气的样子:“我手上可是扎了好几个血洞,她不喜欢也要喜欢”   晚间,一轮弦月清凌凌地挂在天上。   陈叙青早早赶到了正院里用晚膳,站在门边左右瞧着。   林素一身常服走了出来,纳闷了:“今个是怎么了来得这么早,还没摆饭呢。”   “爹爹,今晚只有咱们俩一块用晚膳吗?”   “自然不是。”   陈叙青期待地抬起脸:“那是”   陈应容从屋外走了进来,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今日我陪你们爹俩一块,大半个月没见了,青儿想不想娘亲?”   面色黯淡下去,只小小的应了一声:“嗯。”   一整晚陈叙青都闷闷不乐,筷子戳在碗里就没动过几下,几次想要开口问问王月生怎么不来,齿间一酸,又咽了回去。   林素看在眼里,快就寝时他坐在妆台前,一点点拆下耳坠簪饰,隔着镜子看向陈应容:“青儿也快十七了,他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陈应容坐在榻上一边泡脚一边翻书,随口应了一句:“嗯。”   “毕竟是大事,要提前相看,妻君可有看好的后生?”   “嗯。”   林素转过头:“还嗯呢,你自己的男儿你就这么不上心?”   听出林素话音里的嗔怪,陈应容将书往小桌上一扣:“听着呢,我亲生的男儿我岂有不上心的?这事也得看青儿自己的意思不是。”   林素狐疑地看向她:“你莫不是想将青儿嫁给月生吧?”   陈应容没有否认。   “不行!你认她为义女收她为徒我绝无二话,但我只有青儿一个孩子,不能为了你的接班人搭上青儿一辈子!”   “她无母无父无亲族,接回来时也已有了十三四岁,面冷心也深,把青儿交给她我不放心!”   陈应容一一解释:“我便是她的义母她的亲族,月生知恩图报也定会好好待青儿,她幼时村子被沙匪袭扰才养成一副不爱说话的性子,年纪轻轻如今在军中已是队正一职,将来青儿嫁与她也是做都尉夫人,有什么不好?”   “不好就是不好!当初第一次见面便有摩擦,如今四五年过去也不曾亲厚起来,青儿不喜欢这辈子不就毁了。”   陈应容闻言笑了:“我看未必。”   林素扭过头:“什么意思。”   “你且等着,我亲自问问。”   静云不知道他家公子怎么了,一连好几日都闷闷不乐,剑也不练了,马也不骑了,更不让他们打掩护,偷偷溜出去玩了。   从晨起便趴在桌上,叠着双臂将脸埋在里面,谁来都不理。   要说是苦夏没精神,可这夏天都快过去了。   卧房里还放着冰鉴,榻上的小桌上摆着一叠时鲜的果子,沁凉的水汽夹杂着淡淡的酸甜弥漫开来。   陈叙青只穿着一件烟青色软绸衫子,披散着发趴在桌边,那柄竹剑就放在桌上。   手指捻着竹子的骨节,滚过来又滚过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不来就不来,给你绣了衣裳,不说谢谢便罢了,还整日躲着我,正好我还不想见你呢”   静云听不太清,只知道什么衣裳,什么谢谢的。   “师弟!”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格外嘹亮的声音。   静云探头一看,竟然是薛恒来了。   好一会,陈叙青才从桌上爬起来:“师姐?”   静云撩了帘子出去,陈叙青喊来阿喜服侍着换上了见客的常服。   走到外间,就见薛恒神清气爽地站在那,嘿嘿一笑:“师弟,好久不见!”   陈叙青不知她来的缘由,只是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如亲姐弟一般,便没有过多寒暄客气:“师姐今日怎么会来,不陪着师傅吗?”   薛恒自来熟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盏茶,面上竟有些不好意思:“特地来谢谢师弟记挂着我,那些衣裳极合身,剑还特意配了剑囊。”   “师傅瞧见都羡慕得不行。”   闻言,陈叙青有些心虚,薛恒的衣裳他都没有沾过手一概都是阿喜负责的。   他的心思都用来给那人绣衣裳了,结果还不领情   心里委屈,面上也没多少笑意,像一支蔫巴巴的花枝。   薛恒自顾自说了一堆也不见有人附和,忍不住凑近些问:“师弟你这是怎么了?如此没精神,谁欺负了你告诉我,师姐替你出口气。”   “没人欺负我,我闲得慌,自己跟自己生闷气呢”   薛恒摸不着头脑,好半晌过去,忽然道:“在府里闷了是不是?师姐带你出去散散心如何,我听说从南边来了一个戏班子专门唱牵丝戏,那小人做的跟真的一样,就在东街的瓦市里头!”   “不去。”提不起兴趣。   薛恒纳闷了:“师弟,这可不像你啊,就算再为什么事烦心忧愁,也不能不出去玩啊。”   “我才没有为她烦心忧愁!”陈叙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腾的一声站起来。   又倔又委屈。   “去就去,玩够了再回来。”   陈府外,二人一前一后往外走时,与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撞上。   陈叙青低落了一整日的心像是终于活了!   澄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欣喜,却又不想被她察觉只能佯装不在乎,兀自矛盾着。   王月生看见他只是微微一怔,极快的收敛了面上的情绪,移开了目光。   薛恒自来熟,颇为自然问好:“月生姑娘。”   “薛姑娘,”她微微颔首,目光一瞥从陈叙青身上滑过了:“二位这是?”   “师弟在府里待得闷了,我正要带他去看牵丝戏,月生姑娘要一起吗?是从南边来的戏班子,耍得可漂亮了。”   陈叙青闻言,整个人从里到外露出期待来,答应,快答应吧!   不自觉地轻咬着唇。   只可惜,王月生没听见他心中渴盼,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军中事务在身,二位想必许久没见了,我就不叨扰了。”   话中微微的醋意,陈叙青听不出来,王月生自己亦是没察觉到。   “告辞。”   与他侧身而过,脚步丝毫没有停留地离开了。   风吹过时,陈叙青不知怎的,眼眶莫名有些酸,狠狠擦了两下:“咱们走!”   他将手一背,将微微晕出湿意的衣袖藏了起来。   天色渐晚。   自从离府,牵丝戏看了,夜市也看了,花灯也赏了   陈叙青像是丢了魂一般,一点都不像从前的他了。薛恒逗了许久也不见露出个笑脸来,无奈只能早早回了府。   路过门房处的小院,往常有些空旷的马厩,今日却很热闹。   陈叙青呆呆地看了会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晌才招手喊来一个小侍:“母亲没有去军营吗?”   “家主今日没说要去军营,月生姑娘也在,同家主在书房说话呢。”   “好,你下去吧。”   书房外,隔着窗纸果然能看见两道身影。   小时候他最常来母亲书房,早已轻车熟路,陈叙青作贼一般从侧门处偷偷溜溜了进去。   才进去,母亲的一句话便让他僵在当场。   “月生,你应该知道我对你栽培之心,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正因如此我才想问你一句,你可愿意娶青儿吗?”   陈叙青心口一个瑟缩收回了手,隔着一道山水屏,能隐约看见一站一坐两道身影。   穿堂风透过花窗掠过,撩动了门边的纱帘,一摇一荡,恍若他的心弦一般。   外间那人却沉默了许久。   久到他都快要忍不住走出去时,王月生终于开口了:   “师傅,我不愿意。” 第166章 “这世上我最讨厌的就是你!”   沙州燥热,那些娇贵的花总是很难成活,只能一盆盆移载进去,精心养护着。   如今夏末的蔷薇花开得颤颤巍巍,粉白的瓣薄如蝉翼,一道微风拂过便从花茎上齐根而断,砸在了青石板上。   恍若陈叙青此刻的心弦,断得那样清脆。   他身子一软,伸手撑在山水屏上,这点细微的动静引得王月生侧目。   然后那道山水屏便被人推开了   “你以为我就愿意嫁给你了吗?”   陈叙青看着她,目光逐渐被泪光侵染:“想娶我,你做梦!”   陈应容没想到隔壁屋里还藏着一个人:“青儿,你怎么到院外书房了来?”   陈叙青径直走过母亲身侧,像是完全听不到她的问询,目光盯着那人,将薄薄的唇咬的一片鲜红。   王月生想起自己的那句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怎么就被他刚巧就听见了。   “方才的话只是”   陈叙青恨道:“这世上我最讨厌的就是你!”   讨厌你总是让我心烦意乱!讨厌你总是让我牵肠挂肚!   讨厌面对你时总是不得不欲盖弥彰!   讨厌你说不愿娶我。   王月生一怔,伸出去的手也愣在了那。   陈应容面色一沉,喝道:“青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怎么如今大了却愈发没规矩,我平日里是这么教你的?!”   陈叙青心头的委屈如水波一般荡开,回头看了一眼母亲,便狠狠撞开眼前的人朝门外跑去!   只是他心里难受得厉害,脚下一个踉跄就要跪在地上,被王月生伸手一揽,半圈在怀里。   环在他腰间的手很快便收了回来。   碍于陈应容也在,王月生有些束手束脚,即便解释也只能说几句车轱辘话,她压低声音:“我方才的话并非那个意思,你莫要钻牛角尖,先去演武台等我好不好”   抬起头时,他整张脸都湿透了,眼泪像没有尽头的雨,挣扎着猛地将人推开:“滚开!”   陈叙青此刻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不让她看见一丁点狼狈的样子。   咬着牙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门。   “叙青”王月生还想去追,却被陈应容叫住。   “站住!”   “不像话,他想走就走,你不准去追!”   “师傅!”王月生面有急色,她总是很怕看见陈叙青的眼泪,看见一次便心疼一次。   “他还能丢了不成。”陈应容看了一眼门外,人早就跑没影了,不禁叹了口气,说道:“真是被他爹爹惯坏了。”   半晌,她才抬起头,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月生,你同师傅说句交心的话,你当真不喜欢青儿?”   王月生收回目光:“喜欢。”   “那你为何?”   “师傅又为何先来问我?若叙青不愿意到时结亲不成反倒结成仇,我并不愿强迫别人。”   何况自己喜欢的人。   “所以你便先拒了,省的后面青儿不愿被我怪罪?”陈应容啧啧两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倒是替他着想。”   “早知道您今日召我来是要问这个,方才便装哑巴了。”王月生有些犯愁。   陈应容摆了摆手:“叙青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就是回答得慢些,他也是要挑你刺的。”   “如今朝廷大开边市要与西域打通商路,沙州是必得出兵以保道路畅通的,待朝廷公文到了就得出发,我本想出发前替你们将婚事定下,如此看来只能回来再说了。”   “是。”王月盯着脚下的青石板,心思早就飘远了。   等她赶到陈叙青的院子时,里里外外安静得落针可闻,那些小侍如小麻雀一般窝在廊下。   雕花门紧闭着,只有静云和阿喜守在门前,也被拦在了外头。   王月生走上前正要敲门,被静云拦了下来。   “月生姑娘,您还是等会再来吧,公子现在谁也不见连我们都赶了出来。”   “我知道,我便是为这事来的。”   静云闻言心急如焚:“姑娘说的什么话,你,你是欺负了我家公子?他还从没委屈到这个样子,方才是哭着回来的,谁问都不说将自己关在了房里”   王月生冲着阿喜挑了挑眉,阿喜先是一愣然后才回过神来,手已经拽着静云的手臂将人扯远了。   “你拽我做什么!”   “公子和姑娘闹矛盾了,咱们做下人的走远一点,她们才好说开啊”   不过一会,整个院子里便只剩她一人了。   王月生走过去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听像是有抽噎的泣音。   还在哭吗?气性这么大?   她缓了缓声音道:“叙青?你先将门打开,我们好好说。”   屋子里静了静,那道轻泣声似是停了,只是仍旧没有回她。   她又试探着敲了敲门:“你先将门打开好不好?就算是怨我总要面对面才能出气吧,还是,你不敢?”   屋里一瞬间安静下来,然后便是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在了门上!   窗纱簌簌一颤。   “我就是,不想见你!今日不见你,明日也不见你往后都不见你了!”那道磕磕巴巴地大声喊着。   估计是哭了一会声音都有些哑了,委屈得哽咽了一下,带着些瓮声瓮气的鼻音,。   王月生有些无奈的挠了挠脸颊,在门外走了两圈后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窗边,直接伸手一推。   竟然真的推开了一道缝隙,窗子没拴。   她今日还非要见上面不可了!   窗扇推出可容人的宽缝,隐约能看见卧房的床上有道人影趴在上面,卷着被褥,像是一团拱起来的白糖粽。   这么热的天也不怕捂坏了。   王月生一条腿已经搭上窗沿,正要翻进去,忽然听见一道高声呵斥:   “王月生,你在干什么!”   她脚下一个踉跄。   屋里的人也受了惊吓,白糖粽子瑟缩了一下,掀开被褥一角露出了一双哭得通红的眼。   王月生只能从窗沿上下来,顺便合上了窗扇。   “伯父。”她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这个阿喜怎么不知道替她放放风,这下好了直接被人抓个正着。   林素听说陈叙青从外院一路哭着跑回房,生怕他是受了什么委屈,急急忙忙赶过来正巧撞见王月生在翻窗。   “月生姑娘这是要学梁上君子不成,门都不走,走窗户?!”   “这成何体统!”   林素已是气得没了往常的得体规矩:“你一个外女,就连这个院子都不该进,竟然还敢翻窗?我若是不来你要如何?!”   王月生理亏,只得小心赔罪:“是我唐突。”   “既知唐突还不快些走!”林素面色冷硬,直接下了逐客令。   王月生回头望了一眼房门,只能自认倒霉:“是。”   走到院门处时,还能听见林素训斥下人:“整个院子连个人都没有,你们就是这样伺候公子的,统统去领罚!”   林素让人拨开门拴,走进去时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拿起来一看是一小方软枕。   屋子里静悄悄的,床便的纱缦落了一半,陈叙青正裹着被子窝在最角落里。   林素心头一酸在床边坐了下来:“青儿,是爹爹,那人已经走了。”   陈叙青没什么反应,也不肯转过身。   “爹爹同你说话也不理了嘛?”林素叹了口气,自顾自说了下去:“今日你去书房,你娘是不是同你说什么了,才这般委屈的一路跑回来?”   陈叙青依旧不说话。   “此前,爹爹同你娘想将你的婚事定下来,月生得你娘看重不仅在军中提拔,也想将你许给她,但你若是不愿意没人会逼你。”   那团被褥动了动,陈叙青瓮声瓮气的声音隔着被子传来:“爹爹不要说了”   林素以为是这个缘故,忙道:“你不喜欢咱们就不嫁她,爹爹委屈了谁都不会委屈了你你不是一直喜欢跟着你薛师姐吗?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又有青梅竹马的情意,你若是喜欢她,爹爹亲自替你说和,只要你开心,你娘那里我去劝”   “我不要!”   被褥掀开,陈叙青总算转过身来,整张脸都湿透了,汗和眼泪混在一起好不狼狈。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好好好,不要就不要,”林素掏出帕子心疼地给他擦泪:“莫哭了,脸都哭红了,爹爹心疼。”   过了好一会,林素伸出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鬓发,柔声问:“谁给你受委屈了,告诉爹爹。”   陈叙青环着膝,喃喃道:“她不愿意娶我”   “谁?”林素不解。   陈叙青抬起头,咬着唇不说话,长睫轻轻一眨眼泪又落了下来。   林素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难道是月生?”   九月初,朝廷下令开放沙漠边镇互市,为防沙匪作乱袭扰,由守边将领率兵值守各个关隘。   王月生早早收拾好行囊,在门外等了许久,也不见那人的身影。   陈应容拍拍她的肩头:“青儿性子倔,今日怕是不会来了,待你走了又巴巴念上了。”   “师傅就别说笑了。”   “不信?那就等等看。”此前行军每每收到家书,叙青总要旁敲侧击地问她几句,也就是当局者迷,兜兜转转。   又是一年新春,春寒料峭。   林素已有三个月不曾收到陈应容的书信,心里挂念夜里也睡不安稳。   这日天光微亮,陈叙青早早地来陪林素一同用早膳,手里捧着碗,几次欲言又止:“还没有信来吗?”   林素正要开口,院外小侍连通传都无,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惊慌失措:“夫人不好了,家主她出事了!” 第167章 婚事   ‘哗啦’一声,青瓷碗摔在地上,米粥流进青石砖缝里,尚带着丝丝热气。   陈叙青一下子慌了神,本想问问王月生在哪,她还活着吗,可几番张嘴都是欲言又止。   身侧的林素像是一瞬间老了几岁,颤声问:“妻君,她回来了没有?”   小仆支支吾吾说不出结果:“方才有兵士来支会,仆一着急便先赶了来,不,不知”   闻言,林素身形摇摇欲坠。   “爹”陈叙青赶忙扑过去将人半抱住,扭头喝道:“那还不快去问!”   “说话留半截,是要急死人吗!”   说话间外院的管家已经赶了来,相比慌慌张张的小仆,她稳重了许多,缓了缓才道:“夫人,家主受了伤,如今已从关隘被移送回来,应该就快到了。”   “快,快去!”林素挣扎着起身:“快去迎一迎!”   陈叙青将人半扶起来,使力时才发现自己腿脚亦是软的:“爹,青儿扶你去,莫慌,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从内院走到外院正门的功夫,陈叙青思绪如一团乱麻般,既担心母亲伤重,又担心王月生是不是受了什么更严重的伤,才连个音信都没有,还是   他不敢再往下深想,只是看着越来越近的大门竟生出了惧意。   春寒料峭,风里犹带冷意。   他着急出门只披了一件薄斗篷,站在门边整张脸被冷风吹得惨白,乌黑的发,鲜红的唇,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寒意森森。   “啪!”廊下的冰棱摇摇欲坠最终砸在石阶上。   陈叙青吓得身子一抖,街口骤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一人红衣轻甲骑在马上,高扎的马尾因为骑得太快发丝飘扬,衬得眉眼格外凌厉。   他站在阶上,看得失神一瞬。   行到府前,王月生单手勒住缰绳:“吁!”   被迎面的风沙一扬,陈叙青显些落下泪来。   王月生目光一扫,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目光霎时柔和下来,跳下马来。   “伯父!”   林素已经慌慌忙忙走下台阶:“月生,你义母呢?回来了没有?她们都说她受了伤,伤得严不严重啊?”   “伯父莫慌,师傅的伤在军营时已经处理过了,没有性命之忧,这次是我亲自护送回来的,就在后面的马车里。”   略去了是否伤重。   “府里的人没听完便急急往回赶了,怕你们着急,我便先一步回来了。”   她声音温和地宽慰着,林素像是一瞬间找到了主心骨,不住点头。   “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果然,很快便有一辆马车安安稳稳地行了过来。   待到府们前,两侧跟着的几个兵将赶紧上前,撩车帘的撩车帘,挡风的挡风。   见陈应容躺在马车里已然不能成行,林素的泪哗的流了下来:“怎么就伤得这么重了,从前不都是没事吗”   王月生小心地将厚披风披在陈应容身上,道:“刀剑不长眼,总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好在随军的大夫医术不错,已经将伤口处理好了,伯父莫要伤怀了,外面风大快带着师傅回去吧。”   林素连连点头,一边抹泪一边跟着兵士万分小心地将人抬回了府里。   门外一堆人呼啦啦的来又呼啦啦的走,王月生故意慢了慢脚步。   回头时就见陈叙青还站在原地,一双亮盈盈的杏眼望着她。   王月生立时心便软了,快步走上前去将他的斗篷围得更紧了些:“还没出三月,正是倒春寒的时候,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手冷不冷?”   陈叙青在她伸手过来时,还以为她要抚在自己脸颊上,下意识往旁侧一朵,结果那人只是替他拢了拢斗篷。   咬着唇不吱声了。   王月生常年随军,个子已经比他高出许多,目光垂落,一点点滑过他细长的眉、颤动的睫还有紧抿的唇   最终落在露出的那截颈上,雪白,细腻,柔软,像是江南水乡才会长的碗莲。   这次回来好像生疏了许多。   她走时还是夏末,如今一个冬天都过去了,是还顾忌着那日没说清的误会吗?   气性还真是大啊,只是现下也不是解释的好时机,便只能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去看看师傅吧。”王月生侧身替他挡着风。   陈叙青总算有了点反应,点点头进了院子。   府里的下人手脚麻利,已经提前收拾出一间通风柔和的厢房,陈应容受的是箭伤,伤在腰腹处不能见风,门窗上都挂了棉布帘子。   温炭的小火炉摆在屋角,里头的银丝炭偶尔发出噼啪的细响。   王月生站到床边,低声说道:“边城的珠宝商人被袭,师傅带了人去追这才中了埋伏,好在那伙沙匪人不多这才没出了大事,随行的军医也已经取了箭头,清好疮了。”   林素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回来就好,月生,还好有你在她身边照应着。”   “军中的大夫派了她一个学徒来,一路上都是她在照料,等会与府上的大夫商量一下用药,后面还要常换敷料,熬汤药的   见一切都处理妥当,说道:“伯父,军中还有事等着我处理,我不能久留了。”   林素点点头:“这次多亏了你忙前忙后,你放心这里都有我呢,你还领着副将一职莫要耽搁了事。”   王月生转身时,见陈叙青闷声不吭地站着,以为他是害怕:“别怕,去看看吧。”   陈叙青抬眸,眼里似是有泪:“母亲会没事的对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往日的娇蛮已看不到影了。   那支箭几乎贯穿了陈应容腰腹,怎么会没事   王月生只迟疑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会没事的,你若是陪在师傅身边,她兴许会好的更快呢,去吧。”   话罢,指腹轻柔地擦过他的眼角,拭去了那滴泪。   转身出了门。   三月底,墙根的草芽顶开冻土,怯生生露出一点翠绿。   第二日陈应容便醒了过来,几碗汤药下去精神头看着竟还不错,林素喜极而泣。   只在没人时才显出几分虚弱来,往日锐利的目光如今也不见神采,两颊也深深的凹陷下去。   屋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陈应容很快换了一副神色:“青儿来了。”   “母亲,”陈叙青快步走了过来,替她掖了掖被角:“今日的药熬好了,大夫说要趁热喝。”   陈应容摆手:“再放放,太热。”   陈叙青也不说不好,从食盒端出药碗吹凉了递过去:“不怎么热了,可以喝了。”   陈应容明显苍老的面容露出丝丝笑意,却不慎扯到了伤口,疼得冷汗直冒,把陈叙青吓得不轻:   “娘,您就别乱动了!我喂您喝。”   陈应容看了一眼乖巧不少的陈叙青,眉眼已经完全长开,虽然尚有几分少年的青涩,可模样已经褪去稚嫩,清丽,俊秀。   喝下大半碗药,这才吐出一口浊气:“也不知军中如何了,月生一人,怕是顾不过来”   说曹操曹操到,王月生风尘仆仆地穿廊而来,看见陈叙青坐在床边时脚步一顿。   两人年岁渐长,按理不该同处一室了,上次翻窗不成还被抓包了然后便跟木头一般僵在门边。   “咳,咳咳傻愣着干什么,进来啊。”j陈应容咳了两声发话了。   “都是一家人,干什么这么生分。”   王月生坐在了桌边的凳子上,如此一来陈叙青便有些坐立难安了,总感觉身后的目光如有实质般。   陈应容看看他又看看王月生,招了招手:“来来,你们都过来。”   “娘,你别乱动。”陈叙青俯身握住她的手,待握住了,这才惊觉这双手已经干瘦如枯木一般,眼圈一红就掉下泪来。   “你这孩子,哭什么,”陈应容想给他擦擦泪却力不从心:“你小的时候就爱哭,只要不如你的意就哭,唉”   她有些费力地将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温热的掌心贴在手背上,陈叙青像是被烫到一般想要挣扎开:“娘!”   他侧过脸,就见王月生亦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陈应容道:“当初本来是想回来再问问你们的心意,如今这一病怕是当初也是怪我没考虑周全。”   陈叙青动了动手指想抽走,却被王月生一把握住,他耳根一热,半边身子都僵住了:“母亲,我”   王月生坐在床边,已经猜到了陈应容的用意,她想着若是他不愿意她就把手放开,可是真的感觉到他的挣扎,却反而握得更紧了。   陈应容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也放心了:“青儿,你是我生的,我再了解你不过,如今长大了可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任性,一次次将人推开的话,耐心总会耗尽,不会有人一直哄着你”   “此前行军,你每次的信我都看了,心里挂念就要说出来,感情一事不存在谁要争个上风。”   陈叙青听见这话,从耳尖一路红到颈侧,小声反驳:“我没有啊。”   “如今我既然在,便将你们二人的婚事定下来了。”   王月生闻言,问道:“这,不用问问伯父的意思吗?”   “妻君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林素不知何时进来的。   陈叙青喃喃:“爹”   “好啦,从今日起便准备起来,再给你们择个好日子。”林素面色有了一瞬的悲痛,他知道陈应容此举是为了以防万一,若她病得太重,叙青便要守三年孝期。   “都出去吧,我同你母亲说说话。”   陈叙青面上还有些懵懂,不知怎么的自己就要嫁人了,坐在那巴巴地看着。   王月生心头一动,将人扶起来:“走吧,让伯父同师傅待会。”   走出两步他才想起挣开手,侧过脸瞪她一眼:做什么动手动脚的!   只是眼波似嗔非怒,没有丁点威慑力。   王月生轻车熟路地摊开手,笑盈盈跟在他身侧。   二人出门时刚巧撞上了另外两人,是郑仪带着薛恒来探病了。   陈叙青面上的笑意一停,行了个妥帖的礼:“师傅,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姊君。”   她身后的薛恒一改往日跳脱,眸色深深地看着陈叙青,欲言又止。   方才师徒二人走到门边,恰好听见了陈母为二人结亲的话。   师弟,要嫁人了? 第168章 如此良夜,奈何奈何   郑仪只略微寒暄几句便进了门,只余下薛恒站在原地,她面上似有恍然,目光怔怔地落在陈叙青身上,不见往日的活泼跳脱。   师弟要嫁人了?   那个小时候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师弟要嫁人了   这消息如惊天霹雳一般将她钉在原地,薛恒盯着陈叙青离开的背影,久久未能移开视线。   站在一侧的王月生目光一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色渐渐冷了下来:“薛姑娘,你不进去吗?”   薛恒被这句话惊回神,好似被人戳穿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匆匆低下头去:“啊,对,对,我是要进去的。”然后便逃似的进了门。   王月生走出院子时,陈叙青已经低着头走远了些,却连路都不看,差点歪进草堆里。   他从方才起便有些愣怔,像是还未从突如其来的婚事中回过神来。   手指拧麻花一般,无意识地绕着腰间的束带。   方才不是在喂娘亲喝药吗,怎么突然就说要成亲了?竟也不问问他   可若是真的问了呢?   陈叙青脚下一顿,他还是会答应的吧。   阿喜跟在他身侧,看自家公子一会皱眉,一会愣神,一会又莫名的红了脸,疑惑道:“公子,你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大夫来看看?”   “没,没有不舒服啊!”   陈叙青骤然被打断了思绪,颊侧浮上一层艳色,一路烧到耳根,结结巴巴道:“就是风吹了眼睛而已,这几日总是刮邪风”   阿喜抬头:“有吗?晴空万里的,哪有风?”   “都说是邪风了,它只吹我不吹你。”   王月生走过来时,听见的便是他这句孩子气的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见她走近,陈叙青如锯嘴的葫芦一般没了声音,只顾闷着头往前走。   阿喜很有眼色地慢了慢脚步,不一会就远远地落在后面。   二人间的空气有些凝结,不知是无措还是紧张,陈叙青将唇咬出了一线红痕,看花看树看草就是不看她。   王月生端详打量他许久,突然开口:“你若是不愿意,我可以同师傅说将婚事再往后推一推,五月里确实有些匆忙了。”   但你若是答应了,便此生都不能再后悔。   陈叙青有些讶然抬头,对上她有些黑漆漆的眸,咽了咽口水。   没有说不,而是沉默了。   自陈应容受伤后,军中一应事物便落到了王月生身上,就连婚服都是抽空量了个尺寸。   弹指五月,府里各处已是张灯结彩。   游廊廊柱上系着大红锦缎,檐下悬着八角宫灯,四面墙壁贴满了双喜剪纸,就连雕花窗的镂空处亦贴着鸳鸯戏水、并蒂莲的窗花。   爱俏的小侍已经换上了单薄的夏衫,往来穿梭间红影翩翩。   夜沉沉,月溶溶。   亥时刚过,王月生骑马回了府。   如今府中下人隐隐有以她为主的趋势,即便正值夜半,她一个外女要去内院也未遭受阻拦,值守的老伯只略微犹豫一瞬,便替她开了垂花门。   府中各处长廊和小径都点了灯,依稀能辨清脚下的路,走着走着步子便有些急切起来。   明日便是成婚的日子,她今日忽然很想见他,就算是隔着窗说说话也好。   ‘空长了年岁,内里还是一团孩子气,叙青今晚大抵也是紧张的吧。’   她没有惊动守门的小仆,而是轻手轻脚的翻上了墙,绕过大片青翠的凤尾竹便是正屋了。   上次翻窗被人抓个正着,今日应该不会那么倒霉了吧。   王月生坐在墙头上,隔着一扇碧玉窗看向那道模糊的剪影,是在剪烛芯吗?   脚下是茂密的翠竹,满目浓绿间唯有一棵丁香树。   如今花蕾繁密簇结,枝条纤柔微微低垂,恍若一片淡紫的雾。   如此良夜,就连晚风都温柔得不像话。   但是如此良夜,王月生却看见了一个并不想看见的人   如水的月光下,薛恒避着人一路进了院子,她站在门前犹豫了几瞬才轻轻敲了敲门。   一息,两息,门开了。   王月生亲眼看着薛恒进了屋子,心口仿若一记重锤。   她为什么会来?陈叙青为什么会放她进去?是二人约好的吗?呵,青梅竹马、师姐师弟   她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今晚的风终于有了几分凉意。   王月生悄无声息地跳下了墙头,轻得仿佛只是落下一片叶子,站在树下不知是该进去还是该离开,只是看着窗纸上映出的两道人影。   方才的丝丝情意已不见了踪影。   踌躇间,还是坐在了丁香树下。   那厢,陈叙青也因薛恒漏夜前来大惊失色,有些手忙脚乱地将人让进屋里,直到人站在桌前,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妥。   小时候习惯了同处一室,如今二人都已长大再如从前一般便有些失了分寸。   陈叙青心里后悔着,捧上一杯热茶,然后便坐在了离她最远的那方绣凳上。   桌子上还摆着一方流苏盖头。   并蒂莲花,十分雅致的纹样,是陈叙青日日夜夜足足两个多月才绣出来的,他绣工太差,又不想假手他人,只能拆了改改了拆。   那红火的颜色刺痛了薛恒的眼睛,她向前一步俯身撑在桌上,恳切道:“师弟,我今晚来只为了一件事你随我走吧!”   陈叙青吓得捂住心口,凳子吱呀一声擦在地上:“薛师姐,你在说什么话?!”   “我知道你不喜欢困在府里不得自由的生活,你随我走,我们还和从前一样去看雪山,去看大漠,去看烟花三月的扬州!”   陈叙青将头摇成了拨浪鼓:“我不要,我明日就要成亲了。”   明日我就要嫁给她了。   薛恒不可置信地问:“师弟,你是心甘情愿的吗?我那日听到是陈伯母擅自定下了你们的婚事,她都没有问过你明明我们才是青梅竹马,我们”   “薛师姐!”陈叙青忽然出声打断她的话。   他站起身被昏黄的烛光笼罩大半,一字一句道:“我是心甘情愿的,我愿意为她留在后宅,哪怕是过不自由的生活。”   “只要能每天都看见她,”陈叙青抬起头,眼眸如同被水浸没的玻璃珠,亮盈盈的带着笑:“我盼着这一天好久了,我喜欢她好久了。”   这么久他终于说出了深埋心底的话,若是眼前的人是她该多好。   薛恒喃喃道:“师弟”   陈叙青对上她受伤的眼睛,面色冷了冷:“师姐,你该走了,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有些话有些事你都不该做的。”   “可是我”   “我不想听。”陈叙青垂眸,将那方盖头拿了过来铺在膝上,拒绝的意思很明显:“莫要让我再说第二遍了。”   薛恒怔了怔,像是终于明白过来:“是我失言了,今日的话你就当我没说过。”   “师姐快走吧,那些话我本来就不会放在心上。”   寂静中,门吱呀一声开了薛恒落寞地走了出来。   直到再看不见她的身影,王月生才收回了视线,其实方才她很想直接推门进去,问问他薛恒为什么深夜前来,又对他说了什么   只是一想到可能会看见他难堪的神色,她又止住了脚步。   她甚至想过,陈叙青会不会在成婚前一夜逃婚,毕竟他还未对她说过一句喜欢不是吗?   若是他真的走了,她会拦吗?   好在他没有,她也没有了进去质问的念头,就这样在丁香树下再坐一会吧   应是坐了很久,王月生离开时肩上已经落满了花。   前几日都是晴空万里,偏偏成亲那日阴云密布,衬得满府的红火都淡了几分颜色。   陈叙青从晨起便有些紧张,细眉紧蹙、寡言少语的模样让梳头的几个喜公面面相觑。   上妆前,他已紧张得吃不下一点东西,陈应容伤不见好林素根本走不开,连带着也疏忽了他,连避火图册都忘了送来让他瞧一眼。   好在几个喜公得力,一边服侍着换上嫁衣,一边絮絮叨叨说了些成亲要注意的事宜。   一身喜服将陈叙青清丽的面庞衬出了几分明艳。   眉黛远山铺翠,眼横秋水无尘。   “这么好的颜色,再铁石心肠的女人也要软了心肠。”喜公忍不住夸了两句,才将流苏盖头覆了上去。   待到了时辰出门时,陈叙青已然紧张得不知该迈哪只脚了。   喜公们看见来接亲的王月生,不禁心下感慨:真个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个个都冷着脸,比今日的天还要冷。   王月生眉目冷冽,眼下更是一片青黑,握住陈叙青伸过来的手时,皆是一片冰凉。   隔着晃动的流苏,陈叙青不禁屏住了呼吸,片片摇曳的金丝下是那人喜服的袍角。   同他一般的颜色。   二人的手牵在一处,他就这般毫无阻隔地摸到了她掌心和指根处的茧,亲密无间。   如此想着呼吸一窒,他只觉整张脸都烧红了,眉眼也终于带上了笑,只是可惜她看不到。   陈叙青仔细听着,他在等着王月生同他说写什么,过了今日她们就是名正言顺的妻夫了,她会让他不要紧张吗?还是会问他饿不饿?有没有吃什么垫垫肚子?   可是直到走出院门,王月生都不发一言。   陈叙青的期待落了空只得抓她抓得更紧了,那人像是没察觉他的紧张,脚下越走越快,很快拉开了半步的身形。   隔着红盖头,他只能瞧见面前的一小块缝隙。   “月,月生,你等等我”陈叙青的嫁衣繁复,狼狈地追赶几步后才小声唤了一句。   那声音很小,在众人的喧闹声中他自己都没听见。   身前的人脚步却慢了下来,直到将他送上花轿,她都没同他说过一句话。 第169章 情深意错,雨夜迷情   天边轰隆一声,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陈叙青被那雷声一吓,悄悄往王月生身侧靠了靠:“月生”   好在游廊与喜堂相连,二人不至于被淋得太狼狈,廊下也早早挂上了数十盏鸳鸯宫灯。   将略带寒意的天映出几分暖意灼灼。   喜堂正中设一张描金供案,堂下铺着整幅的大红锦毯,左右两张梨花木太师椅上坐着陈应容、林素二人。   陈应容箭伤虽好了却病骨支离,满堂红火的颜色都遮不住她的病气。   见王月生牵着陈叙青走进来,这才打起精神略笑了笑,这样小小的动作不知牵扯到了哪,竟剧烈地咳嗽起来。   林素急切地站起身:“应容!”   王月生也向前迈了一步,陈叙青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心慌地握紧了红绸,呆呆地站在原地:“娘”   “咳无妨”陈应容摆了摆手:“大喜的日子你们慌什么。”   堂下的宾客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就见两个新人站在那迟迟没有行礼   “为何还不拜堂?”   “是出什么事了吗”   好在一侧的礼官颇有眼色,高声唱喏将其压了过去:   “吉时已到,请新人拜堂!”   王月生深吸一口气退回原位,带着陈叙青跪到了红毡上。   “一拜天地!”   她略微扯了扯手中红绸,陈叙青便跟着她一同俯身。   “二拜高堂!”   “妻夫对拜!”   礼成的那刻王月生似是听到脑海中叮的一声响,她正疑惑那声音从何而来,转瞬就被满堂喝彩压了过去。   礼官扬声:“三拜礼毕,佳偶天成,送入洞房!”   廊下,王月生忍不住侧首看向陈叙青离开的方向。   边城的雨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如今只剩轻飘飘的雨丝从屋檐下垂落,如一帘朦胧的纱。   雨帘外,那道红色的倩影渐渐走得远了,绚丽的裙角迈过门槛时,像一朵盛开的石榴花。   静云阿喜他们服侍的精心,每一处台阶、门槛都小心提醒,比方才被她扯着的狼狈模样不知好了多少。   方才他一定很慌张吧,大喜的日子老天跟他过不去,就连本该最亲近的人都没分给他多少耐心   脑海中,又浮现出昨日薛恒站在他门前的样子,她曾赌气地想过:还不如就随那人走了,好过她如今气又气不过,放又放不下。   “老大!”关山不知从哪跳出来,笑嘻嘻锤了下她肩头:“陈公子都嫁给你了还看呢,再喜欢也得等洞房花烛再稀罕去,咱们姐妹都等着你的喜酒呢。”   王月生收回那几分恻隐之心,转过身笑道:“你还打趣上我了。”   婚宴上的宾客大半都是军中将士,除了一些长辈外,余下都与王月生相识。   灌酒也灌得轻车熟路,一圈下来她走路都有些发飘了,只能借着关山的遮掩偷偷摸摸将酒倒回去。   满堂喧嚣反倒衬得角落里那人格格不入,王月生才走近两步便认出了那道背影薛恒。   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唇角扯了扯,转身便走,老天是故意跟她过不去!   那方薛恒已经踉跄起身,脚步虚浮地径直朝她走来,不顾满堂宾客,满身酒气地胡言乱语道:“王姑娘!你,你会好好待师弟吗?”   王月生心头压着郁气,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反问:“我若待他不好,你又能如何?”   “你若是待他不好,负了他我便将他带走!”   王月生从昨夜开始积压在心底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尽数翻涌上来,骂道:“薛恒,你闹够了没有!”   她一把夺下了薛恒手中酒盏,紧紧攥着杯身,忍了又忍,才没有将酒杯掼在地上。   “这位姐姐是哪家的,我怎么没见过?”正僵持时,关山嬉笑着快步上前,目光扫过二人打趣道:“你们俩躲在这偷偷喝酒是吧,带我一个!”   王月生抬手将关山拦了回去,面色一如这阴沉的天:“薛恒,今日是我大婚之日,也是叙青最重要的日子,你若要撒酒疯便到外头撒去,休要逼我将你请出去!”   关山笑容一滞,顿时回过味来这这这,这是要来闹事的?!   不等王月生动手,关山眼疾手快地上前隔开两人,她一手挟住薛恒的胳膊,一手捂在她嘴上,打圆场:“我看这位姐姐是喝的太多胡言乱语了,我这就带她去好好醒醒酒。”   不由分说地将人拽走了。   廊外细雨斜斜飘入,拂散了周遭的淡淡酒气,只听‘啪’得一声脆响,一直握在手中酒盏还是被她生生捏碎了。   细密尖锐的痛意传来,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   一旁的小侍瞧见吓得脸色煞白,忙捧住她的手就要喊人,被王月生按了下来。   “杯壁太薄不慎捏碎了而已,没什么大事,莫高声惊扰了客人。”   她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随手抖落了血珠,三两下便将受伤的手掌裹好了,血丝晕透帕子一角,染到了两枝绣得格外蹩脚的凤尾竹上。   卧房里,陈叙青坐在床边,双手端庄地搁在膝上。   红烛倩影,千般袅娜,万般旖旎。   实则他屁股都要坐僵了,自从进了屋子坐在床上,他已经有一个多时辰没有挪动过了。   头上的冠此刻重如千钧,像是要压断他的脖子。   腹中骤然传来一阵轻响,清脆又突兀,陈叙青耳根一红,慌忙按住小腹。   沙洲城嫁娶的习俗里,新嫁小郎婚前两日不能正经用饭,若是饿了可以吃个鸡蛋用些清水,这样出嫁那日才能步履轻盈、体态端雅。   今晨,阿喜怕他饿他偷偷塞了一小包糕点过来,可陈叙青紧张得根本咽不下去。心绪纷乱,明明很饿,肚肠却像是秤砣般顶着他。   他略微歪坐了一下,伸手轻轻撩了一下流苏,从盖头下的边缘瞥见案上放着两只小巧匏瓢,红线系在柄上,那是待会儿他与月生喝合卺酒要用的。   还没他半个掌心大呢。   望着那一对礼瓢,他忽然想起来那人今晚应酬宾客要喝不少酒,醉了怕是会头疼,得提前备下醒酒汤来。   他站起身,略微扶了扶有些沉的头冠走到窗边:“外头有人吗?”   门外立刻传来阿喜的声音:“公子,仆在呢。”   “阿喜,你去备一碗醒酒汤来,等她回来了便能喝。”   “是。”   陈叙青又将人喊住:“等等,再带个小风炉来吧,放在上头温着,若是凉了她喝的不舒服”   “哎!”阿喜应当是笑了一声,才匆匆跑走了。   盖头底下,不知是被盖头映得,陈叙青莫名红了脸,如今他想关心她终于不用再找借口了。   提起裙摆正要坐回床边时,房门却骤然被推开,屋外冷雨携着夜风丝丝缕缕灌入屋内。   “谁?月生是你吗?”他心头一紧,差点就要掀开盖头了:“怎么不说话啊?”   门外传来关山略显尴尬的声音,脚步声拖沓:“她喝得有些醉,我扶不住,劳烦陈公子出来搭把手,我就不进去了。”   “她醉得这么厉害?”路都走不稳了。   陈叙青顾不得装作端庄,走过去将人扶了过来:“她酒量很好的,从未这般醉过”   关山神色讪讪,没有多嘴婚宴上的纠葛,只含糊应付几句后赶紧带上门退了出去。   陈叙青伸手揽在她腰间,贴靠在她心口处,离得那样近,几乎能听见她如擂鼓般的心跳。   清冽的酒香萦绕在鼻尖,陈叙青蹙了蹙眉,小心翼翼地半抱住她,想先将人扶到床上安置。   可他两日没好好吃过东西了,身上没有力气,红盖头遮在眼前什么都看不清,还没走到床边便踉踉跄跄地直直往前倒去。   “啊!”   他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就被人揽进了怀里。   王月生在被他抱住时便清醒了几分,见他走得摇摇晃晃下意识揽住他的腰身,脚下失衡,便干脆一同跌落在柔软的床铺里。   红盖头早已在慌乱中滑落在床下,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   陈叙青抬手抵在她肩头,眉心紧蹙,又有了几分往日娇蛮霸道的样子:“都怪你,好好的盖头,还未行礼就掉了!”   “叙青。”王月生低声唤道。   她虽然醉意沉沉眼眸却亮得惊人,像是要淬出火来。   灼得他面色也跟着烧红了,心口砰砰直跳。   陈叙青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微微偏头想挣开:“你先松开我,还有好些事没做呢,哎不行!”   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收力将人抱得更紧了些,醉意朦胧间她努力想要看清他的脸,越凑越近近,直至二人呼吸交缠。   嗓音带着酒后的沙哑,追问道:“叙青,你,你是我的吗?”   她问得好可怜,像一枝春柳拨动了他的心弦。   陈叙青几乎是有些怜爱地望着她。世上没有男子能不为女人偶然的脆弱动心,他从未见过她露出这样一副模样。   “是,我永远都是你的。”陈叙青轻声回答,像是千丝万缕的情意缠绵交织。   他略微坐起身摸了摸烫红的脸颊,俯身想将盖头捡起来,腰间骤然一紧。   “你等我先把盖头捡回,啊!”   他猝然惊叫一声,下床的动作被那人截住死死压回床上。   王月生垂眸看着他,像是清醒了又像是没清醒,一改方才的脆弱,黑眸幽深得似一汪深潭。   陈叙青被她牢牢压回床上,呆愣的模样傻得有些可爱:“你,你想做什么?”   明知故问。   林素因为记挂着陈应容的伤势疏忽了他,从未教过他一星半点闺房中的事,他如今是真的一点都不会,心里还记挂着自己掉在床下的红盖头。   “你说呢。”王月生眸中笑意一闪而过,然后便压了下来,径直吻在他唇上!   像是为了防止他挣扎她吻得很用力,齿尖擦破了他薄薄的唇,带着铁锈味的津液充斥在二人唇舌间。   陈叙青眸子一缩,挣扎更甚,每每快要挣开又被她吻了回去,灵活得舔过他每一道齿缝,扣在齿关处想要趁虚而入。   身子愈发软了,像是要沉沉陷入床铺中,呼吸急促还不忘伸手将人推远一点:“不,不行,还没,没有”   还没有掀盖头,还没有喝合卺酒   “为什么不行?”王月生听见那两个字,眸色一沉,掐住他下颌正对着自己。   手掌顺着窄窄的腰线向下,指尖轻易挑开了衣料,三两下抽开束带钻了进去。   素白的亵衣凌乱,露出底下暖玉般的肌肤。   指尖的力道毫无阻隔地覆了上来,冰得他打了一个寒颤,陈叙青顿时清醒过来,使力将自己身上的人推开!   “等,等一下”他面色慌乱地裹着衣裳坐起身,看着被推倒在床边的人亦有些后悔,他只是没有做过,有些害怕而已,就不能先哄哄他吗?   “月生,我们先,先喝合卺”   细瘦的脚腕猝不及防地被人攥住,往床尾拖去!   陈叙青被她拖到身.下,来不及挣扎就被人翻过身去,身前一凉,层层叠叠的嫁衣松散开,是腰带被抽走了。   王月生攥起他的一双手,不由分说地捆在床柱上,力道很大,眨眼就落下了红痕。   “我昨日已给过你机会,今日你我拜过天地,无论生死你都是我的人,没有说不的权利!”   “昨日”陈叙青疼得泪瞬间便涌了出来,听见这话,似懂非懂地回过头:“什,么昨日唔!”   想问的话已经尽数被她堵在唇间。   哐当一声,银勾掉在地上,床纱滑落随着淋漓的雨声尽数隐匿。 第170章 玩物   卧房内烛火幽幽,滑落了一地烛泪。   帐内断断续续溢出几声细碎的哭喊。   紧掩的床帐隔绝了外头大半光亮,一双手被衣带捆在床头,因为剧烈的挣扎上面已经留下了一圈圈红痕。   陈叙青跪在角落里,唇边还凝着一点血珠,是方才被王月生咬破的。   他忍着泪怔怔摇头: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洞房花烛夜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温柔的抱他,亲他,温柔小意的安抚他,万般柔情都予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折辱他。   即便看不到身后那人的表情,往日的倔强还是让他奋力挣扎起来,好像自己挣扎得愈狠,那人早晚会心疼。   直到腕间的衣带勒进皮肉,撞得床柱发出沉闷声响。   “放开,王月生你放开我”   心爱之人的狼狈没能让她心软,王月生从他身后覆了上来,手臂一收便轻而易举地压制住了他的挣扎。   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耳边:“放开?放开你,你就要跑了你为什么不昨日跑呢,今日你我拜了天地,什么都后悔不得了。”   “你胡说!你撒酒疯,你污蔑我”   “好,是我胡说,昨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她低声哄着,然后便咬住了他仅剩的单衣,一点点往下撕扯。   身上一凉,陈叙青慌得口不择言,目光落在床头的小案上,颤声道:“等等酒,合卺酒还没喝”   “呵。”   王月生似是笑了一声,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轻轻抚了抚那上面的点点红痕。   直接撩起床帐将酒壶里的酒尽数饮下,不顾陈叙青的抗拒,直接掰过他的脸,嘴对嘴尽数喂了进去。   末了轻轻咬了咬他的舌尖,大发慈悲道:“如此,可算礼成了?”   “咳!咳咳唔”烈酒滑入窄窄的喉管,陈叙青猝不及防被呛得剧烈咳嗽。   泪水不受控制地蓄满眼眶,又簌簌滚落,那人的面庞在泪光中也变得模糊起来。   酒一入喉便浑身泛起热意,边城的酒实在太烈,烧得人意识昏沉,连抗拒的力道都一点点消散。   陌生的滋味让人心口一窒:“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自然是做妻夫间该做的事。”   在陈叙青愣神的功夫,王月生一手托住他的下巴,低头深深吻下去。   王月生常年随军,掌根指腹早已结了一层厚茧,对陈叙青来说太过了。   进退拉扯间,早已失了章法。   账外烛火摇曳,明明灭灭间衬得榻上人雪肤胜玉。   他死死咬着唇,如一汪烛泪嫣红欲滴,长睫轻颤点点晶莹悬在睫尖,欲落未落。   往日清俊的眉眼,被催生出几分靡丽的艳色,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动人姿态。   而他此时的模样是自己一人独享的。   王月生笑意渐深,垂眸吻在他唇角,将被他咬红的唇瓣解救出来。   陈叙青迷迷糊糊侧过脸。   像是注意到了他的清醒,那人的动作一收   绑在床头的衣带被反复的挣扎扯得紧绷,深深勒住了腕骨,箍出一圈深红的痕迹。   “松开我求你”他带着哭腔哀求。   身后的人却仿若未闻,肆意拿捏他。   三次之后,陈叙青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来,面上的泪滑落下去,浸湿下颌,颈窝里都是湿漉漉的。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   为什么如此狠心对他,为什么偏要看他丑态百出。   几乎要被心中的难堪和委屈淹没之际,一只微凉的手掌忽然捂住了他的嘴。   王月生摸了摸他水绸般汗湿的长发,低声道:“你没听见有人在敲门吗,你猜是谁?要让那人进来看看你此刻的样子吗,嗯?”   话音才落,门外果然又响起一声叩门,阿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公子,醒酒汤好了,要仆送进去吗?”   阿喜的声音如惊雷炸响。   陈叙青残存的意识瞬间回笼,他如今衣不蔽体,浑身都是暧.昧红痕,身下的床榻也被自己淋.得透湿   他仓皇地喊出声来:“不,行,不要进来”话说出口才发现嗓子早已沙哑得不像话了。   屋外的阿喜没听清,复又敲了敲门:“公子?”   “别进来!”陈叙青崩溃大喊。   这次屋外的人应当是听得清清楚楚了,不敢再贸然打扰,小心的退了下去。   “别进来,别”陈叙青昏昏沉沉地呢喃着,下一刻,腰身忽然被人轻轻一翻。   天旋地转间,他被迫仰面抬头,直直撞入王月生黑漆漆、盛满醉意的眼眸之中。   陈叙青哪里经历过这等阵仗,摧筋蚀骨如死过一次般,已经说不清究竟是难受还是舒服了。   几次三番下来已耗尽了他全部气力,连抬一抬指尖都做不到了。   素来水盈盈的眸此刻水光涣散,再也聚不了焦,只空茫茫地望着头顶并蒂莲花的床帐。   ‘这个纹样还是他亲自挑的,这样好的意头,却成了一方困住他的牢笼’   他努力睁开眼,在一片模糊中看见了那人冷厉的眉眼。   原来,她真的一点都不心疼他   精致的头冠早已歪到一侧,鸦羽般的发凌乱地铺满了枕。   他双手被衣带高高缚在床头,动弹不得,美人玉.体.横.沉,如今白玉有了瑕,红梅点点,掌.印指.印深浅交错,怕是半个月都无法消去。   王月生像是终于尽兴了,俯身吻了吻他颈侧,细细嗅闻着。   陈叙青已经不想挣扎了,疲累、委屈与茫然层层包裹住了这句躯壳。   “青青,我这样做,都是因为我爱你啊”炙热的,带着酒香的吻密密麻麻的落在他眉眼、脸颊和唇边。   温柔缱绻得几乎骗过了他。   覆在他颈间的手挪开,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盒,盖子旋开,一缕清雅的玉兰香悄然漫开。   肌肤相触的刹那,陈叙青意识回笼,瞳孔一缩!   虽然他未经人事,但他知道妻夫敦伦不该如此。   下一瞬,难以置信的惶恐瞬间席卷全身,陈叙青剧烈挣扎起来:“你为何要这般作践我!为什么我明明、我明明”   那么喜欢你。   这句话他一直都想亲口告诉她,却终究堵在喉间,难言出口。   见他怕得厉害,王月生俯身单手揽紧他,轻声哄着:“没事的青青,不会疼的,不会的。”   酸胀与痛席卷四肢百骸。   王月生在他即将喊出声时吻了过来,死死封住了他所有的呜咽与哭喊。   只剩眼泪只能徒劳地流进鬓发里。   原来,她竟然将他当作玩.物一般   温热的呼吸在他眼前蒙上薄薄一层翳,他看不清,即便努力地睁眼,最终还是精疲力竭地沉入一片黑暗中。   第二日,天光大亮。   缩在床尾角落的陈叙青迷迷糊糊醒来,他不过才支起身子,便浑身酸痛无力重新跌回床铺里。   一直守在外间的阿喜听到声音,忙轻声走了过来,小心地撩开床帐:“夫人,您醒了?”   陈叙青仰面望着床帐,目光空茫茫地落不到实处,他记不太清昨夜发生了什么。   大概有两三个时辰吧,王月生抱着揽着他让他坐在她怀里,似乎说了许多,但他一句都记不得了。   那人还逼他说了许多不入耳的话,他也记不得了。   只依稀记得她叫了水,抱起他一同在木桶里泡了许久,换了一身新的亵衣又将他抱回去。   陈叙青转过脸,目光扫了扫。   屋子里没有那人身影,心中庆幸和失落交杂,庆幸她不在,却也失落她不在。   人怎么能如此矛盾   阿喜小心地扶着他坐起,在他身后垫了几个软枕,端了一盏温水过来,道:“夫人再睡会吧?”   陈叙青推开他的手,强撑着想要起床:“都这个时辰了还睡什么,我要去看看娘亲。”   阿喜面色一白,随即挡在他面前,磕磕巴巴:“夫人,夫人还是再歇会吧,即便您不去,她老人家也不会怪罪的呀我,我去给您端一盅参汤来,还在小炉子上温着呢,这时候喝正是时候。”   “放开!”陈叙青忽然冷下脸来,薄薄的肌肤下青筋崩起:“你为什么叫我夫人?!我不过是嫁给她,你就半点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认清才是你的主子!”   说完,他不顾阿喜阻拦勉力站起身,只是他腰腿无力,踩在地上像是踩住了棉花。   一步都还没迈,便直直往前倒去!   “公子!”阿喜吓得想扑过去给他垫着。   屋外忽然急步行来一人,在陈叙青摔到地上前,眼疾手快地将人接到自己怀里。   王月生揽着他的腰将人抱坐在自己腿上,心有余悸般迟迟没有撒手。   陈叙青原本下意识揽着她的脖颈,很快有松开来。   见她一直不松手,抬手使劲推她肩:“你放开我!”   阿喜见状,颇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王月生从进来便一直没说话,眉宇剑带着些许疲惫,眼下更是衣衫青色,怕他挣扎伤到自己,便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只是攥住手的动作让陈叙青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昨晚,不仅没安抚住,反而愈发激烈地挣扎起来:“我让你放开,你听不懂吗!”   “你聋了吗?!”   “青青!”   王月生面有不忍,眼中有些不忍地将人抱住,抬手抚在他肩背上,一下又一下。   直到他安静些许,才嗓音沙哑地说了一句:“昨夜,师傅去了。”   陈叙青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卸了力,好像整个人被劈开了,怔怔的抬起脸,一拳砸在她肩头:“你骗人”   “你骗人!”   他拼命推开王月生往外跑,只是才走了一步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青青!” 第171章 哪怕是抢也要抢过来。   一番争执过后,二人皆不再言语。   陈叙青紧咬着唇,恨恨地看了王月生一眼,便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   肩头蹭过门边花架,架上的花盆被撞得轻颤,垂下一簇海棠花。   茎叶翠嫩,粉瓣舒展像是美人垂落的半幅红袖。   晃了几晃,最终还是掉了几片,王月生看了两眼默默收回了视线。   自陈应容离世,不过半载林素也积郁成疾撒手人寰。   接连痛失双亲,陈叙青整个人清瘦憔悴了大半,身上的孝衣都成了常服,等她想解释洞房花烛那夜的龃龉时,陈叙青好像已经不在乎了。   往日里鲜活娇蛮的性子也收了起来,面上总是淡淡的,任她再如何逗他欢心都是白费力气   王月生盯着门边露出的一抹红,问道:“既然没走,为什么不进来?”   好半晌,溶溶才稍稍探出半张脸,轻声问:“那你此刻想见我吗?”   王月生避而不答:“手里拿的什么?”   “药。”   溶溶迈步进了屋子,悄无声息地坐到了榻边,依旧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不够一般:“方才有人来看过你,摸了你的手以后就熬了这碗黑乎乎的东西,你喝不喝?”   药汤上还飘着丝丝热气,他连个托盘都没用就这么捧着过来了,不知道烫吗?   王月生从他手里接过药碗,放在了榻边的小几上。   溶溶眼睛转了转,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将榻边的衣裳拿过来细细叠好。   可外衫只有一件,他只能叠好再拆开,拆开又叠回去,自己给自己找事做,不至于空着手坐在那里。   王月生上下打量他一眼:“就这么一件衣裳,你打算叠到什么时候去?”   这句话像是将人惹恼了,溶溶将衣裳扔到一边:“你要赶我走?”   他生起气来面色格外鲜活,眉目如昼,将这间屋子都衬得亮堂了不少:“我就不走,我还要叠很久,你赶我我也不走,我就要在这里守着你。”   他微微倾身过来,仰头望着她时一双凤眸竟显得有些圆润,澄澈地映着她:“你受伤了我为什么不能离你近一些,就跟你在沙漠里一直守着我那样,我也一直守着你不好吗?”   王月生对他突然的靠近,有些不自在地往后仰了仰身子,错开了视线:“不一样,在沙漠里是怕你被风沙吹散,所以大家都靠的很近。”   溶溶不依不饶:“可你就是在守着我,用这双手给我上药、替我挡风、还找鞋子给我穿,那场沙暴来的时候你还护着我,你明明就对我特别。”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扣住她的手,手指蛇一般游她掌心里。   柔软的,细腻的,如丝绸一般的肌肤,紧紧贴着她。   王月生一时哑然,恍若被他的目光扼住了喉咙,低声道:“我没有”   “口是心非,那就当你没有好了,”溶溶将脸贴在她心口,声音震颤隔着皮肉传过来:“我不跟他争,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你别赶我好不好?”   那人的一字一句都如一把轻飘飘的小钩子,轻柔又缱绻。   她能察觉到溶溶若有若无的、天真的勾引,可她还是为他不知真心还是假意的话触动了心弦,甚至生出了一丝怜惜。   爱意总是珍贵的。   王月生定定地看着他不说话,溶溶得寸进尺地抬起头来,一手扶着她肩侧越凑越近,直到呼吸也浅浅的扑在她面上。   好香,是花香吗她暗暗思忖着。   真是好美的一张脸,这世上大抵不会再有比他还要美的人了。   王月生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眉尖,顺着脸颊停在他唇畔。   溶溶不闪也不躲,像是在期待什么。   只要她低头就能吻在这张美人面上。   只是等了许久都不见她动作,溶溶有些等不及了,头一仰便将唇贴上她的!   一抹湿红跟着探出来,轻轻舔过她唇缝,湿湿滑滑,恍若沉进一场艳丽的迷梦。   “等等!”   差点意乱情迷时,王月生临门一脚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端起小几上的药碗,一仰脖喝了个干净。   现下嘴里又酸又苦,什么旖旎情丝都没有了。   “你做什么?”溶溶不情愿地拽她衣袖,还想凑过来时被王月生一把捂住了嘴。   “你不许说话了,扰得我心乱。”   “唔唔!”手掌遮在这张巴掌大的脸上,便只能露出一双漂亮的眼了。   溶溶气得不行,三两下将她的手扒拉下来:“你”   本来还想讲讲道理,被她眼神一盯还是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坐在床边仍旧不安生,故意将她的外衫一勾团巴团巴扔到了床脚,一边折腾一边嘴里嘀嘀咕咕,不能说话便时不时拿眼睛瞅她。   王月生看得想笑:“没有偷摸骂我两句吧?”   “你不是让我闭嘴吗,”溶溶低着头不看她,小声道:“你现在又让我说话了?”   王月生叹了口气,躺回床上将被子盖过脸:“让我一个人待会吧。”   六月三伏天,院中的蝉鸣声声,燥得扰人。   王月生军中事物繁杂脱不开身,也像是故意躲着谁,已经好几日没有归家了。   府里议论纷纷,毕竟家主从外头带回一位芳龄男子,美得不可方物,如今不知是做主还是做侍。   溶溶浑然不在乎,他正新奇这里的一花一木,新奇劲上来就从这屋晃到那屋:挂在卧房里的珠帘、放着各式摆件的多宝阁,薄薄一层胎的茶盏明明房里已经有了一张床,窗边却还要再摆一张榻。   “人不过就长了四只手脚,为什么要睡两张床”不像他,在沙漠里掏个洞就能睡。   书架上的书也是整整齐齐地摞着,溶溶走过去闻了闻,又摸了摸,随便抽出一本来翻看,白纸黑字,一点都看不懂。   “溶溶公子,您将书拿反了。”小侍桃子小心提醒道。   溶溶面上倒是没有丝毫尴尬神色,认真问道:“反着不能看吗?”   “应该是不能吧。”   为了面上过得去,静云不仅送来一个小侍服侍他的起居,衣裳首饰鞋袜也都一一配齐了。   雕着蝴蝶戏花的玉簪栩栩如生,蜻蜓钗上的蜻蜓用金丝压成弹簧,轻轻一动便摇颤起来,每一个都漂亮。   只是他不会盘发,拿在手里比比划划没什么用。   “溶溶公子,不如我来吧。”桃子本想替他梳个发髻,被溶溶灵活地躲开了,动作快得吓人。   “你不要碰我。”   他下意识不喜欢人的触碰,便随便编了个麻花辫搁在颈侧,反正都是一样的。   桃子站在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他还没见过这么美的人呢,不需要华服首饰的点缀依旧美得不像话。   溶溶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道:“咱们出去走走吧,这个院子我都待腻了。”   “这么大的日头,别把您晒坏了。”   可溶溶听都不听,已经出了门,桃子只能匆忙拿上伞和小扇追了出去。   明明地处边州,可这处园子却修得很精致,老槐树枝繁叶茂一株接着一株,夏日里更是浓绿深深,脚下踏石以水纹样式铺地,远远望去如荡开的‘水波’。   无水胜有水。   旁侧假山堆叠,从中间凿出一道小径,可通向最顶上的半月亭。   溶溶提着裙子踏上台阶:“怎么会有这么多竹子?”   站的高了更是看得清楚,翠竹在月洞门外足足栽了半圈。   桃子跟在他后面小心地扇着风,闻言气喘吁吁道:“因为夫人喜欢。”   “听说夫人祖籍扬州,就好那些山山水水,可沙洲气候干凿水池有些难,家主在搬进这处园子之前,便让人在府里每一处都栽上竹子,这竹子耐热又耐旱,可好养活了,不过一年就长得这么密了。”   “原来是因为他喜欢啊。”溶溶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有些钝钝的不舒服。   半晌,他有些新奇地摸了摸琴丝竹的叶片,搁在掌心里细细一小条。   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惊起竹丛中两只小雀扑楞楞飞过二人头顶,将探出半个身子的溶溶吓了一跳。   二人爬上假山时,桃子已经大汗淋漓,溶溶却连一滴汗都没出。   显得桃子手里这把小扇格外多余。   半月亭不大,见方一丈,内高七尺,亭内摆放着石桌石凳,靠外一侧还有一圈美人靠。   溶溶略微提起裙摆坐在美人靠上,风声掠过时,忽然听到叮叮的声响   环视一圈后目光落到了亭中高悬的八角宫灯上。   “这是什么?”溶溶仰着头。   桃子瞧了一眼,道:“这叫转鹭灯,也叫影灯。”   “转鹭灯?真漂亮啊,”溶溶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名字也好听。”   “是呢,这灯漂亮做起来也麻烦,夫人喜欢看灯,当初特意在春朝节上买回来一盏,只可惜后面保存不当压毁了,所以家主亲自买了竹骨和薄纱回来,熬了几个大夜又亲手做了一盏,比六角的灯还好看。”   亭檐下悬着的那盏灯有八个角,竹骨薄纱,边上缀着朱红流苏。   卷轴上的剪纸,依稀能看出绘的是两个小人练剑的模样,一卷连着一卷。   亭外有风掠过,吹动了顶上的纸轮缓缓回旋,走马灯一般轻轻转了起来。   即便没有烛火映透纱面,两个小小的影子还是周而复始地动了起来。   随着叮叮的细响,溶溶仰着头几乎看呆了。   那一刻,他说不清是为什么所吸引,只是迫切地渴望这样浓郁的感情能落到他身上,哪怕是抢也要抢过来。 第172章 她想要眼前的这个人。   炎天暑月,风薰日炙。   偶有清风拂过,连片翠竹簌簌轻响。月牙池畔立着一座小亭,四周垂着竹丝帘,烈阳穿隙洒落,只余下斑驳朦胧的碎光。   一双莹白素手挑起竹帘,颇为坏心地指尖一点   迅疾的风穿水而过,将探头的红鲤鱼吓了一条,尾鳍一摆,哗啦扎进池水深处。   “真傻。”   这一声惊醒了在一旁打瞌睡的桃子。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才发现方才还端正坐着的溶溶,已经没骨头一般斜倚在美人靠上。   托着腮垂眸看着底下荡开的池水。   他今日只穿了一袭碧色素衣,再无其他矫饰,若是只看背影,清润如水。   待回首时,任谁都会为那秾艳的容颜失了神,乌发雪肤、昳丽秘艳,漂亮到让周围天地都失色。   宛然神仙也。   察觉到自己又盯着溶溶公子看呆了,桃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将食盒打开:“公子,天这么热喝碗槐叶淘吧,莫要中暑了。”   溶溶头也没回,随口道:“我不喜欢那味道,你吃了吧。”   “啊,可是”   “让你吃就吃,不然也是要浪费了。”   闻言,桃子只好乖乖坐下来小口小口喝着,喝到一半才发觉拿来扇风的玉竹扇竟被溶溶簪到了发间。   “公子快将扇子拿下来,这成何体统啊!”   溶溶不明所以地回过头,见他一脸着急,才摸向发间将小扇取了下来。   鸦羽般的发披散下来,更美了。   “真没意思。”他将下巴搁到栏杆处,有些百无聊赖地用发丝逗弄水里的胖鲤鱼。   桃子忙道:“那仆去给您拿竹骨来扎纸鸢吧,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可以放纸鸢玩”   溶溶头也没回:“没意思。”   “那仆去花房搬盆玫瑰花来做花露?最近可流行了”   “没意思。”   “那,那”   溶溶直接道:“没意思,没意思,干什么都没意思!”   桃子瘪着嘴都要哭出来了:“那,那公子觉得什么有意思啊,仆去给你找行不行?”   闻言,溶溶赶紧坐直了身子,眼睛亮晶晶地回望他:“你去将她喊来陪我,就有意思。”   桃子还傻傻地问:“谁啊?”   “王月生。”   亭中一静,桃子已经唯唯诺诺低下头去,全装作没听见。   “没意思,”溶溶面色一凝,哼了一声:“不是你说去给我找吗?”   “溶溶公子,家主她是有夫人的,往后这话可不能再胡说了,不然被底下人听见您可没有好日子过了。”桃子好言好语劝道。   他还是很喜欢溶溶的,不仅人美好说话,那些不爱吃的东西还都便宜了他,更不会颐指气使,伺候他比整日洗衣熨衣好多了。   可溶溶哪里会听,只道:“可是我也喜欢她啊,我见不到她就难过怎么办?”   桃子此时恨不得上来捂他的嘴,左右看了看,小声道:“可,可家主已经有夫人了啊!”   “这种事也分先来后到吗?”溶溶眨了眨眼,用最天真的表情说着最直白的话:“那为什么那个人就不能是我呢?”   桃子吓得张大了嘴,然后就见溶溶狡黠一笑:“她不来见我,我就去找她!”   正院里,几个穿红着绿的小侍在廊下躲暑热,一边摇扇一边翻花绳玩。   不多时,院外的仆从引着两人前来,后面那人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箱。   原是静云从宝翠楼请来给陈叙青做衣裳的。   如今人人都知道那个美人不清不白地养在府上,家主不给名分,夫人亦不过问。   一东一西,泾渭分明。   陈叙青自那日后便消沉了许多,连门也不爱出了,整日将自己闷在屋里,无聊了要么翻书看要么练字,好像浑然不在乎的样子。   若是真的不在乎,又怎会在夜里哭呢。   如今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宣纸,若是浸透了水便要悄无声息地化了。   静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家公子小时候最活泼了,每日不是跑马就是练剑,一日下来脸上汗津津的,一双杏眼盈满了笑,如今却   他想着从宝翠楼请老板来做衣裳,外面的花样要时新些,还可以说些城里的新鲜事让陈叙青提提精神。   正屋门上挂着香色布帘,中镶一块月白亮纱,小侍掀开门帘将人迎进去。   角落里摆着冰盆,空气里都是凉丝丝的,屋顶悬着一盏双鱼挂灯,灯影映在青石地上,恍若游鱼戏水。   陈叙青坐在临窗的酸枝木软榻上,一身半旧常服,发髻低低挽着,柔美又素净。   静云轻声道:“夫人,宝翠楼的老板来给您送料子了。”   陈叙青抬起头,恍然初醒般放下了手里的书卷:“这么快,阿喜上茶。”   “夫人客气了。”宝翠楼掌柜见了陈叙青便满面堆笑,木箱打开后殷勤地将里面的绸缎一件件铺在桌案上:“您瞧,这都是新进的料子,满沙洲城里都没有我这一半全,我尽数给带来了。”   陈叙青只略微点了点头:“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掌柜赶紧展开一匹:“雪青的颜色,料子柔滑细密是江南杭州织造,裁一身做直裰,合适。”   跟着又抖开了一匹浅碧色的:“这是雾纱,产自苏城,这颜色多鲜亮啊!薄如蝉翼,最适合做夏日里常穿的对襟薄衫子,还衬肤色。”   “那就都留下吧。”   掌柜闻言更是来劲,从箱子底又捧出一匹烟粉暗纹的软锦,颇为珍惜地展开。   “这是金陵那边来的料子,您瞧”掌柜将布料拿到门边,轻轻一抖。   竟是日光下才能看见上头的水竹暗花,迎着光时波光粼粼。   这下就是陈叙青都不禁侧目,多看了几眼:“真是好绣工啊,不知要废多少心思。”   掌柜面上笑意更深:“这是南方的绣郎用经纬织法花了数月才织成,不在日头底下都看不着呢,江南的工艺到底还是精细。”   “我也是磨破了嘴皮子才从那绸缎商手里拿了一匹,她本是要贩去关外的唉,听说一出关就被沙匪劫了,人被杀了个干净,东西也被抢了,可惜了这么好的料子”   话音落下,屋中静寂了一瞬。   无他,皆是因为溶溶便是那绸缎商的男儿,若非如此,也不会被王月生救下。   戳到痛处,陈叙青神情黯淡,微微偏过头去任由鬓边的碎发滑落遮住了脸。   站在他身后的阿喜不禁感慨:“若真是如此,举家皆亡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男儿,也怪可怜。”   静云眉眼一横,斥道:“阿喜!”   竟在陈叙青面前堂而皇之提起那人,不是平白惹公子伤心嘛。   不料,掌柜却道:“男儿?那绸缎商人只有一个女儿,哪来的男儿?”   掌柜的话如惊雷炸响,众人一时都愣住了。   静云追问:“那绸缎商人的却是男儿啊,不然”溶溶是谁?   掌柜道:“肯定不是啊,这种从关内向关外走的,怎么会带着男子来来去去,不方便不说,万一有个什么事最容易惹麻烦。”   陈叙青面色一凝,问道:“你确定?”   “确定啊,我为了这匹布磨破嘴皮子的时候,她女儿就在一边,离开时还是她将东西送到我屋里的。”   这下,陈叙青亦有些愣怔。   那溶溶为什么要说自己是绸缎商的男儿,他为什么要撒慌?   暮色四合间,王月生有些疲累地捏了捏眉心,随手将缰绳扔给了底下人,一个人去了外院的书房。   才走上游廊便蓦地被一双手搂住脖子勾到了廊外的夹角处。   她下意识想要制住那人,却在看见溶溶的脸时顿住了动作。   “你来这做什么?”鼻尖闻到了一股幽微的花香,是廊外的丁香树吗。   溶溶歪头看她,俏丽得不像话:“我想你了。”   声音钩子一般飘进耳朵里时,心好像都漏跳了一拍。   “别胡闹,我还有事。”王月生被这句话打得猝不及防,闭了闭眼偏过头去。   “你为什么不看我啊?”   “你是怕被我发现,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都挪不开吧。”   闻言,王月生有些哭笑不得:“你这是说得什么话?”   溶溶仰起头,有些得意:“我说错了吗?你明明很喜欢,就像现在这样恨不得吃了我。”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柔软沁凉的指尖沿着下颌往上,贴在她唇畔轻轻一点:“我又没有不愿意,为什么躲着我?”   溶溶每说一句都更要近一步,直到她退无可退。   明明酷暑夏夜,王月生竟然起了一身寒栗,麻得她的心都险些不跳了。   她不敢说就是因为你愿意。   廊下悬吊的宫灯,隔着纱投来昏黄的烛光,灯下看美人愈加朦胧绰约。   王月生差点怀疑自己在做梦   ‘天杀的这也太考验人了,哪个正常女人能受的了这般的诱惑,若是放在以前’   王月生思绪蓦地一顿,以前?什么以前?她不是从出生就在沙洲城吗,以前是什么时候?   脑海中似有滋滋的声响,记忆也出现了片刻的模糊   等她再回过神来,溶溶已经一口咬在她唇上,见她吃疼才轻轻吮咬,气音挠人:“承认你对我动心,就这么说不出口吗?”   王月生咽了咽喉咙,她说不出违心的话她确实心动了,在说不清什么时候的时候。   所以,她放弃了,她想要眼前的这个人。   “吻的时候不能咬,要亲,没人教过你吗?”她微微低头托在他颈后,慢条斯理像是贴着他的唇。   溶溶眸光一颤,阖上眼:“没人教我,你教我”   王月生闻言,一个转身将人压在身后的墙壁上,手背托在他脑后,不至于被那力道磕疼。   而后复又压上去,低声:“张嘴。”   舌尖甫一探进去便被他缠住,辗转厮磨间一时不知是谁在吻谁。   溶溶仰着脸,朦胧间能看见缝隙里的一点月影,直到月影也被王月生的眉眼占据。   脸颊贴过来时睫毛轻轻扫过,温柔的,轻悄地从他肌肤上划过,那丝微微的颤动沿着四肢百骸,一直流到他的心口去。   扑通、扑通   他第一次感觉到那个空荡荡的心窍。 第173章 初尝云雨   天色渐暗,正院里已经点起了灯。   昏黄的烛光映在纱缦上水一般荡开,轻飘飘露出帘后那人的背影,陈叙青正坐在妆台前,心事重重地卸着簪发的玉钗。   溶溶明明不是绸缎商人的男儿,为何要骗人?   静云悄声走过来接过了他手里的簪子,又拿起梳子小心地梳理着:“夫人还在想今日的事?”   陈叙青侧过身:“你说,是不是宝翠楼的掌柜记错了?她每日见那么多人”   静云道:“宝翠楼的掌柜识人无数,怎么可能会记错。”   “那就是他撒谎了?他有什么目的?”   “还能是为什么,”静云冷笑一声,说道:“绸缎商一行人都死了他才好撒这个谎,说自己成了孤男,可怜巴巴的,女人最吃这一套,这不就让他混进府里来了。”   陈叙青忽然站起身来:“不行!我得将这件事告诉月生,不论什么目的她总要知道才好。”   “您着什么急呢?”   静云扶着他的肩头又将人按了回去,好声好气道:“这回是家主识人不清,您这样巴巴的跑去说了,女人只会觉得自己丢了面子,更有的是觉得您在故意挑拨。”   陈叙青闻言有些委屈:“可我没有,衣食住行,样样我都没有短了他,是他先骗人的。”   静云忙安抚道:“我知道我知道。”   “这事不着急,一个小男人能翻出什么花来,待家主回来您再不经意地说给她听,您不怪罪她带人回来,还一心牵挂着她,哪个女人听了都会愧疚心疼的。”   “可是”陈叙青垂眸,长睫轻轻颤了颤:“从前有什么事,我从不用瞻前顾后。”   那时虽然他总是口是心非,但王月生却总能猜中他心中所想。   “我也不祈求她的什么愧疚和可怜。”   陈叙青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烛光勾勒出单薄的身影,像一尊脆弱的玉偶。   静云看了他一会,轻声道:“公子听我的吧,幼时的那些情意到底与妻夫间相处是不同的,您如今是都尉夫人了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听风就是雨了。”   陈叙青攥了攥手指,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静云站起身,走到外间,问道:“家主今日没有捎口信回来吗?”   屋外的小侍撩开帘子回道:“外院来回过话了,家主今日回府了,只是军中事忙便直接在书房歇下了,应当是不过来了。”   听见她回来陈叙青眸子亮了亮,正要起身,然后又听到了下半句话,亮盈盈的光又黯了下去。   他转回身,道:“既然如此,那就让小厨房常备着汤水吧,她若是饿了就送过去。”   她已经好几日不来了,是还在气那日二人的争吵吗   外院书房。   两道纠缠的身影撞开房门,一同跌进了书房里。   “呃!”溶溶揽着她的颈忽然惊叫一声。   “小声一点,”王月生圈紧他的腰,一个转身将人抵在门上,顺势将门掩紧了:“你想让满院子的人都听见?”   溶溶轻轻抬眼:“都是你咬的我太疼了。”   王月生闻言,垂眸细看:“我明明注意着力道呢,出血了没有,让我看看。”   她才俯身,溶溶便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双手搭在她肩上将人拉低:“你再亲我一下,就当给我赔罪了”   王月生笑了笑,一边吻他一边将人抱起来,柔滑的发绸缎一般拂在面上,香气四溢。   只是她将手托在溶溶腿下时,竟是直接摸到了柔软细腻的肌肤。   他竟然连素纱裤子都没穿!   行走间只靠层叠的裙摆遮掩。   “你胆子也太大了,这样招摇!”王月生狠狠掐了一下他腰侧:“没人教过你怎样穿衣裳吗?”   溶溶笑着躲开,又将腿缠在她腰上:“天气热嘛,这样凉快多了。”   这一动作,将原本遮得严严实实的小腿和脚踝露了出来,砌云堆雪似的,他不爱发饰,却在踝骨上还系着一根红色的细绳。   红绳有些褪色了,却仍衬得肌肤白得晃眼,像浸在水里的藕节。   “改日给你做些更轻薄的衣裳,云纱就很舒服拂面做几件,裤子还是要穿的,知不知道?”   “知道了知道了。”   王月生抱着人走到窗下的小榻边,亲了亲他柔软的脸颊,沿着精致的下颌一直吻到肩颈处,才不舍地将人放下。   溶溶紧紧攥着她的衣领,坐到榻上时还黏黏糊糊不肯分开,眼眸半阖,水光潋滟,肌肤下更是透出片片艳色来。   王月生却在此时站起身来,溶溶怀里一空,以为她要走,赶紧抬起腿来勾住:“你做什么去!”   “给你上药。”她笑着从他身后的小柜里摸出一盒药膏来,在他面上晃了晃:“不是我不来你就不上药吗,还说什么腿都要烂掉我看你腿好得很,能跑又能跳。”   “什么时候了,还上药。”溶溶踢掉鞋子,脚尖踩在她心口处点了点。   微微一抬,衣料便顺势滑了下去,直到堆在腰间。   细腻柔润的肌理则延伸往下   “别闹,先上药再说。”王月生不堪其扰,一把握住他脚踝,刚好抬高能看清伤处。   溶溶见挣脱不开,轻飘飘瞪她一眼:“不解风情。”   干脆解了腰带绕在指尖,一会挠她眉眼,一会拂她面颊。   王月生单膝蹲在榻边,闻言笑了一声,故作严肃道:“哦~那之前说什么腿要烂了,都是骗我的了?”   “谁骗人了?!”溶溶气不过,撑在榻上支起身:“它,它自己好得快嘛。”   这处伤确实好得很快,结了痂后都快长出新的皮肉了,王月生捏着木片,细心地涂抹在伤口处。   温热的呼吸扑过来,溶溶的心都似被掐紧了。   昏暗的书房里,只剩衣裳拂过时窸窣的细响。   溶溶看着看着,情不自禁低下头捧起她的脸,目光相对,几个瞬息便情丝疯长,紧紧缠裹住她们二人。   王月生咽了咽喉咙,随手将药盒一扔,仰颈吻在溶溶唇上!   东西没有放稳,转了几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清脆作响。   紧跟着,衣裳鞋子凌乱地掉在榻上,地上   天地间像是只剩下这一张小榻,濡吻若流水潺潺,满室生春。   伏在枕间时,溶溶匆匆咽下喉间的喘息,脑海中忽然想起,他是妖啊!   他见过的人多了,吃过的人心也多了,但这件事还是头一遭,故而他也不知道人与妖结合,会不会对人产生什么影响。   万一   溶溶正思量时,忽然就被王月生吻在唇间,然后就被人翻过了身子。   迷迷糊糊间,这才放下心来。   书房里云雨初歇。   烛泪化在桌上,烛芯一断,整个书房陷入一片黑暗中。   床榻上,溶溶原本安静的趴在王月生怀里,直到黑暗完全笼罩,他才抬起脸来。   身侧的人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溶溶听了一会才轻轻坐起身,薄被从肩头滑落,露出满是斑斑点点的躯体。   他有些费力地捡起床榻角落里的衣裳,绕过熟睡的人,轻手轻脚下床。   方才完全沉浸其中时他迷迷糊糊的,直到此刻脚踩在地上,才清楚感觉到腿心传来的酸痛。   若是往常他随随便便就能靠妖力去除,只是如今他已经有些无暇他顾了。   摸着黑穿上鞋子,溶溶脚步凌乱地打开房门,偷偷溜了出去。   他本想回到自己的院子,只是才走了两步便愈发吃力起来,他扶着廊柱一瘸一拐地走到墙边的水缸处,探头一看   这副精致的皮囊已经有了裂痕,正从耳根处缓缓裂开,很快就要维持不住了!   溶溶紧紧攥着水缸边沿,月亮从浓云中露出来,银白的月光下,他的指甲愈发细长尖利,很快就要变成爪子了。   他不知道是因为方才二人鱼水之欢,心绪波动太大的缘故,还是他太久没吃人心的缘故,这张皮已经快要穿不下去了。   他必须现在就吃下一颗人心!   溶溶剧烈喘息着,慌乱地朝着另一处小门跑去:“不行不行!我不能现出原形,月生一定会不要我”   “她不仅会不要你,她还会杀了你!”戏谑的声音凭空想起。   “谁!”溶溶脚步一顿,警惕地环顾四周时悄悄伸出了尖利的爪子。   寂静的院子里,伏尘的身影出现在屋檐上,若是不仔细看,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   她原本是来看笑话的,却在看见溶溶身上遮都遮不住的痕迹时神色一顿,冷笑道:“还真让你如愿了。”   溶溶瞥了她一眼,将衣裳裹紧:“你来就是为了看我笑话?”   “哼!”   伏尘跳下屋檐,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侧,嘶嘶两声吐出细长的舌头:“是又怎么样?你不是很得意吗?怎么如今连一张皮都穿不住了?明日一早她若是看见你这副模样”   “怕是会直接杀了你。”   “闭嘴!”   溶溶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皮,原本是想将它合起来,不曾想动作一大竟是整张撕了下来!   这下他不敢再嘴硬,转身钳住了伏尘的手臂:“我要人心,现在就要!” 第174章 惊闻挖心案!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沉沉夜色笼罩边城,一豆摇曳的灯火从长街尽头行来。   来人一身褪色的粗布短衫,一手木梆一手油纸灯笼,是打更的更娘。   临近三更夜半,更娘已经是哈欠连天,本想靠在墙角下歇一歇忽的眼前一花   不知从哪冒出一个裹着黑斗篷的人,鬼鬼祟祟跑进了街尾巷子,那人浑身遮得严实,只在方才露出一点白皙的下颌。   更娘愣了一会,才赶紧追了上去:“哪家的?宵禁了知不知道,在外面乱跑什么!”   “说你呢!站住”   一路追进窄巷,方才那人竟然不翼而飞了,可这巷子明明是条死路啊。   “见鬼了不成”更娘疑心自己困得花了眼,正要回去时,手中的纸灯笼晃了几晃。   熄了。   夜色浓郁,四周安静得可怕。   更娘顿时困意全无,眼珠子来回溜了几圈,正要跑时,头顶传来‘嘶呀’一声,尖细绵长。   她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就见屋顶上一团巨大的身影正俯视着她,身后似有尾巴在摇荡。   月亮终于从浓云中浮现,银白的月光洒下,那是一只体型庞大的雪狐!   翠色的眸微微渗红,张开的嘴里正滴着口涎,沿着屋顶的瓦片滴滴答答流下   ‘啪嗒’一声。   “啊呃!”更娘吓得魂飞魄散,凄厉的惊叫还未喊出声,就被不知什么东西划破了喉咙。   只剩血液倒灌回喉管的嗬嗬声。   伏尘站在阴影里,冷眼看着更娘跪倒在地,直到血迹顺着沙土渐渐蔓延到脚下,她才抬了抬腿,走到另一侧。   “人我已经替你杀了,趁着还有一丝热乎气,赶紧将她的心挖来吃了。”   屋顶的瓦片噼啪一声,那只白狐已经跳了下来。   伏尘看着它走过来,笑了:“你还是这副样子更顺眼一点,偏偏要装什么人。”   白狐并未搭理她,迫切地奔到更娘身侧。   不过瞬息妖物便成了一个美艳的男子,只是他耽搁太久,脸颊边缘和颈下已经渗出了丝丝缕缕的血迹。   长夜,冷月之下,那妖异血腥的美貌反倒呈现出一种惑人的诡谲靡艳。   溶溶身上依旧披着黑色斗篷,裹得严严实实,他怕吃下人心时血会粘到衣裳,毕竟他等会还要赶回去,在那人怀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醒来。   他娴熟地从那人胸口剜出心来,捧在掌中,张口时却生出了一丝犹豫   伏尘靠着墙,见此皱了皱眉:“你还在等什么?再过一会人心就不新鲜了。”   溶溶闻着那熟悉的血腥味,喃喃道:“我若是吃了这颗心,来日被她发现,她一定会不喜欢的”   王月生可能会诧异、会痛苦、会质问然后拔出剑来砍掉他的头。   “那就不要被她发现。”伏尘走过去将尸体拖到巷子角落里,又将堆叠的草席和木板遮盖上去。   “你现在不吃这颗心,精心画作的皮囊就是废纸,都不用来日,她明天一早就不会喜欢了。”   “吃吧。”   吃吧。   吃吧!   溶溶张开嘴,面无表情的吞下了整颗心,遗留的血沿着苍白的唇角滑落。   蜿蜒流经之处,裂开的肌肤重新愈合,如新生一般白皙光滑,细腻柔软。   只是他手臂上、胸口处的裂痕仍旧存在,溶溶站起身,齿间残留着津液血水的黏腻:“一颗心不够,我还需要一个。”   长夜漫漫。   一户人家窗子半开,男子在睡梦中被人捂住了嘴,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便感觉胸口一凉。   怔怔低头时,那里已是空荡荡一片。   天光大亮,两只燕雀站在沙枣树的枝头叽叽喳喳叫开了。   晨曦透过窗纸洒入,映着床榻上相拥的两人。   王月生醒来后本想抬手掐一掐眉心,忽觉左臂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她睁了睁眼便见溶溶在她身侧睡得正香,呼吸匀长。   半张脸都压在她臂间,双颊被自己呼出的热气蒸出淡淡的绯红,像春日里的桃李。   薄被下露出一截精致的颈,莹润如脂玉,只是上面满是昨日被她弄出的痕迹,像玉生了瑕。   窗外日光轻移,王月生侧过身将人揽到自己怀里,替他挡去晨光。   兴许是昨夜被折腾得很了,她这样大的动作都没将人吵醒,只是拧了拧眉头。   手臂伸过溶溶腰下,指腹轻轻在他肩头摩挲着,王月生见他睡得这样沉,不禁低下头埋在他颈侧,闻花一般嗅了嗅。   平常不见他用香粉,却总能闻到他身上萦绕着一缕淡淡的甜香,不似那些花粉香露,就是甜得很。   如今热意熏然,那气息如钩子一般无孔不入地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伸手探入被下,顺着流丽的线条抚到一片软玉温香,愈发心猿意马起来。   溶溶似是不堪其扰,在梦中呓语几声,还是没醒,迷糊着向她怀里靠了过来,王月生不知怎地想到了那日洞房花烛   那一夜荒唐过去,叙青哭得眼睛都红了,裹着被子哭声很弱,不一会便睡得昏昏沉沉。   她掀开被子看过,他身上的痕迹青青紫紫,手腕上也被勒出一圈又一圈的红痕。   那晚陈应容去得匆忙,天还未亮她便起身匆匆去处理她的身后事,二人从未有过这般事后的小意温存   她愣神时,忽然感觉到下巴有些痒,低头一瞧,是溶溶不知何时醒了,眼睛半阖着来亲她。   迷迷糊糊的样子看得人心里发软,王月生干脆将人捞坐在腿上,手臂横在他腰间,细细吻着他肩颈处的那些痕迹。   “累不累?等会我让人送一些舒缓的药膏到你院子里去,记得抹。”   溶溶微微扭过头与她唇齿交缠,只是那人的舌尖才探进来,他忽然身子一僵。   生怕被王月生闻到一星半点的血腥味。   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王月生退开几分,捧着他的脸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溶溶含糊着遮掩过去,用柔软的头发来蹭她:“你来给我上药好不好,我不喜欢那些人。”   王月生将人抱住,像是抱住了什么动物的幼崽,撒娇时会在人身上蹭来蹭去:“哦?这下不仅是府医不能近身,那些人是都不行了,还要我亲自来溶溶公子好难伺候啊。”   “就是不行,除了你都不行。”他眼眸一垂,显出万般的楚楚可怜来:“我要是不这么说,你又要好几日都不来见我了。”   王月生闻言,心口一软,将人圈紧:“我不会让你一直等我的。”   “我会给你一个名分。”   临近端午。   往年这个时候王月生并不在沙洲城,今年既然在刚巧可以办一场家宴。   端午前夕,都尉府里上上下下已经忙碌起来,底下的小侍缝了各式各样的香包分发,   后厨也备好了料,忙着包粽子。   第二日一早,便在门廊窗牖下悬好了蒲艾。   照常巡视了一遍城防,王月生便带着手下几个相熟的将领回了府。   关山脸上一贯笑嘻嘻的:“今日可真是沾了大人的光了,不然我们下值回去,家中还是冷锅冷灶呢。”   王月生道:“既然觉得冷清何必还要独来独往的?你年纪轻轻已是千总,平常打街上过不少小郎盯着你偷看吧,你若是有喜欢的可来请我替你做媒。”   关山促狭一笑:“温柔乡我可招架不来,男人的心思最难猜了哪像大人您呐,夫人端庄沉静不说,还有一个绝色美人日盼夜盼。”   王月生脚步顿了顿,若是放在以前,她可不敢说叙青是沉静的性子   如今她腰间挂着一个虎形香囊,是他一早就让人送来的。   刺绣的技艺已经比从前好了许多,起码不会再将竹叶绣成白菜。   而她护腕下则是五色缕,是溶溶昨夜亲自替她缠上去的。   她想过了,今日她要给溶溶一个名分。   家宴设在了庭院里的花厅。   穿过月洞门外的半圈绿竹,沿着竹下石径多走两步便到了。   四面窗棂敞开已经挂上了影纱帘,廊下悬着成束的艾草与蒲剑,青绿枝叶垂落,淡淡的苦香随着风漫进厅内。   厅堂正中摆放着两列对坐的食案,案上已经提前摆好了盘盏,白瓷小碟里盛着蜜粽,另有沙葱鲜果和素瓷酒盏。   厅外日光融融,偶有清风穿窗而入,吹动了案头新插的野菖蒲。   陈叙青正在同静云低声说些什么,见她进来,目光有了一瞬愣怔,然后便拂了拂衣角起身朝王月生走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浅艾青色交领宽袍,不浮不艳,青丝挽作低髻,髻旁缀着两支菱花银钗,端正又雅致。   算起来,两人已经好几日不曾这样面对面说话了,本以为不至于再失态,可如今再看见她时,陈叙青仍旧觉得心口酸疼。   他无法将那日的事当没发生过,他是有怨的,怨她许久不来,怨她轻易就这样伤害了他。   王月生看了一眼他鬓边的银钗,柔声道:“好看,这银钗很衬你,怎么从前不见你戴?”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想如小时候一般偷偷握他指尖。   陈叙青指尖一颤,躲开了:“你许久不来,自然不知道这是我新做什么首饰。”   “叙青,我”她到底还是抓住了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陈叙青并没有回握,轻声道:“快入席吧,别让客人等久了。”   因为今日底下人有的也带了各自夫郎,便干脆一家一家的坐。   正热闹时,溶溶被桃子领着从侧门处进了花厅,坐在了王月生左手边第二席。   他虽然不张扬,甚至位置也不起眼,只是容貌太盛,入座时,厅中甚至静寂了一瞬才复又恢复热闹。   溶溶不知所以,跪坐在菱花锦垫上,悄声问:“我今日穿得很艳丽吗,为什么都看我?”   桃子不敢乱看,头也垂得低低的:“不艳的,这已经是最素净的衣裳了”   只是公子这几日不知怎么了,容貌愈发明艳,如此颜色就是披麻布也是天然去雕饰。   “那就怪不得我了。”   溶溶坐不住,一会摸摸盘子,一会摸摸垫子。   从他进来王月生便一直注意着,将他的每个小动作都尽收眼底,忍不住看着他笑。   溶溶察觉到她的视线,直直迎上去,眼睛眨了眨,似是在问‘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大庭广众下如此缠绵的情意。   陈叙青瞧见这一幕时整个人愣在那里,呼吸都有些窒住了,自从溶溶来了他不听、不看,自欺欺人地当作没有这个人。   衣食住行全权交给静云去处理,甚至连半月亭都不怎么去了,生怕撞见   如今却这般明晃晃给他看,心口痛得似乎被挖空了一块,穿堂风就那样呼啸而过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他。   以前在生日宴上,吃到不爱吃的东西时,陈叙青会偷偷撇嘴,王月生瞧见了便会趁人不注意夹走,再冲他眨眨眼。   那时他应该是很开心的,会在案下偷偷踢她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的眼里不再只有他了。   陈叙青面色一冷,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死死扣住了桌案。   他从未如此讨厌一个人!   见他失态,静云赶紧倒了一盏酒推过来,轻声道:“夫人要耐心,不过一顿家宴而已,莫在人前落了下风。”   陈叙青闻言只能狠狠撇开脸,擦掉了眼泪。   待众人依次落座,小侍两两成行,捧着食盒缓步入内,有条不紊地添上菜肴。   王月生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更不爱说什么场面话,家宴自然是要自在最好。   厅中都是相熟的人家,没了约束愈加热闹起来。   酒意正酣时,廊外响起急切的脚步声。   王月生耳力极好,在那人进门前便已经投去了目光   素帘掀开,是今日值守城门的李把总。   她走得匆忙一路行来满头大汗。   “有什么大事,让你着急忙慌地赶过来?”   李韵不知该不该在大厅广众之下说此骇人听闻的事,毕竟还有各家夫郎在,怕是听见都要吓坏了,一时间犹犹豫豫。   王月生看出她的踌躇,快步走了过去,低声问:“可是边塞互市出了问题?”   李韵压低了声音:“并非,是城中出了命案!”   “此前又不是没有过,一桩命案而已,何至于如此惊慌?没有报给捕快吗?”   “大人,那并非普通命案,而是挖心案啊!”   “尸体全身上下整整齐齐,唯有一颗心不翼而飞了!”   李韵声音虽然很低,但靠得近的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溶溶端着酒盏的手一僵,酒杯哗啦一声掉在案上   为什么会这么快就被发现了,伏尘不是说已经将尸体处理好了吗?!   王月生皱了皱眉:“死者是什么人?”   “一女一男,女子是城里打更的,男子还不过十七正是芳龄,死在自己家中,如今城中人心惶惶,说是妖怪作祟!”   妖怪?   急切间,王月生下意识看向了陈叙青。   果然见他坐在那,一张脸已是白如金纸。   见她看向自己,眼圈一红,竟然想不管不顾地躲到她身边去。   陈叙青的师傅是捉妖师,他幼时跟着师傅云游曾经见过一次,虽然后面被师傅斩杀,但仍留下了阴影,每每提起都会心惊。   关山见情况不对,赶紧走了过来:“大人,还是去看看吧,无论是不是妖邪作祟,总得您出面才好。”   “让城守同知、刑房书吏和仵作尽快到场,封锁住尸体发现的地方,如今天气热尸身易腐坏,需要尽快验尸,再调几个兵将过去若有可疑的人先盯住了。”   如此吩咐完,又扬声道:“诸位,如今城中出了些事,今日这家宴我怕是不能奉陪了,带了家眷的,府中会安排妥当,不用担心。”   她才说完便快步走到陈叙青身侧,在他开口前便道:“别怕。”   陈叙青声音发着抖:“月生,她们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是”   “没事的,”她走过去,轻轻拭掉他眼角的湿润:“这就吓哭了?可能只是普通命案,我不是还在吗,你信不过我?”   “我,我信你。”陈叙青紧咬着唇,他实在怕得很,只能强忍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模样渐渐同他小时候重合了,他其实一直很爱哭,性子又倔,什么都怕从来都不是端庄沉静的。   王月生将人抱住揽进怀里,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别怕,没事的,兴许只是普通命案,城中人人云亦云多了,死的也能说成活的。”   “可是,我小时候见过的真的有”   “那就让静云阿喜他们一直陪在你身边,半步都不要离开,知道吗?”   “嗯。”陈叙青趴在她肩头,点了点头:“我知道。”   “没事的,不要胡思乱想。”   直到离开时,她才记起溶溶,目光转向他时,就见溶溶靠着柱子怔怔站着。   不知道是不是也在害怕?   溶溶面色平静得可怕,他在王月生转头的一瞬便看见了她眼里明晃晃的心疼和担忧,只是那些都不是给他的。   听到出事的一瞬间,她那么着急地看向陈叙青,奔向陈叙青。   竟然连一个眼神都吝啬分给他吗?   溶溶攥着手,目光越来越冷。   原来爱一个人不能完整得到她时,恨意便会不知不觉的滋长。   看了一眼溶溶单薄的身影,王月生低声吩咐静云:“将溶溶迁到青玉院去,今日就迁过去不准耽搁!”   他现在住的院子太靠近街巷,容易被人翻墙,青玉院在都尉府中心靠西位置,更安全。   陈叙青闻言,面色有些难堪地想从她怀里抬起头,被王月生更紧地搂住了,仍旧不疾不徐地吩咐:“再多派几个小侍过去伺候,让家中会武的女丁守在各个门上,你们时时刻刻陪在夫人身侧,他去哪你们去哪,听到没有!”   静云忙应道:“是。”   王月生这才抬起陈叙青的脸,叮嘱:“你就好好呆在府里,哪都不许去知不知道?”   “嗯,知道。”   直到她转身离开,陈叙青才转头看了一眼溶溶,在场二人,皆是五味杂陈。 第175章 你是妖   街巷上,一道湖蓝色身影打马而过,宽袍大袖随风扬起。   王月生甚至来不及换下家宴上的衣裳,便带着人匆匆赶到了那条出事的小巷。   街口围着几个捕快,闲杂人等也已经驱离,只剩住在附近的人偷偷开了窗子一角在看热闹。   王月生利落地跳下马来,边走边问:“尸身已经挪走了吧?”   李韵忙跟了上来:“回大人,已经挪到县衙去了,青天白日的,再放在这百姓们可不得吓死了。”   “嗯,记得通知仵作即刻勘验尸首。”   进到巷中,王月生便闻到一股极明显的尸臭味,是从角落里那堆草席里散发出来的,地上有两条拖拽的血痕,已经发黑了。   李韵扑了扑面前的蚊蝇:“大人,人就是在这发现的,附近的居民常在此堆放杂物,晨间来拿东西才发现死了人,有人认出是打更的更娘。”   王月生面色如常的问道:“城中打更人不都是两人结伴巡街吗,那另一个人怎么说?”   闻言,李韵有些磕巴,犹豫道:“这,另一个打更人家中有事,所以那晚只有一个人巡夜。”   王月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过多追究:“去县衙看看吧。”   按理说王月生身为武将,是不能干预县衙查案的,这不符军政互不越权的规矩。   但沙洲地处边城,文职官员稀少,上一任县令亡故后已经许久没有新官上任,都尉便兼职领了城中大小事务。   那厢县衙的停尸房里,被喊来的仵作正站在木床边,仔细检视着尸首周身,渐渐的,面有惊恐之色,拿签的手也开始颤颤巍巍。   王月生带着人赶来时,仵作已经验完了,正与书吏一块整理册子。   “验得如何了?”   王月生迈过门槛,大马金刀地坐在堂上,对着侍从端上来的茶盏摆了摆手:“直接讲。”   作仵是个颇为清秀的姑娘,闻言抹了抹头上的汗,说道:“回大人,尸身除了胸前的伤口,还有喉咙被割断了,一击毙命。除了这两处外再没有任何搏斗的伤痕,伤口的边缘十分齐整,不像是被寻常刀剑切割,而且,如此重创,身下淤积的血迹按理说不该这么稀少”   “依小人所见,这样的伤口并非普通刀斧所能造成,至于是何物所为,小人肉眼凡胎无从辨明。”   王月生皱了皱眉,听懂了她的话外之音:“不是还有一个男子也被挖了心?查验了吗,两人是否是相同的死因?间隔多久?”   闻言,作仵犹豫地看向旁侧:“这”   李韵连忙凑了过来:“大人,那个死者是个才将将十七岁的男儿,还未出嫁呢,他母父不想让他死后受辱,所以尸身并没有送到衙门。”   “受辱?人都死了还忌讳这些做什么,若不验尸怎么查,她们就不想知道自己的孩子是怎么死的?!”   李韵面有尴尬:“这,验尸要除衣的,而且作仵书吏和捕快们又都是女人那家人觉得既然已经死了,还不如保住清白,不然死了也入不了祖坟。”   王月生抬手掐了掐眉心,简直恨铁不成钢:“她们这么说,你就这么被糊弄过去了?这是人命案不是闹着玩的。”   随手点了两个人出来:“我知道她们的顾虑,但如今城中接连死了两个人,作仵要验过才知是不是同一死因,不是她们说不行就不行的,你们两个就是扛也要给我把尸首扛回来!”   “是,卑职这就去。”   “记得要客气一些。”   “是!”   廊下,太阳已经微微偏西,干燥的风里还遗留着丝丝血腥气。   李韵和关山跟在王月生身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终还是关山挠了挠眉毛,凑上去:“老大,你瞧见那伤口没有,刀和剑怕是做不到难道真的有妖物作祟?”   李韵也跟着补了一句:“那家人的小女儿来报官时,我也去看了一眼,那男子的伤口和更娘的一致,边缘整齐,心是整个被掏出来的。”   “如今城中议论纷纷,都说有妖怪好吃人心来延年益寿。”   “难道真的有妖?我还从来没见过呢”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叙青也说过他幼时曾经见过一次”   王月生注视着瓦沿投下的阴影:“无论是妖还是人,既然敢这么做了那就逃不过一死。”   “挖走了心,就那么扔在了巷子里,如今天气炎热不需两日就能闻到尸臭了,无论是妖还是人,看来是半点不想遮掩啊。”   端午家宴最终草草收场。   静云办事利落,王月生既然吩咐了,便带着人把溶溶的东西都迅速挪去了另一个院子,又趁着空当将府里前后门都排查了一遍,添了家丁把守。   府里各处忙忙碌碌,陈叙青反倒清闲下来,坐在花厅里愣神。   厅里的仆从来来往往撤走案席,缭乱的人影中,视线冷不丁与窗下那人撞个正着。   溶溶站在窗畔,午后的日光碎金般铺落一地,唯有他周身萦绕着凄凄寒意,显得格格不入。   眼里亦是明晃晃的恨意,直白得不加遮掩。   陈叙青心口一沉,攥紧了衣袖。   从王月生把人带回府里那日开始,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溶溶如此的恨意。   在此之前溶溶从未将他放在眼里过,应该说,他眼里只有月生。   可待他定了定神再望过去时,门边只剩一道衣袂闪过的残影。   隐忍许久的郁气堵在喉间。   陈叙青气得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明明是溶溶不知廉耻,装作楚楚可怜的模样引诱月生,却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   他才是月生明媒正娶的夫朗,却为了避开那人整日闷在院子里,这是什么道理?!   真当他是死的吗?今日他倒要问个清楚明白!   陈叙青没有招呼阿喜,独自一人追出了花厅,只是不过前后脚的功夫,溶溶却不见了踪影。   他左右张望了两下,终于在竹林尽头瞥见了一抹月白色。   “我倒要看看你能躲到哪去”陈叙青越想越气,沿着小径往里走。   竹林长得茂密,走进来便遮住了一半天光,不知不觉间风声、虫鸣皆止,四周只剩下他自己急促的脚步声,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前后都看不见半个人影,一丝恐惧缓缓笼罩过来,陈叙青打起了退堂鼓   “早知道便叫上阿喜了”   进退两难时,前方传来了溶溶若有若无的声音,不像是自言自语,更像是在对谁说话。   这里还有旁人?   陈叙青屏息悄悄拨开了挡在眼前的枝叶,竹影缝隙间,果然是他。   只是溶溶对面还立着一道黑影。   陈叙青垫起脚一瞧,面色瞬间白了!   那黑影手脚细长,肌肤青灰,额角还生着细密的鳞片是妖!   他浑身僵住,下意识往后退,林间却在这时起了风,竹叶簌簌震颤。   伏尘闻到了生人的味道,溶溶骤然回过头,视线直直穿透重重竹影,与陈叙青撞个正着!   那一瞬,陈叙青吓得心都不会跳了,结结巴巴问出一句:“你,你在跟谁说话?”   空气凝滞了一瞬。   溶溶却忽然勾起唇笑了,抬手拂开竹叶,将身后的空地给他看:“跟谁说话?这里哪还有旁人,你看花眼了。”   方才站着黑影的地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陈叙青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眼睛环顾四周想要寻一个趁手的东西:“不对,方才明明”   “明明什么?”溶溶陡然打断他的话,笑得轻蔑:“该不是方才席上那人随口说了一句,有妖物作祟,就把你吓成了这样吧?”   “你装什”陈叙青本想反驳,却在撞上溶溶双眼的刹那,神色微微滞住,然后便再也记不起想说的话了。   “你,我”   陈叙青脑中空白一片,懵懂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出了竹林。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竹径尽头,溶溶面上的笑意才彻底褪去。   方才消失的伏尘又悄悄现出了身形:“啧,他肯定怀疑了,就算此时忘了后面也一定会记起来,不如我替你杀了。”   溶溶斥道:“蠢货!”   “你将他杀了简单,但他若是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月生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他,你要让我去跟一个死人争吗?”   伏尘被他如此呵斥,面色也有些难看:“你骂谁蠢货呢!”   “你这么聪明为何不抹去他的记忆,他日一旦想起来了,我看你还要怎么装下去!”   溶溶嗤笑:“我是妖,又不是大罗神仙,况且这样有什么不好?”   他随手掐下一根竹枝轻轻插在鬓侧,悠悠道:“就算他说我是妖,旁人也不会信的,她们只会觉得这个人疯了恨我夺走他所爱的人,恨得失了心智胡言乱语,就连月生也不会信他。”   竹林外,阿喜正急得团团转,家主才吩咐了不能离开人半步,转眼他就把人弄丢了。   “再去那边找找!仔细找!”   就在阿喜急得要出门时,终于在竹林边看见了失魂落魄的陈叙青,忙慌里慌张地跑过去。   “公子,您去哪了!”   阿喜握着他的手,吓得不敢撒开:“方才不是还在花厅吗,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若是想来竹林散心叫上仆也好啊”   一叠声问完,陈叙青却怎么也想不起为什么要来这,只能道:“我,随便走走,就走到这来了” 第176章 “那晚你们就在一起过了。”   因为挖心案城中流言甚嚣尘上,人心惶惶,王月生不得不亲自带着人巡城,忙起来时每日只差人捎几句口信回来。   已经半月没回过府了。   薄云蔽日,卧房里窗纱半掩,小熏炉里香焰渐弱,沉水香随着若有若无的风淡淡浮散。   静云捧着一盆海棠走进屋内,便见陈叙青斜倚在榻上,虽然拿着书,但书页已经半天没翻过了。   这又是怎么了?   “公子瞧瞧,这株海棠开得好不好,花房里好不容易培育出来的。”静云有心逗他开心,便将花盆放在了榻边的小几上。   含苞的海棠花凝着胭脂般的色泽,花瓣由花心的莹白慢慢晕出浅粉,柔艳动人。   陈叙青侧过头,意兴阑珊地碰了碰花苞,又转过了脸:“我不喜欢花,太难养活了,你搬下去吧。”   “我知道公子不喜欢这些花儿朵啊的柔顺姿态,但也赏心悦目不是吗?做人亦是如此,总有需要低头示弱的时候。”   静云有意无意地提点着,毕竟世上哪有女人会不喜欢男子的小意柔情?   陈叙青又不是傻的,听懂了弦外之音后,回过头幽幽问道:“你之前不是还说身为一府正君,该端正姿态,怎么现在又让我你这人嘴里就没个准话。”   静云冤枉死了:“那不是因为那个时候还没有”溶溶。   如今再端着架子就什么都是人家的了。   陈叙青听见这话,神色有了一瞬的愣怔,佯装不在乎地扭过脸去装哑巴。   静云知道这是戳中他的伤心事了,若是可以,他恨不得替陈叙青将溶溶赶出府去,可他不过一个小小的仆侍又能做什么?   那日在宴席上,王月生听见挖心案时下意识便赶到了陈叙青身侧,就算二人有再多的误会龃龉,情意总是做不得假的吧。   这般好的机会可不能白白错失,叫旁人寻了可乘之机!   “公子是不是想家主了,算算日子,也有半个月没回府了”   陈叙青抱膝坐着,不吭声,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可再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这样心慌意乱的时候,他总是希望那个人能在身边。   他指尖一紧,脆弱的花苞就那样被他齐根掐断了,白皙指腹上留下一道艳色的花汁。   “反正你们也不许我出府,看我跟看犯人一样。”   静云委屈得不行:“那还不是家主的吩咐,要我们寸步不离守着,公子不知道吧,如今外面都说有妖物作祟,家家门窗紧闭,咱们好好呆着府里才是要紧。”   “那你还让我如今人都不在眼前,我怎么”陈叙青磕磕巴巴说不来,作贼一般小声吐出四个字:“小意温柔。”   “虽然公子不好出门,但可以做些汤水给人送去啊,知道家里有人记挂着,说不定就会抽空回来一趟呢?”   陈叙青犹犹豫豫地露出半张脸来:“真的?可我手艺很差啊,我怕她吃了更不想回来了”   “又吃不死人,不是还有厨郎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既能散散心找个事做,还能借此让二人关系缓和,最重要的是可不能被那个人抢了先。   只可惜他们还是慢了一步,陈叙青同静云赶到小厨房时,溶溶正束着攀膊同众人有说有笑地做糕点。   三四名小侍围在案边,正替他捏糕点的样式,一片其乐融融。   见到陈叙青来,小厨房里除了冒气的蒸笼,一时间都静了下来,众人如锯嘴的葫芦一般,个个垂首不语。   毕竟溶溶如今连名分都没有就巴结上了,还被府里正君撞个正着。   “是叙青哥哥来了。”溶溶面色未变,先是擦了擦手,才笑着走过来行了礼。   进退有度,实在挑不出错来。   他随手将散落的发丝勾回去,精致的面庞粘了点面粉,不显狼狈,倒是愈发灵动明艳了。   静云斥了一句:“你管谁叫哥哥,还有没有规矩了?”   转头又斥责那些下人:“你们没有自己正经的差事?一个个挤到小厨房来偷懒了?!”   底下的小侍们面面相觑,连头都不敢抬,不知为何,只是打个照面他们便对溶溶心生好感,但凡他开口,没有不答应的。   着魔了一样。   “莫怪他们,是我让他们来教我做糕点的,我手艺不好,怕她吃了不喜欢。”   那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陈叙青喉间酸涩,咬得舌尖都麻了。   “既然主君来了,我就不在这碍眼,我现在就走。”溶溶匆忙收拾东西,就要退出去。   陈叙青冷眼看着,忽然开口:“慢着,既然都快要做完了现在走这些东西不是就浪费了,既然做了就做完再走。”   溶溶动作一顿,低垂的眸里笑意一闪而过,迤迤然直起身,极为知礼地退到了一侧。   他面有歉意:“都怪我,连累你们被怪罪”   如此美人,细眉轻蹙地赔罪,便是天大的罪过都不忍怪罪了。   那些小侍忙摆手,却也不敢久留,一个个贴着墙根悄悄退出屋子。转瞬之间,小厨房内只剩他们三人。   蒸笼里源源不断冒出水气,如雾如烟,将二人分隔在屋子两端。   隔着飘渺的白气,陈叙青总觉得溶溶方才看向他时似笑非笑,笑里冷意森森。   可再一细看便又像是错觉了。   莫名的恐慌攫住陈叙青的心神,他忽然有些害怕,可又不知怕什么身侧的静云一切如常,他以为自己想多了,便静下心来将乳蕈和柿干剪成细丝,准备放进陶罐里   放下小金剪时他连眼都没抬,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锋利的剪尖径直撞上溶溶伸过来的手背!   陈叙青眼睁睁看着剪刀划开了足有两三寸的口子。   白皙肌肤上很快渗出血来,宛若朱砂点在玉上,刺目惊心。   “我,我并非有意!”陈叙青慌里慌张地想要拿干净的布巾替他缠住伤口。   只是待他拿来布巾时,溶溶已经若无其事地将金剪放回原处。   “你的伤”陈叙青怔怔地问。   “伤?什么伤?叙青哥哥看错了吧。”溶溶坦然地伸手给他看。   原本该横亘在手背上的寸长伤口,竟然就这么消失了。   光滑如初、毫无破绽。   “你,为何,怎么会我方才明明看到了。”陈叙青不敢置信地僵在那。   蓦地,太阳穴一疼犹如细针穿过,恍惚间他终于想起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他确实用剪尖划破了溶溶的手,他还亲眼看到了那伤口渗出了血。   如今不过瞬息那伤口就没有了,这绝无可能,除非溶溶是妖!   他是妖啊!   静云听见这边的动静,以为二人起了冲突,快步上前,保护小鸡仔一般将陈叙青挡在身后:“你这贱人,要对我家公子做什么?!”   陈叙青毫无知觉地被他推到身后,面色苍白。   溶溶则是平淡地扬起脸:“我?我什么都没做啊。”   他的目光越过静云肩头,直直望向他身后的人。   陈叙青被那目光一盯,遍体生寒。   那厢王月生不知何时回了府,一身劲装尚来不及换,本打算回正院,忽然脚步一顿。   自那日仓促离开,她许久未曾见过溶溶了,原本许诺要给他名分,也因为各种事耽搁下来,心里莫名觉得亏欠。   她喊住廊下一个刚留头的小侍,问道:“溶溶公子可在自己院里吗?”   那小侍回道:“应是在的吧不对,今晨溶溶公子说想学做糕点,哥哥们说要教他,此刻应是在小厨房的。”   “知道了,玩去吧。”   王月生将人打发走,便转身向着小厨房走去。   心里思忖着,叙青这个时候应该吃过饭了在小憩,晚一会去看应当也不耽搁。   脚下轻快地行至小厨房门外时,王月生不由得微微一愣。   屋中并不只有溶溶,叙青竟然也在。   王月生走进屋内,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竟都聚在了这?”   溶溶看见她眼睛一亮,几乎是丝毫没有犹豫地奔了过来,揽着她的胳膊问道:“你怎么会回来?”   “事情忙完了,便也回来了,我总不能真将家安在军营里吧。”王月生抬手擦去他脸上的面粉,道:“不是做糕点吗,怎么面粉也粘到脸上去了。”   王月生的到来无形中消弭了二人方才对峙的气氛,陈叙青望着她与溶溶毫不避讳的亲密,面色苍白得有些憔悴了。   溶溶浑然不在意,道:“我第一次做,难免笨手笨脚的,你要尝尝我亲手做的糕点吗,是你爱吃的梅子馅的”   王月生目光一瞥,问道:“等会再吃,方才怎么回事?我若是不来你们难不成要吵起来了?”   闻言,溶溶有些委屈,半个身子遮掩在她身后:“叙青哥哥要煲汤,放剪刀时没瞧见,以为划上了我的手”   划伤?   王月生赶忙抬起他的手细看:“划伤了?划到哪了,叫大夫没有。”   溶溶皱了皱鼻尖,任她将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去,示威一般用小拇指轻轻勾住,贴在她耳边道:   “根本没有划伤,他看错了。”   陈叙青猛地抬头:“你说谎!”   王月生轻斥了溶溶一句:“别胡闹。”顺势将他往身后挡了挡。   “叙青,是不是这几日睡的不好心神不宁?溶溶的手我看了,并没有被剪刀划伤。”   陈叙青从未如此刻一般无措过,他该怎么说才能让王月生信他?   再抬头时,眸里已经明晃晃染上水光,陈叙青张了张嘴,恳求地看着她:“月生。”   他只是唤了她的名字,王月生便忍不住迈出一步,微微挣开溶溶的手走到他身侧:“怎么了,为何要哭?”   陈叙青只是摇头,他无法忽视溶溶如利箭般的眼神,他要离开这,离开他的视线。   “我们回去,我们回去,好不好,求你了”他一叠声地哀求着。   任王月生再硬的心也要被磨一泓春水了,更何况她本就对他狠不下心。   手臂横在他腰侧,她将人半揽住:“好,先回去。”   对上不远处溶溶哀怨的视线,王月生只能无奈地摇头,安抚地看他一眼,便扶着陈叙青走出了门。   ‘呵,他又输了。’   被丢下的溶溶盯着二人离开的方向,眸色逐渐幽深多么亲密,多么般配多么刺眼啊。   他将头一歪,平平淡淡的便说出了一句充满杀意的话:“真碍眼啊,若是没有陈叙青这个人就好了。”   王月生原本只是以为陈叙青在暗暗使小性子,可直到回了正院,他身上仍然发着抖,像是在恐惧什么。   将一众小侍关在了门外,王月生倒了杯茶放在他手心里,柔声问:“怎么了?方才就见你不舒服,身子难受为何不请大夫,手也这么凉。”她一边说一边来摸他额头。   三伏天里,指尖却冰凉,额上也都是细汗。   陈叙青呼吸渐重,他抬起头,郑重道:“溶溶他骗了你。”   王月生皱眉,像是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什么?”   “我说他骗了你,他根本不是绸缎商人的男儿!”   王月生笑了笑,握起他的一只手合在自己掌心:“他不是绸缎商的男儿还能是谁?叙青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我知道你不喜欢他”   “我没有骗你!”陈叙青摔了杯子,忽然扑上来紧紧拽住她胸口的衣襟,一字一句道:“是那日宝翠楼掌柜亲口所说,那个绸缎商人根本没有男儿,她带着出关的是女儿,她们一家人都被沙匪所杀,溶溶才能冒名顶替!”   王月生面色闪过一瞬的怀疑,还是道:“你也说过绸缎商一家都死了,谁又能保证掌柜的说的便是真的?”   陈叙青虽然知道她可能不会信,但真的听见她如此在意那个人,心依旧疼得厉害。   她的否认又有多少是因为私情?   他猛地松开手,一句句问:“你不信,那就召宝翠楼的掌柜来对峙!你有没有想过他一个柔弱男儿若没有家人在侧,是如何一个人出现在沙漠之中的?”   “他从哪里来?”   “他身上有没有路引?”   “如果他不是绸缎商的男儿,只是一个普通人,又为何不肯以真面目、真名姓示人?这些你都没想过吗?!”   听完陈叙青一声声的诘问,王月生面色已是一片沉静:“你想说什么?”   对她的此刻的冷漠,陈叙青面上闪过一瞬的怔忡,还是说了出口:“我想说他是妖!”   “那日挖心案后你离开,我原本想问他非要纠缠你我追着他走进竹林,然后我便听到他在跟一人说话,甚至看到了那个妖的样子,结果下一瞬她就不见了!”   “我将这件事忘了,直到今日在小厨房,我明明伤到了他的手,但是再看时他又完好如初了,这是妖才能做到的,他是妖!”   王月生想起仵作的话摇了摇头:“他不是。”   她胸口几番起伏才走上前,温柔地抚住了陈叙青的脸,说出的口却给了他重重一击:“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他的存在你无法接受但,污蔑一个人是妖,不该是你会做出来的事。”   “污蔑?”陈叙青不可置信地愣住了,眼睛眨了眨便落下泪来:“你说我污蔑他?”   王月生面色也有了一瞬的不忍,那话太伤人。   她伸手想将人抱过来,却被陈叙青狠狠打开!   “是!我是不喜欢他!因为他夺走了你你不爱我了,你不心疼我了,你只看着他,你不要我了!”陈叙青望着她忽然哭喊出声,眼里亦有怨。   怨的背后是无尽的委屈。   “可我没有污蔑他,他就是妖!和我幼时见到的那个妖一模一样,蛊惑人心!”   “溶溶不是。”在仵作查验了两具尸首后,王月生便知道时间对不上。   陈叙青强忍着泪反问:“你凭什么断言?!”   王月生犹豫了半晌,还是说了出来:“挖心案发生那日溶溶不可能去害人,我可以担保。”   “你凭什么担保”陈叙青质问的话蓦地断在喉间。   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逐渐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王月生。   黑漆漆的瞳仁颤了颤,几番张嘴,才气息微弱地问出口:“那晚你和他在一起,是不是?”   王月生站在一步之外,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漫长无声的落泪后,泪意几乎湿透了鬓发,陈叙青嘴唇颤抖着,露出一个自嘲的笑:“你和他,和他”   “原来那晚就已经在一起了”   那我算什么呢?   陈叙青仿若神魂俱裂,无知觉地怔怔地摔坐在地,被王月生接到怀里。 第177章 要更痴缠的东西去填补   陈叙青像是被人抽走了脊骨,怔怔地跪坐在她怀里,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晕湿了衣袖。   湖水般的青色软绸,被泪一浸,便成了幽深的潭。   “难怪无论我说什么,你都那样笃定原来那晚是同他在一起鱼水之欢,交颈而眠”   他自嘲一笑,闭上了眼,似乎不看,就不用面对这可笑的局面。   “叙青”王月生听不得他这样自苦,将人拉抱进自己怀里。   单薄的肩硌在她心口处。   陈叙青像是认命了,也不再挣扎:“我爱的人被人夺走了,我还信誓旦旦说他是妖,别人不知要在背地里怎么笑话我我真傻,真傻”   王月生有些心疼地揩去他脸颊上的泪,将人搂得更紧:“你在说什么傻话,我又不是物件怎么会轻易被人夺走。”   她捧起陈叙青的脸:“我是你的妻君,我会爱你,一辈子照顾你,只要你愿意谁都夺不走。”   “爱我?”陈叙青睁开眼,清盈盈的瞳仁剧烈颤抖:“若是没有方才那一遭,你打算何时告诉我?!”   环抱的手臂一紧,王月生此刻才有些后悔自己的话对他实在残酷,或许该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而不是那样仓促地伤了他的心   不,在这件事上没有合适的时机,早晚都会如此。   既然想明白了,王月生便不再一味解释,她跪坐起身,垂眸看向他,眼里是他看不懂的愉悦:“其实,我本以为你心中没有我。”   陈叙青身子一颤:“你在说什么”   “你不喜欢困在府里不得自由,甚至你我的婚事都是师傅一手促成,我不知这里面你究竟有多少甘愿成婚那夜过后,无论我怎么哄你你都不开心,我本以为你我的缘分便到此为止了。”   王月生忽然笑了,指尖拭去他眼角一滴泪:“可你今日还会怨我,恨我若是没有爱,又怎么会怨呢?”   陈叙青不敢相信,她竟将他此刻的痛苦当作爱意的证明,愣了一瞬便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   王月生单手便压制住了他的挣扎,虎口卡在他下颌处,逼得人不得不抬起头来,有些急迫的吻便落了下来。   “唔!放开,放开我!”   静云闻声赶来,被王月生呵斥道:“滚!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进来!”   屋子里昏暗沉闷,她不管不顾地吻着,将人完全压在自己怀里,察觉到陈叙青因为疼而闪躲时,便怜惜地轻轻舔舐。   性子很硬,唇却是柔软的、湿润的   王月生抽出一只手抚在他腰上,隔着薄绸,掌心的热度尽数渡过去,一点点蚕食着他的挣扎和冷硬。   陈叙青仰着面,因为泪意眼前一片模糊,直到看清她脸上的若有若无的笑意才浑身一震,陡然清醒过来。   他怎么能如此轻易又被她磨软了骨头!   “滚开别,碰我!”陈叙青挣扎着想要撇开脸,湿热的吻便沿着力道落到颈间。   王月生只能强硬的将人抱起来,抬脚走进里间,陈叙青看着越来越近的床,在她怀里不断挣扎,又咬又踢。   “别碰我!”   王月生没办法,只能故技重施抽走了他的腰带。   下一瞬便缠到了他不断挣扎的手上,被扔在床上时,陈叙青快要被曾经的阴影淹没了。   哭腔里带上了委屈:“别绑我你不要绑我”   王月生抱着人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扣着他的腰,一手抬着他的下颌轻轻吻他脸颊:“没有,没有要绑你了,青青,我的青青”   “不要绑我,疼,疼”陈叙青害怕得缩进她怀里,不再挣扎。   耳鬓厮磨。   王月生扣住怀里的人,轻柔地吻过额头,吻过眉眼,吻过唇,吻去他颊侧落不尽的泪,轻而珍重。   然后才将人搂紧,掌心轻轻拍在他单薄的背上,这样珍惜,这样温柔。   像是在补偿那次洞房花烛夜未曾有过的情真意切。   好半晌,陈叙青才安静下来,单薄的肌肤已经哭得一片晕红,长睫被泪湿成一簇簇。   他转过头将脸埋在她颈间,直到衣领都被他的泪濡湿了。   王月生将那条腰带扔到一侧,哄着他看:“你看,我将它扔了,不会绑你了,上次弄疼你了对不对?是我不好,不会再有下次了。”   她用自己的外袍将人裹住,轻柔地抚在他肩头,就像对待自己最珍贵的宝物。   陈叙青窝在她怀里,直到整个人都被她的温度浸透,他不明白怎么就会变成眼前的样子。   难道怄气的日子真的太久了吗?久到她放弃了自己,开始爱上了别人。   可是一个人怎么能在心里放下两个人呢   陈叙青张嘴狠狠咬在她肩头,可直到此刻他依旧舍不得,明明不想原谅,可是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还是会心软。   王月生感觉到怀里躯体的颤抖,将人从肩头抱起来,与他额心相抵:“这次你还要将我赶出门吗,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想我吗?”   “好叙青,放过你自己,也放过我们吧。”   陈叙青望着近在迟尺的这双眼,咬紧了唇。   眼前人的爱犹如砒霜   他没有回答,而是搂着人一同滚进床榻深处。   他心口缺了一块,此刻需要更亲密、更痴缠的东西去填补。 第178章 两厢软玉温香   灯半昏,月半明。   陈叙青趴伏在王月生怀里,汗湿的发水绸一般,沿着流丽的腰线垂落在床榻上。   “青青?”   察觉到她的动作,睫毛簌簌一颤,像被水淋过一般耷拉着,喃喃着推开她:“不,不要了”   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听着那人落在耳边的轻笑,陈叙青讨饶一般依偎进她怀里,脸颊贴在她颈窝处,轻蹭一下。   又蹭了一下。   王月生面上含着笑,搂过他的腰面对面的将人抱起来,小声哄他:“若是累就睡吧,我抱你去沐浴。”   屋里响起几道轻悄的脚步声,在外面守了大半夜的静云、阿喜几人终于被放了进来,小心地换好床席。   整理的间隙,静云偷偷抬眼。   陈叙青无知无觉地被王月生完全笼在怀里,光裸的两条腿无力地垂在那人腰侧,随着走动轻轻晃悠着。   膝头已经跪红了   静云面上一热慌忙低下头,赶紧招呼着人退了出去。今夜过后,公子与家主之间应当不会再有嫌隙了   夜风透过绿纱穿堂而过,青缦如烟。   王月生一身水汽地抱着人回到卧房时,陈叙青已经迷迷糊糊的不剩多少清醒了,身子才沾到床铺便睡了过去。   将自己的软枕塞到他怀里,王月生静静地看了一会,俯身拂开他的额发,吻在陈叙青脸颊上:“睡吧。”   随后便披了衣裳,悄无声息地出了院子。   她出了正院便径直去了溶溶的院子,这还是自他搬过院子后第一次来,确实比从前的地方近了许多。   走到近前,才发现小院的门竟然虚掩着。   ‘吱呀’一声,院内几间厢房皆是漆黑一片,门窗紧闭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王月生心头一紧,略压了压呼吸,走到院落中央,她忽然抬头望去   如霜月色下,一道修长纤细的身形显露出来,是溶溶正坐在院墙边的银柳树上。   雪肤乌发,一袭素衣,几乎要与那棵银柳融为一体,只是这样清润的白仍是美得惊心动魄。   沉沉夜色中唯有唇色一点鲜红,红得妖异诡谲。   王月生站在树下,忽然想起叙青说溶溶是妖。   是了,也只有妖会幻化出人间难得一见的绝色吧。   是妖吗?   她的目光渐渐带上审视,如火舌般一寸寸描摹着几乎隐匿在花叶后的身影,然后便撞进那双眸里。   王月生被那水盈盈的目光一刺,心蓦地软了下来,关切地问:“爬树为什么不穿鞋?”   溶溶想他大概是学会凡人的口是心非了,明明心里想的是,“你为什么总是丢下我”、“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你以为你是谁”   可真的见到她,却只听见一道干巴巴的嗓音从自己喉咙里冒出来:“你是来找我的吗?”   王月生看了看自己身后,又看了看那几间门窗紧闭的屋子,摆手:“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住在这个院子里的鬼的,他今日不在家吗?”   听见她的调侃,溶溶也憋不住想笑,可他还在怄气,只能往枝叶后躲了躲,不看她:“他不在家,你明日再来吧。”   王月生倒也干脆,抬脚就走。   衣摆才划了一个半圈,就听见碎霜一般的白花后,传来那人急慌慌的声音:“哎!”   怎么还真的要走啊。   背过身的王月生忍不住想笑,笑完就不好再欺负人。   “大晚上的来都来了,这院里虽然没有鬼不是还有个漂亮的小公子同我搭话呢吗,不走了,今晚我要在这歇了。”   溶溶听见这话,探出半张脸来望着她。   因为她,自己好像也越来越越像人了,如果是以前他会觉得像人有什么不好呢。   毕竟有多少生于天地的妖物,使劲浑身解数也只是希望能更像凡人一些,可如今再看,凡人七情六欲,会欢喜也会怨、会恨、会患得患失   王月生明明才与他有过鱼水之欢,却一次次抛下他,他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可这人只是一回头他就忍不住又开心起来,那些恨啊怨啊委屈什么的统统忘到九霄云外去。   ‘做人不好,很没出息,他做妖的时候就不这样’   溶溶撅下一根银柳枝,一把将枝上的花撸了下来,闷声道:“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你不是在陪你的夫郎吗?他不缠着你了?”   话里话外,酸里酸气。   王月生坦然道:“我想来自然就来了,脚长在我身上。”   叙青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时,他甚至不用多说什么,她便干脆地抛下溶溶走了;可待到夜深人静,云雨初歇时,她却又不免想到溶溶失魂落魄的神情。   所以她又抛下他来了这里。   她不是圣人,当然不能免俗。   王月生走到树下:“鞋子都不穿就敢爬那么高,下来吧,我在这里接着你。”说着便朝他张开手。   “我不下去!”溶溶头一扭,将手里被撸秃的花枝扔到她头上:“你是我什么人,什么都要听你的”   长臂一展,王月生便将那花枝夹在指尖,转了两转凑到鼻尖处闻了闻:“自己生得那样玉貌花容的,却辣手摧花,真是好狠的心,不过留下的味道还是很香。”   溶溶看着她笑盈盈的眉眼,心口砰然,攥着胸口的衣襟不说话,结果下一瞬,就看见那人三两下便借力攀上了树。   身手利落得他一个妖都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坐到了身侧。   溶溶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傻傻地眨了眨眼。   “瞧我做什么?”那人笑眯眯地问。   院子里的银柳树生的还算枝繁叶茂,王月生揽着他的腰将人扯得近了一点:“躲什么,你真的不想见我?”   月光如水,穿过碎霜一般的白花落在二人头顶。   溶溶怔怔地看了她两眼,忽然倾身过来吻住。   王月生面上的笑意跟着一凝,很快反客为主抬手按住了溶溶的后颈,不许他躲开。   花叶香气暗涌,口齿交缠吮出含糊的细响,溶溶伸出手,双臂绸带一般缠到王月生颈上。   蝉鸣渐起,晚风闷热。   王月生顺着他浮粉的面颊一点点滑落,一直吻到他耳根处,直到此时她才发现,溶溶没有耳环痕,光滑细腻的像一枚贝壳。   精致的锁骨连着平滑颈线,香汗微微,宛若一粒粒小珍珠嵌在雪白的肌肤上。   意乱情迷。   灼热的吻愈发浓烈,逐渐从唇间探出齿来,吞吃入腹一般咬在那颈上。   濡湿的水痕下,很快蔓延出一片片艳色的齿痕。   “哈啊疼”   溶溶从迷蒙间回过神来,仰着面看着月亮一角,埋怨:“你,你怎么总是这样不怜惜人难不成那个人喊疼时,你也这么不在乎?”   王月生听见这话低低笑了一声,歪头窝在他汗湿的颈间,心中暗忖:他还有比你更疼的时候。   嘴里却道:“他是他,你是你,如何能混为一谈。”   溶溶撇了撇嘴:“避而不答,看来你要更怜惜他一些,不然也不会次次都抛下我,唔”   然后话音便又被她吞进唇舌间。   二人吻得难舍难分。   直到舌头都麻了才退开几分。   溶溶卸力窝在王月生怀里,细颈靠在她肩头,呼吸间,湿润馥郁的香气随着风扑在面上。   月色下,那张脸剔透无暇如温玉一般,清艳更胜初见。   王月生有些着迷地垂眸看着,指尖一点点拂过溶溶的眉眼。   掠过唇珠时,溶溶一把抓住她的手,略微坐直了身子,问道:“我很美吗?”   “平生仅见,堪称绝色。”   “你很喜欢我这副皮囊吗?”   王月生笑着吻了吻他的嘴角:“你生得这样漂亮,世上没人会不喜欢的,我也不能免俗,但皮囊早晚会老去的,你就是变得满脸皱纹了我也会喜欢的,到那时我们都会满脸皱纹,谁也不嫌弃谁。”   “骗人。”你们凡人最会骗人。   “我会一直这么漂亮,所以你要一直这么喜欢我,”溶溶双臂复又搂上她的脖颈,再次把自己献上去:“亲我月生,还要你亲我。”   天光渐亮。   晨曦透过垂落的纱缦洒到床榻上,陈叙青眉头紧皱,额上满是汗水,他像是陷入了梦魇,口中梦呓不断却久久醒不过来。   “不,不要杀我”   外间的静云听到动静,忙挂起一半床帘,轻轻拍着他的手臂,轻声唤:“夫人,夫人,醒醒。”   静云的声音起了作用,陈叙青一个挣扎间清醒过来。   “别杀我”   陈叙青面色白如金纸,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着,怔怔地望着自己掌心。   他怎么忘了,那日在竹林他明明还看见另一只妖!   就算那晚月生和溶溶在一起也不能排除,因为挖心的妖有两个!   陈叙青看向一半空荡的床铺,急切地问道:“月生呢?!”   静云将小桌上的茶盏端来给他:“快喝杯蜂蜜水润润,可别把嗓子喊坏了。”   “家主今日一早就去军营了,听说城里又出了挖心案,这次死了三个。”   “又死人了”陈叙青捧着茶盏,手抖得盖子不断翻动。   静云担心不已:“要不,仆去给您将家主叫回来?”   这一次,陈叙青按住了静云的手,不住摇头:“别,别去,她不会信的”月生不会相信溶溶是妖。   “谁不会信?”静云尚且搞不明白。   陈叙青垂眸思量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我写封信,你替我带给师姐。”   静云闻言,一时有些诧异,他望了望屋外才压低声音道:“公子,有什么事非要找薛姑娘吗?”   “这次除了师姐,不会有人帮我了。”   他不能让溶溶继续伪装下去,他不能容忍月生的身边竟然有一只妖,还是一只挖心的妖。   他害怕哪一天醒来,他就再也看不到她,那和杀了他无异。   可如今月生因为私情不会信他,唯一能帮他的人只有师姐了,他要请她来除妖!   静云面有犹豫:“公子,您与薛姑娘本就是同门青梅竹马之谊,如今您才与家主和好如初,请薛姑娘回来,怕是会再生误会。”   陈叙青摇了摇头,坚定道:“我与薛师姐清清白白,从未有过私情,月生她知道的。我这次一定要请师姐回来,为了她,也为了沙洲城。”   见此,静云也不好再说什么。   “那您等会书信一封,仆待采买的时候偷偷将信送出去。”   倏忽月余,城中沙枣树绿了又黄,风里已经有了萧瑟的寒意。   官道上,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打马而过,踏起一阵尘土飞扬。   薛恒摘下遮面的纱罗头巾,递过路引文书后进了城。   沙州城同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就是街上的人少了许多。   想到师弟信中所言,薛恒面色沉了沉。   她停在一处僻静的客栈前,将马交给了店小二。   客栈冷清,大堂里寥寥两桌客人,薛恒找了个角落要了一碗羊肉汤面,便安静坐着。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师弟送来的那封信。   她本想再看一眼,身后那桌客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开了。   “如今都死了九个了,还没抓到,谁知道是不是已经逃窜到别的城镇了。”   “我听一家人说,死的都是年轻女人和男儿,会不会,是采花贼?”   “啧,哪有采花贼这么能耐?采了花还要把人的心挖走,你见过吗,还是你见过?督尉大人清剿沙匪那么能耐会拿不下一个采花贼,肯定是妖啊。”   “这世上真的有妖怪?我没见过。”   “你没见过的多了”   薛恒凝神听着,直到面前一暗一个人影正挡在她面前。   那人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眉眼清隽的脸。   陈叙青喊了她一句:“师姐。” 第179章 对峙   暮色四合,暗沉的天色愈发显出冬日的冷冽。   陈叙青此番出来得匆忙连个手炉都没带,单薄的身子缩在斗篷里。   一圈蓬松莹白的狐毛围拢在下颌边,衬得那张面庞愈发明净精致。   “师傅她老人家还好吗?”陈叙青一边问着,坐到了薛恒对面。   “身体硬朗得很,若非天寒怕是也要随我一同出门的。”   薛恒沉默片刻,才问道:“师弟,你信中所说是真的?”   话音落下,她似乎瞥见陈叙青面上掠过一抹苦笑,只是烛火幽微,看不真切。   好半晌,他才轻声道:“师姐以为我在同你玩笑吗,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不会拿这样的事来诓你。   “我并非此意。”   “他叫溶溶,自从他来了以后,府里便怪事不断。”   陈叙青喉间一哽,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人人都喜欢他,围着他,就连月生也可我知道他是妖,他一定是。”   “你就这样笃定?”   陈叙青郑重点头:“我确定,原本我也是已经忘了的,但是那一次我眼睁睁看着他手背上的伤口莫名消失了,若没有这一遭我怕是也要被他迷惑过去。”   见薛恒仍是一脸犹豫,陈叙青心生急切:“师姐,就连你不信我吗?”   “我信,我当然信你!”薛恒情切之下忍不住伸出手去。   只是才堪堪碰到衣角边缘,便被陈叙青躲了过去。   薛恒面有苦涩地收回手:“师弟,我怎么会不信你呢,若不是为了你的这封信,我也不会千里迢迢赶回来。”   “师姐,我实在没有办法了,长此下去我怕他会对月生不利,可月生她不信我”   闻言,薛恒忙宽慰道:“你别担心,这次回来,师傅特意让我带上了她的剑,那剑乃是雷劈木所铸,见此剑任他是什么妖都会无所遁形。”   静云瞧了瞧屋外,小声提醒:“夫人,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陈叙青这才发觉屋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便从袖中掏出个锦囊搁在桌上:“我该走了,这里面放了些散碎银两,一路奔波,你好生歇息,别将就。”   转身之际,薛恒还是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叙青,嫁给她的这段日子,你心中真的开心吗?”   布帘掀开一角,冷冽的风穿堂而过,陈叙青重新戴上帷帽,声音轻柔:“只要跟她在一起,我便是开心的。”   巷间马蹄哒哒数声,马车停在了督尉府侧门处。   陈叙青扶着静云的手进了门,才走出几步,便见一队仆役手捧食盘,往北侧膳厅而去。长廊两侧宫灯高悬,恍如黑夜之中淌开的一条银河。   陈叙青面露疑惑:“他们这是做什么去?今日有人在膳厅用饭吗?”   “今日并非啊!”静云话音一顿,猛然回过神:“公子,今日是冬至啊!”   这段时日陈叙青心绪不宁,压根记不清日子,静云也每日忙着去府外探听薛恒的消息,主仆二人竟都忘了这重要的日子。   如今家宴都要开席了,主君却姗姗来迟。   陈叙青顾不得回去更换衣裳,匆匆赶去膳厅,才走到阶下,便见厅内灯火通明。   厅堂四角已经妥帖放好炭盆,屋内暖融如春,几座九枝灯错落排布,案几上铺着朱红织锦,府内亲眷和管事已经分席落座。   溶溶一袭绛紫色宽袍站在席间,下人正依着他的吩咐井然有序地传菜、斟酒,举手投足间俨然是一副府中主君的做派。   朦胧摇曳的灯火之下,溶溶隔着人群投来的轻飘飘一眼,才是真真正正刺痛了陈叙青的心。   他强忍着没有发作,指甲却已经狠狠扣进了掌心。   静云拉住一个奉菜的小侍,斥道:“主君还没来,你们怎么就开席了!”   那小侍有些委屈:“是溶溶公子说时辰不早了,再等菜都要凉了。”   陈叙青知道同他们发脾气没用,便摆了摆手,目光飞快扫过席间,找寻王月生的身影。   那厢却是王月生先看见了他,快步走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去哪了?外面天都黑了。”   陈叙青心头一紧,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所幸王月生只是随口问问,见他面色比平日苍白,以为是路上受了寒气,便将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摩挲着指尖呵出口热气替他焐暖。   “怎么只有静云一个人,如今城中还不安稳,怎不多带几个家丁?”   陈叙青哑然,私下去见师姐一事只有他与静云知晓,连阿喜都未曾吐露半句,若是带上家丁反倒不便。   “怎么,冻得都不会说话了?”见他如此,王月生只是打趣了一句,只道:“入席吧,才出锅的饺子还热着呢,有你爱吃的羊肉馅,我让他们给你温些米酒来,暖暖身子。”   “嗯。”陈叙青落后半步,由静云上前替他解了身上斗篷。   原本还在席中的溶溶不知何时行到近前,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声音压得极低,只他们二人能听见:“我知道你去见了什么人,只是,你为何瞒着她?”   “你”陈叙青呼吸一滞。   溶溶目光淡淡,又继续说道:“但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月生的。”   这话犹如一把软刀,直直插进了陈叙青心口。   月上中天。   陈叙青一整晚都心不在焉,如今怔怔地坐在妆台前,一点一点梳拢自己的头发。   盯着铜镜出神时,手上疏忽了力道,一把扯下几十根头发。   他疼得嘶了一声,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   王月生趁他愣神将人挤了下去,又把人扯进怀里坐着,下巴搁在他颈窝处:“你怎么了,一晚上都心不在焉的,我看你都没吃几口,待会怕是会饿。”   说着,将温热的掌心贴在他小腹处。   屋里已烧起地龙,暖烘烘的蒸得人眼饧骨软,王月生还穿着外衫,只是做了一会便出了层汗。   陈叙青的面色也不在如方才那般苍白,透出些淡淡的薄红,浮在莹润的肌肤上看得人心痒痒。   “怎么一直不说话?”王月生掐着他的腰将人揽紧些,唇贴在他颈侧,细细啄吻着。   指尖绕着腰带轻轻一抽,衣衫便散了开,顺着衣料探进去,掌下尽是温润的肌肤,软绵绵勾着人往里探。   “嗯”陈叙青轻喘了两声,坐进她怀里:“月生,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王月生埋在他散开的发间,沿着肩颈纤秀的线条吻下去:“你说,我便答应你。”   陈叙青想起今日和师姐说过的话,喘了口气,道:“明日你回府一趟。”   王月生想了想,抬眸笑了:“怎么,要我陪你用膳?”   “你答应我。”   王月生亲了亲他的鼻尖:“好,明日营里不忙,我就尽量抽空回来。”   “不要尽量,你一定要回来。”陈叙青按着她肩头,郑重道。   王月生定定看了他两眼,点头:“好,我会回来,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回来了,自然就知道了”陈叙青捧着她的脸吻了下去,缱绻痴缠。   青玉院里。   一道黑影从屋檐上掠过,快得仿若只是一阵风。   卧房里灯火幽微,溶溶极为认真像是在做什么天大的事,凑近一看竟然是在画眉。   伏尘轻笑一声,将一只盒子扔到了案几上,道:“这是三个人的心,足够你吃了。”   溶溶闻言只是瞟了她一眼,仍旧认真的描摹着自己的眉眼。   “一副皮囊还要画得多美才够,她若只是看上了你的这张脸,你也不在乎?”   闻言,溶溶的手一顿:“只要她爱我,就够了,皮囊还是里面的芯又有什么不同。”   说着放下了黛笔转而拿起了桌上的珍珠粉,轻轻一抹便再无瑕疵。   无簪珥矫饰,依然可称艳色惊人。   “今日下午她陪着你在房中挑挑选选两三个时辰,即便是主君才能穿的宽袍大袖她也许你穿了;主君才能陪同开的家宴,她也许你插手了,魂都快被你勾走了要星星不给月亮,若是普通男子被女人这样宠着,怕也知足了,不是主君胜似主君啊。”   溶溶面色未变:“陈叙青今日去见的那个人,是个捉妖的。”   “什么?!”伏尘一个猛子坐起身:“他要杀你?”   “那我去杀了她!”   溶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别杀不了人,反倒把自己折进去了。”   “我说替你杀了她,就肯定会杀了她。”话音落下,屋里便没了伏尘的影子。   窗扇半开,屋外风声呼啸。   溶溶披起衣裳,隔着窗看向天上那轮冷月,不过才一晚,他就受不了被冷衾寒了。   只有一半怎么够呢,他要独占她的整颗心。   翌日。   王月生想着昨日答应了叙青,便将手上的公务提前处理完,趁着午膳的功夫离了营。   骑着马去了东市,此处多是吃食铺子,热气腾腾的油香飘满了街,总算比城中其他地方多了些热闹。   她停在一家饼铺前,陈叙青小时候就爱吃咸髓饼,用面粉调和牛羊骨髓、蜜饴烘烤做成。   咸香酥脆,每次偷溜出来都要拎一包回来。   买完了饼王月生又去了另一家糕点铺,兴许是从江南来的缘故,溶溶更爱吃甜的,遇到甜口的会多伸一筷子。   “伙计,来一份泡儿油糕,要玫瑰糖馅的。”   一手拎东西,一手控缰绳,王月生这才不紧不慢地回了府。   街巷的侧门处,一个头戴毡帽的人抱着一柄剑站在门前,正与门房说着什么。   王月生看着那背影,面色有了一瞬的沉郁。   门房见她回来,赶忙迎了上来:“家主回来了。”   “嗯。”   擦身而过时,那人摘下毡帽露出了薛恒的脸:“督尉大人是不欢迎我?”   王月生冷笑一声,转过脸将眉一挑,毫不客气:“是,这里不欢迎你,我以为你从前就知道了。”   “关门!”   “等等!我今日登门,是有人所托。”薛恒抬手抵住了门。   “谁?”   “是师弟。”   薛恒说完这句话时,王月生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胡言乱语的毛病我看你是改不掉了,我成婚那日如此,今日还是如此,薛恒,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月生!”   王月生循声看去,是陈叙青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见二人在门前对峙,他面上露出几分犹豫,却还是说道:“今日,是我让师姐登门的。” 第180章 验身   冬日的风实在凛冽,王月生站在风口上,遍体生凉。   仿佛又回到了成婚的前一夜,她站在丁香树下看着薛恒进了叙青的屋子,如今她已经无心去问清那日两人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她只是不明白为何总是在她以为一切都会好的时候,又陡然生出变故,像是老天都在跟她开玩笑。   王月生有些无力地叹出口气:“为什么?”她在问陈叙青。   陈叙青出来得匆忙连件斗篷也没披,站在黑漆的门边,白得像一捧雪。   “为什么”他看着王月生,似复述,似反问,忽地自嘲一笑:“如今沙洲城挖心案频出,有妖怪作祟,我喊师姐来捉妖有错吗?”   闻言,王月生亦笑了一声:“妖?来我府里捉妖是吗?你昨晚求我让我一定要回来一趟,也是为了让我亲眼看着自己有多蠢是吗?”   “我并非”陈叙青踌躇着向她走了一步。   只是对上王月生面上嘲讽的神情,心内一片冰凉,便倔犟地再不肯低头了。   “是!”他说道。   “我就是要让你看看,你究竟被那只妖迷惑到了什么程度,桩桩件件,林林总总都不对劲”   陈叙青走下台阶,恳切道:“你不信我,却信他,究竟你我是妻夫,还是你与他是妻夫?我说了无数次,你可曾信过我吗?!”   “我早已说过那日”   陈叙青只是听见那些字眼便心如刀绞,截断了她未尽的话:“你既然觉得溶溶并非是妖,那你为何不敢让师姐验一验?!”   王月生盯着他的眼睛,许久没有错开。   “好,那就验吧。”   话音才落,哒哒的马蹄声从巷头响起,回头一看,关山正骑在马上一脸莫名地看着在场诸人。   “大人,天寒地冻的您怎么在门口站着?”   王月生皱眉看向她:“你来做什么?”   “我?”关山挠了挠头,从袖口拿出一叠文薄:“我来送东西。”   “东西?我没让你送”王月生回想了一瞬,自己不曾让关山送过什么文薄。   陈叙青平淡地打断了二人对话:“是我请关副将替我找出有关溶溶的文薄,你不信我,也不愿去查,如今白纸黑字放在这里那就一页一页看吧。”   察觉二人间的冷冽的氛围,关山这才明白过来,调文薄的事并非王月生的吩咐。   如今这几张纸握在手里如烫手山芋般,脊背都僵直了。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窗棂紧闭,四下清寂无声,唯有炭盆里时不时传来噼啪的细响,暖意融融。   桃子蹲坐在蒲团上,正拿着铁箸翻捡着炭盆边的橘子。   橘皮经火一烤,沿着脉络滋滋炸开,酸甜的果香散了出来。   溶溶披散着头发斜倚在窗边的小榻上,正比着花样给王月生绣腰带。只是他的手实在不巧,线缠得乱七八糟。   近看远看都丑的不行。   ‘做人真麻烦,衣裳上还绣什么花纹,素着又不是不能穿’   气了一会还是用针重新将线一点点挑了出来。   “那捉妖师有点东西,我没能,杀了她你自己小心”   静谧的内室里,伏尘虚弱的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耳边。   溶溶抬了抬眼,桃子还蹲在炭盆边剥橘子,被橘子皮烫了手正呼呼吹气。   他并没有听到伏尘的声音。   溶溶这才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知道了,然后将还未绣完的腰带收了起来。   果不其然,下一瞬便听到了静云的声音,要请他去前厅一趟。   甫一走进前厅,他便看见了伏尘所说的捉妖人,审视的目光如刀似剑。   来者不善。   溶溶下意识看向王月生,视线却被一侧的关山突然挡住。   她面色沉凝,不见往日嬉笑的神色:“溶溶公子,我记得你曾说你是姜家的男儿,随你母亲去关外贩卖丝绸?”   溶溶神色一凛,他直觉这其中有什么不对,但是面对在场诸人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是,关副将想说什”   关山眉头一皱打断了他的话:“她根本没有男儿,只有一个女儿。”   “我”溶溶神色一凝,眸光颤了颤:“你什么意思?你说我撒谎,你有什么证据?”   关山展开文薄放在桌上:“这就是证据。”   商队入城时所持过所需要写明全部随行之人的姓名、年岁、体貌,守城关吏会抄录副本,记在关口文簿存档。   若是商队投宿客栈店家也会登记清楚,每月月上交县衙归档。   关山翻到其中一页:“这两本文薄里都没有你的名字,你如何解释?”   “你不是绸缎商的男儿,你为何会出现在沙漠里,编造身份入府你有什么企图!”   溶溶盯着那薄薄的册子,知道今日这个身份大抵是瞒不过去了,他紧紧攥着垂落的袖口,快要咬碎一口银牙。   不可以,不可以是今天   慌乱抬眸时恰恰撞上王月生的目光,他脱力般跪在地上!   仿若被霜打落的花枝,眼里盈盈含泪地望着她。   王月生几乎在他跪地时便急切地站起身,此时此刻她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下一瞬却又被他的话钉住了脚步。   溶溶紧紧咬着唇,直到渗出一线血红,才低声道:“我确实撒了谎。”   他面有苦涩,长睫盈泪:“我不是那人的男儿,我只是她买来寻欢作乐的舞伎,在姜家为仆为侍,过所只粗粗记录了仆从数量,所以没有我的名字”   厅中静寂了一瞬。   溶溶断断续续地说着,鸦羽般的发滑落下来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众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瞧见一滴滴泪晕在青石砖上。   “我知道我不该骗你们的,可是在沙漠里我快死了你救下我,还对我那样好是我鬼迷心窍,我太想留在你身边了。”   他仰起头来,水盈盈的瞳仁一颤,一滴泪无依无靠地滑落下来:“你别赶我走好吗?”   王月生的一颗心大抵是被那颗泪泡软了,此前的那些怀疑就这样抛却脑后,上前一步将人揽进怀里:“不会的,我不会赶你走”   溶溶越哭越狠,王月生有些狼狈地用衣袖替他擦去眼泪:“我没有怪你,别哭。”   陈叙青看着二人的背影,心如刀绞。   从旁看着这一切的薛恒怒火攻心:“王月生!你究竟将叙青放在哪里,当着他的面你便与旁人拉拉扯扯!你有想过他心里什么滋味吗?!”   “师姐!”陈叙青慌乱地去扯她衣袖,却已是来不及。   薛恒竟然拔出剑来,劈头便砍!   “不是能瞬间痊愈伤口吗,今日我便砍了你一双手看看还能不能长出来!”   关山当即就要拔刀,窗边的小侍更是惊呼一片,挨挨挤挤地躲去角落。   冷肃的剑身映出溶溶半张脸,剑身如银如水,中心嵌着一块漆黑如墨的雷劈木,那实在是一把好剑。   然后他就被扯进了一人怀里,仰头是那人熟悉的侧脸。   千钧一发之际,王月生错身退步一把捏住了薛恒的剑尖!   右掌横出将人击飞出去!   ‘哐当’一声。   薛恒来不及收势,剑尖直直插进窗框里,人也撞在了门上。   陈叙青两相为难,看着眼前的乱局只能先将薛恒搀扶起来。   薛恒盯着王月生,恨道:“早知你今日会如此待师弟,当初我就不该走!”   王月生看着二人握在一处的手,从未觉得如此刺眼过,她一把将陈叙青扯了过来:“你走或留,叙青都只会是我的人!”   力气之大几乎捏青了他的腕骨,陈叙青看着她此刻紧绷的侧脸,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王月生居高临下的看着薛恒:“这就是你捉妖的本事?随便挑个人砍条手臂下来?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十几年你就只学会了这些伎俩?”   薛恒支着剑站起身,剑尖指向溶溶:“此剑锻造之时融进了一块雷劈木,近身时,凡人自然如常,若是妖便会灼痛难忍,直到皮肉寸寸爆裂,你敢试试吗!”   溶溶浑身一震,看向王月生。   触到他的目光,王月生不知为何心中有过一瞬犹豫,只是很快那缕思绪便消散了。   “只试剑,除此外你若再敢伤他我便断你一只手。”   薛恒点头:“好,若试出他是妖,我便为民除害!”   如今箭在弦上,溶溶不得不照做。   他松开了王月生的衣角,上前一步:“还请薛姑娘一试。”   薛恒紧紧盯着他防备着他忽然暴起,谨慎却又笃定地上前,不曾想几息过去,那剑竟对溶溶毫无反应。   陈叙青惊诧地后退半步,没有反应,为何没有反应   果然!   溶溶心间松了一口气,垂眸时眼底闪过一丝笑,再抬头便又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薛姑娘还要再试吗?你如此笃定此剑乃神器,它却对我毫无反应,如今总能相信我不是妖了吧?”   说着他竟将手指贴在那块雷劈木上,柔软的指腹沿着剑锋滑过时,依旧无事发生。   薛恒捧着剑不可置信,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的师傅明明说过,此剑可以试出天下一切妖邪。”   王月生闭了闭眼,看向薛恒:“如今你已经验过了,这场闹剧可以结束了吧。”   “送客!”   在被请出门时,薛恒忽地抽出腰间竹筒,一指抵开竹塞,就这样迎面泼向溶溶!   即便王月生眼疾手快挡在他跟前,溶溶还是被泼了大半。   朱砂水浸湿了头发,丝丝缕缕的水痕从面庞滑下,沿着下颌滴进了衣裳深处   赤红色的水如细蛇一般爬过肌肤,既没有被灼伤,也没有现出原形。   王月生怒斥,一把揪住薛恒领口:“你闹够了没有!”   这次就连陈叙青都恍惚了,他怔怔地走上前去,扯了扯她的袖口:“让师姐走吧,这次是我弄错了,我,我去给他赔罪好不好?”   听见他如此说,王月生还是心间一疼,目光从他的脸上滑过,不再有任何停留。   转过身脱下外衫,将溶溶湿透的身子裹了进去,轻抚着他的头发:“没事了。”   “嗯。”溶溶乖巧地点了点头,安心地将脸颊贴在她肩头,目光越过肩落到陈叙青身上他好似丢了魂一般,怔怔地看着二人相拥的背影。   朱砂水确实能验妖,只不过他披的是一张人皮,如何能验得出来。他想揭穿他,反倒将人越推越远了。   王月生看着一地狼藉,沉声道:“送薛姑娘出去,此后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能放她进府,还有,今日之事谁都不准说出去!”   话音落下,她牵起溶溶的手出了门,离去时都不曾回头看一眼。   陈叙青失魂落魄地看着她离开,冷风隔着窗扇吹透了身子。   他怔怔地有些不知所措,脑子塞进了一团乱麻,他怀疑自己是发了臆症,溶溶那样柔弱,那样可怜,被他逼到了绝境这样的人真的会是妖吗?   还是他因为月生的移情而恨上了这个人,臆想他是妖,只要除掉他,月生就又是他一个人的了真或假,他已经分不清了。   薛恒还想说什么被静云强行请了出去,屋子很快空旷下来。   阿喜心疼地替他披上斗篷,厚实的兔毛裹上来时,陈叙青眼圈一红。   月生心疼溶溶被朱砂水淋湿了衣裳,他呢,难道她不曾看见他穿得如此单薄?   “公子?咱们回去吧。”   “你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陈叙青撇开脸,不想被人瞧见自己此时的样子。   阿喜无奈,只好也合上门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北风一阵阵的呼啸声,陈叙青脱力地蹲下身,抱住膝将自己埋进去。   直到此时,他才看见那个掉在桌下的油纸包,拆开一看,是雪白酥香的糕饼。   这是他最爱吃的   只是原本一块块完整的酥饼已经因为方才的冲突被踩成了碎渣,陈叙青捧着不舍得放下,看了许久才捡起一小块放进嘴里。   碎渣含在齿间很快抿化了。   陈叙青捏着纸包,蓦地失声痛哭起来。 第181章 人就是人,妖就是妖   屋外寒风彻骨,屋内是只有两个人的融融似春。   “冷吗,冷就靠着我。”她的声音很轻,动作也很轻。   溶溶恍惚间觉得心口一颤,抿着唇,乖巧地摇了摇头:“不冷的。”   软绸若流水般垂落掉在脚边,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人小心地替他脱去斗篷、外衫、素衣   直到露出雪白的胴体,鸦羽般的发沿着流丽的线条蜿蜒而下,仿若雪山下的一汪泉,清滢、肃丽。   他失去了所有外物的遮掩,完完全全地呈现在她眼前。   不,并不完全。   他的身上还有一张并不属于的自己的皮   王月生怕他冷,一边拿帕子包住他湿透的头发,一边用绒毯将他整个人裹起来:“我已经命人去烧水了,等会泡出汗来再喝一碗姜汤就不怕风寒了,我让他们多给你加两块黄糖好不好,那样就不辣了。”   溶溶推开裹上来的绒毯,并不在乎自己不着寸缕,纤秀的脚腕一转,矮身钻进了她怀里。   紧紧贴着。   他像是从某处突然生出来的精灵,眼眸水盈盈地看着她,有几分得意:“你为了我那样对他,是不是证明在你心里,我更重要?”   王月生顿了顿,将人拥进怀里用绒毯细细裹好:“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她没有回答,避而不谈。   溶溶埋首在她颈侧,神色有了一瞬的黯淡,他还是不死心,轻声问:“月生,如果我真的是妖怎么办?”   如果你知道了我是妖,还会像今日这样护着我吗?   王月生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只是很快便被覆盖了过去。   “你不是妖,别说这种话。”她抱着人坐到榻上,细细擦着他的头发,打断了那些他想问的:“听话,我们不说这些。”   “嗯。”   溶溶骨架小,窝在她怀里像是抱着一块暖玉,安静了一会,又不老实地伸出脚踩在她的鞋子上,一边踩一边小声说:“我跟他不一样,我的心里只有你。”   王月生知道他说的是薛恒,神色未变:“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爱你,这个世上我只爱你!”   他从王月生怀里挣脱出来,跪在她双腿间神情迫切地仰着头,像是某种小动物,依恋地将脸颊贴在她腿上,喃喃道:“我不在乎那些俗世的名分,为仆、为侍都可以,可我好自私,我想你眼里只能看到我,也只爱我一个。”   王月生垂眸看了他一会,亲了亲他半湿的发,托着他的身子将人抱进怀里。   轻轻牵住他的指尖,十指相扣:“你为什么爱我呢?”此前,她好像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   “因为你救了我啊。”溶溶认真道。   王月生笑:“只是因为这个?”   “嗯,只是因为这个。”他依恋地贴住她的手指,心思一如从前澄澈简单:“爱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   就像这世间春去冬来,寒梅落尽,春樱又开,枝苗会长成繁茂的树,花苞会零落成细碎的泥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就发生了。   那爱一个人又需要什么理由呢。   狐妖天性惑人,放在从前溶溶会觉得这是老天的厚待,即便眼前的这个人不喜欢自己,他也能蛊惑她,让她多爱自己一点,再多一点。   可如今,看着王月生满是柔情爱意的眼睛,他已经分不清这份情究竟有几分是出自她的真心。   他如果不是妖,就好了。   半月过去已是数九寒天,廊檐下结了一串冰棱,桃子正带着人一点点打下来。   卧房里,炭火噼啪细响。   王月生轻手轻脚地起床,小心翼翼地将手臂从溶溶怀里抽出来,本以为已经足够小心了,不曾想这样小的动作还是把人吵醒了。   “唔”溶溶睡眼朦胧地睁开眼,下意识要趴回她怀里:“你要走了吗?”   王月生想让他多睡会,便只将床帐撩起一个角,返身亲了亲他薄薄的眼皮:“再睡会吧,时辰还早呢。”   溶溶迷迷糊糊点头,扭过脸又睡了过去,王月生笑了笑,从他的脸颊一路吻到耳根才起身下床。   桃子已经提前备好洗漱的热水、巾帕,有条不紊地带着一众小侍服侍她穿衣。   才展开手臂,床帘里忽然冒出一张脸来,是溶溶正揉着眼瞧她。   然后连鞋子都不穿,光着脚走了过来,直接从桃子手里将腰带接了过去。   桃子一怔,很快便颇有眼色地带着人退了出去。   “不是让你再睡会吗,怎么又不穿鞋?”   王月生想把人抱回床上去,被溶溶按住了手臂,细眉一挑:“你别动,今天我服侍你穿衣裳。”   那人做过的事,他也要做,不仅要做他还要做得更好。   王月生看着他拿着衣裳比划,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尖:“你会不会?”   “我当然会了,桃子教过我的,你别看不起我。”他放下了手里石青色的外袍,转而挑出了一件绛紫色的,问:“穿这件好不好?这件颜色好看,我喜欢。”   “我一向不爱这些鲜亮的颜色”王月生看着那衣裳,估摸着自己若是穿出去,大概能显眼得十里外都能看见。   但溶溶执意要她穿,只好随他去了。   “好吧。”   “这个颜色艳丽,这样在门房等你的时候,就算是灰沉沉的天我也能一眼就看到你。”溶溶仔细地替她抚平衬袍的褶皱,满意地说道。   王月生抬了抬手,顺手将他滑落的头发又勾回到耳后:“每次下值只要是无事,我哪次在外耽搁过,还需要你特意跑到门房去看我?”   “我就是想早点看到你嘛。”   溶溶按着桃子教过的,拿起革带束在她腰间,等到打结竟然却怎么都打不明白了。   着急之下缠得紧了,只能松开来重新绕,手指都快缠成麻花了才勉强打出一个歪斜的结。   他怎么看怎么不满意,这样如何能穿出门去,要让人笑话死,只能怄气地重新拆开。   王月生看了好一会,见他拿着腰带翻来覆去也折腾不明白,不禁好笑。   一抬手直接将人拽进怀里。   面对面地问道:“你到底会不会穿衣裳,我可着急出门,没时间让你拿我练手。”   溶溶有些丧气:“会的,可是桃子教我的时候,没有你外面这件”   “看来是他教得不认真,来,今日我亲自教你。”   王月生掌着他的手穿过自己腰侧,再将革带自后腰向前绕过,然后在腹侧留出空隙,握着他的手指亲自打了一个双结:“就像这样,不要缠得太紧,两圈就可以了,学会了没有?”   溶溶双臂搂在她腰间,指尖攥着垂落的短穗,忽地仰头亲在她唇上,含糊道:“没有,没学会,所以明日你还要再教我一遍”   他紧紧抱上来,像是缠绕的藤,亲密无间。   王月生含着他的唇,温柔细致地吻回去:“明日若是还学不会呢?”   “那你,就每日都教我一遍,直到,直到我学会为止。”溶溶小小的喘了两声,断断续续地说。   “你就无赖吧。”王月生笑了一声,抓起他的手环在自己颈上,然后将他反驳的话吞回去。   二人在窗边折腾了好一会,溶溶才腿软地被抱回床上,裹着被子看着王月生出了门。   直到屋门合上,仍旧怔怔地望着。   冬日的风冷得彻骨,随侍的护卫已经等在院外,见王月生出来忙迎了上去。   低声道:“大人,城中又出了挖心案。”   王月生面色一沉:“几个人?”   “两个。”   她回头望了一眼院门,这段时间来她几乎与溶溶寸步不离,如此是不是能彻底说明他不是妖   片刻,王月生还是招了招手,一直等在廊下的桃子走了过来:“家主。”   “我不在的时间里,你要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不要离开半步。”形同监视。   “是。”   一直隐匿在阴影中的伏尘静静地看着王月生走远,才悄无声息地翻进卧房里。   屋子里,溶溶只着一身素衣坐在妆台前,香炉里只剩袅袅残烟。   她原本以为溶溶又在画他那张皮,看得久了才发现他只是痴痴地看着铜镜里那张脸。   如一缕幽魂。   良久,才听他喃喃道:“我若不是妖就好了”   时间愈久,便越痛恨自己妖的身份,他想做人,想做一个真正的人。   “人就是人,妖就是妖,我看你是失心疯了。”伏尘嘲讽道。   溶溶浑然未觉,自顾自道:“天下之大,说不定就会有让妖变成人的法子呢,到那时我就再也不用害怕了。”   再也不用害怕心爱的人早晚有一日会离开他。   见他如此执迷不悟,伏尘撩开帘子,寒声道:“你就是披一百张皮,你也做不成人。”   “你闭嘴!”溶溶像是终于从某种幻想中被人拖了出来,他望着隐隐绰绰的铜镜,忽然伸长指甲刺入脸颊中,往下狠狠一劈   伏尘被他的举动惊得慌了神:“你做什么!”   精心描摹的皮就那样被扯烂了,露出了内里染血的雪白绒毛。   提醒着他,他是雪狐,不是人   见他还要撕扯,伏尘赶紧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你疯了不成!”   看着指尖滴滴答答的血,她又气又恨:“不过是一个人罢了,没有了这个还有下一个,你竟然为了她连妖都不做了?”   “我本以为你只是喜欢玩,那我就陪着你玩,如今我看你是玩魔怔了,既然如此”   “那我就去杀了王月生,好落个干净!”   一直恍惚的溶溶蓦地抬头,目眦欲裂:“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溶溶气怒攻心,宽袖一扬,一巴掌扇在伏尘脸上:“你敢动她我就杀了你!”   伏尘的脸被扇偏到一边,半晌才不可置信地捂着脸回过头,额角的鳞片隐隐泛着青灰:“你要为了她,杀我?”   “你真的要杀我?!”伏尘痛苦地吼回去。   溶溶顶着半张撕裂的脸皮站起身,红的红,白的白,妖异得可怖:“不然你就试试,看我敢不敢杀了你。”   看着她茫然的面庞,溶溶冷笑了一声,嘲讽地看向她:“你一个只会吃蚊蝇的沙蜥,懂什么是爱吗?你什么都不懂,更不会懂为了爱我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伏尘面有痛苦,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懂。”   如果我不懂,为什么要离开栖息的大漠来到凡人的世界;如果我不懂,为什么要冒着危险,每日找心给你吃   可溶溶连一眼都吝啬给她,只冷冷道:“滚!我不想看见你。”   伏尘口中嘶嘶作响,恨恨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在离开前她还是将一个锦匣扔在了桌上。   “你已经一个月没有吃人心了,再不吃你的皮就会坏掉,你自己看着办吧。”然后便悄无声息地走了。   溶溶怔怔地站了许久,他掀开锦匣两颗完整的心被仔细地埋在了冰里。   只一眼,便嫌恶地扣上了盖子。   他再也不能如从前一般坦然自若地吃下人心了。 第182章 你来做妖,我来做她的夫人   王月生牵着马出门时,若有若无地察觉到了角落里的那丝注视,待她回过头,那人又慌里慌张地藏了回去。   只是冬风不解意,吹出了一角青绿色的斗篷。   一如往常的上马,扯过缰绳,耳边听着护卫的回话只是心思还是留在那道门槛里。   她已经快有一月不曾见过叙青了,无论是有意无意,两个人竟然都未曾在这个不算大的都尉府里撞上过。   下人都说,家主与夫人貌合神离。   马蹄声哒哒地传出巷子,王月生忍不住侧过脸,余光瞥见侧门边一道纤细的身影。   然后便越来越远了。   “吁”才出巷子,她忽地一扯缰绳,看着护卫茫然的脸,道:“你先回营,我随后便来。”   “大人?”   王月生匆匆赶回都尉府时,门边已经没了那人的影子,心头闪过一丝失落。   门房见她去而复返,迎了上来:“您怎么回来了,可是落下了什么东西,我去给您取?”   “不用了,马不用牵回去了,我待会还要出门。”王月生摆了摆手,没让任何人跟着,独自去了正院里。   院外的那片雨丝竹应当还是有人打理的,只是冬日严寒,少了盛夏里的苍翠。   北风掠过竹林,叶色苍青,不少叶尖泛出枯黄的边,晨间的银白细霜覆在叶上,阳光一照便闪着点点冷光。   院门处的侍从无精打采的,一个两个打着哈欠。   听见落叶的碎响,一抬头才发觉是王月生来了,满脸不可置信以为白天见了鬼:“家主,您怎么来了?”   “我这就进去通禀”   王月生摇头,压低了声音:“不用了,我自己进去,你们退下吧。”   院子里,静云正在训斥一个年岁不大的小侍,见她进来还以为看花了眼。   反应过来后,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进去知会一声,毕竟二人此前离了心,若是再生龃龉   犹豫间,王月生已经旁若无人的进了屋子,顺势关上了门。   屋子里静幽幽的,冬日的暖阳隔着窗棂洒下一片斑驳的碎影,他最喜欢呆着的小榻上没有人。   王月生撩开内室的珠帘,匆匆扫过一眼后才在书案的角落里发现了陈叙青跪地的身影。   他跪坐在地上,湖绿色的衣裳如莲花般旋开,上面散落着青竹的碎屑,随着他的动作传来一两声‘哗哗’的细响。   王月生放轻脚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总觉得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很眼熟。   半晌她才认出来那是她送的竹剑,是陈叙青十二岁那年的生辰礼。   数年过去,竹身依旧光滑,应当是有人常常擦拭的缘故。   陈叙青拿着刻刀削得认真,丝毫不曾注意身后有人走近。   嫁人后成了一府主君,一举一动都得端庄得体,便不能再像幼时一般耍剑玩了。竹剑被他放在了锦匣里,闲时会用帕子擦拭,每年春天太阳好的时候再拿出来晒晒。   只是今日从箱子里翻出来时,才发现竹身上竟然生了虫眼,小拇指大小,黑沉沉一块。   陈叙青握着剑面色黯了下去,他那样精心的打理了,为什么还会生了虫呢?   明明烤过火、细细打磨封上了油,却还是生了虫眼,如心头的疤一般明显   就像他与月生,无论他如何努力总是生出嫌隙,那裂痕经年累月越来越大,再无法弥合了。   泪珠点点滴滴打在剑柄上,陈叙青有些慌张地从桌案上拿来刻刀,小心翼翼地想要剜掉那个虫眼,只是一层层剔下去才发现,那个小拇指大小的黑洞已经被钻透了   竹身也被他剜得不成样子。   陈叙青怔怔的看着,轻轻将上面的竹屑擦干净,不死心地继续剜,浑然为觉自己的指尖已经抵在了刻刀刀尖下   “小心!”王月生在他横切出去时,瞬间攥住了那细瘦的腕子。   ‘哗啦’一声,刻刀掉在地上。   翻过指尖一看,好在只划出了一道血口。   王月生半跪下来,下意识地将他的手指含进嘴里,丝丝血腥味蔓延在齿间。   伤口很小,很快便止住了血,她从桌上扯过一块细棉布裹好,急声道:“我若是不来,半个手指头都要削掉了!既然生了虫眼,何苦再去剜,反正都已经钻透了。”   陈叙青傻了一般只会怔怔地看着她,喃喃问:“月生?”   面前的人背着光,面容模糊,恍惚间像是在做梦。   他伸出手抚在她面上。   “你不是不要我了吗。”他傻愣愣地问。   “谁说我不要你?”王月生将他包扎过的手攥在掌心里,轻抬起他的下颌,用衣袖给他擦眼泪:“傻子。”   陈叙青像是木偶般任她动作,眼睫全湿了,挂着细碎的泪珠:“可是你已经一个月都不来看我了”   王月生给他擦眼泪,却越擦越多,像是无尽的泉:“哭什么?”   如此一问,眼泪就更是不要钱地砸下来,唇紧紧抿着,一声呜咽都没有哭出来,便又吞回了身体里。   王月生小心地将人抱进怀里,抚着他的头发,指尖摩挲着他耳侧,像从前一样。   “不会不要你,说好一辈子照顾你,就是一辈子照顾你。”   闻言,陈叙青这才咬上她肩头的衣裳,慢慢地哭出声来。   恍若从身体里下了一场雨,淋到她身上。   直到抽噎生渐止,王月生垂眸去看,陈叙青还紧紧攥着那竹剑。   她连带着手一块握住:“那时候年纪小,第一次做竹剑,烘烤竹子不到位,虫眼剜不掉了就算了,你想要以后还会给你做的,这次由你挑竹子,好不好?”   陈叙青从她怀里坐起身:“你,你还会给我做吗?”   王月生擦了擦他眼角的泪,知道是自己一个月来的冷落让他患得患失了,温声道:“会的,又不是要去天上摘月亮有什么不能?就算是要摘月亮,我也想办法给你搭梯子好不好?”   女人的柔情真是可怕啊,像毒药一般就把人从里到外,腐蚀得筋骨俱软。   “你一个月没来看我了”陈叙青扬起头,鼻尖轻轻蹭过她的唇:“我知道,我做错了事,我不该怀疑他,也不该不与你商量,便喊师姐来”   王月生伸出食指抵在他唇上:“都过去了,我们不说了好不好。”   “不好,这次我要说完。”陈叙青扒下她的手指,认真地看向她,一字一句道:“那时城中屡有挖心案,我怕他是妖怕他会伤害你,可那时没人信我,我只能去找师姐我知道此举不妥,可我那时已经昏了头了,一心只想赶他走,或许那个时候我也在想着,他若真的是妖就没人会抢走你了。”   王月生静静地听着。   “现在我知道是我错了,溶溶不是妖,我错怪他了。”   陈叙青有些委屈地紧紧咬着唇,渐渐垂下眼:“从那以后,你一个月不来看我,我知道你在怪我”   他抬起头,有些哀切地看着她:“我以后不会再因为这件事去为难他,也不会再去麻烦师姐,月生,你不要怪我了好不好?不要一直不理我。”   王月生心头酸软,几乎在他话音落下时便点了头,将人抱过来:“不怪你,不会怪你的,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真的?”   “真的,”王月生牵过他的手,扣在心口处:“我骗你就是小狗。”   看了她许久,陈叙青这才破涕为笑:“我不要小狗,我只要你。”   王月生把人揽进怀里,才发觉一个月里他似乎瘦了许多,肩背薄薄一片,两手便掌住了腰。   她不忍心再说,想着以后要盯着他多用些饭:“起来吧,地上凉,今晚我回来陪你用膳好不好,天这么冷,正是吃羊肉锅子的时候。”   “嗯。”陈叙青窝在她怀里不住点头,生怕她后悔了。   王月生将人扶到一旁的凳子上,喊人进来打扫了一地狼藉。   离去时半蹲在他身前,捏了捏他瘦削的脸颊:“我该走了,晚间回来陪你用饭,手上的伤记得让府医来处理,不要马虎。”   陈叙青乖乖点头,指尖捏着她的衣角许久才松开。   见人快要走出门去,又忽然站起身唤了一声:“月生”   王月生回头,他才轻声道:“我等你回来。”   想了一整日,陈叙青知道纳溶溶为侍是早晚的事,他也已无心力再去同他争了。   他身为正君,该大度容人。   暮色四合间,陈叙青避开静云他们,提着灯笼一个人去了溶溶的院子。   院门外无人看守,院子也漆黑静谧,唯有卧房里一豆烛火朦胧。   陈叙青略敲了敲门,听见应声这才走进屋内。   纱帘自梁间垂落,将一室烛火滤得朦胧昏昧。   溶溶一身素衣正背对着他坐在床榻上,鸦羽般的发垂落肩头,大半面庞都隐在暗色中。   周遭静悄悄的,唯有纱帘被窗隙钻进来的风拂得微微翕动。   “叙青哥哥,深夜来访是有要紧的事吗?”溶溶并未回头,却像是从背后长了眼睛。   “我,我有件事想告诉你,我想你不会拒绝的。”   “哦?是吗。”溶溶轻笑一声,像是某种兽类的细响。   陈叙青走进内室:“是,我知道你与月”   忽然间,他嗓音一窒,脚步也顿在原地。   溶溶旁若无人地褪下身上的衣裳,手臂停在脑后,竟在刹那间揭下了一张人皮!   人皮下,竟是颤动的血肉!   “啊啊啊啊!”   “你,你妖”陈叙青吓得失声尖叫,嘴里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慌不择路地想逃,却被一缕不知从何而来的妖风‘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冷风拂在面上,陈叙青像是被一根铁丝从头顶穿透,指尖止不住打颤,连牙关都在咯咯作响。   待他怔怔回过头,就见溶溶血人一般将那张人皮完全铺展在桌案上,细致地描画着:“你要去哪?你想告诉别人?那她们可都要死。”   陈叙青浑身颤抖地抵着身后的门扇,声若悬丝:“你,你真的是妖?你是,挖心案的妖?”   溶溶并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要忽然在我面前现身?你明明”明明已经骗过了所有人。   廊下,去传膳回来的桃子听见屋里传来动静,不明所以地敲了敲门:“公子?”   方才还紧紧闭合的门忽然开了,他才迈进屋里就被眼前一幕吓得魂不附体,一阵风声掠过,方才还在榻前的溶溶竟然站到了他眼前   掌心伸出,便是骨茬断裂之声,一颗尚且温热的心便轻易的从桃子胸口剜了出来!   他低下头,怔怔地问了一句:“公,子?”然后便如沉沉的面袋一样倒在地上。   看见这见这血淋淋的一幕,陈叙青胃里翻江倒海,跪在地上阵阵作呕,泪水已经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整个人几乎瘫软下去。   溶溶走过他身侧,重新穿起了那层皮,优雅地蹲在他身前吃下了那颗人心。   陈叙青怔怔地看着他擦去嘴角一丝血迹,意识渐渐回笼。   他知道这是威胁。   “你是故意让我看见的,你要杀了我?”   溶溶摇摇头,笑了:“你以为我是傻子吗,我若是就这样杀了你,她这辈子都不会放下你了。”   陈叙青眼眶通红地死死盯着他,声音艰涩:“那你要如何?”   一碗浓郁尚温的血被推到他跟前:“喝了它,就说那些挖心案都是你做的,你做妖,我来做她的夫人。”   陈叙青抬眸:“我若是不呢!”   “那我就杀了她。” 第183章 连我也要骗吗   冬日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一片静谧中,忽闻数道凄惨叫声划破黑夜。   一盏盏烛灯点起,映亮了宽阔的前厅。也让众人看见了黑暗中一道仓皇的影子。   他以手挡着面,白发如霜雪散乱披垂,掩在其后的面容已经毫无血色,灰白幽青,一双漆黑的瞳仁又惊又恐地望着在场诸人。   细长的指甲和沾血的尖牙都与妖无异。   仆从顿时吓软了腿,指着他结结巴巴:“是是妖!”   “救命,救命啊!”   “有妖啊!”   原本还有家丁手里拿着枪棍想要冲杀上去,却在看见他嘴角的血迹时,身子僵住,狼狈地连连后退:“快!快喊守兵去!府里有妖吃人了!”   陈叙青眼前灰茫茫一片,耳边是惊呼叫骂声,他想说我不是妖,可喉间的腥气提醒他一切都晚了。   原本在小厨房准备羊肉锅子的静云,听到动静提着灯匆匆赶来,只是越走近,越觉得那道身影熟悉。   直到那人转过身来   “公子”他喃喃出声。   ‘砰’的一声羊皮灯笼摔落在地,火苗很快将竹骨烧了干净。   陈叙青隔着火向前方摸索,流下的泪变成一行血线:“静云,是我”   “别过来!”   惊恐的声音截住了陈叙青的脚步。   他看着静云面露惊惶地,将想要上前的阿喜拽回来,一边拽一边喊:“别过去公子他,他是妖!”   这一声将陈叙青钉在原地,也让府中的仆从纷纷四散开来。   他们顾忌着他都尉夫人的身份,又惊恐于他挖心杀人,再不敢上前。   陈叙青怔怔转身,一片模糊的叫骂声中,他望见了站在廊下的溶溶。   一身素衣,端庄秀丽,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如今,你终于满意了吧?   陈叙青凄然一笑,看向众人,道:“我是妖,挖心案是我做的一切一切都是我做的,你们杀了我吧。”   弦月之下,王月生踏着残霜回府。   她从方才起便莫名一阵心悸,风声愈疾,她的心便跳得愈快。   “驾!”   她不知这股不安从何而来,只能攥紧缰绳一声声催促,直到在长街上飞驰起来!   靠近巷口,远远的便听见一阵骚动,人群乌泱泱堵在街口,狼狈逃窜者有、惊声高呼者有   出事了。   王月生慌乱地跳下马来,扒开堵在巷口的人,高声喊道:“让开!”   陈叙青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妖血开始发挥作用,逐渐不能视物,眼前一片灰蒙蒙的残影。   有百姓听见都尉府叫喊,统统围了过来看热闹,直到听见守兵说是挖心案的妖现身了,人群一片哗然,四散奔逃。   挨挨挤挤中,不知是谁捡起一块石头直直砸到陈叙青身上,然后便是数不尽的石块、木楔、烂菜叶都扔了过来。   “杀了他!”   “杀了这只妖给我女儿报仇!”   守兵原本不敢上前见他一直曾还手,渐渐的都抽出了随身的刀枪。   陈叙青气息微弱,眼睁睁看着雪亮的枪尖刺向自己   “铛!”的一声金铁交鸣,一柄剑从人群中斜刺而出,将这一枪格挡开来!   “师姐”陈叙青只来得及看清是谁便气力耗尽,身形一晃径直向前倒去   薛恒提着剑,眼疾手快地将人一把拽起,架在自己肩头。   白发垂落的青年虚弱无比,再也不见往日的清丽秀色,他趴在薛恒背上,神色恍惚地望向府门:“别费心救我了”   “你既叫我一声师姐,我就不可能见死不救!”   “别过来!”薛恒双拳难敌四手,只能踢翻了巷口堆叠的木架和杂物,趁此间隙将随身带着的细竹筒扔了出去   下一瞬,噼里啪啦的炸裂声响彻街巷,星火四溅、几乎映亮了半个天。   薛恒随便截了一匹马翻身而上,向着另一边的巷口奔逃。   王月生终于在沉沉夜色中看到了想见的人,冥冥中,一种即将失去他的恐慌涌上心头。   她张了张嘴,唤了一声:“叙青”   人群吵嚷,这道声音几乎淹没其中,那人却心有灵犀地回过头来,望着她渐渐远去   薛恒带着陈叙青一路跑出城去,寒夜凄凄都没有身后的人来得冰冷。   有好几次她都要以为陈叙青咽气了。   薛恒只能寻了一处背风沙洞,将人抱了进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幸好,还活着。   理开一片灰白的头发,这才看清他如今的面容,惊诧一闪而过后便是难言的心疼:“怎会如此?”   只是陈叙青此刻昏昏沉沉,全无意识,薛恒只能将随身带的丹药就着凉水给他喂进去,期望着能有一点用。   火苗噼啪作响,昏迷许久的陈叙青终于睁开眼。   薛恒惊喜地俯下身:“师弟,你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这里还有师傅留给我的丹药,你再吃一颗。”   陈叙青头一撇,躲开了,他身形单薄地躺在那里,胸口只剩一丝微弱的起伏。   “是谁将你害成这样?是不是溶溶干的?!”   陈叙青无力摇头:“师姐你走吧”   如今再问又有什么用呢,他已经成了这个样子,整个沙州城的人都认定了他是妖。   “为什么?你若有什么难言之隐尽可以告诉我,我替你想办法啊,不然我带你去找师傅!”薛恒跪在他身侧,看着眼前的人痛声道。   陈叙青在喝下溶溶的妖血后,已经完全无法视物,只能凭着声音转过头:“师姐,你不要,再掺合到这件事里来,快走吧,算我求你了”   见他不肯多说,薛恒拔剑便走:“你不说我也有办法,杀了溶溶,你就有救了!”   陈叙青抬手拽住她衣角,怔怔落下泪来。   他不知溶溶是什么妖,但他修为深不可测,不仅蒙骗了整个都尉府,薛恒的几番试探也能一一化解,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方才面对着那碗妖血,他只犹豫了一瞬,溶溶便大开房门,当着他的面又亲手挖出了一个人的心。   轻描淡写。   鲜血染红了青石地砖,连同之前的桃子,两具冰冷的尸体横亘在他脚下,触目惊心。   巨大的恐惧击溃了他,陈叙青知道今日不答应是走不出这间屋子的。   他只能颤抖地接过那碗妖血抵在唇边,苦苦哀求溶溶:“能不能别再杀人了”   溶溶垂眸打量着他的痛苦惊惶的面孔:“只要你认下这一切,我便不再杀人,陪着她此生终老。”   如今他既然决定揽下这一切,就不该再牵连师姐。   他只是遗憾,明明答应了月生今晚要陪她的,短短几个时辰他便失言了。   早知今日,他一定不会再那样倔强,浪费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   都尉府里,灯火通明。   王月生垂眸看着两具被白布遮盖的尸首,血色正透过布料缓缓氤氲开。   “好好安葬,若能联系到家眷便送些银子去。”她低声吩咐着。   寒风中面色也覆上一层苍白。   一个惊慌失措的小侍被人带到跟前,关山道:“大人,已经问过了,他便是府中第一个喊夫是妖的人。”   王月生转过身,沉声问:“你看见了?”   那小侍还未从方才的惊惶中回过神来:“妖,夫人是妖我看见了,桃子倒在地上,还有心对,心!是夫人把心挖出来的!”   小侍被吓得说话颠三倒四,旁人将衣裳披在他身上暖着。   王月生闻言蹲下身,一字一句问道:“你亲眼看到了?”   小侍先是点头,后又摇头:“我,我忘了,可夫人那个样子怎么可能不是妖”   王月生又问了一遍:“我问你是否亲眼看到!”   小侍被吓得一哆嗦,摇了摇头:“没,没有但溶溶公子也看到了,溶溶公子你说话啊!”   王月生回过头,目光落到廊下那道纤秀的身影上:“溶溶?”   浓云散开,凄凄月色下溶溶走下长廊:“我确实看见叙青哥哥从屋子里出来,但我并不曾看见他杀人剜心那个样子,或许是生了什么病?我不知道。”   “什么病能一夕之间变成这个样子?”不知是谁提起一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根本没有人亲眼看到,你们便信誓旦旦他是妖。”王月生面色渐冷了下去。   溶溶站在她身后的阴影中,见她不信,空荡荡的心口处浮上一层苦涩。   很快,门外守兵来禀,发现了二人出城的痕迹。   王月生不再耽搁,飞身上马:“带路!”   城外火把连绵,探寻踪迹的哨兵很快寻到了那座沙洞,溶溶也骑着马不安地跟在队伍末尾处。   等到薛恒察觉到不对时,里里外外已经被兵将围得水泄不通。   她拔出剑面色冷凝地挡在陈叙青身前。   沙洞里,火把将昏暗的角落都映得一片明亮,更将陈叙青灰白的发,诡异青白的面色照的无所遁形。   王月生目光紧紧地盯着那道单薄的身影,她径直走过了满面怒色的薛恒,在陈叙青面前蹲下身来。   陈叙青此刻已经看不见了,但那人温热的气息拂在面上时,他还是一瞬便认了出来,随即便仓惶地用手盖住脸:“别,别看我!”   溶溶站在角落里,静静看着在场众人,仿佛周遭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直到看见王月生捧起了那人的脸,他才如梦初醒般走下了台阶。   “你是妖吗?”王月生轻声问。   陈叙青闻言一愣,怔忡地点了点头:“是我是妖,那些人全部都是我杀的”   王月生却笑了,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他冰凉的脸颊:“连我也要骗吗?” 第184章 完结   听见陈叙青亲口承认,原本半信半疑的兵卒面色一凛,握紧了手中的刀枪:“妖邪天性狡诈,大人小心!”   “既然是妖,还不快快伏诛!”   “杀了他!给无辜枉死的百姓报仇”   冷凄凄的风中,溶溶眼睛一眨不眨地隔着人群望向那人的背影。   王月生站起身,右手握在剑柄上:“身为沙州的都尉,一城守将,他若是妖我定会杀了他!”   直到听见这句话,溶溶平静的面容终于起了波澜。   人妖殊途,这是他此生都跨不过去的鸿沟。   陈叙青闭上眼,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只是久久未有刀尖落下。   他仰起脸,只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挡在他身前。   “月生”   “但我亦是他的妻君,曾在天地间发过誓的。”   王月生解下了腰侧的剑扔在地上,溅起阵阵沙尘。   指尖抚过他空茫茫的眼睛:“我说过会一生照顾他,不会食言。”   溶溶定定地望着那两人,恍惚听不懂般上前两步。   原来无论是妖还是人都无甚要紧么曾经他问过千百遍的问题,今日终于得到答案了,只是那个答案却不是给他的。   靠人命和白骨堆砌出来的美梦终于在这一刻破碎了。   身后的兵卒见王月生竟然弃了佩剑,以为她被妖物蛊惑,群情激愤想要冲杀上前!   “杀妖!杀妖!”   王月生挡在陈叙青身前,将人拢进自己怀里,轻声道:“我不知道你为何要说自己是妖,但我知晓你不是没关系,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闻言,沉默许久的陈叙青在她怀里挣扎起来,摇头将人推离开:“我是妖即便死了也死有余辜你走,你走啊”   在场众人亲眼目睹他此刻的模样,无论如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身后兵卒不欲再等,手持刀剑冲了上来,被薛恒提剑挡住:“要杀他,先过我这关!”   王月生回身那刻,一双手握住了地上的那柄剑。   陈叙青曾经亲手擦拭过无数遍的剑,每一道花纹他都那样熟悉,熟悉到一指便顶开了剑鞘   寒光一闪,锋利的剑尖径直划过颈侧,温热的血染红了王月生半边脸颊。单薄的身躯向前一倾,落进她怀里。   王月生愣怔了一瞬,眸光剧烈颤抖着,她垂下头,心口恍若被重重一锤,反应过来后半张的手臂已经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失声喊道:“叙青!”   她徒劳地按住他颈侧的伤处,却更快地感受到了他生命的流逝。   “不要,别离开我”   眼前被泪水模糊,王月生恍惚记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矮矮的个子,圆圆的脸,明明方才笑盈盈地还求着别人带他出门玩,对上自己却皱了眉;   陈叙青从前最喜欢练剑,几日下来手臂上留下了好几道伤痕,她总是忍不住想,那红痕退了没有?若是好了可不能轻易抓挠,会留疤的;   未出嫁前,他性子活泼喜欢偷溜出去玩,她便跟在他后头,本以为娇气的小公子都该喜欢甜口的糕点,偏偏陈叙青爱吃咸酥饼,她也跟着尝了一口,酥酥香香带点辣,辣得很冲,残存到如今只剩下满口苦涩   王月生抱着怀中的人,贴在他渐渐冰凉的脸颊上,哭声闷在相拥怀抱里。   “师弟”薛恒喃喃着愣在当初,眼圈一红,此刻痛苦急需一个宣泄。   她夺过身侧兵卒的长枪,一横扫倒数人,指骨攥得青白,一个箭步将手中的剑狠狠贯入溶溶心口!   她痛苦地大喊,想让所有人都看看:“他才是妖!”   “你们看到了没有,他才是妖啊!”   溶溶不躲不避,眼睁睁看着剑尖刺进胸口,目光仍旧执着地看着王月生的背影。   他迫切地想看她回头,想知道她此刻是何种表情。   也会心疼吗?会不在意他是妖吗?   薛恒愤恨地拔出剑来,剑上滴血未沾,溶溶更未伤及分毫。   “我杀了你!”   仇恨令她几乎丧失了神志,即便知道眼前的人是妖,依旧长剑一劈,死死嵌入溶溶肩头。   提力一转,那道身影便被剑锋挑到半空,宛如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神情麻木。   一旁的兵卒此刻方才回过神来,张弓搭箭,箭矢如雨,齐刷刷朝着溶溶而去,只是这一切于妖来说都是枉然。   素色的宽袖轻轻一挥,如一张网轻易便化去了刀箭的攻势,凡人的武器根本无法伤他分毫。   站在沙石之上,溶溶的目光越过纷乱人群,终于对上王月生满是痛苦的眼神,那里面有悔,有怨,有恨   竟然有恨么。   溶溶本想抬起手,蓦地隔空射来一支银箭,他未曾躲避箭头便直接射穿了手腕,如此,他也只是擦去了脸上的泪。   妖就是妖,他竟然不明白自己此刻在哭什么。   薛恒不死心地弃剑踢枪而上,竟被溶溶一掌拦住,明明是肉体凡胎却有金石交击的铿锵声响。   直至此刻,溶溶才终于浮现一丝真切的愠色,将那柄长枪横腰折断,又将围堵上来的兵卒一一震开,很快便躺倒一地。   素色的宽袍大袖如绽开的莲花,鬓边那支精挑细选的玉钗也在混乱中被劲风扫落,坠在沙地之上碎成了数片,再也拼凑不全。   他扫开了一切阻碍,只为了走到那人跟前。   王月生颓然地用衣袖拭净陈叙青面上的血痕,抓起那柄剑走到溶溶跟前,抬起手,剑尖抵在他心口处,颤声问:   “这一切都是你做的是不是?”   溶溶麻木地点头。   “为什么?”   直面她眼中因那人而生出痛苦的瞬间,溶溶心中的恨意如潮水般翻涌上来,冷冰冰道:“本就得不到,我贪心一些又如何呢?”   我不甘心,要跟另一个人分享我爱的人,他挡了我了我就要他死。   王月生忽地笑了一声,悲恸地落下泪来,抬手一剑刺了过去!   “早知今日,当初我便不会救你了。”   这一次,剑尖终于刺破了皮肉,刺破了他精心绘制的画皮。   溶溶缓缓低下头,三分疑惑,三分怔忡地望着伤处,方才那些刀箭加身皆不如这一剑来得痛彻心扉。   但他不明白,他不是妖吗?他从来都不会痛的,可为何此时此刻却这么疼?   他痛得难以自抑,身躯颤抖,最终仰颈哀嚎,化作一声沙哑破碎的长啸。   风冷彻骨。   丝丝妖气弥散,溶溶终于现出妖形,雪白的发、雪白的面庞、狭长的狐眼和妖耳,夹杂着凛冽的寒气。   王月生颓然跪倒在地,恍惚地看着眼前的妖,喃喃道:“把叙青还给我吧,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面对昔日爱侣,溶溶眼中含泪的哀泣一声,恨道:“如果你真的那么爱他,为什么不陪他一起去死?”   他不死心,不愿相信自己爱的人,真的可以那样爱另一个人。   所以他逼迫她证明。   破开的沙洞顶上漏下一丝如银的月光,洒在二人身上。   王月生捡起地上的剑,闭目间落下两行泪,她张了张嘴,像是恳求:“溶溶,让他活过来吧”   旁侧躺倒在地的兵卒阻拦不及,只能看着那剑刺入她的心口!   “大人!”   最后一刻,她竟然在赌妖的痴心。   直到她的身躯倒在脚边,溶溶呼吸一窒咬断了牙根,仓惶地扑过去,心痛得像是要碎掉。   他颤抖地将人抱进自己怀里,直到此刻,他方才感受到了心爱之人在怀中生命逐渐流失的痛。   他终于问出那句一直想问的问题:“你说你爱我,是真的吗?”只是如今他已经听不到答案了。   当恨意消散,爱意方才涌现。   溶溶伸出手,指甲渐渐变得细长,曾经剜出无数颗心的手掌最终刺破了自己的胸膛。   妖是没有心的,那里只有修炼几百年的妖丹,一切生机都储存在里面。   月色朦胧,爱也朦胧,溶溶是妖,并不知道杀人有什么错,可如今似乎连爱都是错的。   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世间万物都因那个人而有了颜色,所有的一切都围绕在她身侧。   如今情与爱不知如何诉说,只能深深凝望着。   溶溶垂眸,将掌心的妖丹一把捏碎!   “不要!”匆匆赶来的伏尘,最终只望见了破碎的妖丹,无数生机如萤火一般绚丽,四散而去。   溶溶抬手抚过王月生心口,点点莹光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流进:“你说早知今日,当初便不救我了,我不信,你的心真的有这么硬吗?”   其实那日并不是你第一次救我了   我是一只狐妖,我爱上了一个人想要独占她。   可我似乎做错了事,用人命堆砌了一个脆弱的美梦,最后只能用尽了一切办法去挽回   溶溶紧紧抱着怀中的人,他想,这大概是最后一眼了,是凡人说的永别。   他勾起唇角,想留给爱的人自己最美的模样。   雪白的身躯逐渐化成点点荧光,漫天纯白,像雪,更像那个小院里的银柳花。   仿若大梦一场,王月生醒来时,只见细雪星星点点落进掌心。   脑海中响起‘叮’的一声,消失的记忆在此刻尽数浮现,如洋洋洒洒的纸页翻飞后重新落回原处。   她听见不知从何处传来滋啦一道电磁声:“恭喜宿主您已完成全部任务,达成通关获得最终奖励可以回家了。”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不是沙州城的都尉,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初春的夜风里犹带寒意,呼啸着扫过荒村,一轮冷月高悬,惨白的月光下显得处处萧瑟。   小村子才遭沙匪劫掠,满目狼藉,桌椅和农具散落一地,墙上还能依稀看见斑驳的褐色血迹。   一片沉寂中有马蹄声渐渐靠近,叫骂着:“那小东西跑哪去了?”   “都不准再用箭,等皮子剥下来都是洞怎么跟老大交代。”   “去前面那个村子找找,这白狐精明得很,有些道行,别让它跑了!”   风滚草簌簌翻过,一抹雪白有些狼狈地从槐树下飞快跑进村子。   白狐一身皮毛仿若山巅的雪,没有一丝杂色,眸若翠玉,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溶溶身为修行百年的狐妖,却因一时大意翻了船,一窝沙匪偷袭了它寄居的沙洞,原本对付这些凡人绰绰有余,那群匪徒却提前备好了朱砂水。   迎面泼来犹如火灼,很快便钻透了皮毛沁出血来,那群人一拥而上想将它生剥,被溶溶硬生生撕出一条活路来。   它日夜奔逃,已经力竭,只能摇摇晃晃地在荒村里躲藏。   ‘噼啪’一声,断裂的柴木门彻底倒在地上,尘土飞扬,小白狐一瘸一拐地躲进灶间想从此处翻出去。   只可惜灶间没有窗户,身后院落人声渐近,它浑身汗毛耸立,低声嘶叫着。   忽然,一双手捏住它的颈子往地窖里扯去!   干瘦单薄的少年很快将破席子重新铺开,又将洒满沙土的木门挪过来合上。   等她坐回坑底时,才发现怀里的小白狐已经一口咬在她手臂上。   月生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只能冲它摇了摇头,然后才从一排尖牙里把自己的胳膊放出来。   怕它不通人性乱叫,月生只能将小白狐一股脑团成球捂在怀里。溶溶像是明白眼前的人没有恶意,乖顺的不再乱动。   头顶有尘土坠落,沙匪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地窖里一人一狐都紧绷了身子,大气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上头才彻底没了声音。即便如此月生也不敢上去看,她将怀里的白狐抱出来搁到一旁的席子上。   然后从坛子里舀了一瓢水倒进了破碗里,往它面前推了推:“喝吧。”   溶溶奔逃了数日,犹豫了一会便大口舔了起来。   等它喝完大半碗,月生已经靠着墙睡着了。   它警惕地看她一眼,才开始给自己舔毛,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会,那人都没有醒来的迹象。   地窖寒凉,她的衣裳单薄,即便睡着也将自己缩成了一团,溶溶自己趴了一会,向她脚边挪了挪。   过了一会,又挪了挪,直到挪在她身侧,才安心地窝了起来。   一人一狐就这样在冰凉的席子上,互相靠着取暖度过了倒春寒的一夜。   酣睡过后,溶溶伸了伸四肢,爬起身又跳到碗边喝完了剩下的半碗水,这才回到月生身边。   歪了歪头,舔了舔她的脸颊。   顶开地窖盖子,借着透进来的一丝天光,溶溶回身看了一眼,像是在努力记住月生的模样。   ‘人真奇怪,有人救它,有人杀它。’   或许就是从这一日开始,它对人开始心生好奇。   匆匆数年后。   他在沙匪窝里终于又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再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沉寂的心口竟然鲜活地颤动起来,我知道,此生除非死去它都不会再停下。   溶溶歪着头看向朝着他走来的人,口中喃喃:“真巧,又是你啊。”   挖心案始作俑者伏诛,沙州城重回了往日的平稳生活。   王月生与陈叙青相伴一生终老。   正文完。 第185章 琼华现代番外   1   夏日炎炎的午后,姚令月坐在工位上正在进行每日例行的活动点奶茶。   当初她一睁眼,人已经躺在医院的病房里了,医生说只是轻微脑震荡和软组织挫伤,留院观察一晚就可以走了。   等她摸出手机解锁,才发现从倒霉掉进井里到现在,不过才过去短短一天而已。   屋外的蝉鸣让人恍惚,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做梦一样。   人一闲下来就忍不住胡思乱想,日夜颠倒几天后姚令月还是决定找个工作,好快速让自己的生活回归正规。   手指一滑,斑斓的手机光映在脸上:“少少甜、去茶底多冰,啧,再加个小料吧”   下完单还没两秒一个眼熟的电话打了进来,是她的上班搭子。   姚令月往椅子上一躺,慢悠悠接起了电话,对面显出了工作日难得的兴奋。   “月月!快,快下楼来接你男朋友!”   “男朋友?”   姚令月莫名,伸手挠了挠眉毛:“我哪来的男朋友,你不是被骗了吧?”   对面话音一顿,小声嘀咕:“长这么好看不能骗人吧他知道你的名字哎,他还说他叫琼华,你真的不下楼来看看吗?”   2   姚令月‘腾’地坐起身:“谁?!”   脑子还没转明白腿已经出门了。   她从没觉得自己的心跳得这么快过,连电梯都没等一路飞奔下楼,明明没耽搁,却觉得时间在无限拉长。   直到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这才脱口而出曾经喊了无数遍的名字:   “琼华!”   午后的日光炽烈得晃眼,所有的景象都被揉成一片绚烂斑驳的色块,视线里那道轮廓逐渐清晰。   像一道光扑进她怀里。   姚令月伸手将人接了个满怀,柔软的发丝春水一般流过她颈间,馨香馥郁。   他还穿着曾经的衣裳,玉珮敲磬,罗裙曳云,再加上一张脸艳若芙蕖,像是刚从哪个古装戏的片场回来,就这么一会已经吸引了无数目光。   琼华却浑然未觉,环着她的颈笑得得意,嘀嘀咕咕道:“刚才好多人围着我看啊,我逢人就问她们认不认识一个叫姚令月的人然后有个人说是你同事,什么是同事啊?我还以为她骗我,但她拿出一个小方盒,里面竟然有你的声音哎。”   “好巧,不然世界这么大我去哪里找你啊”琼华说着说着忍不住在她脸上亲了好几口,只是许久不见回应,亮晶晶的眸子染上些许委屈:“你干嘛不说话啊,我一个人说这么多,你都不理人,你不想我吗?”   姚令月捧着他的脸,指尖从他的眉眼轻轻拂到唇边,不敢相信地喃喃低语:“我还以为在做梦呢,真的是你吗?”   琼华嗯了一声,往她怀里贴:“那你快摸摸看是不是真的?”   他被太阳晒了许久,薄薄的肌肤好像抹了胭脂,朝着她笑时,像一支被风挑动的栀子花。   3   不大的轿厢里,同事的背影都透露出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碍于礼貌没有张嘴只是保持着迷之微笑。   “这是我男朋友,琼华。”   见她实在憋得狠了,姚令月赶紧介绍了一句:“他这身行头,呃,是在cosplay。”   闻言,同事嘿嘿一笑:“怪不得这么好看原来是coser,cos的什么角色?动漫人物吗?”   姚令月转头看了一眼乖巧站着的人,说道:“cos的是天上的仙子。”   琼华听不懂她们说的什么,只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牵上了她的手指。从见面开始,他的目光就不曾挪开半分,如果可以他简直想变成花开在姚令月身上。   姚令月按住他作乱的手,捏了捏他的指尖,明知故问:“做什么动手动脚的?”   琼华面色一红,漂亮的眼睛眨了眨,纤密的睫毛像一把小扇子:“不做什么,就是想你嘛。”   怕她没有听见,琼华又凑到她耳边,极小声地重复了一遍:“我好想好想你啊,你都不知道的”   叮   电梯到了。   琼华好奇地探出头去看:“这是你家?这么大,比以前的屋子大好多啊。”   姚令月用空闲的那只手掏出手机:“这不是我家,等会带你回去,先等我请个假哦对了,还要再等等我的奶茶。”   琼华贴过来:“奶茶?”   十分钟后,琼华捧着一杯椰椰芒芒跟姚令月回家了。   4   姚令月的家是个两居室。   阳台外便是小区的一片乌桕树,框住了一片绿意。   琼华好奇地从这个屋子逛到那个屋子,每个角落都仔仔细细地看了,像是小猫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姚令月背着手跟在他身后,在出卧室门时,忽然上前一步将人抵到墙上:“找什么呢这么仔细?”   琼华贴着凉津津的墙面,偷偷打量她一眼,有些心虚:“没,没找什么啊”   姚令月笑着将他鬓侧的落发勾回去:“还说没找什么,你连我的柜子都打开看了。”   “就是没找什么,我是看你们穿的衣裳跟我不一样,就随便看看,你别冤枉人。”   两个人靠得太近,姚令月微微侧过脸,被吸引一般忍不住去吻他的唇,轻轻贴了一会才道:“这个家里没有旁人,我自己住。”   听见她这样说,琼华深埋心里的酸涩重新翻涌上来:“我知道晤”   剩余的话被姚令月吞了下去,琼华伸出手抵着她的肩头往前推了推,力道却轻得像羽毛。   幸好她没想在走廊上欺负人,只是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一下就把人牵到了沙发上坐着。   半蹲在他身前,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怎么会来我的世界?   对上她正经的模样,琼华有些心虚,低头扣了扣自己的手指:“就是莫名其妙的就来了这里啊,可能,可能是我太想你了。”   说完便抬起头打量她的神色,小声问:“你要赶我走吗,因为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姚令月心头一软,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重新展开。   她将琼华的手拢到自己掌心里,十指相扣:“我才不管那些有的没的,更不想管这个世界那个世界的,我只想知道明天一早醒来你不会消失的,对吗?”   她不想得到又失去,那她一定会疯的。   “不会的!”琼华连连摇头,眼睛痴痴地望着她:“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不会消失,我再也不要跟你分开!”   姚令月眉头一松,径直捧住他的脸吻了过去,原本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亲一下,却渐渐收不住了。   思念化作细密的网,将两个人都圈了进去。   “月娘”琼华招架不住轻易沉沦其中,手臂自然而然地搂上她的脖颈,忍不住轻喘了一声。   然后整个人都被压进了柔软的沙发里,纤密的睫毛抖个不停:“晤”   姚令月还记得如何解开这繁复的衣裳,灵活的挑开腰带,指尖覆上白皙柔润的肌肤。   像蝴蝶飞过,带起片片颤栗。   黏腻缠绵的空气中,忽然咕噜一声响   原本不甚清醒的琼华蓦地回过神来,面色发烫地捂住了自己的脸:“不许看我。”   姚令月只愣了一瞬便笑出了声,将歪倒在沙发上的人扶起来,问道:“饿了?”   琼华一直捂着脸,被她扯开手以后干脆往前埋进她怀里:“没有。”   两个人紧紧贴着,灼热的呼吸沿着她的锁骨一路往上蔓延到颈侧,然后黏黏糊糊亲在她嘴角:“好吧,只有一点点而已,你再亲亲我就不饿了”   “亲多少下也不能当饭吃,”姚令月揽着他的腰站起身:“先煮个饺子垫一垫好不好?”   估计是真的饿了,琼华点了点头。   姚令月从厨房里拿了一袋速冻饺子和两个鸡蛋,才往小锅里烧上水,门边便探出半个身子来:“月娘,我想沐浴,身上粘粘的好不舒服。”   “好,你等等啊。”   家里没有男装,但她常年备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琼华骨架细也能穿。   姚令月将衣裳和浴巾放在架子上,又把沐浴液和洗发水拿给他看:“这两个和澡豆是一样的东西,可以抹到头发和身上,抹完后冲掉就可以了。”   “这个好香啊,像桃子。”琼华闻闻这个又摸摸那个,转了一圈,说道:“但是没有浴桶。”   “在这里,”姚令月打开水龙头,顶上的莲蓬头哗的冒出水来:“用这个洗比浴桶还要方便,小心不要摔倒。”   琼华有些新奇地伸出手,任水流穿过指缝:“好神奇,像仙术。”   姚令月仔细替他调好水温,站到门边叮嘱:“衣裳很简单的,套进去就好了,如果不会就喊我。”   “知道啦,我才没有那么笨。”琼华把人推出门。   他还是忍不住好奇拧了拧那个按钮,适度的水温很快变烫,浇在手臂上的瞬间便痛得叫了一声:“哇!”   姚令月才把饺子下进锅里,又快步走到卫生间门口:“怎么了?是摔到了吗,要我给你洗吗?”   “不,不用,我自己可以!”琼华这下不敢乱动了,重新将按钮拨了回去。   姚令月将猪肉荠菜的饺子和两碗紫菜蛋花汤端上桌,又捏了一小撮虾米扔进去,然后便听到了拖鞋底啪嗒的水声。   琼华站在走廊处,原本白皙的脸颊被水汽蒸出了馥郁的潮粉色,鸦羽似的发湿漉漉地垂落下来,轻易便洇湿了T恤。   裹住了底下漂亮的身躯。   他只穿了体恤没有穿短裤,姚令月很难不注意到那双修长莹白的腿,薄薄的肌肤梨花瓣一般覆在纤秀的骨上,浑然若玉,曾经就挂在她腰上   姚令月几乎要看入神。   原本她是不饿的现在却不好说了。   直到琼华唤了她好几声,这才回过神来,拿起椅背上的布巾盖在他头上:“浴巾湿了,用这个擦头发干的快些。”   好香。   明明是她常用的桃子味沐浴液,今天却馥郁得有些过分了,被水汽一浸,丝丝缕缕地往她鼻子里钻。   姚令月愈发心猿意马,甚至察觉不到自己愈发灼热的目光,直到把人按在椅子上,才收回自己的视线。   欲盖弥彰地喝完了一整杯水。   蛋汤的热气飘渺了近在咫尺的眉眼,姚令月将勺子放进琼华碗里,动作自然得做过千万遍。   明明只是多了一个人,这个房子却像是突然被填满了,连带着她的心也被悄无声息地充盈了。 第186章 琼华现代番外   1   盛夏多雨,夜半时窗外轰隆几声,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雷响第一声时,琼华便已经从梦中惊醒了,雪白的脸上沁满薄汗,一片茫然之色。   他拥着被子坐在床边,听着雨声敲在阳台窗上,恍惚间又回到了壁仞千里的昆仑山。   最初下凡时,因为没见过所以他很害怕打雷,那个小村子就在山脚下,每一次的雷声都沿着山谷隆隆传来。   雨势如洪。   自从知道他害怕,每逢雷雨天姚令月便会提前关了窗在炭火边给他烤橘子吃,然后再哄着他早早睡觉。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渐渐的就真的不怕了。   也是,他是神仙嘛,不过是因未知而恐惧,见过一次自然就不算什么了。可他才不会说自己不怕了,这样就能在下一次雷雨袭来时心安理得地窝进她怀里。   后来去到昆仑山,他才知道和此处的雷和雨相比,人间的雨不过一场瓢泼而已。昆仑山在天与地之间,每一道雷每一场雨都来得凌厉。   幽天赫赫势如霶霈,穿山而过的雷仿佛能撼动天地。   彼时的琼华已经能安然地坐在壁高万仞的山巅,俯视脚下的芸芸众生了。   衣衫猎猎间,他忽然就好想她,他想回到那个一打雷就能躲进她怀里的日子,她会握着他的手在墙上比出一只小狗的影子、会捂住他的一边耳朵讲悄悄话、然后埋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那些雷声啊雨声啊就都消弭了。   沧海桑田,神仙的一点心通竟也追不上凡人轮回的脚步,百年过去,千年过去,他还是不甘心,好不甘心   直到此刻雷声响起,他竟又一次因为那声霹雳而心惊。   原来此生的爱、恨、惊、惧、都因为一个人而埋在身体深处,直到再次回到她身边,才又重新翻涌上来。   琼华勾了勾唇角,真好,他又开始害怕打雷了。   2   漆漆暗色中,一双手忽然伸过来摸索着将琼华抱进怀里,手心自然而然地捂在他的耳朵上。   窗外又是轰隆一记闷雷,声响却仿佛被隔绝在外,轻易淡去了。   琼华怔怔仰头,挺翘的鼻尖抵在她下颌处:“月娘?”   姚令月半梦半醒,另一手轻轻拍在他背上:“做噩梦了吗?不怕夏天的雨、去的很快的”   她迷迷糊糊地哄着,手臂一收,又将琼华往自己怀里拢得更紧了些。   窗外闪电明灭,雷雨交加,屋内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   一如从前,没有变过。   琼华鼻尖一酸,身子往她怀里拱了拱,双臂圈着她不肯放开,委屈如潮水一般:“我好想你。”   “我好想好想好想你”   姚令月睁开眼彻底清醒过来,低头吻在他眉心处:“我知道。”   “你不知道”   琼华凑上来急切地吻着,呼吸丝丝缕缕拂在她面上,像是小猫在舔:“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看见云会想到你,看见树会想到你,看见栀子花还是会想你短短十几年,困住他一辈子。   琼华像一株菟丝子般紧紧缠在她身上,感受着她的心跳和体温,仿佛只有如此亲密,才能填补他内心的惊惧。   姚令月腾出一只手拧开了床头灯,暖黄色的光亮荡开一圈,指尖拨开他颊侧的乱发,露出一张雪白漂亮的面庞。   眼眸水润润的盈着雾气。   她一点点吻走那些泪,掠过眉心,鼻尖、腮畔,最后极尽温柔地吻在唇上,辗转着轻吮,含在一处。   齿间轻轻一咬,像是在证明此刻她的真实:“我都知道的。”   “那你抱我,”琼华咽下泣音将脸埋进她肩窝里,含糊道:“还是能听到雷声,要再抱紧一点”   姚令月圈住纤细的腰,一点点收紧力道:“已经抱得很紧了,再紧就要勒死你了。”   “你勒死我好了,我们死在一起。”   “可我还不想死呢怎么办。”安抚般偏头吻在他耳尖上,然后就看见那点红弥漫开。   空调还在制冷,二人即便抱得紧身上也沾了凉意,姚令月将踢到床尾的薄被勾上来,轻轻抖开   把两人一同罩了进去,温声道:“睡吧,明天醒来睁开眼我还会在你身边。”   以后的每一天都是。   2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时便放晴了,日光隔着窗帘隐隐约约地透进来。   姚令月请了假,难得可以赖床。   本想抻一抻脖子,却发现自己有点呼吸不过来,睁开眼一看琼华正八爪鱼一样缠在她身上。   应该是觉得太阳光刺眼,整个人蜷成一团埋在她肩窝里躲着,只露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   姚令月半坐起身,轻轻撩开头发,露出半张雪白的小脸。   她昨天随手把手机放在了两人枕头中间,睡了一夜,数据线直接在他右脸上压出了一道红色的弧线。   “真可爱,”头发睡得乱糟糟、毛茸茸,姚令月俯下身,呼吸顺势吹进他耳朵里:“起床了,今天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不要,我还好困”琼华昨晚不肯睡觉,缠着她颠三倒四的说了一堆话,如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姚令月挑起他一根头发,扫了扫他的鼻尖。   琼华不堪其扰,抬手去推她的肩头,只是睡意昏沉实在没有力气:“你坏死了,让我再睡一会嘛求你了。”   他说得实在可怜,姚令月对着他只有心软的份,反正也不算太晚便不折腾他了:“那好吧,再睡一个小时。”   低头想吻,竟然被他瞥过脸去。   “亲一下都不行?!”   琼华蹙了蹙眉,捂着嘴含糊道:“我还没刷牙”   姚令月扯开被子,惩罚一般咬在那饱满的唇珠上,这下心满意足了:“好了,睡吧。”   她才起身就被人从身后搂住,一个侧身便依偎进她怀里,分开腿跪在她身上坐着:“不许走,你得陪我一起睡。”   柔软的T恤因为跨坐的动作向上翻卷,露出了底下一截细白的腰腹,双腿也夹在她腰上,闹着把人重新压回床上。   暖玉温香在怀。   那些来到新世界的惶恐和最初的不确定,都因为姚令月昨夜的温存安抚而烟消云散了,琼华便又露出了从前放肆的娇气性子。   柔润的肌肤在她腰侧蹭来蹭去,甜香拂面,是淡淡的桃子味。   姚令月深吸一口,手指捏了捏他腰间软肉,果不其然被躲开了,只不过是往她怀里躲。   小笨蛋。   “你不想起床,就拦着我也不许起床,太霸道了吧。”   琼华笑了一声,脸颊贴着她的锁骨厮磨:“你不是已经、已经那个叫什么来着?”   “你不是已经请假了吗?再陪我一会吧。”琼华撑着她的肩头略微直起身子,依恋地捧着她的脸蹭。   他此刻已经不怎么困了,只是每日例行撒娇而已。   “可我们还有别的事。”手指沿着脊骨缓缓下移,然后轻轻拍在屁股上。   软软的,很趁手。   “别乱摸,”话虽这样说,琼华还是抬起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什么事啊?”   清凌凌的眼望过来时,像初夏的雨淋到她身上,缠绵旖旎。   “给你买衣裳去”姚令月坐起身双手兜在他屁股下,直接抱着人面对面地站了起来。   “晤!”琼华身子一轻,慌忙搂住了她的脖子,整个人依偎进她怀里:“你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   怕自己坠下去,晃悠的双腿也赶紧交叠在她腰后。   “这样赖床,打一百声招呼都没有,不如直接给你抱到卫生间还快些。”姚令月深吸一口气,暗暗忧心自己的腰。   她方才好像还真的晃了一下,社畜当久了整个人都虚了不少。   看来还是要去健身房办张卡。   3   因为是一个人住她的东西很少,家里整洁得有些空荡了。   原本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多了琼华,姚令月忽然就觉得缺了点生活气息,她想更有家的感觉。   两个人的小家,要往里面填补许多东西。   琼华换洗的衣裳、鞋袜,洗漱用品、被子枕头,毛巾拖鞋大大小小一堆刚需。   姚令月直接开着车带人去了一家大型商超,正好一站式购齐。   进了门,琼华的眼睛骤然一亮。   原本是来买必需用品,他却总是被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吸引了目光,姚令月只好推着购物车跟在他后面慢悠悠地逛。   也不管路线和订好的清单了,逛到哪里算哪里。   碰见他不认识的,还要仔细解释一下是干什么用的,然后就看见他的眼睛越来越亮,稀里糊涂地就往购物车里塞了很多没用的东西。   “家里已经有两个台灯了,这个灯就不要了吧。”   琼华抱着奶油黄的南瓜灯有些不舍得,拍了拍最顶上南瓜灯便亮了起来,他举到姚令月面前:“你看,它拍一拍就亮了。”   暖黄色的光映着他的半边脸,流光溢彩,实在很漂亮。   姚令月移开眼,努力不让自己被美色迷惑,坚定道:“你跟我一起睡用不到那么多台灯,而且不是已经买了一个蘑菇灯吗,就在两个里面选一个吧。”   “好吧。”琼华从购物车里拿出蘑菇灯,和南瓜灯摆在一起对比,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姚令月撑在购物车上笑着看他,以前没觉得逛超市原来是这么有意思的事,只是告诉他那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都能消磨一天时光。   货架边,琼华眉头蹙着还在纠结,散落的头发从蝴蝶抓夹里垂下来,弯翘翘的打着弯。   轻轻一晃便把姚令月的视线勾走了,她推着购物车走过去:“算了,买两个吧,客厅里也可以放台灯嘛。”   “真的?”琼华眼睛一亮,看她时眉眼盈盈。   然后快速把蘑菇灯和南瓜灯一块放在了购物车顶上。   4   请完假姚令月又得回去当社畜,一整天都归心似箭,六点刚过工位上就没人了,猴子都没她溜得快。   姚令月下班后绕路去了一趟手机店,昨天两个人大包小包地回家,才发现忘了买最要紧的东西。   她挑好了款式又顺手买了两个琼华会喜欢的手机壳,这才往家赶,路上又下起了雨,水珠滴滴答答地敲在车窗上。   “我回来了”推开家门,却没有预料中的回应。   电视还在放,厨房的台面上还放着解冻好的排骨,属于琼华的小猫拖鞋也摆在门口   出门了?   虽然安慰自己别慌,一个大活人不至于丢,但姚令月出门时差点急得连雨伞都忘了拿。   站在小区单元门前,姚令月不禁后悔手机买晚了,不然不至于想找人都联系不到。   一片茫然中,她想起昨晚随口提了一句想喝山药排骨汤,厨房台面上确实放着排骨,但家里好像没有山药了   细密的雨丝织成一片水帘,赶到超市时,那人果然在屋檐下躲雨。   姚令月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琼华”   那人闻声抬头,看见是她眉眼漾开一抹软柔柔的笑意:“我在这里。”   姚令月走近才瞧见他膝头还蜷着一只不大的三花猫,湿漉漉的爪子在他裤面上踩出了一串小梅花。   “家里没有山药了我下楼来买,结果下雨了,本来想等雨停回去的,结果下了这么久。”琼华抱着小猫站起身,手里还捏着几支猫条。   “我躲雨的时候碰上它也在躲雨,还一直喵喵地叫,应该是饿了,超市老板说小猫都爱吃这个,我就买了几条,它这会都吃了两条了”   见姚令月一直不说话,琼华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你生气啦?你不许生我气,我又不是故意的”   “没有生你气。”   姚令月抬手替他擦了擦头发上的雨珠,又将他沁凉的手掌拢在自己掌心:“只是回家见不到你,你身边又没有手机一时慌了而已,站这么久冷不冷?”   “走吧,回家。”   琼华被她牵着,抱着小猫不肯撒手,拖长嗓音恳求:“带它一起回家好不好?”   姚令月本想说今天不方便,可对上他的眼睛心又软了,小猫也弱弱地叫了两声,她要是说不好像真成大坏人了。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好吧,先带回家,明天再带它去宠物医院。”   家里没有猫窝,琼华只能从昨天剩下的纸盒里给小猫搭出一个窝来,再垫上一些旧衣服。   “先擦头发。”姚令月急急忙忙拿出浴巾盖在他头上,每个人都有要照顾的对象。   手忙脚乱时,‘叮咚’一声门铃响了。   姚令月卷着衣袖开门,门外空荡荡的,正纳闷时似乎有什么扯住了她的裤子,低头一看   是糯米团子模样的阿满和元宝。   看见姚令月,元宝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雀跃不已:“娘,抱抱!”   “是谁呀?”   琼华裹着浴巾一脸懵懂地走过来,看见门口两个小孩顿时眼圈一红,跑过来一左一右地抱住了!   姚令月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赶紧一人抱起一个进了家门。   元宝哭得小脸皱巴巴,埋在她怀里不肯抬头:“外面,大雨,把元宝淋湿了”   姚令月颠了颠怀里的糯米团,摸摸他的小手又摸了摸沾湿的衣角:“怎么,怎么会变这么小了?”   不会以后一直都这么小了吧?而且两个小豆丁是怎么找过来的?   琼华哭得比元宝还厉害,泪汪汪地把自己的眼泪通通擦在了阿满的衣服上:“是路上出了什么差错吗?”   小姑娘趴在他怀里,使劲往后仰:“爹爹,要拿手帕擦眼泪。”   “知道啦知道啦,”琼华使劲蹭了蹭她的小脸,相似的眉眼像在照镜子:“小宝真聪明,这样也能找到家。”   看看琼华尚且有些青涩的脸,再看看两个小糯米团子似的豆丁,姚令月摇摇头笑了。   很好,现在她有一大两小三个黑户要养了。 第187章 白素玉现代番外   1   盛夏的午后,日光格外炽烈。   房间里,姚令月合上笔记本电脑伸了个懒腰,才想起屋里还有一个人,往客厅方向一看   还好。   地毯上的小孩还在乖乖地趴着,一个多小时了,姿势都没怎么动过。   打开冰箱门,姚令月给自己挑了个朗姆酒味的冰淇凌,她不知道小孩的便问了一句:“肖肖,冰淇凌想吃什么味道的?巧克力?香草?”   客厅里传来小孩乖巧的回话:“小姨,我想吃草莓味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等小姨给你拿。”   七八月份放暑假,姚令月的表姐忙得连轴转,只能先拜托她照顾几天,幸好许肖一直都是乖小孩,不然她怕是不敢答应。   “给,肖肖喜欢的草莓味。”姚令月盘腿坐在地毯上,把冰淇凌盒子打开,又放上了一根小银勺递给他。   小孩今年十岁,开学才上四年级。眉眼清润柔和,睫毛长长的,安静坐着的时候格外乖巧。   “谢谢小姨。”   “想吃多少小姨都有,我囤了一大箱子呢,咱们偷偷吃不告诉你妈妈。”   小孩抬头,大眼睛眨巴眨巴:“可我妈妈说冰淇凌不能吃太多,会吃坏肚子,小姨也不要多吃。”   “你怎么这么乖?”姚令月看着小孩软软的脸颊肉,忍不住上手捏了捏:“你妈妈还叮嘱什么了?”   许肖肖捧着冰淇凌桶,舀了一小勺,乖乖道:“要听话不能给小姨惹麻烦,不能挑食,也不能看太久电视,对眼睛不好。”   姚令月啧啧两声,她还记得表姐小时候又是上树又是下河,衣裳脏得一天一换小霸王一样,没想到生的孩子却乖巧得像是变异了。   “那我看看肖肖两个小时的大作。”姚令月拿过他手里的画本,翻了两页。   稚嫩的笔触歪歪斜斜,像是一个跳舞的小人?   此时手机铃声响了,姚令月抱着冰淇凌桶,挪到了沙发上:“喂?”   电话对面是表姐许妙华,声音有些着急:“喂,月月啊,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姚令月叼着勺子:“你说。”   “你能不能送肖肖去面试他的芭蕾舞老师啊?要不是我还在加班我就送他去了这个老师是中央芭蕾舞团退下来的,学生的名额紧凑,他就今天下午有空,我实在没有时间。”   姚令月答应下来:“可以,什么位置?”   “就在南平路上的那个老艺术园区里,老师姓柏,具体的我发一个位置给你”   2   姚令月将车停好,牵着小孩往园区里走。   园区里许多工作室都是老厂房改造的,复古的水泥红砖墙、裸露的水管、几十年的香樟树走在其中,浓绿翻涌。   “31211、12,就是这了。”推开舞室的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   “有人吗?”姚令月问了一声。   一大一小等了好一会都不见有工作人员,姚令月只好打个电话,可对面的铃声响了一会也没有人接。   “可能手机静音了没听到,走,咱们去里面看看。”   走廊的墙面上挂着芭蕾剧目的海报。一连路过好几间舞室都黑漆漆地锁着门,唯有尽头的排练室,隐约传出乐曲的旋律。   姚令月走到门前,忍不住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去。   许肖肖拽了拽她的指尖,小声道:“小姨,偷看别人不好。”   姚令月的目光仿佛被什么吸引住了   排练室里,青年没有穿练功服,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素色衬衫和长裤,身形修长流丽。   抬手、控腿、跳跃每一丝弧度都恰到好处,随着腰肢的轻旋,脖颈的线条叶随之舒展开。   力量与柔美都揉在这具躯体里,如悬弓、如仰颈的天鹅   忽然,乐曲顿住,青年转过身露出凌乱碎发下的一张脸。   艳得动人心魄。   窗外浓荫叠叠,一片暗绿之中,姚令月几乎被那双殷红的唇攫取了所有目光。   颊侧的薄汗滑落,‘叮’滴在地上。   姚令月回过神目光与那人匆忙撞上,顿时尴尬地想把自己埋进地里,偷看就罢了,竟然还能被发现。   她牵着小孩的手正要离开,身后的门却被推开。   3   “等等”那人的声音竟然也这么好听。   姚令月叹了口气,转过身解释道:“抱歉啊,我是带小孩来面试芭蕾舞老师的,我看前台没有人才走到这来,不是偷看来着”   白素玉笑盈盈地看着她:“先进来吧。”勾唇笑时,眼下那颗痣随之抖开,缠绵得有些过了。   姚令月有些惊讶:“你就是柏老师?”   这么年轻?表姐不是说已经三十多了吗,看着不像啊   “对,我姓白。”等她进来,白素玉随手关上练舞房的门。   “这是你的孩子?资质看着还可以。”白素玉目光落到小孩身上,仍旧笑着,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小姨。”许肖肖牵着姚令月的手往她身后躲了躲,莫名觉得眼前的这个漂亮哥哥似乎对他有些冷厉。   “没有,这是我表姐的孩子,她抽不开空才托我送他来面试,再过两年就要考附中了,所以想提前做些训练。”   话音落下,许肖肖莫名又觉得漂亮哥哥的敌意消失了,甚至还略微俯下身来,温柔地问他:“小朋友之前练过吗?有没有喜欢的曲子?”   许肖肖仰起头,乖巧地回:“会一点胡桃夹子”   白素玉的目光悄无声息地右移,在姚令月面上轻柔掠过:“那你跳给叔叔看看好不好?不要紧张,只是看看你的动作。”   姚令月也蹲下身替他脱下防晒外套,又摸摸他的小脸,鼓励道:“小姨在这陪着你呢,就当是在家里。”   她蹲下身后位置又靠近了白素玉几分,两人一个半蹲,一个弯腰,呼吸相错间,目光轻易便对上了。   白素玉歪头,无声笑笑。   姚令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关注,又怕自己会错意,只能匆匆挪开眼:“去吧,肖肖。”   然后便站到了墙边看着。   对于她突然的离开,白素玉显得有些受伤,眼尾依依不舍地瞥过,似有埋怨。   他站起身,手指在平板上点了点,《胡桃夹子》柔和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   排练室正前方是一整面镜子,姚令月站在墙角的把杆处,她原本是在看着小孩的动作,目光却很快不受控制地落在旁边那人身上。   怕太过明显,便只用余光瞥了一会儿。   很快便见白素玉离开了那块角落,向着自己走来。   姚令月呼吸一窒,余光的范围渐渐扩大,随后便是光明正大地看着他走近。   跟自己一样靠着墙。   “你”未免太尴尬,姚令月刚想问什么。   白素玉竟然直接伸出手搭在木制的把杆上,在她些许灼热的目光下轻轻挪了过来,略凉的指尖就那么抵在她的手臂上。   甚至是有些挑衅地迎上她的目光:“我姓白。”   目光盈盈,似乎在期待什么。   两人的距离很近,气氛暧昧得空气都粘稠起来。   姚令月感觉像是有火花从手臂迅速蹿过,过电一般麻酥酥的,嗓音低哑:“我知道,你好柏老师。”   “你不认得我吗?”白素玉的目光如有实质一般从她脸上掠过,不想错过任何一丝微小的表情。   “我应该,认识你吗?”   听见她的回答后,那双清凌凌的、棕褐色的瞳仁里似乎有伤心一闪而过。   白素玉摇摇头:“没有,只是觉得有些熟悉所以多问一句,你不用放在心上。”   想起电话里表姐的叮嘱,姚令月想了想,开口道:“柏老师觉得肖肖怎么样?他从七岁就开始练芭蕾了,有一部分基础,长手长脚的性格也很乖,教起来不费心的。”   乐曲很快到了尾声,白素玉目视前方略微点了点头。   结束一场小小的考试,声音一停,小孩便跑过来抱住了姚令月的腿,声音软绵绵的:“小姨。”   “肖肖好厉害!刚才柏老师还夸你了。”姚令月捏了捏小孩脸颊,指尖略微擦了擦汗湿的刘海。   “真的吗?”小孩眼眸亮晶晶地抬起头。   白素玉温和一笑。   4   把人送到门口,他才出声道:“暑假期间的训练每周三次,具体上午还是下午电话里商议吧,因为还有其他学生需要错开时间。”   知道这是面试通过的意思,姚令月忙点头:“好,那就麻烦柏老师费心了。”   听到自己通过,一向安静乖巧的小孩也有些激动,撒开姚令月的手,一颠一颠的去看墙上的剧照。   转身时,白素玉忽然问道:“好看吗?”   被这句话绊住脚的姚令月一时间有些茫然,反正过来后有些尴尬,伸手挠了挠眉毛:“啊,你是说刚才”   好看两个字还没说出口,白素玉又走近了一步,脚尖几乎抵上她的鞋,声音悠悠飘进她耳朵里:“下次想看可以直接进来的,不用扒着门”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裹着那人身上淡淡的冷香拂到她脸上。   姚令月迷迷糊糊地盯着他的脸:“那,谢谢?”   白素玉挑眉笑了:“不客气。”   说完便转身走了,眼风扫过时那一瞬的风情,几乎把姚令月的魂勾走了。   直到给小孩扣上安全带,姚令月才从迷糊的状态里回过神来。   她刚才好像被香晕了   直到看见车开走,白素玉才有些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转身碰上了从洗手间出来的柏聪。   “老柏,我替你收了个学生。”   柏聪正在擦手上的水珠,闻言有些愣住了:“可我暑假班的学生已经招满了啊。”   白素玉却说:“没关系,你没空的话我可以替你教。”   “哎?你过两天不是在剧场有演出吗,可别胡闹,”见白素玉不像是闹着玩的样子,柏聪纳闷了:“你这是遇上好苗子了?这么喜欢?”   白素玉低头滑着手机,闻言笑盈盈点头:“嗯,特别喜欢。” 第188章 白素玉现代番外   鬼使神差地,姚令月接下了送肖肖小朋友上暑假班的任务,每周三、五、六的上午。   只可惜今天天公不作美,去工作室的路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之前车上的雨伞被她拿回家忘记放回来了。   姚令月停好车后将后座上的薄外套拿了过来,盖在了小朋友脑袋上,叮嘱:“等会下车快点往里面跑知不知道?”   肖肖乖乖点了点头。   “好,下车!”   姚令月带着小孩一路跑进屋里,幸好车停得很近,这会雨大了也不过是淋湿了一层头发,略带弧度的卷被雨一沁都直了不少。   前台里已经有了几位带孩子过来的家长,正从包里拿纸巾给小孩擦脸擦头发。   姚令月什么都没带,刮了刮小孩的脸领着她往里走。   走廊两边的练舞室里已经有分好的学生在热身了,一大一小都好奇地探头往里看。   不多时,工作人员拿着表格走了过来,问道:“你好,是来上课的?”   “对,是中级班。”   工作人员点头:“小朋友先去旁边的更衣室换好衣服,出来直接去这个练舞室就好了。”   许肖上过芭蕾舞课对流程已经很熟悉了,拿着背包进了更衣室,走之前还和姚令月挥了挥小手。   工作人员提醒道:“家长送到就可以离开了,到时间来接小朋友就可以。”   “好的。”   等工作人员离开,姚令月独自在走廊转了一会,没见到想见的人心里难免有些失望。   走廊尽头嵌着一整面长方形的落地窗,淋漓的雨,浓密的绿都被框在其中。   湿润的发丝披在肩头,潮意沁透了T恤染到了肌肤上,凉丝丝的。   转身离开时,却见那人就站在舞室门口:“在找我吗?”   白素玉今天换了一身更正式些的白衬衫和西裤,一丝褶皱都无像一道平滑的白练,衬衫在腰身处收束,凌厉的线条向下贴合着勾勒出一道分明的弧度。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都精心装扮好自己再来见她。   察觉到那人有些灼热的视线,白素玉唇角一勾,眼中闪过一抹得意。   “柏老师不用带学生上课吗?”   白素玉走过来,目光像轻飘的雾气环绕在她身侧:“又不是只有我一个老师。”   他的目光落在她湿淋淋的头发上,白素玉推开走廊一侧的休息室,像是邀请:“房间里有干毛巾,擦擦吧,这样湿着头发容易生病的。”   姚令月舔了舔嘴唇,莫名觉得颈侧很痒,便晃了晃歪着头看他,目光从上到下扫过。   从脚尖一直刮到他系在颈下的扣子,严实得一丝不苟。   那人在她眼里浓缩成了一副黑白分明的画,浓黑的发、雪白的肌肤和艳丽的五官,眼瞳掺着一丝清润的幽绿色   微微抿唇看向她时,浑身像是被撩起一把火,滔天的雨也淋不去。   他站在门边邀请,黑漆漆的房间像是能吞噬所有的深渊巨口,然后她一头就扎了进去。   ‘咔嗒’一声,门锁轻扣的声音。   休息室不大,有一对舒服宽大的咖啡椅,对面是木质的书柜和小冰箱。   姚令月站在窗前,隔着玻璃的反光看着白素玉从柜子的抽屉里拿出一卷没拆封的干毛巾,米白色、长绒棉。   目光如缠绵的火一般轻轻舔过纤长的指尖   “先擦干吧,不然出去被风一吹就会头疼。”   白素玉展开毛巾想要罩在她头上,手腕才伸过来便被她拽过手臂猛地拉近   “你,你做什么”白素玉猝不及防,身子一麻便忘了挣扎。   姚令月接住毛巾兜在他腰后,左手穿过去握住一端,轻轻一拉,人便往她怀里贴了过来。   二人靠的很近,近得已经能分明地听清对方或轻或重的呼吸声,姚令月抬起头,沁凉的唇贴着他精致的下颌擦过。   “你说我做什么,你把我拉到房间里不就是要做这个吗,嗯?”她一点点攥紧毛巾,鼻尖贴在他耳后,迷醉一般深吸了一口。   简直就像个变态。   “其实从第一面我就想问你了,究竟是什么香水,怎么这么香。”香到她梦里都忘不了。   从方才开始,白素玉便有些神情恍惚,垂着头,如向阳的花一般追逐她的气息,轻轻贴靠着她的唇,却不肯吻上去。   他要眼前的这个人主动,主动爱他,渴求他。   屋子的隔音并不算好,隔壁的钢琴曲依稀流淌过来和屋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姚令月带着他转过身,手始终贴在他腰后,直到将人压在玻璃窗上,身后便是流泄的雨和浓密的绿。   稍显冰凉的唇吻过他的耳根、吻过下颌,吻过细颈唯独冷落了殷红的唇。   徒劳地张着。   白素玉上下失守,整个人被她的指尖冰得一颤,想说的话又被她堵在嘴里,不过一会殷红的唇便被沾上一层湿润。   泛着艳丽的光。   姚令月无暇安抚,把人欺负得呼吸都断断续续。   直到摸得愈发过分,白素玉这才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臂往外拉,趁着间隙轻喘了一口气:“你,你怎么这么熟练你以前,对别人也是这样吗?”   姚令月顺势吻向他耳后,在玉白的颈上吮出点点红痕,哄道:“只有你。”   “等,等等!”白素玉狼狈地仰高头,嗓音像掺进了浓稠的蜜:“别亲那里,我今天穿的衬衫,会被别人看出来。”   “亲这里好不好?他们看不到。”白素玉解开喉结下的几颗扣子,雪白的衬衫向两侧翻开,露出一线平直的锁骨,沿着精致的线条蜿蜒向肩颈深处   “你真是”姚令月抬头看了他一眼,屋外忽然雷声轰隆,这场缠绵的雨便一同淋到二人身上。   随即便吻得难舍难分。   脚尖也沿着她的裤脚勾了上来。   姚令月沿着裤腰原本想将他的衬衫扯出来,却莫名遇到了阻力是夹在他衬衫下摆上的衬衫夹。   白素玉意乱神迷时,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崩开了,他怔怔低头,是套在腿上的衬衫夹。   姚令月见他懵了,忍不住笑了一声,贴到他耳侧:“没关系,等会我给你穿回去。”   衬衫一角被她握在手中,已经攥出几道褶。   白素玉无奈一笑将人搂过来,根本没想过拒绝。   低头捧住她脸还想再亲一会时,门把手忽然咔嗒一声   二人俱是惊慌失措,瞬间分开。   柏聪原本是想去冰箱里拿三明治吃的,推开休息室的门却见里面已经有了两个人。   各自站的远远的。   “素玉,你怎么在这?”   白素玉手里拿着毛巾遮掩,解释道:“啊,我看她浑身都淋湿了,就拿个干毛巾给她擦擦。”   柏聪撕开三明治的包装,目光在二人身上绕了一圈:“我记得洗手间里好像有吹风机来着,我给你拿去。”   姚令月摆手,将耳边凌乱的头发勾回去:“不用麻烦了,反正还得顶着雨回去。”她回头看了白素玉一眼,便推开门走了。   “我也走了,我今天还要去剧院排练。”白素玉还拎着手里的那条毛巾,也跟着出了门。   “嗯~”柏聪嚼着嘴里的三明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在前台处,白素玉总算追上了快要出门的人。   “等等”   姚令月本来就在等他,不然这会她都上车了。   “外面还在下雨,把伞拿上,”白素玉递给她一把长柄伞,借着递伞顺便拿出手机:“要加个联系方式吗?”   只有每周三、五、六能见一面,对他来说太难熬了。   姚令月快速输了自己的号码进去。   白素玉嘴角翘了翘:“我能给你发消息,打电话吗?”   “只要你想,都可以。”   晚上,姚令月洗完澡头发还没擦便先打开了手机,对面果然已经发来了消息。   白:【图片】   姚令月盯着界面呼吸有些急促,手指一滑点开了聊天界面,眼睛直接瞪得溜溜圆。   衬衫扣子解开了几颗,露出了底下的脖颈和胸口,肤色太白显得那上面的红痕暧昧又明显。   图片被仔细裁切过,再往下恰好挡住了最关键的位置。   姚令月做贼心虚般把手机扣在床上,安静了两秒又赶紧翻了过来。   放大。   点击保存。   叮咚几声,又有几条信息发了过来。   白:【以为没在脖子上留印的,结果还是留下了,希望明天可以消掉吧不然就要穿高领了。】   白:【猫猫苦恼托腮.jpg】   白:【太晚了,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猫猫探头.jpg】   罪魁祸首打打删删最后发了一条过去:【要不要抹点凝胶试试呢?药店应该都有卖的。】   月:【怎么会呢,我是夜猫子。猫头鹰凝视.jpg】   白:【所以下次可以不要再亲脖子了吗,或者亲别的地方?我的皮肤太薄了很容易就留下印子,猫猫微笑.jpg】   月:【还有下次?!】   白:【你不想跟我有下次了吗?流泪猫猫头.jpg】   姚令月一急,直接发了条语音过去:“没有没有!只是想正式一些,做些我们都喜欢的事,看看海逛逛宜家什么的”   【小狗团团转.jpg】   白:【可是只要跟你在一起,做什么我都很喜欢。】   白:【在小房间里接吻我也很喜欢的,猫猫眨眼jpg】   映着手机光,姚令月觉得脸好像越来越热了。   月:【萝卜头流鼻血晕倒.jpg】   白:【要一起看舞剧吗?刚好我这里有几张票,可以带上肖肖一起。】   姚令月坐起身:【这算是约会吗?】   白:【应该算吧,猫猫探头.jpg】   月:【那到时候见,小鸡送花.jpg】 第189章 白素玉现代番外   暮霭沉沉间,姚令月踏着夜色走进了剧院,刚才来时白素玉说路上堵车,自己可能会晚点到让她不要等。   姚令月有点后悔当初应该坚持去接他的。   大理石地面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在大厅角落站了好一会儿果然都不见那人,她只好先检票进了场。   演出大厅里,暗红色的丝绒座椅上基本已经坐满了人,头顶的水晶灯流光溢彩。   姚令月找到座位坐下,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见还是没有消息便调成了飞行模式。   再一抬头场内的灯光已经暗了下来。   悠扬的交响乐响起,丝绒大幕伴着旋律向两侧拉开   一束冷光投在舞台深处,颀长的黑影从侧幕走出,半张脸都被黑色面具遮住了。   姚令月原本对这些舞台剧并不热衷的,只是此刻坐在台下,一片漆黑中只有那个舞台清晰可见,舞者的表演已经完全吸引了她的目光,甚至都忘了身侧的人迟迟没有来。   只是渐渐的,她觉得舞台上的人似乎有点眼熟。   随着乐曲逐渐激昂故事也进入尾声,克里丝汀的指尖触到那枚面具,猛地将它揭了下来。   冷白的光尽数洒在那人脸上,伤疤横亘的妆面下,依稀能看出白素玉清艳的眉眼。   姚令月眸光一动,始终追随着那道踉跄的身影,无数纷杂的情绪糅合在身体中,随着舞步倾泻而出。   终段乐曲渐收,最后一个舞步停驻,他垂手伫立在舞台中央,指尖还捏着一朵红玫瑰。   良久,头顶的灯光才明亮起来铺满整个舞台。   刚才已经退场的一众舞者,这才满面笑意地并肩行谢幕礼。   姚令月看向台上时,白素玉也若有所觉般望了过来,他像是有意在寻找这个位置,在头顶璀璨的灯光下,二人的目光撞在一处。   匆匆一瞥便如流水般滑过。   舞剧结束后,姚令月避开人群绕到了剧院后侧的通道,走廊上留着冷白的顶灯,三三两两都是来换演出服的舞者。   姚令月很快找到了那间贴着名字的休息室,没有敲门便走了进去。   方才在台上无比耀眼的人,此刻正站在化妆镜前一点点按摩自己的小腿。   白素玉还没来得及换下演出服,黑色斗篷里是一件内搭的修身马甲,暗纹提花面料,紧紧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碎发也被汗水濡湿,一缕缕贴在额前。   他背对着房门似乎没注意到姚令月进来,手指搭在脚腕上,从上抚到下,然后脱掉了软底舞鞋。   直到听见脚步声,他才抬眼从镜中看见她,原本略带倦意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卸下舞台妆后清俊的眉眼也显露出来。   白素玉脚踝还搭在椅子上没有立刻起身,依旧隔着镜子看她,唇角微微翘起:“你来了。”   姚令月走到化妆台边,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脚背上。   “跳得很好。”她低声说。   “当然,我练了很久,花了很多功夫。”白素玉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膛浅浅起伏着。   休息室的灯光偏冷,映得化妆镜泛出一层白亮,白素玉背对着姚令月,抬手想去解开身上的演出服。   宝蓝色的丝质缎面衬衫,领口与袖身都缀着繁复的褶皱,整件衣裳剪得严丝合缝,就连拉链也咬合得很紧,白素玉拉了好几次都没能拉下来。   正不上不下时,一双微凉的手接过了拉链扣头,轻轻一划,顺着脊椎一路向下。   白素玉忽然浑身一颤,是姚令月吻在了他肩上,手指也轻轻摩挲着剥开了他的衣裳。   缎面的衣料顺势从肩头滑落,露出清瘦的脊背和纤秀的肩胛骨,莹莹皮肉上覆着一层薄汗。   白素玉耳尖烧红,背脊也微微绷紧,那道温热的呼吸像是穿透了他的皮肉,从里面灼烧起来。   他忍不住夹了夹腿。   “你别这么看我”他对着镜子里的人影轻声恳求。   姚令月掐了掐他腰上的软肉:“休息室弄脏了不好收拾,这次就放过你。”   十分钟后,白素玉换好衣裳跟她一起出了休息室,走廊上往来的工作人员正往来收拾道具。   一道些许稚嫩的声音喊道:“爸爸!”   姚令月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孩跑错了,身侧的白素玉却快步迎了上去,伸手将跑过来的小女孩接进怀里。   “小宝今天有乖乖的嘛?”   这一幕令姚令月有些措不及防。   爸爸?   他有孩子?   他竟然已经有孩子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紧接着炸开,他结过婚了?是已经离异?还是对方尚且处在婚姻之中,自己不能是稀里糊涂成了第三者吧?   笑意僵在脸上,姚令月有些不知作何表情,只能尴尬地站在一边。   白素玉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抱着小嘉平掂了掂,又低头亲了亲小女孩软乎乎的脸颊:“真乖啊,爸爸明天带你吃肯德基好不好,可以吃冰淇凌。”   他本打算把孩子抱到姚令月面前,让她也看一看,转过身便看到了到她明显异样的神色。   他有些茫然地唤了一声:“阿月,你怎么了?”   “妈妈,抱”   怀里的嘉平也伸着胖乎乎的小手指向她,身子跟着往前探。   走廊的门被推开,几名工作人员说说笑笑走了进来,正在讨论后续要开始全国巡演的事。   涌动的人流穿插进来将两人隔开。   姚令月深吸一口气,神色平复下来,说:“你既然还要忙,我就不打扰了。”   她轻轻晃了晃手机,示意后面电话联系。   白素玉来不及解释,只能眼睁睁看着姚令月推门离去。   她并不知道这孩子的来历,方才那声“爸爸”,让她误会了。   白素玉来不及酸楚只想赶紧解释开,把嘉平交给照顾她的阿姨后,自己一个人追了出去。   人流散得很快,剧场外很快冷清下来。   他太着急甚至都忘了用手机联系,白素玉顺着出口一路走到街口,站在路灯下茫然无措。   肩头一凉,下雨了。   很久以前他为了留住她,最常用的办法便是让老天下雨,如今在他最无措的此刻,老天竟然也默契地又替他下了一场雨。   只是这次却是留不住了人。   他掏出手机,指尖在聊天框里删删打打,有些不知该如何解释,解释嘉平的存在、解释他们的曾经   最终又一口气删掉了,呆呆地站在路灯下。   忽然一辆车停在路边,车窗落下,是姚令月急切的脸:“怎么站在雨里不动啊,快上车。”   白素玉不禁讶然:“你没走?”   “我本来要走的,但是别管那些了先上车,你身上都要淋湿了,才出了汗这样会重感冒的。”   他显得有些可怜,拉开车门:“我以为你走了”   姚令月从没有见过他这样狼狈的样子,湿淋淋地坐在她的副驾上。   浓黑的头发被雨一淋,软趴趴地挡在眼前,踌躇的目光便从那发丝里透出来。   姚令月赶紧从车载箱子里拿出毛巾盖在他头上,说:“本来已经走了,从停车场出来就看见一个傻子在路灯下面,干站着淋雨,躲都不知道躲。”   姚令月侧过身给白素玉擦头发,状似不经意问起:“那是你的女儿吗?很可爱啊。”   “她叫嘉平。”白素玉点头。   姚令月心头黯然:“我不知道你已经结婚了,还有了女儿”   “不是的!”   白素玉顶着干毛巾,忽然抓住了姚令月给他擦头发的手:“你真的不记得嘉平了吗?”   眼神哀伤地望着她时,似乎有一堆话想说。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姚令月瞬间便慌了。   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用的还是擦头发的毛巾:“别哭,我没有别的意思,有就有嘛”   白素玉不断摇头,只能抓起她的手贴在自己小腹上:“我是有一个女儿叫嘉平,但她也是你的女儿,她曾经就在这里的,你还记得吗。”   若是从前,她怕是会以为眼前的人疯了。   可此刻轻轻摩挲着衣服下的那处柔软的肌肤,似乎有些残损的记忆纷纷浮现   这里,曾经有一个她的孩子。   看着她有些怔忡的面庞,白素玉原本委屈的神色有了几分松动,面露欣喜:“你想起来了是不是!”   她喉咙一紧,只能重重点头。   白素玉破涕为笑,定定望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直起身竟是直接从副驾翻过中控台,跪坐到姚令月身上。   姚令月一只手环紧他,另一只手隔在他后腰与方向盘之间垫着,生怕他一不小心撞上去。   白素玉面上都是薄汗,发丝湿漉漉的勾在唇间,纯然清俊的脸上却是惑人的魅态,如此矛盾却又浑然天成地融合在这张脸,这具躯体中。   他眼神痴缠地望着姚令月,发间的雨滑落下来滴在她脸上,执着道:“我不,我就要在这。”   话音落下他再度俯身吻下来,滚烫的唇齿辗转纠缠,攥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裤腰边缘。   车外雨势越发大了,雨珠噼里啪啦的砸在车窗上,将两人笼罩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间。   密闭的车厢里热气升腾,本就断断续续的呼吸被一两声轻喘打断,带着细微的颤栗,像是悬在细丝上打着颤滑下来。   姚令月笑着低声安抚。   车里云歇雨收,车外雨势不停。   白素玉浑身无力地趴在姚令月怀里,身上披着她脱下来的外套,本就被雨淋过的头发此刻湿得能拧出水来。   不过方才患得患失的人,此刻终于餍足了,纤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成一簇,潮润的粉从肌肤底下透出来。   艳色无双。   二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姚令月轻轻抚着他的背:“嘉平呢,你把嘉平放哪了?”   白素玉支着她的肩头坐起身,起的太快直接撞上了车顶:“唔!”   “慢点。”姚令月好笑地替他拍了拍。   白素玉靠在方向盘上,有气无力地将自己散开的衬衫重新系好扣子:“我不在的时候,都是张阿姨陪着嘉平,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回家了。”   姚令月:“那我跟你回家吧,我想她了,嘉平肯定也想我了,她刚才就要我抱来着。”   “真的?”白素玉动作一顿,眼睛瞪大了几分。   姚令月一口亲在他的锁骨上,趁他没有扣紧扣子前又亲了好几下:“当然是真的,在导航输地址吧。”   另一边,嘉平被张阿姨接回了家,抱着平板坐在豆袋沙发上,时不时就往门口看一眼,晃一晃小脚,再看一眼。   爸爸说今天会把妈妈带回来,怎么还没回来?   稚嫩的小脸上竟也生了愁绪,直到厨房里传来饭香味,才听到门铃叮咚一声。   嘉平忍不住欢呼一声跳起来:“张阿姨,我去给妈妈开门!”   张阿姨正在给排骨汤里放山药,还以为自已耳背听错了。   小手使劲够到门把手,将门打开一看屋外果然站着姚令月。   “是娘亲!娘亲,妈妈!快抱我!”嘉平激动地把两个称呼都喊了个遍,小手张着抱着姚令月的腿不松开。   “小宝!”姚令月抱起嘉平,有些不敢置信地亲亲她的脸:“真乖,已经会自己开门了。”   小丫头嘿嘿笑了一会才转头看向她身后的人。   白素玉心有灵犀般朝她眨了眨眼。   早上出门前,爸爸说过他今天一定会把妈妈带回来,爸爸真的没有骗她! 第190章 小谦番外 越界   1.   电子锁叮当两声响,姚令月拖着行李箱进了门。   手机里传来她妈絮叨的声音:“早知道你回来我就不去你小姨家了,这两天有台风登陆,记得买点吃的囤在家里,少吃油炸食品多买一点蔬菜水果。”   姚令月嗯嗯地应付两声。   姚女士话音一转,问起:“是和小谦闹矛盾了吗?这几年暑假每次他回家你都留校,今年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小谦又说不回来了毕竟做了十年姐弟,有什么矛盾可得”   “妈,”听到某个字眼,姚令月心里烦躁,打断了对话:“我和小谦又不是小孩了,不会天天吵架的,你都出门玩就别老是操心我了。”   姚女士又絮絮叮嘱了几句,才不舍地挂断通话。   话音刚落,门铃声响了,姚令月还以为是外卖送到了,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放起身去开门   小谦站在楼道里,脚边立着一只行李箱。   三年时光让他的个子抽条不少,细眉杏眼,整个人格外纤秀漂亮。凌乱的头发下凝着透明的雨滴,正缓缓流到眼尾的凹陷处。   眨了眨眼,那雨滴便掠过湿红的眼尾滑了下去,坠进单薄的T恤里   这场见面来得猝不及防。   姚令月的目光忍不住落在他身上,些许生疏地问:“你不是不回来吗?”   “我不这样说你会回来?!”小谦抬眼直直地盯着她,赌气般地把人噎回去。   尽管已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冷硬,可紧抿的唇和泛红的眼,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埋怨与委屈。   他本以为自己也能像她一般决绝又坦然,将那些感情当作一次小小的越轨。   可他做不到,他总是忍不住想她,开心时想她,不开心时想她,落寞时也想她,每一个想念的瞬间都在叠加从分开的那一刻就没停止过。   可翻涌的情绪对上她平静的眼眸,像是撞在墙上被堵了回来。   他总是猜不透她的情绪。   姚令月抿着唇不说话,僵持了一会到底还是他败下阵来。   眼里泛起潮润很快便红了一圈,小谦不想被她看见,推着行李箱背过身去,声音弱得快要听不见:“我去隔壁住”   像是小区楼下被雨淋湿耳朵尖的小猫,躲在灌木丛瞧她,只要她犹豫一下,它便藏起来再也不出现了。   姚令月有些心软,可是想到两人的身份,还是狠了狠心关上了门。   身心俱疲地瘫回沙发上,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第一次见到小谦时的样子。   2.   那是五年级的暑假。   他背着一个蓝白色书包站在男人身后,只有在叫人的时候才怯生生探出头,乖巧地叫了声“阿姨好”。   一双大大的圆杏眼,睫毛又密又长,唇色偏浅,抿起来的时候努力装成一个大人。眉目清灵,漂亮有些秀气了,像是姚令月在动画片里见过的人。   从那以后两人便成了一对半路姐弟。   小谦整个人都像他的名字,温和又乖巧,只是过度的乖巧便显得有些疏离了。   姚令月还在呼呼大睡的时候,小谦已经收拾好床铺,背着书包坐在饭桌前了;   吃饭穿衣、辅导作业都不用大人操心,一天要说无数句‘谢谢阿姨’;   九月里已经入秋,晨间小雨淅沥不像是要停的样子。   姚女士本想送两个孩子上学,正准备喊姚令月起床时,小谦已经拿好雨伞准备出门了,临走前还乖乖说了一句‘阿姨再见’。   反倒让着急忙慌的姚女士愣在了那:“这孩子”也太客气了。   姚令月顶着鸡窝头出来看见这一幕,胡乱梳了个马尾套上校服,把桌上的包子油条塞进书包,叼着牛奶出门了:“妈我也走了”   啧,她实在见不得她妈为难。   单元门前,小谦正在跟雨伞较劲。   这把伞竟然是坏的,可他又实在不想再回去了,眉头皱得紧紧的。   准备顶着风雨上学时,一辆亮银色自行车一个急刹停在他跟前   姚令月抬高雨衣的帽沿:“上来,一起走。”   小谦抱着雨伞往后退了一步,抿着唇,拒绝意味明显。   “又是风又是雨的到了学校可就浑身湿透了,这要是感冒了你也不想麻烦别人吧?”   圆圆的杏眼眨了两下又飞快垂下去,还是没动。   姚令月往前俯身,手肘搭在车把上:“还是说,你要回去拿伞?我看你也不像是愿意跟我妈多说几句话的样子啊?”   “我没有!”小谦下意识反驳道。   “没有就上车,再啰嗦一会咱家就都迟到了,”姚令月往前骑了两步:“好弟弟。”   要么上车,要么就都别走了。   小谦把书包抱到了身前,不情不愿地坐到了车后座。   “啊!”   一个起步差点把人甩下去,姚令月笑嘻嘻往后伸手,直接按着他的手抓在自己的校服外套上:“你要是掉下去了,我才不回头接你。”   “知道了,我又不是笨蛋。”小谦撇撇嘴,小声地应了一句。   九月的雨已经带了寒意,随着风拂在脸上湿漉漉的,车轮轧过满地桂花瓣,淡淡的花香也掺进了细雨中。   姚令月一边骑车一边抖开雨衣,将小谦整个人罩了进来,顺手摸了摸他有些冰凉的头发:“我妈想送你,你跑得倒是挺快,干嘛,害怕啊?”   罩进透明的塑料雨衣,眼前像是蒙了一层毛玻璃。   原本有些湿漉漉的掌心已经在她的校服外套上蹭干了,小谦有些心虚地微微蜷起手指:“谁害怕了,以前我也是一个人上学的”   车铃叮铛响了两声,拐进一条下坡的小路,道路两旁一侧是临海栏杆,一侧是葱郁丁香树。   姚令月说:“那你伞坏了为什么不上楼重新拿一把?而且让家长送你上学,又不会怎么样。”   小谦把头顶在她背上,不说话了。   “大人结婚是她们的事,我们做小孩的不要想那么多,再说了这个家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小孩,胆子真小我当姐姐肯定会罩着你的。”   少年闷闷出声:“就大三个月而已。”   小谦小时候粘人所以晚了一年上学,他和姚令月差不多的年纪,一个开学五年级,一个开学六年级。   “那我还比你高一级呢,反正以后我是老大,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姚令月往后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顶:“以后我们就一起上学了。”   “不能说不。”   “哦。”小谦抓紧她的衣服,微微细雨里温热的体温透过校服传过来,好像忽然就安心了。   小孩真奇怪,认了老大好像就有人和他站一边了。   3.   升入高三姚令月像是被无形的压力笼罩,一点就炸,整个人阴晴不定的。   家里,她妈与聂叔叔之间的争执也渐渐多了起来,但两人都顾及着孩子装作一切如常,但空气里难免弥漫着尴尬。   夜色渐深,姚令月本来想去厨房倒杯果汁,才走出门口就听到阳台上两人隐隐约约的争吵声。   她脚步一顿,停在了黑暗里。   身后传来门开的声音,是才洗过澡吹完头发的小谦。   “姐姐?”   姚令月回过头:“嘘”   小谦见状放轻了声音:“他们,又吵架了?”   姚令月也没了喝果汁的心情,朝他招了招手:“等他们吵完,你再回房间吧。”   小谦习惯了听她的话,跟着人回了卧室。   她原本是要睡觉的,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笼住大半个床头。   姚令月摊开手撑在床上,漫不经心地问他:“如果他们离婚,你要跟谁?”   小谦被突如其来的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   “开玩笑的别当真,”姚令月抬手支着额头,目光扫过少年的身影:“快成年了就没有跟谁一说了,再说他们要是真的分开,你当然是跟着自己的爸爸走了。”   小谦摇摇头:“别分开那我跟你好吗?”   “好不好?”   她本来就是随口一说逗人玩而已,小谦却认真了着急地重复了一遍,恳求地看着她。   温柔的光晕映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瞳,实在漂亮。   像一汪泉清凌凌地流淌过月色。   姚令月的心坐突然‘咚’的跳快了一拍,坐起身,欲盖弥彰地扯开话题:“今天怎么穿这件小熊睡衣?不是买了新的吗?”   “灰色和蓝色那件洗了,”小谦低头扯了扯衣裳下摆,睫毛垂下像是一把小扇轻轻扫过:“而且你说过你很喜欢这件的”   姚令月侧过身挡住了台灯,面容被暗色遮掩:“小谦,过来。”   莫名地,他有些紧张,明白亦或是不明白只循着本能走到她身前,直到双腿被她的膝盖抵住。   “小谦一直很乖。”   这句话像贴在耳边的绵绵细语,轻柔地摩挲在心上。   他有些迷迷糊糊,回过神来时已经被她拉到床上,整个人陷入柔软的被褥中。   咫尺之间是姚令月靠近的脸,近到他可以数清她的睫毛,只是心跳的太快,他数的颠三倒四了   ‘啪’的一声细响,台灯被按灭了。   陡然黑沉下来的房间里,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或许是什么都看不见给了两人破坏的勇气,亦或是黑暗的环境在悄无声息地滋长情愫。   两个人静静地面对面躺着。   直到微凉的手指落在他眉心处,小谦忍不住攥紧了小熊睡衣的上的毛绒耳朵。   带着薄茧的手指掠过额头碎发,顺着眉骨向下描摹,颤抖的睫毛扫过指尖、掠过精致的鼻梁、直到呼吸洒在她的掌心   薄软再往下是柔软的唇瓣,像春草,细腻的、潮润的,一线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对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姚令月忍不住捧住小谦的脸。   被心间的臆动支配着,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吻了过去。   越界了。 第191章 小谦番外 沉溺   1.   卧室里,床上的人睡得很沉几乎半张脸都压在枕头里,白润的肌肤被热气熏出一层薄薄的粉色。   整个人都被一股桂花味包裹着。   那是姚令月最喜欢用的沐浴液。   屋外的敲门声响了好几下,才将人从酣沉的睡意中惊醒过来,小谦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窝在被褥里。   “起床了,已经七点半了,再不起会迟到的。”   意识到姚女士是在敲他的卧室门,小谦瞬间清醒过来!   虽然知道家长不会随意推门进来,他还是心惊胆战地转过身,想把姚令月也喊起来:“姐姐,别睡”   话音顿住,因为另外半边的床铺空空如也。   她不在。   摸上去甚至都已经凉透了,不知道走了多久。   小谦愣了好一会,眼底有些茫然无措,直到客厅传来他爸又一次催促的声音才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下床。   他的小熊睡衣还穿在身上,皱巴巴的,熊耳朵也耷拉着。   贴在门上听了一会,确认走廊那一边没有声音才作贼般飞快跑回自己房间。   饭桌上,小谦盯着眼前的粥发呆。   其实昨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一切都太快了,他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个吻便已经结束,像湖面上拂过的燕尾,涟漪荡开后便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2.   一片黑暗中,两个人蒙在被子里呼吸摩挲在耳边,每一个轻微的动作都能引发一阵颤栗。   少年的情愫如火山迸发,年轻的身体也成了探索的工具。   直到唇上传来真实的触感,柔软的、湿润的,姚令月才如梦初醒。   她在做什么?!   他们是姐弟啊!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两人在一个户口本上,甚至和爸妈就隔着一面墙!   姚令月咽了咽口水,心脏咚咚地跳个不停,说不上是心虚还是烦躁,她逃避着往后退了一点,拧开了床头灯。   光亮再次笼罩在二人头顶。   小谦被灯光晃了一下,浓密的眼睫垂下去遮在眼睑处,嗓音有些颤:“姐姐,我”   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温柔的海水包裹着,像一张被完全泡透的纸,在她面前没有丝毫遮蔽地摊开。   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伸出手攥住姚令月的睡衣袖子,指尖一点一点圈紧,把自己拉近她身侧。   直到鼻尖抵住鼻尖,呼吸缠住呼吸,他含糊的又喊了几声姐姐,像是催促像是恳求,薄软的唇张开,轻轻吮着她的下唇,学着她的样子吻回去。   黏糊的音节堵在喉咙口,被子底下的脚踝也不自觉地轻轻蹭过来。   姚令月睁着眼睛,她甚至有些恨这台灯的光亮,让她能清楚得看清二人此刻的越界。   不行。   不可以!   她捂住了他的嘴和眼睛,又不容拒绝地将人翻过身去,完全禁锢在自己怀里。好像只要看不见说不出,刚才的事就能当没发生过。   小谦不明所以,只略微挣了一下便乖巧地窝着不动了。   他总是很听她的话,没有缘由。   3.   “虽然这些知识点高三还会复习,但高二绝不能掉以轻心,不然你们后期一步落步步落,好了,把书翻到112页”   小谦头发凌乱地坐在课桌后,机械性地翻开书,虽然还在听但心已经完全飘远了。   ‘她是后悔了吗?为什么,明明是姐姐主动的’   整整一天的课都心不在焉。   走读生下午五点就放学了,同桌喊他去社团活动,小谦摇摇头背上书包飞快跑向另一栋楼。   怕自己赶不上小谦一路紧赶慢赶,跑到高三三班门口时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他在后门探头看了一眼。   教室里已经只剩下零星几个人,但还好,她还在。   小谦压了压胸口的急喘,正准备走进去,却发现姚令月的前桌猛地回过头来!   他又下意识躲回门后。   “班长,还有半年多就高考了,你想过报哪所大学吗?”   姚令月头也没抬:“打听这个干嘛,想跟我报一所?”   男生笑嘻嘻地趴在桌上看她,似乎有一瞬认真地点了点头,便又带上了轻佻的笑意:“告诉我呗,只要你说我就信。”   姚令月抬起头直直地盯着他,目光如有实质般从他的眉眼划过,最终落在他唇畔:“我最近烦得很,没空陪你玩这些模棱两可的游戏。”   “高三生压力大嘛,我知道的,”男生伸出手,尾指搭在她手腕上,意有所指:“你可以拿我发泄,我不介意”   “姐姐!”   小谦站在门口,往常春水桃花般的眉眼生了凛冽的寒意,对上那男生时还是生人勿近,等姚令月看过来便强忍着委屈了。   “啧。”看他这样变脸,男生也不好再纠缠,撂下一句:“你这弟弟,是不是太粘人了。”   楼道里,小谦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姚令月越走越快没有要等人的样子,直到被小谦拉住袖子,使劲了力气要她停下。   “早上为什么不等我?”   “你要跟他谈恋爱吗?”   虽然已经放学,但楼道和楼梯间还有几个参加社团活动的人,眼见他不管不顾,姚令月只能拉着人走到转角的无人处。   抱臂看他:“你管的宽了吧,弟弟。”   小谦咬着唇,目光迎着她顶回去不肯相让:“你一定要这样吗?”   那些纠结了一整天的话此刻反倒说不出口了,想让她知道又不想让她轻易知道,欲盖弥彰。   二人僵持了一会,姚令月到底心有不忍,像小时候那让揉了揉他的头发:“回家吧。”   转身离开时却被小谦攥住了手,指尖顺着她的校服袖子,游鱼一般钻进去:“那个人说得没错,高三压力大,你可以拿我纾解。”   他抬起头:“我比他漂亮,还比他乖。”   姚令月喉间一哽,沉声道:“把话收回去。”   “我不!”   4.   姚令月想,她确实很难拒绝一个完全按照她的喜好长成的人。   少年人的自制力真的很差,拒绝过一次两次若是再卷土重来,便很难再克制了。   那些压力爆炸的日子里,她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可以发泄在小谦身上。   暖气充足的房间里,床头亮着的一盏小小的台灯,软绵绵隆起的一团被褥下,藏着她年少时的秘密。   从那以后,小谦几乎每晚吃过饭都会偷偷溜到她的房间里,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趴在床头看她复习都心满意足。   渐渐的,心不在焉的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姚令月悄悄合上书猛地压到床上,小谦习惯了她的出其不意,被砸到也只是轻轻的嗯一声。   像文具店里的吱吱玩具一样。   只是玩闹很快就会变了意味,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放轻了声音,小谦一开始还会极力迎合,不过几分钟便软了手脚想要藏进被子里。   可姚令月怎么会如他的意,嘴里轻声细语地哄手里却不会停。   小谦像一只怎么也飞不出她掌心的文鸟,所有的挣扎都被手指压下,知道自己无法逃脱束缚便不再扑腾,露出漂亮的脸乖巧的一点点啄吻、讨好。   这个时候,姚令月便可以尽情享受所有的甘美滋味。   5.   暮春三月,微凉的夜风里树影朦胧。   门悄无声息被打开,姚令月有些心烦的放下笔,才转过身就被人坐到了腿上。   小谦挤在她和书桌之间,有些着急地吻上来,呼吸乱的没有章法。   “别闹!”   姚令月抬手扶住他的后脑,指尖顺着柔软的发丝摸索进去,然后猛地攥紧将人拉开,训斥道:“我看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爸妈还在家呢你就敢这么放肆,晚饭是多吃两个心肝吗?”   “我吃没吃你最清楚了,”小谦如今是一点不怕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抓着她的领口又凑了上来:“但我刚才吃了葡萄味的水果糖,很甜的你尝尝。”   姚令月有些招架不住,虽然知道小谦天生就有些粘人,甚至因为粘人小时候幼儿园都晚上了一年。   但此刻简直像是伴生植物一样,丁点也分不开。   “别闹了好不好?爸妈就在外面,听话。”   “为什么?”小谦垂下头,凌乱的碎发遮住了一半眉眼,淡淡的绯红从眼下漫开,像是纯白的纸面上开出了一朵艳丽的花。   他趴在姚令月耳边,轻声:“没事的,我把门锁了。”   姚令月侧过脸,下颌擦过他柔软的脸颊,沿着黏热的呼吸吻在他唇上,慢条斯理地轻轻碾着:“今天太晚了,就亲一会不做别的”   “嗯、知道了都听你的”   “好了,亲也亲够了,还有正事呢。”   小谦闭着眼不想结束,在她颈窝里蹭了蹭才抬起头来:“还有什么正事啊”   柔和的光晕下,原本清丽的面容透出几分艳色来。   他的肌肤很薄,白得像一场新雪,每次接吻之后都从底下沁出潮粉色,唇边那颗小痣也随着嘴角翘起,实在漂亮得很惹眼。   姚令月不得不强迫自己挪开视线,拍了拍他的腰,扯开话题:“你这次测验的成绩单呢,拿出来我看看。”   闻言,小谦有些不自在地趴回她肩头:“没有带回来。”   姚令月笑了一声,眉头一挑:“考的不理想?”   她已经料到了这个结果,这段时间小谦有些太沉迷这件事了。   年纪还小又根本不懂节制,恨不得每晚都和她在一起,又因为偷偷摸摸的整个人兴致格外高,结果就是每天早晨起来都很困。   蔫蔫的。   姚令月翻开手机看了一眼:“成绩早就发到家长群里了,爸妈已经看过了,比你上一次测验分数低了很多,所以让我来督促督促你。”   “你都知道了还问我。”   小谦歪头黏黏糊糊亲在她脖子上:“好啊,姐姐督促我,你说什么我做什么”说完他意有所指地拉过她的手贴在自己腰胯上。   姚令月却没有跟他开玩笑的意思:“以后晚上不做了你也少给我打这些主意,坐直!”   “不来就不来,亲亲总可以了吧。”   看来是还没意识到严重性,姚令月有些头疼的捏了捏眉心。   见她皱眉,小谦赶紧坐直身子,眼睛水润润地看着她,解释道:“这次测验的成绩不好,是因为那天晚上我是第一次嘛,被弄得浑身都好累白天没有精神所以才考的那么差,以后不会这样了。”   他一边说一边讨好地亲在她下巴上。   姚令月抬眼:“真的?”   “真的!我下次再考不好,你就罚我好了。”小谦忙不迭点头。   “我知道你要高考了嘛,这段时间我肯定乖乖的不闹你,我们可以考同一所大学,到那个时候就不用偷偷摸摸的了!”   同一所大学?那这样的关系又要持续多久,还能遮掩多久?   姚令月神色变化,有些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你知道就好。”   见她软化,热的呼吸又缠了上来,小谦沿着她的脖颈吻到耳朵:“姐姐,今晚最后一次好不好,求你了” 第192章 小谦番外 台风天   凌晨的风声越来越大,狂风骤雨密集地打在窗上,已经完全看不清外面的景象。   姚令月站在窗前,阳台的窗户正随着狂风鼓噪,隐隐震颤像是在呼吸。   轰隆一道闪电划过,惨白的光映出她紧锁的眉,思绪也飘远了:   ‘小谦现在住的房子在一楼,除了偶尔打扫,已经空置好几年了。’   ‘不知道他有没有提前买吃的’   ‘门窗检查过没有?雨下得这么大半夜会渗水吗?’   她在新闻里看过,有人半夜睡觉窗户直接被台风卷走的   越想越心惊,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姚令月转身拿起外套便要出门。   开门时,楼道呼啸的风几乎把门摔在墙上!   头顶的声控灯亮起,小谦有些狼狈地站在门前,他没有料到姚令月突然开门,惊诧的神色还留在脸上。   “你”要出门吗?   话还没问出口,就被姚令月攥住手腕拉进了屋里。   触手一片冰凉。   小谦有些局促地站在客厅,他连外套都没穿,浅蓝色的衬衫显得他整个人清瘦许多。   “一楼窗户漏水,今晚我能住这里吗?”   姚令月开口:“这里也是你家。”   闻言,小谦眉眼间生出些落寞,声音小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既然是家,你又为什么好几年不回来。”   姚令月按开厨房的灯,从冰箱取出牛奶倒进小奶锅,她还留着以前的习惯,晚上会给他热甜牛奶喝。   岛台上方垂落一束暖黄灯光,融融地漫开,将两个人一并笼在这片小小的光亮里。   她站在灶台边,借着余光打量身侧的人。   略长的刘海被水汽打湿,遮在颊侧和鼻梁间,只露出一截精致的下巴。   2.   二人相对无话,姚令月受不了这尴尬的氛围,从橱柜里拿出两包方便面,问道:“饿不饿,要不吃点东西吧?”   “不过以我的手艺只能吃方便面了。”   另一台灶眼燃起一圈蓝莹莹的火。   “不说就当你想吃了。”姚令月故作轻松地说道。   她在努力让自己像个姐姐,好将二人的关系拉回正轨。   调料包洒进滚烫的水里,很快散开一圈油花,姚令月低着头,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高三的日子。   那个时候如果学习的晚,她和小谦也会趁爸妈睡着偷偷出来做宵夜吃,不过一般都是小谦动手,明明是一样的调料包他煮出来的味道会更好些,还会在里面加个蛋或者蔬菜肉卷。   怕吵醒了人,所以两人在岛台边等水开的时候都静悄悄的不说话,只有指尖搭在一起轻轻摩挲。   只是很快就会变了意味,目光交错气氛也在一瞬间随着灶火升温。   不知道是谁主动,回过神来已经吻在一起,少年人的情意像活火山,随时随地都会爆发。   混乱不堪的呼吸随着咕噜咕噜的水声掺杂在一起。   姚令月还会稍微提着心,哄着人躲在转角的冰箱后面,一边吻他,一边留神听着主卧的动静。   小谦被她压在冰箱上,肩头被各式各样的冰箱贴硌得又酸又疼,即便这样也没有把人推开。   直到被吻得呼吸不上来,才攥着她的睡衣往外推开一点,声音含糊:“再煮水、水就要溢出来”   “水要溢出来了”   两道不同时间的声音交汇,姚令月猛地回过神来。   搁在灶台边的手,慌忙间擦到滚烫的锅边。   “嘶!”姚令月疼得皱了皱眉。   “烫到了?!”小谦第一时间抓过她的手按到了水流下面,有些焦急又心疼:“怎么不看着点,疼不疼啊?家里应该还有药膏早知道就不让你做了”   姚令月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侧脸,随着高挺的眉骨到鼻梁间起伏的线条,最终滑落到淡粉色的唇上。   这里,只要亲一会便会透出惹眼的艳色来,莹润、饱满。   像是咬在荔枝肉上   姚令月眨了眨眼,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我去贴个创可贴,你、你来煮面吧。”   匆忙离开,甚至有点像是落荒而逃了。   回到卧室关上门,姚令月叹了口气:差一点,刚才差一点她就要忍不住亲上去了,即便过了这么久,她还是对小谦有着最深切的欲望。   如果做了,那真是一点回头的余地都没有了。   直到看着人消失在走廊,小谦才落寞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水珠滴滴答答地沿着指骨滑进衬衫袖子。   转过身有条不紊地拧小了火,利落地打进两个鸡蛋,放了些蔬菜肉卷进去,面上也从失魂落魄变得平静:“姐姐,你丢不开我的。”   姚令月贴好创可贴出来时,岛台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   3.   两人面对面坐在两边,升腾的白气遮去了大半视线。   “你头发长长了很多。”姚令月有些生硬地搭了句话。   “嗯,大学里没有高中那么严,所以就留长了点。”小谦点了点头,意识却回到了三年前。   那个时候,他们偶尔也会睡在他的小床上,因为是书房改作卧室,所以只添了一个一米三的小床,两个人做的时候既要小声还施展不开,她会在身后抱着他。   一开始还是跪着,渐渐的就跪不住了,腰也软绵绵地塌下去,姚令月便会抓起他的头发,又把人拽起来折腾。   那个时候她曾经抱怨过,头发太短,抓也抓不住。   他迷迷糊糊间就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高考完以后便有意留长了头发,垂到了肩头。   4.   半夜,暴雨的势头不减,轰隆隆的狂风打在玻璃窗上,姚令月睡不安稳,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巨响。   她连拖鞋都顾不上穿便冲到隔壁门口:“小谦,怎么回事,快开门!”   房门拉开,小谦面色发白:“没事,不知道谁家的花盆掉下来,砸到空调外机上了,吵醒你了?”   姚令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眉头紧锁,床头的窗正被大风吹得来回鼓动,令人心惊。   “台风可能会把卧室的窗刮落,今晚我们先在客厅走廊睡,安全一点。”   小谦点点头:“好。”   两人手忙脚乱地从衣柜里搬出一张薄床垫,铺在客厅与卧室之间的走廊上,被两面墙体夹在中间,姚令月总算安心了。   只是铺了床垫又盖上了两床小被子,原本宽敞的走廊立刻显得拥挤了不少,一片黑暗中,原本噼里啪啦的风雨声也淡了。   只剩二人交错的呼吸,像是又回到了那张拥挤、潮热的小床上。   不知是谁先察觉到,各自都有意放轻了呼吸。   “睡吧,估计第二天雨会小点。”说完,姚令月便面朝墙壁躺了下去。   半梦半醒之间,一道温热的身躯无声地贴了过来。   柔软的唇贴在她颊侧,吐息冰凉:“姐姐,你不想我吗,我好想你”   5.   姚令月原本就没睡着,此刻更是头皮一麻醒了过来。攥住被中的那双手往后一别,躲开了那人热切的吻   可真的握住了又怕他疼,只好又松懈了力道,无奈道:“小谦,别这样。”   “哪样?!”   他像是忽然被戳中了死穴,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小谦甩挣开她的手,翻身跨到她身上不准她离开:“以前不也是这样的吗?一起上学放学,一起睡觉吃饭,说好永远不分开的,你为什么说话不算数?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你没错,是我错了。”   黑暗中,沉寂了一瞬。   “小谦一直很乖,是姐姐以前不懂事,但是没关系总是能回到正轨上来的,”姚令月按亮了小夜灯,温柔地擦去他眼角的湿润,说:“你以后会明白的。”   “我不明白!”小谦推开她的手。   他忽然俯下身不管不顾地吻过来,齿尖磕在唇肉上,疼得他嘶了一声也不肯退开。   小谦的所有技巧都是姚令月一点一点教的,几年分离下来已经生疏了很多,现在只是凭着积攒的渴望和怨怼在发泄。   吻得毫无章法。   姚令月轻易便能躲开,虎口卡在他下颌处将人扯远了一点。   看着他时那样温和,又那样冷静。   小谦忽然生出无尽的委屈:“你总是这样!”   “什么?”姚令月一怔。   小谦低着头冷笑一声:“你总是自作主张,想要的时候就什么都是对的,开心了便哄我、爱我、说喜欢我,让我以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不开心了就什么都是错的”   姚令月眼中闪过一瞬无措,抬手想去抚摸他的脸颊:“小谦,我没有”   “没有什么!你没有冷落我?抛弃我吗?”小谦狠狠打开她的手,眼眶通红的悬着泪不肯落下:“你说我们不该这样,难道我们第一天做姐弟吗?!”   “喜欢了就哄哄我,不喜欢了就冷落我,我是什么随手就能丢开的玩偶吗。”   姚令月心头酸涩,摇摇头想把人抱过来被小谦挣扎着躲开了。   “我从没这样想,但我们毕竟是姐弟,我怕”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那爸妈会怎么看”   小谦转过脸,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只是因为可能他们会怪罪你就要丢开我?打着为我好的旗号,看着我难过、痛苦你都不在乎姐姐以前说的话都是为了骗我上/床哄我的是不是?”   “不是!”姚令月急切地否认,这一次她不顾小谦的挣扎强硬地将人揽进怀里,心口酸涩地抚在他的肩背上,一下一下。   不断重复说:“不是的,不是的小谦”   肩榜的衣裳很快被浸湿了,冰得她浑身一颤,只能更紧得把人圈在怀里:“是我不好!我不该丢下你、冷落你、做那些自以为对你好的事,原谅姐姐一次好不好。”   小谦在她怀中安静了一瞬,知道挣扎不开便不动了,许久,声音隔着衣服传来:“如果你这次不推开我,以后也不准再推开我。”   回应他的是更紧的怀抱,他呼吸受限,整个人都被桎梏住,却又感到无与伦比的安心。   可他还是很怨,便张开嘴咬在她肩头,要她也像自己疼一疼。   许久,姚令月才捧起他的脸,借着小夜灯微弱的光晕对上视线,拇指轻轻摩挲着柔软的脸颊肉:“这次原谅姐姐好不好?”   小谦目光闪烁,咬了咬唇转过脸不看她,可他总是舍不得,过了一会又转回来,眼神便更加痴缠。   在这样的目光中,姚令月吻在他眼睛上,尝到了咸咸的泪意,细致的啄吻从眉眼滑落、点过鼻梁、腮边,吻到唇角的小痣。   “不准亲我。”小谦别开脸:“总要罚你,不然什么代价都没有。”   “那什么时候才可以。”   小谦搂着她的脖颈,柔软的发丝蹭在她脸上:“我说什么时候可以才可以。”   “好。”   姚令月嘴上答应着手却悄悄攀上来,指尖摩挲着扭过他的脸,两唇相抵,呼吸升温灼热:“小谦不知道,这世上有很多口是心非的坏人吗,比如我。”   屋外雷声渐消,只剩缠绵的夜雨淅淅沥沥。 第193章 三人番外 破镜半圆   1.   雨夜。   陈叙青有些疲累地握着方向盘,目光恍惚地扫过空荡荡的十字路口。   忽然,眼睛像是突然凝聚了焦点,怔怔地望向路边。   他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见那个人。   她站在车旁似乎正在打电话,黑色的大衣几乎盖到小腿,整个人都无声融入了这片的雨夜。   唯有风刮过时,露出一抹艳丽的红。   风流倜傥得仍让他一眼为之心动。   今天已经是她和他分手的第七个月零五天了,陈叙青知道如果他还有点自尊,此时应该全当没看见,汇入车流离开   可,车子却迟迟未动,直到红灯变了绿灯,后面的人一连按了好几声喇叭。   反常得令姚令月在打电话间隙也投来了目光。   银灰色的车身飞速驶过,却又在前方掉头停在了她身侧,玻璃落下:   “要我带你一程吗?”   姚令月倚在车门上,在他问出这句话时并没有说话,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对方执拗地不肯挪开目光,直到风雨刮进车里,几乎打湿了他小半个肩膀。   “小李,你不用来了。”姚令月挂了电话,坐进车里。   2.   车里开了暖风,冷湿的感觉渐渐褪去。   姚令月看着窗外的雨,一言不发。   当初两人分手,算不上多愉快,或者说很难看。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陈叙青问出那句话时的平静,以及冲动提分手时她轻飘飘答应后的歇斯底里。   目光回转,看向后视镜时神情也跟着柔和了一瞬。   下颌又尖了,是这段时间没好好吃饭吗,以前赶演出也总是不吃饭导致胃疼了很久姚令月走神地想着。   似有所觉般,陈叙青也抬眸看了一眼后视镜,只这一眼便让他捕捉到了她脸上的心疼。   是在心疼自己吗?   他猛地攥紧方向盘,修长白皙的手指渐渐泛起青白,薄薄的皮肉崩在指骨上。   即便已经过去了半年,他仍然不敢回想分手那天的崩溃,他甚至以为自己要心痛而死了。   想过无数次两人再次重逢的画面,撕心裂肺地指责?痛哭流涕地哀恨?   这些都没有,怨恨和痛苦被时间沉淀成了缱绻的不舍,此刻真的对上她心疼的眼神,委屈便如铺天盖地的浪潮一般将他淹没了。   “你,要去哪?”陈叙青问。   姚令月按亮了手机,给助理发消息让他处理车子抛锚的事,随口回了一句:“去公司吧。”   “这么晚了,不回家吗?”意有所指地问。   他们分手半年,那个人应该早就已经登堂入室了吧。   他会睡在他曾经睡过的床上吗   姚令月听出了他的画外音,有些心虚地关了手机,光亮熄灭,两个人又沉入了黑暗中。   这车隔音太好,静得一丝雨声都听不到,只能任由无声的尴尬蔓延。   姚令月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可谁让见异思迁,三心二意的人是她呢。   率先开口:“还是回家”   话音未落,陈叙青直接打断了她:“翠湖的那套房子里,你还有东西没拿走。”   “还有东西,我怎么不知道?”姚令月眉头一紧,又说:“如果是些不重要的,你自行处理了就好。”   “很重要。”陈叙青抬头看向后视镜:“你自己来拿走。”   姚令月扫了一眼窗外,发现车子已经换了路线。   这还有必要问她吗?   3.   电梯门才合上,身旁的人原本安静站着的人,忽然掰过她的脸吻了上来。   柔软的、湿润的、久未尝过的唇。   姚令月仅恍惚了一瞬。   “陈叙青,你干什么!”   “他也是这样勾引你的,是吗?”陈叙青挤进她怀里,捧着她的脸追问。   其实二人分手之前他已经有了察觉,爱人渐渐的不再陪他吃晚饭、逛公园;回来的也越来越晚,第二天他在脏衣娄里拣出她的衬衣,那上面的味道是他从来没用过香水。   ‘砰’的一声,姚令月一个转身将人压在电梯最里侧,沉默地盯着他。   “怎么了?”陈叙青知道挣不开,便微微喘着气看向她,说:“我以为你喜欢。”   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如暗夜影影绰绰的两盏烛火,朦胧生光。   姚令月想她应该是生气的,气他作践自己,气他明明分手了还要不长记性地重新贴上来。   可是真的对上这个人,那些恼恨就都成了心疼,攥住他下颌的手跟着卸了力道。   被松开后,陈叙青微微撇开脸,露出发间一抹艳色,那是一颗红宝石耳钉。   “怎么还留着?”   从前两人出门旅行时,陈叙青一时兴起想给自己打个耳洞,只是太怕疼,才打了一个便说什么都不肯继续了。   在异国他乡的街头蓄了满眼的泪。   从小到大都吃不得一点苦。   姚令月也心疼,便说不打就打了只一边也很好看,还特意挑了一颗红宝石耳钉哄他开心。   陈叙青嗓音干涩:“我自己的东西,想留到什么时候就留到什么时候。”   不关你事。   他眉眼生得素净人也寡淡,唯独耳上那一抹艳色,小而璀璨。   茫茫雪地里一点红梅。   活色生香。   姚令月看着他不说话,那人也无声无息地看回来,被扯开的手也重新搂上她的脖颈。   剑拔弩张的气氛像是被淋了一层温热粘稠的枫糖浆。掐在他下颌处的手指缓缓上移,摩挲着摸到了那颗小小的耳钉,指尖刮了刮细薄的耳骨。   陈叙青肩头一颤。   ‘叮’,电梯到了。   姚令月没说要离开,二人心照不宣地出了电梯。   4.   擦枪走火比预想的更激烈。   分不清是谁主动,甚至还没等到进门,二人就重新吻到了一起。   “慢点,小心”姚令月脚下凌乱,一手抱着他的腰,一手按开了密码锁。   进到房间两人完全被昏暗笼罩,终于可以不再压抑灼热的呼吸和轻喘。   这处房子地段好,可以看见大片毫无遮挡的江景,两人原本是打算拿来做婚房的,所以屋子的每一处都是陈叙青精心布置,大到室内庭院,小到卧室的一盏台灯   房间里传来几声哗啦的声响。   走廊上四散着脱下的大衣、马甲、鞋子就这样一路延伸到主卧,直到两道人影交叠着倒向柔软的大床。   姚令月单膝跪在床上,才松开领带那人便急不可耐地攀上来,整个人被坠得往下一沉   她空出一只手来压在他肩头:“你急什么?!”   黑暗中,那人顿了一瞬,灼热的吻伴随着委屈的泪连绵不断,轻易浸软了姚令月的心。   她将人重新搂进怀里,轻柔地吻在他颈侧,然后才堵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唇。   屋外雨势渐大,落雨被城市的灯光映衬,流星雨一般坠落在窗上缓缓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淡去。   桌面摆钟安静地走着。   姚令月披着外套站在床头看了会,才将滑落的被子重新盖到他身上。   陈叙青凭着本能在睡梦中朝她靠过来,露出的半张脸上春情未散,细眉杏眼,红唇半张,能看清里头一点雪白的齿尖。   姚令月平静的神色下心头已是一团乱麻。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刻动摇了,才踏进了这间屋子,当初就是因为一时诱惑而分手,如今竟然又重演了。   不仅如此,家里家外的人还倒了过来。   “令月”陈叙青睡梦中呢喃了一句,半张脸贴在了她手心,安心地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睡吧。”姚令月最终也只是撩开了他额前的头发,抚了抚便起身离开了。   楼底下,小李已经在等了。   姚令月坐进车里,看了一眼时间:“车都处理好了?”   小李:“您放心,都处理好了,现在是回公司还是”   姚令月捏了捏眉心,叹出一口气:“太晚了,还是回檀园那边吧。”   落地窗前,陈叙青正在慢条斯理地系好睡衣扣子。直到看着底下车子驶离,原本平静的面上才渐渐浮起笑意。   5.   回到檀园时,已经是半夜两点。   姚令月关门时特意放轻了声音,绕到厨房时赫然看见一道人影静静地坐在岛台外侧的岩板上。   脚步一顿:“溶溶?”   头顶射灯打开,柔和的光碎金一般洒了下来。   许溶似乎有些喝醉了,身上的西装还没有换领带也垂在一侧,露出了里面烟紫色的衬衫。   指尖勾着酒杯的细梗,摇摇欲坠。   姚令月走上前,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放到一边。   双手撑在岛台上,将他整个人半围在身前,说:“这么晚了不睡,是在等我吗?”   许溶没有说话,格外冷淡地低头看向她。   他不笑时,整个人都沁着一股逼人的寒气,但也刻薄的好看。   许溶压低了身子,鼻尖在她颈侧嗅了嗅:“你洗过澡了?在谁那里?”   姚令月还未回答,便感觉到一阵掌风逼近,抬手一挡,便将那一巴掌拦了下来。   强硬地别到了他身后。   “大晚上的,要动手打人?”姚令月没有生气,翘了翘嘴角。   “别碰我!”许溶恨恨地看着她,整张脸没有丝毫血色,像浸过冷水的白瓷。   姚令月逼近他双腿间,强硬地将他两只手都攥到了一起,果然看见他疼得眉头一皱。   那实在是一双很漂亮的丹凤眼,线条锋利如淬光的剑,滑到眼尾处却又微微上翘,似银钩。   配上清晰的眉骨,美得锋利。   姚令月解释了一句:“只是下雨淋湿了衣裳而已。”   许溶不信:“不到十一点你就说要回来,现在都两点了,什么车你能开三个小时!”   “车子在路上抛锚了,不信你问小李。”姚令月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手指停在通讯录上,坦然递到他面前:“你亲自打给他。”   身为自己的助理,她想小李有这个觉悟替她圆好。   许溶一言不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就是眼前的这个人。   上辈子为她而死。   这辈子重蹈覆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到底还是撇过了脸,没有接手机:“别以为这样我就信你了,小李是你的人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姚令月把手机扔在岛台上,伸手掐住了他的脸把人转过来。   眼前的人越淡漠,她便越感兴趣。   他的唇瓣生得薄颜色也浅,她莫名的心痒难耐,忍不住想尝尝那两片唇的温度,是不是也如他此刻一般这么冷。   心里这样想着,便也这样做了。   “放开!谁允许你亲我了放开唔唔!”许溶气急了她这幅糊弄人的样子,挣扎起来。   他直觉姚令月回来得这么晚,肯定有问题。   勾引人上位,如今看谁都是小三,晚回来一秒钟都笃定是她出轨了。   “别闹了,我们回去睡觉好不好?”姚令月一边哄着一边吻得更深。   眼前的人虽然气急败坏,不过因为坐在岛台上没有着力点,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人直接抱起来,往卧室走去。   “我不去!”   “听话。” 第194章 狐狸精   1.   “别!你不准走!”   陷在大床里的人猛地惊醒坐起,许溶愣了好一会才发现那不过是个梦。   随手将有些湿漉的额发往后一梳,发际在眉心上方收成一道精致的美人尖。   近乎妩媚的印记。   “都出汗了,又做噩梦了?”   那人平静的声音传到耳朵里,许溶这才转过头去   姚令月正温和地看向他,即便是坐在床头这样闲适的姿势,仪态仍旧挺拔。   身侧的床头灯像是给她渡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怎么,又要打人?”   姚令月挑了挑眉,想将人扯过来,她的手还没伸出去,许溶已经动作利落地爬过来翻身坐进她怀里。   脸颊依恋搁在她颈侧,问:“我以为你早就走了,今天不忙吗?”   声音虽然还是冷冷的,却多了一丝黏糊的意味。   “这次展览的主题已经敲定了,剩下的交给他们办就好了,工作再忙也不是一天就能干完的。”   “再说了我哪敢走啊,真走了怕不是要电话连环轰炸我。”   许溶弯了弯唇:“你胡说八道,我又不是小心眼的人。”   “不小,比针尖大那么一点吧,我看看身上留印子没有,”姚令月一边说一边翻开了他的睡衣领子,果不其然看见了斑斑点点的红痕:“今天出门的话,穿个高领吧。”   闻言,许溶在她肩头咬了一口,咬完又舔了两下,安静了会才问:“昨天为什么晚才回,你说十一点就会到家,我等了快三个小时”   好久。   姚令月打开床头的抽屉,拿出一管软膏擦在他脖子上,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原本是要早回来的但路上车子抛锚了,给小李打了电话,又临时回画廊处理了预算审批的手续这才回来晚了。”   许溶趴在她肩头,又将脸撇了回来盯着她:“真的?”   “真的,我的小祖宗。”姚令月一脸无奈的样子,看不出丝毫破绽。   许溶坐起身,冷脸皱眉:“那你昨天怎么不好好跟我解释清楚,还拿领带捆我,喊疼你也听不见”   “那你也要给我解释的机会吧,上来就张牙舞爪的要打人。”   许溶生起气来任是谁来都要扇两巴掌,姚令月犟不过他只能将人压在床上,把人往死里折腾,折腾的没劲了,就算再不服输也能消停了。   “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脾气这么大,嗯?”软膏被随手扔在床上,手掌不动声色地往下游移,直到摸进睡衣掐在那截腰上轻轻摩挲   细腻柔滑。   然后便被许溶一巴掌打开了,旖旎尽消:“我还没消气,谁准你摸了。”   他微微压低身子四目相对,鼻尖几乎压在她脸上:“你真的没有骗我?”   近在咫尺的唇峰棱角分明,不笑时,带着一股逼人的寒气。   姚令月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双唇在她面前张张合合。   像是蒙着一层薄霜的樱花。   眸色渐深,倾身吻上去时又被那人轻飘飘地躲开了。   看着她屡次吃瘪,许溶像是打了胜仗总算是笑了,得意得很:“就不给你亲!”   漆黑的瞳仁明晃晃地映着她的脸。   姚令月知道这茬算是糊弄过去了,佯装恼怒地将人抓过来,虎口掐在他下颌处,终于用上点力道。   “我还没刷牙呢,你这人!”怀里的人抗拒不过一秒,本就微弱的挣扎变成了半推半就。   许溶被她勒住腰动弹不得,抵在肩头的手渐渐攥紧,把姚令月的睡衣抓出了好几道褶。   “唔嗯”喉结藏在细窄的喉管里上下滑动,逼出几声略急促的喘息。   吻了好一会,那双薄唇总算从淡淡的粉染上鲜红,像寒玉上晕开的一点朱砂。   2.   衣帽间里,姚令月随手挑了套衣裳换上,外套搭在臂间,边走边整理着袖口。   许溶原本窝在床边的沙发上,见她走近,眸光一亮。   浅灰豆绿的双排扣马甲,内搭雾霾蓝衬衫,里面的花纹领带还是他挑的。   身形秀拔,轻易挑动了他的心。   明明已经喜欢得呼吸都停了两拍,许溶却偏要装出不在乎的样子,眼睛往一旁瞥开,余光仍旧衔在她身上。   虽然神色依旧淡淡的,狭长的眼尾却微微上翘了一丝弧度。   姚令月将他的每一个小表情都尽收眼底,双手撑在沙发两侧的扶手上:“你每天装来装去,到底在装什么?”   许溶下巴一抬:“你管我。”   “不管你,”姚令月压低身子,剥开他的衣领在那颈上亲了又亲,柔软的衣料几乎被她扯到肩头,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在那浅浅的窝上来回嗅闻:“今天喷的什么香水,怎么跟之前的不是一个味道?有点甜,是樱桃吗?”   许溶左闪右躲,腰软得直不起来:“我都穿高领了,你怎么还亲啊,才抹的药膏都被你蹭掉了。”   幸好姚令月只是亲了两下便直起了身,顺手将他的衣领遮回去:“你的画室已经装修好了,去看看吗?”   “这么快我以为还要一段时间。”许溶瘫在沙发里微微喘息,攥着领口防贼一样看她。   “作为我签的新锐画家里最特别的那个,你当然可以有点小特权。”   身为画廊的艺术总监,姚令月几乎把握着各项展览和作品甄选的大部分权利,一个小小工作室算不了什么。   许溶缓了会站起身,记吃不记打地贴在她耳朵边:“那我这算不算是走后门啊?”   “行了,别勾我了,快去换衣服吧。”姚令月又爱又恨地拧了拧他的脸。   直到人走远了她才拿出手机看了眼,是小李发来的微信。   点开图片:一对陶塑的小兔。   昨夜她昏了头和陈叙青擦枪走火,还没进卧室就已经吻得难舍难分,根本不记得原本是要去拿东西的。   醒来后发现那人才又问了她一次。   她不是不明白陈叙青的意思,思前想后还是让小李去拿了回来。毕竟藕断丝连不是她的作风。   照片里对陶塑是她和他亲手做的,因为陈叙青的生肖就是兔子。两个人高中时谈恋爱都没有经验,便在一个周日的下午和所有小情侣一样去做了陶塑手工。   东西一直放着,后来分手不见了她还找了很久。   “我的珍珠袖扣怎么没了”   姚令月身后的声音听到声音摁灭了手机,转过身:“找不到就找不到吧,那套珐琅鸢尾花的不也很漂亮”   颀长的人影映入眼帘浓黑的西装,烟紫色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银链泛着点点冷光。   肩线如五官一般锋利,却每一寸都漂亮得勾人。   “最近怎么不穿卫衣那些了,是换了风格吗?”姚令月目光上下描摹,漫不经心道。   “这样不好看吗?”许溶从抽屉里取出盒子,拿出那对鸢尾花袖扣戴上。   他比姚令月小五岁,在一起后总把自己往成熟稳重里装扮,毕竟这样才算相配。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就是领口敞着,脖子上淡红点点,生怕别人看不见。   3.   朔阁画廊是国内资历最老的本土画廊,在姚令月母亲那一辈代理了许多一线艺术家。姚令月接手后则开始着力发掘新锐创作者,比如亲自逛一逛国内各大美院的毕业展览。   第一次见到许溶就是在江美的毕业展上,那时他还是一副青涩的学生气。   平稳行驶的车里,姚令月正靠在后座上打电话,助理将整理好的毕业展册子递到她手边。   页面有几处用便签做了标记,是当下热度很高的几件作品。   姚令月点了点头。   电话里传来陈叙青的声音,她耐心听了会儿才说:“青青,我今天可能没办法回去吃饭,你跟伯母说一声好不好?”   电话那头顿了一会,有些不情愿:“可是我前几天已经跟爸妈说好了那过几天我的生日,你也不陪我吗?”   “怎么会,你过生日就是下刀子我也要陪你啊,”姚令月听见助理憋不住笑了一声,抬手看了眼时间:“这次展览我已经有了看好的人选,一结束我就尽快往回赶,好不好?”   “那好吧。”   两人又说了会没什么营养的话这才挂了电话。   江美的毕业展每年都有很多人关注,名为《蝉》的油画作品前,更是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姚令月在展厅里逛了逛,最后又回到了到那幅画前,火确实有火的理由。   目光扫过标签角落一行小字该创作者商务由第三方经纪代理。   不禁眉头一皱:已经签约了经纪,这么快?   姚令月走出展馆:“联系他的经纪人说明一下我们画廊的意向,看看对方有没有合作意愿。朔阁可以提供青年联展的参展席位,具体条件可以面谈。”   那就是现在就要见面的意思了,助理问道:“要不要,直接联系画家本人?”   “他已经签了经纪,绕过对方不太好,但本人想谈也不是不可以。”意思是最好两个人都到场。   助理明白了她的意思,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小李则找了一家校内的咖啡馆。   姚令月坐在最里侧,打开了和陈叙青的聊天界面,挑挑拣拣后发了个猫猫探头的表情包过去。   对面立刻秒回了一个小猫飞奔,姚令月笑了笑点了收藏。   助理那边很快结束通话,快步走到她身边:“经纪人有很大的合作意愿,但也提出了两个条件。”   姚令月头也没抬:“讲。”   “他想要咱们的核心展区,而且希望能提高一点分成。”   姚令月靠在沙发背上:“位置可以商量,分成不能改,其余的等人来了再说。   经纪人赶到的时候气都还没喘匀,便笑眯眯地来握手:“您好您好,我是许溶的经纪王阳,还请再稍等一会,他正从宿舍往这边赶呢。”   姚令月说:“你好,我是朔阁的艺术总监,我姓姚,刚刚我的助理应该都跟您说了吧?”   经纪人连连点头:“说了说了,能和朔阁合作自然是很好的,但许溶这个孩子才刚毕业,目前也只有《蝉》这幅作品比较出名所以想问问您是想要独家代理吗?”   姚令月还没回答,咖啡厅玻璃门被推开,门框上悬着的铜铃叮铃一响   瘦高的人影径直向几人走来,在她面前站定。   “你要买我的画?”   王阳反应过来赶紧拉着人坐下,互相介绍:“这就是《蝉》的作者,许溶。这位是朔阁的姚总监。”   许溶一身学生装扮的卫衣牛仔裤,头上还盖着卫衣帽子。   姚令月放下手机:“不仅仅是你的画,我还想要你的独家代理。”   “你要买我的人?”   姚令月被他直白的话一噎,忍不住想笑,经纪人王阳赶紧接过话头,谈起独家代理的事来。   许溶似乎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安静的坐到一边,谈到一些问题也只是点点头。   兴许是好奇,谈话之余姚令月的目光偶尔会忍不住转回他身上。   一杯咖啡的功夫便基本谈妥了,经纪人显得很兴奋,毕竟能和出名的画廊合作等同于有了一定的宣传和曝光。   许溶却始终安安静静的,好像讨论的主人公不是他。   一行人准备离开时,他才背起书包快走了几步,几乎与姚令月并肩。   歪了歪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她:“刚才你总盯着我干什么,我很漂亮吗?”   姚令月有些愕然这人的直白,转头对上他目光时,血液像是骤然回流泵向心脏,连指尖都泛起一阵发麻的热意。   确实漂亮,像玻璃罩子里的白瓷,只是远远看着就已经挪不开目光。   没得到她的回答,许溶像是为了让她看得更清楚一点扯下卫衣的兜帽,完整露出了五官。   也许是肌肤白得太通透,眼下显出了一条泪沟。   精美的白瓷有了缝隙,勾引着她沿着这条缝隙,将人完整的剥开吞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