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第1章 阳春三月,闹市。 “哥——!哥哥,你快醒醒吧。阿兄,别丢下我一个人啊!”熙攘人群里传出声哭嚎,如冷水下热锅,尤为突兀。 一个卖花小郎正拎着马头竹篮过街,听见这清亮亮、悲切切的一声,抬头看去。 不远处,一少女跪伏在街边。 她身前放着个卷起的草席。 草席一端隐约可见乌皮靴的靴底,另一端冒出几绺黑发。 可见里面卷着个人。 再看那姑娘,扎双髻,编细辫。 秀目如小星两点,细眉似柳叶轻轻。 彩袖花袍,玉葫芦悬腰。 装束鲜明,英奇洒脱。 又眼泪汪汪,十分可怜。 卖花小郎不由惊叹这人真个好颜色,说是山花化灵也不夸张。 他呆望着,忽被人从后面一撞,所幸及时扶住花篮,才没撞掉一篮子花。 “谁啊,走路没长——”他起先恼,可看清撞他的是个五大三粗的黑汉子,顿时噤声。 黑汉子穿身不搭调的锦衣华服,身边跟两个耀武扬威的奴才,一看就是街东头的程员外。 这程员外原先是某大户人家府里的打手,后来靠跑海谋财,摇身一变做了老爷。 他年轻时做奴才,常被主子称赞眼睛亮,会来事儿。 等他跑海回来,老东家也惦念旧情,帮衬他。 可这汉子一发迹,就暴露出一些不三不四的臭毛病。 欺男霸女,擅用私刑,侵吞老东家的田产……数不胜数。 卖花小郎焦灼看那姑娘,没想到她不仅没有回避,反而直直望向程员外。 “哥哥,你命苦啊,苦啊——呜呜呜,老爷,大善人,行行好吧。”她的泪水像不值钱似的,直往下洒。 程员外将眼一眯,先对身旁两个奴才说:“可怜,可怜。” 俩小厮拱手作揖:“老爷心善。” 程员外方才叹气,上前问道:“小娘子,瞧你面生,是外乡的?跪着做什么,石头硌着腿多疼。我看你要卖身葬兄,正好,老爷我府里缺个杂扫的丫头,你——” 那姑娘摇头打断:“我没有那样投身富贵人家的福分,只略懂几分才艺,想换些银钱。” 程员外起了兴儿:“哦?才艺?什么才艺?” 姑娘哭道:“大人,我已经好几天没吃过饭了。要是这才艺不合大人心意,也没钱买个馍馍馒头垫垫肚子,岂不是要白白劳累一趟。” 程员外被她哭得心口直发痒,笑道:“好说,老爷我有的是钱,莫说几个馍馍馒头,就是珍馐美味也使得。” 身旁小厮会意,立马掏出些碎银子。 程员外接过,掂了掂碎银子,正要给她。 但那姑娘突然起身。 她一手揪他的腰带稳住身形,另一手抓过碎银子,娴熟往怀里一揣,并说:“那就让大人见笑了。” 程员外看她揣钱利索,心头漫上一点不安。 可还没将这不安咀嚼出些味儿,他便看见刚才还柔弱无骨的可怜佳人,转眼不知从哪里掏出根长棍子,双手捏得喇喇响,抡圆了猛地一扫。 起势像模像样,但紧跟着就是套乱七八糟的棍法。 那程员外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连抽了好几棍。 打得他哎哟叫唤,猴子似的上蹿下跳:“你干什么!啊!啊!!你这小杂碎,干什么!干什么!!” 姑娘边乱抡棍子边说:“我这套棍法是祖传的,偷练了十几年,如今可算有机会面世。多谢大人赏识,多谢,多谢!” “住手,啊——!拉住她,一群白养的废物,还不快啊——!拉住她!”那程员外原是个矫健的汉子,可吃了几年油花花的伙食,养出身晃晃荡荡的肥腻赘肉,想去抓棍子,反被打中手指头,疼得他惨叫连连。 那棍子耍得猛,身旁两个小厮也不敢近身,口中直喊“老爷”。 四周百姓原本看程员外又要做逼婚纳妾的勾当,或恼怒,或无奈。 可见眼下这情形,顿时大笑开来,凑上前抚掌看热闹,堵了他逃跑的路,还有人在喊“打得好”。 街上乱作一团,不知有谁忽然喊了句:“哎哟,那是不是仙家的人?” 姑娘倏地住手,抬头望去。 隔着人群,她远远望见几个身穿劲装的男人。 有些肩上扛刀,有些腰上挎剑,正四下张望。 看起来都是修士。 不好! 她一抹眼泪,忙丢开棍子,俯身去推地上的那卷草席,小声说:“哥哥,老家来人了!” 见她不抡棍子了,那程员外喘着粗气,怒目圆瞪,将袖子往上两撸,就要揍她。 可不等他近身,那地上的席子忽然“歘——”一声展开。 竟是个人从席子里面跳了出来! 这“诈尸”的奇景吓得俩小厮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倒是程员外见惯风浪,只脸色一白,很快就定性回神。 却见那跳出来的是个年轻小郎君。 一把乌发随意抓束成马尾,不拘一格。 秋水眼如桃花两瓣,含锋眉似远山青青。 黑红两色箭袖袍,玉带束腰,更衬得肩宽腰窄。眼下一点小痣,风流妙态。 好个丰姿小俊英! 这小俊英瞥一眼远处的几个修士,隔得远,暂且还没发现他们。 他使席子往那年轻姑娘身上一裹,一把将她抗在肩上。 程员外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他俩骂道:“你,你你!你这两个小杂碎,敢骗老子?!” 姑娘一颗脑袋从席子里冒出来,毛茸茸、乱糟糟。 脸上神情乐呵呵、笑嘻嘻,哪里还有一滴泪。 她问:“我什么时候骗你啦?” “——他不是个死人?!” “我又没说他死了。” “那你拿草席裹他?!” “他在睡觉啊,睡觉没有席子怎么像话。” “还哭天喊地叫他醒醒?!” “他睡得太熟了嘛。”这年轻姑娘将脑袋左右两歪,一副神气极了的显摆模样,“岂不得声音大点。” “你——!”程员外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太阳穴青筋直跳。 “小春,别和这地痞多话,趴好,走了。”那小俊英将肩上的人颠了颠,忽想起什么,旋身就踹出一记窝心脚,将那程员外踢出十丈远,连哀叫都发不出来,差点就这么断了气。 他扬扬眉,眼睛亮堂,脸上是不客气的笑,冷哼一声,好似在欣赏那扭曲狰狞的脸色。 “走了走了!有的是人找他算账,别真把人打死了。有修士在这附近,待会儿被逮着,倒霉的还是咱俩。”姑娘小声催促,并连拍了好几下他的背,双腿也在扑腾,活像在空中游水。 那小俊英一把捏住她腿,制住动作。 他身姿轻盈灵敏,眨眼就消失在人群中。走得远了,便一步跃上高高的屋顶,踏风而去。 游自春快被颠吐了。 好半晌,她终于忍不住喊:“裴倚鹤,快放我下来,我要吐吐吐——了!” 因颠得厉害,最后几个字儿都带了颤音。 裴倚鹤一个急停:“可别,明天就得继续赶路,要真吐一身,衣服洗了都干不了。” 游自春头晕眼花,像条咸鱼似的趴在他肩上:“那叫帮你返璞归真,到时候你索性把衣服全脱了,赤条条四下奔走,传出去都说你疯了,谁还敢来追杀你啊,躲都躲不及了。” 裴倚鹤哼笑:“要真这样,岂不得时时把你挎肩上,省得叫你落单——到了,后面有人在追,先回去躲着。” 他跃下屋顶。 面前是他们今早找到的藏身处——一间老旧的破庙。 这庙混在几间早没住人的木屋、土房中间,不打眼。 裴倚鹤踹开紧闭的破木门,扛着她闪进去,关门。 这庙早被搬空了,连供奉的神像都只剩了个底座子。 两人轻车熟路跑去后院,躲进了拿来储放红薯的地窖里。 裴倚鹤拉下地窖门,光线被隔绝干净,地窖里黑糊糊的一团。 游自春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止不住胡思乱想。 要放刚穿越那会儿,她绝对没想到有一天能开启刺激逃生模式。 这事还得从两年前说起。 当时她还没穿越,是个埋头苦读的高中生。 每天五六点起、十一二点睡都是常态,加上在重点班,精神就更紧绷了。 这种比中药苦还不养生的日子里,最大的消遣就是偷摸看小说。 那天同桌塞给她一本《万道至尊》,一本典型的逆袭龙傲天小说。 她大致扫了眼简介。 故事背景简单。 龙傲天男主十岁那年,和父母一起遭到妖魔追杀。 他父母不幸被害死,他虽然活下来了,可经脉被魔气腐蚀,原本千百年一遇的天才就此陨落。 要不是还有个当家主的爷爷护着,只怕他早就死了。 剧情也俗套。 讲的是这龙傲天一路逆袭升级,斩杀妖魔邪祟,最后成为至尊的故事。 总而言之,就一个“爽”字。 但游自春对这种龙傲天逆袭的爽文不感兴趣。 逆袭逆袭,那不还是得先够惨够苦够低谷,再一点点翻盘么? 前期的绝境简直和上学一样! 太苦了,她可看不了一点儿苦的,宁愿看点无脑小黄文。 于是她只匆匆翻了两页就丢在了一边。 但没想到第二天,游自春就穿进了《万道至尊》的世界里。 而且刚穿进来,她便撞上一群吃人的水鬼,还被它们困在了水府里,当粮食养着。 幸好还有个会法术的修士也被困住了。 一开始游自春没打算与这修士多来往。 好不容易撞上穿越这种奇事,她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只想着等和他齐心协力逃出这阵法了,就各奔东西。 因为她看出来了,这人心态挺好,可修为似乎不怎么样,只会一些最基础的法术。 她也不是嫌他,而是她也没法力。 两个废柴凑一块儿,上下一叠简直是给邪祟做汉堡了。 直到他告诉她他的名字——裴倚鹤。 裴、倚、鹤! !!! 耳熟啊! 那本龙傲天退婚流小说的男主不也叫这个名字吗? 游自春又旁敲侧击一番这人的出身来历和家庭背景,最终确定他就是《万道至尊》的男主。 她顿时改变主意:要跟着他混。 开玩笑,就算她没怎么读那本小说,也知道这人的金手指有多粗。 给她这本书的同桌经常吐槽:“作者给男主的金手指也太多了,上古强者残魂化身的玉佩老爷爷偏偏被他捡到。祖传的宝剑传了几百年了,就被他逼得化出了剑灵。还有什么象征顶级势力的暗卫、什么秘籍、什么上古神话里的神兽凶兽,合着他这是一点儿弯路都不想走啊!!” 当时游自春也跟着槽了句:“外挂多了一点游戏体验都没有,还万道至尊,我看是弯道至尊。” 可等她真穿书了…… 嘿嘿,弯道至尊好啊。 康庄大道就在跟前,谁还想多吃苦。 最后也证明她的确押宝押成功了。 在被困在这水府里整整小半月后,裴倚鹤的隐藏金手指——幸运buff终于起效。 向来以团结著称的水鬼们竟然起了内讧,还是打得你死我活那种。 他俩趁机逃出,裴倚鹤还“无意间”捡到了水鬼的一颗珠子,之后才知道这珠子是水鬼的祖传宝贝——水灵珠,有无穷无尽的妙用。 他那时候不小心受伤了,血“恰好”滴在水灵珠上,它也就认他为主,只能供他使用。 只是他修为不够,暂且没法子解锁这珠子的用处罢了。 靠着这小半月结下的深厚友谊,游自春和裴倚鹤成了朋友。 得知她无处可去,他便邀请她暂住在裴家。 裴倚鹤的爷爷亲善,还认她做了孙女,待她十分友好。 这一住就是两年。 期间游自春也时常觉得奇怪。 裴家是四大世家之一,家族里好些人都在朝中缉妖使做事,裴爷爷以前还做过国师,常伴皇帝左右,连皇帝都待他十分恭敬。 这样好的家世和资源,裴倚鹤要什么样的师父都能找着,怎么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被家族抛弃,跑出去靠着斩杀妖魔修炼呢? 直到一个月前,裴爷爷受皇帝亲召,携一众术士去某座仙岛闭关炼丹。 裴倚鹤的伯父——便是他亲爹的亲哥哥,暂任家主。 裴爷爷走后不久,某天晚上,突然有帮刺客杀进裴倚鹤的院子,想要取他性命。 她被裴倚鹤扯起来逃命的时候,迷迷糊糊还没睡醒。 等逃得离裴府远远儿的了,她才回过味来—— 所以不是他自个儿犯傻,放着大把的资源不用,非要跑出去吃苦,而是有人要追杀他啊! 第2章 游自春记得很清楚,当天晚上那帮刺客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可裴府内部一点反应都没有。 要不是裴倚鹤熟悉裴府的几条暗道,只怕他俩早死在刺客手下了。 逃出裴府后,裴倚鹤打算去找裴爷爷。 但裴爷爷没告诉任何人他去了哪座仙岛,那帮刺客又一直紧追不放,他俩只能各种迂回绕道,想甩掉他们。 结合种种来看,这次暗杀八成是裴府内乱。 她猜要杀他俩的人,多半是裴倚鹤的亲伯父,也是他父亲的亲哥哥。 那臭老头总爱阴阳怪气,尤其不满意一件事——裴家祖传的宝剑在裴倚鹤手里。 依他看来,那把剑合该让他亲儿子拿着,而不是一个经脉有损的废物。 裴爷爷在府里时,他还收敛,只偶尔嘴上提几句。 现在肯定是看裴爷爷奉皇帝的命令闭关炼丹去了,就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贼心,想要杀人夺剑。 回想起以往种种,躲在地窖里的游自春挠了下脑袋。 是她大意了,单想着龙傲天的外挂有多甜,忘记了他逆袭的苦。 “怎么了?”裴倚鹤察觉到她摸脑袋的动作。 游自春随口扯了个理由:“没什么,就是额头有点痒。” 裴倚鹤:“别不是虫子。” 游自春感觉到他靠近许多。 有点温热的吐息撒在了她额头上。 她下意识想往后退。 但他像是提前预知到她的反应一样,掌住她的后脑勺。 “别动。”他的声音很轻。 头顶上传来动静—— 有人潜进了庙里。 “仔细搜,任何角落都别放过。” “是!” 是那帮刺客。 听脚步声,只有两三个。 按理说追杀他俩的应该有十多个人,但这附近废弃的房宅不少,她猜他们应该是分成了几批搜查。 游自春屏息凝神,不敢动。 虽然他俩提前在这地窖上铺了草,可这帮刺客都挺厉害,保不齐会发现这层伪装。 那岂不是要落个瓮中捉鳖的下场。 她才不做王八。 不过似乎当王八也挺好,至少有个坚硬的壳。 这样任凭那帮刺客怎么乱捅,都伤不了她分毫,只能惊呼一句:“此子恐怖如斯!” 等等,王八的壳是硬的吗? 刺客在外面翻箱倒柜地找,弄出哐啷乱响的动静。 她在这嘈杂的声响中胡思乱想,忽觉额头上有点痒。 原来裴倚鹤没收手,他好像根本不在意外面那帮刺客,还在她头上摸找所谓的“虫”。 他虽然经脉有损,可常年习剑,手上覆着层薄薄的剑茧。 不论看着如何白净光滑,摸在脸上,也能感觉到指腹上稍显粗粝的薄茧。 这似有若无的痒意让游自春忍不住眨了眨眼。 细密的眼睫扫过裴倚鹤的掌心,他的手一顿,似乎还略微颤栗了下。 随即,他掌住她的面颊,轻轻揉捏了把她的耳廓,像极无声的安抚。 游自春只觉耳朵被他揉搓得有些发热,还有点麻酥酥的痒。 可她连呼吸都不敢放重,任由着那一点热意蔓延开来。 直到那帮人走了,她才缓了口气,小声问:“好了吗?” 裴倚鹤说:“你别动,我瞧一眼。” 他将地窖盖子顶起一角,透过狭窄的缝隙观察四周。 这后院被弄得乱七八糟,水缸、柜子等等都掀倒了。 片刻,他收回手。 地窖里又是一片黢黑。 “再忍忍。”他说,“他们有可能还会回来。” 这地窖里待着挺难受的。 狭窄不说,空气也不流通,闷得很。 许是因为以前放过红薯等东西,这儿不仅泥腥味重,还有股子淡淡的霉味。 但游自春没觉得苦,反而把这当成冒险的环节之一,点头应好。 不一会儿,那帮刺客果真去而复返,又搜了第二遍。 这回换了拨人,其中一个说:“这附近都搜遍了,没瞧见人影啊,他们两个会不会早就溜了?” “不一定,要只有小公子一个人还好说,但他还带着小姐,兴许跑不远。” “这东头还有个塌了的屋子没搜,要那儿也没人,再往前走几里地就是农户,去那儿找。” “走!” “……” 两人在地窖里耐心等着。 由于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时间久了,游自春是腰酸背也疼。 终于,外面彻底安静了。 裴倚鹤率先跳出去,在附近仔细探查一遍,确定安全了,才折返回来,拉她出了地窖。 游自春锤着僵硬酸麻的后颈,莫名有种游戏通关的爽快,她道:“还是咱俩更有耐心。” 裴倚鹤扬扬眉:“那是自然。就算他们将这破庙搜个百十回,也找不着咱俩——腿上的伤怎么样,疼吗?” “站久了有一点。”游自春坦诚说。 前些天他俩和那帮刺客差点打了照面,为了逃跑,她直接滚下山坡,中途不小心被树枝刮伤了腿。 裴倚鹤随意挽起袖子:“找个地方坐着,我给你换药。” 游自春本想自己来。 可他没给她多说话的机会,等她一坐下,便捉住她的腿,撩起裤管。 三月的风没那么暖和,陡然顺着裤管儿窜进来,冷得她下意识将腿往后缩。 但裴倚鹤抓她抓得很紧,那只手宽大修长,微微收力,便勒出一点细白的腿肉。 游自春看见他手背上微鼓的青筋,腿下意识绷紧了些,伸手就要拿药:“我自己换就成。” “别动,要是腿抽筋了,可就成了案板上的鱼,任凭你怎么蹦跶都不好使。”他看起来开朗,可眼梢总压着点懒洋洋的笑,好似对什么都漫不经心一样,又像是藏着什么坏心思,让人看不分明。 游自春唧哝一句:“我的腿又不是橡皮捏的,哪有那么容易抽抽。” 裴倚鹤头也不抬:“我的意思是说,如今虽然逃出来了,可还和在家里一样,我照样是你哥,没那么多客套要讲究。” 游自春心头微动。 她在裴家待了那么久,在她眼里,他和裴爷爷都和她真正的亲人差不多了。 她由衷道:“阿兄,这还用你说,我早把你当亲哥一样,哪会讲什么客套。” 裴倚鹤手一顿。 这话是他先说出口的,如今她附和,他理应高兴。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又莫名不舒坦。 前所未有的堵。 他久久没出声,游自春疑道:“哥?” 裴倚鹤扎好纱布,蹲下身,半蹲半跪着仰看她,圈握住她的手笑眯眯道:“能这么想就好。” 他的掌心温热,眼神也是,明快清亮,像火一样直直烧过来。 游自春怔了下。 裴倚鹤顺势俯身,双臂环住她的腰,脸埋在她小腹上,像是威胁,又有点像是撒娇:“所以要是敢丢下哥哥一个人,跑哪儿都得把你揪回来好好算账。” 他说话时,温热的吐息透过衣衫,一点点往身上沁,湿湿痒痒的。 游自春的小腹微微痉挛了下,她正要拍他的肩让他起来,忽然发现其他东西:“哥,你头发里面沾了根草。” “哪儿呢?” “后颈子这儿。”游自春摘下那根杂草。 “估计是刚才躲地窖里的时候弄的——顺道看看其他地方还有吗?”裴倚鹤说着,脸埋得更深了。 “我找找。”游自春正要仔细检查,忽觉一道冷冰冰的视线直直刺来。 她手上一顿,下意识抬头,对上双毫无情绪的眼眸。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漂浮在不远处,面无表情望着她。 是个漂亮得雌雄莫辨的青年,细眉柳眼,着绿罗袍。 眉间一点朱红痣,耳上悬对鸟羽坠,腰间佩把青白剑。 是清冷冷神仙相,影绰绰秋水神,寒彻彻刀剑心。 他的视线太冷,如一把冰凌刺在游自春的心上。 令她压下眉眼,笑也收敛。 这青年不是别人,正是裴家祖传宝剑蕴生出的剑灵—— 雪翎子。 裴家这剑已经传了上千年了。 据说是用凤凰、朱雀、重名等神鸟的仙骨锻造,再经由金乌火焰炼化的绝世宝剑。 可千年来,裴家不知出过多少有名的人物,这雪翎子始终没认过主。 单有个宝剑的名头,和一般的剑也没什么两样。 直到裴倚鹤十岁那年遇祸后,这宝剑竟然化出了剑灵! 那时他经脉刚损毁,所有人对宝剑在他手上化灵这件事,都还称赞有加,什么年少有为,未来可期啦,还有说他一定会带着整个裴家,成为四大世家之首的啦。 可几年过去,裴倚鹤的经脉迟迟没治好。 渐渐地,众人再提起他和这宝剑,就有些变味了。 话里话外无不一个意思—— 他配不上这把剑。 大胆如裴伯父,更是起了夺剑的心思。 毕竟这剑只生了剑灵,可还没认主。 他裴倚鹤一个说不定从此都没法修炼的废材,能守得住这剑? 对此游自春只想说,这些人还是太低估龙傲天的光环了。 什么千年都没化灵的宝剑,说得那么厉害,其实就是为龙傲天量身打造的专属宝器。 虽然和原著有点出入,她记得同桌说,那宝剑是被恢复修为后的裴倚鹤逼得化出剑灵。 而现在,这情节不知道为什么提前了这么久。 但不管怎么说,搁小说里这就叫主角光环。 自然,作为龙傲天的金手指之一,这位高贵冷艳的剑灵向来只会给裴倚鹤几分好脸色。 至于其他人,那都是他不屑于放在眼中的边角料,路边的野草几根。 这些事从游自春脑中一掠而过,眼下面对雪翎子的视线,她却心生错愕。 雪翎子不常现身,他俩没怎么相处过,自然也算不上交好。 可他平时最多是无视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眼神中充斥着明显的敌意。 敌意? 游自春疑惑了。 她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大逆不道的事,他干嘛要拿这种眼神看她? 久久等不到她动作的裴倚鹤也察觉到异样。 他抬眼,看她盯着他后面,就也顺着望过去,只是脸颊还埋在她腹部,不见抬头的意思。 雪翎子问:“这是在做什么?” 裴倚鹤分外自然道:“帮小春涂药。” 看他埋在她腿上,她的手搭在他头顶,雪翎子眉头微拧。 二人姿势过分亲密,已经超出了该有的分寸。 他知道他俩以前在裴府就走得近,可感情再好,那游自春名义上也是养在裴家,是他的养妹。 这哪里是兄长和妹妹间该有的样子,若叫旁人看见—— 全然不合礼数规矩。 成何体统。 他冷声问:“伤在何处,要这般涂药。” “药早涂完了,头上沾了草,她正帮我摘呢。”裴倚鹤站起身,神色如常地打趣,“倒是你,这会儿怎么晓得蹦出来。” 雪翎子又看游自春,见她收拾起地上的药,眉头仍未舒展,却也没有再提这事的打算。 他道:“怎么惹来了那帮人,他们的人又多了,要是被发现踪迹,岂不要惹来大麻烦。” 裴倚鹤一直将他视作可靠的前辈,也把他当成挚友,闻言没有丝毫不满,反而笑呵呵道:“怕什么,就是正面对上,也有的是法子对付他们。” 雪翎子面色稍缓:“不要轻敌。” “别担心,嗳,刚才在街上你怎么没出来,错过了一场好戏。”裴倚鹤说着,冲游自春扬扬眉,“——可是么?” 听他提起这茬,游自春来了劲儿。 她抖搂出程员外给的那几块碎银子,抛起又接住:“幸好他不是个小气鬼,也不枉我哭天抢地嚎一场。至少往后几天,咱们都不用担心没钱花了。” 可雪翎子的脸又冷下来。 他没有多看游自春,而是对裴倚鹤说:“你如今虽然离开了裴家,但依旧是裴家人。在市井街头做些抛头露脸骗人的勾当,既粗鄙,也不妥当。还有平日里,也应该注重礼数分寸,清楚什么时候该避嫌。” 第3章 雪翎子是冲裴倚鹤说这话的,可游自春却觉得他像是在点自己。 她就有些不痛快了:“什么叫骗人的勾当,我都快哭脱水了,还耍棍给他看了呢。给钱是天经地义,怎么就叫骗人!” 雪翎子漠视她的忿忿不平,连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 裴倚鹤揉了两下游自春的发顶:“小春,别气,赚了钱是好事,别坏了心情。” 又看雪翎子:“雪翎子,这话是你说得不对。你也说了,咱们现在不是在裴家,吃穿用度都要钱。这天下多少人靠本事赚钱,你能斥责他们不够文雅,十分粗鄙吗?而且赚钱而已,哪里需要避嫌。” 雪翎子冷着脸不说话。 倒是游自春在旁边搭腔:“就是就是,你要搞什么彬彬有礼的赚钱门路,那就去大街上与人握手行礼嘛,看他们是把你当傻子,还是当神仙少爷给你供奉钱财。” 雪翎子眉尖微蹙,此时终于舍得瞥她一眼。 却是隐含不快的冷睨。 不过裴倚鹤还在跟前,他很快就收敛表情,问:“钥匙的事如何,到手了?” 裴倚鹤:“小春做事你还不放心?” 眼下是在逃难,游自春也没打算把精力浪费在争吵上。 要还没解决敌人就先起内讧,那不等于给敌人递刀么? 她从怀里取出串钥匙,捻住晃了晃:“是中间这把吧,梅花状的钥匙,打那程员外腰上摸下来的,假的也放上去了。” 裴倚鹤仔细观察后道:“就是它了,刚才咱们躲了将近一个钟头,那边估计等得急,我先去送钥匙。小春,注意安全,有什么动静就往地窖里面躲——雪翎子,你也别回剑身里面去了,保护好小春。” 游自春点点头,嘱咐道:“路上小心。” 裴倚鹤哼笑一声:“还不放心我么?走了。” 他箭步流星而去,转眼就不见踪影。 游自春找个破板凳坐着,心情到现在还没平复下来。 这还是她头一回在人眼皮子底下偷换东西,还算得上是行侠仗义,不免有些激动。 今天这场戏,一开始就是冲程员外去的。 前两天他们到了这红梅县,身上的钱实在没剩多少,裴倚鹤就摸去了当地的私市,想典当些东西。 没想到刚巧撞上私市里的一个牙人放消息,说是有人想聘个帮工。 没别的要求,就两桩:胆子大,身手好。 给的酬金不少,可谈到具体要做什么,他却总打马虎眼儿。 只说断然不害人,不行凶,不做下作勾当,至于具体的,先接差事,再和聘人的主家详谈。事成了,钱定然不缺一文。 来私市谋营生的纷纷摇头。 这谁敢接啊,要是主家有钱,手下能支使的下人多了去了,能跑到这私市来招工? 要没钱,敢拿出这么多酬金请人,保不齐有什么猫腻。 因此不论那牙人如何赔笑,说是一定不害人行凶,也没人敢接。 裴倚鹤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看他拿的钱多,便将遮面的斗笠一戴,接了这桩差事。 也是和主家碰了面,他才晓得原来这人是当地的破落户,也曾富甲一方,主做布匹生意,还是那程员外曾经的东家。 这穷商以前帮衬过程员外,可万万没想到,那程员外发迹了,头一桩事就是使阴招抢他生意。 害得他倾家荡产,赔的是血本无归。 穷商哪里能咽下这口气。 他忍辱负重,想尽法子调查,一年年过去,眼看着程员外风生水起,成了这红梅县有名的富绅。 而他也终于摸到一点蛛丝马迹—— 他观察了程员外数家店铺的生意,又多方打听县衙每年税收,发现程员外交的商税远高于他该交的。 其中定有古怪。 可要再往下查,就得想法子拿着程员外的账本。 穷商又摸进程府,做了半年差事,发现那些账本就放在程员外的卧寝暗格里。 只是程员外白天从不让人近身,晚上又不知把钥匙放哪儿。 所以穷商才拼拼凑凑,挤出银两来私市请个身手好的帮工,就为了偷换钥匙。 也不知道那穷商能不能顺利拿到账本。 游自春正想着,忽瞥见雪翎子的身影。 他大概是嫌这庙又破又脏,哪里都不肯挨,闭着眼漂浮在半空,神色不算好看。 游自春从兜里掏出个长盒子。 其实她早就感觉到雪翎子对她的态度有些冷淡了。 他俩不熟,但他和裴倚鹤的关系很好。 现在裴倚鹤要躲避追杀,这样危险,却还要带上她这么个凡人。 站在挚友的立场上来看,雪翎子排斥她也情有可原。 可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赶,一路奔波劳累,她不愿把心力浪费在和同伴置气上。 每天逃避刺客就算了,还要揣摩他的心情,为此担惊受怕。 实在累得慌。 所以她想尽可能缓和下他俩的关系。 至少得让他别再小瞧她,她也能派上些用场,而不是一无是处。 游自春步伐轻快地跃上前,喊了声:“雪翎子。” 雪翎子没搭理她,冷着脸,连眼帘都不带抬的。 游自春抬手就要扯他的袍角:“是不是听不见,我扯你来了。” 但她捉了个空。 雪翎子往后轻盈飘去,静立在半空,抬眸。 那双浅色的眼眸里没一点情绪,他冷声说:“不成体统。” 对不爱听的话,游自春向来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递出那个盒子:“这个是送你的。” 雪翎子扫过那个木盒子。 做工称得上粗制滥造,料子也差,足以见得里头的剑穗是什么品相。 游自春大大咧咧道:“之前和那帮刺客撞上,打起来那回,你的剑穗被削掉了是不是?我听阿兄说了,那剑穗不光落个好看,还有不少实用。早晨在街上吃面,我看见了这个,看模样不错,就买下来了——送你。” 裴倚鹤基本不用雪翎子剑,更习惯使一把旧剑,因此雪翎子剑的剑穗被削掉,他也没急着去买条新的。 但游自春瞧见过两次,雪翎子在捻动那根断了的系绳,似乎很不开心。 她想他应该是在意的。 雪翎子没有接。 他显然看不上这玩意儿,脸色都变得更差了。就像她不是在送礼,而是在拿这东西羞辱他。 他说:“不曾听倚鹤提起。” “我自己去买的啊,没和哥哥说。你放心,也没浪费钱。那个卖东西的老板遇见人找茬,我帮了他一把,他就给了我折扣,便宜好多。” 雪翎子越听脸色越差,他道:“那刺客就在红梅县,你却擅自行动,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也罢,也把旁人的安危视如无物?” 游自春懵了:“什么叫擅自行动,那面馆和摊子就紧挨着啊!” 雪翎子面色却没好转半点儿。 这些时日,他的耐心日渐消磨。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仙岛,可有这样一个凡人在身边,无疑是个拖累。 再捱下去,只会一天比一天危险。 不仅如此,她和裴倚鹤走得越近,实在有折损裴家名声的风险。 他忽偏过脸,瞥了眼右边,并非在看什么,只凝神细听。 片刻,雪翎子收回视线,扫见右臂不远处的柜子上放着个破碗。 里面盛着小半碗雨水,碗底有块碎铁,嵌在脏兮兮的软泥里,把水锈成了红褐色,还有些乌漆嘛黑的色斑。 他犹豫片刻,忽伸手去接那个长盒子,但宽袖带起的风扫落了那个破碗。 碗里的水全洒在了游自春身上。 她惊叫了声,往后连闪几步,也没躲开。 游自春站定,扯起衣摆,花袍上一大块脏兮兮的水渍,晒在阳光底下,像在污泥里滚过。 雪翎子看她往下撇了撇嘴,心中畅快了些,可还没张嘴,他就瞧见她又扬起笑。 她一手将衣摆抻平,另一手指着上面的一块污渍,像分享什么新鲜见闻似的与他说:“你看这个,看这儿——像不像一张丑不拉几的哭脸,活像裴倚鹤的伯父,简直和他一样丑!” 说完她自己就乐开了,眼睛都笑眯成一双月牙儿。 雪翎子那点儿好心情又没了。 他脸沉下去,紧绷着神情说了句:“抱歉,我不是有意。” “没事,脏了而已,搓两把就干净了。”游自春完全没放在心上,笑够了就环顾四周,想找水洗。 雪翎子:“庙里没水,这附近有水响,应该有河水。” “在哪儿?”游自春信他,他是宝器化灵,五感较常人都敏锐许多。 “那处——”雪翎子往右边一指,“听动静不到一里地,要我陪你去?” 不到一里地? 游自春估摸了下,那就是不到五百米,跑几步两三分钟就到了,也不算远。 “不用,你就在这儿守着吧,免得阿兄回来了找不着人。我很快就回来,顺便打点水喝。”她扯着衣摆就往外走,在庙门口眺望。 这会儿是下午,光线亮堂,隔着起起伏伏的山丘田野,她果真望见一线细细的银白。 她琢磨着,刚才那些刺客说要去几里地外的农户家找人,那指定碰不上了。 太阳一晒,衣摆的脏水散出些难以忍受的臭味,熏得人头晕想吐,游自春不再犹豫,像一只轻巧的燕儿,往那条河冲过去了。 她专挑着隐蔽的地方跑,但不是只把心思放在河流上。 一里地不远,可也有些冒险。这附近有很多水田,要是运气好,她能找着水渠。 这样更近,也更安全。 地势逐渐高起来,面前就是个山坡,她攥着山坡上沿的一把野草,另一手抓着上方的石头,使劲儿往上一爬—— 山坡上接着一大片竹林,竹林间,几个身着黑色劲装的修士正在搜找。 也是她冒出头的刹那,有人扭过脑袋,望向了这边。 她的心一沉。 完了。 偏偏一只脚恰好踩在堆叶子上,发出细微声响。 “啪嚓——” 庙门的门闩被抽开,声响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明显。 正闭目打坐的雪翎子抬起眸,看见裴倚鹤三步并作两步地进门,身形舒展,步伐带风,看起来蓬勃有劲。 “钥匙交出去了?”雪翎子问。 裴倚鹤漫不经心应了声,没有多说的打算。 他拎着一袋东西,也不知是什么,脸上笑意轻快,扫视四周。 “小春呢?她在哪儿?”他四下找寻,笑着叫道,“——小春,快出来,看哥哥买了什么东西。” 雪翎子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面不改色道:“她出去了。” 他没把这事看得多重要。 他和裴倚鹤认识许多年了,是好友,也胜似亲兄弟。他还是裴家祖传宝剑所化,裴倚鹤不会分不清孰轻孰重。 一个外来的凡人而已,毫无修为,不懂规矩。裴倚鹤或许会图一时新鲜,与她玩玩闹闹,可说到底,她也不算什么。 时间久了,他总会明白此人是个拖累,早早甩掉为好。 裴倚鹤停下,转身看他。 他收起了明朗清爽的笑容,疑道:“出去?去哪儿了?” 雪翎子淡声说:“不知道,兴许走了。亦能理解,这一路十分辛累凶险,她一介凡人,吃不得这苦,或许早就有放弃——” 他倏然住声。 那素来冷淡的脸上,渐渐泛出些僵凝的怔愕。 不一会儿,外头传来又重又急的喘息声,有人撞进庙门,顿了步,随即喊一声:“哥,你回来了吗?” 是游自春的声音。 早在听见那脚步声的时候,裴倚鹤就转过身大步走了。 留个雪翎子僵怔着,浅色的瞳仁间满是愕然。 裴倚鹤人是走了,可他走前显露出的表情还残留在雪翎子脑海中。 仅展露了一瞬,就因为游自春的出现而消失。 没有丁点儿笑意,眼瞳浓得像墨,眼睫往下压着,不见眨动。 很平静,如无波无澜的水面。 可又太过平静,仿佛将所有气力、心绪都死死地、紧紧地压着,亟待瞬间的爆发。 那神情,简直像要将他挫骨扬灰一般。 看错了吗? 他迟迟回神,望向前方。 裴倚鹤已似一阵风般远去,带着笑意应道:“小春,哥哥在这儿。” 声音清亮,像这三月的暖阳一般灿烂轻快,哪还有半分阴霾。 第4章 裴倚鹤轻巧跃上台阶。 他刚才是在后院,若要出去,中间还得穿过一个供奉神像的大堂。 刚越过门槛,他就看见一个泥人儿跑进来了。 他呆住了:“小春?” “是我是我!”游自春摸了把脸上的泥,呵呵笑出声,牙似银砌,被那一脸泥巴衬得格外打眼。 她脸上都算好的了,身上简直像在泥里滚了一遭,根本看不出这身衣衫的原模样。 原本的花燕儿成了泥燕儿,裴倚鹤收笑,不顾她身上的脏污,着急上前按住她的肩,上下打量她:“怎么弄成这样,你跑哪儿去了?摔了?还是有谁欺负你?” 他的力气格外大,压得游自春两条胳膊都在发麻。 这股沉甸甸的气力像是把无形的锁,要将她扣起来似的。 她动了下,没挣脱,也没往心里去,兴冲冲道:“我哪能叫人欺负,你不知道,我都站在那帮刺客跟前了,他们愣是没认出我,还向我问路呢。” “刺客?!”裴倚鹤脸色微变,手上力气更大了。 那双手扣着她的肩,手指仿佛要嵌进骨头。 他急问:“你遇上刺客了?在哪?有没有受伤?” 游自春:“没受伤没受伤,就在前面的小树林里,不到一里地吧,我差点和一帮刺客撞上了。那些刺客在竹林里搜人,真就只差一点。我正爬坡呢,脑袋刚冒出去,他们就看过来了。” “然后?” “然后?”游自春从他手里挣出来,往下一蹲,“我就立马蹲下去——” 再转了个圈:“又往旁边一滚——” 随后她猛地站起身,两臂大张,好叫他看见浑身的泥:“就滚进旁边的水田里去了。” 她描述得生动,看得裴倚鹤心惊胆战,他追问:“他们发现你了?” “他们是听见动静了,还找了过来,不过——” 裴倚鹤眉心一跳:“不过什么?” “不过旁边水田里刚好有个爷爷在插秧,他被我吓着,问我往水田里滚做什么。我就和他说——”游自春双手一合,做出副乞求的样子,“老爷爷,我去隔壁村里找我婶子,实在走得好累,是快饿晕了才滚下来的。这附近连个馍馍摊子都没有,我给您些钱,或者帮您插秧也行,劳烦给口水喝吧。” “他如何说?”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帮人就追上来了。那个领头的站在山坡边上,一副谁也瞧不起的样子。”游自春双臂一环,很神气似的,“他一开口就是,‘那老头,有没有看见两个人打这附近经过,其中一个是修士。’那老头子刚想说话,我就扶着他说,‘爷爷,我有些晕。’他估计怕我栽下去,搀着我,和那帮刺客说,‘大人,我这忙活田里的事,也没留心。’” 裴倚鹤稍松一气:“他们就走了?” “没呢。” 他这心又提起来了,紧扣住她的臂侧问:“怎么说?” 游自春继续道:“那领头的又看我,‘那村姑呢?’我嘶着嗓子应他,‘你们说的那修士厉害吗?我只瞧见两道影子,像鸟似的往那边飞过去了,还想和爷爷说呢,天底下竟有人会飞’。他们看我一口一个爷爷,以为我和那老爷爷是爷孙俩,之后他们就走了,生怕追不上咱俩一样。那爷爷还给了我一些腊肉,我不好白拿,给了他一点钱,待会儿再放一起算算,咱们还有多少盘缠。” 尾音刚落下,裴倚鹤就把她往怀里一扣,浑身泄了劲儿,脑袋埋在她肩颈处,始终紧绷的身躯也终于舒展了些,只胳膊仍旧锁得死死的。 游自春一惊,胡乱摆着两条胳膊:“你干什么我身上全是泥啊啊!!” 裴倚鹤没放开,反而用面颊蹭了把她的脸:“就当一起滚泥巴玩儿了,做哥哥的还嫌你不成?” 脸颊被他蹭得暖烘烘的,游自春没辙了,干脆也使劲蹭他的脸:“好啊,这么想当泥人,全裹给你,到时候也给你身上插几根秧苗!” 她说着,脑袋直往他颈窝里、胸口上撞,势必也要将他蹭成个泥人。 裴倚鹤被她撞得连连往后退。 他这会儿冷静下来了,又露出一副吊儿郎当的作派,显得欠欠儿的,有闲心笑她:“游自春,整人的时候主意倒多,刚才怎么不干脆倒插在水田里,就装成是秧苗,这样戏也不用演,话也不用说。” “……”游自春停下了,“换成是你就更轻松了,自个儿都不要动,直接往人老爷爷身边一站,他就把你当秧苗插下去了。” 裴倚鹤乐得止不住笑,留个游自春皱着眉看他,又看自己:“这下好了,都一身泥。明天怎么办?衣裳就算洗了也干不了,塞在包袱里,一天就沤臭了。” 裴倚鹤不以为意:“正巧在这庙里多待两天,省得和那帮刺客撞上。” “那倒也是。” “不过,”裴倚鹤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往外跑?先前不是答应我要在庙里等我吗?雪翎子没有跟着你?” 游自春还沉浸在独自一人糊弄过那帮刺客的喜悦里,因此解释得很简单:“就衣服弄脏了,有点臭,所以想去前面那条河洗洗,还想顺便打点水。” “腿上的伤怎么样,你在泥巴里面滚了一遭,要是腿上沾了水,得尽快换药。” “没事,有裤子隔着,没丁点儿影响。” 两人边说边往里走,游自春突然感觉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冷冰冰的,带着股让人如芒在背的审视。 她一抬头就撞上雪翎子的眼睛。 他微蹙起眉,尤其是在看见他俩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时。 “如何弄成这副模样。”他不自觉往后飘了些,说话时连呼吸都克制着,连一点泥巴味儿都不想多闻。 “掉进泥巴坑了。”裴倚鹤满不在乎道,话锋一转,笑笑,“雪翎子,怎么没和小春一块儿出去走走,一直待在这庙里也有些闷。” 雪翎子扫了眼游自春。 她浑身是泥,可看起来精神抖擞,没有受半点伤。 他不认为裴倚鹤是有所怀疑,是在质问他。 那偌大的裴家多出心机深沉之辈,就连看起来和蔼慈祥的家主,也曾无数回杀人不见血。 但裴倚鹤心性明净,性情纯粹,至真至善,不然雪翎子剑也不会在他手中化灵。 雪翎子面色淡然道:“倘若都出去了,你回来找不着人,岂不要心急如焚。” 裴倚鹤刚要说话,就听见“哗哗”声响。 他偏过头看游自春,她正铆劲儿搓衣袖上干掉的泥,眉头微微拧着。 裴倚鹤的注意力到了她身上:“这庙里有口储水的大缸,水早就干了,但有盖子盖着,缸里头挺干净。我去那条河里打点水,方便洗浴。” “好!”游自春说,“那我捡点砖搭个灶,也好烧水,待会儿还能做饭吃。” 都逃了这么久了,这点技能她还是有的。 可裴倚鹤却道:“你陪我一块儿去,灶台回来搭也成。” “那多浪费时间,你打水我也帮不上忙,两个人一起去反而容易惹来别人注意。” “可我害怕啊。”裴倚鹤说得理所应当,“要是再撞上那些刺客怎么办,我可打不过。有你在旁边,还能多个出主意的人。” 游自春心说也是,便爽快答应了。 裴倚鹤又看向雪翎子,笑容朗快如常:“雪翎子,你要是觉得累了,可以回剑里休息。” 他看似不经意提起,可说出这话后,落在对方身上的视线并没有挪开。 这近似一种迫视。 在催促雪翎子作出反应。 一点异样掠过心头,雪翎子眉头紧蹙,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身影消失在半空。 和游自春以前看过的修真小说不一样,这世界的修士没有什么筑基、结丹之类的说法。 他们就像是古代志怪小说里的道人方士,多修炼术法。 越是厉害的修士,会的术法就越多,也能使用更厉害的符箓。 裴倚鹤经脉有损,最多能催动一些低阶的辟邪符,会点简单的驱鬼术。 可他自幼练剑,也重视体术,不光剑术出挑,还有一身耗不尽的力气。 看着他将一个两人合抱粗的大瓷缸轻松举起来时,游自春心说有这设定,也就是在这本小说里还要受追杀的苦了,换本小说他指不定都能直接杀穿整个世界。 裴倚鹤将那大瓷缸翻来覆去检查一番,又放下去,曲指敲敲缸沿,说:“进去吧。” “什么?”游自春愣了。 裴倚鹤泰然自若:“进缸里去,我扛着你走。” 游自春大惊:“你疯啦?没事扛人。” “你腿上伤还没好,要你陪我去打水,哪还能让你折腾一趟。” 游自春好笑道:“我这是擦伤,又不是崴了瘸了。真把我装缸里顶着走,只引来别人把咱俩当猴子看。” “可——” “没什么可不可的,哎呀快走快走!”游自春抢先一步往外去,健步如飞。 “等等我!”裴倚鹤拎起缸,轻快赶上。 去洗缸打水的路上,他提起送钥匙的事:“钥匙交出去了,如今钱也到手,我买了些菜和药。” 游自春问:“程员外有没有发现换了串假钥匙?那人能顺利拿到账本吗?还有还有,你有没有告诉他我揍了那程员外两棍?” “看眼下这情况,还没被发现。至于能不能顺利拿到,就要看那人自个儿了。不过他肯在程府忍辱负重,做半年下人,想来也是个有本事的。”他稍顿,“你打那员外的事也告诉他了,他还多给了我一些银钱,说是有机会定要当面答谢。” 游自春若有所思。 如今他们自顾不暇,也没法往别人那儿伸手。 帮那穷商揍程员外两棍都算仁至义尽。 裴倚鹤忽将横举着的大缸往上轻轻一抛,再稳稳接住,又抛,就像双手垫排球那样。 那百斤重的大水缸,在他手里和一个皮球差不多。 他没个正经地说道:“嗳,你敢不敢站在缸上面,咱俩下次再没钱了,就去大街上玩蹬缸。你站缸上跑,我就往上抛。” 光是想象一下那场景,游自春就乐得想笑。 她正要兴冲冲点头,却突然想起雪翎子那略带厌嫌的眼神。 她收了笑。 要说她完全没受影响,那怎么可能呢? 人都有脾气,更何况面对这样冷淡至极的轻看。 没像往常那样得到回应,裴倚鹤动作一顿,还拎着那口大缸,眼神却乜向她。 她那心不在焉的神情让他很不舒服。 那份异于往常的恍惚,仿佛无形中在他俩中间划开一道天堑,他看不见她的心神飘在何处。 他直直盯着她,心底默默估量,那双眼睛怎么还不看他。 “小春,”他忍不住道,“想什么呢?” 游自春:“没。” ——她心底藏着事。 这念头掠过的瞬间,裴倚鹤停下了,微妙的烦躁一点点漫上心头。 他再度喊她:“小春。” 游自春都已经走出好几步了,才发觉他没跟上来。 她回身看他:“怎么了?” 裴倚鹤放下那口水缸,环臂斜倚着,看着懒懒散散,含笑的眼神却认真。 他说:“咱俩要一直像现在这样,好吗?” 游自春震惊:“现在这样?你想被追杀一辈子啊!” 裴倚鹤:“谁说追杀的事了,我是说,就像——就像以前在家里,爷爷还在的时候,咱们总在一块儿,那以后也这样。” 他说不清那隐秘的焦灼源自何处,即便拿出爷爷说事,仍旧没法平复。 而听他提到裴爷爷,游自春也明白了。 他是个重视亲情的人。 她了然点头:“我知道,我会一直把你当作亲兄长看待的。” 得到了她肯定的答复,怪的是裴倚鹤没想象中那么满意。 甚至有一丝辩驳的冲动稍纵即逝。 他额心一跳。 怎么会。 他也视她如亲妹妹般爱护,怎么会想要辩驳,也无从辩起啊。 他甩了两下脑袋,想要将自己晃清醒些。 游自春看在眼中,方才的失落消失,她忍不住笑了下。 裴倚鹤看她:“笑什么?” 游自春指着他乐呵道:“前些天打镇上过,下了雨,有条大黄狗就是这么甩脑袋上的水的,太好玩儿了,你刚才那动作简直和它一模一样。” “好啊你,笑我是吧!”裴倚鹤一把拎起大缸,“别只练嘴上力气,手劲儿也得多练练,来,换你举了。” 游自春眼瞧着那口大缸的阴影拢下来,惊得连往后退:“练什么力气,你要把我砸成肉饼啊!” 裴倚鹤步伐轻快地跟在她身后:“别跑啊,你钻进去往前滚也成。” “滚!” 第5章 这会儿已经是傍晚,天光昏黄,有股子懒洋洋的暖意。 两人找去河边。 河水清澈宽阔,四周又有树林遮挡,是个用水的好地方。 他俩先将手上脸上的污泥洗净,又一起清洗了两遍大水缸。 把这缸洗得锃光瓦亮、干干净净了,两人才合力盛了满满一缸水。 满水的瓷缸又重了许多,裴倚鹤轻松拎起,还不忘一把扯住想脱下外袍往水里丢的游自春。 他道:“回去洗衣服,这河水冷,光线也暗。” 游自春取下悬在腰上的葫芦:“那我给葫芦里也装点儿水,不白来。” 装了水,两人打道回府。 折腾一天,他俩实在饿了,便打算先烧火做饭。 裴倚鹤用砖块石头搭了个灶,劈柴生火。 游自春拆开绑着香椿的系绳:“我们都快逃了将近一个月了,怎么不论往哪儿跑,那帮刺客都能找着咱俩。” 裴倚鹤往灶里塞柴:“大概是用了什么法术,能够追踪气息。不过看现在这情况,他们这术法不算精准,还得隔一段时间才能用一次。” 游自春:“那也不能太大意了。依我看,还是别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明儿有太阳,等衣裳干了,咱们就走。”裴倚鹤将砍断的一截竹筒对准柴木,使劲儿吹了两下,不一会,那堆干柴就燃起来了,白烟袅袅而上。 “好——裴倚鹤!你要唱大戏啊!”他转过来拿瓦罐时,游自春突然笑出声,乐得连一把香椿都差点拿不稳了。 “什么唱大戏,你——”裴倚鹤眼一瞥,借着瓦罐里的水面倒影,看见自己脸上沾着好几块黑不溜秋的烟灰,“好啊你,笑我?一个人唱戏有什么意思,来,也给你装扮装扮。” 他一抹脸上的柴灰,伸出胳膊就要捏她的脸。 游自春一下跳起来。 “诶别别别!”她直往后躲,“没笑你,我只是提醒你啊。别弄,我给你擦,给你擦。” 裴倚鹤停下,从鼻子里挤出声哼哼,好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怀疑她有什么诡计:“别不是想趁机耍我。” “不是,真帮你擦,看。”游自春掏出条帕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还差不多,谢啦。”裴倚鹤俯身。 游自春往帕子上沾了点水,一手托住他的脸,另一手抹他脸上的灰。 那点灰尘被擦去,逐渐显露出原本的模样。 眉眼威风凛凛,面容清爽干净,那股子蓬勃的英气中,已经初显些成熟轮廓。 擦拭间,他直直望着她。 那眼神太热,裹带着一点炽烈的侵略性,似要变成一簇火,烧进她眼眶里似的。 她不由得眨了下眼,说:“哥,你闭上眼睛,眼皮上也有灰。” 裴倚鹤问:“哪只有?” “左边。” 他就闭上左眼,但右眼还睁着,含着点笑看她。 “你糊弄人啊!”游自春使手盖住他的右眼,胡乱擦了两下他的左眼,再抵住他脑门儿往后一推。 裴倚鹤乐得直笑,半晌才说:“不玩了,我去炒菜。” 他起身去炒菜,游自春管着底下的柴火,没一会儿就闻着香味。 什么菜这么香! 她抬起脑袋,一筷子鲜笋炒腊肉就递了过来。 裴倚鹤:“尝尝,我没放多少盐,味道还行我就煎鱼了。” 眼下是三月天,他在回来的路上买了点新鲜香椿、嫩竹笋、豆腐,另外捉了条鱼。 游自春不客气地吃了。 裴倚鹤:“怎么样?” 游自春囫囵嚼了几下就咽下肚:“好吃!咸淡刚好,还有点油香味。” 炒这菜用的腊肉,就是她从那老人家里买的。 他说是年前刚杀的猪,腌制后拿柴火熏,没熏那么久,味道刚刚好。 不柴,咸香适中,肥瘦相间。 嫩笋又爽口清甜,裹上一点炒出来的油香,油润润的,香得人直想往上盖米饭。 “真的?”裴倚鹤将信将疑,也夹了一筷子笋。 “那筷子我——”游自春正想说那筷子她刚才用过,还咬着筷子尖了。 可他已经将笋丢进嘴里,嚼两下,点点头:“是还不错。” 看起来丝毫不介意她方才用过那双筷子。 算了。 她默默蹲回去,继续择香椿。 现在也不是在裴家,哪还能有那么多讲究。 裴倚鹤又煎了条红烧鱼。 这鱼是现捉的河鱼。 水质好,养出的鱼也肥美鲜嫩,没什么腥味。 他煎得鱼皮焦香,调出的酱汁也浓郁鲜亮,看得人食指大动。 那些新鲜香椿,他焯过水后拿来凉拌了,搭配切碎的豆腐,再浇上一点红烧鱼的汤汁。 清爽下饭。 几盘菜刚一上桌,游自春就开始埋头苦吃,连过了两碗饭,方才住筷。 她吃得心满意足:“这不像是逃难,像是在野炊。” 裴倚鹤:“野炊?” 游自春点点头:“小时候班里野炊就这样,分任务带着锅碗瓢盆去野外,到了地方搭灶做饭,缺柴火了就在附近找,老师还会摘些野菜下火锅吃。” 裴倚鹤关心的却是:“‘班里’是哪里,没听说过这地名。” 游自春自觉说漏嘴了,打马虎眼儿:“我也记不太清了,小时候的事嘛。” 过去这两年,他经常打听她以前的事。 她的出身、来历,家里都有哪些人,还有亲戚、朋友、爱好等等等等。 这她哪能说啊。 要是说她来自另一个时空,而这个世界只是一本小说,她估计会被当成邪祟上身,说不定还会引来更糟糕的后果。 况且她还没找到回去的办法。 因此能瞒就瞒,能瞎忽悠就瞎忽悠。 “是吗?”裴倚鹤一手撑着脸,若有所思,“可惜了,要是你记得,还能顺道去看一眼,我也有些好奇。” “……哥,咱俩是在逃命啊,不是在游山玩水!” “可你不觉得眼下这样很有趣?四处耍玩,见识和家里不一样的风景。偶尔有一些刺客追杀,也只当是冒险了。一味耍玩,没有些惊险刺激的挑战,也会无聊。” “有趣是有趣,但……” “那不就行了。”隔着朦胧缥缈的炊烟,他脸上的笑显得有些模糊,“而且就咱们两个,也没什么多余的人打搅,可以玩到尽兴为止。” “……”游自春总觉得他这话说得怪,就好像他很享受被人追杀的滋味一样。 她压下这一晃而过的念头,心道真是被追杀的时间久了,整天胡思乱想。 怎么可能呢? 虽然挺刺激,可每时每刻都要提心吊胆的。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沉溺其中吧。 吃完饭,裴倚鹤去破庙后山倒洗碗水时,竟找着一口石头砌的大水井,蓄水量比瓷缸多了好几倍。 估计是以前这附近的住户用的,不过水渠堵了,水井里也干得差不多了。 他一琢磨,打算把水井清理干净,拿来存水。 这样往后两天就不用再操心打水的事。 清理水井的工作量大,裴倚鹤对游自春道:“我下去,你就在水井边上守着,顺便帮忙拿着灯笼。” 游自春:“小心。” “小意思。”裴倚鹤轻巧跃下井。 天已经擦黑了,他动作很快,不久就收拾完落叶,并冲洗干净。 他身上还有几张净尘符箓,跃出水井后就用了一张。 游自春蹲在水井旁留神守着,偶尔有哪里疏漏,她就帮着指一指。 确保水井干净如新了,裴倚鹤将剩下的半缸水全倒了进去。 “好了。”他放下缸。 游自春看他。 他脸上蒙了层细汗,顺着青筋微鼓的脖颈往下淌,沁进薄薄的中衣里,洇出一点锁骨和胸膛肌理的轮廓,有股子亟待偾张的力量感。 为了方便行动,他高挽起了袖子,两条紧实的胳膊露在外头。刚才这么一动,他的手臂线条也绷紧了。 经脉起伏,随着他稍促的呼吸,似乎还在微微跳动。 看着就累。 但他精神头还很足,眉毛微扬,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带着笑。 游自春囫囵打量一遭,塞给他帕子:“好多汗,你擦擦吧。” “没事,也不怎么热,晚上再仔细洗一洗,况且还有得忙。”裴倚鹤把帕子塞还给她。 大概是怕帕子掉了,他没急着收回手,指腹按在她虎口上。 有点烫,因为他刚才洗过手,还带着点湿漉漉的水。 微凉的水和腾腾热气混在一块儿,带来冷热交替的刺激感。 一点微弱的痒顺着掌纹蔓延开,游自春的手下意识颤了下。 “拿好,可别掉了。”裴倚鹤托稳她的手,指腹摩挲过她的掌侧,手指温和又不容拒绝地,一点点挤进她的虎口,将帕子彻底塞进她掌心里。 有什么东西打心头一掠而过,但在她捕捉到之前,他已经收回手去,问她:“你还走得动吗?趁天还没彻底黑下去,咱俩再去打两缸水,怎么样?这样待会儿洗澡,就不用省着来了。” 游自春:“好!” 夜间冒险也别有意思。 两人一道出去。 大堂中间原来放着的神像已经被搬走了,留下个四四方方的坑,旁边还散落着几个放贡品的破碗破碟子。 游自春怕掉下去,提前拎起灯笼。 她正要跨过门槛,余光忽瞥见角落的供桌上有一小团朦胧影子。 她起先没当回事,跨进大堂了才忽然想起什么,扭过脑袋往那儿一瞧。 灯光摇摇晃晃,她看见桌子上放着个长条盒子。 木头打的,材质不算好,但很新。 是她送给雪翎子的那个剑穗盒子。 看系绳就知道没打开过,被随意丢在一堆蒙着厚灰的杂物中间。 第6章 雪翎子没有收下那条剑穗。 游自春愣了下。 她平时乐乐呵呵的,但不愚钝。 雪翎子的性情是很冷淡,除了裴倚鹤,就没见他正眼瞧过谁。 可他也很讲规矩,还有世家那一套繁文缛节。 现在他却抛开这套流于表面的规矩,把别人的礼物丢在一边。 只能说明一点,他很厌恶她,厌恶到已经顾不上礼节了。 要真是这样…… 为什么? 她似乎没有犯什么错,也没把他怎么着。 这些天他唯一表现出不痛快的,就是今天她拉着裴倚鹤去大街上演了那么一场戏,拿走了程员外的钥匙。 是因为这件事吗? 难不成他觉得太丢脸,有损裴家颜面,所以在生她的气? 游自春埋头苦想,裴倚鹤发觉她没跟上,回头看她:“小春,怎么了?” “没,这大堂太黑了,我的眼睛得适应一会儿才看得清楚。这下好了,走!”她三两步跟上他,不再多想。 她又没做错什么,哪能左右别人的喜恶。 更不可能因为雪翎子讨厌她,就低声下气去求他别生气吧。 要真不待见她,大不了等危机解除后,就分道扬镳。 她甩甩脑袋,一并将烦心事抛之脑后。 他俩又跑了两趟,两缸水一下去,水池差不多装了一大半。 裴倚鹤烧水,游自春则回到大堂,打算拿回那个剑穗盒子。 她把盒子往袖里一揣,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大坑里有反光。 那里原来放着神像,如今神像被搬走了,单留个坑在那儿。 游自春拎起灯笼,走近一看,才发现坑里是个破盒子,已经烧得变形。 反光的是扣在上面的锁,也不成样子了。 要在白天,还真留意不到。 盒子里面全是灰尘碎石,还有一团黑糊糊的线,看起来像是毛发,用一根红细绳绑着,不过都已经被火烧去大半。 游自春没多在意,折身回去。 裴倚鹤已经收拾干净一间空屋子,拿来洗浴。 原本拿来装水的大缸做了浴桶,他说:“放心洗,我就在外面守着。记得裹好腿上的伤,轻易别碰水。” 游自春点头。 这一月来差不多都是这样,他俩谁洗浴,另一个人就在外面守着。 毕竟也没人想在洗澡的时候和刺客打照面。 跑都没地方跑。 游自春泡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 正是盛春,他俩还在这附近摘了很多花,泡在水里,有股淡淡的清香。 换裴倚鹤的时候,她正要出去,却被他一把扯住。 他说:“你在里面守着。” “里面?”游自春大惊,“你洗澡,我在里面守着做什么?” 裴倚鹤道:“我不放心。” 游自春:“这有什么不好放心的。” 裴倚鹤:“你洗的时候我守在里面不妥当,有什么事儿我能及时进来。但我洗的时候,你要是在外面,我却不好出去,不如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 他这话乍一听很有道理,好像没法反驳,但—— 游自春说:“以前都不这样。” 裴倚鹤:“那就是我以前疏忽了。你不在我跟前待着,万一再撞上刺客怎么办?” 游自春明白了。 他这是还在惦记白天她遇险的事。 这样一想,不光是现在,白天他想两人一起去打水,恐怕也是这个缘故。 她觉得他的反应有点过度夸张,正要开口,却在看见他的表情时顿住。 他嘴角还维持着惯常的笑。 可许是光线暗,他的眉眼拢着一层淡淡的阴影,使那点笑意稍显怪谲。 她咽下话音,最终只笑他一句:“那我待在这儿,他们要闯进来了,你还想光着身和他们打啊。” 裴倚鹤也乐了:“那可好,到时候他们直接把消息带回去,就说我疯了——小春,就留这儿陪陪我吧。哥哥一个人害怕嘛,又不是让你面朝着我,那样我也不好意思洗啊。你就坐那儿,打瞌睡也好,看书也行,好不好?” 他偏要在撒娇时摆出兄长的派头,好像在讨要一种逆位的纵容。 不过这本身也不是一件难事,游自春没作多想:“行吧,那你洗,我看话本。” 自打逃命开始,她就领悟到小说的重要性了。 有时候要在深山里待个三五天,有小说看就不会那么无聊。 因此她身上时常揣着一两册话本。 虽然都是些半文半白的,但读进去了也能咂摸出味道。 游自春搬了个板凳,在浴桶不远处坐下,背对着裴倚鹤。 她翻开第一页的时候,他已经换好水,开始洗浴了。 裴倚鹤晓得她在看书,也没打搅她,一门心思洗漱。 房间里偶尔响起一点水声,或是书页翻动的声响,是难得的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游自春正看得有点困了,裴倚鹤的声音忽然从后方传来:“小春,我好像忘记拿换洗的袍子了,就在窗台上。” 游自春往右看。 烛光朦胧,她一眼瞧见窗台上的包袱。 游自春:“这都能忘,你出来自己拿吧,也好长长记性。” 裴倚鹤:“那我出来了啊。” 水响变大了点,听起来他真像是要从浴桶里出来了。 “别——!裴倚鹤,你真是不知道羞的。”游自春猛地合上书,起身上前,抓起那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她转过身时,裴倚鹤已经回到浴桶里了。 他往前倾靠着,一条胳膊随意往外伸着,另一条手臂弯曲着搭在边沿,脸半埋在臂弯里,露出双黑亮的眼睛,无声望着她。 平时高束的头发这会儿也湿漉漉披散着,让他看起来更无害,便像只等待主人的大型犬。 等游自春走近了,他略微直起腰身。 背肌收缩又舒展,露出胸膛上紧韧的肌理线条,隐约可见一截窄窄的腰线,在水面下晃荡不清。 游自春感觉奇怪。 明明她洗的时候,水温挺合适的。 但这会儿浴桶周围尽是热烘烘的气儿,蒸着她的脸。 她递出衣服:“阿兄,给。” “谢啦。”裴倚鹤接过,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忽然问,“小春,你有没有觉得我瘦了点?” “瘦?”游自春的视线重新落回他身上,尤其是他搭在前面的胳膊,思索着道,“好像是有点,但兴许不是消瘦,是肌肉更紧实了。” 裴倚鹤好笑道:“这是怎么看出来的,你别不是在唬我。” “真的!这些天总是东奔西跑的,你看你胳膊——”游自春戳他小臂,紧绷绷的,随着她戳弄,起伏着的青筋也跟着鼓跳了两下。 裴倚鹤呼吸稍促,手攥紧,说话时带着点若隐若现的笑音:“有点儿痒……” “这都觉得痒,那要是真挠你痒痒,你岂不得痒死。”游自春真挠他胳膊两下。 那微弱的痒陡然拧成一小绺麻意,顺着经脉往上窜。裴倚鹤的整条手臂微微痉挛了下,突然反过来抓住她的手。 游自春吓了一吓,抬头,对上裴倚鹤笑眯眯的眼神。 他威胁式地捏了把她的手:“还挠我痒?小心把你塞浴桶里浑身挠一遍,到时候连个躲处都没有。” 她看一眼不算宽敞的大缸:“……我觉得更有可能是咱俩挤在这缸里,谁也出不去。到时候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万一再遇上好心人来救咱俩,丢脸的可不是我。” “哦,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缸的确不大宽敞。”裴倚鹤松开她,往后一躺,懒洋洋靠在浴桶边上。 游自春还以为他认输了,兴冲冲,笑眯眯。 不想他猛地发力,忽往前一把抓住她,竟真将她往面前扯:“但也正好,脸皮实乃天底下最没用的东西,丢了也无妨。” “等——等等等等!”游自春一手按住他肩头,一脸惊恐,“哇裴倚鹤,你的脸皮是拿橡胶打的吧,软弹柔韧,伸缩力还强。” 这人的脸面也真是龙傲天级别啊。 “什么形容啊你。”裴倚鹤乐得手上使不出劲儿了,趴在边沿,好半晌没支起身。 游自春趁机跳走,躲得远远儿的,捡起书翻开,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双眼睛看他。 “此回惜败,丢弃脸面一事上实不敌裴大侠风范,下次再战!”话音落下,那双眼睛也消失在书本后,她又开始看话本了。 独剩裴倚鹤一个人搁那儿乐呵半天,才撑着桶沿缓缓起身,笑眯眯说:“游大侠见笑,要学这本事,一两银钱,三天出师,青出于蓝胜于蓝也并非不可能。” “免谈!” 这旧庙规模不算大,但也有几间客舍。 趁裴倚鹤收拾洗漱用品的空当,游自春找了间干净的,仔细打扫了下床榻。 等她再出去,他正在晾衣服。 夜风一吹,她闻着了浅浅的香。 游自春的视线打那些衣服上扫过,发现她的衣服也在其中。 都已经清洗得干干净净,整齐晾晒着。 ……果然又帮她洗了。 她记得刚逃出来没两天,某天晚上,她就发现裴倚鹤在洗她的衣服。 袍子裤子也就罢了,连中衣小衣他都帮着洗了。 那会儿他心无旁骛地洗着,把她吓了一跳,问他洗她衣服做什么。 裴倚鹤倒是面色坦然,说:“以前在府里有人处理这些事,现在没有了,哥哥帮你不是很正常吗?” 语气那样自然,弄得好像是她大惊小怪一样。 她欲言又止:“那也不用每件衣服都……” 他:“你放心,我晓得分开洗。” “也不是分不分开洗,而是——” “快,帮我挽一下袖子,要沾着水了。” “噢噢。” “……” 想起旧事,游自春嘶了声,心说习惯真是可怕。 一个月前她还觉得他帮着洗衣服有些别扭,现在竟然已经很自然地接受了。 第7章 游自春还在胡思乱想,裴倚鹤已经晾完衣服了。 他看见她,说:“明天晒一天,正好下午出发,不会太热。” “行,床也铺好了。” “那先回去,你腿上的伤还得再换一遍药。” 两人去了客舍,游自春大喇喇坐在床上,曲起那条受伤的腿,踩在床沿。 她撩起裤管,正拆纱布,裴倚鹤就拿着药坐下了。 他道:“慢点儿拆,小心纱布蹭着伤。” 游自春:“长痛不如短痛。” 裴倚鹤笑了声:“要真磨着伤口,这疼痛一时半会儿可消不了。” 说话间,纱布已经拆开。 游自春仔细观察了下:“好像好很多了,内力竟然这么管用。” 除了用药,他每天还会用真气帮她温养伤口。 虽然他的真气也不多吧,但效果还是有的,只剩下浅浅一层皮外伤。 裴倚鹤:“最多再过个一两天就能好得差不多了。” 他利索换好药,缠上纱布,再将手捂了上去。 隔着纱布,他缓缓往伤口里渡入真气。 一股暖流渗入伤口中,冲淡了换药带来的刺痛。 游自春不由得动了下腿,随即就被他捏住小腿肚。 “别动,还要一会儿。”他稍顿,“腿有些紧绷,是因为今天走得太多,累了吗?” 游自春:“有点儿,主要还是撞上刺客那会儿,实在太紧张了。” 裴倚鹤:“我给你松松筋,不然明天你这腿要酸得走不了道。” 他掌住她的小腿肚,手掌与腿肉紧密贴合,再缓缓往下推压。 许是不好推动,他覆了层真气在掌心,代替按摩用的香脂,动作就变得顺滑许多。 游自春感觉到一点闷胀的酸,还热乎乎的。 他推压的力度在逐渐加重。 覆着薄茧的指腹缓慢按进腿肉,像要嵌进去似的。 不多时,他开始揉捏腿部肌肉,似是要把那股酸胀给揉散。 这便有些酸疼了。 游自春憋着气,倚靠在床边,忍着不出声。 她试图转移注意力,视线盯着他手臂上的经脉。 当他发力时,那些筋脉也随之微微鼓起。收回力度了,便又落下去。 没多久,她忽然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呼吸也和这筋脉的起伏同步。 她心觉有点儿怪,移开视线,落在虚空处。 三月天已经有了些夏天的雏形。 不闷,但空气略微潮热,很安静。 正因太过安静,衬得一些动静更明显。 譬如他用指腹摩挲出的细细腻响,布料擦在一块儿的沙沙声音。 还有他因攒劲而变重的呼吸,与她稍促的气息相融,好像搅和在一块儿,便拆不开了似的。 这时,裴倚鹤开始着重捏按一些部位。 他突然加重力道,那股酸胀也陡然变得强烈。 游自春一时没忍住,挤出声哼哼,一把抓住他的小臂。 手下,筋脉在微微跳动。 一下又一下,仿佛要撞破她的掌心。 裴倚鹤惊了瞬,抬头看她:“疼吗?” 游自春苦皱着眉头:“有点儿,活像在拿我的麻筋跳大绳。” 裴倚鹤笑了:“这是什么说法,你再忍忍,捱过这一阵就好了。” “捱过一阵还有一阵。”游自春抬起另一条腿,毫不客气搁在他腿上,“因为我还有一条腿。” 裴倚鹤笑出声:“那得捱两阵了。” 他也没说假话,熬过那一阵强烈的酸疼后,他就放缓了力度。 痛感缓和许多,换之以微弱的酸麻。 那酸麻感不轻不重,温温吞吞的,很舒坦,还有些恰到好处的催眠效果。 一开始游自春莫名想蹬他,他捏的明明是腿,她的肚子却也有点麻酥酥、酸纠纠的。 不明显,像是叶子落在水面上时,荡开的圈圈涟漪。 但她适应过后,没一会儿就觉得困。 意识模模糊糊,眼睛要合不合。 昏沉间,她隐约听见裴倚鹤问她:“小春,你今天出去,雪翎子怎么没和你一起?” 她只模糊“嗯”了声。 听见这含糊不清的应答,裴倚鹤抬头,才发现她要睡着了。 他停下,一言不发望着她,眼睛微微眯起。 半晌,他松开她的腿,转而抄进膝弯,另一条胳膊垫在她后背上。 他手上发力,一把搂抱起她,正要将她放在床上,她的胳膊突然耷拉下去。 一样东西从她的袖子里掉出来。 是个木盒子。 盒子摔开,掉出条大红色的剑穗。 上面系着张小卡片,画了个模样夸张的笑脸娃娃。 游自春惊醒,猛然发现自己悬在半空,心一沉,下意识搂住裴倚鹤的脖颈:“什么情况,刺客来了?!” 她突地发力,裴倚鹤差点被她勒晕过去,眼前飘了两阵黑影,才醒过神。 他道:“没刺客!游自春,你现在更像刺客。胳膊松开点儿,给我点空气成吗?” “哦,哦,不好意思哈哈哈,还以为是刺客追上来了。”游自春松开些许,但还勾着他的脖子,唯恐掉下去,“没刺客你把我抱起来干什么,大晚上的扮演摇摇椅啊。” “打算把你丢出去,吹吹夜风。”裴倚鹤说着,还真作势把她往窗户外面抛。 惊得游自春立马搂紧他:“同生共死!同生共死!” 裴倚鹤乐不可支。 笑几声了,他忽觉得侧颈有点湿漉漉的痒—— 是她的脸埋在他颈间,呵出的一点急促吐息。 裴倚鹤咽了下喉咙,耳根莫名有些烧。 他把人放在床上:“我能那么不讲义气?” 游自春往里一滚,四仰八叉躺在里头:“义薄云天,侠士啊!” 床铺中间隔了条她用衣服垒成的界线。 一分为二,每人一半正正好。 这段时间以来,他俩但凡能找着床睡,就会用这方式隔开床铺。 既确保两人都有足够的空间,又界线分明。 裴倚鹤盘腿坐在另一边,拿起那条剑穗,借着烛光爱不释手地看,丝毫不掩饰眼底的喜欢。 但忽地,一只手从斜里伸过来,抓住那条剑穗:“竟然掉出来了,我就说听见了什么响动。” 裴倚鹤一怔,没松手,抬头看她。 游自春也还攥着流苏,同样望着他,眼底浮现出疑色,好像在问他怎么不松手。 她喊:“哥?” 裴倚鹤:“我看这剑穗上有小卡片……” 游自春视线一垂,扫向那张摇摇晃晃的小卡片。 上面画着张笑脸,很阳光朝气的样子。 “是,怎么了?”她问。 裴倚鹤:“不是要送出去吗?” 这是她送礼的习惯。 过去两年他和爷爷的生辰,她送贺礼时都会附带上一张这样的卡片。 游自春:“是啊,不过——” “那怎么又要收回去,是因为刚才的玩笑?你生气了?”说话间,裴倚鹤的手指轻轻勾住一截流苏,不肯放。 他的眼角微微往下垂,有烛光映在他脸上,影影绰绰的,竟衬得他神情有点儿委屈。 游自春愣了下。 裴倚鹤的手还在拉拉扯扯,一点、一点把剑穗往他那边拽,但也没使太大劲,好像在等着她主动松手。 游自春明白过来了。 他这是以为剑穗是要送给他的礼物? 她恍然回神道:“等等,这个剑穗是,这是……” 裴倚鹤问:“不是送给我的吗?” 也没有其他可能了啊。 她根本不用剑。 去年还在裴府时,他提过教她练剑。 但她对这没什么兴趣,嘴里嚷嚷着什么“我这一双手整天写试卷都快累死了,好不容易有休息的时候,哪还能再劳累它们练剑”之类的话。 况且剑穗上还系着笑脸卡片。 既然是要送出去的东西,这里除了她就是他,哪里还有其他人? 但—— “不是。”游自春道。 裴倚鹤愣住。 她实话实说:“本来是打算送给雪翎子的。” 裴倚鹤没有因为这话就松开手。 他只是怔怔问道:“为什么要送他东西?” “上次他的剑穗被砍断了,想着他一路上也帮了我很多,所以想送条新的给他。”游自春垂眸盯着那剑穗,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摸摸脑袋,干笑两声,“不过好像不合他的心意,被拒绝掉了……” “一开始就不应该送。” 略显冰冷的嗓音落在头顶。 游自春呆了下。 好冷漠的声音……谁在说话? 这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她才迟迟抬头。 但裴倚鹤脸上扯着笑,好像刚才那平寂无澜的声音不是打他嘴里冒出来的。 他笑得从容开朗,像是个暖心的大哥哥般安慰她道:“我是说,雪翎子的性格就是这样,你不用把这事放心上。以前在家里,爷爷找来的养剑玉髓他从没收下过。从前我不知道他的脾气,买来的拭剑锦布、各类灵器,他也一样不收。” 游自春将信将疑:“真的?” 所以……不是因为讨厌她吗? “我骗你做什么,可以现在就叫他出来当面问他。” “别——”看他真要召出剑灵,游自春忙劝阻,“不是不信,我还以为——” “所以不用给他送这些东西啦,他这人不讲究这些,也没眼光,到头来白白浪费你的心意。” 也是——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游自春敛下乱七八糟的心思,想收回剑穗。 却没扯动。 ? 她看裴倚鹤。 “不过……”他问,“真的只是为了答谢他吗?” 游自春迟疑一瞬。 其实不仅是这样,还是为了能与他和谐相处。 但这话也不好说出口,于是她点点头:“对啊。” 裴倚鹤已然将她的片刻迟疑收入眼中,他缓缓眨了两下眼睫,嘴角往下压了些许。 他突然说:“之前和那帮刺客打斗,我的剑穗上沾了血,虽然洗干净了,但总有股血味。” 游自春听出他言外之意,坦然道:“我可以改天买条新的送你,这条本来是想送给雪翎子的,他不要,又拿来转手送你,感觉不太合适。”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另外买一条还得另花钱。这条我很喜欢,非常非常。” “那你要是喜欢的话……”她的手略微松开一点。 “谢啦。”裴倚鹤趁势扯出那条穗子,生怕她反悔似的,揣进怀里,还作势拍了两拍,“一定好好保管!” 该说不说,送出的礼得到这样的回应,也会让人的心情好上很多。 原本的压抑情绪一扫而空,游自春也不自觉露出笑,威胁式地攥攥拳头:“那是当然,不好好保管真要揍死你的!” 第8章 翌日下午,两人收拾好行李,继续前行。 过了两三天,这日,游自春对比着地图说:“再往前估计得走好几天山路,就怕没什么歇脚的地方。” 裴倚鹤:“绕道?” 游自春在地图上比划:“绕道得经过这几个地方,不然就要走水道。” 裴倚鹤扫一眼:“啧,够呛,那老东西有几个门生在这儿当差。” 他口中的老东西就是他伯父,也是他父亲的亲哥哥。 如今朝廷设缉妖使,游自春觉得这些人很像锦衣卫,但区别也大。 他们平时负责侦查处理各地的妖祟邪事,由国师和指挥使统领。 在这之下,就是一帮缇衣术士。 而裴倚鹤的伯父曾是缇衣术士的小头目之一,官至正五品。 打他手里出去的缇衣术士多了去了,万一他们串通好了,指不定其中有谁就在哪儿等着逮他们。 不敢轻易冒险。 游自春问:“走水道呢?” 裴倚鹤:“水道得绕,估计时间更久。” 游自春估摸了下存款,并偷偷觑一眼飘在不远处的雪翎子。 看他没注意这边,她才说:“还得花钱买船票,钱八成不够。要走水路,就得再想法子赚点儿。要走山路,就能省则省,把钱花在食物和生活用品上,免得进山了没地方买。” 两人正说着,迎面走来几个农人,或扛锄头,或拎着竹筐子,看着是要去地里,正在闲聊。 他俩默契闭嘴。 错身时,恰好听见其中一个裹着头巾的叹气道:“唉,老瞎子还是死得冤。” “是啊。”另一个扛锄头的接过话茬,“五十好几,黄土都盖脚头了,好不容易整好眼睛,人却没了,只可惜那些钱。” 游自春本来没多大兴趣。 这一路过来她不知听了多少无聊嗑,多是些乡里小事,连谁家鸡多下一颗蛋都能唠半天。 但那裹头巾的忽然问:“他真要着钱了?真是大仙送来的?” 送钱? 游自春的耳朵“歘”一下竖起来,凝神细听。 拎筐的说:“可不是?他眼睛都是大仙整好的,真是活菩萨啊,那老瞎子能拿出什么好物件儿,大仙估计也看他可怜。” 裹头巾的道:“哪个不可怜嘛!改天我也去拜拜,小豆儿这腿一直不见好,再看两回大夫,就是给地里种金疙瘩都不顶用了。” “……”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远了。 游自春抻长颈子听着,心说这什么大仙还挺有意思,白给人治眼睛,还白给人钱。 一听就没安好心啊。 雪翎子突然开口:“那些农人口中的‘大仙’,想来或许是这附近的地仙。” 游自春收回视线。 裴倚鹤步伐稍顿。 雪翎子:“倚鹤,地仙一向不关心凡界人情恩怨,听那农人所言,这地仙有副好心肠。不如找到他,或许能得到一二助力,也不怕他做耳报神。便是借些银钱,也能来日奉还。” 游自春说:“这天上哪会白白掉馅儿饼,那地仙或许心善,可要是随便给人钱财,不会破坏什么神仙规矩吗?” 雪翎子面色微冷:“既然缺钱,与其在街上丢尽颜面,不如敬天事神。” 游自春心道这人的想法也太怪了,竟然觉得相信一个虚无缥缈的神仙会比自力更生靠谱。 可她转念一想,他自己就是神灵一类,岂不得觉得神仙可靠? 她顿时哑口。 果然不能只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想问题啊,她暗暗琢磨。 裴倚鹤忽然出声:“雪翎子,你越界了。” 游自春回神看他,不过他恰好背朝着她,瞧不见他的表情。 倒是雪翎子,清楚看见他是如何冷下神情,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悦。 他微怔。 短短一瞬,裴倚鹤就又露出笑,仿佛刚才的冷脸只是幻觉。 他扬眉笑道:“之前就说过,赚钱的事和面子搭不上边,不要再拿这些说事。咱们现在站在一条船上,也该齐心协力。什么地仙,不求也罢,你还不相信我?” 他又看游自春:“小春,依我看要不还是走山道,水道只能待在船上,万一遇着什么事了,也不好跑路。” “也是。”游自春的注意力顿时转移到这事上,有些苦恼,“我不会游水,真遇上事了,莫说跑路,只能往水里沉。” 裴倚鹤:“我也是想到这点,嗳,要是在山里遇着合适的地方,还能学学游水。” 游自春:“好啊好啊!技多不压身嘛。” 他俩三言两语就敲定了去处,并决定在下一处小镇上采买东西。 雪翎子则始终沉默不言,面色不算好看。 这之后他们又遇见三两拨农人,无意听见他们闲聊,都或多或少提到了那大仙。 或说他算命很准,或说他显灵赐福。 把他说得跟个在世活神仙一样。 中途两人在茶摊棚子歇息喝茶,有两个脚夫在旁边闲聊,一高一矮。 高个道:“再往前就是小河镇,我估摸着夜里要下雨,还得在那儿歇一晚。” 矮个说:“哎哟那可得趁早了,这两天镇上弄什么花会,人多,不一定有地方住,大通铺都得多花几文钱才能住上,快点儿喝吧,喝完就走。” 高个笑:“别急,一口茶能差几步路?要不行,咱们去地仙庙撞撞运气,说不定还能不花钱住一晚,好床好铺的,不比大通铺强?” 矮个也笑,拍两下小腿上绑着的白布行缠:“兄弟,说个不中听的,这好事能落在咱头上,还至于费这脚力糊口?” 游自春和裴倚鹤离他俩不远,听了个七七八八。 两人对视一眼,裴倚鹤一歪脑袋,越过她看那两个脚夫。 正巧摊主拎着茶壶转到脚夫身边,问他俩要不要添茶。 高个脚夫砸吧了下嘴,面露犹豫。 矮个脚夫摩挲着茶杯,也没急着出声儿。 “两位师傅打的这背篓结实,是本地人?”身后传来声问询。 两人同时往声源处看,见是个半扎马尾的年轻郎君,身量高挑挺拔,眼神锐利率真,可见不是等闲人物。 高个愣神。 矮个反应更快,捏住茶碗,往前一送,权当作礼了:“都是这附近的乡下人,小公子这是……?” 裴倚鹤也将茶杯往前一送:“师傅是个爽快人,实不瞒两位大哥说,我和妹妹来这附近探亲,听说些新鲜见闻,想请教请教。” 他模样儿好,性子看着又爽快,那俩脚夫对视一眼,笑着问他:“小兄弟这是要打听什么事?” “劳烦给两位老师傅续杯热茶。”裴倚鹤给那摊主手里压了几文钱,大方坐下道,“刚才听两位大哥说地仙,可是那位神通广大的大仙?” “多谢小兄弟请这茶,对喽,就是大仙。”脚夫说。 游自春边喝茶,边听他们聊这茬。 原来这小河镇边上有座地仙庙。 庙里供奉的地仙本事大,走投无路的人去那里求钱许愿,几乎百试百灵。 这地仙庙的庙主也心善。 过路的只要与这庙投缘,愿意做些杂扫活路,就能免费暂住在庙里。 游自春越听越觉得夸张。 要真这么厉害,可以随便变出钱财宝贝,那凡界的秩序岂不得大乱套。 也不用辛苦工作了,缺钱就往神像前一跪,磕头了事。 眼看着茶杯见了底,她起身往里走,打算再续杯茶。 裴倚鹤余光瞥见她跑进木屋,他这儿也聊得差不多了,便坐回了自个儿桌子旁边。 那两个脚夫收拾东西准备走了,雪翎子扫他们一眼,对裴倚鹤道:“既然说不求地仙也罢,又作何打听这些。” 裴倚鹤道:“打听打听那地仙的来历嘛,万一有哪里不对劲,也免得撞上。对了,我听那脚夫说,前面那小河镇上有个擅长铸剑的大师傅,到时候咱们去那儿买些剑玉玉髓,方便你炼化。” 雪翎子面色稍缓:“不必,既然眼下钱财不够,无需浪费银钱。” 裴倚鹤不以为意:“这怎么能叫浪费,就算是在逃命,也不能亏待自个儿。况且你修为提上去了,关键时刻也能发挥用处。” 像雪翎子这样的器灵,通过炼化各类灵石灵玉,就能补充灵力,提升修为。 以前在裴府,有的是各种珍贵灵器供他修炼。但就现在这情况,能找着一点灵器的边角料都算他们走运了。 雪翎子:“倘若能尽快找到家主,忍受几天也无妨。” 裴倚鹤:“今天只想今天事,人哪是一时半刻就能找着的,还是先考虑眼下最要紧的问题——再者除了玉髓,还能顺便买条剑穗。” 雪翎子:“剑穗?” 他想起游自春送他的那个盒子,她似乎也说过里面是剑穗。 那盒子…… 他一时忘记把盒子丢哪儿了,正在想,忽看见裴倚鹤的手搭上腰间剑柄。 他的视线不由得被一抹鲜红吸引。 是条崭新的剑穗,悬在剑柄上。 料子不算好,但胜在样式新鲜漂亮,在风中微微晃着,与剑身十分相配。 饶是他见惯那些品质上乘的精致剑穗,也不免多看了几眼。 裴倚鹤将略乱的穗子捋齐整,双臂一环,语气轻快:“对,你的剑穗不是被砍断了?也买条新的,省得叫别人看见你整天挂条断的,还以为我苛待你。” “不必,我——” “必须买。”裴倚鹤笑呵呵,“这事儿就说定了——还是说,你在等着谁送?” 雪翎子不解:“何故说这些。” “既然没有,那不就行了。” 雪翎子抿唇。 眼下他是在被追杀,可他从没显露过一丝一毫的惊恐,还有闲心处理这一桩一件的小事。 就像是…… 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念头掠过心间,他沉默半晌,忽问:“家主走前,果真没有告诉过你,他要前往哪座仙岛?” “当然,你不是早就问过我么?”裴倚鹤想也没想道,“皇家秘事,哪能轻易说出去。” 雪翎子眉间微拧:“但家主向来对你知无不言,到底是没说,还是你有其他——” “哥!”小木屋那边传来声唤叫。 裴倚鹤率先望过去。 几乎是在视线偏移的同时,他略往前倾身,撑着桌子就站了起来,大步走出去。 雪翎子怔了瞬,迟一步偏过头。 眼神稍移,他看见双手捧着个碗的游自春。 她忍着雀跃,小心翼翼跨出门槛,拨云见日般闯撞出来,踩进了太阳底下,连乌黑的发丝都镀上了一层淡淡金芒。 第9章 裴倚鹤以为她端的水,问:“茶没了?” “不是!”游自春兴冲冲的,“这里竟然有甜水卖,我要了一碗,你尝尝。” 她一下塞给他,裴倚鹤下意识接过,嘴上问的是:“你喝了吗?” “还没,你先拿着,我再去要一碗。” “嗳——你别去,这一碗也成。我喝不了多少,剩两口给我就行。”裴倚鹤把碗往前一递,眼神很亮堂。 游自春:“搁这儿拿我试毒来了?” 裴倚鹤没忍住笑:“乱说,我真喝不了那么多,剩了只浪费。” “那倒也是。”碗已经递至嘴巴跟前了,游自春索性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大口。 不仅甜,还有股淡淡的青瓜香,又略微冰镇过,清爽可口。 下肚的刹那,一片肺腑都清清凉凉的。 她刚才喝了两杯茶,没打算多喝,给他剩了小半碗。 裴倚鹤也不客气,将剩下的甜水一饮而尽。 雪翎子还站在原地,他没听见他俩说话,却看得清楚。 在瞧见裴倚鹤喝了她剩的甜水后,他眉头紧拧。 趁游自春去还碗,裴倚鹤回来收拾行李时,雪翎子道:“你们并非血亲兄妹,即便是,这样也着实不妥,实在不合规矩。” 裴倚鹤看他:“什么不妥?” 雪翎子:“同饮一碗水。” 裴倚鹤不解:“这有什么不妥的,多买一碗就要多一碗的钱,现在正要节俭,哪有闲钱多买。” “这一碗就非喝不可?”雪翎子冷声斥道,“你是裴家子弟,理应尊礼,男女之防便是其一。这般逾矩,倘若让人知晓,岂不是有损清誉,更授人口实?” 裴倚鹤好笑道:“那我和小春晚上还睡一块儿呢,你怎么没提过让我滚下去在地上睡,守这什么规矩?” “你——”雪翎子脸色冰冷,“强词夺理。” 裴倚鹤拍两把他的肩,没所谓道:“好啦好啦,雪翎子,你怎么学得和个老古董似的,我还不晓得分寸么?我视她和亲妹妹一样,她也敬我如兄长,兄妹间哪有什么大防不大防,况且眼下是什么时候,你又不是不清楚。” 他说得理所应当,雪翎子面色却不见好转。 但游自春已经出来了,他只能按下不言。 到了小河镇,镇上果然人多,四处都能看见手持花枝的百姓。 游自春和裴倚鹤四处打听了下,和那两个脚夫说的一样,客栈都涨价了,翻了三四倍的都有。 都涨成了这样,也只剩下一些通铺。 那看得过眼的客栈,更是连通铺都不剩。 他俩打听到花会是在镇东头的一座寺庙里举行,就往西街走,想着找家边缘的客栈。 说不定运气好还能捡到空房间。 越往西走,街上的店铺和人也越少。 两人正在找客栈,裴倚鹤忽然顿住,视线扫向右边不远处的一家铁匠铺。 门口几个人正和铁匠师傅说话,不过这儿已经是傍晚,天象也变了。 乌云渐聚,天光灰暗,看不清那群人的长相。 漂浮在半空的雪翎子道:“有灵力波动。” 游自春察觉不到什么灵力。 但她在人群中扫见一张脸。 十分眼熟。 她想了片刻,猛然记起这人就是之前她在竹林里看见的刺客。 他换了身平民百姓的打扮,正拿着个罗盘四处张望。 !!! 游自春顿时汗毛倒竖,抓住裴倚鹤的胳膊。 裴倚鹤恰好也把手往她这边伸,反捉住她的腕子,顺势将她往旁边的窄巷子里一扯。 “是那些刺客!”游自春压着声说,“我看他手里还拿着个东西,像是罗盘。” 裴倚鹤:“是寻灵罗盘。只要把咱俩的头发放在那法器上,就能摸索到我们的大致位置。不过这法器需要消耗大量真气,朝廷一般也不会允许随便使用,我估计他们最多三五天催动一次。” 游自春:“难怪他们总能摸到咱俩在哪儿,却又始终找不着准确位置——那现在怎么办,这巷子里也不安全,要发现咱俩,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裴倚鹤扫一眼四周,忽笑了声:“谁说没了,你抓紧我。” “什——嗳!”游自春一句话还没说完呢,就被他打横抱起来了,她一把搂住他颈子,在他跃身往上跳时,声音都变得有些失真,“要往哪儿跑?!” “另一边!”裴倚鹤轻松跳上围墙,脊背舒展,一步跃下,带着她翻过了那堵墙。 墙的另一边是片幽静的树林。 但不是荒野。 树枝修剪得很整齐,石板砌成的小径打扫得很干净。 游自春踩在地上,东张西望:“你跳哪儿来了?别闯进人家里了,待会儿抓着咱俩,绑去官府挨板子。” 裴倚鹤:“怕什么,万一真跳人家里,被发现了,就说我是行侠仗义,来这儿抓贼。到时候别说送官府,指不定得怎么谢我。” 游自春还在观望情况,有些心不在焉:“哥,你也编得像点儿,哪来的贼,还行侠仗义,当谁都那么好糊弄啊。” 裴倚鹤只笑笑,也不说话。 游自春怔了下,瞬间反应过来,倏地看向他:“好啊你把我当贼!” 她转身就往墙边跑,想再翻回去。 裴倚鹤却一步上前,搂住她颈子往后一带:“别跑啊小毛贼,偷拿了什么东西还不快交出来。” 游自春两条腿使劲往前蹬:“什么毛贼!要做也做侠盗。把邀功请赏的盘算打到本大侠头上,是你有眼无珠!” “两位——”一声温柔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耍闹的两人僵住。 游自春的脸微微扯动了下,盯着面前的墙,小声说:“没被看见吧?” 裴倚鹤也压着声:“背对着人呢,能瞧见什么。” “那——” “跑——”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身后那人补全了没说完的话:“两位善信,可是要拜神上香?” 上香? 他俩刚迈出一步,停下,转身往后看。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郎。 她站在一棵杏树旁。 身着素净白裙,头上戴个帷帽,冷风掀起轻飘飘的薄纱,隐约露出小半张白净的脸。 眉如淡月,眼似寒水。 被灰蒙蒙的天光衬着,这人活像是从天际扯了团凄白的散云下来,化作抹清艳的孤魂。 风吹来,游自春闻着一股淡淡的香灰味。 她看见那女子手中拿了一把香。 雪翎子道:“香火味重,但此地灵力稀薄。” 香火重,灵力却稀薄。 也就是说这里只烧香拜神,但没有仙缘,更没什么神。 裴倚鹤双臂一环,一副提防的姿态,笑道:“拜不拜神,也得看祂灵不灵验。不灵,上香和烧柴火也没什么两样。” 女子面色不变:“黄口小儿,在这地仙庙不敬鬼神,仔细上天降惩。” “地仙庙?”游自春和裴倚鹤对视一眼,她看向那女子,笑吟吟道,“姐姐莫怪,我这哥哥嘴上没个分寸,其实心底恭敬。不然也不会特地赶到这儿来上香拜神,只是来得晚了,有些心焦。” 女子道:“善信是尘世贵客,我乃方外之人,不必称姊妹。我是这庙里的执事,俗家姓叶。” 游自春:“叶执事,这会儿还能上香吗?” 叶执事道:“拜神在心诚,不在时辰——请随我来。” 也不知怎的,裴倚鹤听了这话突然笑了声。 叶执事顿了步。 游自春忙揪他一把,又曲起手肘给他一下,他才堪堪止住笑。 三人走出园子,她也看清了不远处的地仙庙。 竟然和他们前些天藏身的破庙大差不差。 不过比那要气派华丽数倍不止。 她扫过那崭新的庙门,心中有了猜测。 正巧叶执事问了句:“今夜恐怕有雨,两位善信怎么此时来上香。” 这话要是答得不好,反容易惹来怀疑,毕竟他俩根本就不是打正门进来的。 游自春犹豫一秒,抢在裴倚鹤前面说:“我和哥哥早就听闻大仙的名声,也算好了时间,只是找去的地方只剩座荒庙,又紧赶慢赶到这儿。我俩看天还没彻底黑下去,就干脆先来上香,省得怠慢地仙。” 裴倚鹤看她一眼,登时明了,想起那座破庙。 他颔首道:“对。” 叶执事:“那庙几年前就已经荒废,香火早迁到了这里。两位打听到的,想来也是旧事。” 那座破庙果真是废弃不用的地仙庙! 游自春了然,点点头:“我俩在来的路上也听说了一些。” 她踩上台阶,正要走,余光忽瞥见一团黑糊糊的影子。 游自春往那边瞧,看见一个人从几个扫地的杂役中间穿过去。 看那身形,膀大腰圆,气喘吁吁。 挺眼熟。 竟像是红梅县的程员外。 她还想细看,可那高胖子已经如旋风般消失在拐角处。 “仔细脚下台阶。”叶执事说。 “好。”游自春心不在焉应了声。 裴倚鹤瞧出不对:“怎的?” 有外人在,游自春不好开口,只说:“没什么。” 三人刚进供奉地仙的主殿,一个清瘦的香火道人忽赶来。 他礼道:“执事,有贵客来找庙主,已经到静室门口了。” 叶执事道:“这两位善信前来上香,劳你照看一二。” 香火道人称是。 她走后,他客气询问:“两位是同上一炉香?” 他俩一怔,瞬间反应过来他这是误以为他俩是夫妻了。 雨风顺着门灌进来,冷嗖嗖的,裴倚鹤却莫名觉得耳朵有点烧。 他轻咳一声:“也可以——” “他是我哥哥。”游自春表情倒是自然,下意识纠正,“分开上香就好。” 裴倚鹤抿唇,斜乜她一眼。 “好。”香火道人转身去取香,这会儿人很少,他也有闲心多聊几句,“来这上香的兄弟姊妹也多,难得像两位这般亲近。” 游自春还在乐乐呵呵地笑,裴倚鹤却突然冒了句:“不是亲生的。” 香火道人动作一顿:“什么?” 他没明白他说这话的用意。 游自春也觉得奇怪,没事说这个干什么。 她偏头看他。 但见天光暗淡,他整个人都陷在昏暗中,连神情都看不分明。 裴倚鹤说:“不是亲生兄妹。” 香火道人还有些懵:“哦,哦……” 所以呢? 第10章 叶执事转身出门,直接去了静室。 风更大了,偶尔落几滴雨。 天色阴沉,她远远看见一个高胖的男人躲在房檐下,瑟瑟发抖。 男人望见她,喜极而泣:“叶执事,大人在哪儿?快!出了大事,我要见他,现在就要见他!” 叶执事淡声说:“程员外有什么要紧的可以先告诉我,倘若是寻常小事,不必叨扰大人。” 程员外抹了把吓得煞白的脸,声音在打颤:“是、是‘香火钱’出了问题。” 叶执事脸色忽变,往静室走:“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请示大人。” 程员外连忙点头,搓手打转,愣是停不下来。 没一会儿,叶执事出来了:“进来吧,大人有话要问你。” “好,好!”程员外随她一起进了静室。 进门一阵淡淡檀香。 房中挂着层轻软幔帐,软帐上映出道消瘦的身影,看不见脸,但听得见他拨弄茶盏的清脆声响。 “员外,许久不见,怎这般急急忙忙。”那人正是庙主,他道,“奉茶。” 叶执事去备茶,程员外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大人,有、有贼偷了小人的钥匙,账簿、账簿也不见了!” 声音戛然而止。 庙主问:“什么时候的事?” 程员外身子伏得更低,冷汗顺着面颊往下滴落。 “大、大概就是……这、这两天。”他战战兢兢道。 “这两天?”庙主笑了声,“钥匙不见了,你便不曾发现?连具体的时辰都说不出来,你在耍弄我?” “小人绝对没这意思!”程员外几乎趴在地上,失声道,“是有人偷换了钥匙,下午小人去查账,才发现钥匙被掉包了。” “谁?” 程员外咬牙挤出一句:“不……不知道。” 那庙主笑出声,茶盏都在摇摇晃晃。 叶执事端着茶走到了程员外身边。 庙主堪堪止住笑:“先喝茶罢,喝了茶冷静下来,再慢慢说也不迟。” 程员外哪里敢抬头,直摆脑袋:“小人不渴,大人,账簿为重啊!要是让县太爷知道,我、我们……” “一点小事罢了,何须惊慌。”庙主说,“喝茶。” 程员外浑身一僵,他摸了把眼皮子上的汗,撑起身口不择言道:“小事?这是小事?大人,你可是县衙的客卿法师!要是走盐这事查出来了,你也落不着好!” “我落不着好?”庙主叹一气,“哎呀,员外这话可严重了,我是客卿法师不假,可平时也只有出现妖患了,才为县太爷排忧解难。况且我一向安分,却不知这红梅县里竟还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私自走盐?” 程员外将牙咬得喇喇响:“大人是想甩干净这事?我跑水路,拿的可是法师你给的神行符。送货,用的也是法师亲手画的隐身符。赚来的钱,多少充了香火,又有多少垫了税钱。法师可别在这铜钱罐子里泡久了,就把我当个蠢货收拾,以为我手上没个把柄!” 话音刚落,那庙主大笑道:“好,好!你是个能人,是我低看了你。你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程员外:“什么话?” 庙主:“不是要查谁偷换了钥匙。” 程员外:“单凭嘴上说几句话,能查得出来?” 庙主:“我有神行符,也有隐身符,自然就有找人的法子了。” 程员外将信将疑,但这事要是被查出来了,可是砍头的大罪。 他不敢耽搁,踉跄往前。 他正要扯开幔帐,那庙主缓缓起身:“就在帘外吧,以免气味混杂,扰人道心。” 程员外停下。 庙主走至幔帐前,与他面对面站着。 他伸出一只手,那手灰白修长,十分清瘦,手腕上缠绕着几圈道珠,散出淡淡的檀香。 程员外:“符呢?” 庙主笑了声:“只说是找人的法子,可没说是符。” 话落,那只手忽往程员外的头顶上一按。 “啊——!!!”一阵剧痛有如雷电,劈进程员外的脑子里,疼得他目眦欲裂,浑身青筋暴起,一下就痉挛倒地。 疼痛还在持续。 不一会儿他喊都喊不出来了,眼睛惊恐突出,看见几缕白烟从他的身体里冒出来,飘至半空。 那层白烟像是一幅画卷,上面飞快闪过画面,正是他这些天的经历。 他赶来地仙庙的狼狈、发现账簿失踪后的慌急、走近卧寝的气定神闲、吃饭时的醺醺醉态…… 时间一点点倒转,最后是几天前在闹市,他遇着的那对兄妹。 “这两人是……”一旁的叶执事突然出声。 记忆随之停下。 庙主扫过那姑娘含泪的生动面孔,视线停在她手上。 那只手拽着程员外的腰带,指尖已经勾住他的钥匙,掌心里还藏了把大差不差的钥匙串。 当记忆再次流动时,他看见她以飞快的速度摸走那把钥匙,藏进了袖子里面。 是她掉了包。 庙主收回手。 程员外疼得意识都不清醒了,瘫在地上吃力喘着气。 庙主问执事:“你见过他们?” 叶执事说:“这两人是对兄妹,刚到庙里,说是要来拜神上香。” 庙主坐回椅子上,想到那小郎君扛着那姑娘远去的轻巧样子,若有所思:“那女子是个凡人,她哥哥倒会些法术。” 叶执事:“若是登记在册的修士,恐怕不好轻易下手,容易引来缉妖使的注意。” 这天底下的修士,除了那避世的,大多都登记在册。 一旦登记在册,便受朝廷缉妖使管束。要是轻易打杀,只会引来上头的人。 百害而无一利。 庙主思忖着道:“去给县衙的师爷写封信,让他注意着衙门的动静,别叫大老爷听着不该听的,再私底下查一查那账本的下落。” 叶执事应是。 庙主:“至于这两人……去查清楚那修士的来历,最好想法子拆开他俩,留下那凡人。” “那这员外……?” “请去喝茶休息罢,他看着也有些累了。”庙主背朝着她坐下,懒声道。 叶执事放下泡好的茶,一把拎起地上五大三粗的汉子,拖着他往外去。 程员外半昏半醒,哪里还有挣扎的力气,身体撞在门板上,惊飞了不远处树上的鸟儿。 那鸟穿过濛濛细雨,停在了一方窗台上,抖动翅膀。 冰冷的雨点溅洒开。 “哪来的水。”游自春用手背蹭了下脸,扭头一看,瞧见窗台上停了只鸟。 刚才香火道人点了好几支蜡烛,这供神的大堂里灯火通明,外面却是一片昏暗。 “下雨了。”她想起那两个脚夫说的话,扯了把刚上完香的裴倚鹤,压着声说,“这雨待会儿怕是要下大了,要不咱们试试看能不能在这儿借宿一晚。” 裴倚鹤也觉得可行,就问那香火道人。 他说他俩还没找着住处,眼看着要下大雨,想借住一晚庙里的客舍。也不白住,按客栈的房钱给。 可那香火道人客气回拒:“这庙中寻常不容人留宿,不在银钱高低,须得合仙缘。出庙后往东走,有几家客栈,庙中也有雨伞。” 游自春有些丧气,要是这样,他俩还得出去找客栈。 可道人都这么说了,他们也不好强行留在这儿,说了声多谢,又向他借伞。 道人出去拿伞,再回来时,那叶执事也跟着来了。 道人手里空空,根本不见雨伞。 游自春还有些疑惑,叶执事就率先开口道:“两位贵客远道而来,不妨在小庙暂住一晚。” 游自春和裴倚鹤对视一眼,她问:“不会破坏规矩吗?我听说这庙里一般不留人住。” 叶执事面容平淡:“这是往常的规矩,但眼看要下大雨。这镇上又逢花会,人多,出去了也不好找住处。” 她这话也说得过去,两人一合计,便应下了。 裴倚鹤道:“那就叨扰一晚,有劳。” 叶执事:“两位请随我来,只是眼下客舍住的人不少,没有邻近的房间,还请两位见谅。” 裴倚鹤答得爽快:“不用,只需一间房,我和她住一块儿。” 游自春也点点头。 这一个多月里,他俩都是同吃同住,没觉得有什么。 甚至连时常把礼法挂在嘴边的雪翎子,起初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他俩是为了安全才睡在一处,睡觉时中间也总要垒起一堆衣服,充当界线。 可那叶执事和香火道人听了,脸色微变。 叶执事估摸着他俩的年纪,说:“这客舍房中通常只有一张床,雨天不好再收拾。” “不用啊。”裴倚鹤坦荡道,“一张床也成,我俩不嫌。” 那香火道人神情古怪。 哪里是嫌不嫌的问题…… 这两人又不是稚童,感情再好的兄妹,就不是亲生的,是表兄妹堂兄妹,睡一张床也不妥当啊。 叶执事道:“每间客舍只住一人,这是我庙中的规矩,庙主也在,不好破规,见谅。” 裴倚鹤眉头稍稍拧了下,心中不痛快。 什么破规矩,要想将他俩拆开,那他宁愿换个地方住。 他正要开口,先一步觉察出不对劲的雪翎子说:“平日里也罢,眼下是在香火庙堂里,同处一室,同睡一榻,不合礼法。” 别人听不见他的声音,游自春和裴倚鹤却听得清楚。 裴倚鹤先暗暗“切”了声。 香火庙堂又怎的。 随即又被他的说法微微刺了下。 什么叫同睡一榻,不就是在一张床上睡一晚上,何须说得这么古怪。 他耳根莫名发热,斜瞥过视线看游自春。 却见她倒是神色如常,还分外正经地点点头:“既然是借宿,肯定以这庙里的规矩为主了,多谢——是吧,哥?” 从耳根烧起的热意莫名其妙又一下变得沁凉,裴倚鹤移回视线,说:“嗯,多谢。” 硬邦邦的一句话。 第11章 去客舍的路上,裴倚鹤拉着游自春悄声道:“小春,依我看实在不安全,要不咱们找个借口走。” 游自春刚要开口,天际就划过道闪电。 暴雨倾盆。 她望一眼瀑布般的雨帘,心惊。 怎么突然下这么大的雨,都快赶上夏天了。 也因为这场狂风暴雨,溜走的计划落了空,两人只能在客舍暂且歇下。 他俩住得远,一个多月来,这还是游自春头一回和裴倚鹤分开休息。 但她惯常自得其乐,有个伴儿在身边可以一起玩,单独一个人待着也能和自个儿玩。 倒没觉得哪里不自在。 她从包袱里找出个皮纸做的簿子,翻开,蘸了墨就开始写写画画。 这札记本上记录了她一路来的见闻,尤其是遇见的那些邪祟怪事。 好比刚穿进小说时撞上的水妖精怪,她就画在了札记里。 画功是不怎么样,可也能描摹出大概的模样。 毕竟穿越一趟,总不能白来。 要是哪天她能回去,这札记本简直堪比打卡记录。 游自春正画着,忽听见屋顶上响了下。 她顿时住笔,竖起耳朵听。 她住的是瓦房,雨水打在屋顶上本来就有声音,可也是噼里啪啦的。 刚才那动静,却像是瓦片摩擦,在落雨声中格外刺耳。 等她真细听,又只听得见雨声了。 也不像是听错了啊。 游自春放下笔,抬头盯着昏黄的屋顶。 “刺啦——” !!! 老鼠吗?还是风太大了,吹动了瓦片? 游自春“噌——”一下站起身,屏住呼吸紧盯着天花板。 “刺啦……” 声响再出现,她清楚看见有块瓦片挪动了下。 游自春登时汗毛倒竖。 不可能是老鼠。 下雨天,老鼠不至于有这揭瓦的本事。 也不像是风吹的。 毕竟就那么一片瓦在挪动。 而且窗外的风雨也没那么大了。 倒像是…… 有人! 游自春心一沉,顺手抓过撑窗户的杆子,紧紧攥在手里,目不转睛。 瓦片继续挪动,她轻手轻脚往旁边走了两步,躲进没被蜡烛照亮的角落。 一小片空隙逐渐出现。 几滴雨水飘进,滴滴答答打在了地上。 下一秒,几根狗尾巴草顺着空隙探进来,十分夸张地晃动乱甩,活像条摇动的小狗尾巴。 游自春愣住了:“哥?” 只有裴倚鹤会这么和她打招呼。 以前在裴家,他来找她,偶尔不会直接敲门,而是拿一束花,或者野草、树枝,伸在窗户前面摇摇晃晃。 等她应声了他就会跳出来。 她莫名觉得像是手机铃声。 不论是花是草还是树枝,先探进来摇晃两下,摇得簌簌响。 就像电话接通前的铃声提醒,似在说:“在吗在吗?我要来找你了啊。” 果不其然,那几根狗尾巴草收回去,一双眼睛出现在空隙里。 瞳仁棕黑,如三月桃花两瓣,眼下一点模糊不清的小痣。 正是裴倚鹤。 游自春大惊,仰着脑袋看他:“哥,真是你,你爬屋顶上干什么?” 那双眼眸略微弯起,他眨眨眼:“你往旁边站点儿,省得撞着你。” “哦,哦。”游自春还没反应过来呢,愣愣往旁边挪了两步。 裴倚鹤又揭了几片瓦,飞身往下一跃,但没掉下去。 他单手抓住房梁,悬在半空,将那几片瓦补回原位,才一松手,稳稳落地。 游自春上前:“你怎么跑到屋顶上去了,也没听见你敲门。吓死我了,还以为是贼!” 裴倚鹤的衣袍被雨水打湿大半,头发也半湿半干的。 他捋了把袖子,甩甩脑袋,方才说:“这客舍连床都是拿旧木打的,要真有贼来,恐怕还得丢下些铜板再走。” 游自春也乐了,小声和他吐槽:“我也发现了,前面的庙修得那么气派,这后头的客舍却是又旧又破。要真只有仙缘的人能借宿,那八成是穷仙的机缘。” 裴倚鹤笑两声,斜瞥一眼紧闭的窗户:“有好几个香火道人在外头打转,我一开始想直接过来,和一个道人撞个正着。” 游自春:“下雨天他们还在外头打转?” 裴倚鹤微微冷笑:“巡守,个皮笑肉不笑的牛鼻子,说什么夜里不允许随便离开客舍,怕冲撞神仙。没奈何,只得回去,另换条路。” 游自春:“这庙里的规矩还真严。” “严又如何,也休想拦住我,我照样来去自由。” “你胆子也真大,外面乌漆嘛黑的,连路都看不清,还敢往屋顶上跑。” 裴倚鹤笑眯眯的,浑不在意:“小事。” 游自春点点头,再不说话了,单盯着他看,像在等待什么似的。 裴倚鹤叫她这样盯着,起先没觉得哪里不对,还和她四目相望。 但时间一点点过去,那视线好似变成了羽毛,轻飘飘扫过来,将他的面颊刮擦得有些痒。 他咽了下喉咙,嗓音似乎有点发涩:“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游自春懵了下,心觉他这问题来得莫名其妙,她道:“等你说事啊。” “说事?” “对。” “什么事?” “这我哪知道,你也没告诉我。”游自春稍顿,“你大晚上冒雨打屋顶跑过来,肯定是有什么要紧事找我吧。” “什……”裴倚鹤怔了瞬,下意识说,“可不是一直睡在一块儿吗?” 游自春沉默两秒,反应过来了:“……你是过来睡觉的?” “对啊。”他语气自然,“你爬不上屋顶,外头又有道人守着,没法直接过去,只好我过来了。” 游自春好笑道:“哥你——你都说了外面有好几个香火道人巡查,哪会有什么危险啊,还要冒雨跑过来。” 裴倚鹤:“可我害怕嘛。更何况先前都睡在一起,身边突然没个活人气儿,实在不习惯——你不是?” 游自春想说她还真不是。 以前上学的时候,她在学校和室友住同一间宿舍,等回家了就一个人睡,早习惯了。 她正要开口,外头忽传来脚步声。 两人几乎同时望过去,这时有人敲门:“方姑娘,劳烦开门,有急事要询问。” 是叶执事的声音。 她称“方姑娘”,是因为他俩如今逃命在外,不好用原名,所以摘取了“游”中间的“方”字,对外称方家兄妹。 游自春忙推一把裴倚鹤,与他咬耳朵道:“哥,你快回去。” 裴倚鹤却不情愿,同样小声说:“跑来跑去多麻烦,咱们和她不熟,她能有什么要紧事找。” 说话间,外面的雨忽然变大了,狂风乱卷,能听得见呼呼风声。 “方姑娘?”叶执事在外面喊道,她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有点抖了,像是禁不住这狂风般。 这风雨天,游自春也不好让她一个人待在外面,忙应道:“来了!我在穿衣服,麻烦稍微等等。” 想着裴倚鹤这会儿从屋顶回去也不安全,她一把拉开衣柜,打算找个躲处。 柜门一开,闯入视线的是被分成七八个格子的衣柜。 根本没法藏人。 时间紧迫,偏偏看见这场景的瞬间,游自春脑子里瞬间蹦出把裴倚鹤打成三折叠,再塞进去的念头。 她又急又觉得好笑,使劲拍两下自己的脑袋。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落在裴倚鹤眼中,还以为她是心急火燎。 “别急,别急,哪里没个躲处?”他四下张望,看这房间里空空荡荡,没什么地方好躲,再将视线瞄准床上。 他提步就往床边走,游自春一把扯住他,小声问:“你去哪儿?是要出去?外头还下着大雨呢。” “我藏被子里。”裴倚鹤指指床榻。 游自春想了想:“也行,那你把袍子脱了,衣服上全是水。” 他俩一个脱一个扯,两三秒就把他外袍扒了,再塞进了衣柜里。 裴倚鹤往被子里一滚,一动不动躲在床里边靠墙的角落里。 游自春嘴上喊着“就来了”,箭步流星跑去门口,拉开门。 没想到门外不止叶执事一人。 她身后的香火道人抱着个枕头和小香炉。 风雨直往屋里灌,游自春让出路:“进来说吧。” 叶执事进门,开门见山道:“先前有位香客曾在这儿住过,她患有头疾,夜里总睡不着觉。庙主心慈,为她制了个药枕。前不久这香客西去了,那药枕虽然洗得干净,可方姑娘你身体康健,睡这药枕也不妥,所以新送了个枕头。另有熏香,是为散去药味。” 游自春道:“用不着这么客气,我把衣服叠了当枕头使也成。” “贵人远道而来,哪能怠慢。”叶执事睇一眼那香火道人。 香火道人立马往房间里走,直奔床榻而去。 “等——等等!”游自春截住她,攥住新枕头,“我自己来吧,枕头上还放了东西,没收拾。” 道人颔首松开。 游自春抱着枕头脱了鞋,爬上床,一个转身就挡在了裴倚鹤前面。 她盘坐在床上,把旧药枕递出去,新枕头则压在手旁,也做个遮挡。 那香火道人接过旧枕头后就开始熏香。 叶执事上前:“明天兴许还要下雨,方姑娘不妨多留两日。” “要是雨下得不大,也不好多搅扰。”说话间,游自春将手塞进被子里,借着被褥和枕头的遮挡,在身后暗暗摸索——她的尾骨那块儿不知道硌着什么了,有点疼。 她一通乱找,还没摸着地方,就先碰到一点软韧温热的物件儿。 ?什么东西? 游自春用指腹轻轻蹭碾两下,忽觉湿濡的热气撒在了手指上,怪痒。 ! 她大概猜到是碰着了裴倚鹤的嘴巴,眼皮两跳,手臂倏然紧绷,忙想挪开手。 可她的指尖先一步碰着了他尖利的犬齿,或许是她的触碰刺激到他,下一秒,他突然合上嘴,咬住她的指尖。 一点颤栗的麻从指尖窜上胳膊,游自春及时抿紧唇,才好歹忍着没出声。 第12章 叶执事道:“方姑娘言重,哪里算得搅扰。看模样,你们兄妹俩不是这当地人。” 裴倚鹤也只下意识咬了一下,转眼间就又松开。 但游自春感觉到一点湿软扫过她的指腹,不清楚是不是他的舌尖。 “对,我俩打远处来的。”她趁机挪开手,就势往下一按。 怦—— 怦—— 有什么东西轻撞向她的掌心,差点吓她一跳。 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按着裴倚鹤的胸膛,摸着他的心跳了。 游自春刚想抽回手,叶执事忽然视线稍移,扫了眼她身后。 她瞬间停住,不敢乱动,怕被她看出什么蹊跷。 不过这样的坐姿有点吃力,因而她的手缓慢往下压,想找个支撑点。 她的手彻底按在他心口上。 那心跳沉稳有力,鼓槌一样撞着她的掌心。 跳得好快…… 叶执事收回目光说:“那正巧了,不妨多玩两天。明天有位夫人要在这庙里办一场祈福法会,法会结束后有斋宴,方姑娘若感兴趣,也能来玩一玩。” “那还是别了,是别人家的斋宴,怎么好意思。”游自春瞟一眼那个香火道人,她已经燃好熏香了,守在叶执事身旁。 怎么还不走啊…… 再待下去,她就得露馅儿了。 就像是写卷子的时候总喜欢玩橡皮、绕头发,她一焦虑一紧张,手就闲不住,总要或摸或捏些什么东西。 因而她手上开始无意识地碾按,没一会儿指腹蹭开衣襟,没什么间隔地压在裴倚鹤的胸膛上。 她自个儿都还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只觉得手感还怪好,柔韧细腻。 比橡皮擦好玩得多。 叶执事说:“那家夫人姓白,没个亲生的女儿,这次来只带了几个亲侄女儿,都是热性子,与方姑娘年纪相近。也不是我擅作主张,白夫人听闻有女客借住,特地请我来邀姑娘赴宴。” 游自春的眼睛都睁大了些,问:“真的吗?” 裴家没有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姐,下人也习惯用法术制的傀儡。 可以说除了裴倚鹤,她就没交着什么亲近的朋友。 所以执事这么一说,她就有些感兴趣了。 她的注意力到了叶执事说的话上,手上便没个轻重,跟搓面团似的捏揉。 叶执事道:“自不作假,白夫人一家也住在庙中,若非晚上下暴雨,她定要亲自来拜访。” 她顺道聊起那白夫人的家世。 这小河镇隶属红梅县,而白家是整个红梅县有名的富家。 可以说是家财万贯的朱门绣户,只是白夫人膝下没有子嗣,所以常在各处庙宇祈福,办法事。 近年来,她没了生育子嗣的打算,倒起了收养义女的心思,不过始终没个合眼缘的。 游自春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心道这执事刚才挺高冷,这会儿怎么话多了起来。 还特能吹。 听她那意思,这白家简直富可敌国。 这是什么“家中巨额财产没人继承,欲收养有缘人,只需缴纳少量手续费即可继承百亿遗产”的经典诈骗手段。 看她吹得那么僵硬,再一联想到刚见面时她那副清冷的神仙样,游自春感觉她都有点崩人设了。 她心不在焉地听着,指尖忽刮过什么,较之覆在胸膛的薄肌要略坚实些。 下一秒,她的手就叫人捉住了。 裴倚鹤紧扣住她的腕子,被刺激出的酸麻顺着椎骨逐渐平缓。 他牙都咬酸了,才堪堪忍住快要溢出喉咙的闷喘。 只心还跳得厉害,瞳孔都仿佛在一跳一跳的。 后腰还泛着麻,他闭着眼,缓缓平复吐息。 等那阵酸胀的劲过去,他才将她的手按在床铺上,指腹压着她的手背,一点点用力,将她的手按紧。 这么一闹,游自春才猛然回神。 !!! 干什么呢她! 她忙想抽回手,可裴倚鹤大概是以为她还想乱来,愣是不放。 不仅没放,手指更是硬生生挤开指缝,将她的手紧紧扣按住,不容她再动弹。 许是担心被看出来,游自春的心跳得格外厉害,还要目不转睛地看着叶执事,怕她瞧出什么。 叶执事吹完白夫人,便一眨不眨望着她。 游自春已经暗暗给她按上“诈骗集团”的名头,但不打算拆穿她。 一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再一者,她倒要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因此她明面上摆出副崇拜的模样,欣喜道:“那白家这么厉害?白夫人真想见我吗?” 叶执事紧绷的脸都松缓了,看起来很满意她的答复。 她道:“自然,白夫人心善。方姑娘,这样的机缘,不容错过。” 是这样的圈套就等着她钻吧! 游自春心底吐槽,脸上却还笑呵呵的,看起来就差抓着她的手去拜访白夫人了。 而那叶执事也没多留,不一会就带着那香火道人离开了。 “啪嗒——”房门合上。 裴倚鹤猛地掀开被子,跳起身:“你——” “嘘!”游自春一把捂住他的嘴,朝门口使眼神,“还没走多远呢。” 裴倚鹤就不说话了,望着她的眼睛很亮堂。 不到一秒,他移开视线,好似在瞥床角,又好似飘忽不定。 游自春的掌心压在他温热的唇瓣上,湿濡的触感令她瞬间记起刚才那茬。 她的手微拢,旋即飞快收回,背在身后。 两人陷入阵微妙的沉默,谁都没提刚才的事。 好一会儿,裴倚鹤忽然双臂一环。 他道:“差点热死了我,叫这被子闷着,活像待在蒸笼里头。” 从心头掠过的异样消失无影,游自春凑近看他。 裴倚鹤不由得往后靠,几乎贴在墙上:“干什么?” 他衣裳微敞,露出小半覆着薄肌的胸膛。 原本是白净净的,但刚才被她按了那么几下,便浮出淡淡的指痕。 浅红色的,在一片白净中尤为显眼。 尤其是左边的衣裳,还突出一点轮廓。 看起来莫名很色。 游自春默默想,随即摆摆脑袋,把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她道:“没什么,只是在想难怪,你脸都闷红了,耳朵也是。” 裴倚鹤:“可不是么?要再闷会儿,都直接熟了——嗳,刚才那人说什么筵席,你真要去?” 他越过她,抓起那叶执事送来的枕头和香炉,都仔细检查一番,确定没问题了,方才放下。 游自春:“没打算去。” 裴倚鹤微微拧眉:“怎的?” “还是命重要,探险挺有意思,但我也不想冒没必要的险。而且那叶执事看着也不像好人,谁知道在打什么主意。”游自春躺下去,盯着床帐。 她的确挺想和人玩儿,可不是现在。 他们是在逃命,那帮刺客也就在小河镇上,他俩见的人越多,就越危险。 况且那叶执事一看就来者不善,她虽然好奇她在打什么算盘,可也不想明知道有陷阱,还往里踩。 裴倚鹤趴在她身边,胳膊肘压住床铺,撑着上半身说:“要想玩儿就去,哥哥陪着你,能有什么危险。就算是坏人又如何,也能叫她们陪你玩。” 游自春:“……” 这是什么话。 要真强迫坏人陪她玩,简直比反派还反派吧! 她没当真,摇头:“哥,雨稍微小点,咱们就走吧。早点找到爷爷,以后有的是玩的时候。” 裴倚鹤单手撑住脑袋,另一手卷住她的一绺发丝,拿手指缠啊绕的,他道:“那要有什么想玩的,就和我说,咱俩一起玩,怎么样?” 游自春偏过脑袋看他,点点头,颊肉恰好蹭过他的指节。 裴倚鹤稍顿,反过去用指腹抵住她面颊,来回摩挲着。 游自春:“怎么了?是有脏东西吗?” 裴倚鹤看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一会儿觉得被她蹭过的指节有点烫,一会儿又觉刚才被她抓按过的胸膛烧得慌,一会儿更莫名其妙想起去年夏天,天太热,他俩就用井水冰了一个大西瓜。 冰爽脆生,甜津津的。 概是这突如其来的联想作祟,让眼下的他有点口干,刚才被她摸过的犬齿也痒痒的,想要咬点什么。 或许是西瓜,又或—— 他的念头倏然中断,停在一个茫然不解的地方。 什么乱七八糟的。 裴倚鹤皱皱眉,坐起身:“没,早点睡吧,明天趁早走。” “差点忘记了!”游自春也跟着坐起身,三两步跑到衣柜里头,把他的外袍翻出来,晾在一边,再找了些衣物,垒成一道界线,横在床榻中间。 裴倚鹤和她一块儿垒,说:“还不如咱俩先换好位置了再垒,不然待会儿一进一出,又得弄倒了。” “不用,我今天就睡外面。” 裴倚鹤扬扬眉:“哦,你嫌我?” “什么啊,你睡外面,要是有人突然闯进来怎么办。”游自春熄灭蜡烛,往下一躺,双手枕在脑袋后面,十分自在,“顺便嫌一下啦。” 裴倚鹤也跟着躺下。 噼里啪啦的雨声笼罩着这屋子,没有月光,四周一片昏暗,难以视物。 许久,从游自春那儿传来一声微弱的问询:“哥,你睡着了吗?” 裴倚鹤根本就没合上眼。 他胸膛左边还浮着烧烘烘的痒意,让人没法忽略,要有意克制,才能平复住那随时可能变乱的呼吸。 他移过视线,隔着一条垒起的界线,捕捉到一片模糊不清的轮廓。 “没,怎么?”他说。 游自春:“我想把窗子打开一点。” 裴倚鹤:“开窗子做什么?纵是雨已经小些了,也还在灌冷风。” “我有点热。” “热?身上出汗了吗?” “那倒没有——哥你不热吗?” “些许,刚才在被子里闷久了。但还是别开窗子了,仔细吹感冒。我给你渡点儿真气,照样能散热。” 游自春问:“怎么渡?” 第13章 裴倚鹤问:“你手呢?” “这儿!”游自春举起手,在昏暗的半空晃了两晃。 她正晃着,忽从斜里伸来一只手,抓扣住她的腕子。 游自春一惊。 被他圈握住的部分略有些发烫,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轻撞着他的手。 裴倚鹤握住她的手:“你的脸在哪儿?帮我指一指。” 两人的手在界线的上方交叠相握。 游自春犹豫片刻,拉着他一点、一点,缓慢越过那条界线。 她牵引着他的手,碰了下自己的额头,松开:“这儿。” 裴倚鹤的掌侧搭在她的面颊上,随后往下一倾,指尖便抵住了她的脸颊肉。 “这里是脸颊?”他缓慢扫过,问她。 指尖一扫,有点痒痒的。 尤其是眼睛看不着多少东西,触感就更明显了。 游自春几乎控制不了面部肌肉的微微抽动,应了声:“嗯。” 他的指尖缓缓划动,覆着薄茧的指腹擦过时,带来没法忽视的麻意。 “最好闭着眼睛,仔细戳着。”他说。 游自春感觉到那略显粗粝的剑茧停在眼睛下方,像在等着她。 她不自觉眨了几下眼睛,眼睫扫过他的手指。 一点毛茸茸的痒意。 裴倚鹤呼吸稍微滞了瞬,继续移动手,直至掌心贴住她的额头。 他开始往她体内渡入真气。 温润的真气顷刻间就游走她全身,不会直接带来冷意,却将闷热感一扫而空。 游自春深吸一气,缓缓吐出,没一会就感觉好转不少。 浑身上下,唯有贴在她额头上的手还略有些烫。 裴倚鹤问:“好些了?” “好多了!”游自春说,“哥,你这法子真好使,这要是在夏天,直接摆个避暑解热的摊子,咱们不知道能赚多少钱。” 裴倚鹤乐了:“到夏天还真能试试。” 游自春正要应他,却想起雪翎子那张冷冰冰的脸。 她陷入沉默,觉得要真拉着裴倚鹤这么赚钱,雪翎子能用眼神刀死她。 她默默咽回想好的讥诮话,说:“我有点困了。” “睡吧。”裴倚鹤正往回收手,却突然感觉到她的脸在往另一边偏。 他一顿,随即意识到她是转过去,背朝他侧躺着睡了。 只是一个睡姿,可他有种被排斥在外的不痛快。 他收回手,眼睛却还盯着黑暗中那一片模糊的轮廓,一眨不眨,心底也烦躁更甚。 不知过了多久,游自春突然睁开眸,声音很小:“哥。” 裴倚鹤眨了下有些酸痛的眼睛:“怎么?” 游自春转过身,往里面靠了靠,几乎紧贴着那条界线,她耳语道:“……我怎么感觉有人在看着我俩。” “要不我睡外面?” “那倒不用。”游自春和他说话时,眼睛仍在警惕地四下打量,半晌说,“好像是错觉,那感觉又消失了。” “兴许是这庙里有什么古怪,咱们明天就走。” “好!” “要真怕,就离这堆衣服近点儿。” “也不是怕,就觉得诡异。”游自春说着,又想往外挪。 但裴倚鹤紧跟着说了句:“小春,别动来动去了,省得一直睡不着。” “噢噢。”游自春便没动了,平躺着紧挨界线,脑袋略微往他那边侧了点。 裴倚鹤的心逐渐平静下来,胳膊同样紧贴着那沓衣物,好似能借由这道高筑的界线,感知到她的呼吸变化一般。 第二天,雨不见停。 他俩也不打算多待了,准备趁早离开这地仙庙。 游自春收拾好东西,正要去裴倚鹤的房间找他,身后忽有人唤道:“方姑娘。” 她回身望去,入目就是一片金金闪闪,差点闪瞎她的眼。 ! 游自春眯了眯眸子,适应片刻,方才看清那是位姿态雍容的贵妇人,珠庭广额,金玉满身。 乌云压下,打眼望过去,就妇人那一块的色调不一样,鲜亮刺眼,比她在裴府看过的任何有钱人都要夸张。 贵妇人身后跟着一众奴仆。 她左右是两个年轻姑娘,都扎着双环髻,一着青衣,一着粉衣,俏丽活泼。 游自春左右扫视,见四周没人,才指了指自己。 是在叫她? 贵妇人面露笑容。 那两个年轻姑娘拎着裙子跑上前,像雀儿一般穿过走廊。 青衣姑娘笑:“你就是那方姓贵人吧?果真和执事说的一样可爱。” 粉衣姑娘问:“她有没有说法会的事?你来得巧,法会刚好结束了,待会儿要摆宴,一块去玩吧?” 游自春反应过来,那贵妇人就是叶执事说的白夫人。 看这模样,倒真挺像大户人家。 可她猜测这八成是陷阱,自然没打算去。 不等她拒绝,那两个年轻姑娘就一左一右架住她,十分亲昵。 游自春忽然顿住,手臂痉挛了下。 她偏头看右边的粉衣姑娘。 这粉衣生得一张圆圆脸,杏眼儿含笑,面白唇红,模样很是讨喜。 粉衣道:“姑妈昨晚还想亲自来请你,不过雨大,没能来。” 青衣说:“去吧,等会儿开宴,有好多好吃的呢。” 游自春被她俩拽着往前走,问:“我倒不饿,可真有好玩儿的吗?” 粉衣:“当然!咱们可以玩叶子牌,还可以玩投壶。” 游自春犹疑:“可我哥哥那儿……” 青衣:“待会儿差人知会他一声,不过他去不了了,姑妈不喜欢男客。但你放心,吃喝上不会薄待他。” 游自春:“我不会玩叶子牌。” 粉衣:“不会就学嘛。” 青衣:“姑妈肯定愿意教你。” 她俩一左一右,你一言我一语,简直亲和友善至极。 当裴倚鹤出门时,正好看见游自春被两个陌生姑娘架着走远了,还有好些奴仆跟在身后。 他顿时收笑,攒眉蹙额,欲追上。 一个小厮在专程等他,迎上前解释说:“方公子,夫人特地邀方小姐赴宴,方小姐也已经答应,还托我给您带句话,说是想去耍玩一阵,让您不要担心。” 他说得客气委婉,裴倚鹤神色却丝毫不见好转,嘴角往下压去,眼中透出凛凛冷意。 “赴宴?”他微微冷笑,“我兄妹俩与她非亲非故,赴什么宴?让开。” 小厮不动,仿佛感觉不到他的敌意般。 他只说:“公子若是担心,尽可远远儿瞧着。可宴上都是女客,不便邀请公子同去。” 裴倚鹤心中火气更甚,手已经按住腰上佩剑。 偏偏这时,雪翎子化出身形,对他说:“别动气,这筵席是庙中香客所设,邀请她亦是好意。” 裴倚鹤恍若未闻,已经抽出一截剑身。 银闪闪的,恰如霜雪覆刃,看得人胆战心惊。 那小厮神色不改,倒是雪翎子表情微变。 就在裴倚鹤彻底抽出剑前,雪翎子忽道:“倘若她也想赴宴,你这是要置她于何等难堪的境地?” 裴倚鹤一顿。 雪翎子继续道:“眼见为实,与其莽撞行事,不如先亲眼看看她的态度。” 裴倚鹤面无表情。 但不过一瞬,他便收剑,脸上又展露出爽朗的笑容,连虎牙都能隐约看见一点。 他问:“这小哥,你说可以远远儿瞧一眼,不知那筵席在什么地方?” 小厮说:“请公子随我来。” 裴倚鹤和他一块儿穿过走廊。 还在下濛濛细雨,这筵席设在后面的院落,因多是女眷,提前清了场。 筵席还没开始,一些人聚在荷花池畔的观景亭里玩牌,欢声笑语不断。 裴倚鹤一眼就看见被围在中间的游自春。 她那双眼睛就没个定处,视线像是在枝头乱跳的小雀儿,谁说话便看谁。 可他看得出,她脸上的笑有些紧绷,姿态也略显僵硬,直挺挺站着。 他五感也敏锐,风一吹,亭子底下的说话声就被送过来。 搭住她肩的那粉衣姑娘说:“咱们就打着玩儿,很好玩的,姑妈可厉害了。” 另一边的青衣姑娘挽着她的胳膊道:“别管你堂兄了,已经托人去知会他了,咱们先玩儿。” 裴倚鹤脸一沉,迈步,却突然看见游自春点点头。 她应道:“嗯。” 他倏然顿住,脸上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面部肌肉却在微微痉挛。 “所幸你没有莽撞行事。”雪翎子这时飘上前,落定在他身旁,淡声说,“看来她也玩得自在,而非受谁强迫。” 裴倚鹤一动不动,紧盯着那方亭子。 那粉衣姑娘问:“方姑娘,我看你堂兄还带着剑,倒像是个修士,你们该不会是哪处的修行人家吧。” 游自春坐在白夫人身边,说:“不,就他一个会点儿法术。” 青衣姑娘道:“那你爹娘呢?也不会?” “我爹做点小本生意,娘是学堂老师,和我一样,都是凡人。” 粉衣姑娘打趣:“方姑娘这般可爱,尊亲竟也没差个小厮跟着,着实有些疏忽了。” “他们……不在这个世上。”游自春摸着手里的叶子牌,头也没抬。 粉衣姑娘脸色顿变,仓皇道:“对不住,我不该提这茬。” 游自春摇摇头。 裴倚鹤听得一清二楚。 他眼眸微动,手逐渐攥紧,脸也紧绷。 是这样吗? 可她从来没与他提起过。 以前问她住在哪里,问她爹娘,她总说记不大清楚了。 那眼下的回答是在胡诌,又或者……是从前对他有意隐瞒? 后一个念头仿佛变成一根利刺,猛地扎进他心里,令他猝不及防,是咽不下又吐不出的酸涩。 裴倚鹤僵硬转过眼珠,扫视一圈她身边那些人。 可他才是她的兄长。 那应该是他的位置。 那些话也应该是他在听。 那些人——那些与她毫无关系的人,又凭什么? 忽然,小厮开口道:“方姑娘果真性子好,与咱们府上的几位小姐很合得来。” 裴倚鹤没开口。 小厮又紧跟一句:“想来方公子也放心了。” 裴倚鹤没看他,嘴角微微扯动,笑了声:“自然。” 第14章 小厮说:“请方公子移步,夫人也为您备了茶点。” 裴倚鹤却没动身,还是望着那亭子。 那白夫人一副慵懒闲适的模样,正在教游自春认牌。 游自春看得认真,偶尔问她几句。 雪翎子说:“看来是这一路奔波,她也觉得疲累,想要放松片刻,实属正常。” 裴倚鹤一言不发。 他听见那白夫人问:“小方姑娘,你看我该出哪张牌?” 游自春挠挠面颊:“我还没怎么学会。” 白夫人:“没事儿,打着玩罢了。” 粉衣姑娘:“就是,姑妈也不是个在乎输赢的人,都是为着高兴。” “那……”游自春指了张牌,“这张?” 白夫人果真打出那张。 又过几回合,她赢下了这一把,笑得简直合不拢嘴。 她拉过游自春的手,拍了又拍:“小方姑娘是个有福气的。” 游自春也笑呵呵的,大方受了这夸赞,并说:“也是白夫人打得一手好牌。” 青衣姑娘掩面笑道:“姑妈,这方妹妹不光有福气,嘴也甜得很。” 白夫人眼含欣赏地点点头。 她取下腰间一块玉,那玉镶着金边,一看就价值不菲,被她塞进游自春手里。 她道:“难得遇着个合眼缘的,小方姑娘,别与我客气。” 没等游自春作出反应,粉衣姑娘就说:“姑妈这么喜欢方妹妹,何不认她做个干女儿——方妹妹,我这姑妈是个慈心,只跟前少个贴心的女儿,心中常觉苦闷。” 青衣姑娘接着道:“地仙庇佑,今天竟撞上这样难得的缘分。方妹妹,你要认了姑妈,她真要把你看作亲生的一般疼爱。” “是了。”粉衣说,“咱们府中几个姊妹都亲近,往后还能常在一起耍玩。” 她俩一唱一和,捧出这样甜蜜美满的诱惑,好似游自春只要肯往前一步,就能过上金玉满堂的富贵生活。 但这甜蜜的诱惑淌过来,流进裴倚鹤的耳朵里,便成了藏着毒的针,刺得他眉头紧锁,脊背乃至脖颈都绷得发紧。 他直直望着游自春,将她脸上轻快的笑尽收眼底。 在她张开嘴,即将说出话的前一瞬,他忽然折身,大步离开。 雪翎子扫他一眼,随上。 回房间的路上,雪翎子状似无意般开口:“她若是能认那家夫人做干娘,往后便有数不尽的荣华,倒比四处躲藏追杀要好。” 裴倚鹤没出声,箭步流星往前。 雪翎子又道:“如此一来,你也不必在路上耽搁拖延,能尽早找到家主,解决这桩麻烦。于你于她,都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 裴倚鹤忽然顿住,斜睨向他,问:“你认为是我连累了她?” 雪翎子怔住了,思绪有一瞬的放空,实在不明白他这结论从何而来。 他的意思分明是那游自春在妨碍他,连累他,怎么落他口中,就成了—— “你可曾对她说过什么?”裴倚鹤往前逼近一步,微微扯动嘴角,似是想挤出笑,但没成功,“该不会你也在她面前说过这些话,想唬得她和我分开吧?” 他语气轻松,像在说玩笑话。 可眼神又锐利异常,被那刻意平复的神情包裹着,温柔刀一般落下。 雪翎子从他的迫视中察觉到一点微妙的异样。 仿佛出现一种状况,全然与他的料想相悖,且在他认知之外。 但那仅是一掠而过,他没有捕捉到。 因而他只是说:“我是在为你们两个人考虑。她不是裴家必须要清理的对象,如果有人庇佑,大可以逃过这一劫。” 裴倚鹤话说得轻狂:“旁人庇佑,我不会放心。况且她在我身边,比在任何地方都要安全。” 雪翎子面色冷淡:“她也这般想?” 裴倚鹤眉头微拧:“你这话什么意思。” 雪翎子:“你也应该看见了,她与那两个年轻女子年纪相近,志趣相投。她应该与这些人多来往,而不是与她名义上的兄长整日黏在一起。” 几乎是听见这话的刹那,裴倚鹤心头便闪过一个念头。 为什么不能? 从前他们是这样,以后也能如此。 可反问没用,他只说:“就算小春要交朋友,也应该看她喜欢谁,而不是谁合适就要与谁来往。” 雪翎子问他:“你怎知她不喜欢?” “我——” “她们待她亲善,方才她也玩得高兴,说不定已经答应那白夫人,认她做了干娘,眼下正犹豫该如何告诉——” “好了!”裴倚鹤打断他,笑笑,“雪翎子,在这儿空想哪算个事儿?倒不如听小春自己说。等她中午回来吧,回来了再聊。” “筵席尚未开始,中午不见得会回来。” “怎么可能,她总得吃饭吧。”裴倚鹤摆摆手,“不说了,我先去看看这庙里的灶房怎么样。这地方的斋饭清汤寡水的,实在难吃。” 但游自春中午没回来。 裴倚鹤远远瞧过一眼。 雨停了,那筵席摆得气派,数不尽的香火道人、小厮奴仆进进出出,桌上更是各色珍馐美味。 而游自春便坐在那白夫人身边,被众人簇拥着。 只一上午,她身上就添了许多首饰宝贝,衬得她光彩熠熠,好不夺目。 裴倚鹤回小厨房收拾那些没吃过的饭菜时,雪翎子再度现身。 他道:“看来她已经有了主意,迟迟没来找你,或许是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裴倚鹤手上一顿。 他正巧揭开锅盖,放得太久,盖子上凝结出大片水珠,稍一倾斜,就顺势滑下,滴进冒着温吞热气的锅里。 漂浮的油花被打破,他的瞳孔也微微一动。 雪翎子继续道:“不如趁早离开,也好——” “你要吃点儿吗?还没完全冷。”裴倚鹤瞥他。 雪翎子:“我不食五谷。” 裴倚鹤收回视线:“差点忘了,你是器灵,而不是人。” 雪翎子眉间微蹙,这话是事实,可听在耳中,略有些不舒坦。 裴倚鹤把煮好的一锅莼菜豆腐汤倒进瓦罐,放进一边的柜子里。 这小厨房是地仙庙闲置不用的,但在人庙观里不好沾荤腥,因此他做的都是素菜。 除了一锅莼菜豆腐汤,另有白菜木耳炒素面筋、咸菜春笋炒蘑菇和炸豆腐。 雪翎子看他把菜全收进了橱柜里,问他:“你不吃?” “还不饿,待会儿饿了再吃。”裴倚鹤关上柜门,带笑道,“恰好雨停了,倒能找个地方练练剑。” 他去了客舍后面的竹林,这一练就练到了傍晚。 中途他去那小院看过好几次,游自春与那帮年轻姑娘玩在一起,笑呵呵,十分自在。 他也想过去找她,可不等近身,就被一众奴仆拦住,说是府中小姐也在,男客不能近前。 他心烦气躁,又不能真打杀,只能折回去练剑。 雪翎子屡次想催他出发,但始终没找着开口的机会。 晚上,裴倚鹤匆匆洗漱过后,百无聊赖躺在床上,也不睡觉,就抛着一颗果子玩儿。 雪翎子正欲和他说走的事,窗户那儿忽传来窸窣响动。 他眼一斜,警惕道:“有动静,许是刺客。” 裴倚鹤一手枕着后脑勺,另一手抛起果子,又接住,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他道:“怕什么,真敢找到这儿来,也不过是打一场。” 下一秒,那扇窗户就被拉开一点。 有声音被风吹进来,小小的,近乎气音:“哥。” 裴倚鹤手一顿。 那果子擦过他的手,砸在他脸上。 可他表情木木的,像是不晓得疼。 雪翎子闻声,眼帘稍抬,扫向窗户。 那里有一团朦胧不清的影子。 又有声音飘进来,还是压得轻轻的:“哥,你睡了吗?” 裴倚鹤倏然坐起,跃过床铺,三两步就到了窗前。 他推开窗,愣了下:“小春?” “嘘!”冷风灌进来,游自春站在窗外,警惕打量左右。 这窗子打在屋子后面的墙上,和房门完全在两边,后面一条横亘的水沟。 确定四周没人,她才看向他,眼神雀跃,好似很兴奋。 她道:“哥,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裴倚鹤本来都已经露出笑了,闻言嘴角压得平直。 他扯开话题:“你是偷溜过来的?不怕她们找进你屋子?” “不怕啊,我说我有点累,想睡觉了,还往被子里塞了些东西,假装在睡觉。门也锁了,打窗户溜出来的。”游自春说着,撑住窗台,想翻进来。 裴倚鹤长手一伸,直接将她抱进屋里。 游自春站稳:“对了,继续说那事——” “洗漱过了?”裴倚鹤摸她的脸,额发还略有点湿润。 游自春点点头:“累我一身汗,就洗了个澡,我接着说——” “你过来也没拎盏灯,这路不算平坦,仔细摔着,可就白洗一回澡。”裴倚鹤笑她,“你那些新认的姊妹见了一张花脸,兴许都认不出你。” 游自春怔住:“姊妹?” “小春,你要睡里面还是外面?”裴倚鹤转过身走到床边,开始往床铺中间垒界线。 一件衣服叠一件,垒得比平时高不少,要是躺下去,几乎看不见对面的人。 游自春觉得他好奇怪,就看一眼角落里的雪翎子。 雪翎子神情冷淡,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表情,瞧着和平时也没什么两样啊。 她走到裴倚鹤身边,问:“哥,你是不是耳朵被人打坏了?” 裴倚鹤顿住:“……” 他瞥她,看见她一脸关切,好笑道:“想什么呢你,谁能打着我?” “那你不听我说话,我都说了有事要讲,你到底听不听!”游自春也有些气,往床边一坐,忽然一拳打出去,把那垒得高高的衣服打得散落一床。 裴倚鹤抿紧唇,本该轻松吐出的应答,却像是浸了水的棉花般堵在心口里。 他说不出口,也点不下头。 第15章 裴倚鹤沉默半天,挤出句:“明天再说成吗?” 游自春气不打一处来:“明天再说就晚了,咱俩都得死!” 他怔住:“死?” 雪翎子也望过来。 游自春:“对啊,我可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挂掉。” 他是有主角光环的龙傲天,但她不是啊! 裴倚鹤此时终于琢磨出不对劲,狐疑问道:“什么意思?” 游自春再次观察四周,往门外、窗外都看了眼,确定没人,才转回他身边。 “今天早上那个白夫人带人来找我,我刚开始还觉得她们特热情,一见我就笑眯眯的喊方姑娘。可突然——!”她一把抓住裴倚鹤的胳膊,惊得他眉心一跳,“你猜怎么着?” 雪翎子扫向他俩,像在等后文。 裴倚鹤猜:“不叫你方姑娘了?” “你就乱猜吧,平时别光顾着修炼,也多看看小说。”游自春压低声音,像讲鬼故事一样,一字一句道,“那两个年轻的白姑娘就像这样,来挽我的手。” 裴倚鹤扯扯嘴角,没笑出来:“我看见了,她俩把你架着跑了。” 雪翎子移开视线,显然是觉得她说的东西无聊。 “不……”游自春放缓声音,“她俩的手,冷得像冰块一样。” “你被冻着了?”裴倚鹤反过去抓住她的胳膊,捏了两把,“今天下雨天冷,衣服是穿得有些薄。” 游自春摆出老师的派头。 “你要有点发散思维,我说圆,那你脑子里不仅得有铜钱,还可以是饼子太阳指环手镯,甚至可以是眼睛珠子。”她比了个“OK”的手势,食指和拇指形成的圈压在眼睛上,往前一凑,透过圈去看他,“——就像这样,明白吗?” 她突然凑上前来,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裴倚鹤怔看着她,好一会儿,那些钻进耳朵里的字词才缓慢连成句子,被他听懂。 他咽了下喉咙,应道:“嗯。” 游自春继续道:“不光手冷得像冰,她们身上还有股很淡很淡的墨味和香火味。” 裴倚鹤倏然反应过来:“纸人?” 有一类阴邪术法,是将纸变作活人驱使。 这类纸人就和她说的那样,没温度,身上会有淡淡的墨味和香火味。 这术法虽然简单,可如果施术者修为高,能使得十分精妙。 离得远了,根本看不出那纸人真假。 他想了想。 今天来拦他的那个小厮明显是大活人,使这鬼术的人应该是怕他发现,在故意防着他。 雪翎子也再度看向他俩,无意识飘近些许。 “我当时也是这么猜的,可也不敢确定,万一她们只是手冷,还因为在这庙里住着,所以身上沾了味呢?”游自春拍拍他的肩,“所以我就想着来找你。” 裴倚鹤挑眉:“找我?今天一整天,有些人可没和我说过一句话,更不曾看过我一眼,是在锅里碗里找我,还是在梦里找我?” 游自春:“别损我,我真想过找你的。可那两个白姑娘的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把我拖走了!” 裴倚鹤脸色微变:“有没有受伤?” “那倒没有。” “可你怎么不叫我,我就在房里。” “我不敢,毕竟还不知道她们的底细嘛。万一是个厉害的,那咱俩岂不是都完了。”游自春有些得意洋洋的,推他一把,“哥,咱是那种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人么?” 这样的讥诮话,可裴倚鹤脸不见笑,眼比墨浓,下意识吐出一句:“我倒宁愿你是。” 游自春一怔。 裴倚鹤:“下次一定要喊我,再厉害又如何,哥哥也不会怕她们,知道吗?” 他说得那样认真,游自春脑子里却只一个念头:还得是龙傲天,越阶打怪都没在怕的,管他什么敌人都是一副“事情终于有意思起来了”的轻狂态度。 她没放心上,敷衍点点头,继续说:“反正我就想着先探探她们的底,到了席上我就更确定了,那一帮都是纸人。” “都是?” “对啊,差点吓死我!你就想吧,在一帮纸人中间忍了一天,还得笑嘻嘻的,得亏是老戏骨了我。”游自春搓着胳膊,余惊未消,“别说人,那些饭啊菜的,看起来正常得不得了,可闻起来都是一股子香火味,我差点没吐出来。” 裴倚鹤蹙眉:“你没吃饭?” 这话听着怎么像是挑衅。 游自春摸着肚子:“没,挨了一整天饿,都快饿死我了,肚子都往里瘪了。” “饿得这么厉害?”裴倚鹤有些讶异,也伸过手,贴上她的肚腹。 随着她呼吸,腹部也在微微起伏。 他的手掌紧贴着,缓慢打转,好像在掂量她的肉,并问:“水也没喝吗?” 游自春摇摇头:“哪敢啊。” 裴倚鹤:“是有些饿瘪了。” 雪翎子看着他俩,见游自春坐在床边,裴倚鹤斜过身紧挨着她,那手压在她肚子上,好似半拥着她一样。 两人表情没变化,仿佛已经习以为常,可这样的距离,明显已经超过该有的分寸。 他正要开口,裴倚鹤就已站起身。 裴倚鹤:“你坐着等会儿,我去弄点吃的来。” “天都黑了上哪弄吃的。”游自春环顾四周,“包袱里有干粮吧,随便吃点垫吧一口得了。” “本来就没吃东西,再吃那些干的枯的,你不怕肚子疼?”裴倚鹤把她按回床上,“别乱走,等着。” 他打窗户直接翻出去了,没一会就无影无踪。 游自春百无聊赖地扯着袖口的线。 雪翎子还在思索她刚才说的那些事,他忖度着问道:“那些纸人有何目的?” 可游自春不仅没搭理他,连头都没抬。 他耐心等待片刻,以为她是没听见,又问一遍:“你可曾打探到他们的目的?” 清冷冷的一声。 这下游自春倒是抬起头看他了。 可她不像刚才那样活泼灵动,眼神淡淡的,也不见笑。 这么久了,雪翎子还是头回在她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 疏远平静,看他像看个陌生人。 按说他应该满意。 他早就看不惯她的一些行事风格。 只是个弱小的凡人,可做事没分寸,不懂规矩,性子跳脱…… 桩桩件件,数不胜数。 但真被她这样望着,率先涌上他心头的反而是一丝微弱的烦躁。 游自春问:“你在和我说话?” “嗯。”雪翎子挤出声应答。 “那你应该喊我,不然我不知道你在叫谁。”她稍顿,又低下头去,“等哥哥回来了再说吧。” 她不知道他是真讨厌她,还是要维护他那套规矩,她也不想思考。 更不想总是自讨没趣。 雪翎子没料到她态度这么敷衍,还直接低下了脑袋。 那烦躁更甚,他也冷下脸,偏回脸不再说话。 房间里出奇安静。 没有她咋咋呼呼的说话声,也没那和风铃一样,任何一点小事都能引出来的笑声。 等待成了一种漫长的煎熬,那一豆烛火般的烦躁也在沉默中越烧越烈。雪翎子睇她一眼,忽说:“那剑穗……” “我回来了!”窗户被人拉得响了声。 游自春“蹭——”一下站起来,兴冲冲跑去窗户前面。 雪翎子看见,抿紧唇。 游自春:“哥,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准备东西花了点时间。”裴倚鹤扫一眼角落里的雪翎子,又看她,“我不在的这会儿,没出什么事吧?” 游自春摇头:“没。” 裴倚鹤翻过窗子,手里拎着个食盒。 这盖子都还没打开呢,她就闻着香味了:“饭菜?” “对。”他拧开,取菜。 木耳炒素面筋、炸豆腐、咸菜春笋烧蘑菇和莼菜豆腐汤。 三菜一汤,香得游自春差点就这么栽在菜上。 “哥,你从哪儿弄来的,怎么这么香!”她从他手里接过筷子,往嘴里扒拉一口大米饭,米饭蒸得晶莹剔透,口感也恰到好处。 “中午做的,我怕动静大,重新弄也还要些时间,就直接热了一遍。不是剩菜,那会儿没胃口,我没吃。不过在这地仙庙里,不好沾荤腥,只弄了些素菜。”裴倚鹤也添了一碗饭,“那些纸人的事,吃饱了再慢慢说。” 游自春点头。 她夹了一筷子木耳炒素面筋。 素面筋裹着浓稠的酱汁,味道咸香,口感又韧。 一碟咸菜春笋烧蘑菇炒得油亮亮的,又没那么腻味,恰好拿来拌米饭吃。 炸豆腐更是炸得外脆里嫩,裹上调好的酱汁,吃得她连头都不想抬,一个劲埋头苦嚼。 她本来就饿了,又素来胃口好,一连吃了两碗饭,才堪堪填饱肚子。 游自春舀了碗汤,晾汤的空闲里道:“接着说,我在那儿待了一整天,就想探探她们的底儿。我起先以为她们是想害人,可那白夫人只说要认我做女儿。” 裴倚鹤:“你答应了?” “口头答应嘛,不然怎么套她们的话?” “那可曾问出些什么?” “没,今天纯粹在吃喝玩乐,再就是听那些人吹嘘这白府有多厉害,太没意思了。” 裴倚鹤思忖着道:“这些或许是特意给你看的好处。” “好处?”游自春很快明白过来,“你是说,她们是故意拿这些来诱惑我,好让我同意去白府?” “对。”裴倚鹤问她,“她们有没有说过,要你做什么,或是要带你去哪儿?” “这……倒没有,不过那白夫人说,明天要再摆宴,庆贺她多了个女儿,还说等筵席结束了就带我去白府。对,还有一件事!她总是在打探你什么时候走,我就和她说,你是陪我来的,等不了多久就得走。” 裴倚鹤当下决定:“等会儿就收拾行李,直接离开。” 游自春:“怕是走不了了,我偷偷看了眼,这地仙庙全是白府的人。而且这些纸人敢在这大仙庙里活动,要么,他们就真是好人。要么……他们——还有那所谓的大仙,就是沆瀣一气的贼人。” 裴倚鹤也知她说的有理。 可他不愿让她涉险,便说:“那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游自春:“但她们不招待男客,万一起冲突怎么办。” 裴倚鹤眉头紧拧。 这时雪翎子忽道:“不若我一同前去,旁人亦看不见我。” 游自春心说这也是个法子,正要开口,裴倚鹤却道:“不必。” 她不解:“可我觉得这办法也行啊。” “也不是只有这一个办法。”裴倚鹤扬眉,“我代你去。” 第16章 说话间,两人的饭都吃完了。 他俩起身收拾碗筷,游自春问:“代我?这要怎么代,你和我长得都不一样。” 裴倚鹤:“把脸挡着,哪能认得出我是谁。” “脸要怎么挡——”游自春忽然想起叶执事,“用帷帽?” 昨天叶执事戴着帷帽,那一圈薄纱恰好挡住她的脸,便看不清楚长相了。 裴倚鹤想了想道:“也成。” “可脸能挡住,身上呢?”游自春上下打量他,“你穿这身衣服出去,他们怎么可能把你当成我,除非……你要不,试试我的衣服?” 她忽然扯开笑,看得裴倚鹤汗毛倒竖:“等等,还有其他主意,回来再想,我先去洗碗。” 游自春一把扯住他:“别啊哥,你说的代我去,不面面俱到怎么能行。” 她死不放手,没奈何,裴倚鹤只得答应她等会儿再商量。 他去洗碗,人刚走,方才还兴致勃勃的游自春瞬间就安静了,自个儿坐在角落里翻包袱。 雪翎子还想问她一些事。 纸人,抑或那条剑穗。 但她迟迟不抬头,雪翎子等了半晌,终是隐去身形。 游自春根本没发现他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她不是在与他置气,只是单纯不想搭理他,免得自讨苦吃。 裴倚鹤回来,她已经摆好两套衣裳了。 一套裙袍,一套裤装。 他俩要长时间奔波,所以衣裳都是方便行动的款式,两套都是窄袖。 游自春:“你先试试这套,宽松点。” 裴倚鹤:“要不再洗漱一遍……” 游自春拆穿他:“你这是故意拖延时间!” 裴倚鹤的确有拖延的打算,可哪会承认:“什么叫拖延时间,你这都是干净衣裳,岂不得洗漱了再穿。” 游自春想了想:“也是。” 但两人洗漱完,到了床上,他又说:“我已经想好法子了,咱们明天——” “先试这件吧哥。”游自春抖抖外袍。 “乱来,这我哪里穿得下,待会儿给你衣服弄坏了!” “哎呀穿得下穿得下,我来给你穿。”她越过界线,把他外袍扒了,剩件中衣,再将袍子往他身上披。 她选了件最宽松的,但他个高肩宽,哪里穿得了。 又是窄袖,一条胳膊伸进去,差点给袖子撑裂,好歹穿上了,还露出一截胳膊。 袖口拘着他的小臂,勒得青筋往外鼓,游自春乐得在床上直打滚,说:“你就这样去吧,等明儿见了他们,便说这庙里风水好,也能说笋子吃多了,一夜窜了不少个头。” “好啊!笑我?”裴倚鹤哼笑两声,也把自个儿的袍子往她身上裹,“那你穿这件去,就说这庙里风水不好,睡一晚上缩水了,看他们信谁。” “好啊好啊,反正是顶着你的名头——嗳,别脱啊,还有条袖子呢。”游自春费劲儿给他另一条胳膊也塞进袖子,又两臂将他腰一圈,找垂在身后的腰带,“你别动,我把腰带系上。” 裴倚鹤起先还在和她笑,但她忽然贴上来,他便渐渐乐呵不起来了。 他跪在床上,许是衣服太紧,整个人都紧绷着。 尤是两条胳膊,束得太紧,直勒得胀疼,就像在一阵一阵的跳。 她的手在他后背摸索,时轻时重,不一会,他后腰就涌起一点酥酥的麻。 他呼吸滞了瞬,但在反应过来前,她已经捉住那两截腰带,退开些许,扯着系在了他腰前。 “好了!”她看着他裹成的那个样,笑得快岔气了,要不是怕叫人发现,真不知得笑成什么。 “看来这法子不行。”裴倚鹤解开腰带,要脱下来。 游自春拦住他:“哥,别!还没弄完,兴许能补救。” “补救?”裴倚鹤涌上一点不好的预感。 游自春信誓旦旦点头,转身就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圆盒。 裴倚鹤看见那盒子,翻身就往床下跑。 “别走啊。”她揪住他,把他按床上,压着他的肩,拧开那盒子。 里面是一小块崭新的口脂。 这是她刚离开裴府时买的。 那会儿她还不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整天惴惴不安,睁眼担心有刺客追杀,闭眼就做噩梦。 裴倚鹤也说过让她别担心,可这哪是说不担心就不担心,说不在意就不在意的。 那都是真刺客啊! 是冲着要她命来的,一个不小心她就可能真死了。 最后两人逃到一座小城时,裴倚鹤说什么也不往前走了。 小城风景好,以瓷器闻名,他俩在那逗留了四五天,还买了不少小玩意儿。 得亏停这一阵,她才渐渐缓过来,再没那么担惊受怕,和他一路走走玩玩。 这口脂就是那时候买的。 盒子是用当地特有的瓷土烧制而成,盖上雕刻的纹路也是当地的图腾神兽。要搁现代,那就是典型的旅游景点经念品。 她用手肘压着他的肩,抹了一点,就要往他嘴上涂。 裴倚鹤左躲右闪:“游自春,快起来!你这哪是补救,分明是雪上加霜!” 怕他跑了,游自春坐他身上,忽然摆出副一本正经的表情,语气却吊儿郎当:“小春,别动,不然待会儿擦你脸上。” 裴倚鹤呆住了。 小春?什么小春? 趁他发愣的空当,游自春往他嘴上抹了一点红。 涂上去不像口脂,倒像抹血,殷红刺目,衬得他脸更白。 他回神,反应过来她是在学他,也不挣扎了,突然笑了声,松松眉毛,捏着嗓子说:“哥,给你嘴上也来点儿呗。” 一句话把游自春乐得快疯了,偏要忍着不能放声大笑,趴他身上憋笑,使劲儿捶他肩膀。 裴倚鹤也没说假话,掌住她腰,手上发力。 再一个翻身,两人就调换了位置。 换游自春躺下了,他要夺口脂,她便一手撑他胸膛,一手挡他胳膊,笑得声音都在抖:“干嘛啊小春,我不喜欢红的,你给哥哥整点儿五颜六色的往嘴上抹,再不济金灿灿的也行,走出去多气派。” 她一句话断断续续才说完,裴倚鹤听了,许是想到那场景,也忍不住乐。 最后他连支起身的力气都没了,俯着身,脸埋她颈窝里,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笑完了,他又想起口脂,撑起身要抢:“来,我看看你口脂盒子长什么样。” 游自春将手往背后塞:“连借口都懒得编,你休想!” 裴倚鹤眼神灼灼盯着她:“不给?” 她摇头。 “哦,不给……你以为我没法子?”裴倚鹤微微眯起眼睛,眼中明明还含着笑,却像藏着什么坏心思。 “小春,你能有什么法子?”游自春问。 她还在笑,唇角勾着弧度,隐约露出些银砌般的牙。 当视线集中在她的唇瓣上时,裴倚鹤忽觉他唇上的口脂在发热。 便像是燃起了一簇火,从他的唇烧进去,直往咽喉,以至于他嗓子都有些发干。 他不说话了,也没其他动作,游自春逐渐收住笑,意识到他是在看她嘴巴时,她不自觉抿了下唇。 那目光便又往上移,对准她的眼眸。 他眼中映着跳跃的烛火,亮堂堂的,看起来十分炽热,方才灼过她的唇,如今又往她眼里烧。 他仅是看着她,但游自春被盯得后颈子有点发僵。 她问:“哥,到底什么法子?” “你猜?”裴倚鹤不再打口脂盒子的主意,而是反手抹了下自己的唇瓣。 唇上的口脂被晕染开,他的指腹上多了一抹红,很灼目。 后颈子的僵麻感更重了,他都没挨着她,但游自春莫名感觉像是有什么拘着她一样。 忽地,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还不止一道。 她眼皮一跳,小声说:“有人来了。” 裴倚鹤斜瞥向桌上的蜡烛,送出一缕真气,并一把脱下箍人的外袍,再扯过被子,盖在他俩身上。 下一秒,蜡烛熄灭,整间屋子都陷入一片漆黑。 游自春睁着眼四下张望。 什么都看不见。 “别动……”裴倚鹤的声音落在她耳畔,裹着点温热的吐息。 游自春的耳朵被吹得有点痒,强忍着没动。 裴倚鹤的脑袋枕在了她的肩颈处,似乎是要伪造出床上只有一个人的假象。 可随着他呼吸,热息一点点掠过她的脖颈。 明明他的呼吸声几不可闻,但许是太过安静,又没法视物,显得很重,有些烫。 带出些微弱的酥麻感,让她想把脑袋缩起来。 ——就像王八。 这想法打脑子里一闪而过,她一怔,差点就笑了,随即又压平嘴角,暗暗埋怨,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实在不像话! 胡思乱想间,那些脚步声也近了。 有人停在门口,像在听这屋里的动静。 “没声儿。”一道声音传来。 “怪了,明明听见动静。”另一人道。 起先那声音小了点:“你去窗户那儿看看。” 脚步声响起。 这房里开了两扇窗。 一扇紧靠着房门,另一扇在对面墙上,就是游自春翻的那一扇。 她睁着眼,看见一道光逐渐出现在窗边,登时连呼吸都屏死了。 被子下,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她眼神往左下一瞥,借着那点陡然出现的微弱的光,她猝不及防对上双眼睛。 是裴倚鹤。 他半边身子压她身上。 明明脑袋埋在她的肩颈处,可那双桃花瓣儿似的眼睛却斜挑而起,也正盯着她。 不含笑,像是沉寂在暗处的一张网,粘软又紧密地裹住她。 第17章 游自春根本没料到会突然和他撞上视线,惊了瞬,心也微微一沉。 不过紧接着,她就看见那双桃花目稍一弯,露出爽朗笑意。 藏在被子底下的手愈发扣紧,箍着她的手。 有人靠近窗子。 游自春顾不得多想,移开视线,目不转睛盯着窗台,屏息凝神。 一道人影映在窗子边上,有人在往里看。 不一会,那人往回走,小声说:“睡了。” “那刚才的动静是……?” “估计那会儿还没睡,哼,你不知道这小子能有多折腾,就不是个坐得住的,白天在竹林里练了一下午剑,也没见他累喘气儿。” “我在静室,哪里晓得。” “……” 两人渐渐走远,游自春也大松一气,拍拍裴倚鹤的肩:“哥,他们走了。” “嗯。”裴倚鹤松开她,撑着床铺起身时,忽扫见她的侧颈沾着一点殷红。 他怔了瞬,想到什么,脑袋倏然偏向一边。 以至于游自春仅能看见他的耳朵和小半张侧脸。 看他动也不动,她面露警惕,小声问:“是又回来了吗?” “没。”裴倚鹤双臂一环,一副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样,“刚才在被子里待久了,闷得慌,我吹吹风。” “哦,那你吹吧,我得睡觉了,免得明天糊里糊涂的,遭算计都不知道。”游自春扯过被子要往身上盖。 “等会儿,差点忘了,你脖子上沾了东西。” “什么?” “没什么,就一点灰,兴许在哪儿蹭的。”裴倚鹤俯身,用手去抹她颈子上的口脂,不想这一下擦过去,痕迹更重了。 红艳艳的,像是缀在白皙颈上的一瓣花,靡丽灼目。 裴倚鹤一顿,才反应过来是他刚才抹在手指上的口脂。 指腹逐渐变烫,几乎要烧得他整条胳膊都发麻。 游自春并不知晓这茬,只觉他碾动侧颈的皮肤时,那股子麻意直往上窜,钻进她耳朵里。 她情不禁别了下脸,问:“擦掉了吗?” “快了,还差一点。”裴倚鹤收敛心神,改用手掌心去擦。 几下擦过去,叫昏昏欲睡的游自春顿时清醒过来,压着声惊叫道:“你擀面饼啊,脖子都被你碾平了!” 那点异样荡然无存,裴倚鹤扬眉笑道:“帮你把脖子抻长一些,这样明天也好个头见长。” “是啊是啊,只长脖子,明天一出去就被人拉去动物园当长颈鹿了。” 裴倚鹤没大听懂:“‘洞圆’也是地名?‘长戟鹿’是何物,武器?” “差不多吧。”游自春也懒得与他多解释了,不然今天真别想睡觉,她闭着眼敷衍应上一句,就开始打瞌睡。 看她困了,裴倚鹤也不再多聊。 他回到界线的另一边,人躺下去,却没阖眼。 裴倚鹤一晚没睡。 他清楚那白家人都是纸人所化。 但白天她被众人簇拥着,用金银珠玉砌成的流光溢彩也不假。 好像她就应该那样,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 而不是。 而不是—— 他翻过身,思绪一转,又想起四五岁的时候。 那时他还小,爹娘也在。 大伯会教他和堂兄练剑。 一把木剑,不论耍得好或不好,大伯都会抚掌大笑,抱起他俩,直往天上举。 好像他和堂兄做了什么很了不起的事一样。 那样慈爱、关切。 身子再一翻,他便记起那天夜里,那帮如鬼魅般的刺客闯进小院时,刀剑落下的寒意。 杀意凛凛,毫不留情。 那个教他如何落剑的人,会是把剑对准他的仇敌吗? 裴倚鹤再翻身,盯着黑糊糊的天花板,出神。 印证这一猜测很简单,他只需要找到爷爷,这久久悬在他头顶的刀就会落下。 但或许又很难。 难到他想无休止地拖延,慢一些,再慢一些。 就好像刀一落下,他得到真相的同时也会被捅得鲜血淋漓。 而在这之前,他还能溺在这悬而未决的怀疑中,始终往回看。 裴倚鹤闭上眼,心头窒闷,直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两人商量该怎么办。 裴倚鹤道:“小春,待会儿你就直接去,我会在附近守着,雪翎子也在,不要担心。” 昨天他以为那白家人是普通凡人,所以一直强忍着按捺不动。 但如今既然知道他们是纸人,还有可能存了其他心思,就又是另一种处理方式了。 游自春点头。 比起担心或害怕,她现在更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就想弄清楚那帮纸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离开前,裴倚鹤忽然拉住她:“小春,我……” “什么?” “我有一位舅舅。” “啊?”游自春愣住,这是干什么,怎么突然做起家庭成员介绍来了,“所以……?” 裴倚鹤踌躇再三,终是继续开口:“他住在南洲,离这差不多有两百多里。我与他虽不甚亲近,但这人信得过,也家资颇丰。要不先送你去那儿住一段时间,我很快就能找着爷爷,等处理好家里的事,便来接你。” 游自春思索着道:“我感觉不太好。那是你舅舅,我和他非亲非故,怎么好去打扰。而且那帮刺客能追踪到咱俩的行踪,我们去找他,万一给他也惹来麻烦怎么办。” 裴倚鹤闻言,沉默许久,手愈发收紧。 半晌,他笑笑:“也是,你先走吧。” “嗯!” 两人先后翻出窗子,怕被人看见,他俩直接分头行动。 裴倚鹤轻巧跃上屋顶,藏匿身影。 游自春则溜回了自己的房间,等着白家人来找她。 她正等着呢,脑子里突然闪回裴倚鹤刚才说的话,一下就愣住了。 等等! 他为什么突然提起送她去他舅舅家? 游自春缓缓眨了下眼睫,忽想起雪翎子对她的厌嫌。 她以前在裴府也是这样生活的,就是他口中的“没规矩”“不懂礼节”,可他从没多说过一句话,也没提醒过她别丢了裴家脸面,最多视而不见。 现在却时不时提起。 比起维护裴家颜面,倒更像是在不满她拖累了裴倚鹤。 游自春往桌上一趴,怔盯着青白瓷的茶盏。 她隐约记起同桌把《万道至尊》这本小说塞给她时,还特意提了句这本书没感情线,一路就是男主杀杀杀的剧情。 仇敌能杀,反派能杀,碍了他事的亲朋好友也能杀,见谁都杀。 是个杀伐果断,习惯独来独往的性子,非常典型的独狼式龙傲天。 但这和她接触到的裴倚鹤实在太不像了,完全就是两个人,所以她一直没想过这些。 而眼下借由雪翎子的态度,她才琢磨起那些被她忽视掉的东西。 她不由得去想,这一个多月里如果没她,他是不是早就找着裴爷爷了。 就拿最简单的来说,光是吃饭住宿的问题都要好解决得多。 少做一个人的饭,找地方睡觉也不需要找必须能容纳两个人的空间,更不用经常休息。 昨天也是。 白家人留着她,所以他俩耽搁了一天,可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估计早就走了,甚至有可能根本不会进这地仙庙。 他突然提起想把她送去他舅舅家,难道也是因为…… 这念头刚出现,游自春就怏怏不乐趴下去,还有股子闷气。 好烦。 要让她想这些,还不如做几套卷子呢。 游自春突然坐起身,心说与其在这儿浪费脑细胞,倒不如直接问他。 要是他真觉得和她一起逃命有些麻烦,那就分开行动。 她不用去他哪个舅舅家,自力更生就好了,还能腾出大把的时间找回去的方法。 但没一会她又趴下去。 可让她怎么开口呢?直接问别人是不是把她当累赘,又或觉得带着她是个麻烦? 那未免也太贬损自个儿了,让她怪不舒服。 她打心眼儿里觉得自己不比别人差什么,只是生活环境的问题。 这是本玄幻小说,他俩一个是天生的剑灵,一个打小接触术法,所以看起来比她这么个凡人厉害。 可在她生活的世界里,她也很厉害啊。 而且就算不会那些玄妙的法术,她一个人也能生活下去。 游自春忽觉鼻子有点酸酸的,她抓了两下脑袋,开始琢磨怎么回去。 她穿书是在暑假。 高中假期短,她不想闷家里做卷子,就跟着爸妈还有他俩的朋友,一块儿旅游去了。 中途他们划船,划到中间的时候天气大变,刮起大风,连船都掀翻了。 再然后,她一睁眼就到了水妖的水府。 她一直觉得是落水的原因。 这两年里游自春翻过地图,想找出她落水的那个地方。 可两个世界完全两模两样。 她也想过去水妖的水府。 结果因为水妖内乱,引来了朝廷缉妖使和仙盟的注意,把那地方给封了。 要只是朝廷插手,她还可以请裴爷爷帮忙。 但仙盟也干涉了这件事。 这个世界上的修士,除了受缉妖使管束的大部分,还有一小部分游离世外,建立各种门派,避世修仙。 而仙盟就是管理这些门派宗门的组织,也会和朝廷打交道,多数时候互不干涉。 所以到现在她都没能回那儿看看。 不过裴爷爷向她保证过,一定会想法子带她去那里。 游自春若有所思,要不她自己试试看,能不能去那儿找找回去的法子? 还真可以! 有了新目标,她瞬间来了精神,正琢磨该怎么办,外头忽有人敲门。 “方妹妹,起了么?姑妈请你去吃茶。”有人喊她,声音雀跃,是那穿粉衣的白姑娘。 第18章 “来了。”游自春收敛心神,把白府给的那些金银首饰翻出来,统统戴在身上,开门出去。 门外,两个年轻姑娘笑着迎上来,一左一右挽着她。 她俩的胳膊冷到冻骨头,游自春强忍寒意,不露声色地扫视四周。 没发现裴倚鹤的踪影,也不见雪翎子。 那粉衣姑娘笑说:“方妹妹,这玉镯真衬你。” 青衣姑娘道:“是了,正是要这般打扮,多好。” 游自春装出副欢喜不尽的样子,不住摸着身上的金银玉饰,说:“若非今早醒来看见这些,还以为昨天是做了场梦。” “哪里就是梦了。”粉衣姑娘掩面笑道,问她,“方妹妹,你那位兄长呢?” 游自春:“应该在房间里。” 青衣姑娘道:“他虽不是你亲生兄长,可若要去白府,想来还是得与他说一声,不妨托这庙里的道人带个信。” 游自春搬出提前和裴倚鹤商量好的说辞:“也行,不过家里有要紧事,他兴许会提前走。” 话落,两个白家姑娘对视一眼,眸中隐见笑意。 “走了也无妨。”粉衣拍拍她的臂膀。 青衣轻声说:“往后多是见面的时候。” 游自春与她们一道出门,去了白夫人所在的小院。 白家安排的早饭她照常没吃,推说昨晚睡得不好,没胃口。 她们也没多劝,这一顿饭吃得磨蹭拖沓,席间白夫人东拉西扯,问了她不少事。 游自春听出她在故意拖延时间,像在等着什么似的。 不论白夫人问什么,她都一通胡诌,再在话里话外流露出对去往白府的期待。 这正合她们心意,又搬出白府无穷的好处,仿佛抛出一个丰厚的诱饵,在她面前晃荡。 游自春将计就计,俨然一副见钱眼开的样。 没一会,有个小厮匆匆赶来,俯身在白夫人耳畔说着什么。 白夫人听罢,笑着对游自春说:“小方啊,先前我许的那桩愿,你可还没应我。” 游自春佯作不好意思地低头:“这样好的事,只是不晓得有没有福分领受。” 一句话逗得席上众人大笑,两个白家姑娘催促打趣:“姑妈,还不给方妹妹一个准信儿,省得她心绪忽上忽下,没个定处。” 白夫人握着游自春的手,拍了拍:“自然是个有福气的,正好,这地仙庙的庙主玄道真人也在,不如请他告神,作个见证,再算个吉日。” 玄道真人? 游自春暗暗记住这名字,猜测这白夫人应该是差小厮去打探裴倚鹤的情况,发现他走了,才会提起这茬。 她点头应好。 白夫人便带她去这地仙庙后面的静室。 快到静室时,雪翎子忽然现身,提醒她:“小心。” 怕叫别人看出来,游自春只眨了下眼睫。 他紧跟着又说了句:“那房里的修士修为不浅,且灵力浑浊,掺有阴气。” 听起来只是为了让她意识到对方有多危险的详细解释,游自春心说他今天还有些反常,竟然会提醒她那玄道真人很危险。 但忽然间,她停下了。 等等。 对啊,他能感知到一定距离的灵力波动,甚至是对方灵力的详细情况。 他—— 游自春神情渐敛,愣盯着不远处的房门,似乎迟迟意识到了一些事。 “小方姑娘?”看她停下了,白夫人回头看她。 说完那话后,雪翎子就消失不见了,可他说的话还盘旋在游自春脑中。 他能感知到灵力,哪怕对方不在他眼前。 他一直能感知到。 不仅是此时,此地,也不仅是对那玄道真人。 那么,那时候在旧庙…… 她发着愣,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却打脊背窜上。 “方妹妹,怎的了?”粉衣姑娘挽住她胳膊。 “没,没……”游自春哽了声,心口发冷,胳膊在抖,没来由想逃跑。 从这地仙庙跑出去,甩开这些——不,甩开所有人,一个人跑得远远的。 可她还没昏头。 她勉强扯动嘴角,摸了下前额的碎发,对那粉衣姑娘说:“就是有些紧张,我看来这地仙庙拜神的人好多,那玄道真人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粉衣姑娘被她的话逗笑了:“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却也不吃人,走吧。” “嗯。”游自春点点头,竭力稳下心神。 到了静室,房门一打开,她就闻见股淡淡的檀香。 房间的光线很压抑,中间飘着一层薄软的幔帐,帐上映着道人影,看起来很清瘦。 白夫人说是要去和玄道真人知会一声,让她等一等。 游自春看着她也像那软帐一样,轻柔地飘进去,与那帐子后面的人说了些什么。 片刻,白夫人抬头,那一头金银簪钗摇摇晃晃,可不像先前那样金闪闪的,反而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色泽暗淡。 她冲游自春笑着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游自春深吸一气,往前迈了步。 与此同时,一只手拨开幔帐。 那手修长苍白,腕子上缠着几圈道珠,红褐、黑黄相间,碰撞出轻响。 幔帐被拨开,一张苍白清瘦的脸闯入她的视线。 是个年轻道人。 扎太极髻,细眉凤眼,身披鹤羽法衣,端的骨清神爽。 此人正是玄道真人。 他先前在程员外的记忆中看见游自春,彩袖花袍,神采奕奕,大有万物并作的气象。 如今见着本人,也似葳蕤春光般闯撞进来。 他的眼睫微不可察抬了下,笑道:“善信远道而来,怠慢了。” 游自春不敢太靠近他,远远站在门口说:“真人客气,还要多谢真人通融,才能在这庙里借住两日。” “无妨。”玄道真人问她,“不知善信是何方人士,姓甚名谁。待会儿告神,也好有个说处。” 游自春信口胡诌:“我是西洲人,叫方游。” “方游……是个好名。听白夫人说,尊亲西去,方姑娘来此地寻亲,也不曾找见。” 游自春心说这白夫人还真会理解,她明明只说爹娘都不在身边,搁她那儿就成死了。 她含糊其辞道:“他俩都不在,所以才来找亲戚,是没找着,也是从前听说的旧址,说不定已经搬家了。” “我也识得这红梅县的县令,届时不妨请他帮着找一找。不过……怎听执事说,方姑娘的堂兄率先走了?” “哦,挺正常。他本来就是陪我来找亲戚和拜地仙庙的,拜完地仙庙,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总不能一直等我。” “难怪会不告而别。”玄道真人扫一眼叶执事。 一个香火道人上前关了房门。 叶执事取过两杯茶水,分别递给玄道真人和白夫人。 玄道真人说:“白夫人一向心善,如今能结得这善缘,也算了她一桩心愿。方姑娘,这清茶是经由法力加持的符水茶,还请饮下这杯茶,再随我前去大堂告神。” 游自春盯着那杯茶。 茶汤澄澈,碗底漂浮着星点灰色的符箓碎片。 这谁敢喝。 看她拿了那些金银财宝就真把她当傻子看了。 游自春伸出手,要接那茶,余光却四处瞟着,琢磨着该怎么跑。 她想到了这两天的雨。 雨大到出奇,今天没下雨,可天色阴沉,不见丁点太阳。 是巧合,还是那些纸人不能在太阳底下活动? 她正琢磨着,忽听见头顶一阵响动。 “刺啦——” 很小,和那晚瓦片摩擦的声响一模一样。 那玄道真人也听见了,他刚要抬头,屋顶忽然被破开。 一柄利剑从天而落,剑气凶狠凌厉。 那剑顷刻间刺穿玄道真人的胳膊,一杯符水茶掉落在地,摔成碎片。 游自春下意识横过胳膊挡脸,一道身影从屋顶跃下,挡在她身前。 尘土四扬,她勉强睁开眼,看见一点马尾尖从眼前扫过。 是裴倚鹤。 那剑气强劲,打得玄道真人半跪在地,胳膊上血如泉涌。 他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尽,可还没来得及反击,一只手便从斜里伸来,握住那把剑。 裴倚鹤猛地拔出那剑,鲜血飞溅,他微微冷笑:“好大的胆,一介妖祟,也敢藏在这神仙庙里充当神仙。替她告神……你也配?” 玄道真人捂着受伤的那条胳膊,脸色煞白,可眉头丝毫不见拧动。 他面露笑意,看的却是游自春,说:“看来我低看了姑娘的心性,更错把你当成砧板上的鱼肉。也是,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偷换钥匙,又岂是那没脑子的村愚。” 偷换钥匙? 游自春登时想到那天刚来的时候,她恍惚间看见了程员外。 她瞬间反应过来,对裴倚鹤说:“哥,他和那个程员外是一伙的,先前他还说认识县衙的县令,估计那些多收的税钱都到了他手上。” 玄道真人的眼睛微微弯起,瞳仁却扩散些许,好似兴奋至极。 裴倚鹤挑挑眉:“他和谁一伙的,又要拿什么钱,统统与我无关,可断不该打其他主意。” 游自春心疑,这人还打什么主意了? “小友与方姑娘虽是兄妹,可这般性情——”玄道真人的眼珠缓慢移动,从他身上,逐渐移向游自春,“却是天差地别。” 裴倚鹤逐渐收笑,眼神缓缓变冷。 玄道真人正巧望向他,看见他的神色变化后,他笑了声,一字一句地说:“难得遇见方姑娘这般讨喜的人。” 裴倚鹤一眨不眨盯着他,眉宇却愈发压低,显出些阴霾。 握剑的手也攥紧许多,手背青筋微鼓。 玄道真人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笑意更显,那双丹凤眼一挑,再看向游自春,缓声道:“方姑娘聪颖十分,比起这么个修为平平的哥哥,不如留在这地仙庙里与我共事。” 游自春一脸疑惑,这人怎么兼职猎头的,当面挖员工啊。 玄道真人:“往后不愁吃穿,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 “小春。”裴倚鹤出声打断。 游自春抬眸。 他从储物囊中取出一把通体银白的剑。 她认出那是雪翎子剑,还以为他要换剑,不想下一秒他就转过身。 裴倚鹤笑呵呵看着她,眉眼舒展,好似只是要处理一件寻常小事。 他道:“小春,你带着剑先走,这里阴气重不敞亮,换个地方让雪翎子帮着结个剑阵,会更安全。” 眼下游自春根本不想碰这剑。 可他已经把剑塞给她。 她横斜着剑抱在怀里,正想说她可以自己琢磨办法。 可玄道真人视线稍移,看向白夫人与叶执事,笑道:“方姑娘来这儿,连茶水都还没喝上一杯,可别让她走了,独留一个做哥哥的享清福,怠慢了这兄妹二人。” 裴倚鹤冷笑一声。 那叶执事闻言扫过游自春和裴倚鹤,脸色愈发古怪。 她的视线落在两人的手臂上。 他俩都穿着窄袖,袖口处绑着绑绳。 是和昨天一样的款式,一条深红,一条近黑的紫。 却换了主人。 哥哥的绑绳系在他妹妹胳膊上,妹妹的系绳则束缚着她兄长的小臂。 她又想起那天这方姓修士神情自然地说要与他妹妹同住,便是同睡一榻也无妨,不由喃喃一句:“兄妹……” 裴倚鹤眼一移,看她。 叶执事回望向他,神情间逐渐浮现出了然于心的讥诮:“怪道合起伙来耍弄人,你们昨天晚上,住在一间房里?” 第19章 这样寻常的问询,裴倚鹤却从中听出微妙的嘲弄。 他蹙眉,但还没捕捉到,雪翎子就化出身形。 这次他没藏匿身影,因而除了游自春和裴倚鹤,其他人也看见他。 白夫人和叶执事脸色一凝,那玄道真人神情如常,缓声道:“何须起这不必要的争执,把那钥匙和账簿交出来,自会放你们离开。” 裴倚鹤冷笑,将剑上的血甩净:“少废话。” 雪翎子斜睨向游自春:“走罢。” 打从他出现开始,游自春就浑身发僵。 她神色凝怔,恨不得把手里的剑甩出去,也犹豫着该不该跟他一块儿走。 况且裴倚鹤的筋脉有损,她不清楚以他的修为打不打得过这玄道真人。 但她很快就想明白,不论他打不打得过,她待在这儿都帮不上多少忙,还不如再想想其他办法。 她往后退了步,视线却还紧锁着那玄道真人的胳膊。 刚才裴倚鹤一剑把他的胳膊捅穿了,伤口看着就刺目惊心,流出的血更是染红了他整截小臂。 可现在,不仅血流出的速度变慢了,那道剑伤竟也在飞快愈合。 这愈合的速度也太可怕了。 突然,白夫人和叶执事抬手,一截白色缎带从她俩的袖子里飞出。 看着是轻软的布料,却裹带着凌冽的杀气。 两抹剑气从雪翎子剑中飞出,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罩,笼罩在游自春的周身。 “铮——!” 防护罩与缎带相撞,击出声清亮脆响。 那缎带被撞碎,如片片飞刀般狠狠钉入地面。 雪翎子送出一抹剑气,击碎紧闭的房门,道:“走。” 游自春也回过神,转身就往外跑。 白夫人和叶执事紧追而上,可还没跑出房门,面前就“蹭蹭蹭”落下几道剑气,挡住她们的去路。 剑气离两人仅有咫尺,她俩吓了一身冷汗,偏过脑袋。 裴倚鹤笑呵呵道:“别跑啊,咱们就在这儿玩。” 玄道真人含笑说:“看来小友年轻气盛,以为会两样法术,就十分轻狂,还不懂得蚍蜉撼树的荒谬。” “你说修为?眼下是低了点,可谁说,就真没法子打过你了?”裴倚鹤将剑抵在手臂上,往下一压。 血浸染剑身,洇得透红。 而他的修为也以极为恐怖的速度暴涨,连他手中的旧剑都在嗡鸣。 玄道真人认出这是拿性命换修为的术法,笑意微敛。 他散开缠在腕上的道珠,叹气:“有生路不走,便只能请小友赴死路了。” 说话间,他拨出一粒道珠。 那道珠飞至半空,散出成千上万道宝光,如流星坠击般,直冲裴倚鹤而去,速度奇快。 白夫人和叶执事也将袖中缎带变作刀剑,俯身冲上。 裴倚鹤沾了抹血,化出防护灵盾,并一翻腕子,斜挑起剑,同时架挡住那两把剑。 灵盾与万千宝光相撞。 “铛——!” 游自春听见这声巨响,后背有风扑过来,吹得她往前踉跄几步。 她勉强站稳,回身看,望见那房子被毁得七零八落,裴倚鹤正持剑与玄道真人相斗。 那玄道真人使道珠架挡住剑,再翻腕绞缠住他的剑,锁住他的行动。 白夫人和叶执事趁机挥剑劈砍。 一左一右,对准他的左右两肩砍去。 游自春心惊。 但裴倚鹤没使蛮力拔剑,反而借着玄道真人拉拽的力道,往后凌空倒翻,躲过白夫人和叶执事的攻击。 这两人还没反应过来,手中剑差点刺中玄道真人。 她俩急停住,看见裴倚鹤手还攥着剑,忙改变剑势,转而刺向他胳膊。 不想裴倚鹤突然放剑,再一个鹞子翻身,猛将白夫人的手臂往下一踩。 白夫人吃痛,刚松开手中剑,就被他夺去。 裴倚鹤手持白刃,俯冲,刺向玄道真人。 游自春也没法看太久。 那些等在外面的纸人和香火道人一改刚才的好颜色。 好几十人,都从袖中抖出一把白色的剑,一半冲向裴倚鹤,一半杀向她。 好在她周身覆着层保护罩,不论他们如何劈砍,也劈不开。 只是这样一来,游自春行动艰难许多。 她得拼命挥动雪翎子剑,才能从人群中破开一条窄路。 不一会,其中一个纸人忽然喊道:“攻击那剑灵!” 攻向游自春的剑一下撤走大半,转而对准雪翎子。 雪翎子打出数道剑气,弹开那些剑刃。 游自春看出这些人的打算:他们是想分开他俩,再冲她下手。 毕竟只要她和雪翎子隔得远了,他就没法及时补充剑气,稳固这保护罩。 最糟的是她都看出他们的目的了,却没办法阻止,几乎是被逼着往后挪动。 而雪翎子还在观望映亮半空的宝光。 现在不清楚那玄道真人的修为高低,他不敢贸然使用太多灵力,只能以防挡为主。 他思忖着,心道还是先想办法找个地方结剑阵,也好保护游自—— 雪翎子倏然一怔,偏过视线。 身边只有蝗虫一般越冒越多的纸人。 他再往远看。 本该在他身边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被挤出几丈远。 周围一圈面色惨白的纸人不断围攻她,仅看见时隐时现的乌黑发顶。 他下意识往那边迈了步,却有更多纸人冒出,挡住他的去路。 而游自春也已经消失在尽头的拐角处。 他眉头紧拧,往那方又迈一步。 邻近的一个道人掷出把木剑,他飘然躲过。 那把剑有如箭矢,破空而过,刺中远处围墙边的一棵大树。 两人合抱的大树愣是被劈成两半,倒地。 “轰——”大树倒地的声音把游自春吓了一跳。 她望着那棵树,看一眼灵盾上逐渐裂开的一条缝隙,头皮顿时发麻。 这保护罩要是破了,她岂不得被劈成个稀巴烂。 游自春挥得更起劲,一把没出鞘的剑落她手里,就和打狗棍差不多。 她抡圆了猛扫,中途还真打着好几个香火道人、纸人。 领头的是那穿粉衣的白家姑娘,她手持白刃,一改先前的活泼亲善,脸色冷得吓人,阴恻恻说:“方姑娘,与其徒劳挣扎,还不如早点认命。交代清楚钥匙和账簿的下落,省得受那没必要的苦。” “东西丢了你就报官府啊,总追着我问干嘛?”游自春架挡住她劈下的剑,往边上一抡,顺势打中一个道人的脑袋,她还不忘嘲讽,“原来就是这么个白家,不知贪了多少银子,可不得金玉满堂。” 那白姑娘却突然笑了,她冲左右两边的人试试眼神,他们的攻势小了点,可仍在不轻不重地劈砍结界。 她道:“方姑娘,你该不会是在做什么春秋大梦,以为只要再熬一熬,就能等到你那位堂兄打败玄道真人,再来救你?” 游自春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笑你痴人做梦。”白姑娘说,“不妨与你说实话,那位真人受了供奉,有那无穷无尽的寿命烧给他,哪里会死。就是被砍个千刀万刀,也照样活得好好的。” 供奉? 那玄道真人受了供奉? 可这地仙庙里供奉的不是地仙吗,怎么就成他了? 游自春忽然想起雪翎子说过的话。 他说这庙里香火味重,但灵力稀薄,也就是这地方没有仙缘。 所以那大堂里虽然放着地仙神像,但往来香客供奉的其实是玄道真人? 可他是活人啊,怎么能接受地仙的香火呢?哪里有活人受香火的。 除非…… 游自春眼帘一抬,倏然记起那座破旧的老地仙庙。 那天晚上她回去找剑穗,曾在安放神像的坑底看见一个铁盒子。 虽然烧毁大半了,可也看得出那个盒子做工很精细。 盒子里还装着一绺同样被烧了的,用红绳绑着的头发。 头发。 如果有一个媒介,那玄道真人是不是就能借走地仙的香火了? 倘若真是这样,那要是这个媒介……没了呢? 一个大胆的猜测从她脑中闪过。 游自春的心越跳越快,要是猜错了,裴倚鹤有主角光环,估计怎么都死不了,可她保不齐就—— 但现在好像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游自春暗暗咬牙,突然垂下挥剑的胳膊。 她装出副认命的样子,肩膀耷拉下去,眉头也作难地皱起。 “这样重要的事,你怎么,你怎么——”她欲言又止。 一句话虽然没说完整,可谁都听得出她的话外音—— 怎么不早说,害得她这样白费力气。 白姑娘又冲其他人使了个眼色,那些人不再攻击,只团团围住游自春。 她露出笑:“方姑娘若早有觉悟,哪还需要我多说这些,怎么,你想明白了?” 游自春面色挣扎,往静室的方向看了好几眼。 那方时不时闪现宝光,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忙道:“我说!钥匙,还有那账簿我都知道在哪儿,我都可以说!但要是我说了,你们肯放我和我哥走吗?” 白姑娘道:“当然,真人从不滥杀无辜。” 游自春咬牙:“好,我帮你们。快走吧,我担心我哥他——” 她说着,急往静室那边走。 白姑娘紧跟上她,在前方替她引路:“方姑娘莫急,真人也不是那肆意杀人的悍匪。只要你们肯说,他自会放你们一条生路。” 看游自春那样心急,那些纸人和香火道人信以为真,纷纷让出路。 但都没走远,紧紧跟在身后。 游自春跟着白姑娘踩上台阶。 她觑一眼那些纸人,嘴上说着“快,快叫他们别打了”,步子却突地往左边一扭。 忽然间!她几个大跨步,飞跳上走廊,撞开一间客舍的门,从里面反锁上房门。 一连串的动作下来,才不过几秒钟。 那群纸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等房门“砰——”一声关上,姓白的纸人才回神,怒道:“这做贼的滑头,胆敢扯谎骗我们!快,追!捅也好劈也好,留一口气儿交差便是!” 游自春听见,心惊胆战,哪里敢多耽搁。 她从窗子翻出去,凭着这几天的记忆,从客舍绕了个大圈子,直奔大堂。 那玄道真人估计是为着逮他俩,这两天封闭了地仙庙,大堂里这会儿一个人都没有。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往前一跌,就滚进了供桌底下。 游自春闭着眼大喘气。 幸好赶到了,快要累死她了。 忽地,有脚步声传来。 她瞬间屏死呼吸,蜷缩在角落动也不敢动。 从她的视角望过去,一只鞋跨过门槛。 绣花鞋。 不过布面颜色暗淡,像是蒙了层灰。 是白姑娘。 游自春紧捂着嘴,眼也不敢眨地盯着那双鞋。 进了大堂后,白姑娘就没刚才那么着急了。 她缓慢迈着步,仔细搜寻每一处角落,偶尔喊一声:“方姑娘?” 游自春心说她也喊得出来,这谁敢搭理啊。 没一会,那双鞋走出她的视线,脚步声往神像后方传去。 游自春默默祈祷,希望她赶快走。 正想着,脚步声竟又离她更近了。 她只当是白姑娘又绕回来,打算再搜一遍前厅。 可忽地,一点淡青色的鞋尖出现在她视野的左边。 就在供桌前面,离她不到一米。 游自春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稍微拍一下胸口,这心都得蹦出来。 那双鞋停在她的正前方。 还是不到一米的距离,鞋尖正冲着她。 游自春捏着鼻子捂着嘴,死死盯着那双鞋,心咚咚跳。 “这惯会撒谎的贼人……跑哪儿去了。”下一秒,那白姑娘直挺挺弯下腰身——就像直接折断一根筷子,直直看向供桌底下,“在这儿?” 和她视线相对的刹那,游自春真险些吓死,一口气儿差点没上来,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嗡——”一下往脑袋顶上冲。 可她反应也快,既然都被发现了,那就干脆不藏了。 她飞快转过身,从袋子里掏出一把匕首,开始挖地。 地砖坚硬,她用匕首柄使劲敲了几十下,才敲碎一点。 那白姑娘还以为她是想往里躲,就有动静也没当回事,伸手抓她,冷笑着说:“躲什么,你又能躲多久,还不快出来!” 抓了几次空后,忽然有什么东西打在了她手上。 她缩回手一瞧,虎口处沾着点土。 白姑娘脸色大变,忙俯身往里瞧。 供桌底下,游自春正卯着劲挖土撬石头。 这么小半炷香的工夫,她已经挖出一个小坑了。 那白姑娘心神俱震,怒喝道:“你好大的胆!!” 游自春哪管她,甚至在听见她吼这么一声后,反而更确信自己的猜测没错—— 那个旧庙的铁盒子里的头发,就是玄道真人的。 他是把自己的一些东西,譬如头发,埋在了神像底下。 这样香客上香祈福,便是在拜他,香火也就被他受了,所以这偌大的地仙庙才没一点灵气仙缘。 旧盒子在迁庙的时候作法毁了,那这地底下肯定还有一个新的。 要找到也不算难。 这地面被挖开过,肯定留有痕迹。 光线暗不好判断,可她已经挖开砖石了,一把匕首直直戳进去,但凡碰着硬物,便很有可能找着。 她来回戳了几次,挖出来的都是石头。 供桌外,白姑娘怒火中烧。 她试图把游自春逮出来,可只要她一伸手,供桌底下的人就伸出那把长剑戳她打她。 正巧其他人也都赶来,她喊来几个香火道人:“快来,把供桌搬走,仔细香火,小心不要把东西摔着,快!把她给我揪出来!” 游自春挖得更起劲,可她试了好几次,挖出来的都是石头。 她都刨出不小的坑了,要再往前挖,准得挖到神像的底座下面,万一不稳当,保不齐这神像都得倒下来。 听见上方传来搬动供桌的声响,她急得直冒汗。 供桌被搬走的刹那,她干脆不管不顾,拔出了雪翎子剑。 她从没见过裴倚鹤用这剑,比起佩剑,它更像是一个吉祥物。 就揣在储物囊里,不用,不打磨,甚至从不拔出来。 所以刚拔出剑时,她吓了一吓。 这把剑的剑身竟然是血红色的。 剑身上嵌着条银色的凹槽,她猜应该是剑樋。 游自春稳定心神,咽了下干涩的喉咙,猛地站起,转身,使劲挥了好几下剑。 毫无章法,一看就是不会使剑的。 她的本意是吓退他们,可竟然真挥出了剑气。 那剑气乱七八糟地扫出去。 如狂风,似暴浪。 四五个人被正面击飞,断线风筝似的,狠狠摔出大堂,半天没见爬起来。 剩下的人也被剑风扫着,摔作一团,接二连三发出哀嚎惨叫。 不论纸人还是道人,或轻或重,多少都挂了彩。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一帮人,转眼就七倒八歪。 地面更是被劈出几道深深沟壑。 游自春傻了。 哇这么强?! 她心神俱震,重新审视这把剑。 有这好东西,裴倚鹤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这么几下挥出去,他哪还用躲避刺客啊,直接杀回裴家不就完事了。 她也没时间多想,转身又开始挖坑。 没想到那帮人跟不怕死似的,好不容易爬起身,又一股脑全扑了上来。 游自春只得再转身挥剑。 这次她照样挥出几道凌厉的剑风,可那帮邪祟只是犹豫一瞬,就相继扑涌而上。 很明显,她要挖的东西比他们的命还重要。 游自春越发笃定猜想,可看见那些人身上的血痕,又有些心惊头晕。 虽然伤不在她身上,但看着就疼,让人心慌。 她咬住牙,再次高举起剑。 那些人顿了步。 她则一个旋步,心中默念几声“抱歉抱歉”,随后冲神像挥下剑。 剑风飞出,神像被劈成两半,连同神像底座,也被劈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剑风撞出的气流反扑向他们,众人——包括游自春自己,都被撞飞出去。 她摔撞在供桌上,一下滞了气,头晕眼花,差点昏过去。 幸好还记着有要紧事,她掐了自己一把,强行清醒过来,忙往那边瞧。 尘土四扬的沟壑里,果真有一方盒子角露出来! 游自春忙爬起身,连滚带爬地往那边跑。 谁知一条白色的缎带突然飞来,捆住了她的腰身。 “把她的胳膊剁了!”身后是白姑娘咬牙切齿的怒喝。 游自春头皮一麻,慌忙一个翻腕,用剑去挑那缎带。 好在这剑锋利,吹毛立断,她没使多大劲儿就割断缎带。 但也有几个邪祟扑上来,压制住她的胳膊和背。 游自春挣扎两下,大喊:“今天早上还在喊我妹妹,眼下就要砍我胳膊,你都不晓得手足情深的啊!!” 白姑娘冷笑,她抹一把脸上的灰和血:“好妹妹,可是你先唬骗姐姐。你这嘴骗人,那便撕你的嘴。你这手伤人,那便剁你的手,这才是姊妹间相互管教。” 一把剑悬在半空,正对游自春的胳膊。 她忙喊:“等一等,等一等!” 白姑娘:“又要耍什么诡计?” 游自春:“不是不是,你砍了我的手,我就没法拿钥匙和账簿了。” 白姑娘不客气道:“到时候直接把你脑子挖出来,照样能找到东西在哪。” “哇你真能胡扯,刚才还说那玄道真人心最善,现在就来挖脑子了!” 白姑娘冷着脸,也不说话,只把那被毁得乱七八糟的神像一扫。 游自春默了瞬:“好吧是我冒犯在先,但那些东西都在箱子里,那箱子设了术法,只有我的手能按开。” 白姑娘:“剁了照样能用。” 剑往下压了一寸。 “得是活的,活的!” 剑停住。 白姑娘思忖片刻说:“把她拖去真人那里,剑收了,剩下的人,抓紧修复神像。” 游自春被拎起来,起身时,原本擒着她右臂的纸人要夺她的剑。 但她一个翻腕躲过,不知什么时候,她手里多了一张明黄色的符纸。 “你猜这是什么?”捏着符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那纸人哪里有闲工夫和她闹这些,又要夺剑。 可游自春一字一顿地说:“是爆、火、符。” 纸人的手僵住,脸上闪过一丝慌惧。 就连左边压住她背的纸人,手也松动了点。 游自春了然,这些纸人果然怕火怕太阳,所以才只在阴雨天行动。 那白姑娘力气大得很,可刚才也没搬供桌,而是驱使道人来。 也是因为那桌子上有香烛和燃着的香。 “我和我哥做饭,偶尔就靠这个生火。”她晃晃符纸,作势要往纸人身上甩。 那纸人忙挡住脸,左边的纸人也松开她。 游自春趁机一个旋身,把爆火符丢向刚才劈开的大坑里。 “嘭——!”一大团火光爆开。 她抱起旁边供桌底下的黄表纸,猛地往坑里砸。 火光冲天。 众人脸色大变,哪里还顾得上她。 几乎所有纸人都争相往外逃。 有道人惊叫:“快!快灭火!祭盒,保住祭盒!” 也有道人忙往外去:“找真人,快去找真人!” 可这爆火符爆出的哪里是普通凡火,几盆水浇下去,火势只小了一点。 这大堂乱作一团,更多人去接水,游自春趁机绕开人群,从后门跑出大堂。 跑到没人的地方了,她实在没了力气,歪倒在地,累得大喘。 差点吓死她了。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几下脸,余惊未消,眼睛还在突突地跳。 “嘶……哎哟,嘶……”她龇牙咧嘴地痛喘,眼前一阵一阵飘黑影。 刚才被气浪掀飞那一下,实在把她折腾得够呛。 这会儿她背疼腰疼,胳膊酸,腿也疼,连腕子都是被纸人掐出的淤青,碰都不敢碰。 游自春没个正形地趴在地上,只缓了片刻,就撑着地爬起来,忙往静室那边赶。 怕被人发现,她眼盯半空的宝光,顺着墙根往前摸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 不知道左弯右绕了多久,她终于看见裴倚鹤和玄道真人打斗的静室了。 那间屋子的屋顶都被掀飞一半,一片断壁残垣的景象。 但要看见他俩很难。 有近百个道人和纸人围在房间周围,还有其他人源源不断地赶上,陆续往房里挤,看起来是想要帮玄真道人的忙。 但房间墙壁附着层结界,挡住外面的人,以至于谁都没法掺和进这场打斗。 游自春怕帮倒忙,不敢上前,跑进最近的一间屋子里,掀起悬挂在窗户上的轻纱一角,偷偷观望。 好半晌,她终于窥见屋里的景象。 她看不见裴倚鹤的身影,只瞧得见他的剑。 那把剑架挡住一把木剑。 木剑是玄道真人的,剑上镶嵌着颜色各异的道珠。 挥动间,裹带着杀意凛凛的罡风。 那边很吵闹,一眨眼,她就又看不见了。 但她隐约听得见说话声。 那玄道真人笑道:“小友修炼了这样一身好剑术,与其赌命,何不留下来助我。” 裴倚鹤:“少废话,看剑!” “你还不曾看出来么,便落下千剑万剑,也伤不得我。” 再只听得见剑刃相斗的声响。 游自春就有些急了。 难道那法子没效? 这时,有好几个道人着急忙慌赶来,大叫:“真人,祭盒!祭盒!大堂的神像出事了!火,着火了!” 他们脸上灰不溜秋,身上全是水,看起来是从大堂急赶过来的。 围在屋子外的人纷纷回头看,也腾出点缝隙。 游自春瞧见那玄道真人身形一顿。 裴倚鹤的剑落在他肩头,一剑劈下去,顷刻间见了血。 她目不转睛盯着那道伤口。 一秒、两秒……很快就十几秒过去了,可伤口不见愈合。 !! 真的有用!! 游自春大喜过望。 下一瞬,那压在玄道真人肩上的剑往左一划。 轻巧一剑,抹过他的脖颈。 游自春笑意渐凝,愣住。 她看见他的脑袋往前倾,随后掉了下去,仅剩一截整齐的、猩红的脖颈断面。 而那把沾血的剑往旁一挥,再挑起时,剑尖上就多了张明黄色的符。 结界撤去,挤在门口的人接连跌入房里。 中间再没有任何阻隔,她望过去,终于看见裴倚鹤。 好像是他,又好像不是。 他平时总乐乐呵呵的,这会儿脸上也有笑,可过分平静,只保持一点惯常的弧度,瞳孔放大许多。 半张脸上都是血,眉眼往下压着,看起来莫名有些阴戾。 那件他常穿的大红色箭袖圆领袍,颜色似乎暗淡许多,看起来像是被血染透了。 那具没了脑袋的残尸晃了晃,倒地。 裴倚鹤也往右边望去。 眼前是不断跌入房间的人群,他的视线却被一方飘动着的帷帘吸引。 是在对面的房间里。 应是有风灌进去,吹得那帷帘飘飘扬扬。 隐约可见帘后房间。 空空荡荡。 裴倚鹤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朝他举剑袭来的一个道人。 他挽了个剑花,甩净剑上的血,眼睛微微眯起,像审视猎物那般,盯准了对方的脖颈。 第20章 游自春靠坐着缩在墙边,一动不敢动。 她的心跳得厉害,要紧捂着嘴,才能忍住不出声。 玄道真人脑袋掉下来的血腥场景在她脑中反复盘旋。 她的头比刚才更晕了,胸闷气短,很想吐,可又吐不出来。 以前她偶尔会看血腥片。 不排斥,但就算知道那都是假的,有时候她也得捂着眼睛跳过一些“高能预警”的场景。 这下亲眼目睹真实场景,真打得她个猝不及防。 刚刚裴倚鹤的身影闯入视线时,她还没想清楚该怎么面对他,身体就率先作出反应,蹲下去,躲在了窗户底下。 外面的动静很大。 惨叫、哀嚎、闷哼、痛喘、刀剑割开皮肉的腻响和尸体倒地的沉闷响动…… 一切一切都往她耳朵里灌。 她情不禁发抖,并非怕谁,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咔嚓——!” 一声巨响响在她头顶。 有什么东西从上方飞过,游自春下意识闭眼,横着胳膊护在脑袋前面。 身前一声闷喘。 她强迫自己抬眸,看见一个浑身血淋淋的道人摔落在她前面。 那人身上好几道剑痕,脖子也被人抹了一刀。 但没死。 他的喉咙咕噜咕噜往外冒血,眼睛珠子睁得往外鼓,惊恐盯着她,一只手竭力往她这边伸。 像是在求救。 游自春怕得要死,心跳都快停了,只觉得他冒出的血好多,看着就疼,连她都仿佛感觉到了窒息的滋味。 可她还没忘记这地仙庙就是个贼窝,这些都是坏人,是邪修。 要不是她和裴倚鹤警惕,只怕现在喉咙冒血的就成他俩了。 她没动身,不敢补刀,也不敢多看他,喘气喘得厉害,脑子嗡嗡的响。 外头的声响逐渐小了。 就衬得屋里这人弄出的动静很大——他一直在呜呜啊啊的,手不断拨弄旁边的椅子,眼睛红通通,额角青筋暴起。 看起来似乎是因为她视而不见而暴怒,想拿椅子砸她。 游自春紧攥着剑,始终拿余光注意着他的动静。 没一会,有脚步声往这边逼近。 她顿时慌神,左右看了眼,慌忙爬到了邻近的桌子底下,抱着剑,眼也不眨地盯着外面。 有人轻巧跃过窗子,落地无声。 不一会,一双乌皮靴闯入她视线。 每走一步,都踩出了鲜红的血印。 那个濒死的道人转过眼珠子,还死死盯着她,口中啊啊喊着,手也颤巍巍伸向她。 一把剑从天而落,捅穿他的颈子。 鲜血四溅。 游自春下意识紧闭起眼。 她听见那个道人哽了声。 再睁开眼时,她看见他的手往下一摔,断了气。 那把剑被拔出,连带着淅淅沥沥的血。 乌皮靴转向房门外,快步走出,不多时就消失不见。 周围一片死寂,只听得见她自己的喘气声。 不一会,游自春往外爬,探出头朝右边的窗子看。 窗子被损毁大半。 而窗外满地都是尸首。 放眼望去血红一片,刺目惊心,数不清有多少人,死状也都惨烈,许多都只剩具不完整的残尸。 又一阵作呕感涌上来,她缩回去,浑身冷冰冰的,僵硬得没法动。 许久,她稍微缓过来一点了,正想爬出去,面前忽滴落一滴血。 是溅洒在桌子上的血,顺着桌子边沿流下来了。 游自春忙往后避。 “啪嗒”一声,血滴落在地,宛如映出一朵梅花。 一只乌靴踩过,把血碾进了尘土里。裴倚鹤忽然顿住,扫了眼身上,这才发现自己满身都是血。 他颇为嫌弃地皱了下眉,从所剩无几的净尘符里取出一张,催动。 符箓生效,他身上的血污被抹得一干二净,连剑都变得干干净净的。 他又反复确认,还就近找水缸洗了把脸,这才匆匆往外赶。 没走多远,他看见雪翎子。 雪翎子正清理掉最后一个纸人。 他周围躺着不少死尸,那清丽白净的衣袍上没沾染丁点血迹,地面的砖石却似红墨染成。 裴倚鹤对此毫不关心。 他扫视一圈,没发现游自春的身影,脸色登时变了。 “雪翎子,”他上前问,“小春呢?” 雪翎子尚未完全回神。 剑好杀戮。 这话仿佛是契刻在他身上的诅咒,从他还没化灵开始,就如影随形。 但他鲜少出剑。 似乎剑身不出鞘,便能印证这话是荒唐的谬论。 “雪翎子!”裴倚鹤再度喊他。 声音又重又急,带着若隐若现的威压,巨山一般压下,促使雪翎子倏然惊醒。 他眼睫一颤,恍惚扫视周围的惨状,素来淡漠的脸上划过不明显的茫然错愕。 手在轻颤,瞳仁亦是。 最后那飘忽不定的视线落在身前的裴倚鹤上,他问:“什么?” “小春在哪儿?她人呢?怎么就你一个,她呢?是护在剑阵里了,还是在哪儿?”裴倚鹤问,他已经竭力克制了,但嗓音还是不受控地作颤,带着亟待爆发的躁怒。 雪翎子彻底清醒过来,倏然望向刚才游自春被带走的方向。 那边是客舍。 刚才他想过去追她,可那帮纸人就和杀不完一样,源源不断冒出来。 裴倚鹤顺着他的视线往那边瞧,只看见一棵被劈成两半的大树。 再往远处,是冒着烟的大堂。 这会儿烟尘已经小下去,只剩袅袅一缕。 他心头压来浓厚的不安,又看雪翎子,再三追问:“你布了剑阵?在客舍?哪间?小春在那儿,对吗?刚才那道人身上有股子邪气,想是借了这地仙的香火,大堂的神像是你烧的?” 雪翎子:“方才邪祟太多,我——” “太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裴倚鹤打断他,他的语气不复急躁,反而平静得很,神情也冷静,唯有死死攥着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 不等雪翎子回答,他就已经转过身,往客舍走。 起先几步很平稳,随后箭步流星,跑过被劈成两半的大树,跃上屋顶,四下张望。 他忽然盯准一处栏杆。 那栏杆上有几处刀剑劈出来的砍痕。 是崭新的,但没有血。 裴倚鹤跃下屋顶,顺着那砍痕往前找。 雪翎子随上,说:“方才邪祟太多,我不知道那玄道真人的底细,因此起先没有动杀心,这才叫那伙邪祟钻了空子。但剑还在她手上,我没感觉到剑受了损毁,想来她也无事。倚鹤,你——” “你能不能——”裴倚鹤打断他,“能不能暂且安静片刻,我需要集中心神。” 他万分平静,语气也没有丝毫起伏,却更让人窒息。 雪翎子僵怔。 裴倚鹤从砍毁的栏杆上抓下一小块布料。 淡紫色,是被剑劈下来的,就铜钱大小。 上面沾着一点血,好似火,几乎要将他的手烫毁。 他把那小块布料揣进怀里,跃过栏杆,走进一扇被撞坏的客舍房门。 房门斜对面的窗户大敞,也有些损毁。 他目不斜视,翻过窗子。 雪翎子紧随其后,却突然想起裴倚鹤刚才问他的话。 他说那玄道真人是借了地仙的香火,修行邪术。 想来也是因此,所以他哪怕受伤,伤口愈合的速度也快到出奇。 那些源源不断出现的纸人,或许也与此有关。 而现在玄真道人被杀,纸人不再出现,只有一个可能。 有人毁了这邪术的关键。 不是他,也不是裴倚鹤,那只能是—— 雪翎子心神俱震,错愕抬眸,倏地望向还在冒烟的大堂。 裴倚鹤早已先他一步看向那边。 他快走几步,跃跳上屋顶,抄近路直接赶去大堂。 这供奉神像的大堂已经被摧毁得不成样子了。 神像被砍成两半,砸得粉碎,中间劈出道深深沟壑。 供桌、柜子、木架等东倒西歪,也都损毁得差不多了。 有几个纸人烧出了原形,被灭火时浇的水糊成一团,瘫倒在烧成焦黑色的废墟上。 火大致灭了,剩下好几处燃着小火,大部分的焦黑底下也还隐约看得见猩红的火星。 裴倚鹤扫视过去,忽然在一堆焦黑的木炭里看见个木盒子。 上面系着烧成炭黑色的系绳,打成蝴蝶结。 他的面部微微痉挛了下,先往后退了步,方才快步上前,几乎是扑跪在地上,直接用手挖开还燃着火星的焦土,拾起那木盒。 裴倚鹤打开盒子,里面空无一物。 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他记得清楚,这是游自春拿来装剑穗的盒子。 那时他想把这盒子也讨要过去,可她说本来把送别人的东西转送给他就不太合适,这盒子她便留下了,等下次再给他选个别的。 先前他是那般想要这盒子,眼下看它却如同一样恶心的刑具。 裴倚鹤想张嘴喊人,却发不出声音。 他试了好几次,率先涌出喉咙的是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最后他索性咬紧牙,不再出声,把盒子丢去一边。 弄出的声响引来雪翎子的注意。 他也看见了那个盒子。 起先他只觉得眼熟,当想起那盒子的来历时,他神色怔凝,心更是猛地往下一沉。 裴倚鹤推开堆在上方滚烫的砖石杂物,往下挖,不一会掌心就被烧得血肉模糊。 雪翎子紧盯着那个盒子,脑中一片空白。 他慌然看向裴倚鹤,上前,一把抓住他臂膀,想将他扯起来。 “你这是在干什么,裴倚鹤!你疯了?快起来,剑还在她手里,探查剑息就能知道她的下落,起来!”雪翎子虽这样说,可心中慌意堪如潮水般涌上。 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探查那把剑的气息,他本就是剑身化出的剑灵,论理应该轻松感知到剑的位置。 但不知为何,他探不到丁点。 仿佛整把剑的剑气都消散得干干净净,不剩丝毫。 裴倚鹤猛甩开他的手。 他从储物囊里翻出个罗盘,闭眼平复着呼吸,同时冷静思索着。 头发,头发…… 他又睁眸,再翻出把梳子,一根梳齿一根梳齿地望过去。 这梳子他每天都要打理,此时一根头发都看不着。 他的脊背微微佝偻下去,丢开梳子,又找出根拧成一团的发带。 裴倚鹤耐心散开,翻找,终于从中间找出根细细的发丝。 他小心翼翼把头发放在罗盘上,往里注入一缕真气。 而打从他翻出那个罗盘开始,雪翎子的神色就变了。 他认出那是寻灵罗盘。 若想找谁,只需要将对方的头发放在上面。 不能找到确切的位置,但可以定位到大致范围。 那帮刺客一直以来就是靠这寻灵罗盘锁定他们的位置。 所以他什么时候带上了这东西? 从一开始,还是中途。 拿着它,又有什么用处? 雪翎子无暇细想,看着裴倚鹤站起身,紧盯那罗盘。 罗盘上的指针飞快转动,没个定处。 这时,不远处有脚步声若隐若现,正往这边靠近。 而指针的方向,也逐渐缓慢偏向那处。 第21章 裴倚鹤倏地站起身,急往外去。 他走出大堂,看见远远赶来的游自春,一顿,瞳仁刹那间散大许多。 游自春抱着把雪白的剑,也望见了他。 她没想到会这么突然就撞上他,倏地停下,往后退了步,将剑抱得更紧。 刚才的血腥场景打她脑中一晃而过,她脸色一白,正犹豫该不该上前,他就箭步流星赶过来了。 裴倚鹤面容平静,表情好似刻上去的假面,没有丁点变化。 他在她面前站定,抬手想碰她,瞥见血肉模糊的掌心,便攥紧了藏着,改用指节碰她的脸颊。 一点温热的触感抵在指节上。 紧绷到快断裂的心弦瞬间松缓,裴倚鹤一下抱紧她,从肺腑深处颤抖着喘出口气。 瞬间,他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脊背微躬,脑中嗡鸣不断,连呼吸都在抖。 游自春却浑身僵住。 她闻到他身上有股很淡很淡的血味,但更多的是往常的清香。 那熟悉的清香安抚着她紧绷的思绪,她身躯紧绷,在心底反复告诉自己:这是修仙世界,搁小说里,他还是坐那儿喝口水,都有麻烦找上门的主角,和反派打打杀杀很正常,毕竟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等等,这句话是不是有点问题? 游自春眉心一跳,暗暗骂自己,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在东拉西扯的! 不过也因为走这么一会儿神,她逐渐冷静下来,脑子清醒很多,垂着的胳膊也没那么僵硬了。 她踌躇着抬起手,轻轻攥住他的衣服,扯了扯:“哥?” 裴倚鹤没有应她,只呼吸格外急促,好像喘不上气似的。 隔着衣袍,她摸着他背部的肌肉收缩又舒张,一跳一跳的,身体也绷得很紧。 没一会,她感觉到侧颈多了些湿漉漉的热意。 游自春怔了下,想抬头看。 可她刚抬起一点脑袋,越过他看见他身后不远处的雪翎子,就被他掌住后脑勺,按回肩上。 “对不起。”他说,嗓音似乎很平静,又似乎有些抖。 游自春有些懵,这好好儿的,他突然道歉做什么。 而且—— “哥你干什么,我好像有点喘不过来气了!”她挥舞两下胳膊,他的两条手臂紧紧勒着她,力气大得像要嵌进她身体似的。 裴倚鹤松开些许,竭力平复着呼吸。 半晌,他呼吸一滞,突然放开她,捏着她的臂膀上下打量。 他问:“小春,有没有受伤?” “别捏,疼疼疼!”游自春龇牙咧嘴的。 裴倚鹤忙松开:“疼?哪里疼?” 此时雪翎子也上前了,眉头微拧。 “浑身疼啊!浑身!”游自春好不容易扯出胳膊,一下跳出三步远。 她揉着肿痛的腕子,又扶腰又摸背,简直哪里都不自在。 裴倚鹤:“浑身疼?” 游自春点头:“你不知道刚才得有多惊险!” 她起了调,仿佛要和平时那样,把一桩冒险说得绘声绘色。 可刚对上裴倚鹤的眼睛,她的视线便下意识往下一垂,避开了。 她又觉得这样不大好,于是假装去拍衣摆上的灰,等那阵紧张的情绪过去,才一五一十把刚才的经历全说了。 饶是平铺直叙,也听得裴倚鹤心惊胆战,攒眉蹙额,心绪起伏不定。 一旁的雪翎子眉头拧得更紧,又见那把剑还在她手里,更起疑心。 这着实令人不解。 既然她还拿着剑,为什么他会感知不到剑息? 他上前:“那把剑——” “哦,剑还给你。”不等他说完,游自春就把剑塞还给他了,飞快往后退让几步,“放心,没给你弄脏。” 但在拿到剑的刹那,雪翎子怔住了。 剑气大损,显然是被用过。这样一来,感知不到剑息方位的事就说得通了。 他再细看,剑明显被拔出一点,露出一小截赤红剑身。 雪翎子拔剑,看见银白色的剑樋蓄积了一点血红。 霎时间,他脑中一片空白,嗡鸣声不断。 论理,唯有化出剑灵的人才能驱使这剑。 裴倚鹤名义上是这剑的剑主,可多年来从没用过它,也没想过用这把剑。 他更不曾怀疑过裴倚鹤是否能拔出这剑。 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裴倚鹤把这剑交给她时,分明没有拔出来。 没拔剑,这剑又怎会消耗剑气。 游自春完全没注意他,裴倚鹤扯了两条纱布随意裹住手,便拉着她处理伤口。 她问:“哥,你的手受伤了吗?” 裴倚鹤面不改色:“打斗时刮伤了,小伤。” “那也得仔细处理啊,光缠条纱布伤口哪能好,我自个儿涂药就成。” 游自春说着就要抽出手,裴倚鹤没放。 他道:“待会儿再弄,又不疼。我看看你伤在哪儿,渡点儿真气,好得快。” 游自春直觉不妥。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都筋脉损毁了,还能打败那么多人,但看得出他这会儿脸色很不好看。 脸煞白,嘴巴都没多少血色,额上覆着层汗,瞧着很疲惫。 拿真气疗伤,准得更累。 “不用,都是些磕磕碰碰出来的伤,抹点膏药就行了。”她要把手往外扯。 没扯动。 裴倚鹤笑了声:“刚才不还说疼?” 可游自春没有说笑的闲心。 “真不用!”她声音大了些,猛一使力,这回总算扯出来了,连身体都跟着往后栽了下。 裴倚鹤的手还顿在半空,两人同时愣住,神色微僵。 而雪翎子也因她这一声回了神,他错愕望向她,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近前说:“你方才——” “雪翎子,”裴倚鹤打断他,他扯了下嘴角,但没笑出来,“这会儿都累了,你不如敛去身形,也好养精蓄锐。有什么话,不如改天再说。” 雪翎子知道他气还没消,是强行压着怒火,可他必须要弄清楚这件事。 他道:“我有话要问她,听或不听,应在她。” 裴倚鹤眼一移,看向游自春。 两人视线相撞的刹那,她的眼神下意识往旁一避,片刻才又移回来。 ——她在躲他。 这念头掠过心间的刹那,一阵烦躁笼罩住他的心神。 而游自春缓慢移过视线,望向雪翎子。 她说:“我也想先问你一件事。” 雪翎子忍耐着反问:“何事?” “就是……”游自春垂眸,揉捏着手,以此来缓解心中不安,“你那会儿出来提醒我,让我小心那个玄道真人,说他灵力强,修为高,你是怎么知道的啊?你提前去见过他吗?” 雪翎子不解她为什么提起这茬,可还是如实答道:“他有灵力,自然能感知到,此为‘探灵’。” “那这什么探灵,是随时都可以用?” 雪翎子多了些平时少有的耐心,应道:“对器灵而言,与人会呼吸无异,近乎本能。” “哦,原来是这样,那你真挺厉害。”游自春这样说,脑袋却垂得更低了。 她眼眶越来越热,耳朵也烫,鼻子更是泛酸。 原来是这样。 他能感知到玄道真人的灵力,那必然也能感知到那些刺客。 这让她一下想起那天在旧庙里,那碗泼在她身上的水,还有他一改先前的态度,好心替她指路,让她去洗衣服。 随后她就撞上了那帮刺客。 那时她留了个心眼从树林里走,所以虽然撞上了,却还有躲的地方。 可但凡她走的是大路,只怕早就被发现,被砍个稀巴烂! 原来是这样。 他就是故意的。 明知道那帮刺客在哪里,知道她没有这什么探灵的能力,却故意引她去那儿,故意冷眼看着她送死。 兴许连那碗脏水都是他有意泼她身上的。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看她不顺眼,却没想到他已经到了想杀她的地步。 而她竟然还想着送他剑穗来缓和关系,还当他只是嘴巴毒,性子冷。 真是蠢! 恐怕刚才她被纸人围堵时,他也巴不得她死在那儿吧。 这会儿他又在谋划什么?又想用什么计谋杀她? 强烈的羞耻心让游自春死死咬着牙,不叫眼泪掉下去,连耳尖都憋得通红。 雪翎子这时开口:“我亦有事想问你。” “下次再说吧。”游自春没抬头,躬下身去擦鞋子上的灰,“我想先处理身上的伤口,没办法分心。” 雪翎子道:“不必耗费心力,只需你应我几句。” 游自春:“那也下次,我这会儿不想动脑子。” 雪翎子:“是关于这剑——” “可以了。”裴倚鹤忽然开口,“就想问什么,往后也有大把的时间过问,何须急这一时?——小春,要不先回客舍,今晚再在这儿住一晚,明天再走。” 游自春又开始擦另一只鞋上的灰,却道:“如果要这时候出发也行,我还有力气走——你是累了吗?” 裴倚鹤察觉到她兴致不高,估计是累得很,便说:“那当然了,就有天大的力气也该累了。小春,要是不歇这一晚,恐怕我得累死在路上。” 他语气轻快,喊她名字时咬字有些黏,听起来活像在撒娇。 游自春头也没抬:“那行,我都可以。” 裴倚鹤渐渐收住笑,他的心逐渐收紧,突然问了句:“小春,你刚才……去哪儿了?” 游自春反复调整着呼吸,等视线重新恢复清明,她擦掉最后一点灰,心绪也稳定多了。 再抬头时,她的表情已经和平时一样放松。 她道:“刚才?刚才我看那个铁盒子被烧掉了,就想去找你们,怕你们先走了。都还没找着人呢,又看见这大堂还在冒白烟,我担心火势更大,实在凶险,就干脆又折返回来了,没想到刚好撞着你们。” 她看起来好了很多,可裴倚鹤紧拧的心绪没有因此就舒展开,他道:“怎么会先走,拿你的话说,咱们如今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游自春愣了下,想起来她的确说过这话,那还是在两年前,他俩刚认识的时候。 第22章 两年前,游自春刚穿进小说就撞上了怪事。 她一睁眼便发现自己在水底。 怪的是她竟然能呼吸能走,还被关在一个类似于地下洞穴的地方。 隔着一扇牢门,有两个拿着长戟的水妖守在外面,他们穿着古怪,也不搭理她。 她很快就推断出自己穿书了,穿的还是同桌给她的那本小说。 因为那些水妖换班的时候,她听他们说起了水妖大王生辰的事,还在讨论凡界帝王会不会前来祝寿。 他们口中凡界帝王的名字和小说里的皇帝一模一样。 这之后她又听他们聊修行聊八卦,对上更多细节,就更笃定是穿进《万道至尊》这本书里了。 水牢里除了她还有个受伤的年轻人。 他中了水妖的陷阱,不仅中毒,腿也伤了。 那时她还不知道他就是这本书的男主裴倚鹤,看他伤情严重,瞧着快要死了,就想法子从看守的水妖那里弄来了一点药,给他用了。 她单纯是不想和一个死人待在一起,那简直比撞鬼还可怕。 而且她听那些水妖的意思,他们大王是想吃活人,那要是这人死了,八成会被丢出去,岂不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但他似乎误会了什么。 他在半昏半醒间看见她是如何与那些水妖周旋,才费劲讨来一些药,又是如何耐心帮他上药,喂他服用解药。 在彻底清醒后,他眼圈红红地看着她,活像一只可怜巴拉的小狗儿,还说什么“这样的赤忱心肠,真是侠士。倘若能出去,定要结拜为兄弟姊妹”。 游自春打小就是个爱看小说的,小时候和同伴玩过家家,最爱演的是大侠,拿根竹条当剑使,常说的一句话是“现在认错就饶你不死!” 最爱听的是四个字—— 大侠饶命! 因此她一下就被他激出那股子侠肝义胆的劲儿,握着他的手说:“放心,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活一天你就活一天,会一起逃出去的。” 思绪回笼,游自春看向裴倚鹤,再没躲闪,心中那点不安也逐渐消弭。 可她再没法像那时一样作出保证,只点点头:“我知道的。” “那……”裴倚鹤还望着她,他表情看起来自在如常,身躯也很放松,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紧锁着她,像在观察,又似在判断,“你去找我们的时候,有没有瞧见什么?” “瞧见什么?那些妖祟吗?”游自春问。 裴倚鹤眼皮一跳,胳膊搭在膝盖上,姿态更放松,可眼睛盯她盯得更死。 他呼吸放缓,笑笑:“对,你瞧见了?” “来的路上竟然一个都没瞧见,哥,我正想问,那些妖祟是不是都已经解决干净了?那接下来怎么办?”游自春撑着地面凑近他,“听那玄道真人的意思,他似乎和这红梅县的县衙有勾连,万一有人来查呢?该不会引来更多人追杀咱俩吧,那简直可以让两拨刺客打擂台了,谁赢了再来杀我们。” 看她又和平时一样说起讥诮话,裴倚鹤才真放松些许。 他道:“都解决了,那玄道真人应该是县衙的客卿法师。” “客卿法师?” “对,许多县衙都会聘请一位客卿,倘若遇着什么古怪邪事,询问起来也方便,不用跑去打扰州府的镇妖司。” 那就相当于顾问了,游自春想。 她觉得情况更糟了:“那岂不是要引来朝廷的人!” “这客卿法师不完全算是朝廷的人。”裴倚鹤想了想,“没事,这地方在西洲和南洲的交界,咱们给南洲的镇妖司写封信,等他们的人一来,看见这神像底下的祭盒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邪修作祟,也情有可原,想来还有不少受牵连的百姓,让他们自个儿查去吧。” 游自春也觉得这法子可行,这样他们还不用和朝廷打交道。 她站起身说:“哥,换个地方说吧,这里太热了。” 乌云早就散了,太阳晒得人心浮气躁,他们还在刚被烧过的大堂附近,就更难受了。 经过拜神的大堂时,雪翎子扫视过眼前的一地狼藉。 他领教过那些妖祟的本事,修为不高,却像是无穷无尽的蝗虫。 没有法术的凡人根本没法应付,光是逃命都足以让人手忙脚乱。 可她却想到毁坏祭盒来破除邪术。 他实在不敢想象,她一个凡人是怎么对付他们的。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剑穗盒子上。 和游自春送他的礼物一模一样。 是碰巧,还是……同一个? 倘若是后者,那她早就知道他没收下这礼物,还收了回去。 他不由回忆,那时候他究竟把这礼物放在了什么地方。 理应没有随意扔掉,好像……是顺手放在了那破庙的柜子上。 但那已经是几天前的事。 几天里她没追问,也没指责,甚至不曾提起过这件事。 这沉默像是场无声的审判,在此时此地审视着他往日的傲慢。 雪翎子微微抿紧唇,为自己感到不齿。 他飘上前,想捡起木盒。 盒子被烧得变形,不知道里面的剑穗有没有损坏。 身旁有人越过他,先一步捡起盒子。 雪翎子一怔,侧眸。 游自春拍去盒子上的灰,仔细检查。 好可惜,竟然烧坏了。 肯定是那会儿和纸人打起来的时候掉出来的。 她有些心疼钱,但转念一想,还能劈了当柴烧,心情顿时好转许多。 “你……”雪翎子说。 游自春抬头看他,心头立马涌上逃跑的冲动。 现在这人在她眼里已经不止是嫌弃她那么简单了。 简直是小说里深藏不露的反派。 表面上对她不冷不淡,或许偶尔还会做出副为她好的样子。 可实际上呢? 指不定在怎么谋划算计她的性命,稍有不慎就可能死在他手上。 偏偏没法说。 目前她没有确切的证据,而且裴倚鹤和他认识的时间远比她久,谁能保证裴倚鹤就一定站在她这边,去怀疑一个从他爹娘遇害后,就一直陪着他的师友? 她只能尽可能先防着雪翎子。 要有机会就把她得到的教训还回去。 没机会,就先保命为主,再找机会跑路。 唯一要提前想好的是,该怎么和裴倚鹤说这事儿。 雪翎子看向她手上的盒子:“这木盒……” “你放心,我不会强塞给你。”游自春说。 雪翎子稍怔,脸上似有茫然:“强塞?” 游自春点头,决定说清楚:“你如果不喜欢这些东西其实可以直接告诉我,我拿着也能有其他用处。不过你放心,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刚好这东西烧坏了,直接当柴火吧。” 她再也不想做这种自取其辱的事了,说不定送这些他看不上眼的廉价品,也是他想尽快解决她的缘由之一。 雪翎子神情错愕,这话听着像是在为他考虑,可字字句句都如同绵密的针扎下。 他面色苍白,下意识道:“我并未——” “在看什么呢?”灭好最后几处火的裴倚鹤走过来,挤进他俩中间,“嗳!我正巧要找这盒子,还怕把它弄丢了。小春,你还要它么,如果没打算要了,干脆给我,怎么样?” 游自春看向他:“都烧坏了。” “只是烧坏了,又不是烧没了。”裴倚鹤伸手指着那上面被烧得畸形的一角,笑说,“这块刚巧能雕个玩意儿,花怎么样,或者祥云鹤纹。” “可是……” “就送我嘛,只有条剑穗,岂不孤零零的,恰巧也能有个和它相衬的盒子。”他捏着盒子一角不放,另一只手托起她送的那条剑穗。 游自春望过去,看的倒不是那剑穗和盒子,而是他的手。 他的手上胡乱缠着几圈纱布,不知道是怎么弄伤的,掌心处已经浸成血红色,看起来还挺严重。 随着他愈发捏紧那盒子,尖锐的盒子角抵在掌心处,也浸出更多血红。 游自春看得心惊,就好像看着别人割了手,自己的手就也莫名觉得疼一样,她的手下意识一抖,松开那盒子。 裴倚鹤稳稳拿着,一双眼睛热切望着她:“送我了?” 游自春:“……好吧。” 反正她拿着也没什么用,顶多当柴火。 他俩三言两语说定这事,雪翎子一瞬不瞬地望着裴倚鹤的那条剑穗。 那天他刚看见这条穗子时,只觉它样式不错,做得精致。 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或许是她送他的那条。 但如今被裴倚鹤拿走了。 不知怎的,他心头浮起湿冷冷的窒闷,有些不痛快。 在脑中掠过“不如把这礼物讨要回来”的念头时,他眉心一跳,紧抿起唇,心道荒谬。 可荒谬二字落下,那念头却并未消失。 第23章 回客舍的路上,游自春一直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水妖水府在东洲的海域附近,离这里很远。 她得先搞到一幅更完整的地图,好规划路线。 还有钱。 吃穿住行要用钱,这个倒好说,她只要攒够一点“启动资金”,剩下的路上边走边赚也行。 她不确定在和裴倚鹤分开后,那帮刺客还会不会追杀她,以防万一,她可以乔装打扮。 …… 她想了个大概,最后落在眼下最实际的问题上—— 该怎么和裴倚鹤说清楚。 这事自然不需要征求他的同意,但他俩是在逃命,得说清楚了才不会担心彼此。 回到客舍,裴倚鹤匆匆处理好手掌和胳膊的伤口,重新包扎一遍。 他都是见血伤,掌心让火烧了,胳膊是强行用性命换灵力时,自个儿拿剑抹的。 撒了药粉,再运转内力,恢复起来也快。 游自春身上则多是磕碰出来的淤伤,得活血化瘀。 他俩身上都带了膏药,她便往伤口上涂抹了些。 裴倚鹤想帮她,可方才她再三说不用,他便没提起,只眼巴巴盯着她。 雪翎子罕见地没隐去身形。 他还在思索剑的事,本来想单独和游自春聊这事儿,但机会难找,他也不愿一直拖下去,索性当着裴倚鹤的面喊她:“游……自春。” 这还是他头回喊她的名字,常见的三个字,却念得有些生涩。 出乎意料的,他并不排斥,也没有不自在。 游自春正埋头擦药,陡然听见这么清冷冷的一声儿,竟有种上课打瞌睡突然被数学老师点名的错觉。 这感觉她很久都没体会过了,脑袋都跟着一抖,抬头愣了会儿,才问他:“你叫我?” “嗯。” 游自春心生警惕,但她没表现出来,只问:“干什么?” 短短几秒钟,她脑子里闪过好几种可能。 比如斥责她擅自行动,贬低她不守规矩,又或在其他任何事上挑刺。 可他问了个出乎她意料的问题:“你以前可曾去过裴家?” 游自春没明白:“什么意思,以前?哪个以前?” “便是……”雪翎子估摸了一下她和裴倚鹤的年纪,她比他小一岁,剑灵是在裴倚鹤十岁时化形,那么就应该是——,“八九岁时,抑或再往前数。” 游自春听懵了。 八九岁? 他难不成还想把裴倚鹤如今的处境,怪罪到她小时候? 可那会儿她在上小学啊,根本还没穿书,怎么可能去裴府,或是见到裴倚鹤。 于是她想也没想道:“没。” 她答得太干脆,叫雪翎子眉头微拧,他说:“不妨再好好想一想,或许仅是从裴府路过,又或见过哪个裴家人。” “这有什么好想的,没去过就是没去过,我也不可能去,更不可能见着裴家的人。”游自春道,“你要有其他想问的可以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雪翎子,怎么突然提起这茬,从前不见你关心这些。”裴倚鹤笑呵呵的,视线佯作无意地扫向他。 雪翎子没有应他的话,他不信她的说辞,决心换个说法:“那么,方才你用过这剑?” 他手稍抬,好让她看见手中的剑。 听他这么一问,裴倚鹤脸上的笑就渐渐淡去了,眼中有错愕,亦有怔然。 他倏然看向游自春。 游自春脸上表情没变化,却在暗暗腹诽,心说这人得是厌恨她到什么地步,才会连她借用一下这把剑都要记一笔账。 她思考了一下说法,道:“我没磕碰着它,也没砍中谁,连一点血都没沾着。” 雪翎子追问:“你拔了剑?” 哇这人!这么步步紧逼吗,她拔了剑也要计较? 那他要是知道她还拿这剑掘土、劈神像、捅纸人,岂不得把她大卸八块! 游自春后背冒了冷汗,斟酌再斟酌:“我看那玄道真人的伤口恢复速度太快,又听那纸人说,他借了地仙香火,所以才有这样的本事。就想着能不能破了这术法,不然打到天荒地老也打不死他。我觉得,稍微借用一下你的剑也算是情有可原。” 她说着,还偷偷觑一眼裴倚鹤,想让他帮忙搭声腔。 可裴倚鹤那表情,活像她干了什么为天地所不容的大事一样。 她的心猛往下一沉,该不会这雪翎子还有什么“只有龙傲天才配驱使这剑,其他人用了都得死”的重度洁癖吧? 雪翎子难以说清心绪有多复杂,更急于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往前些许,还想让她再好好想一想,到底有没有去过裴家,有没有接触过裴家的传家剑。 裴倚鹤忽然起身,恰好站在两人中间,背朝雪翎子,面向游自春。 他已经收拾好表情,笑眯眯的:“小春,刚才看你一直在摸后背,后背也受伤了吗?” 游自春看他冲自己眨了下眼,瞬间会意。 这是他俩的小习惯。 以前在裴家,裴爷爷虽然对她好,可总是喜欢揪着她问问题,还有那些来裴家做客的人,也爱扯着她问些有的没的。 简直堪比过年的饭桌上,正吃得好好的,平时不来往的亲戚突然开始关心你的成绩。 每到这时,裴倚鹤就像知道她有多烦一样,会帮她找借口,什么“小春,有事要找你帮忙”“小春,我东西好像丢了,陪我去找找嘛”等等,再冲她眨眨眼,她就反应过来了,顺着他给的台阶往下走,趁机避开折磨。 眼下也是如此,她忙点头:“估计是刚才撞在桌子上了,背疼,腰也疼,哥,能不能帮忙擦下药,我自己擦不着。” “行。”裴倚鹤爽快答应,他回身看雪翎子,“雪翎子,你今天也累了,不如休息调整一下,明天也好继续赶路。” 雪翎子微张开嘴:“我——” “虽然不知道你怎么突然问起剑的事,可现在我和小春身上都有伤,还得处理,实在没心思应付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裴倚鹤稍顿,反问他,“你也能理解,对么?” 许是错觉,雪翎子好似从他眼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阴沉。 可等他细看时,眼前人的脸上又只有明亮朗快的笑,就像仅是在好脾气的和他打商量。 雪翎子抛开那些怪念头,想起游自春刚才扯起袖子时,腕上那一圈淤青。 他淡声应道:“嗯。” 随后隐去身形。 他一走,游自春大松一气:“差点吓死我了,他是有洁癖吗?觉得我不该碰他的剑?” “他素来是有些怪规矩,你别多想。不过……”裴倚鹤在她旁边坐下,开始拆手上的纱布,“倒奇怪,他怎么会问你以前有没有去过裴府,莫非你小时候真去过?你不想和他多说也罢,尽可告诉哥哥,说不定从前咱们还见过。” 游自春:“我怎么可能去过。” “当真?” “肯定啊,我就直说了吧,我家在离这里十万八千里的地方。我打小就在家里,根本没离开过。” 裴倚鹤闻言,若有所思。 他爹娘在他十岁那年被魔物杀害,那把剑就是那之后不久化出了剑灵。 他对这件事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雪翎子说,这剑是因他而化形。 但他用不了那把剑。 依雪翎子所言,是因为他经脉有损,所以暂且用不了这剑。 可…… 裴倚鹤心不在焉地拆着纱布,游自春看见了,问:“哥,没包扎好吗?怎么刚缠上的又要拆。” 他道:“右手的伤口不严重,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拆了纱布,也方便给你上药。” 他左手的烫伤更严重,右手倒还好,靠内力没一会就治好了。 游自春没想到他真打算帮着上药,本来要拒绝,可又一想,背上的伤她的确不好自个儿涂。 她又想,虽说亲眼看见那样血腥的场景,可他仅是为了活命,是为了他俩的性命安全,指不定他也是迫不得已。 而且他从没伤害过她,对她总是很好。 待她如血亲,心也赤忱。 游自春再三思索,心说如果假装不知道那件事,或许他俩还能像以前一样。 于是她点头道:“好吧,可你别使太大的劲,我估计都撞出淤青了,一抻腰就疼。” 她趴在榻上,把衣服往上扯了点。 裴倚鹤一看,她后腰果真有一大块淤青,甚至发紫。 “伤得这么重,是撞在供桌上了?”他皱眉,既心疼,又有些不知名的躁怒。 “对。”游自春想往后看,但不论她怎么扭动脖子,都瞧不着,“哥,把镜子递给我,我想看一眼伤成什么样了,是不是都紫了。” 裴倚鹤拿过桌子上的镜子,顺手递给她。 游自春调整好角度,看了眼,大惊:“这都快把我给撞成茄子精了!” 裴倚鹤:“所以别出去乱晃,仔细别人把你认作茄子,插进地里。” 游自春听了忍不住笑,一笑身上就扯着疼,又皱巴着一张脸,可还是觉得好笑,脸色不断变换,嘴上“哎哟”个不停。 裴倚鹤:“仔细待会儿笑抽过去,天底下可没有‘笑茄’。” “怎么没有!大家想让人笑都喊茄子的。” “这是怎么个说法。” “你试试,念出来就知道了。” 裴倚鹤果真念了下:“茄、子。” 合牙的刹那,他感觉自己扯出个紧绷绷的笑。 游自春:“怎么样怎么样!” “果真,但若冲着人这么笑,只怕要挨一拳。” 游自春乐得想捶床,她又不能说是照相的时候这么喊的,不然他还得问她“照相”是什么,解释起来简直没完没了。 “不说笑了,抹药要紧。”裴倚鹤伸过手,顿在伤口上方的半空处,送出真气。 真气缓慢渗入瘀伤,温润凉快,也好能减少血液外渗。 游自春冷得抖了下,忙说:“哥,不是抹药?我怎么感觉很凉快,别不是又在用真气,用不着啊!” 裴倚鹤道:“放心,就用那么一点儿,喘口气的工夫就补回来了。” “真的?” “骗你干什么。” “好吧。”游自春很快适应了那温凉的真气,还觉得怪舒坦。 她趴在那儿,开始神游,想着眼下是个和他打商量的好时机。 游自春正琢磨着怎么开口,那真气忽然被撤走了。 她正要支起上半身往后瞧,裴倚鹤便抹了块膏药,用真气烘热,往她后腰上一按。 “趴好。”他说。 第24章 一团热烘烘的气落在游自春的后腰上,带来微弱的疼。 那湿热的气散开,均匀铺在淤青上,又烘出些似有若无的热痒。 “嘶……”游自春抿紧唇,下意识缩脑袋,微微耸肩,攥住铺在榻上的软褥子,腰往下塌了点。 裴倚鹤的手紧追着往下一按,宽大修长的手掌盖住淤青,指腹稍抵着脊柱沟。 他送出一抹真气,静心凝神,心无旁骛治疗着她的伤口。 随着温度攀升,游自春感觉到伤口没那么疼了,刺麻感却在加强,像是有细细密密的针在扎。 还怪痒,是一股子热烘烘的痒。 她揽过一个枕头抱在怀里,半边脸埋进去,屏着呼吸,借此强忍。 没一会儿她就忍不住了,想要躲开,脊背稍往上拱,腰身却往旁边歪。 “别乱动。”裴倚鹤一把按住她。 “不是我想动啊!感觉有点痒。”游自春实在忍不了了,伸手要挠。 裴倚鹤挡住她的手,说:“现在背上全是药,别摸。淤血还没散开,你暂且忍着,待会儿帮你揉。” “要多久?” “这难说,不过我尽快。” 游自春整张脸都埋进枕头,含糊应了声:“那好吧。” 那真气的确有用,搭配着草药热敷,约莫一刻钟,她背上的瘀伤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她忍得是咬牙切齿,只觉背部像放在火上烤一样,又热又痒。 瘀伤是见好了,她也生生冒了一身汗。 见伤好得差不多了,裴倚鹤才按住她的后腰,掌心发力,开始打旋、揉按。 忍耐已久的热痒终于得到缓解,游自春长舒一气,哼出点发颤的喘。 裴倚鹤按得心无旁骛,他左手有伤,只有右手能用,须得十分专心才能把握准力道。 他顺着脊骨往上推,再朝侧腰按。看见碾出的淡红指痕,他眉头微拧,问她:“力度合适吗?” 这会儿可比刚才敷药时舒服多了,那股热痒被揉开,化作一阵阵酥麻,直往里钻,游自春连连点头,脑袋后面的小辫儿跟着晃:“可以可以!” 裴倚鹤双眉拧得更紧了,目光锁准那些淡痕,又确认一遍:“不会觉得太重?” 游自春摆头:“不重。” 裴倚鹤并拢两指,像点穴那样点了两下:“这里不疼?” 他抬手时,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刮过,勾带出一线突来的痒麻。 游自春一个激灵,侧过身一躲:“不疼,但你别挠,有点痒。” 裴倚鹤就放心了,又按住她继续。 游自春被他按得昏昏欲睡的,陡然清醒过来,心说差点忘了正事。 她思索片刻,打探道:“哥,你和雪翎子认识那么久了,关系一直很好吗?” 裴倚鹤没多想,下意识应她:“刚开始不怎么样,时间久了才好起来。” “刚开始怎的?” “那会儿我看他和看家里那帮老古董一样,他话少,我也不爱搭理人,和他没话说。时间久了,觉得他人不错,才开始和他打交道。” 游自春问:“先前有一次,我听爷爷说他救过你的命,不过爷爷没细说,真有这事儿吗?” “差不多。是十二,还是十三岁?我撞上了几个魔修,幸好身上带了不少符,硬撑了一段时间,差点被废了左臂。刚巧他赶来了,才保住这条胳膊。” 游自春听他说完,越听心越凉。 这下好了,从小相伴的法器、救命恩人、共患难的师友……典型的龙傲天金手指啊。 就算雪翎子当着他的面砍她一剑,只怕他也要问一句“雪翎子,你是在帮小春驱邪吗”这种话吧。 这假想打脑中掠过,游自春又觉得彻底完蛋了,又莫名觉得好笑,脸一会儿皱起作个苦相,一会儿又扯开想笑。 片刻后她问:“那雪翎子对其他人也这么忠义?” “忠义?”她的用词让裴倚鹤笑了声,“他不怎么爱搭理别人。” 这倒是。 游自春想起来过去两年在裴府,雪翎子很少现身。 大部分情况下,只有裴倚鹤练剑的时候他才会出现那么一小会儿,与他探讨剑术。 她想了想说:“我记得有次有个朝廷来的大人物,好像还是个缇衣术士,专程来见爷爷,还说活了那么久从没见过剑器生灵,想拜见雪翎子。” “这都是去年的事了,你竟还记得?” “新鲜嘛,而且我记得……雪翎子好像差点误杀了他?” “那是他不了解雪翎子的脾气,以为是在朝廷,他要见,雪翎子就得露面,还想试试那把剑,结果剑没摸着,就差点被雪翎子杀了。”讲起这桩旧事,裴倚鹤语气轻快,“你看着雪翎子,可能觉得他平时有多冷静,其实比爷爷还顽固,认定的事绝对不罢休。那时候要不是爷爷和伯父一起拦着,只怕那个缇衣术士就真的死了。” 游自春不吭声了。 这下可好,雪翎子对她估计也是不杀她就誓不罢休。 前两次她勉强逃过去了,可往后还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直到成功把她杀死了为止。 裴倚鹤正抹了点药,往她后腰上揉,忽琢磨出一些不对劲。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语气轻快如常:“小春,你今天怎么突然好奇起这些了,一直在问雪翎子的事。” “哦,就是问问。” “问问?”裴倚鹤放缓手上的速度,推压捏按着她的侧腰,一点腰肉嵌在他的虎口处,微微发红,他突然说,“可你一直在问他。” 他生疑了? 游自春心一紧,嘴上说:“有点好奇,以前他不常出现,和没这号人一样。” 裴倚鹤“嗯”了声,不再说话,手掌摩挲打旋。 他的力度放缓许多,且不再就着一处捏按,而是按过一处便匆匆挪开,转至另一处。 游自春起先没发觉有什么,只感觉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没一会,她就有些不舒坦了。 他按下去时,膏药被揉开,带来暖烘烘的微痒。 可那股子热痒还没缓解,尚浮于表面,他就换了地方。 这叫她有些难受。 当他又一次匆匆挪开,她忍不住说:“哥,刚才那儿能不能再按会儿,还有点痒。” “这里?” “对对对!” 暖热的手掌按下去,也将那痒意一并揉开,化作丝丝缕缕的麻,直往骨头里钻。 好像缓解了,又好像令人更难受。 她情不禁将腰往起抬了点,可他转眼就挪了地方,并将她按回去。 游自春立马道:“刚才那儿!再按一下吧。” 没想到他还真只按一下就挪开了。 她忙说:“多按两下。” “多按两下是几下?” 游自春心说按久了也会疼,便道:“那就……二十下。” 话落,裴倚鹤将手落回原位,揉按一圈,他没从头开始数,而是说了声:“二十。” 是倒着数的。 明明只是在揉按伤口,只是在数数,可游自春忽然莫名生出种紧迫感,没心思再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注意力全集中到按压着她后腰的那只手上。 二十…… 他的食指指腹压着她的脊骨,靠近尾椎的部分,随着发力,她感觉到脊骨微微发麻。 “十九。” 他换了掌侧发力,大鱼际肌按着后腰,碾出一圈酥麻。 “十八。” 他开始缓慢地打圈,将那阵酥麻一点、一点地碾开。 “……” 随着他揉按,游自春又昏昏欲睡起来,眼皮子也越来越重。 只是那股子微弱的痒意总在,使得她没法彻底睡过去。 恍惚间,她感觉到腰背上的力度撤走。 她正想睁眼,裴倚鹤就先一步俯下身,趴在她身边,脑袋埋在臂弯里看她。 “小春。”他轻声喊。 游自春模糊应了声,眼睛要睁不睁的。 裴倚鹤:“肚子饿了吗?哥哥去弄些吃的。” 听他提到吃的,游自春瞬间清醒,但不是饿的,而是想到那一地尸体,还有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她脸色登时煞白,哽了声,说:“我不吃。” “可你大半天没吃东西了。” “应该是累着了,有些吃不下,现在更想睡觉。” 裴倚鹤想了想道:“那你先睡,我还有一些东西要收拾,可能要出去一会儿。你放心,我在门口贴张符,不怕有人搅扰。” 他以前从没这样谨慎过,但眼下还在贼窝里,游自春也觉得这法子可行,只是…… “哥,咱们还有这种符吗?”她问。 她记得他俩身上就剩一些便宜耐用的符箓了,譬如净尘符、爆火符、一些低阶的辟邪符等,且量都不多。 “有,走运得很,先前找东西在芥子囊底下发现了一些符。”裴倚鹤稍顿,话锋一转,“小春,你对练剑有没有兴趣?” “练剑?”游自春摇摇头。 她以前看小说,小说里的主角穿书后总无所不能,好比穿进修仙文,哪怕没有灵根内丹,也能飞快学会许多精妙的仙法。 可穿书这件事真落到她头上,她才知道许多事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就拿学剑来说吧,她有那么一小段时间也挺感兴趣,尤其是在看裴倚鹤练剑后。 要能舞得一手好剑,那银剑挥起来,歘欻欻的,多厉害啊,简直就是书里的大侠。 但等她真上手了,真是手忙脚乱。 又怕剑劈在自己身上,又不知道该怎么对准别人。 砍下去时,脑子里想的全是这一剑落在身上该多疼,那隔开皮肉、冒出鲜血的场景一跳出来,就叫她呲牙咧嘴。 而且学剑不光要练剑,还得打小练基本功,什么臂力、握力、扎马步、身法步法剑法……哪是挥两下剑就能学会的。 就说裴倚鹤,放小说里就简简单单“龙傲天”三个字,但搁现实,她曾听他说过,他刚学会走路就开始练这些基本功了。 十几年如一日,哪怕经脉损毁,也不曾耽搁过。 常说术业有专攻,她做不了“武大侠”,但照样能做“文大侠”,不争,不争! 裴倚鹤说:“如果想学,以后可以托人铸一把顶好的剑,比雪翎子要更好。” “没兴趣。”游自春坦言道,“你还不如找两本顶好的话本给我。” 裴倚鹤忍不住笑了声,走前,他又提醒一句:“小春,要是雪翎子再问你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你别搭理他,哥哥会和他说。” “好。” “睡吧。”裴倚鹤理顺她额前的碎发,起身离开。 他出门,取出张空白的符,熟练往手指上抹了道口子,用渗出的血画了张符。 符箓贴上门框的刹那,一层无形的结界展开,罩住整间屋子。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召出雪翎子。 雪翎子观望四周,看他是要往静室的方向去,便问:“是要收拾那些邪祟?” “嗯,刚才走得匆忙,没来得及。”裴倚鹤道,没有看他。 两人沉默无言。 快到静室时,一股血味飘过来。 裴倚鹤又取出张空白符箓,照样拿血写符文。 雪翎子看见,不赞许地紧拧起眉。 一道剑气从他袖中飞出,压在裴倚鹤手上,制住他的动作。 裴倚鹤斜眸看他。 雪翎子:“今天杀那玄道真人时,你也是用了这法术?拿寿数性命换修为,你不要命了?” 裴倚鹤满不在乎地笑笑:“些许寿数而已,我想他死,就定有法子杀他。” 雪翎子眉头皱得更紧:“岂能把性命当作儿戏。今天即使不与他们动手,也有法子逃出去,等找到家主,再回头解决这事也不迟。” “没意思。”裴倚鹤曲起手指,用沾血的指节反过去撞了下那抹压着他手的剑气。 剑气被弹开,他信手写出几张符,掷出。 符箓迸出千万道宝光,覆盖住那些邪祟的躯壳——除了静室里面的玄道真人。 他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齑粉,地上的血逐渐燃烧成血红色的火焰,而裴倚鹤的脸色也跟着变得苍白。 雪翎子的表情更难看了,他不忍多看,偏过头去。 裴倚鹤望着那亮堂堂的火,忽然说:“今天你带着小春走,刚撞上那些妖祟时,一开始怎么没直接杀了他们?倘若不是小春机敏,恐怕得死在他们手上。” 雪翎子先前就解释过这件事,如今听他再度提起,也只当他那时候没仔细听,又解释一遍:“我想看清楚那玄道真人的底细,一时疏忽,才叫他们钻了空子带走她。” “是这样么?”裴倚鹤乜他一眼,笑道,“看来是这段时间太过紧张,扰乱了你的心神。平时心细如发,也会有一时疏忽。” 雪翎子微怔,忽问:“你是在怀疑我?” 裴倚鹤收回视线。 他没来由想到上次在旧地仙庙,并下意识把这两件事扯在一起。怀疑与否暂且不说,他更多是在责问自己。 上次在旧庙,是他离开她,让她一个人待在那儿。 这一次,是他托别人来保护她。 或许他不该信任何人。 “不,并非怀疑。”裴倚鹤道,“往后不会托你做这些事,你也不必再为这些事心烦。” 雪翎子怔愕:“我——” “还有那把剑。”裴倚鹤又看他,脸上带着笑。 “剑?” 裴倚鹤:“对啊,你想想,就算小春真用了那把剑,也代表不了什么吧。雪翎子,以后还是不要再提这事了,她不喜欢用剑,只会心烦多想。你迟迟讨不着一个答案,也心烦,你说是么?” 他语气轻快,仿佛真心实意为两个人考虑。 可在雪翎子听来,却有种被冒犯的不快。 他沉默不语,等了许久,心中的抵触也没消失,促使他开口问道:“那你呢?” “我?” “你要如何,要何时用这把剑?” 一把雪白的剑浮现在裴倚鹤的眼前。 剑身如覆霜雪,精美清冷,似由寒冰铸造。 他听见雪翎子缓缓说:“倚鹤,剑有剑柄,粗糙,不流畅,是为剑主更好持握。剑身光滑、锋利,是为剑主劈砍敌人。剑气由剑主所控,剑意是剑主之意。” 雪翎子顿住,那把剑也发出微微的嗡鸣,像极他此时的心绪。 烦躁,不适,还有不知去向的茫然。 “你说得对,我是器灵,而并非人类。”他道,“没有剑主,一把剑宁可藏锋,宁可折断。” 裴倚鹤握住那把剑,另一手横托着剑脊。 他笑道:“你这话可真有意思,万一撞上那不会使剑的,也不会易主?” 雪翎子却说:“倚鹤,先前从未见过你拔剑。” 裴倚鹤的眼往上一抬。 雪翎子飘至他身前,面色淡然地望着他,问:“眼下,可要试一试?” 裴倚鹤缓缓收紧手,借由掌心感觉到剑身的嗡鸣与震颤。 握着剑柄的那只手,则摩挲着剑与鞘的连接处。 他话锋一转:“你当时怎么要一起离开裴家,几百年你就在那儿,他们也不会伤你,反而供你都来不及。” 雪翎子只道:“不义之辈。” “不义之辈……”裴倚鹤看了眼静室,那边的痕迹已经毁得差不多了,只剩玄道真人的躯壳,留待这州府的镇妖司追查。 他笑笑,把剑收入芥子囊,转身往回走:“别这么说啊,好歹我也担着个‘裴’姓儿,却像把我也一块儿骂了。” 雪翎子看他箭步流星,可脸色苍白,头上冒着冷汗,不由问道:“身体可还撑得住?” “无碍。”裴倚鹤摆摆手。 他径直回客舍,推开门就看见正坐起身的游自春。 “醒了?这还不到半个钟头。”他关上门。 游自春看就他一个人,紧提的心才放下去。 “睡够了。”她说。 其实不是,她是根本没怎么睡着! 刚才眼睛一闭,她就做了噩梦,梦见雪翎子给她指路,她笑笑嘻嘻说着谢谢,没往前走多远,就撞上一大帮刺客。 那些刺客个个凶猛,剑法凌厉,砍她的脑袋捅她的心口,还说要把她拖去炼剑。 她给吓醒了,怎么都睡不着,连喝了几杯水才勉强缓过来。 裴倚鹤上前:“那这会儿饿了吗,想不想吃点东西?” 游自春连连摆头。 她觉得是时候说了,在心里琢磨了会儿,便开口:“哥,我想和你说件事。” “看你脑袋上净是汗,也没盖着被子睡啊。”裴倚鹤转身去倒了些水,浸湿帕子,“什么事,你说。” 游自春趿拉着鞋往他那边挪,接过他拧干的帕子,擦了两把脸,总算没那么热了。 她长舒一气,说出一开始就想好的话:“哥,我觉得你先前说的那件事挺不错的,要不咱们打个商量吧。” “哪件事?” 游自春正要把帕子丢盆里,他先一步接过,在水里揉搓。 哗啦啦的声响中,游自春开了口。 “就是你说咱俩分开行动,你先去找爷爷。你一个人,行动更快,也能尽快找着他。 “不过去你舅舅家那事,我看就算了。还是那么几个理由,一来呢,我和他不熟,再者说,万一把刺客引去他那儿,也危险,你和他是亲戚,也不好做这么不地道的事儿。而且要去他那儿,还得绕路,反正不合适。 “所以我想干脆换个地方,具体去哪儿你也不用担心,我都想好了。也不怕危险,我往反方向走,再乔装打扮,或者买个那什么玉简,以前在裴家看过有修士用这个,联络起来也方便。 “不过这也是迟早的事,就算咱们找到爷爷,解决这桩麻烦了,我也不能一直赖在裴家吧,总得找条自己的路。” 她埋着脑袋,絮絮叨叨,一桩一件细数下去,说得很认真。 因此她都没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水声渐渐没了。 等她反应过来,房中只剩一片死寂。 好安静。 游自春愣了下,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她迟疑一瞬,缓缓抬起脑袋。 第25章 游自春抬头,还没看见裴倚鹤的脸,就率先听见“咣当——”一声巨响。 是水盆翻了。 有水溅洒在她腿上,她下意识低头,身前却拢来一道阴影。 她脑袋一仰,正巧看见裴倚鹤直直栽下来。 !!! 这是什么突如其来的信任游戏! 游自春慌忙抬起胳膊,“嘭——”一声,两人面对面撞在一块儿。 她正面接住他,被撞得往后栽了好几步,差点和他一起滚地上。 好在她力气也不小,及时稳住。 她憋着一口气,拿胳膊架住他,喊了声:“哥!哥啊!” 回应她的只有扑在侧颈上的灼热吐息。 是他在重喘,一下比一下喘得厉害,瞬间让游自春想到初中体考的死亡八百米。 “哥?”她扭过头,想看看他怎么了,可他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像是昏过去了。她使劲看,也只瞥着一条摇摇晃晃的细辫。 “不会是洗脸的水里有毒吧?你总不可能倒霉成这样吧!”游自春边说边把裴倚鹤往床那边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他扔在床上。 她擦了把额头,换了口气,上前查看他的情况。 他侧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阖,原本苍白的脸变得通红,额上覆着汗,嘴巴干燥,喘气也很吃力。 游自春推动他肩膀,好让他平躺着,再去摸他脑袋。 她只碰了下就飞快缩回去,大惊。 温度简直高得吓人,这都快烧熟了啊! 游自春瞬间意识到他是发烧了,至于原因,总不可能是因为洗帕子。 她想了想,推断出一个可能:或许是过度使用灵力。 以前在裴家也出现过这种情况。 他不知道为了什么事使用太多灵力,烧得整个人都快燃了。 裴家的府医还给出过像模像样的理由,说是经脉有损,灵力本就运行不畅,还强行过度使用,导致出现灵力逆流、邪风侵身的情况。 他们现在在这地仙庙里,她记得雪翎子说过那静室的阴气很重,想来更容易引起阴邪气入体。 也幸好这情况以前就出现过,他随身带了药。 游自春扯下他的芥子囊,从里面摸出颗药,顺手塞他嘴里。 喂了药,她打算去接点水,想着把他脸上的汗擦一擦。 可刚支起身,她的腕子就被人拉住了。 游自春一吓,低头看去。 裴倚鹤还没睁眼,却死死箍着她腕子,手烫得活像烙铁。 许是烧得糊涂,他看起来很难受,眉头紧紧拧着,呼吸急促得简直没法平复。 游自春忙坐回去,俯身对他说:“哥,我去打点水,一会儿就回来,你先松开。” 她边说边掰他的手指,但他握得太紧,手指仿佛烙在她腕上一般,且越掰越紧。 “嘶……”她被捏得有些疼了,忍不住嘶了口气。这口气儿还没尽,原本箍得死紧的手指便松缓些许了。 游自春趁机扯出手,甩了甩。 把那阵疼痛劲儿甩走,她再一看,腕上几道浅红的指印。 这么大的力气,只怕是在梦里把她当剑使吧! 她脑子里莫名浮现出他抓着她的腕子,她则直挺挺的,紧绷着身子,他再像平时耍剑花那样,扯着她挥来舞去、挥来舞去……嘴上还要念出经典台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游自春忍不住想乐呵,又倏然回神,这哪里是笑的时候,委实不地道! 她忙拍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恢复一脸肃容,捡起摔在地上的盆,急往外去。 一盆水打回来,裴倚鹤还没醒。 游自春沾湿帕子,擦他的脸,再洗净,敷在滚烫的额头上。 她看他还束着马尾,怕他后脑勺硌着不舒服,便托起他的脑袋,解开发带。 原本高束的头发披散下去,那股素日里张扬跋扈的劲儿少了许多。 略显萎靡、脆弱。 当她调整他额头上的湿帕子时,他还会无意识地、小幅度地将头往上抬,像在迎合她的掌心。 ——要是有多余的力气,他兴许还会蹭一蹭。 游自春盯着他,脑中闪过这有些荒谬的念头。 而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脆弱,也让她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说不上来。 心间好似有无数泡泡往上飘,再“嘭嘭”接连炸开,化作细细的暖流,流淌全身,让她不自觉展露出温情一面,就像守护巢穴里受伤的同伴那样,去看见并照顾这份脆弱。 她换了遍帕子,刚将湿帕子搭在他头上,他便抬起胳膊无意识地乱抓。 游自春逮着他的胳膊,正要往下压,却感觉手掌心湿滑发黏。 她一怔,再看,手上多了些血。 “这哪弄的?”游自春大惊,低头细瞧他的胳膊。 这才发现他小臂袖口破了条很长的口子,破口处已经被血染成暗红色。 她忙解开他胳膊上的绑绳。 绑绳好解,但袖口太窄,又叫血黏住了,她根本没法扯上去,又不敢使大劲,怕牵连伤口。 游自春想着干脆把他衣袍脱了,可一个人不好弄。 她犹豫片刻,一咬牙,翻开他的芥子囊,打算把雪翎子喊出来。 她摸着雪翎子剑的剑身,胳膊忽叫人压住。 游自春抬头。 不知何时,裴倚鹤醒了。 他勉强撑起一点眼帘,压着她胳膊的手缓缓挪动,直至圈握住她的小臂。 “小春,”他喘着气,说话断断续续的,很吃力,“刚才是不是摔你身上了?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你怎么样?除了发热还有没有其他症状?” 裴倚鹤稍松一气,又问她:“是要找药?我不打紧,只是头有点晕。” 游自春心说他这是典型的快被电糊了还说只是嘴巴有点麻,她道:“药已经喂你吃下去了,我是想把雪翎子叫出来,你胳膊上有好长一条口子,得脱衣服,但我一个人不好弄。” 裴倚鹤的眉间登时蹙了下,不过转瞬,他就舒展开,扯出个笑:“刚才打那真人时弄的,就这点小事,不必麻烦他,我自己来。” 游自春:“你还有力气吗?” “自然,脱个衣服而已,也没那么累人。”他撑着床铺慢吞吞坐起身,想解开衣袍,但头昏,好几次都没捉着衣带。 “你别动别动,我来。”游自春把他手往下一压,三下五除二就扯散他衣带。 他这会儿坐起来了,衣服就好脱得多,她飞快扒下他的外袍、中衣、里衣。 一层一层的,她莫名觉得自己像是在剥洋葱,可又觉得不是笑的时候,便死死抿着嘴巴,忍着不吭声。 裴倚鹤伤在左臂,因此只脱了左半边衣裳。 “衣服兴许沾在伤口上了,你忍着点,实在不行就拿温水润一润。”游自春小心翼翼扯下他的衣袖。 裴倚鹤说:“你直接一把扯下来就行。” 游自春:“哇你不怕疼我看着疼啊!” 光是想一想,她都觉得肉疼得慌,简直是撕倒刺的宇宙无敌加强版,她哪敢硬扯。 袖子褪下,他臂膀上的伤口也逐渐显露出来。 是条长长的血口,他先前应该大致处理过,没怎么流血了,但看着仍触目惊心。 游自春看得心里发毛,随口说了句:“那道人看着使的是木剑,竟然这么厉害。” 话音落下,裴倚鹤眼皮倏地一抬。 他的视线仍旧往下压着,一眨不眨盯着她的发顶,再缓缓滑动,落至她稍蹙的眉间、微颤的眼睫,而后是那专心致志的眼眸上。 雪翎子带她离开时,那道人尚未拔剑。 尚未拔剑。 使的是木剑…… 裴倚鹤缓缓收敛神色。 脑中紧跟着浮现出的,是她的只言片语。 要分开行动。 不合适。 换个地方。 往反方向走。 不能一直在裴家。 总得找条自己的路。 …… 怦——! 怦——! 怦——!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稳健沉重。 忽地,他往前凑近些许,几乎要撞着她的额头。 眼前覆来阴影,游自春一惊,下意识往后退。 可裴倚鹤并未因此就停下,她方才退了多少,他就跟着逼近多少。 “小春,”他笑笑,“干嘛躲着哥哥?” “没啊。”游自春反手撑着床榻,“你突然往前凑,是谁都会被吓着吧。” “那可不尽然,你往前凑了试试,看我躲不躲。” 游自春被他挑起较劲的心思,猛地往前一凑,不想他竟真一动不动,像是定在那儿了一样。 只差一点点,两人的鼻尖就要撞着。 她甚至感觉已经和他撞上了,鼻尖扫过轻柔的细痒。 她慌忙想朝后闪避,裴倚鹤却追着往前,抓着她什么把柄似的说:“果真在躲。” “我才没!”像是证明所言不假,游自春打直了背,一动不动。 裴倚鹤与她面对着面,距离近到几乎能察觉到彼此微弱的气息。 但不过两三秒,游自春忽想起白天看见的光景。 他也是这样专注亮堂的眼神望着那玄道真人,然后就—— 在她即将撇开目光的刹那,裴倚鹤忽然往前倾身。 游自春愣住,思绪中断。 他的脑袋靠在她肩上,随后脸往她颈窝里埋,慢慢腾腾蹭了两蹭,说:“小春,伤口好疼啊。” 明明是在说伤口疼,语气却像是在撒娇。 听他这么一说,游自春不由得把白天的事抛之脑后,按着他的肩把他往起撑。 她道:“哥,你简直在说废话,那么长条口子能不疼吗?先抹点药吧,擦了药也会好得快些。” 裴倚鹤顺势直起身,却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小春,”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反过去用脸蹭着她的掌心,缓缓地摩挲,“我的脸是不是很烫?感觉像是晒在太阳底下,总烧得慌。” 他的脸的确很烫。 游自春的掌心被那股热意侵染,不自觉想要稍拢起手指。 但当她的指腹碾过他的面颊时,他忽然挤出声微弱的轻哼。 那声哼喘颤巍巍的,像柄小毛刷扫进她的耳朵。 霎时间,她耳根子活像被花椒碾过,又像是有电蹿过,麻酥酥的。 她“歘——”一下收回手,呆呆怔怔望着他,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只耳根子还残留着一点麻意。 裴倚鹤眼眸睁开:“小春?” 游自春用一副见鬼的表情看着他。 好一会她才缓过神,扯了两下耳朵说:“是挺烫。” 感觉人都烧糊涂了。 上药的时候,裴倚鹤说:“也幸亏还有个你,要不然,光今天我就得死两回。” 游自春专心给他上药,头也没抬:“这是什么说法。” 裴倚鹤不疾不徐道:“你想啊,要不是你去毁了那邪道的法阵,那我真要和你说的一样,与他打到天荒地老去了。他修为也不赖,八成我得死他手上。再是这会儿,若我一个人在这儿,兴许得活活烧死。就不死,恐也要成个傻的。” 游自春听着,觉着挺有道理。 不过她也觉得理所应当。 毕竟她要是连脑子都不会动一下,怎么敢做出和他分道扬镳的打算。 她虽不会什么法术,却信自己有保命的本事。 于是她道:“哥,这算是咱俩打配合,要是你不去打那些妖祟,我一个人也没法子。” “说的也是。”裴倚鹤稍顿,“那咱俩要是能一直这样打配合,就再好不过了,你说是么?” 游自春下意识点点头,猛然想到先前和他说的话。 不对,她不是说要和他分开行动吗? 裴倚鹤忽然咳嗽几声,小臂上的伤口也渗出些血。 游自春作势要下床:“要不要喝水?我去倒一杯。” “不用,只是感觉有些头晕。”裴倚鹤拉住她。 游自春回身看他,却见那张半掩在披散乌发下的脸上一片烫红,唇瓣却干枯苍白。 那双桃花目蔫蔫儿地垂着,看起来无精打采。 “药没起效吗?”游自春重新坐下。 “有效,好多了。”裴倚鹤稍顿,“对了小春,刚才——就我昏倒前,你是不是要和我说什么事来着?那会儿我脑子就开始晕了,没怎么听清。” 第26章 “我是想说——”游自春刚起了个调,就对上那双疲累的眼眸。 她沉默了。 他受这一身伤病,也是为了保证他俩的安全。 眼下他还病着,且病得不轻,如果她说些分道扬镳的话,会不会太不仗义了? “想说什么?”裴倚鹤直直望着她,耐心等着。只是面孔仍旧一片绯红,眼神也略有些涣散,难以聚焦。 “就是……就是想说……”游自春抓了两下前额,随便扯了个幌子,“就是想问你,咱们什么时候给那个州府的镇妖司写信啊,送信要两天,他们过来也还要时间。倘若寄得晚了,恐怕来不及。” 算了,再往后拖一拖吧,等他伤病好了再说也不迟。 裴倚鹤:“不急,我送封急信。明早走的时候寄出去,他们眨眼的工夫就能赶过来。” “……”差点忘记了,她现在是在修仙小说里面。 一瞬千里也不成问题。 裴倚鹤:“今晚早点睡,明天起来还有一桩要事。” 游自春忙问:“什么要事?” 裴倚鹤语气虚弱:“今天咱俩都累了,说了也不好去做,明天早上再细说。” 游自春看他精神不济,不再追问。 夜里,她怕又做噩梦,迟迟没提起睡觉的事,就趴在蜡烛底下画她的札记。 她画得正起劲,裴倚鹤忽然往桌上放了样东西。 她抬眸一看。 是炷香。 已经点燃了,白烟袅袅升起。 她:“香?” “安神香,在这庙里找着的,检查了下没什么问题。”裴倚鹤捏着胳膊,叹气说,“我怕晚上疼得睡不着。” 游自春忙问:“伤口很疼吗?要不要再敷点镇痛的草药。” 裴倚鹤笑道:“不用,暂且不疼。只是我担心嘛,毕竟伤痛发作的事谁说得准。” 游自春这才放心,好奇心转眼就到了其他地方。 她问:“哥,这安神香效果怎么样?” “方才捻了点,用料挺不错。这走邪道的牛鼻子,倒会享受。” “你看他自个儿住的屋子就知道了,他要真是朝廷官员,那简直是大贪官!真是奇了怪了,竟也没人来查他。” 裴倚鹤说的话也不假,这安眠香果真效果好。 点上后没一会她就昏昏欲睡。 一夜无梦。 许是得益于这场好觉,第二天早上游自春神清气爽,也不再动不动就记起那些血腥场景,最好的是有了胃口吃饭。 两人吃过早饭后,裴倚鹤提起了他说的要紧大事—— 搜物资。 按计划,他俩打算走山道。 算下来得走好几天,且不容易找着歇脚的地方,得提前多做些准备。 他俩花了一早上,在玄道真人的地盘搜刮了不少好东西。 两人都有分寸,这些东西拿多了,难免惹来朝廷注意。 要是拿错了,带走那骗来的贪来的物件儿,也落不着好。 因此他俩主要拿了些玄道真人自制的法器宝物,打算去黑市换钱。 另去灶房找了些干粮食物,也好路上吃。 最后他俩折返玄道真人的练功房,打算再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拿得走的法器。 游自春正在对比两个芥子囊,忽听见几声响动。 她刚开始以为是裴倚鹤,可当余光瞥着他在右前方时,她登时一僵,心里直发毛。 那声音明明是打后面传来的。 裴倚鹤也听见那响动。 他俩几乎同时往后望去。 片刻,那声音又出现了。 很微弱,还伴随着很轻很轻的哀叫。 “有人。”游自春压着声说。 “走,去看一眼。” “好!” 两人循着声音一路找去,最终停在一排书架前。 而声响就在书架后面。 游自春扒在书架上细听,确定声音就是从后面传来的,猜测道:“哥,这后面应该有密室。” 裴倚鹤:“找开关。” 游自春点点头。 面前有两排书架,他俩左右分工,摸索着找密室的开关。 最终在抽出其中一本书时,书架忽然开始移动。 书架后果真是间密室。 随着密室门打开,那哀哭声也更大了。 两人小心翼翼往里探,本想着里面许是关押什么邪祟妖魔的禁地,因此万分谨慎。 但关在里头的人远在意料之外。 这密室很奇怪。 大致一分为二,一半多存放着一些古董宝物。 另一半,却摆放着各类恐怖血腥的刑具,刑具上沥着发黑的血,一间架子上竟还挂着张干掉的人皮。 看见那张人皮,游自春感觉头发都要炸起来了,浑身都在冒冷汗。 “别看这儿。”裴倚鹤将手搭在她肩上,推着她轻一转,“——往那儿看,小春,今天撞运,在这鬼地方还能碰着老熟人。” 游自春大喘两口气,稳下心神。 她抹了把头上的冷汗,看见不远处瘫坐着个人。 那人被五花大绑,嘴巴也拿术法封住了,只能发出呜呜啊啊的哭嚎。 他神情惊恐,面色煞白,眼珠子鼓到快要突出来,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而这人,竟是程员外。 他也看见他俩,呜呜啊啊更起劲,两条腿挣动着,想往他俩这边爬。 裴倚鹤三两步上前,冲他心窝口踢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再踩着他肩膀,说:“我解开你嘴上的法术,可你别嚎,不然,这一剑就要送进你嘴里,与你的口舌打个照面。” 他说着,转了下手中旧剑。 程员外冷汗冒得更多,连连点头。 裴倚鹤解开了噤口诀。 程员外哽一声,差点大哭大嚎,哭诉哀求。 但裴倚鹤将剑往下一怼,剑鞘鞘尖几乎贴着他的脸滑下去。 程员外浑身一抖,强忍着不住声。 游自春也走上前,躬身撑着膝盖说:“又见面了,大老爷,大善人,好好儿的富贵不享,你跑这乌漆嘛黑的密室里坐着干什么,修行啊?” 她是故意揶揄,可那程员外像是认不出她一般,只惊恐望着她,似在求救。 裴倚鹤拔出一截剑,又收回去,再拨开一点,再放回去……如此循环往复,剑身与剑鞘摩擦出清脆声响,一下又一下,吓得那程员外连连打哆嗦。 看他都快吓晕过去了,裴倚鹤方才开口:“是那妖道把你关这儿的?” 可程员外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颤抖着问:“什么?什么妖道?我不知道,求两位救救我,救救我!这是哪,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救——” “安静点儿,没人与你在这儿唱大戏。”裴倚鹤看见他头顶残留着一些白色丝线,忽然问,“你被种了‘寻踪虫’?” “什、什么?”程员外还是那副战战兢兢的样。 “就是——算了。”裴倚鹤懒得和他多解释,直接并拢两指,压在他的额心上。 他往里注入一股灵力,须臾间就探清楚这程员外的脑袋。 脑中的识海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 难怪什么都不记得。 他嫌恶收手,拉着游自春的胳膊走远:“小春,离他远些。” 这寻踪虫是朝廷禁用的恶毒邪术,把寻踪虫种进人的脑袋里,需要用时再取出来,就能窥见寻踪虫的记忆。 借由寻踪虫,可以监视中术者的一举一动。 可一旦把寻踪虫扯出来,这中术者的识海也差不多就废了,过去的记忆不在,往后也记不住什么事儿,与痴人无异。 而这程员外头顶的白色丝线,就是寻踪虫的残骸。 难怪那玄道真人能找上他俩。 裴倚鹤本来还担心朝廷的人发现这程员外,会顺藤摸瓜找着他俩,但眼下一看他识海都被毁了,自然没了威胁。 他拉着游自春往外走,那程员外慌忙大叫:“别走,别走!救命,救我啊!” 裴倚鹤回头睨他一眼:“好生待着,要不了多久,自然会有人来收拾你。” 出去的路上,他和游自春简单解释了寻踪虫的事,游自春听得头皮发麻:“那道人竟然这么阴毒?等等!那时候他给我递茶水,该不会就是想往我脑子里种虫吧?” “的确有借喝水种虫的先例。他兴许真打了这算盘,只要寻踪虫啃噬中术者的识海,他就能看见中术者的记忆。”裴倚鹤稍顿,“用不着担心,那水都洒完了。况且他都死了,拿他灵力养出来的寻踪虫,也就没了用处。” 游自春这才勉强放心。 差点吓死她了。 两人正说着,外面忽传来匆匆脚步声。 “有人来了!”游自春说。 裴倚鹤将她拦腰一抱,带着她就近飞上一棵树,躲进茂密的树枝里。 不一会,一拨人出现在院子里。 游自春透过树叶往外瞧。 那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都是玄色劲装,个个俊美异常,侧颈上还都刺着枚羽毛状的刺青。 她心道古怪,这群人虽然都长得漂亮,可神情木讷,看起来像是假人。 那群人分站在两边,另有一人打两拨人中间走出来。 是个面相阴柔的青年男子。 他手持一柄拂尘,个子高挑纤长,体态瘦削,但并非干瘦,一身淡紫长袍衬出蜂腰猿背的身形。 等他走近了,游自春也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面孔同样出挑,是脸儿白,嘴儿红,眼儿清透,轮廓柔和,细眸长眉。 她总觉得这人哪里不对劲,正盯着他看,忽听见一声小小的“啧”声。 游自春往右一瞥,看见裴倚鹤也正望着那群人,眼中尽是不屑,似乎已经认出他们是谁。 “一个人也没有。”树下传来说话声,嗓音有些细,说不上好听与否,带着点刻薄料峭的冷笑。 游自春一怔,偏回脑袋,看向那面容阴柔的青年。 该不会……是他在说话吧? 下一瞬,她就得到了答案。 她看见那青年张开嘴,吐出轻细略尖的一声:“搜。” 游自春瞳仁一跳,明白过来那点古怪劲儿在哪里了。 但偏在这时,那青年忽眼一斜挑,直直往树上望来。 她心一沉。 被发现了! 第27章 那紫袍青年从始至终没抬头,只眼梢挑得高,有些压迫性极强的阴寒。 他收回视线,皮笑肉不笑,一把略显尖细的嗓子,慢悠悠说:“这南洲的鸟雀新鲜,作个怂包相,藏树里不动弹也不叫唤。去,打下来,也让咱家瞧一眼这稀罕物。” 话音落下的瞬间,游自春忽感觉身子一轻——裴倚鹤一把抱起她,转身跃跳而去。 比起刚才的轻盈自在,眼下他速度奇快,身躯也绷得紧,转眼间就跃出十几丈。 游自春瞬间了然,那群黑衣人肯定非常难对付。 至少比裴家派出来的刺客要厉害得多。 她搂着裴倚鹤的颈子,小心翼翼往后觑一眼,远远望见几道黑色的影子,速度也都快到出奇,如神出鬼没的阴魂。 裴倚鹤跃出地仙庙的围墙,在窄巷里左拐右绕。 游自春颠得直想吐,这简直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她强忍下那股恶心感,说:“哥,衣服!” 裴倚鹤会意,速度更快,几个闪步就拐进偏僻巷子里。 一落地,他放下游自春,打开芥子囊。 两人脱了身上穿的外袍,一把塞进去,另翻出一套,飞快换上。 一眨眼的工夫,两人就换了副模样。 裴倚鹤收好芥子囊,再拉住她,打巷子另一边绕出去。 他本打算混进热闹人群,但街上一男一女同行的太少,他俩还是显眼。 他四下张望,忽望向大街中间。 一匹快马穿街而过,马上坐着个衙役,口中叫喊不止,让闲杂人等让道。 他身后跟着另一群衙役,分立两侧,以便疏通街道。 后头还跟着几匹快马。 领头的那匹马上坐着个人高马大的青年男子,穿一身红黑配色箭袖袍,腰带横刀。 游自春也看见了他们。 她不认识那些人,可凭服装,她就认出他们的来历。 除了衙役,竟还有镇妖司的术士——那领头的青年便是,看他这扮相,官职还不低。 以前在裴府,时常有这类人来拜见裴爷爷。 她心惊,他俩还没写信啊,莫非又闹出什么大事,竟还惹来这些大人物。 游自春正在琢磨,忽听见鸾铃响动,在一片嘈杂中尤显清越。 她循声望去,看见后面还有一辆马车。 那马车高大古朴,马匹也与前面的马不同,步态优雅整齐,皮毛顺滑油亮。 每匹马的马额上都系着当卢,上刻神兽饰纹,一见便晓得出自高门大户。 游自春心觉不适。 裴家也有马车,也会讲究这些。 可马车配色多鲜亮,马儿也欢快自在。一如裴爷爷的处事风格,不论多严肃的事,都显出些孩童般的纯粹。 而这马车华贵,却通体深黑,行动间声响很小,静悄悄的,连马匹都幽静。 如鬼魅般闯进视线,给人一些喘不上气的压抑感。 游自春看得难受,下意识往后退了步。 风轻轻地吹,将那马车的车帷吹起一角。 一股淡淡的檀香弥漫开。 马车恰好行至游自春身前,她下意识往里望了眼。 但她没完全看见马车里的人,只窥着些许。 好像是个年轻男人。 她看见他深色的衣襟,眼下这般热,白净领口却贴着修长的脖颈,隐约可见侧颈上缀着一点浅色小痣。 游自春也没瞧见他长什么样,只瞧见一晃而过的小半张侧脸。 略平直的唇角,笑意清浅,似杨柳轻轻起。 车帷落下,她的视线也移开了。 因为裴倚鹤忽然闪出去,一把揪出个人,扯进窄巷。 围观的百姓不少,谁也没注意到这小小的动静。 “老东家,跟在这衙役后头做什么?慌慌张张的,莫把腿累坏了。”裴倚鹤抱臂,笑呵呵看着眼前的老人家。 眼前这老者不是别人,正是当初托他取走程员外钥匙的那个穷商。 老商人认出他俩,赶忙拱手作揖:“两位恩人,多谢,多谢!” “别弄那虚情儿。”裴倚鹤搀起他,他余光瞥着几道黑影子,话锋一转,聊起家常,“近来身子骨可还好?” 老商人应道:“好!好得很。” 身后不远处,那些玄衣潜在人群中,像在搜寻他俩。 游自春也瞧出裴倚鹤的打算,跟了句:“看您瘦了许多。” 那老商人说:“这段时日奔波疲累,可心底痛快。” 正说处,有个玄衣甚至与他们擦肩而过。 游自春心紧,可她也磨练过好几回,面上不表,甚还笑眯眯的。 裴倚鹤道:“只要舒心,这苦也算吃得值当。” 老商人点头道:“正是了。” 玄衣远去。 两人稍松一气,又听这老商人解释,方才知道,原来他成功找到了程员外的账簿,一翻,就瞧出这账簿上不仅税钱不对劲,香火钱更是多到离谱。 他也是个做生意的老手,推断出这件事肯定不仅与县衙有关,还牵连到了地仙庙的道人。 这老商一琢磨,索性改道,不去县衙报案,而是直奔州府的镇妖司。 那玄道真人是县衙的客卿法师,勉强也算有个一官半职,受镇妖司管辖。 只要镇妖司肯插手,县衙再怎么都压不下这桩事。 但中间起了点变故。 老商人说:“上头的早就注意到妖祟作乱的事,说什么乱了灵缘规矩,好像还来了几波人,直奔这地仙庙来了。” “他们上头的自有上头的纠纷,不消管,老东家,如今你是如愿以偿。”裴倚鹤打趣他一句“老东家”,听得这老商十分不好意思。 他想留他们在府上小住一段时日,设宴答谢,但听他俩说有急事,便凑出些钱财宝贝,权当谢礼。 眼下正是差钱的时候,裴倚鹤不与他讲客气,直接收了。 游自春看了眼,这老商是真大方,钱财就不说了,就他给出的那块玉佩,看着都值不少钱。 拜别老商人,两人打算找家客栈暂住一晚。 所幸他俩平时习惯把所有东西都收在裴倚鹤那芥子囊里,芥子囊也都随身带着,不需要再冒险回地仙庙收拾。 去找客栈的路上,游自春问起刚才的事:“哥,刚才在地仙庙遇见的那些人是谁啊,你怎么比提防刺客还提防他们?” “他们是朝廷的督查内卫,算是皇帝的眼线,专拿来盯那些术士。”裴倚鹤说,“领头的那个是个阉人,其余的都是傀儡暗卫。这帮人做事极为阴狠,也不讲情面。” 游自春很快反应过来:“所以说他们很可能不是来查案的,而是为了揪镇妖司的错处?” “可以这么说。”裴倚鹤言语不屑,“就喜欢玩些阴损手段,不知有多少修士捱过他们的酷刑——你还记得我说的寻踪虫么?朝廷下令禁止使用,但那帮督查最喜欢用这玩意儿对付修士。” 游自春听罢,一阵后怕:“那刚才咱俩要是被抓着,岂不是糟了。” “那也要他抓得着。”裴倚鹤一句话说得轻狂。 他俩本来打算直接走,没想到出镇的路上竟有几个暗卫。 两人不想冒险,干脆折返。 好在小河镇的花会结束了,客栈一下空出许多。 他俩很快就找着一家客栈,刚去房间放好东西,游自春就兴冲冲说要去看下楼下的菜谱水牌。 刚才一进客栈大门,她就闻着饭菜香了。 她出门下楼,瞧见客栈的账房与跑腿小二站一块儿。 那账房是个清秀书生,看着斯文俊秀,这会儿却有些恼气:“我真见识过那妖精窝,你别不信。” “信啊。”店小二往嘴里丢颗花生,嚼了嚼,“厉害啊温秀才,上次有个把两个人闹事儿,一拳头砸下去你就睡了两天,才不过小半年,就已经打得过妖精了,佩服,实在佩服。” 那温秀才恼声说:“你这明摆着笑话我!那水妖窝就在水底下,人钻进去,还能在水下喘气儿呢!不光水妖,好些个修士也在那儿,可都叫我看见了。” “嚯!越说越离奇,莫非水妖是想留你打算盘?不说了,来人了——嗳,客官里边儿请,打尖还是住店?”那店小二跑了,留个温秀才满脸涨红,闷头算账。 游自春盯着那水牌看,余光却瞥着他。 听他刚才那话,他竟也去过水妖的水府。 而且按店小二说法,意思是那秀才在这小半年里去过。 会不会和她穿书的水妖水府在同一个地方? 如果是,如今那儿有朝廷和仙盟的人一起把守,他是怎么混进去的?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甚至想上前去打听。 但恰好有好几个客人付钱,那秀才忙得焦头烂额,她只得作罢。 游自春心不在焉扫了眼菜单,上楼去。 这客栈的规模不算小,楼道里时不时有人过道。 她径回房,正要推门,忽听见里头有说话声。 游自春顿了下。 门没关紧,一道苍老有力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小子,别找了,我就在你面前的桌子上,那块玉佩。” ? 游自春往后退了步,看上面的房号。 走错了吗? 是这个房号啊。 那她怎么听见里面有老爷爷在说话。 下一秒,裴倚鹤的声音就若隐若现传出:“妖祟?自己化形吧,省得我动手。” 这语气十分狂傲,引得那老头哈哈大笑:“你这小子,倒有几分意气和胆识,根骨也不错,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只说话没个分寸,你可知老夫是谁,就这般轻狂,实在不知天高地厚。” “管你是谁。”裴倚鹤有些不耐烦了,指节断断续续敲着桌子,“快滚出来,我没那耐心。” “老夫是谁不重要,但一来,你恐怕现在没那本事伤我。这二来,你杀了我,你这一身经脉可就难修复了。” “你——” “想问老夫是如何知道你伤了经脉?呵呵,这种事一探便——” “不,”裴倚鹤打断他,语气也变了,轻快带笑,“我不好奇,只是觉得你这老头子话好多。我不认识你,别躲在这玉佩里胡言乱语,再装神弄鬼,仔细我碎了这玉。” 那老头子发出声短促的响动,就没了动静。 游自春猜裴倚鹤应该是用了噤声诀。 但她现在更关心一件事。 玉佩,老爷爷,来历不明的神秘身份,经典的“老夫”和“帮你修复经脉”…… 她一脸震惊,不可置信地望着那条敞开的门缝。 这不是经典的龙傲天金手指之玉佩老爷爷吗? 可他们身上也没带玉——等等,刚才那个老商人给了他俩一块玉。 该不会就是那块吧? 游自春在这时总算见识到了。 原来那些小说里面,龙傲天主角随便捡个东西都能开出隐藏级宝物的设定是真的啊! 第28章 游自春进房间时,还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像是踩在云端上,轻飘飘的,落不着实处。 她忍不住瞟了眼那块玉佩。 看起来就昂贵、精美,但任谁都想不到里头竟然藏着一个修为大能的魂魄。 不过这样也好。 她看那些书里,这种老爷爷都是能给主角随时开挂的最强导师。 她原先想着他身上有伤病,就忍着没提走的事。 现在有这么个导师在旁边,还有雪翎子,裴倚鹤就不怕没有契合的搭档,也不愁找不着裴爷爷了。 下午吃饭的时候,她琢磨着提起这事,便问:“哥,你身体好点——” “嘶……”裴倚鹤放下碗筷,忽然扶住脑袋,攒眉闭眼,看起来很不好受。 游自春忙问:“你怎么了,不舒服?” “头有点晕。”裴倚鹤甩甩脑袋,似乎想竭力保持清醒。 游自春眉头微拧:“药呢?再吃点吧。” “没事,晚上睡一觉就好了。”裴倚鹤说,“小春,待会儿能不能拜托你再帮我换下胳膊上的药?也不知道怎的,或许是那伤口割得实在太深,我一见脑袋就犯晕。” 他眼梢略微往下垂,眉间又微微蹙着,看起来像是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游自春说:“可以啊,不过这次伤怎么好得这么慢,我记得以前你受什么伤,没多久就愈合了。” “我猜是用的灵力太多,伤口才迟迟不见好。”裴倚鹤扯出个有些勉强的笑,“小春,对不起,总是在麻烦你。可又没办法,我见伤就晕,也不信其他人,只能麻烦你。” 听他这么一说,游自春才意识到她没有考虑到信任问题。 玉佩老爷爷和他刚认识,方才听他俩说话,他对这人也还有些防备。 她是看过这种类型的小说的,哪怕没看完《万道至尊》,可稍微一琢磨,也能想清楚剧情的大概套路。 但裴倚鹤不知道啊。 他甚至不清楚那老爷爷是好是坏,又有多厉害。 这么一琢磨,她又压下和他提分开走的打算,心想再等一阵也不迟。 等他清楚自己到底捡到了多厉害的外挂宝器,再和他提这茬吧。 于是她说:“没事,我受伤不也是你在帮着治疗么。” 裴倚鹤却摇头:“那不一样。” 游自春不解:“这有什么不一样的。” 裴倚鹤默了瞬,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小炒肉,食不知味地嚼了,咽下,随后说:“这家客栈的厨艺不错。” 他生硬岔开话题,游自春却不觉,兴冲冲点头:“没想到手艺这么好,还能送来房间。先前住的那几家客栈,都没这么周全。” 裴倚鹤跟了句:“想来比我做的好吃。” “是不一样的风味啊。”游自春实话实说,“好吃的菜千千万,要想排出第一可太难了,是不是?” “不是。” “怎么不是,你能轻松排出来?” 裴倚鹤看着她,眼神竟然有点幽怨,说:“上月你炒了盘清炒小白菜,那道菜最好吃。” “……”逃命至今,她好像就炒过那么一次。 游自春沉默片刻:“哥,你这样说会显得我很没眼力见儿。” 裴倚鹤也不搭腔,只顾低头戳饭。但没一会,他便忍不住了,将脑袋埋得更低,拿筷子的手杵在头上,笑出声。 游自春也乐得笑,两人嘻嘻哈哈好一阵,才吃完饭。 吃完饭,她给他上药。 游自春拿出要涂的两种药,止血和疗伤的。 这止血的是拿止血符磨的符水,呈鲜红色。 她找药时,裴倚鹤已经脱了半边衣裳,那半边胸膛和胳膊敞在外面,肌理线条较先前又清晰流畅些了。 游自春的注意力没在这具日渐成熟的躯壳上,专心用纱布浸了些止血符水。 她刚要往他伤口上抹,但垂手时动作快了些,符水滴落下去,打在他胸膛上。 裴倚鹤被刺激得微微一抖,肌理紧绷了些,那符水也顺着缓缓往下流。 活像是那儿被刺出个伤,正往下缓慢渗血。 眼看着那符水所经之处愈发凸显,游自春一时没控制住,脑子就开始飞了。 她刚开始上高中,和同学都还不熟,同宿舍的几个女生彼此都不认识。 关系破冰就源于小说。 她对面的女生和她一样,也特爱看小说,老师不让看,但架不住她能藏,私藏了一大堆。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室友塞给她的一本珍藏级刘备文学。 那里面玩的花样可太多了。 大致剧情她都忘光了,只模糊记得通篇都是床上榻上、树上水里、对镜成结、触手倒刺、不啥啥就不能出去的小房间、各种角色扮演…… 而给她留下最深印象的,就是男主哪哪都能打钉子,位置还都特不正经。 什么舌头、胸膛、上面下面,她看的时候龇牙咧嘴的,只觉得这玩意儿肯定疼得要死,谁能吃这苦啊。 她把阅读体会说给室友听的时候,室友一脸鄙视,说她根本没领悟到作者的良苦用心,简直是暴殄天物。 但看裴倚鹤自个儿擦那溅洒的几滴符水时,游自春沉默了,忽然迎来后知后觉的顿悟,莫名觉得要是给上面扣个银环,摇摇晃晃的兴许也挺色挺好看。 许是一下没审准力度,裴倚鹤擦得疼了,手突然顿住,没忍住闷哼了声,还略有些颤音。 这一声钻进游自春的耳道,直接把她惊醒了。 她揉了把有点痒酥酥的耳朵,大惊并自我谴责,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你! 她默默别开眼。 裴倚鹤颤着声喊她:“小春。” “干嘛?”她没看他,只觉得那一声像是小刷子,挠得她耳朵痒烘烘的,让她又忍不住捏了把。 “擦干净啦,可以上药了。” “噢噢,噢噢。”游自春忙拿起药,给他敷上去。 “一只手受伤了,另一条胳膊竟也有些不好使。”裴倚鹤低着脑袋,往自个儿身上看,“你瞧,都擦出印了。” 游自春跟着扫了眼,果然看见他胸膛上多了些浅浅的红痕。随着他呼吸,那些红痕也跟着起伏,似乎在收紧、舒张。 “小春,”裴倚鹤突然抬眸,与她视线撞个正着,笑眯眯的,“看来下次还是得请你帮着擦,怎么样?” “那有些疼吧。”游自春心不在焉地说。 “疼?” 她眼皮一跳,回过神:“没,没!我是说我也感觉不到你疼不疼,怕力气用大了。” “那也经得住。”裴倚鹤笑说。 涂完药,他又去了后厨,说是想借这客栈的灶房做点辣炒牛肉干,随身带着吃。 他在客栈外贴了张血符,但凡有修士或妖怪进出,他都一清二楚,不怕危险。况且这客栈有现成的卤牛肉和佐料,做起来也快。 但他刚准备切卤牛肉,那老头子的说话声又出现了:“小子,你经脉都损毁了,不操心身体,还有闲心下厨。” 裴倚鹤蹙眉,循着声音,从怀里摸出块晶莹剔透的玉佩。 怎么回事,他明明把这玉佩丢桌上了。 老头子说:“老夫也曾吃不得这嘴巴上的苦,好酒美味,一样都舍不得。但要修为精进,终要舍掉这些凡界俗物。” 裴倚鹤却将玉佩往半空一抛,再接住,一副混不吝的样儿,笑说:“可我怎么听说,就是那天上仙界,也要喝仙酒,吃仙桃?” “那是仙物,吃了有精进修为、延年益寿的功效,自然不能比。” “哦,那我做的就是仙牛肉干,吃了也有排忧解难,疏解烦忧的功效。” 老头子呵呵笑道:“小子,真是见识短浅,胡说八道。” 裴倚鹤顿时没了和他闲聊的兴致,把玉佩往怀里一揣:“没意思。” “你便不好奇,有什么法子能治你这经脉?” “要是人病了,就信每一个说能治好他的郎中,那送出去的买药钱,足以让他倾家荡产了。” 老头子冷哼一声:“老夫从不作假,也向来不说大话。” “我也不说假话,我如此保证了,老先生你就信么?” 那老爷爷还想说什么,但炒菜的声音太大,裴倚鹤又装聋作哑,他索性作罢,安静等着。 裴倚鹤很快就炒制好牛肉干,他往外走时,琢磨着要不要再准备点其他吃食。 但忽地,他顿住了。 他抬头望着柜台的方向。 这会儿临近傍晚,客栈的人已经不多了,楼下没人吃饭,店小二在打扫卫生,账房则在柜台算账。 游自春也在那儿。 她趴在柜台前面,正与那账房说话。 那账房模样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他低着脑袋,手指在拨弄算盘。 乍一看他的注意力全在算盘上,只偶尔答两句。 可裴倚鹤小时候见过老管家算账,一眼就瞧出这账房纯粹是在乱拨算盘珠子。 他的耳朵也红了。 烛光轻轻跳着,照得那双耳朵透红。 不光耳朵,他脸上也涨着浅浅的绯色。 “在看谁?”说话声从右边传来。 裴倚鹤的余光扫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垂垂老矣,但精神抖擞。 他还以为那玉佩里的魂魄没法化形,原来是他不愿露面。 但裴倚鹤没看老爷爷,也没回答他的问题。 他专心致志盯着游自春,看她如何与那账房说笑。 她说话时总闲不住,一双手也要用上,看起来活泼灵动。 裴倚鹤看着游自春,耐心等她望过来。 可她一手撑着脸,注意力全在那个看起来就无聊透顶的账房身上。 这时账房终于抬起脑袋。 他不再拨弄算珠,而是不疾不徐说起什么。 不同于方才的内敛羞赧,眼下他显露出文雅一面。 游自春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身子也在不自觉往前倾,像是想要听得更清楚。 那账房紧绷着脸,耳朵烧得通红,看得出很紧张。 不一会,他躬下身,从柜台里头摸出一个小袋子。 “这是今年刚熬的糖,很好吃,方姑娘,你尝尝。”他略显拘谨地递出那袋子。 游自春照常用的化名“方游”,她还没作出反应,一只手就打斜里伸过来了。 那手抓住袋子,扯走。 温秀才愣了下,抬头,看见是个笑容爽朗的年轻人。 那小郎君掂了掂糖袋子,笑说:“谢啦,不过她不怎么吃甜食,尤其是这须得费劲儿嚼的,总说嚼着腮帮子疼,但也能吃个新鲜——小游,你觉得怎么样?” “好,谢谢你啦!”游自春与那账房道谢。 账房的心像是遭冷风吹了个遍,透凉透凉的,他愣愣的,但还欲挣扎:“方姑娘,这位是……?” 裴倚鹤:“我们——” “他是我哥。”游自春大方介绍道。 裴倚鹤顿住,一侧眉毛微微挑高。 第29章 那账房一下活络过来,他笑得腼腆,说:“原来是方姑娘的兄长。不打紧,方姑娘,要是这糖不合口味,我这儿也还有其他零嘴,尽可吃些。” “不用不用!”游自春连忙摆手,压着声偷偷与他说,“你给自己留着吧,要是让其他客人看见,会多想的。到时候你抹不开面,人人都给一份,那回了家,岂不是要一个人逮着空气啃。” 说话间,她许是想到这场景,又忍不住想笑。 那账房听见她这番话,又看她眼梢飞笑,脸更红了,嘴巴却抿着点浅浅的笑,说:“方姑娘这话也在理。” 裴倚鹤看见,忍不住要皱眉头。 这人怎么回事,说话就说话,脸红个什么劲。 游自春又看裴倚鹤:“哥,咱们从家里带出来的干果还有吗?” 裴倚鹤明白她的意思,从芥子囊里取出一小罐果脯,递与那账房。 那账房起先不要,游自春却说这叫交换家乡美食,得一换一才作数,要是不换,那他们拿走那袋糖也就没意义了。 一番话忽悠得温秀才收下果脯,又提醒他们这客栈里什么最好吃,哪里有好风景可赏。 正说处,他忽然想起下午他俩来订房时,只订了一间。 那会儿是房间满了,眼下他犹疑片刻,终还是说出口:“不过方姑娘,下午有客人走,客栈也腾出空房了,你们用不用再要一间?” “不用。”说话的是裴倚鹤,他斜靠在柜台边,乐乐呵呵的,“一晚房钱不知能买多少东西,还是不浪费这个钱了。” 温秀才闻言,以为他俩出身贫寒,若再继续说下去,怕伤着他们的一番好心肠,便忍下不言,只道:“那可以向小二多要一床被褥,不用多花钱,铺在窗边榻上,和睡床上也没甚区别。” “好。”裴倚鹤答得爽快。 那温秀才怕他俩不好意思,便说帮他们给店小二说一声。 裴倚鹤连说多谢。 温秀才道:“客气了,本就是店里有的,不过实在难遇见方姑娘——还有方公子这样志气相投的朋友,帮忙说一声而已。” 裴倚鹤道:“的确难得了,实不瞒你说,我这些天常发头疾,多一床被褥,夜里也睡得暖和。” 那温秀才以为得了他肯定,眼一移,又去看游自春。 但游自春脸色微变,碰两下裴倚鹤的胳膊,小声问:“哥,你是不是头又晕了?” 裴倚鹤道:“没事,撑得住,多聊两句也无妨。” “这也是能撑的?待会儿你晕了,我连拖都拖不走。”游自春怕他真昏在这儿,便与那温秀才道了别,打算和裴倚鹤一起回房间。 上楼梯时,裴倚鹤忽问:“小春,怎么和那账房聊起来了,我还以为你一直在房间。” “你说温珏?他这人特有意思,看着内向,却能把一件事讲出花儿来,和话本子成精差不多。” 温珏。 连名字都晓得了。 裴倚鹤还在笑,眉毛却微微往下沉,语气里也带着一点几不可查的微妙:“这么快就问他名字啦?看来他这人是不错,我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过了两三天才问我叫什么。” 游自春好笑道:“哥,这有什么关联。咱们刚认识那会儿,你不是一直昏着么,我怎么问你名字。” 裴倚鹤一本正经:“可以把我摇醒啊。” “一个陌生人,还病了昏着,摇醒就为了问个名字。”游自春稍顿,“要是我,我估计会告诉你,我叫‘滚远些’。” 裴倚鹤乐不可支,看得出她心情好,便顺嘴问了句:“这样瞧着,他是讲了不少好笑的事,叫你这么开心。” 游自春眼下的确兴奋,但不是因为听到多有趣的故事,而是她打听到消息了。 刚才她看温秀才不忙了,就想打探水妖水府的事。 她假装无意间问起,又旁敲侧击一些细节,如今敢确定,他闯入的妖精窝就是当初她掉落的水妖水府。 不过他不是直接进了水府,而是意外掉入另一片湖泊,被卷入了水下暗道。 那会儿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绝望至极,没想到一到水下暗道,他竟然能呼吸了。 他也不会游泳,就顺着水往前飘,中途还看见了各色瑰丽奇异的建筑。 没过多久,他便在水底下遇见了一群人。 那群人都像神仙一般,还会施展各种精妙的法术。 “便是那些修士救了我,将我带回水面上。”那温秀才轻声慨叹,“从前以为修士都如天上仙,那时方知晓,他们亦有数不尽的苦辛。听那修士说,那水底常有水妖作祟,他们已经在那处镇守将近两年。我看那水底,不见天地,不见日月,着实辛累不堪。” 也是听他说,游自春才知道有暗道通往那水府。 她本来还想着怎么混进去,但既然有暗道,那就好办了。 至于那水底下守着的修士,等她到了地方再说。 不过他俩手上没地图,温秀才没能给她指明具体的方位。 但他似乎怕她不信,说明天就去书摊子买张舆图,要把湖泊的位置指给她看,证明所言不虚。 游自春自然求之不得,她也想在进山前淘两册话本,就约着与他一起。 这事还没着落,常言道事以密成,她暂且不打算往外说,便对裴倚鹤道:“是有不少好玩的新鲜事——对了哥,明天咱们什么时候走啊?” “得看情况,督查内卫还在,走得急了,反而容易引来怀疑,先看看他们有什么打算,至少也得中午往后。” “那我明天早上能出去逛逛吗?” “好啊,你想去哪儿玩?” 听他这么一问,游自春就知道他是误会她要和他一块儿出去玩了。 她推开房门,决定换个委婉点的说法:“就是温珏,他说这附近有家旧书摊,话本可多,我带的那两本差不多快看完了,想淘几本新的。” 裴倚鹤停下,站在门外看着她。 他微微扯了下嘴角,表情没什么变化,只问:“要和他出去玩?” “就是想去买两册话本,也不算玩。”游自春摸摸后脑勺,“哥你平时也不怎么爱看话本,估计会嫌无聊。” “很好啊。”裴倚鹤嘴角扯动得更明显,笑容都显得有些夸张了,“难得遇上一个志趣相投的朋友,和朋友一起出去玩挺好,他又是这当地人,也更熟悉周围情况。” 游自春赶忙去倒杯水,三两口喝尽。 刚才和那账房聊得太多,累死她了。 她喝完了又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 “不过?” 裴倚鹤走进,关上房门,环臂靠在门上。 他眉头稍拧,好似有些为难:“是不是太危险了?我估计那个阉人就是在查咱俩,要是这时候贸然出去,万一被他逮着……” 游自春仔细一想,心说也有道理。 于是她道:“那还是不去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最重要的是舆图,她可以给温秀才一些钱,让他帮着买一张回来。 “去,怎么不去。”裴倚鹤在她对面坐下,一手撑着脸,“小春,别因为那些人坏了兴致。” “可你不是说——” “他们又没看见咱俩的脸,就算被发现了,又怕他怎的。”裴倚鹤扬扬眉,想了想说,“不过……慎重起见,要不我也跟着。你放心,我对那些书也没兴趣,就在远处看着,不打搅你和你朋友。你玩得自在,万一有危险,我也能及时赶过来。” 游自春不大赞许:“哥,你的伤本来就还没好,这样太冒险。” “这能有什么冒险的,去罢,过两天一进山,可得连着走好几天山路,到时候想玩都没个地方玩了。我也能出去散散心,整天闷在屋里,才更容易头晕。” 游自春心想也是,干脆点头:“那好!” 这事便这么定下了。 裴倚鹤又说炒制的牛肉干差不多晾凉了,要再去厨房走一趟。 他一出门,那老头子就又现身了。 老头子了然道:“刚才那小姑娘是你妹妹?怪不得总盯着她瞧,老夫看她也与你一样,是个爽快性子。” 一样。 听见这二字的刹那,裴倚鹤原本紧绷的表情和缓下来。 他笑笑:“她虽不是个胆小的,可也不是见着怪人能面不改色的人。不管你是什么来历,别突然蹦出来吓她,也别往她跟前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来历?”老者捋一把胡子,冷哼,“你可知道多少人见了老夫,都要尊称一声‘尊者’。” “不知道,也不感兴趣。” “等你哪天受了这经脉的牵连,就知道找谁帮忙了。况且你那妹妹只是个普通凡人,也看不见老夫,就算我站在她面前,她也瞧不见什么。”老者一句话说得不客气,再话锋一转,“如此说来,你和你那妹妹看着性子像,却也有些差别,怪道她能这么快就交着朋友。” “朋友?”裴倚鹤问,“谁?我怎么不知她交到了什么朋友。” “那账房,老夫看他俩聊得不错。”老者道。 “朋友,哈……”裴倚鹤没来由笑出了声。 他绕过楼梯角,面色不改,顺手把玉佩从窗户丢出去了。 一抹玉色在昏暗中划过道弧,那老者的身影也被迫远离,他气哄哄说:“你这小子,真不识好歹!” 声音逐渐远去。 裴倚鹤:“嘁!” “方公子。”有人叫他。 裴倚鹤抬眸,烦什么来什么,那温秀才和店小二站在下方的楼梯上。 一人抱被褥,一人拿枕头,都望着他。 温秀才道:“方公子这是去……?” 裴倚鹤笑容清爽朗快:“我去后厨走一趟,做了点牛肉干。比起那些甜的腻的,小妹更爱吃这些。” 温秀才听不出他话里的敌意,只道:“我们这里的牛肉也算有名,方公子若是不嫌,待会儿可以送一些上来,你们尝尝。” 裴倚鹤瞧出这人在讨好他。 至于原因,大概以为他是小春的兄长,讨好他,便能顺道讨得她的几分好感。 以往在裴家也有不少人讨好他,哪怕是出于对裴家的奉承,仅浮于表面。 他惯常无视,也有几分轻看,瞧不起这些见风使舵的作派。 但现在,他更多了些不知来处的愠怒,这让他险些控制不住表情。 大概是这好意来得太轻巧,又太浅薄,他想。 他扯了下嘴角:“谢啦,但不用,我和小妹还要走远路,东西带多了不方便——你们是要去送被褥?快些去吧,省得住客多等。” 小二笑道:“巧了,方公子,这正是送去你们房里的。” 裴倚鹤本来都已经错开他们往下走了,闻言又折回来。 他还是那副笑模样,扫一眼温秀才。 温秀才正频频往上瞟,仿佛在期待什么。 “怎的不早说,不用劳烦你们多跑这一趟,我自己拿去。”裴倚鹤攥住温秀才怀里的枕头,一扯。 温秀才注意力全在楼上,还没反应过来,枕头就被扯走了。 力气有些大,几乎没给他往回抓的机会。 裴倚鹤把枕头放在被褥上,一把揽进怀里。 店小二还有些不好意思:“这本就是我们的差事。” “小事,刚好忘了拿东西,再往回跑一趟。”裴倚鹤转身往楼上走。 店小二在楼梯上目送他走远,慨叹一声:“难得撞上这般好心的——你说是吧?” 温秀才不是个能藏得住事的,神情略有些失落:“……嗯。” 裴倚鹤把被褥送去房间后,头一件事就是再三嘱咐游自春谁来了都别开门,怕有伪装成凡人的妖魔。 第30章 裴倚鹤再下楼,刚到厨房,就感觉袖子往下一坠。 他从袖子里摸出块玉,皱眉。 怎么又回来了。 方才他明明扔去了窗子外面。 他甩了甩,打算扔进油锅里试试。 那老者的声音响起:“一个经脉有损的废物,也敢对老夫不敬。” 裴倚鹤手一顿,登时改主意了。 他将玉佩拎至半空,捻着上方的系绳,摇摇晃晃。 “你说你能修复经脉,要如何做?”他问。 老者道:“我自有法子,但如果老夫平白无故帮你,莫说你不信,我也觉得不值。你根骨是不错,可也不至于让我赔上半身修为。” 裴倚鹤问:“修复经脉要你的半身修为?” 老者:“不错。” 裴倚鹤笑了笑:“看你这意思,是还有条件了。” “自然。”那老者道,“你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再帮你修复经脉。即便这样,也算是便宜你了。” 裴倚鹤反问:“我先帮你的忙,你跑了怎么办。” 老者许诺:“你可以与老夫的魂魄结下血契,你死了,我便也活不成。” 裴倚鹤猜测:“看来你说的那事挺要紧。” 老者没有急着解释,而是说:“想来这些年里,你也曾尝试过修复经脉,但必然每次都失败了。或许你也会觉得奇怪,不过是让魔气腐蚀了经脉,如何就治不好。” 裴倚鹤挑眉,他说得不错,这些年里裴家往他身上砸下的药材数不胜数,请来的名医也有无数。 但竟然丝毫不起效。 他的经脉仿佛千疮百孔,根本存不住灵力。 老者继续说:“你似乎还钻研出了了不得的法术,拿性命来换取修为。哪怕仅短短几瞬,爆发出的修为也足以压制住任何敌手。” 裴倚鹤微微眯起眼睛,盯着眼前晃荡的玉佩。 他说:“你探了我的经脉。” 老者呵呵笑道:“虽然被封在这小小的玉佩里,但可不代表老夫就真成了废物。” “你知道原因?”裴倚鹤稍顿,“又或仅是在凭空猜测。” 那老者哪里受得了这激将法,登时道:“岂能容得你胡乱污蔑老夫!原因何其简单,你体内被人设下上古禁制,那禁制就像是个无底洞,会源源不断吸走你的灵力。而你一旦用性命做筹码,这禁制便会在短时间内失效,方才有一时的精进。” 裴倚鹤没有确凿的证据判断他这话的真假。 毕竟他,还有整个裴家都不曾在他体内探出过任何术法的痕迹。 老者继续道:“你这法子现在有用,但时间久了,你终会死于灵力耗空。” 裴倚鹤忽问:“你能看出禁制的痕迹?” 老者说:“不,但既然老夫都不能,这天底下便再没有其他人能看见。不过你也不必灰心丧气,倘若我把一半功力传授与你,足以冲破这禁制,并助你一步登天。” 裴倚鹤神色不变,看起来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多高兴,似乎也丝毫不感兴趣。 他问:“所以你要我帮忙做什么?” “老夫的尸体被封印在一处仙岛上,我要你帮我把这一缕残魂放回去。等魂魄归位,我自然会兑现承诺。” 听起来不难。 甚至可以说是简单到不可置信。 裴倚鹤问:“你没找过其他人帮忙?” “如何没试过。”老者道,“但到现在,只有你听得见老夫的声音,也唯有你能看见我。” “你还挺坦诚。”裴倚鹤笑了笑,把玉佩往袖子里一揣,顺便往上面施了个噤声诀,“再说吧,我还得考虑考虑。” 他虽抱了床被褥上楼,但这天晚上他还是与以前一样,照旧和游自春睡在一张床上。 第二天一早,游自春就兴冲冲下楼,和温秀才一起直奔书摊。 一路上,她始终感觉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猜是裴倚鹤,但望过去时,她什么也没看见。 还怪会藏。 “方姑娘,在看什么?”温秀才问。 “哦,没什么,就看见只鸟。”游自春收回目光,却感觉落在背上的视线追得更紧了,仿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她般。 她抖了下,心说这感觉怎么这么怪。 温秀才闻言,眼睫微微颤动,耳朵有些烫。 他道:“难得遇见像方姑娘这样的人。” 游自春好笑道:“你这是什么话,每个人都不一样,哪有谁像谁的。” “不,我是说……”温秀才顿了下,“方姑娘好似对许多事都感兴趣,也有许多好奇心。” “你也是啊。”游自春低头看那些话本,随口说了句,“你讲的那些故事也很有意思的。” 温秀才只觉耳朵烫得快要烧起来,轻声说:“多谢。” 正巧有不少人来书摊,他往旁挪了步,想替她挡开那些人。 可刚动身,他便觉似有一道视线投来,令人如芒在背。 温秀才愣了下。 游自春则已经自个儿挪步,避开那些人了。 他俩找着一张舆图,温秀才果真指出那片水域的所在地。 游自春暗暗记下,又挑了几册话本,连同这舆图一起买下。 温秀才本想付钱,无奈她动作得更快,他心底过意不去,便说:“方姑娘,这附近有家甜水铺子,要去喝一碗吗?——不是很甜,正逢热天,吃一碗正合适。” 他急忙忙补上后半句,像是在证明还记得裴倚鹤说的话——她不怎么爱吃甜食。 乐得游自春笑笑眯眯说:“你这人真好玩儿。” 那温秀才的脸更红,有些无措:“那……” “走吧,我正好也渴了。” 两人径去糖水铺,一路上,那视线如影随形。 他俩坐下,温秀才说:“方姑娘,也给你兄长带一碗回去罢。” 游自春想了想:“可以,那你先在这儿坐着,帮咱俩看着东西,我去瞧一眼里面都有什么口味的——你要什么口味?” 温秀才也没与她多客气,这会儿正值中午,来往人多,要是没人守着,座位容易叫人占了。 “一碗梅汤。”他稍顿,又补一句,“方姑娘,这摊子常是喝完再给钱,方便添糖水。” “好!”游自春兴冲冲去了,她挤过人群,眼看着快要进铺子里,却从斜里伸来一只手,将她拽去旁边的窄巷子里。 那人一把搂住她,双臂箍得很紧,脑袋埋在她肩上,小声说:“小春,我有些头晕。” 打从被扯走,游自春就认出是裴倚鹤了。 “哥,你坚持一下,可千万别昏在这儿啊!我拖都拖不走。”她两条胳膊上下挥动,但因为在巷子里,活动范围很小。 裴倚鹤说:“没事,我抱会儿就好了,实在找不着其他能撑着的地方。若随便靠在哪处墙上,又怕惹来旁人视线,以为我有病。” 他的脑袋在她颈窝里缓缓蹭着。 他闻见了旁人的气味,若隐若现混在他熟悉的味道中。 那气味很淡,却如同一把火,烧得他满心烦躁。 他只能一点、一点在她身上沾染上他的气息,好挤走那些令人厌烦的味道。 游自春拍拍他的背,担忧道:“哥,要不你找个地方坐会儿。” “不用。”裴倚鹤没多解释,直接转移话题,“小春,刚才玩得怎么样?” “还可以,买了些话本,那温珏人挺好,请我喝甜水,还说给你也带一碗。对了哥,正巧你在这儿,你要喝什么口味的?” 裴倚鹤停下动作,脸还埋在她的颈窝里。 借由面颊,他感觉到她颈上的脉搏。 “那多不好意思。”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不见笑,也不见其他情绪,语气却照旧轻快,“一碗甜水也要不少钱,我就算了,也算不上是他的朋友。这样吧,你要是喝不完,又不好意思浪费,剩下的带回去给我尝个味就行了。” 这段时间里,诸如此类的事有过不少,游自春竟然已经习惯了。 她几乎想也没想道:“那也行。” 反正她也喝不了多少。 正说处,忽有脚步声传来,还有说话声。 “这量也给得太多了,喝不完啊。” “喝不完放着呗。” “还想尝点儿梅汤,听人说尝味儿不要钱,就一勺的梅汤,懒得让老板多洗一只碗了。” “那你倒去旁边巷子的沟里,再回来舀。” “行,你等等我。” “……” 两人瞬间安静了。 也是这时,游自春陡然意识到这个姿势要是被人看见,很容易被误会。 好在他俩在旁边巷道的凹槽里,这凹槽是糖水铺子拿来放杂物的,足以藏下他们两个人了。 只消不出声,那人也不往这里头走,就不容易被发现。 脚步声越来越近,游自春屏死呼吸。 这片刻的安静让她察觉到她和裴倚鹤贴得很紧。 实在太紧了…… 隔着薄薄的衣衫,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肌理的微弱起伏。 还有源源不断的热意透过衣袍传递至她身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向她缓缓侵来。 游自春咽了下喉咙,在那沉重的心跳声中,她终于反应过来一个问题:他俩是不是走得有点太近了。 余光里,忽然闯进一角衣袍。 是那个来倒糖水的人。 许是怕她被发现,裴倚鹤的手压在她的后腰处,微微发力,将她抱得更紧。 浮现在游自春脑中的问题没有消失。 即便她没亲生哥哥,也看过室友和她哥的相处模式,室友提起她哥,总是一副唉声叹气的样,并说:“比起我爸妈,我更怕我哥。明明年纪也差不多啊,怎么比我爸妈还管得严。” 是哥哥,是年纪差不多的同辈。 但归根到底也是异性,是像爸妈一样的亲人。 而眼下他俩这样,似乎不是一对兄妹间该保持的距离,游自春突然意识到。 有些……太近了。 第31章 被裴倚鹤抱着,游自春脑中飞快闪过许多画面。 他俩刚认识是在水妖的水府里。 那时他俩是难友,被迫绑在一块儿,整天想着怎么逃命。时常相互打气,一起琢磨办法。 去裴家后不久,裴爷爷要认她作干孙女,并让她以兄长称呼裴倚鹤。 那会儿她还只把他当朋友,一叫“兄长”就想笑。 怪怪的,感觉像在演古装家庭戏。 她一笑,裴倚鹤也跟着乐,摸着胳膊对裴爷爷说:“爷爷,干嘛整这些东西,别说她喊着不自在了,我听着都起鸡皮疙瘩。” 但裴爷爷说这是规矩,他素来和蔼亲切,唯独这件事上不松口。 这也不是桩难事,她索性就喊了声“哥”。 她还记得头回这么喊他,裴倚鹤愣愣站在那儿,呆呆“啊”了声。 时间久了,他俩逐渐适应这种关系,相处模式也慢慢发生变化。 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在随之变得模糊不清。 从前是朋友。 一如她对待其他异性朋友一样,她会把握分寸,会避嫌。 如果他俩有同样感兴趣的事,那么她可以和他玩在一起,但不会无缘无故靠近。 但多了层兄妹的关系后,好似就不需要刻意维系了。 仿佛两人随时可以凑在一块儿,说些杂七杂八的事。 或许正因此,那道横在两人间的界线在趋于模糊、消失。 心理上是,身体上也是。 直到现在她往回看,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俩已经有些越界了。 大概是在逃命的路上,他俩突然形影不离。 第一次频繁拉手,第一次睡在一张床上。 他第一次帮她洗衣服,第一次咬下她吃过的东西。 第一次迫不得已共同躲在一处狭小的空间里,数不清有多少时候臂膀紧挨,呼吸相融。 第一次直面对方的身躯,处理身上的伤口时会用手去触碰、轻抚,感受到身躯的颤栗与脉搏的鼓跳。 第一次听到对方异于平常的、或沉重或急促的喘息。 …… 无数个第一次紧促地、接连不断地出现,促使这界线如同暖阳下的冰,在悄无声息消融。 那她是如何看待他呢? 游自春细思,她喊出的每一声哥哥都是情真意切,是把他看作亲密的朋友,也是真把他视作一位年长的兄长。 这结论出现的刹那,她意识到她自己也在越界。 裴倚鹤或许因为已经习惯了,还没有反应过来,她也得提醒提醒他。 有些事因为逃命是迫不得已,但不能习以为常。 那人一走,游自春便往下一蹲,从他的胳膊里钻出去了。 裴倚鹤怔了下:“小春?” “哥,我先过去,温秀才还在等我。”游自春说。 “行,那你——”裴倚鹤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就已经跑得不见影了。 他只得咽回去。 游自春端了两碗甜水,刚坐下没喝几口,就被人揪起来了。 她回头看,发现是个身穿玄衣的青年男子。 看那扮相,正是裴倚鹤所说的督查内卫,也就是那紫衣太监手下的傀儡。 她眼皮一跳,心道不好,可表面上还算镇定,装出副茫然慌张的模样问:“干什么!你们是谁?” 温秀才也被一个傀儡拽起来。 镇子小,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得快,他早就听说镇上来了不少大人物,眼下认出他们是官府的人,便真慌了。 但他沉住气道:“你们是什么人,按当朝律法,任谁都不得无故擅自抓捕。” 趁这两个傀儡都看向温秀才,游自春望向不远处的窄巷,小幅度摆摆脑袋。 巷子里,原本快冲出来的裴倚鹤顿了步,又退回去。 只是他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眉宇间浮动着明显的躁恼。 抓着游自春的傀儡说:“大人在追查要犯,跟我们走一趟。” 温秀才脸都白了:“要犯?我们怎么就是要犯?哪位大人,不要平白无故地污蔑人!” 傀儡不欲多言,押着他便要走。 游自春心慌,肯定是那个紫衣太监在找她和裴倚鹤。 这要是真被抓走,查出来是她,那她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她竭力冷静下来,说:“我俩只是普通凡人,能有什么大本事。你们抓错人了,抓错人了!” 那两个傀儡听见“普通凡人”几个字,身形一顿。 他俩对视一眼,压着她肩膀的那个傀儡忽然松开她,从怀里取出个一枚画着花纹的圆球。 押着温秀才的傀儡则抓住他的手,强迫他将手搭上那枚圆球。 好半晌过去,圆球没有丝毫变化。 傀儡推开他,又抓过游自春的手,同样按在上面。 也没变化。 “凡人。”拿着圆球的傀儡说。 另一个盯着游自春。 看身形,与昨天追捕的那人很像,但…… 他又扫向温秀才,问:“你们是这镇上的?” 游自春先一步答道:“他是客栈账房,我俩一起出来喝甜水,要是真犯了什么事儿,敢这么大摇大摆,明目张胆吗?” 她没提自己,但光听这话很容易把她也当成这镇上的百姓。 那傀儡思忖片刻,果真放开他俩,道:“继续搜。” 他俩转身离去,温秀才捋平被弄乱的衣袖,忙看向游自春:“方姑娘,你还好?” “没事。”游自春拍拍衣服,看他眉头紧皱,一脸不快,她安慰道,“别这样皱着张脸啊,现在咱俩都没事了,就当撞上桩新鲜事。你看,寻常人这辈子都不容易被官差当街压一回肩膀的。” 温秀才闻言,双眉仍旧紧锁,面色却和缓些许。 他轻笑道:“方姑娘胆大,这样的新鲜事,着实有些过头了。” “咱们回去吧,不然待会儿又蹦出来两个人押着咱俩。常言说‘一回生二回熟’,可也不是这么个熟法。” “方姑娘,能否稍微等一下。” “怎么?” “我家里有个妹妹,也喜爱喝这铺子的甜水,我怕待会儿晚了买不着,索性先买一碗回去。” “噢噢,好。”游自春望着他剩下的大半碗甜水,似乎没打算带走了。 温秀才回来后,看见她碗里没喝完的甜水,迟疑着问:“方姑娘,可要带回去接着喝?” 游自春想起裴倚鹤说的话,正想着打包回去给他喝,但她的视线落在他刚买的那碗甜水上,默了瞬,端起碗道:“没事,我几口就喝完了。” 她一饮而尽。 那两个傀儡远远听见他俩的对话,相视一眼,随后快步走进对面的茶楼,径上二楼。 其中一个傀儡进门,看向窗边的紫袍青年,道:“督公,尚未找到那两个人。” 那紫袍青年没应声。 他用拂尘挑起窗幔一角,望向下面的街道。 那个方才差点被押走的年轻姑娘一口气喝完整碗甜水,走出铺子。 四月将至,太阳暖烘烘撒下,连她的头发丝上都镀了层金灿灿的淡芒。 他仿被刺了下,微微眯了眯眼睛,放下帘子。 动作间,腰上的玉带撞出清脆响动,久久不停。 好一会儿,他才又抬起一点帘子。 那女子已经走远了。 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是跑远,她步伐轻快,如一尾灵活自如的鱼穿梭在人群间。 “前儿有人送了咱家一只鹦哥,聒噪吵闹,模样儿也甚丑,方大人可喜欢?”他放下窗幔,转身看向身后。 那里端坐着个青年郎君。 着深色锦云宽袖长袍,银冠束发,长眉凤眸,唇红面白,可谓仪容非凡。 “不必。”他道,“某不喜。” “也是。”那紫袍青年斜挑眼,笑中有几分讥诮,“送进方大人府中,与进棺材也没几分区别。” 他又看那傀儡:“去,守在镇子口,让他们挨个查。” “是!”傀儡领命远去。 不久,又有一小厮匆匆赶来。 他虽也步态匆忙,但步步落得踏实,不失分寸。 他对那坐着的年轻郎君道:“长公子,府中送来急信。” “看来方大人是家事甚多,才叫底下的人抓着空子,做出这等大不敬的事。借地仙的香火修炼……着实可笑。”那紫袍青年笑了声,收回视线,往外去,“咱家没那闲情,便不掺和方大人的家事了。” 他言语尖刻寡毒,但那年轻郎君从始至终面不改色,亦从容。 那人走后,小厮咕哝一句:“这谢公公真个嘴毒,逮着谁都要咬一口,莫不是蛇精变的人。” “慎言。”方姓郎君说,“有什么要紧事?” 小厮脸色陡变:“长公子,家中传信,说是、说是——说是,小姐不见了。” “当啷——”茶盖轻撞在茶杯边沿。 “父亲知道了?” “尚未,奴才们不敢轻易禀报。”小厮忖度着说,“信中说,小姐是昨天夜里出逃,绑了个丫鬟在床上躺着,今早凌晨才叫人发现。” 那青年郎君许久才道:“预备回府罢,另着几个人去找她,切莫声张。” “是。”小厮走出几步,又折返,“长公子,还有一件事。” “嗯。” 小厮:“听闻裴家出了变故,裴家那个经脉损毁了的小少爷趁家主不在,偷拿着传家宝剑跑了。裴家压了这事一个多月,如今人没找着,事也压不住了。” “裴家……” “是啊。”小厮慨叹,“我听爷爷说,还记得那时节,咱们也有意和他们结亲,想求个庇佑。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天才成了偷东西的废材,还——” “那灵剑本归属于他,何来‘偷’字。不知内情,不该妄议——问扬,你今日有些不晓分寸了。” 被唤作“问扬”的小厮忙伏身叩道:“长公子恕罪。” “回府再领罚,去罢。” “是。” 那青年郎君端坐桌边,许久,轻叹出一口气。 “唉……” 游自春看着裴倚鹤:“哥,你叹什么气。” 裴倚鹤一手撑脸,眼巴巴望着她,有点像讨怜的小犬:“小春,一整碗甜水,真的一点也没给哥哥留吗?” “啊……我,”游自春低下脑袋喝茶,“我有些渴,就喝光了。你要想喝,咱们等会儿再去买,今天是温秀才请客,不好让他多费钱。” 裴倚鹤躬身,脑袋埋在臂弯里,直勾勾盯着她:“算了,也没那么想喝。” “不过,”游自春想了想,放下茶杯抬头看他,“哥,这习惯你得纠一下,就算是兄妹间,也没有做哥哥的天天吃妹妹剩下的。” 有些话她不好直接说出口,怪尴尬,但她也可以旁敲侧击。 “怎么没有。” “哪有?” “我啊。”裴倚鹤说得理所应当。 “……你——”游自春没忍住笑了声,她强调,“我说的是普遍情况。” 裴倚鹤便不说话了,目不转睛盯着她。 好一会儿他问:“小春,你怎么突然提这茬,是不是谁和你说什么了?” 第32章 “没,就是突然想到了。”游自春稍顿,“这事暂时就说到这儿,哥,你打探的情况怎么样了?” 他俩一前一后回了客栈,之后他又往镇子口走了趟,说是去看看情况。 裴倚鹤将眉一拧:“那阉人可真够烦的。” 他粗略解释一番,原来他去了镇子口一趟,发现有傀儡守在那儿,正挨个排查修士。 只要有嫌疑的,就都带走检查去了。 给出的理由是在排查地仙庙邪修的同伙,但他猜除这之外,他们还在找他俩。 游自春:“他们好像不会像雪翎子那样探灵,而是用一块石头。” “那是测灵石。”裴倚鹤解释,“那些傀儡算不上修士,对灵力没那么敏锐,除非灵力外泄,否则他们很难探到,所以得用测灵石。如果有灵力,石头上的花纹就会泛出光亮。” 游自春想起今天看见的那块石头,上面的确有花纹。 裴倚鹤微微冷笑:“镇妖司的修士就在这儿,那些督查内卫但凡没那么阴毒讨人厌,也用不着这么麻烦。” 游自春担忧道:“那要是到时候哥你摸着那块测灵石,岂不就糟了。” 裴倚鹤不怎么担心,他无意识摸了下左臂的伤口,说:“测灵石而已,想个法子糊弄过去便是。” “你小子,该不会是想把灵力全放出去吧。”半空突然炸响一道苍老有力的声音。 这陡然出现的一声,把游自春吓了一跳。 她眼一抬,看向突然出现的玉佩老爷爷。 他背朝着她挡在她面前,盘坐在桌子上。 ? 这老头怎么这么不讲礼貌,直接坐她面前了,还把背朝着她! 裴倚鹤没搭理他,继续道:“晚上走容易惹来注意,小春,我们明天中午走。” “行!” 老者冷哼道:“小子,你要是想用这法子,可得想清楚修士和人不同,一旦没了灵力,极有可能虚弱至极,到时候还得让这黄毛丫头拖着你走。她是个没灵力的凡人,万一撞上危险,你俩死路一条。” 听见这话游自春就察觉出不对劲了。 当着她面说这些,要么就是他没脑子情商为负,要么就是他以为她看不见他。 裴倚鹤直接往玉佩上丢了个诀法。 老者瞬间消失。 游自春问:“哥那明天中午就算人多,直接出去不也有可能被发现吗?” 裴倚鹤道:“这好说,今天那两个傀儡直接找上你和温珏,想来是在怀疑你,所以明天你得乔装打扮。” “那你呢?” “我会将灵力耗尽,我本就经脉有损,灵力一旦耗尽,一时半刻也没法补回来,看起来就与凡人无异。”裴倚鹤稍顿,“只不过这样一来,我就会虚弱许多,恐怕连行走都难。” “这好说,咱们雇辆马车!”游自春道。 她心说那玉佩老爷爷也太小瞧她,他要真虚弱得走不了道了,那她不会叫辆马车送他吗,哪用亲自拖着他走。 裴倚鹤算了下钱,现在他俩剩的钱可不少。 眼下有镇妖司和督查内卫的人在追查,所以他还没拿玄道真人的法器换钱。但从地仙庙拿的东西能用,这部分就不需要再买了。 节省下来的钱,再算上那老商人多给的,足够雇马车。 于是他道:“那干脆直接让马车把我们送到山口,咱们直接进山,也能省些气力。” “好!”游自春爽快答应,她想起那玉佩老爷爷,试探问道,“哥,那个商户给的玉佩还在吗?” “还在,怎么了?” “没,就觉得它还挺好看,但玉容易碎,要是放储物袋里,定要小心。” 裴倚鹤没打算留着那块玉。 那老头不知来历,他不信他。况且这老头提到她时的语气让他很不爽,若非眼下没有办法对付那老头,他早已碎玉。 考虑到她看不见那老头的魂魄,他没有提及此事,以免吓着她,便道:“既然是那商户给我们的酬金,要不拿它去换钱,你觉得怎么样?” 倘若找对地方,送去黑市,那里面的人有的是法子碎玉。 游自春闻言,心说他肯定还不知道那玉佩老爷爷的厉害,那可是诸多龙傲天的最强金手指,而他竟然想着卖他。 不过这也证实了她的猜想:他和那玉佩老爷爷都以为她看不见那魂魄。 他们会这样想,必然是有原因,她干脆不提这事了,省得惹来其他麻烦。 她只道:“别啊,好歹是那商人的一片心意,暂且留着吧,万一真无路可走了,再琢磨它也不迟。” 裴倚鹤道:“好,要真没路走了再卖它。” 游自春:“……” 她是这个意思吗? 算了,他总会知道这玉佩的本事的,她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是夜,游自春提到分床睡的问题:“哥,我今天想在榻上睡,靠着窗户,也凉快。” 但裴倚鹤误会了,他拎起两只枕头:“好,夜里是有些热。” 游自春忙道:“哥,这榻比床还窄,我自个儿睡吧,这样咱俩都宽敞。反正就在一间房里,也不怕危险。” 裴倚鹤一顿,扫视。 他们订的是单人房间,床铺不算大。 就说昨天晚上,他俩躺下去,胳膊贴着胳膊,连用衣服垒界线的空间都不剩了。 那窗边矮榻就更窄了,的确只能睡得下一个人。 她说得不错,这样分开睡两个人都更宽敞。 可是…… 他忽觉嘴巴有点干,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头,呼吸闷胀不畅,以至于他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但他还是扯开嘴角,平时里大概就是这样笑的,他想,嘴角微微往上扯,眼睛也要弯出一点弧度,面部肌肉,面部肌肉…… 他感觉到面部肌肉小幅度抽了下,显得很僵硬,随后他张开嘴,想说话。 但起先他没发出声音。 因为喉咙收得太紧了,他只发出声短促的气音。 调整片刻,他方才挤出句:“只是因为太挤吗?” 游自春:“对啊,要是冬天也就算了,这都快入夏了,挤紧了实在有些热。” 裴倚鹤又沉默许久,方才说:“也好,要是你想的话。” 游自春松了口气,心说他的确是还没意识到这些问题,所以一起睡可以,不一起睡也可以。 这就好办了,她可以带着他一起慢慢纠正这些习惯。 她上前,抓住他手里的枕头,一扯。 没扯动。 裴倚鹤没松手,攥得死死的。 他想看清楚她的动作,但越是专心看她,瞳孔就越是聚不了焦。 游自春心疑,她拿错枕头了吗? 她看了眼他那只手上的,两只枕头花色都不一样,她也没拿错啊。 “哥,”她提醒,“我没拿错,就是这只,你松松。” 裴倚鹤模糊看见她的嘴巴一张一合,想听清她在说什么,偏偏耳朵里也有嗡鸣声,像是钻了只蜜蜂进去似的,吵闹不休。 “嗯。”他应了声,声音好似有点抖。 游自春又往外扯。 布料与他的手指摩擦出窸窣声响,枕头一点一点地,逐渐脱离他的手。 “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觉得挤了,分开睡也挺好。”裴倚鹤刚想笑,便察觉到嘴角有点抖,他抿了下唇,把那丝颤抖抿回去,“要是夜里睡不着,可以随时喊我。” “好!”游自春抱着枕头就往榻边去了,专心铺床。 裴倚鹤:“那我出去让小二送水上来,方便洗漱。” “可以。”游自春头也没回,“哥,你顺便和他打听下马车的事,省得明天匆匆忙忙的。” “好。”裴倚鹤转身出门。 他一出去便从芥子囊中取出剑,唤出雪翎子。 那天被游自春用了太多剑气,雪翎子这两日一直在剑中休养。 陡然现身,他看出是在客栈,问:“还没有离开这小河镇?” “没。”裴倚鹤神情自然,“雪翎子,你这两天是不是偷摸和小春说什么悄悄话啦?” 雪翎子:“说什么?” “便是先前在我面前说的那些陈词滥调。”裴倚鹤靠在过道上,瞧着挺放松,“什么不合规矩,男女之防。” “何故提起这些。”雪翎子眉头微拧,“你应看得见这两日我不曾现身,遑论与她说话。” 裴倚鹤:“所以才问你是不是偷偷现过身嘛,要是让我看见,怎么还称得上‘偷偷’二字。” “你把我视作何等不义之辈?”雪翎子神色冷凝,“倚鹤,到底发生什么事,让你这般草木皆兵。” “我知道这问题有些冒昧,可我——”裴倚鹤倏然顿住,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他现下心浮气躁,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怀疑什么,只知道满心压着沉甸甸的郁气,并急于找到一个合理的出口。 在这突来的沉默中,雪翎子想到那天在地仙庙大堂,裴倚鹤用手掘开滚烫的砖石碎块,那份焦灼显然异于平常。 还有那个寻灵罗盘。 他拿着那东西,到底仅是为了方便随时找她,还是始终在观测那帮刺客的动静,像猫戏耍老鼠那样,看着他们各种绕圈子追杀他俩,偶尔谑弄一番? 他越想,心便越往下沉。 这样显然不正常。 雪翎子开始抽丝剥茧式的,深思这两年在裴府的记忆。 他现身的时候不多,对游自春的印象也浅薄片面。 但就是这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她每次都在。 他与裴倚鹤讨论剑术,她便在旁边看话本。 裴倚鹤在竹林练剑,她就在那儿,要么挖竹笋,要么把竹子削成条,编竹篮玩儿。 裴倚鹤会见外客,她也会一同赴宴,通常筵席到一半,他俩就偷偷溜出去耍玩了。 就连裴倚鹤泡药浴疗伤,她也在一墙之隔的房里写画。 …… 如此桩桩件件,乍一看是她都在,可如今雪翎子仔细琢磨,猛然意识到是因为裴倚鹤离不开她。 他们要讨论剑术,游自春的第一反应总是听不懂,要去找院里的傀儡玩儿,裴倚鹤便会说:“那些傀儡多没意思啊,你等我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待会儿我们偷偷溜去外面看杂耍戏。” 他要去林子里练剑,也会提前拉着她说:“我练了套新剑法,你帮我看一眼,顺便还能去挖点竹笋——你不是想吃泡笋吗?” 就连泡药浴,他也会一脸担忧地说:“万一我泡着泡着昏过去了怎么办,没个人在旁边听着声儿,恐怕得一命呜呼了。” 思绪回笼,雪翎子忽觉后背攀上点寒意。 他一直以为——或说在所有人眼里,裴倚鹤都是个脾气好,性格开朗爽快,率真正直的人。 可眼下,眼下—— 他眼眸微动,突然问道:“倚鹤,你对游自春是否太过看重。” 裴倚鹤奇怪看着他:“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那缘由呢?”雪翎子问,“你到底把她视作什么人?” 第33章 “妹妹啊。”裴倚鹤答得爽快。 仿佛这答案已经记刻进他的本能,随时可以搬出来,不用思索,也不用犹豫。 雪翎子直觉哪里不对。 但他是器灵,对人类的亲缘了解不深,因而只是说:“你问我有没有对她说过什么,想必事出有因,是她对你突然不似从前那般亲近?” 裴倚鹤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雪翎子沉心静气道:“这很正常。” 短短四个字,让裴倚鹤眉心一跳,心也跟着往下沉。 他抬眸看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雪翎子眼看着他变得面无表情,与他印象中的裴倚鹤相去甚远。 他道:“她这样做,不是在疏远你,而正是因为她也视你如可亲可敬的兄长。这样想来,从前我对她也有诸多误解,理应向她赔不是。” “你在说什么?你疯了?莫非也烧糊涂了,脑子不清楚就浑说些胡话!”裴倚鹤不可置信,觉得他简直是在胡说八道,什么叫不是在疏远他?都不愿与他一起在一张床上睡了,这还不是在疏远他? 那要到什么地步才算。 不和他说话,不与他同行,丢下他一个人独自离开吗? 他光是想一想就发慌,那股慌意没有去处,全都淤堵在心里,涨出沉闷的绞痛,让他呼吸逐渐失稳。 “不妨先冷静下来,你这般心浮气躁,又有何用处。”雪翎子心平气和道,“你母亲亦有兄长。” 裴倚鹤怔住。 是,他母亲有兄长,便是那位在南洲的舅舅。 他犹记得小时候那位舅舅常来看他,母亲也时常带他去舅舅家。 自从母亲死后,他们便几乎没了来往。 但这与他和小春有什么关系。 雪翎子:“我虽没有亲眼见过他们来往,但从你的只言片语间,也听得出他们感情甚笃,彼此敬重。” 裴倚鹤问:“你提这件事做什么。” 雪翎子道:“一如你母亲与她的兄长,这才是兄妹间的情谊。你如果也把游自春视作妹妹,何不遵从她的想法,彼此敬重,把握分寸。” 兄妹间的情谊。 彼此敬重,把握分寸…… 裴倚鹤望着空荡荡的过道,心神不定。 他心知他说的没错,既然他的确把她视作妹妹,便理应如此,也必须如此。 可为什么,为什么一颗心反倒如倒春寒般,浸来一些不合时宜的湿冷? 为什么要心生抵触,为什么那般的不痛快,以至于当他张开嘴时,下意识想要挤出一个“不”字。 “倚鹤?”久久没有得到回音,雪翎子喊他。 “我知道了。”裴倚鹤扯了下嘴角,眉宇间的躁恼不快尽数敛去,换作松快的笑,“我想了想,你说的也有道理,大概是这一路逃亡太过紧迫,叫我疏忽了许多事。不聊这事了,我还要去找小二。” 雪翎子看他表情恢复如常,心底的那点不踏实没有因此散去。 他忧心忡忡,可裴倚鹤那般爽快答应,又令他再无从开口。 这天晚上,游自春和裴倚鹤头一次分开睡。 烛火吹灭时,游自春感觉到有视线从暗处投来,像是弥漫的冷水,缓缓渗过无边无际的黑,再精准淌向她。 她疑道:“哥?” “怎么了,是不习惯吗?”裴倚鹤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还有些窸窣响动,听起来是他坐起了身。 “没,就是想看看你睡着了没,问下咱们明天什么时辰走。” “哦,我刚闭眼。”他又躺回去,“正午吧,吃过中饭了走。” 游自春应好,心说刚才八成是错觉。 她阖上眼,因为困,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裴倚鹤却没有睡意。 他总有种睡在悬崖边上的错觉。 旁边是空的,仿佛稍一挪动,他就会坠下去。 他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姿势,身躯僵硬,不一会浑身竟开始冒冷汗,身上如有密密麻麻的针扎下,十分不舒坦。 就这样过了小半个时辰,他才勉强合眼。 可没闭上多久,他就猛地惊醒,身子也跟着往下一沉。 突如其来的坠崖感。 裴倚鹤挤出声短促的喘,浑身汗津津的,视线在黑暗中慌急逡巡,直至捕捉到窗边榻上的一团朦胧影子,才勉强稳下心神。 “小春?”他轻声喊。 没有回应。 已经睡着了。 他身上那股不适感没有因为醒来就消失,反而越来越明显。 裴倚鹤起身,趿拉着鞋,悄无声息走至榻边。 他俯下身去,在昏暗中盯着她模糊的面容。 紧绷的身躯松缓些许。 “小春。”他喊道,声音很小。 睡梦中的游自春模糊挤出声应答,眼睫颤了颤,没睁开。 “小春……”他望着她,又喊了声,仿佛在借由这一声轻唤,摩挲过她的面颊。 裴倚鹤搭住她搁在外面的手,不安逐渐消弭。 他长舒一气,索性直接趴伏在榻边,双腿倚跪在地上,脑袋抵着矮榻边沿,眼睛一闭,就用这么别扭古怪的姿势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游自春醒时,裴倚鹤早就起床,早饭也已经准备好了。 她看一眼对面的床。 床铺整整齐齐,被子都已经叠好了。 看来有成效嘛。 他俩飞快吃过早饭,裴倚鹤就开始着手放空灵力。 他干脆趁这机会画了许多驱邪符,他没用那禁术,体内灵力本就不多,一堆符画下来,灵力很快告罄。 之后他没力气画符了,就开始像放血那样直接放灵力。 最后他耗空灵力,精疲力竭,提前叫好的马车也来了。 出发前游自春还特意多穿两件衣服,鞋垫高了,撒开头发扎成两个低低的辫子,脸上也抹了些脂粉。 但两人还是没能顺利离开。 他俩刚到镇子口就被两个傀儡内卫拦住。 灵力检测是做了,却不放人,说是如今想要离开,须得先去申请路引,方能离开。 至于修士,一个都不准走。 有傀儡挡着,他俩又不能硬闯,只能返回客栈。 “温秀才,先前定的那间房还在吗?” 温珏正没精打采地埋头算账,突然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一愣,抬头。 “方姑娘?”他呆住,好一会儿才不可置信地露出笑,“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还在,还在的,你们才走不久,都还没来得及收拾,是还要接着住吗?我这就让小二去收拾。” “不用不用!”游自春说,“就直接住进去吧。出镇子要去领路引,得花点时间,但我哥身体不大舒服,干脆就先回来了。” 温秀才问:“方公子在……?” “外面马车上,你忙,我先把我哥扶去楼上。”游自春转身出门,温秀才本来也想搭把手,但恰好来了几个客人。 他只得专心手头上的事,拿余光扫着门口。 不一会,他就看见游自春和车夫把虚弱不堪的裴倚鹤搀扶进客栈了。 他心一紧。 看这模样,是病得很重了。 温秀才忙喊小二,让他帮着搭把手。 好不容易把裴倚鹤扶回去,游自春累得够呛。 其他人走后,她坐在床边,观察裴倚鹤的情况。 他看起来很虚弱。 自打耗空灵力后,他就陷入了间接性的昏厥,偶尔醒过来,也没多少力气说话做事。 游自春摸了下他的额头。 好在体温正常,没有出现发热的症状。 现在怎么办? 他俩完全被困在这座小镇里了,轻易出不去,还有可能惹来比那帮刺客更大的危险。 游自春双手撑着脑袋,埋头苦想。 难不成要他俩像土拨鼠一样,打地道钻出去吗? 等钻出去了,再冲着天一阵乱嚎——打住!这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吗? 她快被自己给气笑了,都这种时候了,竟然还有心思去想一只乱叫的土拨鼠。 冷静点游自春,不过是想办法混出去而已。 首先得搞到一张路引。 她和裴倚鹤现在用的假身份是从黑市买来的,一路以来的路引也齐全,不怕查验。 等他稍微好上那么一点了,就去弄通行证。 但也有风险。 万一事后追查,那帮人完全可以凭借路引找到他俩。 有没有不用路引也能混出去的法子? 游自春冥思苦想,忽有人敲门。 她起身,开门一看。 是温秀才。 他神色担忧:“方姑娘,我看方公子病得有些重,要不要去请位郎中?” 游自春道:“没事,我哥这是旧疾,带了药,刚才已经服下药了。” 温秀才眉头稍松:“那就好,方姑娘你也一定吓着了。” “我——” “扑通——!” 两人齐往后看,不知怎的,裴倚鹤竟摔下了床,瘫在地上吃力喘气。 “哥!”游自春忙上前,温秀才也紧随其后。 她一把捞起裴倚鹤的胳膊,要把他搀起来。 裴倚鹤这一跤摔得结实,脸色煞白,眼睛也要睁不睁。 “小、小春……”他艰难抬起另一只手。 温秀才想扶他,却捉了个空。 那只手攥住了游自春的衣袍,五指拢紧,手背绷起青筋。 温秀才愣了下,抬头看他。 这两天他和裴倚鹤打过几次照面,对他的印象除了是游自春的哥哥外,还觉得这人很友好。 见谁都笑眯眯的,说话各位亲切,也从不为难人,还经常顺手帮他们的忙。 身手敏捷,十几阶楼梯,经常两三步就跨上去了。 不过一两天,客栈上下的帮工就都对这两个年轻的房客印象颇好。 但眼下,他脸不见笑,那双桃花瓣儿的眼睛洇着一点淡淡的湿红,斜挑起来看人时,像一把料峭的剑,藏着锐利的攻击性。 不过只短短一瞬,他就垂下眼睫,一副疲累无力的样子,让温秀才怀疑刚才那一眼是不是错觉。 但也因为这片刻的迟疑,他没能搭上手。 裴倚鹤摇摇晃晃站起身,在游自春的搀扶下躺回了床上。 他吃力喘口气,解释:“刚才听见说话声,我怕有什么事,想过去看一眼,结果一下没站稳。” “没什么事,我和温秀才说话呢。”游自春说,“哥你先好好休息,剩下的事之后再说。” “嗯。”裴倚鹤没有放开她的手,脸颊抵着她的手,随着他点头,面颊也摩挲着她的掌侧。 温秀才看在眼里,心有讶异,俨然没想到这做兄长的,会如此依赖妹妹。 而且…… 他扫过两人相握的手。 裴倚鹤的手覆在游自春的手背上,指尖抵着她的指缝,微微嵌进去。 是不仅要裹着她的手,还要严丝合缝的握法。 他常年在客栈做账房,见过的人无数,也修得些识人的本事,因而一下就觉察出微妙的异样。 温秀才微微拧眉,又看游自春,却见她神色认真,对裴倚鹤说:“我去打点水,哥你可以睡会儿,很快就回来。” “好。”裴倚鹤道。 下楼的路上,温秀才踌躇再三,终是喊了声:“方姑娘。” 游自春:“怎么啦?” 温秀才深思,不论读书还是现实,他都曾听说过一些族中败德之事。 这两日他也觉察出一些不对劲,起初他以为他俩是贫寒出身,可日常的种种细节,又瞧得出二人都并非一般人物。 事出有因,他刚开始找不着这“因”,如今却在裴倚鹤的反常举动里,陡然抓住一些端倪。 或许……他不敢再深想,并认定游自春并不知情。 他隐隐有些恼怒,又有些文人的风骨作祟,决计要在她被引诱着犯下这桩乱行前,想尽法子提醒她。 温秀才:“我是想问……” 他不常在背后议论谁,总有些莫名的心虚,因而只说了一半,就往后瞟了眼。 这一眼瞥过去,他忽对上双黑漆漆、阴沉沉的眼眸——就在那敞开一条缝的房门后。 温秀才顿住,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可等他细看,那门后别说眼睛,什么都没有。 他又再三确认,那门后根本没人。 游自春顺着他的视线往那儿瞧:“温秀才,你瞧什么?” “没!没……”温秀才收回视线,暗想大概是自己做贼心虚,这才出现了幻觉。 第34章 但也是这点小插曲,让温秀才瞬间冷静下来。 这些猜想都只是他基于过往经验的推论,要是真的,那他许是做了桩善事。 可若是假的,他岂不反倒害了人。 他定性归神,心说实在不应该这样莽撞行事,便思索着道:“方姑娘,你与你兄长的关系很好。” “还可以,和朋友一样嘛,偶尔也有吵架的时候。”游自春踩下楼梯。 温秀才说:“看见你们,总让我想起我妹妹。” 游自春想起来了,先前他俩去糖水铺子,他也说过要给妹妹带一碗。 她道:“温秀才,你和你妹妹也玩得好。” “幼时像是玩伴。”温秀才笑笑,“不过如今她年纪渐大,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亲近。有些分寸,该由为兄为长的来把握。” 游自春心想,果然因为她和裴倚鹤是半截认识的,所以他俩才没这些意识,不过幸好还不晚。 她突然来了好奇心,问道:“那你和你妹妹平时是怎么相处的?” 温秀才想了想道:“突然聊这事,也没法笼统说个大概。她小我六岁,还有一年就要及笄。我与她平时关系好,但又不那么亲近。” 游自春忙问:“不那么亲近?为什么?比如说?” “譬如不同席,不共用吃穿用品,会与她谈心,但不过分亲昵。”温秀才不疾不徐,又一一道来。 游自春耐心听尽,权当取经了。 她到现在都认为同样是亲人,兄弟姊妹与父母子女间还是有不少差别,眼下听他说完,真可谓有大收获。 她将这些事记在心底,回去的路上都在琢磨该怎么改正下一个习惯。 该先纠正哪一项? 衣服她得自个儿洗了,也不能总是毫无顾忌地拉手,或者抱在一块儿。 她正思索着,快到房门口时,忽然听见那玉佩老爷爷的说话声。 他在嘲笑:“小子,早就说了这法子没效,你不信,偏要吃这苦头。如今躺在床上似个废人,可晓得厉害了?” 裴倚鹤的声音听起来淡淡的,有些疲累:“不干你事,休要多管。” “哼!”老者道,“事到如今,你也别再嘴硬了。你要是再耗下去,恐怕有大难临头。但老夫有法子助你离开这破地方,实不瞒你说,我也藏了不少宝贝,就当作你替老夫办事的酬金。那些宝贝,足够你享八辈的荣华富贵。” 他许诺的这些好处,是个人都会心动,但游自春觉得有些尴尬。 毕竟她是在偷听。 虽然他俩都以为她听不见那个老爷爷说话,可她也不想仗着这便利偷听人聊天。 她徘徊两步,琢磨着是该进去,还是该找个地方躲一躲。 正想着,她就听见那老头子自顾自地说下去:“不过也不让你白拿这好处,不然你拿得不安心,当我是招摇撞骗,老夫也心底不痛快。你先答应我一些条件,关于你那妹妹,如此,也叫老夫看一看你是否心诚。” 迈出去的一步突然收回来了,游自春凑近几步,耳朵贴上门板。 偷听不是好习惯,但现在聊到她可就得换个说法了,尤其是在这老头子先前提到她时,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的前提下。 裴倚鹤刚才还爱答不理的,此时却像是来了兴趣。 他问:“小春?你提她做什么。” 对!就这样问他! 游自春扒得更紧,凝神细听。 老者道:“我之前告诉过你,要去一处仙岛。” 这事游自春不知道,但她稍微一想就想得出是什么套路。 要么是这老爷爷说仙岛上有帮裴倚鹤修复经脉的法子,要么是和他自己有关,比如他的本命法器在那儿啦,真身被封印在岛上啦,或者仇敌在那儿。 总之肯定是给主角开挂用的,也都不妨碍她接着往下听。 老者继续说:“你那妹妹是个凡身,她无法踏上仙岛,否则定会被灵力撕碎身躯。” 游自春怔住了。 她从没听说过这个,可裴爷爷也去了仙岛,那她要是和裴倚鹤去找裴爷爷,岂不是—— “这是哪来的胡言,我不曾听说过。”裴倚鹤嗤笑着说道,“老东西,不要信口胡诌。” “你不信我?”老者呵呵笑道,“那三千仙岛上的结界法阵能布下,当初可也有老夫的一份功劳,我岂不比你明白?” “什么结界?” “那三千仙岛上,多是些游离世外的修士,不喜沾染凡界俗气,因此千百年前就布下结界,以防凡人进入。”老者稍顿,“只不过这千百年间,也没有一个凡人能跨过那凶险的海域,抵达仙岛,因此始终没人知晓罢了。” “就算这样又如何。”裴倚鹤一句话说得狂妄,“我自有法子带她上去。” “那要耗费不知多少心力,不值!”老者从容不迫道,“老夫先前告诉过你,从前我也喜爱吃五谷杂粮,但修炼到一定境界,便对这些凡间俗物没了兴趣。五谷如此,人亦是。你有一副修炼的好根骨,前途无量。而一介凡人,寿数寥寥几十,至多上百。倒不如趁早解决,也省得往后是个累赘。” 游自春刚听见这话时,还以为自己会像之前得知雪翎子想杀她那样,恼怒,难受,可出乎意料的是,她竟格外平静。 她已经明白,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道理,而是在他们这些人眼中,她就像是一只小小蚂蚁。 多数人在走路的时候,会担心踩着地下的蚂蚁吗?会去想如果抱怨一句“放桌上的零食竟然爬了蚂蚁,真碍事,真讨厌”是否会被蚂蚁听见,是否会伤害到它的自尊吗? 可她不把自己当蚂蚁,这些人轻看她,她自己不能。相反,她信自己,胜过于相信其他任何人。 她抿紧唇,平复着心绪。 这时裴倚鹤忽然笑了声:“原来你是在做这个打算。” 游自春眼睫微颤,想走,但理智占上风,还是强迫自己留下,想听听那老爷爷在打什么算盘,也好及时应对。 老者继续道:“老夫可以帮你,许你无尽的好处。法宝、灵器、修为……这些应有尽有。老夫座下也有成千上百的弟子,如今或在朝为官,或隐居世外,是各宗各派的长老尊者,这些都可以为你所用。” 这老头这么厉害? 游自春大为震惊,这放别的小说已经是主角级别的人物了吧! 她又仔细回想,试图回忆同桌聊这小说时,有没有提到过这号人物。 游自春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忽听见脚步声,从房内传来。 她忙转身,打算寻个躲处。 但房中人脚步更快。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裴倚鹤那张苍白的脸出现在房门口,带着笑:“小春?真是你,怎么不进门,站门口做什么。” 他看起来十分虚弱,得扶着门才能勉强站稳。 游自春拎着壶水,慢吞吞转过身。 她干笑两声,刻意忽略掉飘在他身后的老者,抓抓头发说:“就是……我听见你在房间里面和自个儿说话。我不知道什么情况,也不敢打搅。” 裴倚鹤怔了下,忍不住笑:“你怕什么,莫不是把我当疯子了,我可还没病糊涂。快进来,小春,那温秀才没和你一块儿来?” 他往她身后看。 “没,他本来是想再来看你一眼,但突然有急事,就忙去了。”游自春跟着他走进房,看他如今清醒了,便顺道把现在的情况说了遍,包括出镇需要路引的事。 裴倚鹤听了,思忖着道:“那阉人是打定主意要揪住咱俩。也是,我俩那样戏耍他一遭,他哪是个能忍的?” 游自春:“我在想有没有其他办法混出去。” 老者忽然道:“是朝廷的督察内卫?老夫也曾与他们打过交道,知道那帮傀儡的底细,倒有个法子,可以蒙混过关。” 裴倚鹤扫他一眼。 这老头以为他对此事感兴趣,接着往下说:“他们到底是傀儡,一如机关器械,有法子命令他们做事,就有法子迫使他们停下一切行动。此为朝中机密,小子,遇见老夫也算你撞大运了。” 游自春听见这话,强忍着不看他,而是望向裴倚鹤。 她以为他会高兴,但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竟从他的笑中看出一丝讥讽和不耐烦。 那一抹神情须臾就消失不见,裴倚鹤对游自春说:“没事,车到山前必有路嘛。既然暂且走不了,小春,你有什么想吃的?这两天总吃这客栈的菜都有些腻了,要不熬点山药排骨汤,或者炖只鸡?” 他陡然跳到吃食上,游自春下意识接道:“哥,你灵力都没补回来,还是先好好休息吧,吃客栈的饭也成。” “今天是不怎么走得动,但明天就好了。”裴倚鹤认真看着她,说,“小春,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将就。” 老者忽然说:“难怪迟迟不肯应声,原来是把心气放在了灶房。小子,你心性如此,修为只会迟迟没有长进,浪费一身好根骨。” 裴倚鹤没搭理他,仿佛根本不在意他的贬低斥责。 或说更像是在纵容,纵容着他一字一句将心里话全都说出来。 他撑着虚弱的身躯,拿起桌上的花瓶——这瓶里的花是他俩摘的,游自春还特意搭配了下,说是不论在哪儿,都不能亏待自己,也不能亏待眼睛。 他专心给花换水,看起来无所谓,游自春却有些忍不住心里的火。 她没觉得他这老头子厉害,说的话就必然都是对的,反倒被他挑起较劲的心思。 但她不能暴露,便委婉说道:“都可以,这两样我都爱吃,不过同时做未免有些浪费。哥,要不你挑一样吧。这样也好,眼下没法暴露身份,随意修炼,干脆把灶台当道场,使刀切菜也权当修行了。” 裴倚鹤神色微动,笑说:“我也是这样想。” 老者不屑一顾:“你还年轻,许多事看不分明,以为还有大把的时间可用。老夫便把话放在这儿,你要是拿不定主意,那就我来。她虽看不见我,老夫也有的是法子让她消失,便算是替你做了决断。” “嘭——”花瓶与桌子撞出轻响。 裴倚鹤松开花瓶,花枝还在微微晃动。 隔着那斑驳亮丽的花束,他看向游自春:“我想好了。” 游自春还心惊于那老头子说的话,她心跳得厉害,已经下意识旋步,随时打算跑。 她闻言,僵怔看向裴倚鹤,差点没控制住反应,扯了扯嘴角问:“什么?” “明天炖鸡汤吧。”裴倚鹤笑眯眯与她说,“哥哥给你煲汤喝。” 第35章 入夜,游自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饶是裴倚鹤睡前点了支安神香,她也始终睡不着。 她想起那个玉佩老爷爷说的话。 他显然是把她当作一个累赘,觉得她妨碍了他的计划——虽然她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到底在计划什么。 但很明确的一件事是,这老头子对她动了杀心。 他想解决掉她,或许在他看来,这就和掸掉裴倚鹤身上的一只蚂蚁没差别。 甚至比那更轻松。 至于裴倚鹤是怎么想的…… 她不想琢磨这件事。 她也不想把自己放在被衡量和比较的天秤上,更不想去思考在他心里,她和一个价值不菲的金手指哪个更重要。 可有一件事她很清楚。 如果继续和他结伴同行,就意味着她要不断地、不断地被其他人看作是一样拖累,那她宁愿舍弃掉龙傲天主角光环带来的安全感,宁愿暂时放弃和这个朋友一块儿冒险,选择一个人走。 这种日复一日的贬低就是一锅温水,短时间看不出坏处,甚至还能说成是为两个人考虑的正义感使然,但总有一天会把她的心气给煮死的。 游自春望着昏暗的天花板,想起以前初中的时候。 那会儿她有个很不喜欢的老师。 老师明明也格外器重她,拿同学的话来说,她就是老师的“心腹”,可她就是对那老师没好感。 直到上了高中,年岁渐长,她慢慢意识到一些事,才忽然明白是因为那老师老喜欢拿她和另一个成绩同样好的同桌做比较。 但凡她哪次考试稍微降一点,他就会说:“你看某某某,他这次怎么没发挥失常?学习上还是要稍微用点心,要真不想努力了就给你换个座,免得影响到你同桌。” 他以为这样就能激励她保住第一,可她清楚,但凡那时候她对自己少那么一点点自信,心理都不知道得扭曲成什么样,兴许还会顺道讨厌上她同桌。 可没有。 她上高中后,和那个同桌也还有联系,是不错的朋友。 现在也是这样,就算她讨厌的老师换成了龙傲天的金手指外挂,也一样让她讨厌,更何况他竟然还想算计她的性命。 游自春翻了个身,盯着黑洞洞的窗户。 心里舒不舒服都另说,为了保住这条小命,她也得走。 既然那个玉佩老爷爷有法子让裴倚鹤出镇,那她就只用为自己考虑。 就她一个人,去拿路引也方便。 反正她就是个普通凡人,不会引起谁的注意,也不怕他们事后追查。 现在她已经找好地图,只要前往温秀才所说的水域。 身上钱虽然不多,但她可以在路上赚。 去水域的路和仙岛完全是两个方向,一路上城镇很多,够她想法子赚钱了。 好一会,游自春看了眼对面床上的裴倚鹤。 黑糊糊的一团,打从睡觉那会儿就没动弹过。 看起来是睡着了。 她爬起身,穿好鞋,悄无声息出了房间,自然也没看见在她出门的刹那,那团床上的黑影动了下。 夜已经深了,客栈里的住户都已经睡下,安静至极。 放眼望去昏黑一片。 游自春耷拉着肩膀,埋头,一步步往前走。 她走到另一边的楼梯。 这楼梯是客栈拿来运货的,不常有人走。 她坐下,起先双手撑着脸,一声不吭地望着前方黑黢黢的楼道。 没过多久,她躬伏下身,双臂交环枕着膝盖,埋下脑袋。 现在似乎什么都想清楚了,可她心底发酵出一点抹不开的、隐秘的酸。 那股酸胀抽条开,长出细密的枝条,往它能钻进的每一个地方蔓延。 她起先静趴着不动,没一会脊背微微起伏,发出声微弱的抽噎。 窗外起了大风。 紧接着是闷闷滚动的雷声,哗啦啦的雨声压过风号,也掩藏住那断断续续的哽咽。 没多久,楼道里响起脚步声。 游自春忙直起身,胡乱抹脸,只是身子还一抽一抽的,有些控制不住。 “方姑娘?”一道烛光出现在下方的楼梯口。 游自春眯了下眼睛,那灯笼移开些许,不再刺她的眼。 借着光晕,她认出那人是温珏。 “温秀才,你还没休息吗?”游自春忙起身,赶紧又擦几下眼睛,稍低着脑袋,往暗处避了避。 温秀才听出她声音有点瓮,顿了步。 片刻,他面色如常上楼,轻声说:“本来睡了,但听见雨声,起来关楼道的窗子。” 游自春看着他上楼,关掉了通道尽头的窗户。 “……”她竟然都没发现。 温秀才说:“也奇怪,按说这几天都是好天,突然来了这么一场暴雨。” 他背朝着她,游自春偷偷抹了两把脸,擦干净眼泪。 掉眼泪对她来说纯粹是发泄情绪的一种方式,哭完了果真好了很多,她心境一敞亮,语气也轻快不少。 她道:“雨天也是好天啊,平时晴天要做事,下雨就能闲上一会儿,那什么,你们读书人不会玩那些吗?就是什么赌书下棋投壶,而且有时候听着噼里啪啦的下雨声,一天慢悠悠过去了,晚上睡得都格外香!” 温秀才闻言,忍俊不禁:“方姑娘,与你在一块儿,总好似有数之不尽的妙趣。” “那是因为你也觉得这些事很有趣啊,不然只会觉得我在说废话。”游自春说着,正想回去。 不期温秀才竟然放下了灯笼。 “方姑娘如何也没歇息。”他在她身旁站定,作势坐下去。 游自春便也跟着坐在楼梯上,她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闷,睡不着。” 温秀才试探着问道:“方公子呢?已经睡下了吗?” “早睡啦,就是不想打搅他才跑出来的。”游自春忽然想起什么,“嗳,温秀才,我托你帮个忙好吗?” 温秀才还在想她与裴倚鹤的事,正斟酌着该怎么打探,闻言回神道:“什么事,你说。” 游自春问:“我明天就要走了,想写封信给我哥说清楚,能不能请你帮忙转交一下。” “走?”温秀才有些慌神,下意识想挽留,可他没理由这么做,他哽了声,问,“怎么、怎么突然就要走了,是有什么急事吗?” 游自春信口胡诌:“也不算急事,我本来是出来走亲戚的,结果亲戚搬家走了,正垂头丧气呢,又找着他们的音讯了。所以得尽快赶过去,免得又扑空。” 温秀才还没缓过来,也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 他嗫嚅片刻后道:“那……那也是好事,方公子不去吗?” “他有其他事要做。”游自春摸摸后脑勺,也算借着扯谎说真话,“我和他一块儿,总觉得有些拖他后腿,但你应该能理解,这话我也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说,就想着写封信。” 温秀才忙道:“方姑娘,万不可妄自菲薄。” “哎呀你放心!我知道的。”游自春笑眯眯的,“我不是在看扁自己,只是说一些事实。因为我和他擅长的东西不一样嘛,现在他要做的事,我擅长的派不上多少用场,所以才这么说,只不过这话乍一听不太好听而已。” 温秀才听了这话,方才放下心来。 他又一琢磨,若是他俩能分开,也是好事。 如此一来,便不必担心她受引诱,出现兄妹相通的乱行。 他深思熟虑,终还是隐晦提醒一句:“也好,你与方公子都并非稚童,想干什么,要去何处,都有自己的主意,不必非要时时同行。往后你们也要各自成家,虽是亲人,终要走向两处。” “那就拜托你帮忙送信了。”游自春掏出些钱,要做答谢。 但温秀才推拒道:“朋友间顺手帮忙,也不算难事,谢礼就算了。你去寻亲也要花钱,不如留着自己用。” 游自春心说有理:“那行,我就不讲客气了,谢谢你啦!” 温秀才面色微红:“举手之劳,只是……方姑娘,不知方姑娘要去什么地方寻亲。” 游自春想起那张地图,随便说了个靠近水域的地方。 “啊,是那儿,我也曾经去过,是个好地方。”温秀才忽想起什么,“对了,客栈里有一支镖队,正巧也往那个方向走,队内有几个镖师是修士,都很厉害。方姑娘不如与他们一起,也更安全。” “真的?这倒是个好主意,只不过他们愿意带上一个陌生人吗?” “都是常在这客栈里住的老熟人了,他们以前也带过其他人,只要付些酬金。” “这好说。”游自春觉得这真是个好办法,比她一个人独行更安全,“我明天去问问。” “嗯。那、那若方姑娘找着家人,能否、能否寄封信来,报个平安。” “没问题!”游自春爽快答应。 温秀才又问:“如今出镇子需要路引,你拿到手了吗?” “还没有,我打算明天找个时间去。” “那不如我陪你去,正巧我从前也去过县衙办事,认得几张熟面孔,晓得哪个好说话,这样也更方便。” “可你不用做事吗?” “没事,如今花会结束,镇上又出了大事,客人少了许多。况且前两天花会事多,忙了几阵,掌柜的说可以告假两天,便作歇息。我要回趟家,也刚好顺路。” 听他说顺路,游自春方才没了顾忌,颔首说:“那行,咱们到时候一起去。” 看她心情好转不少,温秀才也露笑道:“那便说定了,方姑娘,时辰也不早了,快回去歇息罢。” “好。”游自春站起,转过身时,忽扫见一道黑影从走廊中闪过。 不过一眨眼就消失无影。 她眯了眯眼睛,定睛细看。 走廊中黑糊糊的,很难视物。刚好温秀才拎起灯笼,勉强照亮整条过道,也仍旧空空荡荡。 是因为刚才起得太猛,眼前飘黑影了吗? 游自春揉了下有些酸的额角,明明泪水是打眼睛掉下来的,她脑袋却也跟着又酸又晕。 温秀才又说要送她,她忙说不用,冲他摆摆手,便径回房间去了。 她轻手轻脚进屋,房中一片昏暗,隐约可见裴倚鹤的床上拱起一团。 睡得还真熟。 游自春偷偷摸摸爬回榻上,被子一扯,便睡下了。 她刚开始还不怎么睡得着,脑子有些胀痛。 但残余的安神香发挥了效用,没一会她便心神放松,沉沉睡过去。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她来回换了好几次睡姿,最终四仰八叉地躺着,睡得很熟。 一道身影从角落的柜子旁走出来。 裴倚鹤步伐轻盈无声,悄无声息间就走至榻前。 他停下,一动不动,垂下眼帘望着她。 视线专注,像是在寻找什么。 好半晌,他俯下身去,轻轻捧住她的脸,用指腹缓慢地、轻柔地擦动着她的脸。 触感有些滞涩、紧绷。 他缓缓摩挲着,不一会,一滴泪从半空掉落,打在那已经干涸的痕迹上。 再是第二滴、第三滴…… 接二连三地滴落,随后一点点覆没泪痕,顺着她的面颊轻轻滑落下去。 许是感觉到面颊有些痒,游自春不自觉眨了下眼睫。 裴倚鹤擦净她脸上的泪水,再度像昨晚那样趴伏在榻边,脸埋在臂弯里,仅露出双眼眸盯着她。 另一只手则搭在她脸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面颊,再扫过眉眼,尝试着抚平微蹙的眉间。 翌日一早,游自春醒来后,还在琢磨该怎么找借口出去一趟,裴倚鹤就率先开口了。 他像平时一样笑眯眯看着她:“小春,哥哥要出去办点急事,关系到咱俩能不能走,你在客栈里等我一会儿,可以吗?” 游自春下意识问:“要不要紧?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 裴倚鹤没详细解释,只说:“没那么重要,不过得在咱俩走之前处理好。你放心,我最晚下午就回来。” 下午。 那时间完全够用啊。 游自春点点头:“好。” 裴倚鹤往外走,要出门时又停下,回身看她。 “小春,”他忽然说,“幸好还有你,要是只有我一个人,根本没法找到爷爷。” 游自春心说他也太小瞧他自己了,别说找爷爷,他一个人就算把所有反派打到给他喊爷爷都成。 “就像先前一样,你就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好么?”他问。 游自春心生迟疑,犹豫该不该现在就和他说清楚,写信虽然也可以,但总归比不上面对面更直接。 可不等她应答,他便又笑着说了句:“我会尽快解决掉一些麻烦。” 话落,他折身而去。 他表情和平时差不多,但游自春直觉他情绪不大高。 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吗? 她猜他或许是要去验证玉佩老爷爷说的话,去对付那些傀儡。 眼下正是走的最好时机,她没再多想,转身就开始收拾行李。 芥子囊里的衣服,昨天晚上她就拿出一大半了,还有一些生活必需品,统统都塞进包袱里面。 游自春花了将近小半时辰收拾行李,又拿出纸笔写信,将前因后果说了个明明白白,大意是她想起了家在哪儿,打算随住在客栈里的一支镖队去那儿,等到了地方会给他寄信。 以防他担心,她还放上了自制的笑脸小卡片,顺便答谢裴家这两年的照顾。 一封信写得匆匆忙忙,等温秀才来敲门时,她正好晾干墨迹。 “来了来了!”游自春将包袱往背上一甩,开门,把信递给他,“温秀才,记得一定亲手交给他。” 温秀才接信,问道:“你没有当面与他说,万一他不信,要来找你怎么办?” “他又不是我爹娘。”游自春好笑道,“都不是小孩子了,说清楚去向就行。” 温秀才颔首:“走吧,我打听过了,今天去办理路引的人不多。” “好!” 第36章 游自春与温秀才一齐下楼,看见辆高大漆黑的马车穿街而过,正是她那天看见的那辆马车。 天热,车帘还是像那天一样封得死死的,看不见车里的人。 她的视线随着那辆马车移动。 温秀才看在眼中。 他平时不是个话多的人,眼下却主动开口:“听闻那位大人是咱们南洲镇妖司的人,与上头来的那位谢督公素来不对付。许是因为这原因,便提前走了,留些手下查地仙庙的事。” 游自春疑道:“谢督公?” 温秀才观望四周,确定没人注意他俩,才小声说:“督公名唤谢照言,朝中九千岁是他干爹。听说如今朝廷整支督查内卫都受他统领,整天盯着那些术士。他能到这儿来,多是与镇妖司的私怨。” 游自春想到那天看见的紫衣青年,想必就是这谢照言了。 她瞬间明了,要是因为与这镇妖司的人不对付,就千里迢迢赶来这小镇上揪人的错处,那这人心思还真够狠的,也忒记仇。 她暗暗祈祷去地仙庙千万别碰见这人。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一到地仙庙,她就远远看见两个傀儡守在门口,还有两个正在绕着整座地仙庙巡查。 她顿住,观察那两个巡逻的傀儡。 片刻,她收回视线。 “温秀才,你能不能等我一小会儿。”她不大好意思地清清嗓子,“有点口干,我去邻近的哪户人家讨碗水喝。” 温秀才了然,忙应好。 游自春去了不到半刻钟便匆匆赶回。 她道:“好啦,走吧!” 他俩一起进了地仙庙。 她扫视一圈。 现在地仙庙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办公场所”,来往进出的人不少。 红梅县县衙、督察内卫和镇妖司的人,来申领路引的百姓,接受检查的修士…… 她心说这些人肯定不知道,前不久这里还是横尸遍野的。 不知为何,一想起那天,她只模糊记起地仙庙的妖祟都被裴倚鹤杀光了,而记不起具体的景象。 但记不清就记不清了,她也没仔细往下想,反正不是什么好的记忆。 “人这么多,还挺热闹。”游自春对温秀才说。 温秀才笑容有些勉强,显然不习惯这种场合。 但游自春也是在裴家待了两年,见多了大场面,要从容得多。 她穿过人群,带着温秀才打听到办理路引的场所——就在仙庙大堂。 一听说在仙庙大堂,游自春顿时想到被她劈毁的神像。 她沉默一秒,那地方真的能拿来办公吗? 到了地方,她远远看见被清理干净的大堂。 地面的裂缝还在,墙壁也仍旧焦黑,但杂物都已经被收拾干净,一张桌子支在裂缝右侧,桌后坐着的是县衙师爷,身旁还有几个衙役。 至于县太爷…… 游自春视线一移,落在大堂前的一棵树下。 那儿支了把太师椅。 身着紫袍的青年懒散坐在椅子上,身子斜倚,一手托脸。 县太爷战战兢兢站在一边,说:“督公,如今查到了共五十一个修士,并未查出问题,也都已经请镇妖司的诸位大人核验过。想来除了、除了原先下官手底下的师爷,这玄道真人再无其他帮凶。” 那谢照言忽说:“咱家听闻这红梅县里有一类鸟雀,最爱在夜间叫唤。” “是,”县令拱手道,“名唤‘夜间雀’。” 那谢照言将眼梢一挑,略含几丝嘲弄:“如何叫啊?也学几声让咱家听听。” “这……”那县令只犹豫一瞬,便铁青着一张脸,捏着嗓子叫唤了两声。 “罢了罢了。”谢照言笑两声,阖目道,“原先只有一张丑模样,碍咱家的眼。如今又捏出把难听嗓子,污咱家的耳。你呀,真要挨几棍才对得起咱家。” 县令汗如雨下,差点就这么摔跪下去。 谢照言懒洋洋抬起只手。 一旁的傀儡忙奉茶。 他取过茶杯,同时慢悠悠抬眼,不紧不慢说:“你要晓得,便是那只躲在夜间叫唤的鸟儿,咱家也有的是法子叫它在青天白日开嗓。纵是它偷啄了几粒盐,也能叫它全都抖出来。” 县令闻言,登时明白他这是查着了走盐的事与他有关。 兴许他早就查出来了,这两天却故意看着他忙前忙后。 这县令稍一想,就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汗如雨下。 谢照言呷了口茶,嫌恶看着县令百般告饶。 看得尽兴了,他方才说:“把松大人请去好好儿歇一歇。” 两个傀儡上前,直接把那县令拖走了。 游自春没想到还能看见这样一场戏,难怪那玄道真人敢那般明目张胆,原来是和县衙沆瀣一气。 她边听那边的动静,边和温秀才一块儿往大堂走,同时还要埋着脑袋,提防那些督察内卫。 但忽地,一声略细的嗓子被风送过来:“那扎辫儿的村姑,站着。” 游自春听出是那谢姓太监的声音,心说谁怪倒霉,竟被他叫住。 她把一双眼儿左转右转,想看看是哪个倒霉鬼,可这一眼扫出去,她就没看见一个扎辫子的姑娘。 等等——辫子? 游自春一愣,眼珠子缓缓往左觑去,随即就与那双细长眼眸遥遥相对。 ??? 合着是在叫她啊?! 她彻底抬起脑袋,看过去,与他四目相对。 那谢照言抬着双细长的眼眸,有一瞬间,她感觉像是被蛇盯着一样,阴森森的。 “去,站去那上边儿。”托着脸的手指微微一抬,他指了个方向。 游自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大堂。 但……上边儿? 她视线往上抬,是要她上屋顶吗? 该不会待会儿也要说一句“毛贼只在晚上上屋顶,但咱家也有本事让他白天上”,然后就把她拖走了? 许是做贼心虚,又许是摸不准这太监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她咽了下喉咙,后背微微发毛。 那谢照言莫名笑了声,说话有些阴阳怪气:“咱家没那看猴子乱爬的兴致,站去台座上边儿。” 噢噢,台座啊。 游自春压低视线,看向大堂里面。 那有个石砌的台座,中间一道深深裂痕,上面原本放着地仙的神像。 但那神像被她劈碎了,残渣也都已经收拾干净,只剩个孤零零的四方台。 她不知道那太监想干什么,为什么要提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要求。 不过就她对这人的初步了解,但凡要求不过分,还是照着做比较好。 一旁的温秀才比她还紧张,满脸都是汗,大气不敢出:“方……方姑娘。” “没事。”游自春反过去安慰他,小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可……” “别怕。”游自春放下这话,又看那谢照言一眼,再望向大堂,迈动步子。 谁知那人又不满意了,说:“如何作个慢吞吞的乌龟相,跑两步。” 这人真的好莫名其妙啊,该不会是她的体育老师吧? 游自春古怪瞟他一眼,瞬间幻视体育课跑步的时候,在旁边喊“别走,跑起来”的体育老师,要不是年纪长相对不上,她真怀疑是不是他也穿越了,在靠这种方式和她相认。 想到这茬,她又想笑,又觉得万万不是该笑的时候。 可恨她刚跑出两步,就联想到体育老师捏着嗓子让他们跑起来的场面,一下没忍住,笑出来了。 四周安静异常,这一声有如往湖面丢了颗石子,十分明显。 一瞬间,她感觉四周空气都凝重不少。 游自春反应过来,立马摆出严肃脸。 够了,你迟早毁在笑点低这件事上!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台座,最后一步是跳上去的,再一个旋步,便与那谢照言遥遥相望了。 她看见他似乎眯了下眼睛。 他单手撑着脑袋,又呷了口茶,对身边人说:“这村姑站上面儿,倒比放尊破神像更衬些。” 一边的傀儡应是。 游自春琢磨着他这话,他该不会是在用这种方式羞辱修士吧,毕竟修这神像的玄道真人是隶属镇妖司的客卿法师。 想到这儿,她看一眼那些镇妖司的术士,发现他们的脸色果真不算好看。 她以为猜对了,可又听见那谢照言问:“渴吗?” 游自春回看他,确定是在问她,就摆摆脑袋。 他便不作声了,许久又问:“眼下渴了?” “……”游自春回过味了,他这是在等着她点头,虽然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但她还是往下点了点脑袋。 “去,奉茶。”谢照言说,并把手上的茶杯递过去。 他身边的傀儡接住,随后往游自春这边来。 哇这人什么毛病,要把他喝过了的茶给她喝?长那么好看净不干人事啊! 竟还不止,他又说了句:“大口喝,一口气喝个尽了。” 她才不要! 游自春盯着那越走越近的傀儡,冷汗都下来了。 她又往地仙庙大门口瞟了眼,有些焦灼。 怎么还不来? 终于,在那傀儡走进大堂的瞬间,另一个傀儡匆匆赶来,喊道:“督公,贼人有下落了。” 奉茶的傀儡一顿,回身看去。 却见那赶来的傀儡手里拿着一张纸,快步走至那谢照言身前,单膝跪下,奉上那张纸:“督公,属下在仙庙外发现这信,是……贼人挑衅。” 谢照言拿过信纸,扫视。 那张阴柔的脸上渐浮起冷笑,他眉毛微微抖动,尖刻的嗓子挤出声嗤笑:“好大的胆,在咱家眼皮子底下这般明目张胆。好呀,好个飞扬跋扈的毛贼。” 游自春对那个给她送茶的傀儡说:“你要不要去看一眼,你们老大好像发火了。” 至于她,她看都不用看就知道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因为这就是她写的。 刚才她在地仙庙外看见那些督查内卫,想着这谢照言八成也在里面,怕进来后又像上次在甜水铺子里那样,撞上什么麻烦,就变了笔迹,写下封挑衅信。 信的内容言简意赅:今晚子时,地仙庙树上,恭候。 她估摸了一下那些傀儡巡查的速度,把挑衅信贴在庙后的围墙上,要是她和温秀才能及时赶出去,就可以抢先把这信撕下来。 要是遇上什么麻烦——就像现在这样,那等那些傀儡发现这封信,也能有更大的事引走那太监的注意。 果不其然,那送茶的傀儡顺手放下茶,转身就往谢照言那方赶去。 游自春则步子一转,飞快走到那县衙师爷的面前,请他填发路引。 要放往常,这得花费不少时间、流程,但现下情况特殊,又是县衙新聘的师爷亲办,很快就处理妥当。 温秀才也急忙上前,他余惊未消地扫了眼那帮督查内卫。 他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刚才还在故意刁难她的谢督公,转眼盯着张纸说些尖酸刻薄的话,并叫来那些四处巡查的督查内卫,阴着脸盘问。 “发什么呆,走啦!”游自春拽他一把。 温秀才回神:“好,好。” 他俩绕开那些督查内卫,快步走出地仙庙。 而那谢照言骂出些尖酸的话后,方才记起什么,往大堂一看。 台座上空无一人。 他阖目,指腹似有若无地揉着太阳穴。 片刻他道:“去查,那两个毛贼定然还没走远。把那师爷叫来,让他带上刚批的路引。” 那些傀儡领命而去。 游自春自不知道,她拿到路引,眼下还兴冲冲的,有种在老虎眼皮子底下拔毛的刺激感。 但等他俩回了客栈,却没看见镖队的影子。 温秀才让她在客栈大堂坐着等一等,他晓得这些镖师常去的地方,帮她去找。 好半晌,他终于赶回,攒眉道:“找着了,在酒楼。” “酒楼?” “对,说是遇上贵人了,请他们喝了几杯酒,现在才缓过劲去地仙庙。”温秀才说,“方姑娘,再等一等吧,至多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游自春拧眉看天。 这都已经过中午了。 但安全起见,她还是得等。 又过一个时辰,那些镖师才托人送口信,说是已经领到路引,他们离镇子口近,又有马匹行李,就不回客栈了,让她直接去镇子口,在那会合。 温秀才道:“方姑娘,我再送你一程罢。” “不用,就几步路。”游自春拎起包袱往背上一甩,拍拍衣裳,“再会啦。” “还是送你吧。”温秀才跟上几步,“说是再会,也不知要等到何时。” 游自春想了想:“那行,走吧。” 他俩一道出门。 这会儿已经是傍晚,昏黄的天光压下,街上人不少。 他俩聊起他的妹妹,游自春正问她在哪里念书,忽感觉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视线太重,宛若昨夜陡然下起的那场暴雨,稠重又突兀地落下来,压在她身上。 她愣了下,视线还落在身旁的温秀才身上,步子却已经下意识停住。 “小春。”在嘈杂的喧闹声中,有人这样喊她。 第37章 游自春顿住,看见温秀才的脸色瞬间煞白,眼瞳里也充斥错愕。 周围人的说话声好似变成了嗡鸣,模糊不清地响在她耳畔。 她足足愣了好几秒,才缓缓扭过脖颈,看向前方。 “哥?”她看清来人,声音有点干。 几步开外,裴倚鹤站在那儿。 他穿了身大红箭袖圆领袍,身形高大挺拔,面俊张扬,在来往穿梭的人群中很打眼。 这人平时总一副笑面孔,看起来脾气极好,容易亲近。 眼下也是如此。 他的笑容干净清爽,好似没有一丝阴霾,道歉也诚心实意:“抱歉,哥哥回来晚啦,有点事耽搁了,不过好在已经安排妥当。” 但他的脸色苍白异常,嘴唇也不见多少血色。 游自春着实没想到会在中途撞上他,脑子嗡嗡的响,手下意识攥紧包袱系带。 也是这时她才模糊意识到一件事:为什么她想写信,再请温秀才代为转交,而不是亲口告诉裴倚鹤他俩分开行动。 就像是有潜意识在提醒她,如果亲口说出来,就会很难走掉一样。 可这念头还太浅,太模糊,更没法追根溯源,以至于眼下也仅是匆匆掠过,就了无痕迹。 她还没组织好语言,温秀才先往前一步,挡在她面前。 他收敛素来的温吞,正色道:“方公子。” 眼下他便像是戒备的兵士,严阵以待。 不想裴倚鹤竟直接略过他,看着游自春。 他抬起胳膊。 游自春此时才发觉他手里拎了只鸡。 她想起来,他的确说过今天要买只鸡煲汤。 裴倚鹤像是没看见隔在他俩的温秀才,也没发现她背上的包袱一样。 他笑呵呵的,邀功似的甩了甩:“小春,这只鸡怎么样?可是我精挑细选的,那卖家还说我眼尖,一下就挑准最好的那只。是贵了点,不过好在那块玉佩挺值钱,买了这鸡也还剩下不少银子。” 游自春这下彻底懵了。 他说的话有如一阵狂风扫进她的脑子,将她的思绪搅得乱七八糟,又猛一下扫出去,令她脑中空空,好半晌没反应过来。 “玉佩?值钱?”她完全没反应过来这两个字怎么会打他嘴里蹦出来。 “对啊。”裴倚鹤说,“比我想的还要值钱得多,看来那老商人没糊弄人。” !!! 游自春猛然惊醒回神。 他竟然把那藏着大能魂魄的玉佩给卖了?! 那可是——那可是小说主角的无敌外挂啊! 还有那老头子许诺的那么多好处,那些宝贝,那些人脉,他都不要了吗? 她不可置信,看他像是在看一个做事不顾后果的疯子,傻子。 难道他以为那个老头子是在骗他? 不是啊!她穿的又不是防诈小说,外挂千真万确存在。 而且那老头子都告诉他出镇的方法了,他试一试不就知道真假了吗?何至于现在就把它给卖掉,他们也没那么缺钱。 但这些话游自春又不能明着说,毕竟他根本不知道她能听见那玉佩说话。 于是她委婉道:“哥,怎么突然卖掉了,先前不是说——” “碎了。”裴倚鹤忽然开口。 “碎了?”游自春一脸错愕,什么叫碎了? “玉碎了,留着也没甚用处,干脆找人卖了。”裴倚鹤眼眸微弯,“所以才说那块玉是个宝贝,都碎了还能卖出不错的价钱,买了这么一只鸡,回去哥哥就给你煲汤喝。” “为什么啊?怎么会突然碎掉。”游自春不解,并深表怀疑,按理说那块玉好歹是主角的金手指,怎么可能说碎就碎。 “要不回去说。”裴倚鹤瞥一眼挡在她面前的温秀才,笑容略微收了点,“现下有外人在场,有些事不好开口。” 被排斥为“外人”,但温秀才没有挪步。 他先于游自春开口:“方姑娘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不便与你回去。方公子,请让开。” 他用了“请”字,一句话却说得不客气。 裴倚鹤此时才望向他。 他嘴上带笑,漆亮的眼瞳里却不见丝毫笑意。 “温秀才,多谢你陪着我小妹,也不叫她一个人无聊。”他笑笑,“她要去干什么,我可以陪着她,便不劳烦你了。” 温秀才寸步不让:“方公子,你虽是方姑娘的兄长,可也不该管束得太紧,她要去什么地方,全凭她自己做主。” 裴倚鹤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根本不把他的指责放在心上。 他道:“突然想起来,刚才在路上碰着个你的熟人,听说我认识你,便托我带句话给你。” 温秀才皱眉:“熟人?什么熟人?” 裴倚鹤没答他的话,直接看游自春:“小春,我和他过去说两句话,听那人的意思是家事。” 游自春立马反应过来:“好!你们说,哥,那只鸡给我吧,我去旁边摊子上逛逛,可以把鸡放摊子旁边。” “行。”裴倚鹤递给她,顺道从怀里取出个小布袋,“回来路上看见有卖这些果子的,挺新鲜,我尝着味道也不错。已经洗过了,等的时候吃,省得无聊。” 游自春散开一看,里面是一袋鲜红色的果子,个头小巧,像是莓果。 她点点头,带着东西往摊子去了。 裴倚鹤与温秀才则走至另一边的巷子口。 他侧过身,以便随时能看见游自春。 温秀才起先愤懑异常。 他没想到这人能明目张胆到这种地步,甚至已经准备好无数说辞,谴责他这令人发指的歹心。 可他还没发作,裴倚鹤就笑着说:“温秀才,这两天多谢你,照顾我们兄妹许多。” 常言伸手不打笑脸人,且如今走得近了,温秀才发现这人的脸色很不好,脸白到不见丁点血色,看起来活像生了场大病,偏偏又扬眉带笑的,有些违和。 温秀才忍了又忍,也只挤出生硬一句:“不客气,应该的。方公子要替谁带话,尽可直说。” 裴倚鹤没应他,反而道:“我与小春虽不是亲生兄妹,却也有血亲一般的感情。” 温秀才脸上的愠色僵住了。 他错愕看他,想好的斥责如同遭受狂风暴雨的房屋般,轰然倒塌。 他们……不是亲生兄妹? 裴倚鹤笑笑:“温秀才你家中也有个妹妹,想来应该能体会到为兄为长的感受。” 温秀才瞳仁倏然一紧,他怎么知—— “温秀才,”裴倚鹤不疾不徐道,“听闻你自去年乡试落榜后,便在客栈做账房。仅靠工钱撑着家中用度,还要念书温习,即便有那钦佩的名士,也因为囊中羞涩,没法请教。” 温秀才越听脸色越难看,甚有些咬牙切齿。 他斥问:“方公子,这样查我是否有些不妥?” “别生气啊,我没什么坏心思。”裴倚鹤神情朗快,“实不瞒你说,我也是想到这两天你对我们兄妹俩的照顾,才想着尽心报答。” “报答?”温秀才脸上掠过一抹冷色,显然不快,“查人家底,便是报答?” 裴倚鹤说:“我认识一位红梅县的商人,他从前也是一方富绅,你或许听过他的名姓,唤‘罗高岱’。” 温秀才听见这名字,愣怔。 他是在这小河镇上长大的,哪里不知道这号人物。 从前是整个红梅县数一数二的富绅,主做布匹生意。 但前些年这罗高岱一落千丈,自此就再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了。 裴倚鹤不疾不徐道:“这镇上最近有一桩走盐案子,想来你也有所耳闻。他帮着找到不少证据,得了不少赏钱,还极有可能赏官。这些年他也在行商,转做典当生意,不过叫那红梅县的程员外压着,始终没成气候。如今程员外被捕,他迟早东山再起。” 那温秀才不是个迂腐的,听他说这些,心中已有一二猜测。 他面色凝重:“你与我说这些……” 裴倚鹤看一眼游自春。 她拎着只鸡站在一处摊子前面,正躬身看摊子上的小玩意儿。 他便望着她,分心与他道:“那罗高岱欠我两桩人情,一桩已经还完了。另一桩,我给他卖了个消息,他足以换来一大笔钱。靠着这桩人情,我和他谈了笔交易,他要东山再起,须得有个信得过的账房。” 温秀才闻言,心神俱震。 若说刚才他只是有一二猜测,那眼下就几乎是万分笃定了。 这人是帮他找了条亮堂堂的平坦大道。 他一辈子都求不来的机遇便悬在眼前,那样灼目,令他几乎不能动弹,唯恐一眨眼,就从这美梦中惊醒。 裴倚鹤视线移向他:“他从前也识得不少名士才子,落魄后,那些人有意帮扶他一把,只他害怕他们遭受程员外报复,主动断交。但如今,程员外不在,他便没了往日的顾忌,再度结交从前旧友,也只在早晚。” 温秀才越听,越发心潮澎湃。 他也有意拜访请教那些名士,却连对方的门槛都跨不进,倘若是,倘若是—— “温秀才,”裴倚鹤笑眯眯看着他,“你长久待在这小小客栈里,实在是屈才了。” 温秀才有些抑制不住地颤抖,喉咙发紧,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他听见自己问:“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我们也不过才认识几天而已。” “我说了,是为答谢你这两天的照顾,哦,还有……”裴倚鹤的眼睛微微睁开,那双桃花目那般亮堂清明,可透出的眼神却有如寒刀一寸、一寸地压下,他道,“我晓得你的心思,可眼下你的这番心思,合该用在诗书上才是,方才对得起你家中的爹娘与妹妹。” 温秀才闻言,听明白他话中别意,脸上血色尽褪,一片煞白。 裴倚鹤从怀中取出一封请帖,递出:“这是那罗高岱亲手写下的帖子,请你明天正午去红梅县的万庄酒楼小聚,去不去在你。” 温秀才僵硬垂下眼帘,落在那封帖子上。 他脑中一片空白,几乎什么都思索不清,也不知该从何想起。 无数面孔——爹娘、妹妹、家中老人、中了举人的昔日同窗……最后是游自春的脸,混乱又飞快地从他脑中闪过。 他犹豫着抬起手,指尖碰着那帖子的边沿,迟迟没彻底握住:“我……” “他膝下还有个年过十六的小女儿,明年将去中洲的学宫念书。以前是个老妈妈陪她,如今那罗高岱想找个年纪相仿的姑娘陪读左右。”裴倚鹤继续道。 温秀才一顿,咽下没说出口的话,代之以僵硬的两个字:“多谢。” 他接下了那封帖子。 裴倚鹤微微舒了口气,笑得真切实意:“不,是我要谢你。” 他垂下了另一只始终搭在剑柄上的手。 温秀才一无所觉,他道:“方姑娘她……” “她要去哪,我会陪她一起去。”裴倚鹤稍顿,“就我们兄妹两个人,不会有旁人打搅。” 温秀才此时忽有些不确定了。 他以为裴倚鹤心存歹心,可他又口口声声称着“兄妹”,偏还对旁人的情意看得一清二楚。 温秀才微微拧眉:“方公子,有些话不妨挑明了说,你对方姑娘……你到底如何看待她?” 裴倚鹤心道奇怪,这些人怎么总喜欢问他这问题。 雪翎子是,这书生是,那个死老头子明明魂魄都快被打散了,也要憋着最后一口气儿问他。 总是这样问他,问他,问他! 问他将小春视作什么人,问他如何看待小春,问他和小春到底什么关系。 分明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为何总要拿来烦他? 没来由的,他心底猛然烧起无穷无尽的、暴烈的怒火。 那火烧得他肺腑闷胀作痛,烟尘从他的眼眶飘出来,让他头晕目眩,又让他眼瞳晃颤着发酸。 可他面上一片平静,万分笃定道:“自然是兄妹。” 他已经说过好几遍,眼下再度重复,像是回答他,又像告诉自己。 温秀才看着他毫不犹豫的神情,脸色没有好转,眉头也拧得更紧了。 半晌他挤出两个字:“但愿。” 第38章 裴倚鹤对他的回应丝毫不在意。 “这事可要告诉小春?她定然也会高兴。”他笑道,“她一向是个会为了朋友的好事而欢喜的人。” 温秀才面色稍缓,说:“方姑娘是个热心肠,许多寻常小事在她眼中也能变得有趣。” “嗯。”裴倚鹤笑容淡了点,他转身往外走,几步后又停下,回身说,“对了,劳烦你帮忙办件事,我要回去处理那只鸡,实在没时间。” 温秀才问:“何事?” 裴倚鹤道:“麻烦你帮着去镇子口跑一趟,对那些镖师说一声不消等了,你手上那张帖子里面有些散钱,是耽误他们脚程的补偿。” 温秀才眉心一跳,神色不定望着他,倏然想起刚才去酒楼,听那些镖师说有位贵人请他们吃酒。 他:“你——” 裴倚鹤已经转过身,直接朝游自春去了。 游自春眼睛盯着摊子,心里却在想事。 她实在没想到会突然撞上裴倚鹤。 要不是等那支镖队,现在她说不定已经出了镇子。 可如果不等,又会很危险。 更出乎她意料的是那块玉竟然碎掉了。 她本来就是不想忍那老头子的闲言碎语,还为了保命,又想着有他在,裴倚鹤也会有更合适的同伴,才打算一走了之。 可现在这玉一碎,把她的思路完全打得混乱。 而且玉佩老爷爷一般不都是龙傲天主角的外挂吗?哪本小说的外挂是出场即没的,这实在太不符合常理。 她现在脑子乱乱的,还在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右肩忽往下一沉。 是一只手搭在了她右肩上。 她吓了一下,定性归神,顺着手往右瞧,撞上裴倚鹤带笑的视线。 “小春。”他松开,也看向摊子,“有看上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吗?” “没,就是随便看看,你们说完了?”游自春往后看。 温秀才迟迟上前,冲她内敛一笑。 “说完了,温秀才也算遇见好事一桩——小春,你猜我今天碰着谁了?” 游自春:“只要不是那几个谁就行。” 她本来想说刺客,但陡然记起温秀才也还在,便临时改口。 裴倚鹤倒是听懂了,笑道:“要真是他们,我哪能这么好模好样地回来。是先前那商人,托咱俩办事的那个。” 游自春:“他竟然还在镇上?” “对,还在忙着整理证据,到时候一并交上去。”裴倚鹤说,“他打算招个得力的账房,我想着温秀才正合适,便推荐给他,他也满意。刚才正是在问温秀才,看他有没有这打算。” “这是好事啊!”游自春看温秀才,“那人靠得住,也是个大方的,你要是跟他一块儿做事,准得有不少收获。” 温秀才默默看着她说话,好似要仔细记住这一面,心中也浮起抹愁情。 末了,他温声说:“我已经行下这桩事,明天便去见他。” 游自春是打心眼里为他高兴,虽然只相处两天,她也瞧得出他是个好人,只家中负累有些重。 如今找着这么一条出路,于他,于他的家人,都是大好事。 她想了想,从兜里摸出一块墨匣。 这还是她从裴家带出来的,里头的墨锭是难得的好货,她统共带了三块,如今一块都还没用完。 现下她浑身上下,就这几块墨最值钱了。 “这个送你,这几天还要多谢你,也算是贺礼。”她递给他。 温秀才一眼看出那墨盒珍贵,忙推拒:“方姑娘,不必,我已经——已经受了莫大——” “哎呀你快拿着!干嘛扭扭捏捏的,你要不用,给你妹妹用也成啊,她不是也在念书?”游自春一把塞给他。 温秀才慌忙接住,心底直泛酸。 他下意识去看裴倚鹤,谁承想眼皮子刚一抬,就和他视线相撞。 那目光冷幽幽的,像是在看他,又像在盯他手里的墨盒。 不过短短一瞬,裴倚鹤便扯开笑:“温秀才,收下罢。读书人,笔墨纸砚缺不得。” 游自春:“对,吃饭的东西就别讲究客气。” “那……”温秀才垂下眼帘,将生涩的心绪埋了又埋,“多谢方姑娘。” 三人又聊了几句,温秀才便说还得去镇子口办点事,要先走。 走前他不忘隐晦提一嘴:“听说镖队也在那,好歹是客栈熟客,往后恐怕少有见面的机会了,正巧去送送他们。” 游自春心知这下是走不了了,便冲他点头应好。 他一走,就只剩她和裴倚鹤两个人。 游自春这会儿脑子仍然有些乱,但她现下这样背着包袱,一看就是要离开。 既然已经被他撞见,她还是决定和他说清楚。 这样就算今天走不了,也还有明天、后天。 她攥紧包袱系绳:“哥,我——” “出来玩怎么还背这么多东西,眼见天热起来了,你也不嫌累得慌。”裴倚鹤取下她挎在胳膊上的行李,还有另一只手上的鸡,一左一右拎在手里。 出来玩? 游自春呆了下,她这哪里看起来像是出来玩的,明明是要走的啊。 她忙说:“不是,我本来是打算——” “别动,脸上粘了头发。”裴倚鹤把包袱往自个儿背上一甩,腾出只手,小心翼翼捻住她面颊上的一根发丝,再顺去耳朵后面。 他的指腹轻碰在她脸上,勾起一点似有若无的痒意,让游自春的右颊都忍不住微微抽动。 而当他的指节刮过她的耳廓时,那丝麻酥酥的痒更令她不由得歪了下脑袋,肩膀也跟着耸了下。 “这么怕痒?”裴倚鹤收回手,笑眯眯说,“好了。” “哥其实你直接给我指下地方,我自己弄也成。” “行,下回给你指。” 游自春看他脸色煞白,她问:“哥,你是不是不大舒服,脸上连点儿血色都没有。” 裴倚鹤:“今天走的地方多,有些劳累,稍微休息一会儿便好。” 游自春点点头,又打算继续往下说。 这回她嘴巴都还没张呢,他就率先问了句:“今天出来玩得怎么样,开不开心?有没有撞着什么危险?” “……”游自春沉默了。 她到底哪像是出来玩的了,那么大一个包袱。 算了。 她放弃挣扎。 想到以前在裴府,他甚至经常带上一马车东西出去玩,她突然理解了。 大概在他眼里,哪怕她现在把整座客栈扛背上,站在他面前,他也会以为她是出来玩的吧。 毕竟他根本就还不知道她要走,也不会往那方面想。 “还好。”她说,“就在街上随便逛逛——哥,你芥子囊……好像在动。” 裴倚鹤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一看,果真瞧见芥子囊在微微震动,还泛出淡淡的、雪白色的光。 “哦,是雪翎子。”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往芥子囊上加了道诀法,它很快就安静下来。 游自春神色紧张:“他怎么了?” 该不会是又在打什么主意,和那个玉佩老爷爷一样劝裴倚鹤除掉她? 裴倚鹤抬眸笑笑:“他以前不是总待在剑里么?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总爱往外跑。我仔细想了想,这样实在不安全,万一他们总是抓不住咱俩,就派出个修为高的,能看见雪翎子,那岂不是万分危险,所以他还是尽量少出来为好。” 游自春认真听过,心说有道理。 听他这么一说,她一直紧绷的心弦也松缓了点,至少这样一来,她就不用那么担心雪翎子再打算盘杀她了。 但是—— “哥,那块玉又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碎了?我看那块玉的品相挺好啊,是磕着碰着什么了吗?” 现在比起走,她更好奇这件事。 她也看过不少小说,但就没见过哪个主角的外挂是开局就没了的。 “要不回去路上说。”裴倚鹤冲她伸出手。 游自春垂下视线,落在那只覆着薄茧的手上。 这些时日以来,他手上添了不少细小的伤口,有时候新伤来得太快,来不及处理,他就索性没怎么管了。 她犹疑一瞬,迟缓伸出手,搭在他的掌心上。 几乎是她搭上去的同时,裴倚鹤便拢紧手指,将她的手整个儿圈握住。 他握得很紧,几乎严丝合缝。 不知道是不是握得太紧了,游自春感觉到他的手似乎在微微颤抖。 “那玉佩是个邪物。”裴倚鹤突然开口,引走了她的注意力。 游自春讶然:“邪物?” “对。”裴倚鹤拉着她往前走,“那里头估计藏着什么邪魔妖祟的魂魄,我怕你吓着,就没和你说。不过眼下已经解决了,不必再担心。” “可是——”游自春有些磕巴。 她猜他兴许是在怀疑那玉佩的身份。 毕竟要是谁突然蹦出来告诉她,只要帮他一个忙,就送给她五千万另加全球保镖,还有无数她想都想不出来的好处,她也会怀疑的。 可关键那玉佩不是在唬人啊。 她想告诉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万一他追问她是从哪儿知道的,她难道要说这其实是小说世界吗? 那估计下一个被当作邪魔妖祟的就是她了。 她再三思忖,隐晦提醒:“可万一不是妖魔呢?我听说有好多东西,比如玉啊,石头啊什么的,都能成精化灵,就像——就像雪翎子,对!他不也是灵器所化吗?” 裴倚鹤却问:“小春,你说我打小练剑是为了什么?” 他话题跳得快,游自春也接得住,她道:“保护自己?斩妖除魔?或者单纯觉得耍剑看着挺帅?” 裴倚鹤忍不住笑,隐约可见那一点虎牙。 他言语轻快:“先不论真正目的是什么,可你看,不论自保、除魔,还是觉得耍剑好看,都妨碍不了谁。” “是啊。”游自春说。 “但藏在那玉佩里头的魂魄,头一件事便是怂恿我杀人。”他移开视线,望向前方,脸上还带着笑,声音却平静,“倘若这不是邪祟,那又是什么。” 游自春停了步,猛然意识到她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只想着那玉佩老爷爷是属于龙傲天的外挂,会帮他解决麻烦,铲除阻碍,还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好处,却忽略了一个问题—— 那老头子不论说得怎么冠冕堂皇,其实都是在教他杀人,杀掉一切看起来没用的人。 裴倚鹤也跟着停下,他侧过身看她。 “所以我把他解决掉了。”他轻声细语道,“小春,只要咱们两个一起就好了。” 游自春沉默片刻,终还是把长久以来的顾虑说出口:“但是哥,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兴许早就找到爷爷了。” “这仅是猜测,还说不准会不会这样。我只晓得要不是咱俩一起,不知道得错过多少事。”裴倚鹤一副思考的模样,“就单说前一阵,要不是你在地仙庙多停两天,咱们就没法解决那玄道真人,他说不定还要害多少人。也撞不着那叫罗高岱的商人,就是雇咱俩帮忙办事的那个,拿不着更多的酬金,眼下还要为路费犯愁——这些你能否认么?” 游自春还没从这角度想过这些事,她迟疑片刻:“话是这么说……” “还有,要是你不在这儿,我不会结识那温珏。” 游自春点点头。 这她认同,他看着挺开朗大方,其实慢热,没那么自来熟。 要是就他一个人,最多会在必要的时候和温珏聊两句——就像那时他俩在凉茶棚子底下,他和那两个脚夫搭话一样。 裴倚鹤继续道:“那他现在,甚至可能往后几年,都还要继续在客栈里做账房,岂不埋没了他。” 游自春心头微动,闷堵在心口的那一点不自在也消散了。 这样一看,好像单独行动是好,但两个人一起行动也有另一种好处。 裴倚鹤在她面前站定,俯身与她平视,轻声说:“小春,像我需要你那样需要哥哥,好么?” “我……”游自春咽了下喉咙,正要说话,却突然听见声—— “救命……” 嗓音嘶哑虚弱,像是行将就木的老者。 她眼皮一跳,倏然往右看去。 谁在说话? 但右边没有人。 那里只有家灯笼铺子,就在几步开外。 店铺房门半敞,里头没人。 门口挂着个红灯笼,灯笼里烛火跳跃。 “怎么了?”裴倚鹤顺着她的视线往那方瞧。 “没,我好像听见谁在说话。”游自春说。 “说话?”裴倚鹤扫视一圈,这会儿来来往往的人不多了,就有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的,也都是在闲聊,“是听着哪个过路的人说了什么吗?” “不是。”游自春盯着那家灯笼铺子,尤其是灯笼里的烛火,汗毛倒竖。 她分明听见有谁在喊救命。 而且那声音听起来,莫名像是玉佩老爷爷。 第39章 游自春盯着那个灯笼。 烛火摇曳,看着很正常。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光没那么亮堂,她刚才竟然从那簇火苗中看出张鬼脸,有鼻子有眼睛的。 不过短短几秒就消失了。 游自春揉揉眼睛,再看。 一切正常。 “是那个方向有人说话?”裴倚鹤注意到她的动作,问,“说了什么?” 游自春点点头:“对,就是那边。不过兴许是我听错了,我听见有人在喊救命,也就那么一声。” “那也去看一眼,走。”裴倚鹤拉着她上前,打量间没瞧见一道人影,也没听见什么人说话。 他又拿出张不久前做的驱邪符,掷出。 符箓凭空燃烧,倏然消寂,了无痕迹。 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对视一眼。 裴倚鹤说:“没妖祟活动的痕迹。” 游自春:“那应该就是听错了,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错听也正常。” 正巧这时灯笼铺的老板出来,问他俩是不是要买东西。 游自春忙摆手,拉着裴倚鹤就走了。 她嘴上和裴倚鹤那么说,心底却没忘刚才听见的那一声。 不知怎的,她莫名觉得像是那个玉佩老爷爷,就连一闪而过的那张鬼脸也像是他的。 她思忖着问了句:“哥,那玉佩是怎么碎的啊,里面的妖魔真的已经除掉了吗?” 裴倚鹤说:“找了个跑黑市的商人,他有些手段,想法子把玉碎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饭含?” 游自春想了想:“听过,就是下葬的时候往尸体的嘴巴里面放块玉,或者珠宝、米之类的东西。” 以前她上历史课的时候,听老师讲起过。 “对,那块玉也是这玩意儿,打死人嘴巴里挖出来的,所以阴气重。”裴倚鹤道,“如今玉碎了,里面的魂魄也就散了。就算有那么一两抹散魂溜出来,没了玉,顶多一两天就死了,真要碰上,拿张驱邪符都能杀他十回八回。” 游自春方才放心。 坦诚而言,虽然她知道那块玉里的老头很厉害,可听他说那块玉碎了后,她的确安心了不少,至少不用再担心那玉佩老爷爷会对付她了。 这让她大松一口气,眉头也实打实舒展开。 “饿不饿?”裴倚鹤问。 “有点儿。”游自春摸摸肚子,她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刚才吃了几颗果子,酸酸甜甜挺好吃,但吃下去反而更饿了。” “走,回去吃饭。” “嗯!” 两人回客栈放了东西后,就直奔后厨。 这会儿天色擦黑,客栈没多少客人了,也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灶房里就他们两个人。 有蜡烛照着,灯火通明,游自春负责生火,裴倚鹤则处理那整只鸡。 他另买了山药、玉米,拿来一起炖汤。 刚把汤架在火上,裴倚鹤忽觉腰间的芥子囊在疯狂震动,仿佛有什么要破开袋子冲出来。 他扫视四周。 这厨房的规模不大不小,开了两扇窗,大概怕有老鼠、鸟雀溜进来,除了木栏杆,外面还绷着网纱,人没法翻过去。 他抬眸。 屋顶很高,没有梯子,就算踩在灶台上也够不着房梁。 也没后门。 地道…… 裴倚鹤的视线缓缓游移,盯准地上一块木板。 他上前,拉起一看。 下面是拿来存放红薯的地窖,而非地道。 他放下地窖门,起身。 “小春,”裴倚鹤往门口走,“我看这客栈的地里种了菜,我去找老板买些,拔回来清炒,免得待会儿吃鸡肉腻味。你在这儿看着点火,可以吗?” “行。”游自春忙着往灶里塞柴,头也没抬。 裴倚鹤嘱咐:“记得别碰山药,免得手上痒。” “放心,我晓得。” “要是觉得无聊就吃点果子,或者看话本。” “好嘞。” “还有——” “哥,”游自春实在忍不住抬起脑袋看他,好笑道,“要再说下去,汤都得熬好了,你快去吧,火我盯着。” 要放平时,裴倚鹤准得和她笑在一处,可眼下他只勉强扯了下嘴角:“好。” 他转身走出几步,回头看她。 游自春已经躬下身去,还往灶里塞了两根包好的玉米。 她往那上面抹了些特调的酱料,说是这么烤着吃风味更独特。 “小春。”他喊。 “还有什么事呀?”游自春正和灶里的火斗智斗勇,忙得来不及抬头。 “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噢噢。” 裴倚鹤出了门。 “砰——”一声轻响。 游自春一抬脑袋,看见灶房的房门紧闭。 就出去拔点菜,竟还关门。 她腹诽一句,又低头戳灶里的火。 正戳着,那堆火忽然平白无故跳了两下。 游自春一怔,眼睁睁看见火里幻化出一张神色痛苦的、苍老的面孔。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出模糊不清的声音:“救我,救救我……” 游自春一下扔掉火棍,起身往后退了好几步,神情惊骇。 这张脸分明是…… “你分明知道他是谁!”好容易脱离禁制的雪翎子冷着张脸,眼中还有不可置信,“裴倚鹤,你疯了?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知道那尊者是什么来历,他背后又有哪些人?!” “知道啊,那时候不就已经猜出来了么。”裴倚鹤语气轻松,仿佛根本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你明知道,那你还——!”雪翎子住声,脑中不受控地浮现出今天的事。 下午,他本来在剑中,但感知到裴倚鹤的身体突然变得虚弱至极,便现出身形。 四周景象陌生。 是在一处荒地,放眼望去看不着丁点人烟。 这荒地被一层结界笼罩着,不容丝毫灵气外泄。 而裴倚鹤就站在一棵槐树下,他使剑割开臂膀,流出的血已经盛满一个碗了。 随着他放血,他的灵力也以可怖的速度攀升。 刚现出身形时,雪翎子受威压压制,魂体都差点被挤碎。 他正欲问裴倚鹤要干什么,就看见他从怀中取出块玉佩,丢进那盛满血的碗里。 那口碗的四周画着血色的阵法,雪翎子粗略看过,认出是锁魂法阵,是用来封锁魂体的高阶阵法。 把那块玉丢进碗里后,裴倚鹤忽然说了句:“老头子,你出来,我答应你的条件,咱们再谈谈。” 在锁魂阵的作用下,那人的魂魄被迫显形,雪翎子也看见了他。 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神态倨傲,甚至没发现自己身处锁魂法阵中间,抬着眉梢讽笑道:“小子,虽有些轻狂,可也不是傻的。” “自然不傻。”裴倚鹤垂手,把淌血的伤痕藏在袖中,他笑笑,“老前辈,能在仙岛布下防止凡人入内的结界,又有在朝廷做事的徒弟,也能和那些隐居世外的仙门宗派扯上关系……你是仙盟的人?魂体在这饭含玉中,尸体又在仙岛,我想想……约莫只有那一位了,三百年前杀掉魔主,却遭心魔入体,后被众多修士合力捕杀的虚尘真人,可是么?” 那老者稍一眯眼,眸中掠过抹赞许:“算你有几分眼力,那你如今可信老夫的话了?那时节老夫受心魔困扰,的确该死。可如今我已除去心魔,只待取回躯壳,重回仙盟指日可——” 话音戛然而止。 一把剑凭空落下,径直刺向碗中血水里的那块玉。 那虚尘真人面色骤变,脸上缓慢绽开裂纹。 “你、你——”他错愕望着手持长剑的裴倚鹤,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手。 雪翎子表情也变了,他起先还惊叹于这老者的来历,心说虽有风险,可也是个莫大的助力。 结果一转眼,他就看见裴倚鹤一剑刺中老者附身的玉佩,显然是要杀他。 他不可置信道:“你这是干什么?!他可是——” “安静些,可以么?”裴倚鹤头也没回,他望着那虚尘真人,还在不断往剑中灌注灵力,不要命一般,他笑笑,“老头子,死了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地底下啊。而不是诈尸蹦出来,说些贬损人的恶心话,干些挑拨离间的混账事。好不容易活着,怎么还干些招惹杀身之祸的蠢事?” 那虚尘真人怒火中烧,一开始还试图反过去攻击裴倚鹤。 可不久他便发现,他甚至没法离开这锁魂法阵——这锁魂法阵是用裴倚鹤的血所画,与他的性命紧密相连,只要他还能喘口气儿,这法阵就不会被破坏分毫。 换言之,一旦虚尘真人破开阵法,裴倚鹤也会随之殒命。 虚尘真人本就修为大损,还要依仗旁人才能去往仙岛,哪里能破开这等阵法。 察觉到魂气疯狂外泄,没过多久他就变了态度,软下脾气,开始与他谈条件,又说绝对没有挑拨之心,可以想办法让他妹妹也登上仙岛。 不期裴倚鹤竟反问一句:“你要去见小春?” 随即放出更多血,剑气也更凶猛凌冽,逼得玉佩逐渐碎裂。 虚尘真人愈发虚弱,百般告饶,并试图劝他恢复理智:“你冷静冷静,那小女娃称你一声兄长,但你们并无血缘,不论你们是何关系,也不该莽撞做到这一地步。” 几乎话音刚落,裴倚鹤便用血画出张剑符。 数十把剑从天而降,穿透那老者的身躯,也将碗中的玉碎得彻底。 雪翎子看出他有些不正常,正欲劝阻,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裴倚鹤封回剑中。 消失前,他看见裴倚鹤从碗里的血中拾起那些碎玉,擦净,揣入怀中。 思绪回笼。 雪翎子神色莫名地望着裴倚鹤,实在难以将他与记忆中的裴家人联系在一起。 他难以置信道:“裴倚鹤,你、你如何能……” “我怎么?”裴倚鹤环臂,“是他要先挑拨我和小春,更何况一个叫心魔入体的邪修而已,杀就杀了。” 雪翎子再说不出话。 他脑中嗡鸣不断,心知他没做错,一个被无数修士联合捕杀的邪修,就算再有用,再厉害,留在身边也后患无穷。 可他只消一想到裴倚鹤使剑放血,损耗性命碎玉的场景,就不寒而栗。 并非是因为那些血,也并非出于对他杀心的惧怕,而是—— “你杀他,到底是顾虑到他有可能是邪修,还是因为……”他欲言又止,到底没说完剩下的话。 “因为什么?看他不顺眼而已,一个邪修,不必多提。不过……”裴倚鹤笑呵呵道,“雪翎子,你该不会也想像他那样,劝我和小春分开行动吧?” 雪翎子看他如看一个陌生人,不论如何想,也无法与能驱使灵剑的人联系在一起。 他久久不言。 裴倚鹤所说不假,他的确动了这心思。 可若说先前他是考虑到游自春有可能拖慢行程,才有拆开他俩的想法。 那么如今,他便是在他身上觉察到一丝危险,反而心生让游自春远离他的念头。 裴倚鹤没有继续等下去,或者根本不在意他的答案。 他将剑灵重新封回剑中,在剑灵消失前,他落下一句:“裴家需要你,仅此而已。” 裴倚鹤转身去找客栈老板,向他买了一些菜,方才回灶房。 快到门口时,他敏锐捕捉到一点动静。 他顿住。 说话声顺着风传出来,听着很虚弱,但一字不落地被他听去—— “老夫受他蒙骗,那便是个疯子!什么好苗子,根本空有一身根骨,毫无心性,简直毫无心性!” 裴倚鹤听出是虚尘真人的声音,心生躁戾,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还能活下来,又隐隐有些悔意,当时该再布一个杀灵阵,将他的魂魄彻底打散。 他快步往前,在推门而入的前一瞬,他听见游自春的声音。 “这和你找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个普通凡人。” 他的手顿停在门上。 那虚尘真人道:“你这小女娃,莫要轻看自己。是凡人,可也仅是暂时,只要老夫想,有的是法子让你修炼。” 游自春话里带笑:“你这话好奇怪,我哪里轻看自己了。我说自己是凡人,这本就事实,而不是什么抱怨,做凡人又不是什么坏事,和修士各有各的好处啊。” 虚尘真人叹气:“见识浅了,那是你还没尝到修行的妙处!依我看,你心性甚佳,比那小子好上许多,正是颗好苗子。当时若非不能在你面前现身,老夫不论如何也不会选那么一个孽种。所幸为时不晚,眼下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游自春问。 虚尘真人说:“老夫替你指条明路,今晚就能离开这镇子。如此一来,你既能平安离开,离那小畜生远些,也可以拿到莫大的好处,修炼得道更是指日可待。” 第40章 裴倚鹤的心脏狂跳不休。 那股暴烈的怒火烧灼着他的胸腔,一点点吞噬他的理智。 他的手按上门板,另一只手已经拨开剑鞘。 寒光乍现,他却听见游自春的应答。 “不要。” 他怔住。 刹那间,满腔怒戾奇异般的平息下去。 夜风吹过,一片落叶悄无声息落下,停驻在他微躬的脊背上。 他的头轻轻抵着门板,一门之隔,游自春坐在灶门前,盯着灶里的那簇火苗。 那火苗中有一张若隐若现的老人脸,正是那个玉佩老爷爷。 刚刚她正要烤玉米,他却突然出现,差点吓她一跳。 她以为他是回来复仇的,都已经做好反击的准备了。 没想到这老头子竟然一脸愤懑地向她诉苦,声音哽咽着说自己识人不清,险些被打得魂飞魄散。 还说害他的人正是她的兄长,说裴倚鹤表里不一,是个心黑作恶的歹人,让她一定要万分小心,千万不要受他蒙骗,免得来日落得他这下场,后悔也来不及。 末了,还不忘吹捧自己一番,并拿出先前许诺给裴倚鹤的好处,想用来收买她。 要不是游自春先前亲耳听见他是如何贬损她,真就要信他了。 她道:“你要是真有你吹得那么厉害,怎么不自己去,非要让别人帮忙。” 那虚尘真人既不甘心,又怒气冲冲:“老夫如今有些虚弱,不便行动。可只要魂魄回体,就能恢复无穷无尽的本事,到时候莫说你那兄长,便来十个,也休想从我手中活着逃走!” 游自春又重复一遍先前的说辞:“那你为什么要找上我,我都说了,我只是个凡人,帮不了你的忙。你去外面随便挑个修士,都要比找我靠谱。” “这……”许是听她语气好,虚尘真人也不似先前那般急切,语气和缓不少,“尚且不清楚,但老夫的魂魄快被彻底撕裂时,于乌黑混沌中寻得一抹稳定,追逐而去,便落在你附近。也唯有在你这小女娃身旁,老夫的魂体方才获得片刻平稳。” 游自春双手撑脸,一本正经:“你这话说得我像是抽陀螺的鞭子一样,抽你两下就能稳住——嗳,你要不要试试。” “休得胡言!” 游自春的眉毛一下耷拉下去:“没意思——那你只剩这一抹散魂了?再没其他的了?” “理应是。” “什么叫理应是,能不能给一点准确的答复。” “老夫……也不知晓,似乎除你之外,再感觉不到其他东西。” “这样啊……”游自春顿了下说,“你刚才突然出现,差点毁了我的烤玉米,你先给我道个歉吧。” 那火苗中的人脸浮现恼怒、为难和不可置信。 但见她是认真的,好半晌,他还是支支吾吾道:“这……你……是老夫的错,惊扰了你。” 游自春不满意:“不够真诚!哪有道歉还‘老夫’‘老夫’的,难道别人向你道歉,会说‘小畜生,你祖宗来向你道歉喽’这种话吗?” “你——!你——!好,是我的过错,抱歉。” “声音不够大。” “你——!”那虚尘真人咬牙切齿,可还是强忍着脾气拔声说,“抱歉,是我错了。” “噢噢。”游自春顿了瞬,语气忽变,“可我才不要原谅你!” 下一瞬,凭空出现声驱邪符箓炸燃的声响,吞没了那老者的哀叫。 片刻后,所有声响都平息了。 游自春拍拍手上的符灰:“切,还想糊弄我,把我当傻子啊!老东西,滚远些!才不搭理你。”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找上她的,可她又不是傻子,哪里会轻信一个曾经想害她的人。 游自春忙捡起掉在地上的玉米,幸好有东西包着,才没弄脏里面。 她把玉米往灶里一塞,一起身就闻见股浓郁的鸡汤香气。 好香。 米也快蒸熟了,一股淡淡的米香散开,勾得她更觉肚饿。 她正想着要是往米里浇点鸡汤,再放灶上蒸会是什么滋味,门就从外面推开了。 裴倚鹤拎着一把菜走进来:“小春,汤估计还得煲小半时辰,我先准备炒菜——一个清炒青菜,木耳炒肉,另蒸碗山药蒸肉,可以么?” “够了够了,够多了。”游自春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出去。” 她现在有路引,只要他也去办一张就好了。 也不怕那个谢照言查,毕竟调虎离山有用的话,那就还可以再试一次。 不想裴倚鹤道:“我有个主意,可以先试试成不成。” 游自春忙问:“什么主意?” 那玉佩老爷爷难道已经把操控傀儡的办法告诉他了? “你想不想看场贼抓贼的热闹?”裴倚鹤往存放蔬菜的角落里走。 游自春立马来了劲:“哪个贼抓哪个贼?” 裴倚鹤笑笑说:“再等等吧,现在不告诉你,到时候直接看,能更有意思。” 游自春被挑起好奇心,可也没追着他问,这事上他俩想法一样,适当剧透有益身心健康,但过度剧透就没了惊喜。 她说:“那行,再等等。” 她看出他现在心情挺好,光瞧他那表情和听他说话的语气就知道这事肯定有意思。 游自春掀开盖子,看着咕噜咕噜冒泡的鸡汤,说:“哥,我把玉米放汤里面一块儿炖了?” 汤水沸腾的声音大,裴倚鹤又和她离得远,她须得拔高嗓子和他说话。 裴倚鹤回身看她,也提声道:“行,山药待会儿再下,仔细别碰着。” “知道知道。”游自春放下锅盖,去拿玉米。 “下的时候小心些,别烫着。”裴倚鹤说完这么一句,收回视线,拉开柜门找木耳和姜。 角落里忽然传来声窸窣响动。 他斜眸一瞥,望向地上的一窝鸡蛋。 那堆蛋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其中一枚竟在晃动。 裴倚鹤盯着那枚蛋。 不一会,蛋壳突然破裂,一个丑陋畸形的怪物脑袋从里面挤出来。 那是个活物,但看不出是个什么玩意儿,外形瞧着十分恶心。 那怪物眼睛上的薄膜脱落,便也看见了他。 它张开尖喙,声音嘶哑:“你是从何处来的修士。” 裴倚鹤偏过头,看向灶房的另一角。 游自春正往锅里丢玉米,兴致勃勃的,显然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那小怪物的嘶哑叫吼响在耳畔:“不知礼数的小小修士,本尊与你说话,岂敢不听?本尊可是妖王契兽,你若有几分虔心,我还能——” “噗嗤——” 一把剑从天而落,扎透了它的身躯,话音也随之戛然而止。 它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僵硬盯着持剑的裴倚鹤,仿佛没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出手。 裴倚鹤拔出剑,面无表情又落下一剑。 这次直接将它的身躯劈成了两半。 他有些嫌恶地扫了眼剑上的血。 游自春下完玉米,盖上锅盖往他那边一瞧,看他拿着把剑,她眼皮子一跳,下意识往他那边走。 “哥,怎么了,有情况?”她放小声音,警惕看四周。 “别过来。”裴倚鹤丢了张符下去,符箓爆燃,顿时烧着了那畸形的怪物,“是只蜘蛛,巴掌那么大,血乎乎的,看了倒胃口。” 游自春立马站住了,她挺想见识下这巴掌大的蜘蛛,但为了待会儿吃饭的胃口考虑,还是作罢。 裴倚鹤看着她停下,方才将视线挪向那只怪物。 他敛笑,冷眼看着那团乌漆嘛黑的小怪物逐渐畸变、扭曲,直至烧成核桃大小的一团漆黑。 裴倚鹤瞟了眼游自春,她已经转回灶台,正在翻动烤玉米。 他躬身,捡起那团黑黢黢的“核桃”,使手碾碎,露出中间米粒大小的妖核。 裴倚鹤嗤笑一声,将那妖核碾成白气,引入佩剑当中。 剑身泛出微弱的光亮,发出接连不断的嗡鸣,就像是吃饱喝足一般。 他转身,洗净手,把山药下进汤锅里面。 两人开始吃饭时,天色已经彻底黑沉下去。 他俩都饿了,炒的几盘菜吃个精光,鸡汤还剩了一半,打算留着第二天煮鸡汤面吃。 翌日一早,游自春刚吃碗面,就听见外面一阵吵闹。 她起身去窗边往下看,远远望见一帮督查内卫在追人。 而他们追的人是…… 游自春定睛细看,大惊,回头喊:“哥,哥!是那帮刺客!” 裴倚鹤也跟着往下瞧了眼,他道:“咱们该走了。” 游自春听见这话就开始收拾行李,边收拾边兴奋问道:“到底什么情况,他们两拨人怎么就撞在一块儿了?是不是和你昨天说的事有关?” “差不多。”裴倚鹤把两个吃完的碗一叠,“昨天我撞着那罗高岱,给他卖了桩消息。让他去黑市逛一趟,托几个人往外放信儿,就说遇着两个古怪的年轻人,一个修士一个凡人,偷了钱跑了。届时有人找上门和他买这桩消息,就花大价钱卖出去,便说那两人藏去地仙庙了。” “难怪你说贼抓贼,可那罗高岱不怕被盯上?” “那黑市复杂,买卖两家不轻易见面,他也是个老油条,哪能被盯上。要想赚这笔钱,总得有点儿胆子。不过……”裴倚鹤收拾好衣服,装进芥子囊,往外觑了眼,“那阉人的心眼儿比我想的还小,这是要往死里追了。” 游自春沉默,心说这或许和她写的那封挑衅信有关。 那些刺客算是恰好撞上枪口了。 “这样也好,那边越乱,咱们越能趁机逃走。”裴倚鹤拿起花瓶里的花,拉住她往外走。 “嗳!这花带着做什么,过两天就枯了。” “暂且枯不了,走!” 第41章 两人直奔镇子口而去。 镇子口果真没了督查内卫看守,那帮刺客人多,谢照言带来的傀儡几乎全调去追捕他们。 没了人检查路引,他俩得以顺利出镇,一路赶往入山口,沿着山路往上爬,一口气都没歇。 天气越来越热,又多是上坡路,饶是这山上阴凉多,走得久了也累人。 两人赶了半天路,打算找个地方歇脚。 “哥,好像有水声,这附近是不是有河啊。”游自春一手叉着腰,另一手用摘来的大叶子扇风。 裴倚鹤循声望去,半晌道:“听这动静,倒像是瀑布。” “瀑布?!”游自春一下来了劲,“那周围肯定凉快。” 裴倚鹤看一眼天,明晃晃的,正是晒人的时候。 “走吧。”他收回视线笑说,“兴许还能教你游水。” “好!”游自春把袖子往上两撸,兴冲冲,气昂昂。 前面果真是一方瀑布。 规模不大,打一处矮崖流下来,底下是一汪清水潭,再往前横着条河流。 河流右边环绕山崖,左边则更直更陡,水流也更湍急。 还没靠近瀑布,就迎面而来一股沁凉的风。 游自春整个人都舒坦了,恨不得在这儿躺个十天八天的。 她兴致勃勃:“哥,这河里兴许有鱼。” “要是有,就捉来两条吃,是烤还是煮?”裴倚鹤站在石滩边上,观望四周情况。 “烤吧,刚好客栈的厨子送了点佐料,听说是他们家乡的特产。”游自春也有点想下水,但不确定这水的深浅,毕竟有时候只是看着浅,其实深不见底。 裴倚鹤看出她打算,他想了想道:“小春,我先下去探探,要是水浅,你也能下来玩会儿,到时候我教你游水。” 游自春爽快答应。 裴倚鹤便脱去外袍和上衣,顺手挂在附近的树枝上。 他挑了个水深的地方,扎进去,潜游一阵,片刻才浮上来。 水被搅得波光粼粼,他站在水里,甩甩脑袋,像是甩水的大狗般。又往上扒了下额发,露出光洁的前额,动作随性。 游自春三两步上前,蹲在岸边上问他:“哥,这水是不是挺冷?” “刚好。”裴倚鹤将手撑在岸边的石滩上,俯过身与她说话。 河水顺着那轮廓分明的肌理线条缓缓往下淌,没入河水中。 游自春觉得与他离得有些近了。 从她视角望过去,可以清楚看见他胸膛的微弱起伏,还能瞥着截在水中若隐若现的腹股沟。 正是中午,太阳热烘烘的,晒得她耳朵有点痒。 她抿了下嘴巴,挠挠耳廓,又抓抓面颊,下意识想往后退。 但刚有所动作,裴倚鹤便一把抓住她的腕子:“小心。” 他手掌湿漉漉的,却又是温热的,奇异的触感圈在腕上,游自春一惊:“我是要往后挪点。” “哦,”裴倚鹤收手,随意搭在石滩上,笑笑,“我还以为你是要摔了。” 游自春稳住:“蹲得好好的,哪有那么容易摔——哥,你再多探点地方吧,我也想下来玩儿。” “行,你先活动活动,省得待会儿抽筋。”裴倚鹤一个翻身,游入水中。 他的背肌舒展又收缩,臂膀上的肌理线条也在收展,灵活似一尾鱼。 游自春边热身,边目送他游远,看他游一截就停下,像在测试水深。 看来这附近的水还好,都不是很深,但还是得小心。 她打算等他回来再下水玩,却忽然听见脚步声。 游自春瞬间警觉,三两步跑过去抓下裴倚鹤的衣物,四下寻躲处。 有说话声传来—— “老五,那几个官差可气派,还都是生面孔,不像衙门里的人啊。” “看那衣裳料子就晓得来头不小,莫不是……莫不是上头喊来,冲着咱们寨子去的。” “就胡扯吧,咱们那土窝窝,衙门里的大老爷都不稀罕看一眼,还上头喊人。喊人干什么,来咱们窝里薅几根草回去垫他的牢房?” 几人哄笑不止。 游自春听出约莫有四五个人,还是这山上的山匪。 她一开始还抱希望他们只是打这儿过道,可越听脚步声越近。 四周没地方躲,她一咬牙,踩进水里。 那方,裴倚鹤一转身就看见她下水,忙往回游:“小——” “嘘!”游自春示意他噤声,指指他后面。 那里有个斜坡,上面没什么遮挡物,藏不住人,但躲在斜坡后面,也能隐蔽起来了。 她想往前走,但不比在陆地上,在水里走活像有什么挡在面前似的,脚底下还打飘。 好在瀑布声响不小,河水也没那么宽,她没一会就跨过半截河道。 裴倚鹤及时赶过来,拉着她。 “有人,是山匪!”游自春小声说,“先躲起来。” 裴倚鹤往她身后扫了眼,修士的五感比常人更敏锐,随着那帮人走近,他已经听见他们的说话声。 他拉着她,与她一块儿躲去斜坡后面。 这里的水深了些许,快要接近胸膛。 游自春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借此稳住身形。 但水一阵阵地推涌,她怀疑下一秒就会把她冲走。 她脑补了下自己像竹筏一样在水里飘来飘去的光景,决定把他抓得更紧,两条胳膊牢牢扒着他。 “哥,是山匪,打山底下探查官府的情况去了。”她恼声道,“这荒山野岭的竟然还有山匪,咱们也没提前查清楚,看来还得绕道。” 裴倚鹤:“山匪山匪,可不就躲在荒山野岭里面?” 游自春沉默。 “……好像也是。”她又问,“哥,你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吗?这儿离瀑布太近,听不大清了。” 裴倚鹤留神着那边的动静,半晌他道:“他们是来取水的,没一会就走了。” “有没有提到他们的寨子在哪儿?” “没说,只有个人说了嘴还有三十里路走,让多打点水。” “那等下看看地图,兴许能找着他们的贼窝,咱们绕开走。”游自春说着,往上扒了点。 他上半身没穿衣服,她的手搭在他胳膊上,没一会就往下滑,她只能时不时往上抓,牢牢抓紧。 裴倚鹤起先注意力全在那几个山匪上,没多久就有些分心。 她的手搭在他身上,袖子没沾水,略显粗糙的布料便会摩擦过他的胳膊、胸膛,引起片片麻意。 他梗了下喉咙,胸膛深处仿佛也藏了一汪心湖,有轻飘飘的羽毛落下,荡开圈圈涟漪。 他也注意到她总在往上扒,便问:“怎么了?” “我老感觉自己要浮起来飘走了。”游自春实话实说。 “要不抱着你,省得待会儿飘去那群山匪前面,岂不是还得和他们打声招呼。” 游自春一想到那场面就想笑,要真那样,估计得把那群山匪吓个半死。 可她还记着温秀才的话,便道:“不用,要真浮起来你一把扯着我就成。” 刚说完,就有一阵水涌来,推得她往起浮。 裴倚鹤瞧出她在竭力保持平稳,他忽道:“或者背你也成,我把衣服穿上。” 他说着,利索穿上外袍。 游自春忙说:“你身上还有水啊,衣服都弄湿了。” “打湿了也没事,反正待会儿要洗——上来吧,我背你。”他稍顿,补了句,“小时候我爹娘,还有大伯,堂兄,他们都常背我。我娘有个亲哥哥,听她讲,我舅舅以前也会背着她。” 游自春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不比拥抱那样亲密,背人在血亲之间,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她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便点点头:“好!” 裴倚鹤还调侃她一句:“待会儿换你背我。” 游自春往他背上一趴:“你别想着把我当船使,待会儿直接飘去仙岛了!” 裴倚鹤情不禁笑出声,同时反托住她的腿,一把将她背起来。 游自春顺势搂住他颈子,两条腿也往他身上架,她有些忍不住笑:“哥,总感觉像是猴子扒树。” 裴倚鹤哼笑一声:“那你最好扒紧了,不然待会儿就成了猴子捞月。” 游自春却觉省事得很,他两条胳膊结结实实托着她,哪里要费力扒紧。 没一会,她问:“他们走了吗?” 裴倚鹤的胳膊不由得收紧,她说话时,吐息便轻轻撒在他的肩背上。 被河水浸冷的肩背陡然覆来温热的吐息,激起一片麻酥酥的痒。 他别开脸,看远处的山,又瞧近处的水,视线如此游移几阵,方才说:“还没,正在商量要不要在山上打点儿野味。” “我也有些饿了。”游自春问,“哥,你看着鱼了吗?” 她的声音回荡在他耳畔,很近,近到快要钻进去。 裴倚鹤渐觉那半边身躯有些僵麻,让他嗓子发堵,他把她往上颠了颠,说:“有,还不少。” “那咱们多抓两条——他们这下走了吗?”游自春又道。 耳朵里又一片麻,这回连同颈子都仿佛在微微痉挛,裴倚鹤把脸往旁别了点,避开,说:“还没,不过快了,正在催那个打水的人。” “你说这些山匪会不会打家劫舍,要是只靠打野味为生,那称不上‘匪’字吧。如今这县令当不成了,肯定要换新官上任,指不定能管管他们。”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气息也在持续不断往裴倚鹤脖颈上落,使他半边脑袋都有些僵。 那感觉十分奇怪。 明明只是落在颈子上,可他的后腰与脊背也窜起丝丝缕缕的麻,带来持续不断的、微小的颤栗,让他有些使不上力,心跳愈发快,脑袋里更是有嗡鸣声回荡。 怪异又陌生。 仿佛有不受控制的愉悦紧随而至,可又让他有些难受,更令他感觉到一阵莫名的羞愤。 她还在说话,一无所觉,留他在百感交集中饱受煎熬。 当这滋味越发明显,越发强烈时,他实在忍不住开口打断她:“小春。” “怎么了?” “先别出声,他们好像在往这边走。” 游自春登时闭上嘴,不仅不作声了,连呼吸都屏得死死的。 裴倚鹤松了口气,可也仅是暂时。 那股异样的感受并未消失,且还因为她的说话声不再,那点不受控的愉悦也逐渐消褪,仅剩下一股子难受劲儿,以越发汹涌的架势扑来。 他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好似置身虚无,又好似心里头被凿出深壑,空荡荡的。 终于,那几个山匪走远了,他张望四周,视线忽定于一处。 “小春,那儿好像有个洞穴,咱们要不要过去看一眼,要能待人,就暂且住着。” 游自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真望见一处山洞,洞口长满荒草,看不出有多深。 还挺隐蔽。 “行,”她说,“就去那儿看看。” 裴倚鹤背着她上了岸,两人都湿漉漉的,忙往山洞那方赶,路上还不忘捡些枯枝木柴,以便生火。 第42章 游自春没想到这山洞挺宽敞。 外面有杂草,可里头很平整干净,要不是洞门口没人出没的痕迹,她真要以为有谁住在这儿了。 洞里还很深。 里面弯弯绕绕,不知道延伸向什么地方,隐约听得见滴水声。 她心说这如果是在悬崖,裴倚鹤还碰巧受了重伤,那八成下一个剧情点就是负伤的龙傲天受到陷害坠崖,却意外收获绝世秘籍了。 不过洞穴里的光线实在太暗,他俩不打算冒险,就在山洞口搭了柴火。 两人都换了身衣裳,游自春拎着湿透的衣物,打算去河边洗一遍了再晾干。 但她还没出洞穴,就被裴倚鹤叫住了。 “小春,”他正在搭晾衣服的木架,语气自然道,“衣服放那儿吧,待会儿我顺便一起洗了。” 游自春眼下清楚在哪些事上该保持距离,自然拒绝道:“不用,哥,我自个儿洗就成,也不能老是麻烦你。” “没事,顺手洗而已,而且这里离河边有一段距离,挺危险。”裴倚鹤搭好了架子,一把拾起自己的衣裳,抓住她手里的衣服。 游自春没松手:“那咱俩一块去吧,各洗各的,安全,还快。” “那万一这火堆熄了怎么办。” “再用张爆火符呀。” “可万一之后爆火符不够用——”裴倚鹤倏然住声。 他的眼尾略微往下耷拉着,平时高束的马尾这会儿披散着,那股子张扬狂傲的劲儿收敛不少,反而显得有些温顺。 “小春,”他攥着一角衣服,慢慢往自己这边扯,也不笑了,直勾勾盯着她,“是不是我洗得不够干净?” 游自春愣了,忙说:“不是啊,你每次洗得都挺干净。” “那就是我把你的衣服洗破了?” “也没有。” “那为什么不让我搭手。”裴倚鹤还在勾她衣服,“还是你嫌我。” “什么啊!”游自春说,“你别胡思乱想,我就觉得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你安慰我也没用,我还是觉得不痛快。” 游自春:“……” 她哪里安慰他了。 她叹口气,决定各退一步:“那行,哥,你帮我洗外袍,但以后贴身衣物我自己洗。” “行。”裴倚鹤的眼梢立马挑起来了,又一副笑呵呵的模样,“以后要嫌麻烦,再丢给我也成。” 游自春心说怎么可能,以前她没意识到这些问题,现在却反应过来了,哪里还会往后退。 他俩一起去洗了衣服,那河里也真如裴倚鹤所说,有不少鱼。 他捉了四条,回山洞后就开始处理鱼。 游自春则把刚做好的衣架子拖去外面,打算趁着太阳还大,晒晒衣裳。 裴倚鹤利索串好鱼,架在火上,却忽然听见声沉重的叹气声。 他动作一顿,倏然看向洞穴里面,同时掐了个浮光诀。 一枚小小的光球从他的指尖飞出,如箭矢般飞向洞穴深处,映亮四周。 什么东西都没有。 光球猝然熄灭。 裴倚鹤站起身,眼也不眨地盯着洞穴深处,屏息运气。 除非是修为尤其高强的大能,大多数修士对灵力的感知敏锐度远远比不上雪翎子这样的器灵,至多五感比凡人敏锐数倍。 要想感知到灵力,就得修习探灵术。 这类术法难度高,极其消耗精气神,可一旦修炼成功,就能感知到一切气息的细微变化。 裴倚鹤凝神感知,周围气流有如蛛网般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片刻,他觉脑袋隐隐作痛,只得中断。 他没探着任何妖祟气息。 裴倚鹤思忖片刻,不放心,唤出雪翎子,问他:“这附近可有邪魔妖气?” “这山中气息纯净。”雪翎子稍顿,“只不过……” “只不过?” “好似没有山灵镇守。” 裴倚鹤想到刚才在他眼前展开的灵网。 灵网的气息流动平稳,没有丝毫起伏,就像是一潭死水。 的确不像是有山灵镇守的模样。 他正思索,雪翎子却已看向别处。 雪翎子扫视一圈,看见游自春正在门外晾晒衣物。 他观察四周,发现置身荒野。 这让他想到之前游自春与裴倚鹤商量要走山道,至少有几天的脚程。 那只承满血的碗浮现在他脑中,令他心慌不已,危机感有如一把剑悬在他头顶,始终摇摇欲坠。 若是要提醒她离开,现在还不晚。 雪翎子思忖着,正欲上前,却忽觉有视线刺来,寒刀般劈砍向他的后背。 他倏然回身,对上裴倚鹤笑吟吟的桃花目。 “我也是看这山中灵气充沛,才叫你出来。”裴倚鹤问,“要不要吸收一点天地灵气?” “不必。”雪翎子淡声道。 “也行,随你。”裴倚鹤蹲下身继续烤鱼,头也没抬,“要吃烤鱼吗?现捉的鲜鱼,看着味道挺不错。” 雪翎子不食五谷杂粮,只当他是在说玩笑话,不欲理会。 他问:“那些刺客的行踪如何?” “他们现在自身难保,不消管。” 雪翎子想问是怎么个自身难保,余光却瞥见游自春进来了。 他咽回要说的话,目光一寸寸移向她,耐心等着她上前。 没想到就在视线相撞的刹那,游自春顿住了,还往后退了步,神态看起来十分紧张,甚而带着丝不明显的惧怕。 雪翎子怔住,思绪趋于空白,有些不明白她突如其来的抵触。 裴倚鹤眼一抬,将两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他忽道:“雪翎子,前段时间你灵力亏损太多,要是没打算吸收天地灵气,不如回剑中修养一段时间?” 他声音不小,洞门口的游自春也听见了。 因而雪翎子清楚看见她的神情是如何放松了一瞬,随即又紧绷而起,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 他眼睫微微一颤,嘴唇抿成条平直的线,略侧过身,避开她的视线。 “我知道。”他说,随即身形消散,回到剑中。 彻底散去的前一瞬,他看见游自春如释重负般,步伐轻盈地往前迈了步。 游自春的确没想到裴倚鹤会把雪翎子放出来,她也不好直接问他,便旁敲侧击:“哥,雪翎子怎么出来啦?是有什么事找你?” 裴倚鹤道:“他出来探一探这附近的灵气状况,不过他前段时间灵力消耗太多,还是常待在剑里为好。” 游自春在他身边坐下:“这附近的灵气有问题吗?” “没,但灵气流动很慢,看情况似乎没有山灵镇守。”裴倚鹤这般说,身躯却没来由发紧。 不知怎的,平时他俩不论如何凑在一块儿,他都格外轻松自在。 可这会儿她刚靠过来,他就感觉半边身子在往下坠,颈子都有些僵。 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又觉肺腑闷得慌,悄声调整着呼吸。 “没山灵?”游自春琢磨着,“会不会是被什么给占了,就像那个地仙庙的神像一样,就叫玄道真人占了香火。” “有可能。”裴倚鹤翻着鱼,“要遇着什么情况,咱们就直接走。” 游自春点头应好。 她带了两个在小河镇上买的馒头,削了两根干净的竹签,串上馒头放在火上烤。 裴倚鹤又拿出先前在客栈炒制的辣牛肉条,一并加热,并往鱼上刷了点辣牛油。 香味逐渐弥漫。 几条鱼烤得外焦里嫩,白净净的馒头往上飘着轰轰锵锵的热气儿,牛肉滋滋啦啦冒着油香。 两人吃完,天色已经渐渐暗沉下去。 他俩收拾好残局,便去河边洗漱。 这一通忙活下来,游自春回到洞穴倒头就睡。 以前他俩便在野外住过,适应起来也快,加上没有雪翎子和那老头,不一会她就沉沉睡去。 裴倚鹤却有些睡不着。 他盯着那堆明火,心神不定。 火焰飘摇,许久,他终于渐渐阖眼。 恍惚中,他听见有人说话:“本座等了多少年,都不曾有人来过。好容易有人闯进来,却是你们这么两个毛头小子。” 嗓音年轻带笑,略显轻佻。 谁? 裴倚鹤眼皮一跳,想睁开,却不论如何都撑不起眼帘。 半梦半醒间,他模糊看见团巨大的黑影。 那团黑影逐渐靠近,他也得以看清。 竟是个硕大的龙头。 那条龙通体漆黑,龙角扭曲,模样凶悍可怖。 它的脑袋足有洞穴那么大,身上捆绑着粗长的铁链,行动迟缓,可眸中的凶光也足以震慑人。 裴倚鹤想动。 可他似是中了梦魇,动弹不得。 那条龙又开口说话了,不比它的外貌,它的语气很轻狂随性:“可别乱动,被本座的妖识镇着,强行行动,小心弄碎你的一身骨头。” 裴倚鹤勉强挤出声音:“你是谁。” “既然认不出本座是谁,那就休要打听。”那龙缓缓靠近,“你说……是让本座吃了你们两个补补,还是留下你们耍玩一番?” 裴倚鹤闭目不听,想要破开这梦魇。 但那龙道:“挣扎也是徒劳,再挣扎下去,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不过你要是愿意帮本座一点忙,本座就放了你,还能施舍你一点法力。” 裴倚鹤嗤笑:“哪来的孤魂野鬼,休想!” 他屏息凝神,不再试图挣脱这束缚,反而封闭所有灵识。 那条龙的身影不再,声音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仿佛置身虚无,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 片刻后,裴倚鹤重新调动周身灵力,猛地一睁眼。 眼眸睁开,闯入他视线的是一片黑暗的洞顶。 裴倚鹤坐起身,身上覆满冷汗。 他环顾四周,洞穴万分平静,看不出丝毫异样,也根本没有那条龙的踪影。 裴倚鹤直觉不对,撑地起身,想要叫醒游自春,打算连夜离开。 他推她一把,喊:“小春。” “小春,小春……” 游自春听见有人叫她,恍惚抬眸,看见裴倚鹤蹲在她身边,笑眯眯的。 “小春,别睡了,快起来。”他用一根狗尾巴草扫扫她的鼻尖,“去帮哥哥一个忙,好吗?” 游自春还半醒不醒的,下意识问:“什么?” “山洞门口有棵桃花树,树上有根朝北的枝子,只有那根枝子上开了朵花,你帮哥哥把那根枝子砍下来,可好?等摘下来了,哥哥陪你玩点儿好玩的把戏。” 他语气轻快含笑,她便像是听着吹笛人的笛声般,身体不受控制地动起来。 桃枝,桃枝…… 她慢吞吞坐起身,正要去,却忽然记起来,裴倚鹤不论做什么事都喜欢亲力亲为,今天怎么开始支使她了。 这念头从脑中闪过的瞬间,她的眼神一下变得清明。 她猛然扭过脑袋,看向裴倚鹤。 却见他笑眯眯看着她,可那双总含笑的桃花眼竟变成了竖瞳。 看起来诡异怪谲。 !!! 游自春心猛地一沉。 下一秒,她再度睁开眼,倏然坐起身。 “小春?”身旁有人扶着她的胳膊,她大喘着气,满头冷汗地望过去,看见裴倚鹤半跪在她身旁,满脸担忧。 “哥?”她声音有点哑。 “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裴倚鹤捧着她的脸,摩挲着她的面颊,“刚才怎么叫你都不醒。” 游自春捏一把自己的脸。 嘶……有点疼。 她又问他:“咱俩昨天住的客栈叫什么?” 裴倚鹤虽不解,但还是如实答了。 “我的全名呢?” “游自春——小春,你怎么了?” “你只管答便是了,咱俩第一次见,是在哪里?” “水妖水府。” 游自春大松一气,胡乱抹了把额头,说:“哥,我梦见你,不是,不像是你,像是妖怪变的,眼睛变成了竖瞳,还让我去砍门口的桃花枝。” 裴倚鹤脸色微变,登时想到他半梦半醒间遇上的那条龙。 他道:“多半是这山洞里封印着什么大妖,那门口的桃枝,兴许便是封印它的阵眼之一。” 且连雪翎子都无法感知到它,足见那龙妖有多厉害。 游自春:“那……” “走!”裴倚鹤道,“先离开这洞穴再说。” 游自春立马爬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两人灭了火,收好包袱行李,拔腿就往外走。 但离门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那洞穴门口忽然有藤蔓疯长,编织成一张结实的网,挡住他们的去路。 随即,山洞中凭空出现几抹拳头大小的荧光,映亮了这昏暗的洞穴。 “走什么,本座可还没玩够。”有声音回荡在洞穴中,正是那龙妖。 裴倚鹤转身拔剑,微微冷笑:“一口一个‘本座’,却是躲起来放暗箭的区区鼠辈。” 游自春大惊,这是龙傲天的本能吗?也不管打不打得过对方,都要先呛上两句。 她扯扯他的袖子,小声提醒:“哥,这妖祟好像不好对付。” “小春,别怕他。”裴倚鹤扬眉,“一个只敢躲在暗处的鼠辈,有什么值得怕的。” “别气啊。”那龙妖笑着说,“你杀了本座的妖兽,本座可还没找你算账,怎反倒与我呛声。” 裴倚鹤登时想到在客栈厨房里发现的那个丑陋怪物,也顺势推出这人的底细。 是以前的妖王。 他冷哼着道:“怪道不敢现身,原来真是邪祟妖物。” 游自春不知道他杀怪物的事,只当是从前旧怨,她张望四周,想找找看有没有逃走的法子。 “你当我是邪祟妖物,那便叫你看看妖祟如何行事。”那龙妖懒洋洋道,“本座在这里待了太久,实在无聊至极。你俩既然不肯帮本座的忙,那不如陪我玩场赌赛,要是你们赢了,便放你们走,如何?” 裴倚鹤冷笑:“想得倒好。” 游自春追问:“有钱吗?”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又对视一眼。 片刻,他俩错开视线。 裴倚鹤:“多少钱?” 游自春:“呸,想得美!” 两人沉默。 那龙妖讽笑:“虽是兄妹,可见没半点儿默契。” 裴倚鹤双臂一环,不屑道:“与你何干,我问你,这座山的山灵不见了,也是你搞的鬼?” “八成是了。”游自春信口胡诌,“说不定他要我砍的桃树枝就是山灵。” 那龙妖没搭理他俩,自顾自道:“本座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留一个活着出去。” 两人的面前出现一把匕首。 龙妖道:“不论谁先动手,杀了对方,本座就让活着的那个离开。” 裴倚鹤微微拧眉,隐见怒戾,游自春暗骂此人好歹毒的心肠。 “要么……” 匕首旁又出现一扇门。 “走进这扇门。”那龙妖的声音听起来兴致颇高,“只消完成一些小小的试炼,过完关,便能找着出山洞的洞门。” 游自春狐疑盯着那扇门,下意识问:“门里是什么?” 该不会是什么终极大反派级别的怪物吧。 “进了就知道了。”龙妖笑眯眯道,“放心,本座没那窥伺的兴致。不过要提醒一句,若是一天还不出来,便会永久困死在里面。” 第43章 裴倚鹤扯开个笑,眼中却没笑意,衬得他神情泛冷。 他不屑道:“妖祟邪佞,谁有工夫与你耍这些把戏。” 游自春也道:“就是,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谁会傻乎乎闯进去?万一那门是你的嘴巴变的,一进去岂不就直接钻你肚子里去了。” “本座没那么无聊,若想吃你们,还不用费这工夫。你们也尽可耗着,本座最不缺的便是耐心。”龙妖说,“不过要提醒一句,打从那扇门出现,便开始计算时辰了。” 裴倚鹤微微敛笑,他对游自春说:“小春,我试试破门。” 游自春会意,闪至一边。 裴倚鹤使剑劈砍洞穴大门。 没想到那些藤蔓看着轻软,可不论他如何劈砍,剑气有多猛烈,都不见有半分伤损。 他下意识攥住袖子,想往臂膀上割一刀,好快速提升修为。 可余光瞥见游自春,他到底忍住了。 “这藤蔓有蹊跷,轻易劈砍不断。”游自春上前与他耳语道,“哥,要不先走一步看一步。尽量拖些时间,再想办法逃出这山洞。” 比起拖时间,裴倚鹤现在更想直接往山洞里面去,找着那条为非作歹的龙妖。 可他还没昏了头,心知那龙妖修为高强,此去必然凶险。 他正思忖着有没有其他办法,那龙妖就又开口了:“要是没那胆量,不妨现下就向本座服输。替本座去外面砍了那桃树枝,自然会放你们离开。” 游自春和裴倚鹤心知他会被关在这儿,其中定有蹊跷,要是砍了那桃树枝,兴许会无意间放走他,指不定要惹来多大的麻烦。 他俩对视一眼,终是看向那把匕首,还有旁边的门。 两人自然不可能选那匕首,犹豫之下,裴倚鹤往前一步,拉开那扇门。 门后一片漆黑。 他本想先进去打探情况,但要是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他反而更不放心,索性拉着她的手道:“小春,抓紧,别松开。” 游自春点头,两人先后跨进房门。 跨进门的刹那,他俩听见那龙妖的笑声,轻佻放纵,像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他道:“果真是对好兄妹,须得记着,这可是你们自己做下的决定。” 两人心头掠过一点不安。 场景突变,想象中的险境没有出现。 门后是一间空旷的屋子。 封了顶,也没有窗户,中间放着张桌子,对直望过去是另一扇紧闭的门。 “砰——”身后的房门关上了。 裴倚鹤往后瞥了眼,旋即看向对面那扇门。 “走,去看一眼他在耍什么把戏。”他拉着她上前,推门。 那扇门紧闭,纹丝不动。 “这儿有锁,我试试能不能撬开。”游自春发现门闩上挂着一把精巧的小锁,她从兜里摸出个坏了的耳环,把弯钩捋直,捅进锁芯。 她撬了两下,没效果,怕弯钩断在里面更不好弄,便取出来说:“看来还是得先找着钥匙。” 裴倚鹤:“我来试试。” 他更直接,拔剑便劈向门。 但和那层藤蔓网一样,这门板上连条裂缝都没劈出来。 他劈门时,游自春观察四周,忽然看见桌子上放着个冰块似的东西。 她上前,正欲细看,却在冰块旁边发现张纸。 纸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字—— 相看。 相看?这什么意思? 游自春拿起纸,埋头琢磨。 那方,裴倚鹤见劈砍房门不起效,索性收剑归鞘,也走到她身旁。 “小春,找着了什么?”他问。 “一张纸,上面就写了俩字。”游自春指着纸说,“‘相看’,总不可能是不小心掉在这儿的——对了,那儿还有块冰,哥,里面好像有东西。” 裴倚鹤拿起那块冰细看,里面果真有东西,像是…… “钥匙。”他看游自春,两人视线相撞,他忽觉手掌一片湿漉漉的冷。 裴倚鹤下意识去看手,几滴冰水顺着他的掌缝流下。 可就在他看向手的瞬间,那些冰水又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倒流回冰块。 游自春也看见了:“哇这冰上施了什么术法,都化成水了竟然还能往回流。” 裴倚鹤冷哼:“那妖怪瞧着就疯疯癫癫,指不定动了什么手脚。” “那怎么取钥匙?直接砸开?”游自春四下张望,想找个衬手的工具。 “我试试。”裴倚鹤把冰往地上猛地掷去,他力气大,可这冰砸在坚硬的石地上,没有半分损坏,连角都没磕坏半点。 他又想拔剑,游自春按住他的手:“哥,还是算了。事不过三,要是再劈砍不开,我估计都得损了这剑的志气。” 说话间,两人视线也对上。 他俩都借着余光瞥见那块冰在飞速消融,转眼就融化不少。 !!! 化了?! 两人同时看向那块冰。 地上的水又急速流回冰块,须臾就恢复原样。 又是一块完好无损的冰。 “这冰块什么毛病,故意整咱们,跟小偷似的,不瞧着它它就化了,一看它它就——”游自春倏然住声,与裴倚鹤对视一眼,随后两人的目光齐投向那张纸。 上面赫然写着“相看”二字。 他俩同时反应过来。 “原来是提醒!”游自春拿起那张纸,指着上面的字。 裴倚鹤也了然:“是要咱俩看着对方,那块冰就会自个儿化开?” “多半是这样。”游自春顿悟了,这不就是挺多小说的经典环节——不××就不能出去的房间嘛。 搁现实里她也经历过,什么不熬完两个半小时就不能出去的房间——考场,不睁眼就不能离开的房间——梦里。 搁小说那套路可多了去了,不搂搂抱抱就不能离开,不哭就不能离开,不做就不能离开,两人不两情相悦就不能离开的房间等等。 相比起这些,对视已经算是很简单的考验了。 至少没有让他俩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吧。 这也让她有些兴奋,管那大妖是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了,反而有种在和朋友一起玩密室的感觉,还是角色扮演版。 两人心里有了主意,便看向对方,并拿余光瞥着那块冰。 果不其然,那块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融。 冰里的钥匙也逐渐露出。 游自春盯着裴倚鹤,在心里默默数着数计时。 裴倚鹤却没她那么自在。 以往他俩说话时,目光也会自然而然撞上,这次却是有意为之。 因而他不可避免地去观察她的眼瞳。 她那样专注盯着他,眼眸微微弯着。 眼梢挑起一点笑弧,瞳仁清透似琥珀。 眼睫眨动,投下一片浅浅的影。 忽地,他垂下眼帘,错开视线。 冰块又开始复原。 游自春惊了:“哥,你干嘛!那冰还没完全化呢,你怎么就不看了。” “不是,是这房里好像还设了别的机关。”裴倚鹤低着脑袋,他用手捂住心口,感觉到猛烈的心跳在一下一下撞着他的掌心。 心跳得太快,血液也全往头顶涌,令他耳朵发烫,面颊也热。 “机关?”游自春警惕,“什么机关?” 他稍稍喘了口气,试图缓解胸口的那股子窒闷感。 “不知道。”他尽量描述得完整,“但刚才兴许看的时间太久,身体就很不舒服,像是要爆炸了。” “爆炸?!”游自春震愕,忙上前,“到底什么情况,怎么就要炸了,难道那妖还动了什么手脚?” “就这里,心脏。”裴倚鹤缓缓揉着心口,定性归神。 可它还是跳得飞快,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下一秒,游自春就拨开他的手,掌心贴上去。 她片刻惊叹:“哥,你这心脏的确跳得有点快了,感觉要蹦出来了。那妖怪可真够毒的,该不会看的时间越久,你的心就跳得越快,直到爆体而亡吧?我就说,这关卡哪有那么简单。” “嗯。”裴倚鹤闷闷回了声,心跳竟还有加快的趋势。他下意识捂住她的手背,问,“那该怎么办,小春,好难受。” 游自春抬眸:“我想个办——” 话音忽断,她恰好与他视线相撞,也得以看见他现在的样子。 那张白净似玉的面庞透出些薄薄的绯色,往日张扬高挑的眉眼此刻往下垂着,一点微妙的渴望从里面蔓延出来。 仿佛化为实质,沁向她,黏附上她。 “怦——!” “怦——!” “怦——!” 掌心下的心脏跳得更猛烈,狠狠回撞着她的掌心。 游自春被惊着,下意识想收回手,可手背叫他的掌心压着,一时没抽动。 因此她只稍拢了下手指,指腹轻轻带动他的胸膛。 她听见他的呼吸乱了瞬,也清楚看见他吞咽了下。 下一瞬,两人的视线几乎同时躲闪开。 游自春的视线落在那块冰上,它刚才融化了一点,不过这会儿又飞速凝结。 “好像是有其他机关。”她倏地抽回手,抓抓头发,想借此抹除掉掌心发痒的热意。 “嗯,嗯。”裴倚鹤连声应答,还不忘骂一句,“嘁!也就这点阴损手段。什么破妖,要真有那本事,怎么不现出身形。” 游自春默默转过身,又开始掐手指,一节一节地捏,想把那股子异样感给捏掉。 她咳了声,脑子一抽,忽然说了句:“那现在怎么办,哥你说,要是咱俩都炸了,算是给他放烟花吗?” 两人沉默。 片刻,裴倚鹤实在没忍住笑:“小春,你这说的都是什么啊。” 游自春又觉得好笑,又觉得惨,好在这么一胡扯,那些异样也跟着消失了。 她拍拍心口,道:“我刚才记了下时间,差不多从一数到十五,冰块刚好融化一半。也就是说,咱俩再多撑十五个数,就能拿到那钥匙了。” 他俩谁也没看谁,就怕那“机关”再生效。 裴倚鹤道:“行,那这次要不看的时候说几句话,也算转移注意力了。” “这法子好!那说些什么,我想想……哥,你就讲讲白天是怎么烤鱼的成吗?” “没问题。” “好,那再试一次。”游自春说着,转过身望向他,裴倚鹤也移过视线。 可还没坚持一秒,她就突然笑开,乐得差点往地上滚。 裴倚鹤好笑道:“这也是机关?” “对不起哥,我想到烟花了。”游自春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心觉好惊悚好诡异,但又好好笑。 “别乐了,咱俩速战速决。”裴倚鹤突然上前,将她的脸一捧,眼神也猝不及防地撞上。 游自春眼睫微颤,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可他先一步开口道:“别动。” 他的指腹压在她眼尾,好似要借由这微小的动作,压住她的视线变动。 不仅如此,他的视线微转,像在轻抚她的眼眸,让她感觉到眼睫上像是落了什么东西,痒痒的,忍不住要眨动。 她抿了下唇,感觉到指尖有点发胀,随即是不受控制的轻颤。 裴倚鹤垂下手,没聊烤鱼,而是说:“小春,就看着我,忍过这会儿便好了。” 游自春想应他,但没能发出多大的声音,只挤出声模糊不清的音节。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从没觉得几秒钟也能这么漫长。 裴倚鹤感觉到浑身都有些紧绷,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跳再度加快、加重。 他的嗓子仿佛被掐紧,说话也有些艰涩。 “可以把这想象成是一场较量。”他轻声宽慰,“小春,想来你不会愿意轻易服输。” 游自春“嗯”了声,后背却略显僵硬。 “啪嗒——” 他俩迅速移开视线,在半空停滞片刻,才投向那块冰。 冰已经彻底融化了,一把钥匙躺在那滩冰水中。 “钥匙!”游自春忙上前,一把捡起,转身兴冲冲给裴倚鹤看。 裴倚鹤别开视线,不自在地捏了两把后颈子。 他咽了下,说:“要不缓会儿,那机关的作用好像还在。” 游自春挠了下鼻尖:“也行。” 他俩再都没说话了。 但越缓,越觉得空气凝重。 好半晌,游自春实在忍不住了,两条胳膊在半空乱挥:“我受不了了,这什么破机关啊,感觉好奇怪啊啊啊!!!” 裴倚鹤愣了下,随后扯开笑,那点古怪荡然无存,他一把揽过她的颈子,挑挑眉毛:“也有游大侠受不了的时候?看来这妖魔的确厉害。” “别等我从这儿出去,不然非得除暴安良,替天行道,替天行道!”游自春两条腿乱蹬。 “那走吧,可只有一天时间。”裴倚鹤把她往下一扇门拖。 “一点雕虫小技,别以为咱俩会怕他!”游自春气昂昂上前,把钥匙怼进锁孔,一拧。 门开了。 但并非是山洞外面,而是另一个房间。 这次房中除了木桌,还放着两把椅子。 第44章 两人走进房间。 和刚才一样,桌子上果然有张字条。 但没有冰块,而是放着根香。 游自春率先走进房间,拿起字条一看。 上面还是一模一样的两个字—— 相看。 “怎么又是这一招啊。”她吐槽,“这妖怪也太没新意了,哪怕加个‘倒立’的前置条件呢?” 话落,她脑补出他俩倒立着对视的场景,一下就笑出声。 倒立对视还是算了吧,不然得笑话对方八辈子。 裴倚鹤也被她这话乐着,他想拖动椅子,可那把椅子牢牢固定在地面,根本挪不动。 ? 怎么扯不动? 他心觉古怪,这时游自春凑到他面前:“哥,咱俩直接来吧,等出去再揍他!” 裴倚鹤忽略掉心头那点异样,爽快点头:“还是速战速决。” 游自春摸摸心口:“只希望这次没有别的机关,不然心突突跳也太难受了。” “可以就像现在这样闲聊,不论说些什么,都能分散注意力。”裴倚鹤这么说,视线已经锁准她的眼睛。 刚才他俩乐呵两阵,心间的那点不自在也消散许多,这会儿看着彼此,又在闲聊,倒坦然不少。 但时间逐渐过去,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刚进来时,游自春就猜桌上那根香兴许是拿来计时的,可她拿余光瞥了眼,香并没有燃。 片刻,她忍不住道:“哥,是不是要先点燃那根香。” 裴倚鹤也发现这点不对劲了。 “我试试。”他用了张爆火符。 但香点不燃。 “不是这样?”游自春眉头微拧,琢磨着破关的关键,“明明就是写了要对视,香却不燃,那问题出在……” “椅子。”裴倚鹤往椅子那扫了眼,“小春,这椅子被固定住了,是不是要坐在这上面,再按那纸条上写的做?” “很有可能!等我看看这两把椅子有没有什么区别,是不是可以随便坐。”游自春观察起两把椅子。 都是木头打的,离得很近,要真坐下去,他俩的膝盖恐怕都快挨着了。 仅看外形,两把椅子没有丝毫区别。 他俩一琢磨,干脆随便挑了把,分别坐下。 但就在坐下去的刹那,周围景象忽然大变。 两人周身突然浮现出数张镜子。 按说游自春面对着那些镜子,镜中映出的就该是她自己。 但不是。 镜中映出的,竟是裴倚鹤的面孔。 放眼望去,好几个他同时望向她。 突然看见这景象,真把她吓了一大跳,“蹭——”一下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浑身冒冷汗。 裴倚鹤却是顿起杀心。 他看见的镜子中,映出的并非是游自春的脸,而是先前那只被他杀掉的丑陋怪物。 好几只,都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几乎与她同时起身,手已经拨开一点剑鞘。 认出那只是镜子了,他方才收剑归鞘,忙上前一把捉住游自春的胳膊。 “小春,闭眼。”他并拢两指,压在她的额心处。 游自春气息未平,心也突突地跳,闭上眼。 一抹暖流没入她的额心,须臾游走周身。 那股子让人心悸的慌惧渐渐散去。 裴倚鹤的声音响在她耳畔:“调整呼吸,别太紧张。” 游自春点点头,反复深呼吸,惊悸感渐散。 她睁眼,连拍心口:“差点吓死我了,那个什么妖怪有毛病吧,也不给点提醒的。但凡稍微提醒一下,也不至于把人吓成这样。” 裴倚鹤以为她看见的也是那模样丑陋的妖兽。 他扫视四周,若说刚才他还有看那龙妖能玩出什么把戏的打算,这会儿便只涌起阵烦躁怒意,恨不能把这什么破屋子直接拆毁了。 不期游自春调整过来后,又来了劲:“哥,再试一把,我做好心理准备了,他再吓不着我。不就是好几个你么,就当你用分身术了。” 裴倚鹤呆了:“好几个……我?” “对啊。”游自春解释,“我一坐下去,你周围就出现了很多镜子,镜子里面全是你——你不是?” 裴倚鹤:“……我看见的是那臭妖的臭妖兽。” 他莫名感到不痛快,难不成在她心里,他和那只丑到令人发指的怪物差不多?竟把她吓成那样。 “我知道了!”游自春了然道,“那大妖肯定是想采用心理战术。” “心理战术?” “你杀了他的妖兽,所以他想用这妖兽的样子引起你的愧疚,你就会情不自禁去看镜子里的妖兽,而不是看我。” 裴倚鹤扯扯嘴角:“这好像不太可能。” 愧疚…… 刚才他恨不得把那些镜子全打个稀巴烂。 “怎么不可能,你看你也吓得站起来了。而我呢,他不知道我怕什么或者在意什么,就变出几十个你,这样我兴许看着看着就晕了,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就很容易移开视线了。” 裴倚鹤捕捉到她说的“在意”二字,心头微动,那点不舒坦也消散全无。 他的唇角不由得往上扬,又有意压平:“那你可得盯紧点儿,别混淆了。” “嗯!” 裴倚鹤又说:“要是不想玩儿了,咱们就想其他办法出去。” “没问题。”游自春坐回了椅子上。 裴倚鹤也跟着坐下。 两人离得很近,膝盖没有完全接触,但又微微蹭着。 稍一动,布料就会摩擦过膝盖,激起丝丝缕缕的麻。 他俩打从坐下就意识到这点了,但都没提出来,只是默契地始终保持一个动作,不动,便不会有过多的接触。 那些镜子再度出现。 所有镜子里都映出裴倚鹤的面孔。 游自春缓缓吐出口气,与他视线相接。 两人目光对上的刹那,一道小小的炸燃声凭空响起。 游自春拿余光瞟了下:“哥,香燃了。” “嗯。”裴倚鹤直接略过那些妖兽的面孔,毫不费劲,一下就锁准她的脸。 游自春起初想得好,只要专心致志盯着眼前人就好。 可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过于简单。 当裴倚鹤目不转睛看着她时,那些镜子里的他也都齐齐望向她。 他的眉眼间没多少笑,并稍往下沉着,瞳仁漆亮,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又因他神情专注,那数道视线便如同一张黏稠的蛛网,那样轻柔,却又密不透风,从四面八方扑裹住她。 哪怕她没看着“他们”,也能感觉到他们的眼神,令她无处遁形,仿佛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被尽收眼底。 游自春梗了下喉咙,撑着椅子下意识往后坐。 被这样的视线包裹着,她浑身都像是有蜘蛛在爬,有些毛烘烘的痒,又有些微微发热,尤其是后背。 裴倚鹤瞧出她神情间的不自在,身体微往前倾,抬手要抓住她的腕子:“小春?” 那几个“裴倚鹤”就也跟着往前倾,又因他们离得太近,还一块儿往起抬手,令游自春生出种他们即将要一起抱住她的错觉。 一股令神魂都微微颤栗的麻意从尾骨窜起,游自春“歘——”一下站起身。 镜子不见了,但她颈子都在发僵。 裴倚鹤也跟着起身,他掌住她的臂膀,眉头微拧:“小春,是不是镜子里的画面有问题?” “不,不是。”游自春嘴巴发干,抿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也是刚才,她才意识到他盯着她时,眼神究竟有多重。 像是要把所有注意力、所有感官都压在她身上,用眼神一点点裹住她的面庞,乃至所有细微的神情、声响。 而当多个他同时看她时,那感觉就更明显了。 盯的时间久了,她甚至有种错觉,感觉那些注视仿佛变作一双双手,在似有若无地触碰着她。 更令她心生恍惚。 平时裴倚鹤也是这样看她的吗? 她竟记不大清,一时也想不起来正常状态下,他的眼神该是什么样的。 裴倚鹤:“是又有机关?” “有可能。”游自春扭过脑袋去看那炷香。 香灰正在徐徐往上飘,凝成一根香的模样。 失败了。 她看裴倚鹤,问:“哥,你刚才有注意到那根香吗,燃起来快不快?” 要是也只有十几秒,那她还可以撑一撑。 裴倚鹤却道:“一直瞥着呢,和正常的香燃烧速度差不多,燃完估计得要一刻钟。” “一刻钟?!”游自春大惊,“那大妖是想咱俩把对方盯穿吗?” 那妖到底有什么目的啊,说什么赌赛,结果就是把他俩困在这小黑屋里干瞪眼? 他幼不幼稚啊! “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裴倚鹤眉头微蹙,耐心快要告罄,“小春,懒得再和他玩这些把戏,倒不如想办法把这破地方毁了,直接出去。” 游自春问:“哥,你要不要用……就雪翎子的那把剑?上次我试过,一剑挥出去,那剑风跟刮狂风似的,整个拜神的大堂都差点毁了。” 听她提起这事,裴倚鹤又记起雪翎子问她,以前有没有去过裴家。 他知道雪翎子怀疑当初是她促使他化灵,也清楚唯有令雪翎子化灵的人,才能使用那把剑。 可…… 他再三回忆,也想不起她以前去过裴家,遑论接触到那把剑。 裴倚鹤敛下心神,道:“他还需要休养一段时日。” 游自春明白了,这是伤害高,但冷却时间超长。 她道:“那咱俩还是先苟着吧,别硬碰硬,我看那个大妖挺厉害。” 多余的话她没说:只要他俩能苟,总能苟到他的运气金手指生效,就和那时候在水府里一样。 裴倚鹤也冷静下来,他突然看见桌上的字条在变,忙提醒:“小春,字。” 游自春望过去,看见字迹发生变化。 那龙飞凤舞的墨字淡去,逐渐浮现出新的字迹。 注视。 不仅如此,字条旁边还凭空出现一根布带。 游自春不解:“哥,那字儿变了,注视……这什么意思?不都是看吗?” 裴倚鹤拿起那根布带。 纯黑色的,但并非完全不透光,透过它还是能模糊视物。 他使用探灵术。 灵力的流动情况缓慢在他眼前铺展开,而这布条上没有。 也就是说它只是根普通布条,不是法器。 那放这儿做什么。 游自春也是个博览“群书”的,看见他手中布条,突然福至心灵。 “哥,你再坐椅子上。”她把他拽去椅子上坐着。 裴倚鹤不明所以:“等等,小春,你还想再试一次?可要是——你干什么?嗳!绑我眼睛做什么?!” “哥,别动别动。”游自春把他的手往下压,再飞快用布条缚住他的眼睛。 裴倚鹤的眼前蒙来一片黑。 但又并非是无法视物的漆黑,而是朦朦胧胧的,隐约能看见她的身影。 他看见她步伐轻快地退离。 又瞧见她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与他膝盖相抵。 没有再出现镜子。 他仅能望见她一个人。 朦胧的,斑驳的,模糊不清的。 下一瞬,他听见她说:“真起效了!” 起效了? 裴倚鹤身躯略微绷紧。 他依旧仅能看见模糊不清的身影,可其他感官愈发趋于清晰。 他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有如实质地落在了他身上。 至于游自春,打从余光瞥见那根香燃烧开始就心中大惊。 哇这臭大妖怎么还玩蒙眼这一套啊,这是打哪本限制级文学跑出来的妖怪吧! 第45章 游自春解释:“那字条上写的是注视,所以得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现在果真起效了,那根香也在燃烧。” 裴倚鹤僵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系上那条布带后,他的眼前像是压了层模糊不清的黑影,游自春就在他对面,但他只能隐约看见些影子。 视觉被强行剥夺,他有种不确定置身何处的恍惚,下意识开口:“小春,你在看我?” 游自春:“对,哥你感觉得到吗?我在看你的眼睛。” 她这么一说,他便真感觉到自己在被注视着。 那轻盈的视线如翎羽般落下,是温热的,扫过他的眼眸,令他的眼皮微微抖动,后颈更是泛起颤栗的麻意。 他还有些不适应,不自觉稍往后靠,背靠在椅背上,搭在腿上的手也拢紧些许。 “那妖可真够闲的,千方百计把咱俩骗进这房间,就弄出这些无聊的关卡。”他扯扯嘴角,想通过一些逗趣话缓解这不自在。 “我也觉得奇怪,都没什么难度。”游自春盯着他的眼睛,余光瞥着那炷香。 香果然在缓慢燃烧。 好的是裴倚鹤身后的镜子也消失了,她只用盯着他的眼睛。 她想了想问:“哥,会不会是在趁机吸收你的灵力?” 裴倚鹤说:“没,灵力很正常。” “那就怪了……”游自春不理解,“用这种把戏又害不了人,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难道真闲得无聊?” 说话间,她注意到那根香好像没继续燃了,也不见袅袅青烟。 她起先还以为是错觉,可拿余光瞥了几眼后,发现它果真没动了。 ? 怎么回事? 她还在盯着他的眼睛看啊,而且香灰也没重新凝结成香。 游自春又观察一段时间,发现那根香的确不再燃烧,她估摸着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注视。 她琢磨着这两个字。 若说对视是需要两个人看着彼此的眼睛,那注视也不一定要盯着对方的眼睛看。 游自春这么一想,尝试着缓缓移动视线,看向他的嘴。 她瞟了眼那根香。 又有青烟徐徐飘上。 还真是这样! 游自春见有效,便全神贯注盯着他的嘴唇。 她以前还没这么细致观察过裴倚鹤,眼下陡然发觉他的唇形生得还挺好看。 面白唇红,即使不刻意做什么表情,看起来也像在笑。 “小春。”裴倚鹤开口,嗓子有点发紧。 游自春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那点犬齿隐隐露出。 她无端想起先前在地仙庙里,她无意间摸着过他的牙,略尖,磨过指腹时会碾出钝钝的麻。 她不自觉拢了下手,问:“怎么了?” 裴倚鹤不确定该怎么开口。 他莫名感觉她的视线转移到了他的唇瓣上,带着热意,仿佛温热的指腹在摩挲他的唇,引起微弱的刺麻。 当他开口说话时,那股热意甚至烧进他的唇舌、牙齿,令他情不禁吞咽了下。 更想要反过去绞缠住那温热的注视,仿佛只消一番简单的厮磨,就能缓解这游走在唇舌间的酸麻。 但他心知必然要扑空,便仅能微微咬紧牙,以此克制住扣咬、吮舔的冲动。 好半晌他方才开口问道:“你现下……是在看哪里?” “嘴啊。”游自春实话实说,顺便解释了下缘由。 裴倚鹤登时抿紧唇,意识到自己的每一个举动都可能被她看在眼中,他不由得想要避开。 而游自春注意到那根香又不动了。 她便继续移动视线,转而盯他的颈子,随着香一截截往下烧,再是锁骨、胸膛。 裴倚鹤虽看不见她,却从始至终都能感觉到眼神带来的热意。 当那温热蔓延至他的胸膛时,他陡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心跳声重重响在耳畔,他呼吸愈急,意识到气息换得太厉害,又刻意压制着胸膛的起伏。 因为看不见香燃到了哪里,时间也显得格外漫长。 明明他仅是坐在这里,却如同在忍受无尽的煎熬。 她的视线越重,也越热,渐渐地,一缕轻软的酥麻从他的后腰缓缓蔓延开。 它如同一双手,持续不断、又时轻时重地绞拧着他的肌理,带来酸涩、刺麻。 他没法缓解,亦清楚这都是她的注视带来的。 没多久,裴倚鹤到底忍耐不住。 他猛地起身,一把扯下覆在眼睛上的布条。光线陡然涌来,他的瞳仁涣散片刻,方才盯准游自春。 游自春被他的突然起身惊着,也跟着起身,并看向那根香。 香正在逐渐恢复成原本的高度。 果然又失败了! “哥!”游自春往前靠近一步,实为不解,“你怎么突然站起来了?是又有什么机关,还是撞上了其他情况?” 裴倚鹤侧过身,调整着呼吸。 “是。”他喉咙干得厉害,嗓音也略显作哑,“有些……困难。” 他眉头微拧,逐渐察觉到一件事。 那龙妖根本不是在玩什么幼稚的把戏,他是把他俩错当成了亲兄妹。 而现下将他俩关在这儿,是因为—— “咻——!” 地底下陡然窜出数条藤蔓,将他绑缚回椅子上。 裴倚鹤被迫坐定,他怒火中烧,试图直接绷断这些藤蔓。 不想他越使劲,这些藤蔓就收束得越紧。 游自春也看出门道了,她忙说:“你别乱动,我来帮你解。” 话音未落,上空突然垂下几只巴掌大的蜘蛛,刚好悬在他俩中间。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好几步。 那几只蜘蛛却面朝向她,吐出绵软白净的蛛丝,正好落她身上。 吐完蛛丝,蜘蛛就又顺着蛛丝爬回去了。 “这什么鬼——嘶!”她想把蛛丝抓下来,可手挨上去就像是碰着了火,烫得慌。 “小春,别用手碰那蛛丝。”裴倚鹤慌道,“这蛛丝是妖气所化,轻易碰不得。” “我看看有没有东西挑下来。”游自春观望四周,却发现纸条上的字又发生了变化。 上面清楚写着四个墨字—— 以手代眼。 她掠过它,想用香把蛛丝挑下来,可那香固定在桌上,根本取不下来,也掰不断。 裴倚鹤道:“小春,等我解开这藤蔓,再帮你处理那些蛛丝,有灵力覆在手上,就不怕妖气腐蚀。” 他说着,又试图挣脱束缚,但换来的是藤蔓越缠越紧,几乎要勒进他肉里。 “哥你别扯了,我来帮你。我算是看出来了,这玩意儿只能是我先帮你,你再来帮我。”游自春已经大致理解那纸条上的说法了。 以手代眼。 说白了,刚才他俩是在用眼神互动,那现在就得是用手。 裴倚鹤听她大致解释几句后,也了然,可他现下更关心另一件事:“那蛛丝沾在身上,有没有哪里不适?” 游自春摇摇头:“没,待会儿你帮我扯下来就成。” 她觉得这就是那大妖的恶趣味。 明明她颈子上也黏了蛛丝,却没感觉到半点疼痛,可手一碰就疼得要命。 游自春靠近,观察起他身上的藤蔓。 这些藤蔓宛如活物,把他捆作个粽子样。 他姿势随意地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缠缚在背后,肩膀被迫打开,胸膛微微挺起。 游自春问:“要不试一下看能不能用刀割断?” 裴倚鹤点头:“芥子囊里有一把匕首,在我怀里。” 游自春的视线移向他的胸膛。 几条藤蔓横七竖八地勒在他面前,几乎嵌在微鼓的胸膛里。 她犹豫一秒,指腹抵在勒着他衣襟的一条藤蔓边沿,随后缓缓往里挤。 裴倚鹤屏住呼吸。 她的指腹碾过时,推压出一线微弱的麻,他不由得别开脸,以免叫她看见呼吸促乱时的失态模样。 忽地,他挤出声短促的喘。 那声喘很重,伴着不受控的缠,尾音收紧时,又牵带出一点似有若无的轻哼。 游自春与他离得近,听见这声,耳朵活像被人揉了一把,麻酥酥的。 她抿紧唇,手顿住了。 借由指腹,她感觉到他胸膛的微弱起伏,还有那重到快要撞出来的心跳。 刚才他俩误以为是机关所致,但现在才隐约察觉到一丝微妙的异样。 两人都没说话,空气逐渐趋于稠重、灼热,裴倚鹤斜过眼眸。 他的视线扫过来。 眼神很亮堂,眼睫却稍垂着,含着点旖旎的潮气,缓慢扫过她。 那眼中的压迫感丝毫没有掩饰,像是刚才那些蛛网一样裹向她,一样软粘,但比那更重、更热,让她有种被手抚过的错觉。 且是双潮热的、有力的手掌。 游自春倏然垂下眼帘,可那注视仍旧如影随形,让她脸上有些发热。 “小春,”他这一声也像是哼出来的,“怎么不继续?” 游自春瞟他一眼,发现他没挪开视线,像在等着她下一步动作似的。 而他倚靠在椅子上,衣襟微敞,莫名像在勾着她继续。 “藤蔓绑得有点紧。”她又将手往里探。 还是碾过那紧实的肌理,也引起他气息的变化,可他仍旧没有移开眼神,始终直直盯着她。 两人身上都冒了点热汗,空气像是热化的糖,热烘烘的,还有些发黏发腻。 呼吸也困难,每一次换气,都艰涩缓慢。 终于,游自春摸着了芥子囊。 她稍松一气,因而抽出芥子囊时,一时没审准力度,刮出的痒麻毫无征兆地袭向裴倚鹤。 他不由得稍仰起颈,眼睛也微微眯起,那一声闷喘是忍下去了,可陡然失稳的呼吸再明显不过。 游自春听见,目光恰好落在他颈上。 她看见一滴热汗顺着他的颈子缓缓滑落,而后没入领口,再顺着肌理线条往下滚,将白净的中衣浸出一点淡淡的湿痕。 她错开视线,没来由觉得热得慌,呼吸窒闷许多,后颈子也发麻。 游自春不再看他,散开芥子囊,翻找出那把匕首。 她绕去他后面,在他后背上找到了比较细的一截藤蔓。 它紧紧贴着他的肩胛骨,像是一条蛰伏的蛇。 她说:“我找着条比较细的了,先试试看能不能解开。” “嗯……”裴倚鹤应声,呼吸仍有点抖。 怕割着他,她打算尽量把藤蔓挑起来割。 她用手勾起藤蔓,那藤条缓慢收紧,将他的侧颈与肩背勒出淡淡的红痕。 游自春决定速战速决,她用刀尖代替手指,挑起那根藤蔓,再开始割。 好的是这法子果真有效,坏的是割起来的速度很慢,她割了许久才终于割破藤蔓的皮。 而当她使劲割藤蔓时,那藤条不可避免地摩擦过他的肩颈,碾出道道红痕。 听见他呼吸稍乱,游自春摸了下那些勒痕,问:“哥,是不是有些疼?” 裴倚鹤只觉被她抚过的地方在微微颤栗。 他笑道:“哪有那么容易受疼?尽管割,快些割了,也好帮你把身上的蛛丝扯下来。小春,先割胳膊上的,这样双手就能尽快活动。” 游自春咬牙,现在也不是讲客气的时候了,长痛不如短痛,尽快割完藤蔓,他也要好受许多。 “好!”她应道,挑起一根缠在他胳膊上的藤蔓,攒足劲儿,费力割断。 如此费劲割断三四根后,裴倚鹤的胳膊总算能活动了。 “快来,把你身上的蛛丝弄掉。”他甩甩僵麻的手,但他整个人还受藤蔓束缚,没法站起来。 游自春凑近他,躬低背,想让他帮着把蛛丝弄下来。 可就在她躬身的刹那,那些藤蔓忽然开始疯长,绞缠上她的身躯,并将她扯去裴倚鹤腿上。 一转眼,两人就被绑在一块儿了,她被迫坐在他腿上,背几乎嵌进他怀里。 她大惊,心说这大妖是要过端午节吗?把他俩绑成这么个粽子样。 这时,桌子上的纸漂浮而起,上面的字迹逐渐变化成两个字—— 相拥。 看见那两个字的刹那,游自春终于意识到那大妖有什么目的了。 她想起他俩进门前,大妖特意提到了“兄妹俩”。 所以他这是误以为她和裴倚鹤是亲兄妹,想让他俩在这秘境中一步一步拉低底线,做出亲兄妹间断不该做的事?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她打了个寒噤,心说这妖好歹毒的心肠,倘若他俩真是亲兄妹,那岂不是…… 幸而她与裴倚鹤仅为义兄妹,还不至于—— 等等。 这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吗? 而且她是背朝着裴倚鹤,这让他俩怎么相拥啊! 第46章 在接住游自春的刹那,裴倚鹤的怒火烧到了极点。 被人当作傀儡般戏耍的滋味让人怒不可遏,只他一个也罢,偏偏她也被牵连其中。 他瞥见游自春攥着的匕首,刀尖恰好贴着他的小臂。 裴倚鹤侧过手臂,臂侧抵住刀尖,稍一发力,刀尖就割破皮肉。 趁她还没看过来时,他抬起手。 血顺着胳膊流下,滴在了藤蔓上。 那血中融有他的一点灵力,微小到难以察觉,随着血一起渗进藤蔓中。 他阖目,操控那抹灵力,沿着藤蔓往地底钻去,穿过湿冷的土壤,绕过坚硬的石头,飞速往前。 最终,灵力停在藤蔓的尽头。 而藤蔓的不远处,是一双半睁着的,充斥着谑弄神色的浊黄色眼瞳。 找到了。 他借灵识扫视一遍那身形硕大的龙妖,将他的情况摸了个彻底。 片刻,裴倚鹤睁开眸,面无表情。 但当他俯身与游自春说话时,语气却轻快和煦:“小春,暂且忍一忍,哥哥会想办法。” 他的声音响在耳畔,有些太近了,温热的吐息像是在揉她的耳朵,游自春忍不住稍别开脑袋,点点头:“没事,也不算难受,就当在玩游戏了。” 她答应得这般爽快,裴倚鹤好笑道:“想也不想就点头,眼下咱俩都被绑得死死的,你竟也信我。” 游自春语气自然:“肯定啊,既然咱俩是一块儿行动,那至少得有最基本的信任吧。” 她这么想并非因为他是哪本书的主角,而是她觉得作为同伴,就必须得相信对方。 哪怕现在换个人,不是他,她也会这样做。 裴倚鹤听见,心头微动。 他抬起两条胳膊,从身后圈抱住她。 “小春,”他稍躬着背,下巴抵在她肩上,“匕首给我。” 游自春艰难转了下被束缚住的腕子,把匕首交给他。 裴倚鹤抓住横在她身前的藤蔓,开始使刀割。 游自春低着脑袋看。 他为了方便割藤蔓,便与她靠近许多,她的背也彻底与他的胸膛贴合,几乎严丝合缝。 她眼睛盯着逐渐被割开的藤蔓,还有闲心与他聊起自己的猜想:“哥,那大妖非要让咱俩帮他砍掉什么桃树枝,依我看,他这些乱七八糟的法术估计只在洞穴内有效。要想对付他,还得在山洞外面想办法。” 裴倚鹤:“他是龙妖,但被封印在这多年,已经不成气候。他的龙尾在洞穴之外,要先斩尾,废掉他的大半修为,再想办法攻他逆鳞,方能找着机会取他性命。” 游自春愣了下:“要直接杀了他?” 裴倚鹤道:“要是不斩草除根,来日他逃出这禁制,必然要找咱俩算账。” 游自春思忖片刻,心说也有道理。 这种事上要是手下留情,那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 她说:“那现在的问题就是该怎么出洞了。” 裴倚鹤宽慰道:“没事,会有办法。” 他说着,扯起她身前的一根藤蔓。 这藤蔓稍粗,他便多使了几分力,攒劲时闷着声喘,等使出劲了,方才溢出一点短促的气音。 那声音便盘旋在游自春的耳畔,毛刷似的往里钻。 一声接着一声,她不由得稍偏过脸,呼吸有些艰难。 没一会,她后背渐渐冒出层薄汗,喉咙发紧,思绪也开始乱飘,没来由想到那天他帮她背上的淤伤擦药时,掌心按揉出的颤栗。 眼下那闷喘分明是往她耳道里钻,肚子里却莫名也酸酸麻麻的,让她微躬下脊背。 她又偏了下脑袋,想驱散这不合时宜的联想。 但耳畔声响不停,这混乱的思绪就没个止歇,空气也越来越热。 还有粘在她身上的蛛丝,随着他的吐息拂过,那些蛛丝也在轻轻飘飘地晃,扫出直往骨头缝里钻的轻痒。 片刻,她着实忍受不了了,手按在他青筋微鼓的胳膊上。 “裴倚鹤。”她直呼其名,鲜少没叫哥,让裴倚鹤僵顿了下,耳尖发烫。 他嗓子发干:“怎么?” “你要不歇会儿。”游自春提议。 “勒疼了?”他的手按在她的小腹上,掌根贴着她的腰侧。 温热透过衣衫缓慢沁进,游自春的手拢紧了些,近乎掐着横在身前的臂膀,背也往后靠了点。 她犹豫片刻开口道:“有些。” “要……”裴倚鹤哽了下,方才呼吸微颤地往下说,“要哥哥帮你揉一下么?” 话落,两人都噤了声,热意在空气中持续不断地弥漫,连呼吸都变得窒闷艰难。 游自春觉得定是太热使然,以至于她头都有些昏,尚未思索清楚,脑袋就小幅度点了下。 那只按在腹上的手便压平些许,再缓缓打旋、揉动。 霎时间,游自春只觉那点酸也被揉开,缓慢往四周蔓延。 她微微眯起眼睛,愈加按紧他的臂膀,试图说些什么分散注意力:“那妖说在这山洞里待了很久,也不知道他像这样耍弄过多少人。” “他应该只见过咱俩。不然以他那蛊惑人心的手段,恐怕早就逃了出来。”裴倚鹤说着,抬起另一只手,试图往藤蔓间探,好把那些蛛丝扯下来。 他往指腹上覆了点灵力,也好防着妖气。 “只见过咱俩?”游自春怔了瞬,随即很快反应过来—— 那这其实就是龙傲天的机遇吧!隐藏在神秘山洞里的远古大神之类的。 她试探问道:“他请你帮着砍树枝,有没有许诺你什么好处?” 裴倚鹤好笑道:“我杀了他的妖兽坐骑,莫说好处,没打算直接杀我都已是他手下留情。” “但是他——嗯……”那股子酸劲儿在腹中蔓延开的同时,黏软的蛛丝被扯动,也激起痒麻,令游自春不自觉躬伏身去,喉间溢出点带颤的轻哼。 两人都顿住,仅能听见交错压抑的呼吸响在这潮热的空气中。 裴倚鹤的脊背发僵,手还按在她腹上,却顿住了,迟迟不动。 异样的酸就和这些藤蔓一样,从后腰攀上他的脊背,钻入心口,又好似在往其他他从没想过的地方蔓延。 意识到这点的刹那,他耳根烧起热意,眉头却紧拧,换了口气后,就开始默念静心诀。 游自春也僵着了。 那声不受控溢出的轻哼令她陡然回神,她好歹也“博览群书”,自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免有点不好意思,可又有些陌生的新鲜和好奇。 这下她清楚不是什么机关所致,毕竟身体的感受是实打实的,她偷偷往后觑了眼,想看看裴倚鹤有没有发觉。 但这一眼觑过去,她瞥见他紧抿着唇,面颊透出点红,闭着眼睛,眉眼微拧着,像在忍耐什么似的。 她“歘——”一下收回视线,旋即就从坐处的愈发坚实,意识到他也有着如出一辙的感受。 游自春呼吸更艰涩,她想挠下耳朵,但手被藤蔓捆着没法动,便打算试试能不能挣脱这些藤蔓。 可她刚一动,裴倚鹤就一把按住她:“小春,先别动,藤蔓还没完全解开,有可能会缠得更紧。” 他的声音变了些,不再那么清亮亮的,反而有些沙,有些哑。 这也叫游自春愈发明白,在义兄妹这层薄如蝉翼的关系之外,他是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异性。 “嗯。”她应道,声音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是那大妖的诡计。”裴倚鹤顿了下,再开口时,语气有些,“他是龙妖,尚未成仙化神,自然妖性重。而龙妖……本性便有些贪淫乐祸。他以为我俩是亲生兄妹,想用这法子整咱俩——小春,不要着他的道。” 游自春点点头:“我知道。” 但他俩都清楚,是那龙妖有误会,实际上莫说亲生兄妹,他俩根本一点也不沾亲带故。 这样的恶作剧,不会让他俩饱受德行上的煎熬,可也有些别样的难捱。 裴倚鹤捂紧她的腹部,问她:“身上还疼吗?” 那点酸麻正在逐渐淡去,游自春本来以为会好受一点,可随之涌起的是另一种挠不着的痒,远比先前更难受,似有若无地勾着她。 她冒了冷汗,看一眼桌上的香。 打从那些藤蔓出现,它就又开始重新燃烧了,这会儿已经燃至一半。 只要再忍几分钟…… 她深呼吸了下,平心静气,摇摇头:“好多了,你继续割藤蔓吧。” 裴倚鹤就又挑起根藤蔓,使劲割断。 割完绑在她身上的藤条,他又飞快扯下那些蛛丝,使灵力损毁干净。 游自春忙去看桌上的香。 还剩下一小截。 她起先以为终于熬到头了,可盯着那根香看了会儿,她却发现它没继续燃烧。 裴倚鹤也发现了。 两人都没说话,却心知肚明。 这根香没继续燃下去,是在等着他们做出纸张上的提示—— 相拥。 他俩都有些僵住了,最后还是游自春率先作出反应,她依旧背朝着他,说:“哥,你要是在意的话,可以……闭着眼睛。” “嗯……”裴倚鹤模糊不清应了声。 他还没法站起来,而游自春身上虽还捆着几根藤蔓,却已经能小范围活动了。 她转了下身,眼睛也跟着瞥过去,发现裴倚鹤没有闭上眼睛,而是直直望着她。 游自春眼皮跳了下。 她屏着呼吸,把他的胳膊撑着当作支点,以免摔着。 刚撑上去,他便反握住她的小臂,她顿了下,继续缓慢小心地转过身。 受藤蔓限制,光是转个身,她就用了不少时间。 与他面对面坐着,游自春将手撑在他肩上,抿了下唇。 这也太近了…… 她瞥向那根香。 香仍旧没有燃。 她收回视线,与裴倚鹤的眼睛撞上。 两人倏然移开视线,各自盯着不同的地方。 “香没燃。”游自春说。 “嗯。”裴倚鹤语气也不像平时那样松快,莫名发紧,“我看见了。” 游自春犹豫着攥住他的衣摆,双手打他的腰侧滑过去,再往前倾身。 裴倚鹤一开始只是虚搂着她,在察觉到她环抱住他时,方才逐渐收紧胳膊。 游自春将脸埋他肩上,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意透过衣衫,源源不断地侵向她。 她仿觉有什么要打嗓子眼里冒出来,没一会才察觉到是过重的心跳。 她问:“香燃完了吗?” “还没。”裴倚鹤说。 他说话时,她甚而能感觉到他胸腔的微震。 游自春道:“等出去了一定要找那个龙妖算账!把咱俩绑这儿,跟树上两颗人参果似的。” 裴倚鹤也道:“不会轻易放过他。” 游自春:“怕就怕刚出去,就又被他当粽子捆起来了。” 毕竟他俩在那个龙妖面前,就跟两只小虾米差不多,而且看样子,那龙妖也不像是裴倚鹤的金手指,反倒像是他要对付的反派。 她都好奇原著里如果有这剧情,他究竟是怎么赢过那龙妖的。 况且这还是剧情前期,把看起来像终极反派的龙妖当小怪刷,这也不切实际啊。 难道是靠那个玉佩老爷爷?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万一真是这样,可该发挥作用的玉佩老爷爷已经领便当了,那会不会…… 游自春打了个冷战,抬起脑袋看裴倚鹤。 但因为他没松开手,两人的距离根本没能拉开。她猛然一下抬头,差点与他撞着鼻尖。 游自春眼帘稍颤,眸子一垂,便看见他近在咫尺的唇瓣。 与这副俊朗率真的面孔不一样,他的唇瓣带着昳丽的红,看起来……有些软。 温热的吐息在缓慢相融,她感觉得到,却分不清是谁的。只觉得那一点点热意缓慢撒向她的唇瓣,有些微弱的麻。 游自春抿了下唇,抬眸,与他的视线撞在一块儿。 第47章 两人离得太近,以至于游自春的视线只能集中在他眼睛上。 那双漆亮的眸子也正专注盯着她。 她看见他眼睫微微颤了下,而后瞳仁往下压了些许。 注视带来的热意落在她的唇上,令她不自觉抿紧。 随即他的目光又往上一抬,与她眸光相接。 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在接近。 她深觉仿佛坐在夏天晒热的石头上,唯一不同的是,眼下的坐处似乎还在微弱地鼓跳。 游自春的手也攥紧些许,仿佛有声音告诉她,她理应清楚该如何缓解那阵似有若无的热痒,大可以像挠痒那样。 但在鼻尖将要碰着的刹那,她突然错开裴倚鹤的脸,脑袋往他肩上一砸,说:“这香燃得怎么这么慢,要这样,一天的时间哪里够咱俩通关。”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捆绑在身上的束缚松开了。 她低头一看,是那些藤蔓缩回了地底,再斜眸瞧那炷香。 燃到底了! 她大喜,忙撑着裴倚鹤的肩站起身,还连拍他两下:“哥,过关了,快,找钥匙!” 裴倚鹤仿佛这时才回神似的,也扯出个笑,说:“一些小把戏罢了,也难不着咱俩。” 但他没及时起身,而是反复调整着呼吸,将静心诀默念数遍,方才咽下那些难言的渴欲。 他站起,和游自春走到桌前。 但他俩没发现钥匙。 游自春看着那堆燃烬的香灰,使手拨开,没拨两下,她的指尖就碰着个硬物。 她扫开灰,一手拈起。 果真是枚钥匙。 “走!”游自春兴冲冲,拉着裴倚鹤就往紧闭的房门赶。 但走到门前,两人突然停下了。 他俩望着那扇门。 身上的热意还没彻底消散,刚才的记忆也依旧新鲜。 眼下他二人都已经弄明白,这所谓的关卡,就是那龙妖拿来耍弄人心的。 他误以为他俩是亲兄妹,所以弄出这些“试炼”,温水煮青蛙似的,故意让他俩接触,好等着看他们是如何饱受煎熬。 对视。 肢体接触。 拥抱。 …… 这些试炼让他们一步步逾矩,底线也在一步步拉低。 那么,眼前这道门后又藏着什么“试炼”? 游自春都已经举起钥匙,却迟迟没送进锁孔。 裴倚鹤站在她身后,身影快要拢着她,也觉呼吸涩然。 倘若是在一步步引导他们,那下一步,岂不是要比拥抱更过分。 游自春屏住呼吸,最终还是把钥匙往前一送,一拧。 “吱呀”一声,门开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步,裴倚鹤的手忽从斜里伸来,一把握住她腕子,拉着她往前。 两人走进门。 这次门里没有桌椅,也没冰块和香。 空旷的房屋里仅放着张床。 游自春脑中“嗡——”的一声,脊背僵得和垫了块木板似的。 不会吧,不应该是她想的那样吧,就算那条龙再怎么贪淫乐祸,也不该—— 握在她腕上的手突然收紧许多,微烫的掌心压着她的脉搏,打断她的思绪。 游自春瞟了眼身旁的人。 她没看见他的表情,他的脸稍侧向另一边,仅能看见那烫红的耳尖。 一片死寂中,游自春先开了口,她打了个哈哈:“哥,依照那龙妖的坏脾性,我觉得他多半是故意弄出这种场景,让咱俩误会。说不定其实是想我俩打个死去活来,就说进门之前,他不是还拿出把匕首,说什么只能有一个人活着走出去吗?” “兴许是。”裴倚鹤道,“要真做这种打算,非得把他的鳞片全扒了,再扒皮抽筋不可!” 游自春腹诽,他要真这么做,最好祈祷那龙妖没有一个能去天庭告状的爹。 想归想,她还是拉着他上前,也不信那龙妖真恶俗到这种地步。 可事实是她低估了这龙妖的妖性,他俩一上前,就看见床上放着张字条。 上面明晃晃四个大字。 阴阳交合。 裴倚鹤看见,冷笑道:“这贼妖果真恬不知耻,把人当作畜生一般耍弄。今天杀他,也算送他和那畜生妖兽团聚。” 游自春也觉得那龙妖着实可恨,但凡她与裴倚鹤真是血亲,不知道得崩溃成什么样。 而他竟还以此为乐。 她环顾四周,想找找看有没有出去的路。 裴倚鹤的手已经搭在剑柄上,他正欲拔剑,可天上忽飞来一抹寒光。 那寒光直冲他们而来,他一眼瞥见,拉着游自春躲过。 “铮——!”一支锋利无比的箭矢钉入地面,没入数寸,足见劲道之大。 不等他俩站稳,就又有一支箭刺向两人,这次是打左边而来。 裴倚鹤抱着游自春,一个旋步躲开。 第三支、第四支……十多支箭齐齐射来,他一面躲,一面使剑劈飞。 游自春心说这也太刺激了,就是那帮刺客追杀他俩,也从没撞上过这样危险的交锋。 没一会,她就发现蹊跷,提醒:“哥,床上。” 裴倚鹤拿余光瞥着,很快就反应过来她的意思:那些箭从四面八方而来,乍一看是乱放箭,可细瞧就会发现唯有那张床在攻击范围外。 他跃步而上,在半空还避开数箭,最后与她一起滚在床上。 放箭的“嗖嗖”声很快就停下了。 游自春趴在裴倚鹤身上,她的头刚刚撞着他的胸膛,有些晕。 她缓了一阵,听见耳畔急促的喘息,忙撑着床铺支起上半身:“哥,你怎么样?” 裴倚鹤脸色不大好,面颊煞白,额上覆着冷汗。 但他摇摇头:“没事,你有伤着吗?” “我没,可你真没事?我明明闻着了血味。”游自春起初以为他是被箭擦伤了,却又没看见伤。 但那股血味很浓,他的脸也明显更苍白了。 在他说“不打紧,就刮着一点小伤口”时,游自春掌住他肩膀,把他一推。 这一推,她看见他后背上插着枚铜钱大小的圆片。 不是箭,可也锋利异常,伤口附近的布料已经被血染透了,床上也是。 游自春脸色顿变,她忙凑近细瞧:“有东西扎在你背上了,像是……” “龙鳞。”裴倚鹤接过话茬,眼下他只觉头晕目眩,喉咙像是被烧干了,翻滚出强烈的渴意,再三吞咽也止不住。 游自春就有些慌了,虽然他俩逃命至今,常遇上危险,可都很少受伤。 就受伤,也基本都不严重,他打斗时偶尔会被划伤,伤口也都在他视线范围内,处理起来很方便。 但眼下他伤在后背,这龙鳞还插在肉里,他自己没法处置,就得她来。 她深呼吸几次,尽量冷静下来,说:“这龙鳞插得深,拔出来恐怕得大出血——哥,你身上还有止血粉吗,或者能不能用什么法术,防止它流太多血出来?不然我没法把这玩意儿取下来。” 裴倚鹤躬伏在床上,喘息急促。 他听见她说话,那股渴意更明显,从喉咙烧至肺腑,要挖空他的所有思绪。 他竭力保持清明,断续开口:“剑柄里有止血粉,撒些后,直接拔出来便是。记得、记得用布裹着,不要……哈……嗯……不要伤了自己。” 游自春心觉他的喘气声有些怪,不像受伤所致,倒像是…… 她忙摆摆脑袋,把胡思乱想的念头甩出去,再立马接过他的佩剑。 游自春找止血粉时,裴倚鹤勉强撑起身,颤着手扯动腰带,半褪衣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臂弯处,上半身得以露出。 因而她一抬头,就看见他背上一道狰狞伤口。 他又躬伏下去,喘息急促,背肌也大幅度地舒张与收缩。 游自春看得直倒吸气,伤口分明不在她身上,她也看得心慌。 果然还得是小说世界,他竟然能咬牙忍着,没昏过去。 她收敛心思,往他伤口上撒了些止血粉。 这药粉效果奇好,不一会,血就不再涌出。 她又用帕子擦净他背上的血,问他:“要拔出来吗?” 裴倚鹤半晌没开口。 她仅是用帕子擦他背上的血,布料擦过时,便带来让脊骨都颤栗的爽意。 他双目紧阖,压抑着重喘,待忍过那阵陌生的酸麻后,方才开口。 “嗯……”他声音发颤道,“龙鳞上,有毒。” 有毒?! 这还得了! 游自春忙用帕子包住那块锋利的龙鳞,那血淋淋的样子看着就叫人心悸,她深吸两口气,宽慰自己:别多看,别多看,就当是在拔萝卜。 她闭上眼,狠下心使劲往外一拔。 鳞片嵌得深,锁得紧,她试了好几回,终于扯出来。 她忙丢开鳞片,目光扫过那惨不忍睹的伤口,脑子都有点发晕。 游自春闭上眼缓了几秒,睁眸,咬牙往伤口上又撒了些止血粉,再仔细观察。 按说既然龙鳞有毒,那血也应该会变色,可他的血看起来并无异样。 “有解毒的药吗?”她忙问。 裴倚鹤没有应她,他躬伏起背,脑袋埋在被褥里,喘息愈重。 “那龙鳞上,有……毒。”他又重复一遍,声音艰涩,“小春,你先、先走。” 游自春懵了:“往哪走?我现在也只能在这床上进行短途旅行啊,下去就是死。” 裴倚鹤撑着床铺,竭力抬起脑袋。 一双明黄色的竖瞳闯入游自春的视线。 她惊得眼皮一跳,下意识往后退避。 裴倚鹤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手还撑着床,膝行往前。 那松垮的衣物挂在他的臂弯上,再在窄腰处收束,随着他膝行,看得出身躯上的每处肌理都在发力,流畅的力量感消磨掉他身上那股青涩,反透出些蓄势待发的野性。 游自春的手反撑着床铺,他往前,她便往后退。 直到背抵在床头,退无可退了,她方才磕巴开口:“你、你的眼睛怎么回事,是受毒影响吗?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还、还是裴倚鹤吗?” 裴倚鹤忽然往前一倾,砸倒在她身上。 惊得游自春顺手就抓起他的剑。 他没来由笑了声,是呛咳出来的。 “小春,我脑子还没糊涂。”他声音闷哑,含糊不清。 游自春紧绷的心弦这才松缓下来。 她放下剑,急双手扶住他的肩,想抽出腿,看看他的情况。 可他身体的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抽动不出分毫。 他的脑袋枕着她的大腿,滚热的吐息透过布料,一阵一阵往她腿上沁。 她正要问他还有没有力气,手就叫他捉住了。 裴倚鹤抓着她的右手,借着一只手缓慢撑起身。 他拉着她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从下仰看着她。 “小春,”他喘息重到惊人,脸上也透着异样的绯色,“不要怕我,好吗?” 说实话,刚才看见他眼睛突然变成那样,游自春真被吓着了,不过这会儿她已经缓过神,于是仅迟疑一瞬,便僵怔着点了点头。 裴倚鹤又往前缓慢膝行数步,直至另一只手掌住她的腰,搂抱住她。 “我不会伤害你,所以……”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缓缓蹭了蹭,“不要怕哥哥。” 游自春:“我不是怕,是你的眼睛突然变成那样,有点吓着了。现在最要紧的是你的伤——” “没事,一点小伤而已,这毒也不致命。”裴倚鹤不想过多解释这毒,好似多说一句都是在亵渎她。 他仅是搂抱着她,埋在她的颈窝里,缓缓地蹭,攫取着她的气味,试图以此缓解那如烈火般烧灼的渴意。 “小春,你听我说,要先斩断他的龙尾,才能收拾这畜生。”他气息不定,说话也有些吃力,“待会儿我会把这禁制撕开一条口子,你趁机跑出去,记得,路上不论听见谁与你说话,不论遇见谁,都不要信,不要理会。直接、直接绕着山洞往西跑,会遇见一堆土,模样形似龙尾,把这剑插下去。” 他说着,抽剑出鞘,把剑柄塞进她手里,自个儿只留着剑鞘。 游自春接住剑,心一下提起来,万分紧张,她点头:“好,可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也很危险,要不要叫出雪翎子?” “用不着。”裴倚鹤拿剑鞘抵着床铺,撑起身,他扯开嘴角,像是在笑,眼底却是快要压不住的怒火,“收拾个畜生而已,自然得亲手来扒他的皮抽他的筋。” 游自春正想问他要怎么撕开禁制,就见他一步跃下床。 霎时间,屋顶飞来无数箭矢,但都被他躲过,偶尔攻击太密集,他便用剑鞘挡开。 游自春看得心惊胆战,又不敢挪开视线,唯恐错过时机。 没一会,箭矢渐少。 几根藤蔓从天而降,尖端如同利剑,精准刺向他。 游自春以为他会躲,不期他突然停下了。 下一瞬,一根藤蔓洞穿他的右肩,另一根刺中他的左腹,锁住了他的行动。 第48章 游自春脸色大变:“裴倚鹤,你——” “小春,”裴倚鹤打断她,他呛出口血,一把抓住其中一根藤蔓,“小春,切记不论遇上谁,不论遇上什么情况,都不要信,不要离开脚下的路。” 话落,他一手攥住洞穿肩部的藤蔓,疯狂将灵力灌入其中。 顺着藤蔓,他找到那等着看好戏的龙妖。 他放出的灵力实在太多,那龙妖终于有所察觉。 龙妖抬起硕大的脑袋,盯向面前那根细长的藤蔓。 下一瞬,藤蔓中忽然爆出可怖的灵力,分散成十多股,如撒出的渔网般网住他。 龙妖仰头嘶叫一声,试图冲破束缚。 这方,裴倚鹤不要命似的源源不断放出灵力,再将剑鞘猛地插进地里。 他右肩涌出的血顺着剑鞘流下,在接触地面的刹那,延展出一条血红色的路。 那血红穿过床铺,径直延向对面的墙壁。 “轰——”一声,墙壁逐渐裂开缝隙,缝隙里漆黑一片。 裴倚鹤喊了声:“小春。” 游自春看得心惊胆战,可她还记着他说的话,忙转身,拎着那把剑跳下床,踩在那条他用血和灵力铺成的路上。 地底忽长出条藤蔓,倏然刺向她,她咬牙猛地往前一扑,钻过了那条裂缝。 她滚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的,但连口气都不敢多喘,就忙不迭爬起来。 周遭一片漆黑,血红色的路还在往前延伸。 游自春攥着剑柄,沿着路飞快往前跑。 没跑几步,她忽听见阵巨大的声响。 她循声望去。 上百只形似蝙蝠的怪异鸟儿急速朝她飞来,它们的喙尖利似针,张开喙嘶叫时,露出了挂着倒刺的舌头。 游自春头皮炸麻,脑子嗡嗡的响。 这什么怪物,别冲着她来啊!这要是一只鸟咬她一口,到时候裴倚鹤找不着她,去找人算命,得出的结论只能是她在四面八方、遍布五洲、聚是一个人散是满天星—— 打住打住!这种时候就别胡思乱想了! 她忙扫视四周,刚想找个躲处,忽记起裴倚鹤的话。 不要离开脚下的路。 可是—— 她又望向那群模样畸形的怪鸟,浑身冒冷汗。 这也不能躲吗? 她好像没那么经得住咬啊。 但—— 游自春一咬牙,干脆不再找躲的地方,她紧闭起眼,横过胳膊护住自己的脸,另一只持剑的手则胡乱挥舞。 “嘭——!” “嘭——!” “嘭——!” 声响接连响起,她也没感觉到剑碰着了什么。 游自春睁眼,看见那群鸟怪被接二连三阻隔在外,就像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墙壁。 有结界吗? 她大松一气,胡乱擦了把热汗,继续往前跑。 不多时,游自春忽借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旁边摔过。 她望过去,看见个血淋淋的人摔飞在地,他蜷着身,乌发披散,在不断呛咳。 而半掩在那乌发下的面孔,竟是裴倚鹤。 游自春顿了步。 裴倚鹤不再咳血,他用手撑起满是伤痕的身躯,艰难抬着脑袋,嘶哑着声音唤她:“小、小、小春……” 游自春就停了一秒,随后面无表情移开眼神,跑得飞快:“找错人了,我不是小小小春。” 那“裴倚鹤”还在痛唤,但她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赶路。 终于,前方出现一抹光亮。 是山洞洞口。 游自春大喜,下意识盯紧那处白光,紧追而去。 白光越来越近,逐渐显露出山洞洞口的轮廓。 但快要接近洞口时,她忽然放缓脚步,看一眼地上。 洞口离她只有几步路,却在血红色的路外面。 而这条路的尽头是一片湿冷的洞壁。 如果顺着路往前走,只会撞墙上,而不是出洞穴。 这小小的偏折让她犹豫一秒。 不过很快她就想好了,举棋不定就用试错法,先跟着路走,大不了撞着墙,不痛不痒的。 但要是直接去那洞口,万一试错了,付出的代价可就大多了。 游自春定性归神,继续顺着血红色的路往前。 在离洞壁仅有一步之遥的刹那,她顿了瞬,还是义无反顾地踩下去。 她的腿穿过了洞壁。 游自春下意识往旁看,刚才的山洞门正在逐渐变形,变幻成一方石壁,而石壁上悬着条微晃的藤蔓,像极等待猎物落入陷阱的毒蛇。 她打了个寒噤,不敢多想,往前迈了步。 忽有人在她耳畔说话:“你要是打算逃,本座放了你也罢,只杀他一个。但你若敢动什么手脚,本座便连你一块儿杀了。” 游自春走出洞穴,脚下的血红色道路消失不见。 温暖明亮的阳光涌入视线,她眯了眯眼睛,还有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线。 她不作犹豫,转身就往裴倚鹤说的方向跑。 前方果真有一堆凸起的土,看起来形似长尾。 游自春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她审视片刻,将剑对准最高处,双手攥住剑柄,使劲刺了下去。 刹那间,地动山摇,天色大变,凭空出现声龙吟般的叫声,回荡不休。 形似龙尾的土堆裂开了数道缝隙。 她慌忙拔出剑,往更开阔的地方跑。 “你动了我的阵?”一道清润的嗓音响在身后。 游自春吓了一跳,转身,看见半空漂浮着一位身着桃红色宽大衣袍的青年郎君,银发经桃枝半挽。 虽着桃红,却不妖娆艳丽,反而十分清雅。 他面容苍白,眉眼间隐见薄怒。 游自春猜测:“你是山灵?” “既然知晓这妖有山灵镇守,如何还擅自破阵。”那山灵道。 游自春也来了火,哪管他是不是什么神灵,直白道:“我和我朋友差点被这龙妖害死了,不想办法破阵,难道等着送死吗?” 山灵闻言,眼中掠过愕然,他问:“你们如何会闯入这山洞,我分明施了障眼术。” 游自春心说这障眼术再厉害,也架不住龙傲天的主角光环啊。 她道:“这些之后再说,我朋友还在山洞里面和那条龙——” “轰——” 她话还没说话,就凭空传出声巨响。 游自春循声望去,看见条漆黑可怖的巨龙从山中破土而出。 它似是想飞,可尾巴上赫然一道血淋淋的伤口,难以摆动,试了两三次都没飞起来。 烟尘四起,裴倚鹤从裂缝中跃跳而出。 游自春看他只拿了把剑鞘,想上前把剑送给他,却被山灵施法定住。 “此妖十分凶悍,休要近前。”他道。 一句话的时间,那龙妖竟大张开嘴,把裴倚鹤整个儿囫囵吞下。 看见这妖怪生吞活人的景象,游自春后背一阵发麻,慌忙看山灵:“我已经斩掉它的龙尾了,只要再毁掉它的逆鳞。你有本事定住我,想来也会对付它的法术。” 山灵飘至半空,斥道:“孽畜,本仙念你离成仙仅有一步之遥,当初不杀你,以身镇压,让你在此地改过自新,怎敢再犯杀劫?” 那龙妖发出嘶哑狞笑,正欲喷出龙息,却突然挤出声痛吟,身躯一阵乱扭。 下一瞬,它的喉颈处突然破开一条大口。 裴倚鹤从中闪出,一个翻身,便使剑鞘剜下它的逆鳞。 它痛苦挣扎着,妖气正在疯狂外泄,嘶叫声响彻山谷。 山灵及时施法,万千桃花瓣飘落,片片锋利如刀,顷刻间就将那龙妖镇住。 他本想打散它的所有修为,好让它重新修过,以补偿犯下的杀债。 不期裴倚鹤动作更快,他一步跃上那龙妖的身躯,将剑鞘对准它的心脏,刺下。 那龙妖哽咽一声,轰然倒地。 裴倚鹤拔出剑鞘,退离数丈,他甩净鞘上的血,微微冷笑一声。 但他一转身,脸色就变了。 他看见游自春攥着把剑,站在不远处,动也不动望着他。 由于烟尘四起,根本看不清她的神情。 他再低头一扫,手上、身上全是血。 那龙妖的,他的,如此鲜红刺目。 裴倚鹤脸色煞白,倏然抬眸。 游自春还站在那里,没有半分近前的意思。 他已是精疲力竭,眼下更觉头晕目眩,强撑着往前迈了步,喊道:“……小春。” 游自春使劲儿往前拔腿,可就是迈不动一步。 她恼看向那山灵,却见他正在施法,把那条死掉的龙妖变作山脊。 “喂——!!”她大喊。 倒是先放开她啊!! 裴倚鹤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见那身着桃红宽袍的山灵。 他僵怔偏回眼眸,死死盯着她,身形不稳地往前迈了步。 为什么还不看他? 为什么不是先叫他? 为什么,没有靠近他? 裴倚鹤又往前迈一步,肩上、腰间的伤口袭上剧痛,过度使用灵力引起的昏症也在此时发作。 他踉跄了下,眼前偏过阵阵黑影,终是没支撑住,摔倒在地。 闭眼前,他的眼睛仍旧直勾勾盯着不远处的身影,她好似看了他一眼,又望向那怪模怪样的山灵,冲他招手。 他喉间涌起点腥甜,躁戾堪如海潮般涌上,思绪却在飘远,直至彻底昏死过去。 把那龙妖的尸首变作山脊后,山灵折返,散去了施加在她身上的术法。 他神情间浮现出歉疚:“那龙妖天性狡诈,以防它魂魄离体,另寻活路,需要及时将它的魂魄锁在死去的尸首中,一并化作山脊,镇守这一方水土,也算弥补过错。” 他这么一解释,游自春就理解了,毕竟那玉佩老爷爷也是这么弄的。 人死了,但魂魄还能苟。 她点头,并往裴倚鹤那边赶去:“没事,你用这法术也是为了我的安全嘛。” 山灵紧随她身后,并化出一枚灵丹。 他道:“这是天地灵气所化的丹药,有疗伤的功效,亦算赔罪。” 游自春也不与他客气了,道了声谢就接过来,塞给了裴倚鹤。 这药的效果奇好。 他刚服下药,身上的伤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山灵去修复被毁坏的山貌,游自春则盘腿坐在裴倚鹤身边。 眼下没了危险,她一下从紧迫刺激的状态下缓过神来,再看他时,脑子里也糟乱如麻。 她记得同桌塞给她《万道至尊》这本书时,她还特地问过:“这本书没感情线吗?要是那种感情线乱飞的文,我就不看了。” “当然没了!”同桌信誓旦旦保证,“你知道读者管男主叫什么吗?物理证道哥,从来不问心不修心的,但凡阻碍他修行,甭管谁都能逮着一顿酷酷乱杀,直接靠物理手段碾压所有人。就这么和你说吧,不说感情线,但凡是妨碍他的金手指,都能眼也不眨给毁了。” 游自春一手撑着脸,又想起在山洞里发生的所有事。 她隐约觉察到一点微妙的苗头,可这苗头对她来说,似乎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按住心口,感觉到心脏的阵阵跳动。 可如果是一件注定结果糟糕的事,似乎不让它开始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抿紧唇,想了许久,终还是重新翻出那张通往水妖水府的地图。 第49章 裴倚鹤做了个梦。 梦里是昏暗的天,他看见游自春盘腿坐在屋顶上,正仰头望天。 他在梦中清楚意识到,这是她刚去裴家的时候。 那时他刚从水妖的妖窝里逃回去,这之前爷爷为了找他,动用不少力量。得知他平安回家,常有人登门看望。 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时常想去找她玩,可还没动身就被人团团围住。 只有晚上他才能抽出一点空闲去找她。 而这段时间的碰面,足以抹平他白日里所有的心浮气躁。 他几乎没遇见过像游自春这样合拍的玩伴。 在诸多事上都能体会到同样的乐趣,就是走路这样的平常小事,两人也能找出花样。 每时每刻都在笑,好似有数不尽的乐趣,每一天都是鲜亮的春日。 在他看来,她比这整个裴府里的人加起来都要有意思得多。 梦中的他也站在屋顶上,问出和那时一样的问题:“游自春,你坐屋顶上干什么?” “看天啊。”她和那时说的话一模一样。 于是他也说出记忆里的话,好笑道:“今天月亮没出来,也不见星子,有什么好看的。” 游自春没看他,双手反撑在身后,看天时的神情像在观赏一样令人分外着迷的事物。 她说:“因为不论在哪个世界,天都是一样的。晴天、雨天、白天、黑天一样,太阳、星星、月亮,也都一样,会让我觉得我一直在自己想要的世界里。” 也是和记忆里一样的话,他便又问:“还有另一个世界?” 她开口说话。 可他只看见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却没听见她发出的声音。 当他不解地往前一步,想要追问时,她突然偏过脑袋望向他。 那双琥珀一样清透的眼瞳,往常总见笑,阳春三月一般生机勃勃。 可此刻却透出惧意,仿佛见着恶鬼见着妖祟见着邪魔一般,满是避之不及的惧意。 她再度开口,这回他听清了,她说的是:“你不要过来。” 他怔住了,心像是过熟的果子,在不曾预料的时机砸落,溅出冷冰冰的烂泥。 “不要靠近我。” 不是。 “离我远一点。” 不是这样的。 “我有些……” 她不曾说过这些。 “害怕你。” 她明明,她明明—— 在这始料未及的痛苦中,场景忽变。 还是夜晚,他站在一扇房门前。 房间里灯火通明,传出爷爷的声音,他问:“小春,待在这里可还习惯?” 他反应过来,这是她来裴家一年后。 对话一如昨天刚发生般,在他脑中清晰万分。 他听见游自春的回答:“玩得很开心,大家都很好,每天都有好玩的事。” 爷爷笑着关切问道:“先前听你念叨过想家,现下想起来家在哪里了吗?” 她说:“大致想起来了,不过有些难找。” 爷爷笑道:“难找无妨,可以慢慢来,家里上下的人也尽可随意调遣。自然,小春要是愿意留在家里多陪陪爷爷,老头子我欢喜,小鹤也高兴。” 他记得游自春那天笑眯眯应了好,还说给爷爷准备了生辰礼。 可眼下他站在那扇门外,听见她道:“不好。” 门被风吹开一条缝。 他看见她靠坐在角落里,双臂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声音隐隐带着哭腔,她重复说:“不好。” 他也被风吹得往前迈了步,惶惶然摇头。 随即看见她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泪水,她眼泪流个不停,颤声说:“他会杀了我。” 不是,不是,不是! 他—— 裴倚鹤倏然惊醒。 眼前是晴朗的天,他在这和煦的风中冒了一身冷汗。 “你醒啦?”一张脸闯入他的视线。 是游自春,她盘坐在他身边,关切看着他。 她把一张不知道写了什么的纸塞进怀里,眼睛则盯着他:“怎么样,身上还疼不疼?我看那丹药好像很有用,你身上的伤口都好多了。” “小春……”裴倚鹤喃喃。 “怎么?” 他一下坐起身,视线在那张脸上梭巡,想找出一丝一毫的惧怕,抑或排斥。 但没有。 她神色正常地望着他,像在等待他的下文。 裴倚鹤眼也不眨,声音发紧:“刚才……是不是吓着你了?” “刚才?”游自春想了想,“的确有点。” 裴倚鹤心一沉,手下意识攥紧,脊背也绷得发僵。 她随即道:“我还以为那龙妖真把你给吃了,结果再一看,你就已经打里面冲出来了。” 裴倚鹤怔住:“你是在怕……这件事?” “肯定啊。”游自春道,“这和看见蟒蛇把人活吞了有什么区别,不对,比那稍微好一点,至少你是‘唰’一下就没了。也不对,好像蟒蛇吞人好些,毕竟蟒蛇还没那龙妖的牙齿粗。也不是,哎呀,反正两件事都挺吓人的。” 心底的慌意方才散去些许,裴倚鹤微躬下背,换了口气。 再抬头时,他眼中带着点湿蒙蒙的潮意,身躯略往前倾,抬起只手,看起来是想伸向她。 可在他挨着她前,游自春先一步站起身。 “对了,”她看向另一边,“还得多谢山灵,治疗你伤口的丹药都是他给的。” 裴倚鹤捉了个空。 他的手僵抬在半空,眼睫微微颤了下。 山灵?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见那桃花仙般的青年郎君。 那山灵随意坐在树上,一腿盘着,另一条腿垂下去。有两只松鼠分别站在他肩上,头顶上还顶着只山雀,正在叽叽喳喳地蹦跶。 树枝为他倾下枝条,挡住那灼目的太阳,风轻轻吹过,将他散乱的发丝温柔束起。 他温笑着抬起手,让那只山雀跳到他的手上。 “好了好了,我知道这一觉睡得太久,可也并非有意。”他轻轻碰了下那山雀的脑袋,“慢慢说,不要着急。” 游自春上前,等那只山雀叽叽喳喳说完了,她才好奇问道:“你听得懂它说话?” 山灵叹笑:“每天有断不完的案,倘若听不懂,那可就麻烦大了。” “它是在报案?”游自春说完,觉得这么问莫名有些好笑,自个儿也笑出声。 山灵信手化出一根树枝,让山雀叼着飞走了。 他收回手,逗了两下松鼠,方才搭在腿上,说:“它的窝本来放了根能防住鹰蛇的灵枝,却叫风婆婆吹走了,又刚下了一窝蛋,这才急忙来找我。” 这是什么童话故事!游自春来了兴趣,忙追问:“它之前那根灵枝也是你变的吗?” “嗯,虽说要镇守那龙妖,可偶尔也会出来巡守。” “既然你常出来巡守,那你知不知道这座山上有山匪啊?” “自然,不过我不会干涉凡界事务,他们自有因果——你们撞上他们了?” “也不算,就看见了,没打照面。”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聊得起劲,一旁的裴倚鹤看在眼中。 他还坐在那儿,没动身,只神情有点僵,好像不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片刻,他的眼珠子才开始缓缓移动,从她身上转至那山灵,扫视着他的面孔与神态,再移回游自春脸上,像在观察她的反应。 雪翎子便是在此时现了身。 他本来在感知到裴倚鹤的灵力出现波动,游自春的气息在远离时,就想化出身形,看个究竟。 可随着裴倚鹤的灵力暴涨,他施加在剑上的禁制也强化许多,使得雪翎子没法轻易化形。 眼下裴倚鹤的灵力耗尽,他才得以出现。 他一眼就看见坐在地上的裴倚鹤,并随着他的视线,望向不远处的一棵树。 树下站着游自春,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面孔,但凭那人身上的天地灵气,他辨出那人应是这附近的山灵。 见游自春与那山灵聊得起劲,雪翎子心绪平静,素来冷淡的眉眼也和缓许多。 倘若她是拔出那把剑的人,便说明她有着至真至善的性情,像山灵这类的自然灵,很容易对她产生天然的亲近与好感,愿意在她面前现身,与她说话,也不足为奇。 他愈发认定她才应该是拔剑之人,只不过其中出了什么差错,才产生诸多误会。 他看向裴倚鹤,想问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引来山灵现身。 可他视线移过去,却发现裴倚鹤还死死盯着那方,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出现。 雪翎子微怔。 从他的视角望过去,仅能看见裴倚鹤的一点侧脸。 他脸上没有笑,眼尾略微往下压着,眼帘稍垂,投下一小片浅浅的影,神情略显漠然,专注到像是头亟待进攻的凶兽。 雪翎子甚而生出种错觉,仿佛下一瞬他就要拔剑。 可他没有。 他撑着地,踉跄着往起站,刚站稳,便摔倒了,整个人重重撞在身旁的一块石头上,疼得他直吸气。 游自春望过来,眼皮一跳,正想上前,就看见裴倚鹤身边的雪翎子。 她顿住,心想他应该不会傻到当着裴倚鹤和山灵的面害她,方才继续往前走。 雪翎子没注意到,他的视线落在突然摔倒的裴倚鹤身上,信手送出一抹剑气,要搀扶他起来。 裴倚鹤瞥着剑气,这才发现了不知何时化出身形的雪翎子。 他眉头微拧,乜了眼正往这边走的游自春,拂开那剑气,笑了笑说:“用不着扶,不过一时头晕,没站稳罢了。” 游自春:“你要不还是坐着吧,不然待会儿又摔了。” 裴倚鹤觉察到一点异样,却摸不透彻,他笑呵呵道:“不用,我好多了,估计刚才起得猛。” 他看向跟着游自春走过来的山灵,笑容爽朗率真:“我听小春说了,多谢你的丹药,不然真要吃不少苦。” 山灵:“言重了,是我镇守不严,才让你们撞上这等祸事。一些丹药而已,不足挂齿——你身上的伤情如何?倘若疲累,可以随我去桃花秘境中休憩片刻,那里灵力充沛,对你的经脉亦有好处。” 游自春听他说完,心想这完全就是给主角修复经脉用的外挂嘛,她又看裴倚鹤,想瞧瞧他是什么反应。 这一眼睇过去,她竟直接撞上裴倚鹤的视线。 他竟也在看她,且像是一直望着她。 “小春,你身上可有伤痛?”他眨了下眼。 游自春回神,应道:“没,我挺好。” 裴倚鹤便又看山灵:“多谢好意,就不打搅了,我俩还得赶路。” 山灵也不多留,只笑:“可是在游山玩水?我虽常年在山中,可也时常看见有三五好友相伴耍玩。” 游自春先一步道:“不是,我俩是要去找人,正好打这山中过道。” 而裴倚鹤此时终于琢磨出那点异样。 打从刚才开始,她就没叫过他哥。 他的面部肌肉微微扯动。 又迟迟意识到,她的视线也不再仅投向他一个,看向别人时,亦能专注,神采奕奕。 那么—— 那么她也会在旁人的注视下,毫无戒备地望向那片辽阔的天吗? 裴倚鹤眼睛盯着她,身体往前倾。 会同旁人说笑? 他往前迈了步。 会视他如视其他人,视其他人亦如视他? 他抬起手,任由飘摇的心绪在片刻间引走他的魂灵。 繁杂的思绪逐渐剥开,露出单一的内里,那里面仅充斥着一个念头—— 不要。 不可以。 那样非同凡响的、鲜亮的、蓬勃的春日,凭何要让其他无关紧要的人看见。 于是当魂灵再次归窍的刹那,他已然迈出最后一步,他看见游自春的目光偏向他,似乎有些震愕。 她的目光往下落,落在他紧抓着她腕子的手上,再朝上抬,看向他。 “你……怎么了?”她问。 裴倚鹤的呼吸滞了瞬:“我……” 第50章 裴倚鹤仅吐出一字,便僵住。 借由手,他感觉到她腕上的温度,把他的思绪一下扯回龙妖制出的秘境。 一些不连贯的画面从他脑中闪过,耳畔仿佛还能听见那相互交融的喘。 一股热意烧至他的耳尖,他的胳膊痉挛了下,收回手笑了下说:“没事,刚才有些头晕,一时没站稳,这下好多了。” 山灵:“许是灵力运行不稳所致,可要再帮你检查——” “不用。”眼看着游自春的视线又移开,裴倚鹤及时开口,把她的注意力又引了回来,他言语轻快,“一点小毛病,不打紧——对了小春,我还有些事要问你。” 那山灵听出他话中别意,主动开了口。 “刚才那两只松鼠的麻烦还没解决,我去去就来。”他又看游自春,“至于那山匪,也不必忧心,我可以送你们离开这座山。” 游自春好奇:“这算不算插手凡界的事?” 山灵笑笑:“此为礼尚往来。” 裴倚鹤在心底嗤了声,挪开视线,又扫向雪翎子。 雪翎子此时才堪堪回神。 方才他看得清清楚楚,裴倚鹤并非没站稳,而是有意迈出那一步,捉住了她的腕子。 他是剑灵,不通晓人的感情,惯常依赖直觉行事,因而他一时难以厘清裴倚鹤的意图。 但他本能地察觉到了威胁,且迫切想要分开他俩。 一如从前他把裴倚鹤视作剑主,一旦察觉到任何妨碍他的事物时,便会不顾后果,不假思索地想尽办法铲除阻碍。 他又想起在小河镇上,裴倚鹤不择手段抹除掉玉佩上的大能魂魄一事,顿时警惕更甚。 不过一时间他摸不准该如何开口,索性暂时隐去身形。 待他消失,裴倚鹤才道:“小春我……” 游自春:“什么?” 裴倚鹤尽量舒展眉眼,一副轻松的神态,扯开笑,像是在聊一件寻常小事:“怎么突然不叫哥哥了?还怪不习惯。” 游自春语气自然:“噢噢,刚才在那山灵面前,我图省事就直接告诉他咱俩是朋友。要是突然又喊你哥,也难解释。” “难怪,原来是这样。”裴倚鹤稍顿,呼吸渐渐变得艰难,“那……方才在洞穴,我……” “正好要和你说这事。”游自春笑眯眯的,看起来与平常无异,“山灵也告诉我了,他说那龙妖心性太差,以前没被他封印起来的时候,就爱四处使坏,尤其是男女之事上。山灵还说,龙妖会些迷惑人心的手段。” “迷惑人心?”裴倚鹤怔住了,脸上的烫红一点点褪去,逐渐变得苍白。 “对啊,现在想想,估计那炷香就有大问题。幸好已经解决掉了,不然还不知道得闹出什么大麻烦。”游自春直直看向他,眼神坦诚明亮,“哥,既然是妖魔作祟,那还是别把这件事放心上比较好,对吧?” 理应如此,裴倚鹤想。 在秘境里遭遇的种种无疑是那龙妖的有意折辱,如今逃出来了,他们不该纠结在意,理应抛之脑后。 可为什么,他反而要更难受? 许久,他垂下眼帘,挤出应答:“嗯。” 游自春转身:“那我去收拾东西啦,这样咱俩随时能走。” 裴倚鹤倏然抬起眼睫,往前迈了步,但她已经朝洞穴跑去。 游自春扯下衣架上的衣服,琢磨着该怎么和他开口,又选什么时候跑。 她现在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为什么第一次跑的时候,会直觉如果直接告诉他她要走,肯定走不了。 因为要是当面说的话,八成又会被岔开话题。 还是得想个委婉的法子,比如写信,或者请人转达。 至于时机,肯定不能拖久了,不然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而且就现在来看,他的龙傲天金手指正在逐渐发力,遇见的外挂也越来越多,要是每个外挂都要针对她一下,那她简直不用活了。 可她现在还在山里,往前走,得好几天才能出山,就算折返回去也要半天时间,她也走不过裴倚鹤。 她正思忖着,忽然想起来山灵说可以送他们过山。 那有没有可能把他俩送去两个方向? 游自春手一顿,心说这法子好像不错。 “又是你啊,难怪这小世界的秩序又乱了,这次又是因为什么过来的?” 她耳畔忽然落来道陌生的声音,小小的,略尖。 游自春吓了一跳,忙环顾四周。 “别找啦,你现在还在男主附近,他的能量场太强,我没法现身,你看不见我的。” “谁?!”游自春警惕,手已经摸着兜里的驱邪符。 那不知来历的人笑了笑:“你和小时候简直一个样,别怕,我不是坏人,是诸界监生司的灵使。” “什么猪?” “……果然就算长大了,有些地方也不会变。现在我能量不够,先简单解释下,之后还会有机会碰面,那时再和你详聊吧。”那人说,“你知道自己穿进小说世界了吧?” 听见这话的瞬间,游自春紧拧的眉头瞬间舒展了,心重重跳了两下。 她瞟一眼远处的裴倚鹤,他正在收拾他们放在水边的东西。 她放下衣服,转身就往山洞里躲。 “你是系统吗?”她有些兴奋,“就是和穿越者匹配,只要做任务就能得到奖励的那种系统。” “不是。”灵使干脆道。 “……好吧。”游自春倒也没多失望,毕竟对方一言道破她穿书的事,那肯定清楚内情,说不定还知道她回去的办法。 “不过你要是愿意帮忙,我的确可以发放奖励。” 游自春又来劲了:“什么奖励,随手掷出五百亿的那种吗?” “是奖励不是白日梦!” “好吧好吧,那你快说,不是说时间不够吗?” 灵使的声音传来:“现在剧情出现了重大错误,要是继续发展下去,这个小世界将面临毁灭的危险!” 游自春惊着:“这么夸张?” 灵使:“现实可能比这还夸张,所以得修正一些剧情漏洞。” 游自春:“这么一说我也是漏洞啊,你能把我送回去吗?” “当然,这很简单,甚至算不上是奖励。穿越的界门一直在,只要你再找到它就行了。” 游自春想到了水妖的水府,界门或许就在那里。 灵使又道:“但在那之前,要请你帮一点小忙。” “什么忙?” “要去取一样东西。” “你说。” 灵使简单解释了番,原来在原著里,裴家与世家之一的方家结有姻亲,但男主经脉俱损,成了废物,眼看着没有再爬起来的可能,方家就起了退婚的打算。 在男主被追杀的前一天,方家的退婚书送至裴家,一并送来的还有所谓的补偿。可补偿再多,对男主来说也无异于是莫大的羞辱。 方家的退婚,更是男主伯父下定决心杀他的重要原因之一,毕竟失去了方家这层关系,男主就也没了唯一的利用价值,裴伯父就此做下杀他夺剑的打算。 游自春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其实这还是本退婚流龙傲天爽文啊。” 可根本没有方家人来退婚啊,她都没听说过这件事,裴倚鹤也从没提起过什么婚事。 “差不多。” “那你要我去取什么,羞辱吗?” “干嘛啊你,不要说笑了!”灵使又气又想笑,“是在方家的赔偿中有一枚戒指,那是男主恢复修为的关键。” “该不会就是那种看起来破破旧旧的,其实暗藏玄机的戒指?” “你怎么知道?” 游自春:“……老套路了。” 她现在甚至能把原剧情给推出来:方家眼看着男主落魄了,就派人来退婚,还给了许多赔偿,而裴伯父为了羞辱男主,把器冢最破最旧的戒指给了他,还想杀他。男主被追杀,什么行李都没来得及带,只带了那枚戒指逃生。 走投无路之际,男主遇上了被封印在玉佩里的老爷爷。老爷爷见多识广,看出那枚戒指并非凡物,再一语道破天机,帮助男主发现戒指的妙用,成功恢复修为。之后男主顺利收服被封印在山洞里的妖王,从此彻底开启走上人生巅峰的逆袭之路。 只不过现在方家没来,没有戒指,裴倚鹤没恢复修为,老爷爷和妖王也都挂掉了。 可以说龙傲天的开局已经崩掉大半。 灵使道:“这个不重要,总之现在这部分的剧情出现重大失误,我没法直接与男主碰面,只能请你帮忙,想办法带他去方家,把戒指拿到手,这样接下来的剧情才能继续发展下去。” “可是……”游自春犹疑,“我要是对他说‘咱们去方家退婚吧’,这样不会显得很奇怪吗?” 灵使沉默:“……好像是有点哈。” “而且我没打算和他一块儿走了。” “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灵使这样问,好似很不能理解这情况。 游自春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想了想,问道:“既然现在这些剧情都会变化,那以后的剧情也有可能变吗?或者说,一些角色的固定人设会不会改变?” 灵使:“你这个问题有些宽泛,有没有具体的例子?” “就是比方说人设,有些小说提前设定好人物性格了嘛,比如那种像修无情道一样的角色。” 灵使沉思片刻,却话锋一转:“等等,我刚才忘了确定一件事。帮忙完成这个任务后,我就能想办法送你回去。不过我忘了问你,你想回去吗?” “当然啊。”游自春想也不想道,“就算外面再好玩,也是要回家的。” “行。”灵使稍顿,语气平稳,“不会哦,只要剧情重回正轨,一切都会按照原有的轨迹发展下去,所有人的结局都在小说里写好了,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游自春沉默片刻,应了声好。 灵使道:“既然你没打算和男主一起行动了,那我有个主意。” 游自春好奇问道:“什么?” 灵使:“要不你直接扮成男主,拿着婚书上门退婚好了。等拿到戒指,再想办法给他。” 游自春惊声道:“这样也可以吗?” “当然,按原剧情来看,方家人没有见过男主——等等,他过来了。”灵使的声音忽然变得紧张,听起来似乎十分害怕,“我先撤了,等你离他远点了,我会再来找你的。” 游自春:“嗳你——!” 怎么就走了,她还好多好多问题没问完呢。 而且裴倚鹤又不吃人,这什么灵使怎么那么害怕。 “小春。”身后有人唤她,声音被风远远地送过来。 游自春转过身,看见裴倚鹤出现在山洞门口,手里拿着他俩的衣服。 “在找什么吗?”他问。 第51章 裴倚鹤站在阳光底下,还在笑,可山洞洞顶的影子压下来,投在他脸上,仿佛一层淡淡的阴霾。 游自春下意识把手往身后别,说:“没,我想进来收拾收拾东西。” “收东西?”裴倚鹤扫视一圈,“这洞里的东西太杂了,要不我来吧。外面还有几件衣服没收,架子也可以拆了。” “那我去拆架子收衣服。”游自春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走。 两人错身时,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一如外面的暖阳般热切,她忍着没看回去。 但收衣服时,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找到她。 是雪翎子。 他凭空出现,神情淡漠道:“我有话与你说。” 游自春攥紧衣架,警惕看他,又往山洞瞟了眼。 裴倚鹤正在收拾那堆火,没有看这边。 她心收得更紧,谨慎问道:“什么话,刚才怎么不讲,是不方便别人听见?” 她几乎把提防写在脸上,这让雪翎子心头掠过一点不适。 没有一把剑能容忍剑主的排斥,他转而道:“你在怕我。” “没,只是觉得奇怪你怎么突然要找我说话。” “我是为了提醒你。” “提醒我?” “你最好别与他走得太近。” “他?” “裴倚鹤。” 游自春没注意到他叫了全名,只觉得荒谬,甚而笑出声:“这次又是什么理由,是我妨碍他走山路了,还是觉得我又在山灵面前给裴家丢脸了?” 雪翎子怔然,脸上划过一抹错愕:“你如何会这般想?” 游自春又被他气笑了:“我只是把你曾经说我的话重复了一遍,你问我为什么会这样想?” 雪翎子不疾不徐道:“那是曾经,并非眼下。我提醒你别与他走太近,是因为现在的他对你而言,太过危险。” 游自春懵了:“他危险?他哪里危险?” “难以说清,但断然不会出错。” 游自春简直难以相信这些话是打他嘴巴里蹦出来的,她不可置信地问道:“所以你是想说,你现在是在为我的安全考虑,让我离他远点儿?” “正是。” 游自春脸色越发古怪,心说他这是三番两次杀不掉她,打算采取迂回战术了。 她实在忍不了了,干脆把话挑明:“一会儿要杀我,一会儿又说要为我考虑……你不用费尽心思了,真不用,我自己会走。” 雪翎子却微微拧眉:“我何时想过要杀你。” “……”游自春紧盯着他,“当时在旧庙,那碗水是你故意弄我身上的吧,你明明也能感知到那些刺客的位置,却故意把我往那边引。” 雪翎子听尽,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等她说完,他才不疾不徐地解释道:“诚然如此,那时我误以为当日是他拔剑,自然要以他为重。但现在我知道这其中有诸多误会,你不必再担心。” 他说完,仍是用那副棺材脸望着她。 ??? 他还解释上了。 游自春沉默许久,看他像看个不知道打哪里蹦出来的怪人。 她脑子都快烧冒烟了,才想清楚他会这么做这么想的原因。 这剑灵自打化形开始,就被裴家视作神灵般敬重。 所有人都把他当作一个仙灵。 毕竟雪翎剑是那么厉害,从剑中蕴生的剑灵当然也有无穷无尽的、留待挖掘的大本事。 可正如没有人生下来就会走会跳,会俗世的规矩和道理,剑灵也是如此。 他一化形就拥有仙人般的容貌和足以震慑人的本事,但实际呢? 实际上就和刚降生的婴儿差不多。 有着仙人般的容貌,却不了解人。 有着莫大的本事,却不懂得如何运用。 谁会想到把一个刚降生的孩子当作仙灵来敬重呢? 没有人。 就算是摇出的卦象指明某个年幼的婴孩是救世主,是启明星,大家也会教它说话做事。 至于他,打从一开始就被看作是一个成熟的仙灵了,实则内里还是颗风一吹就左摇右晃的幼苗。 没有人教他该怎么行事做人,他或许会自己学,但那只能学到一些浅表的东西。 大家告诉他,他是裴家世代相传的剑灵。 于是他摆出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把自己与裴家紧紧绑在一块儿。 裴倚鹤的大伯是个看起来和蔼,其实很看重规矩的人,时常对他的亲儿子念叨:“做事要沉稳,不要丢了裴家的脸面。” 于是他生搬硬套,学着维护所谓的颜面。 他认定剑是用来保护剑主的工具。 于是根本不去思索一件事的后果,一味想要铲除所有妨碍剑主的东西。 …… 而现在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似乎又把她当成是能拔出雪翎剑的人,便又放弃对裴倚鹤的拥护,而来考虑她的处境。 游自春逐渐想明白,觉得可笑,也觉得荒唐。 “我真觉得你挺幼稚的。”她话说得直白,“也是,虽然那把剑在裴家传了近千年,可你化形也不过十年,表面上看着成熟,但或许跟个小孩子差不多。” 雪翎子缓缓蹙起眉,神情间浮现出冷色。 但游自春已经不怕他了。 从前她以为他心思深沉,高深莫测,现在她才知道他甚至还不具备思考的能力。 她道:“你肯定觉得我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但雪翎子,与其提醒这个提醒那个,你不如先琢磨琢磨自己吧,人都是有脑子的。” 雪翎子眉头不见舒展,他不快道:“我提醒你是为你的安危,你何故出言中伤。” “算了,多说没用,得事教人才一次就会。”游自春稍顿,想起那灵使的话,那灵使让她冒充裴倚鹤去方家退婚,可她上哪去找婚书。 她问雪翎子:“你知道与裴家结亲的方家吗?” “不曾听闻。”雪翎子又变回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显然是在生气。 游自春才懒得管他,她换了个问法:“那你可知道世家大族中,有哪家姓方?” 雪翎子仍旧冷着脸,倒还是愿意回答问题:“世家中,唯有南洲方家闻名。” 南洲方家…… 游自春暗暗记住。 她追问:“方家与裴家的关系怎么样?” 雪翎子:“平素没有来往。” “你有没有听说过他们与裴家结亲的事?” “不曾听闻。”雪翎子又是这句,且眉头微微拢起,像是不解她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那你有听说过什么吗?”游自春倒是好奇。 雪翎子沉思许久,忽然说:“我身上有封方家的信。” 游自春忙问:“什么信?” “不清楚。”雪翎子信手化出一封信,“这信上施了禁制,打不开。” “给我看看。”游自春拿过那信,这信看起来已经很陈旧了,上面画着繁复的徽章图纹,她猜那应该是方家的族纹。 信封果真封起来了,而且不论她怎么扯,都撕不开。 她低头对付那封信,并问:“信在你手里,你为什么不知道这是什么信?这是谁给你的啊?” “不清楚。”雪翎子又说,“亦不知晓何时到了我手中。” 游自春默了瞬,抬头看他:“……我就说你得先琢磨琢磨自己,别整天盯着别人——你不要皱眉了,我都还没皱。” 雪翎子正欲辩驳,却想起她刚才说的话,他冷静下来,平心静气地想着。 片刻后他冷声说:“这信封上有龙凤纹。” 游自春手一顿,她把信举起来,对着阳光翻来覆去地看,果真在方家族纹之下,发现了很淡的龙凤暗纹。 这应该就是那封婚书了。 她把信往怀里一揣,另取出封信。 “不管你是假关心还是真提醒,不消你多说,我自己会走。但作为交换,这封信我拿走了,有样东西要靠这信才能取回来,事关裴倚鹤的修为。”她把另一封信递给他,“等我走了,你把这信交给他,里面都解释清楚了,也不至于叫他以为我是平白无故消失。放心,没说你坏话。” 这信还是她让温秀才帮着转交的那封,算是回收再利用了。 雪翎子却没接信,问她:“你要去何处?” “和你无关。” 他抿唇,道:“替你转交信件,可以,但你须得带上雪翎剑,以作防身。” “不要。”游自春拒绝得干脆。 雪翎子的脸色白了点,他压住心头那点不适,说:“仅是剑身,我不会随行左右。” “那可以。”她答应得也利落。 别的不说,那把剑的确很漂亮。 雪翎子的面色更难看了。 他接过那封信,放入袖中。 “你当真不记得——”他还想问一问当日她拔剑的事,可刚起了个调,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话音戛然而止。 他斜过眼眸,借余光瞥见裴倚鹤。 “聊什么呢,怎么不去山洞里面?外面太阳多晒。”裴倚鹤笑着问,上前直接走到中间,隔开两人。 “他问我咱们什么时候走。”游自春信口胡诌。 “怎的不来问我?”裴倚鹤看雪翎子。 雪翎子道:“你在收拾东西,不便打扰。” 裴倚鹤笑笑:“一两句话的事,哪会打搅什么——小春,行李收拾好了,咱们走罢。” 游自春看了眼远处的山灵,道:“那山灵说可以送我们一程,我觉得可行,这样还能避开那些山匪。” 听她提及山灵,裴倚鹤的神情淡了点,须臾又扯开笑,语气轻快说:“可是小春,他送我丹药,已经帮了大忙,怎好再麻烦他?直接与他说一声,便走罢。” “我问问他用那法术麻不麻烦,要是真麻烦,咱们就直接走。要是不麻烦,那就算帮他打败龙妖的酬金,就此了账!”游自春说着,就往那边飞快跑去。 “小——”裴倚鹤往前一步,斜里飘来道身影。 他顿住,看向雪翎子。 雪翎子道:“有一事,我始终好奇。” 裴倚鹤瞟着游自春那边,心不在焉:“你说。” “你可还记得雪翎剑当日化灵的景象?” “不记得。”裴倚鹤要往那方走。 但雪翎子拦下他:“我也不记得。” 裴倚鹤顿住,看他,笑了声:“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有片刻记忆,关于那天,乃至往后许久。”雪翎子缓声说。 裴倚鹤逐渐敛笑,他试图去想那天的事,可涌上来的只有他爹娘身亡后,他在床榻上养伤的记忆,那些时日一如灰蒙蒙的阴雨天,要沤烂他的思绪。 时至今日,他心底翻不起丝毫波澜,仅剩麻木。 好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雪翎剑便化形了。 那么,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 两人对视间,游自春兴冲冲跑回来:“可以了!咱们走吧,山灵说这地界归他管,使个缩地术就成。” 山灵紧随她身后,面含温笑:“倘若能帮到你们,也算积攒灵缘。” 裴倚鹤下意识还想拒绝,但看游自春一脸兴奋,好似对那缩地术很好奇,他顿了瞬,终是笑笑:“多谢。” 雪翎子隐去身形。 凭空起了两缕风。 风里卷着一瓣桃花。 那风在山灵的牵引下,分别卷住游自春与裴倚鹤。 看见是两缕风,裴倚鹤心头闪过一丝不安。 可还没等他细想,那枚桃花瓣就变为成千上百瓣,被风卷着彻底裹住他俩。 隔着花瓣的缝隙,他看见雪翎剑被游自春抱在怀中。 而方才,那剑明明在他的芥子囊里。 裴倚鹤忽觉心慌,他身子一轻,下意识喊了句:“小春。” 并要伸出胳膊去拉她的手。 但他还没穿透那层桃花瓣,就感觉身子又往下一坠。 他踩在了地上。 风卷着桃花瓣散去。 裴倚鹤抬眸,看见四周景象大变。 不再是那山灵的守地,而到了另一座山的山口。 他看过地图,离那里约莫有上百里地。 如此精妙的法术,帮他俩节省了一两天的时间。 可他心头的不安越发浓重,沉甸甸压下。 “小春?”他环顾四周,没看见游自春的身影。 裴倚鹤上前拨开灌丛,再喊:“小春?” 他敛了笑,还在喊她,手却已探入芥子囊中,想取出那个寻灵罗盘。 一道剑风扫来,将那寻灵罗盘劈成两半。 “不消找了。”身后传来人声。 裴倚鹤怔盯着那个被毁掉的罗盘,心在往下沉,以至于连眼珠的转动都十分僵缓。 他一点点移过视线,看向突然出现在身后的雪翎子。 “你说……什么?” 雪翎子取出袖中信件,递与他:“不用费心再找,她已经走了。” 第52章 “你这话什么意思?这又是在干什么,随意毁了我的东西,是想做什么?”裴倚鹤想扯开笑,可他的脸从未这般僵硬过,像是已经不属于他,不知道该如何控制,又该如何克制住那不受控的轻颤。 雪翎子平心静气道:“你看过信,自会知晓。也好,这一路前去还不知有多少危险,现在——” 他倏然住声。 四周有灵力逐渐弥漫,带来的威压仿若冬日的寒风,将空气一点点凝结。 裴倚鹤没接信,他往前迈了步,问:“是你说了什么?”   他的语气尚且平静,雪翎子下意识说:“我只是如实说出自己的担忧。” “又一次,又一次……”裴倚鹤缓慢往前走,一字一句地说,“是在刚才?在那河滩上?在那时就已经说好了,是么?却还要装出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瞒我,骗我,为什么?凭什么?” 雪翎子稍怔,即便眼前人面色万分冷静,他也觉察到了不对劲。 因四周灵力开始大起大伏,压得他的灵体都难以保持平稳。 他张嘴,起初甚至发不出声音,缓了片刻才说:“先前有愧于她,这是……” 他将裴倚鹤眉眼间浮现出的戾气尽收眼底,逐渐住声。灵体先他的思绪一步察觉到危险,已然开始不受控地颤栗。 “有愧?”裴倚鹤打断,在他身前站定。 他盯着他,但越发看不清眼前人的面容,也不大听得清他的声音。 头痛与耳鸣一齐涌上,他的头中仿佛有万千蜂虫,在叫,在撞,令他头痛欲裂,涣散的眸光也难以聚焦。 天旋地转间,他听见自己挤出声荒谬的笑:“哈……有愧……有愧……你做了什么,会觉得有愧?” 雪翎子紧拧着眉,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张开嘴,却连气音都不大挤得出来了。 四周的威压还在持续攀升。 令他的灵体愈发趋于不稳,几乎要轰然散裂。 也惊得鸟雀四飞。 一只鸟落在了笼中的横杠上。 “黄雀,来看这黄雀咯,会说话的鹦哥,您瞧一眼?” “来来来,看看这泥人了,照着模样儿现捏也成。” “包子,现做的包子。” “炊饼——热腾腾的炊饼——哎哟!你这打哪儿冒出来的,怎不看着些路。” 游自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合掌冲无意间撞着的瘦汉子道歉:“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饼子没事吧?要有撞坏的,我便买了。” 那挑着担卖饼的瘦汉子将衣服两拍,也没恼,与她笑道:“不打紧,只把我吓一跳。走路小心些,饼子撒了事小,这热气儿沾在身上,可烫人。” 游自春抱着雪翎剑,也冲他笑笑,等他走了,才定下心神观望四周。 她是在一条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好些人注意到突然出现的她,都纷纷投来打量。又见她怀里抱剑,便以为她是修士,不敢多瞧,眼中多有恭敬。 依那山灵所说,这应该是小河镇附近的另一座小镇。 刚才她去找山灵的时候,问他能不能把她和裴倚鹤传送到两个地方,说如今有那剑灵与他同行,更安全,她只是个凡人,万一再撞上妖祟,实在有些怕。 经过龙妖一事,那山灵也没多问,点头应下。 她又想着镇妖司和督查内卫的人还在小河镇,便另换了一座小镇做落脚点——自然,也在山灵的界域里。 没想到那缩地术竟然这么厉害,这才不过两三秒吧,就把她转移到这里了。 游自春看着熙攘人群,有些兴奋,下意识往身后看。 但身后除了来往的百姓,再没其他人。 她一愣,倏然反应过来现在就她一个人了。 游自春抓抓后脑勺,回身,掏出地图,边看边往前走。 南域方家……南域方家…… 游自春打算先找家成衣铺子,置办行头。 “哎呀,这一身可俊,哪看得出是个姑娘。”老板站她身旁,搀着她的手,那一双笑眼笑得快要眯起来,“只你身量细瘦些,这腰身、袖口、裤腿儿都得改改。” 游自春抹平袖子,看着镜子里头的身影。 她把发辫拆了,扎了个裴倚鹤同款的高马尾,里头仍是白色曲领襦,外面换了身箭袖玄袍,看着挺精神,也不惹眼。 不过老板的话有些夸张,瞧脸还是瞧得出是个女子,但她可以再化妆遮一遮。 她上下挥了两下胳膊,感觉穿着挺舒适,便瞧那老板:“老板,你这眼光好,做的衣裳也出挑,我看了好几家才相中这儿。再便宜些吧,我便要了。” 老板被这几句话逗得直笑,她问:“打外地来的?” 游自春点头:“去走亲戚,但听闻前面那座山上有山匪,打扮打扮,也安全。” “那是得小心,这样,远来即是客,再便宜你这个数。”那老板拿手比了个数。 “成!”游自春爽快答应,“麻烦快点儿改,趁天没黑,我还得赶路。” 那老板动作也麻利,等她换了衣裳就开始改。 游自春看她脸上妆容精致漂亮,顺道夸了嘴,她嘴甜,夸得那老板心花怒放,主动提起帮她改改面容,也更衬这身衣袍。 她求之不得,两人忙活小半时辰,等她再站在镜子前时,简直改头换面。 镜中人眉似远山,眼如柳叶,玉带悬腰,手持雪剑,显出几分侠气。 游自春来来回回地看,越看越精神,又学着裴倚鹤把剑往怀里一抱。 嘿!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感觉下一秒她就要去参加武林大会了。 出了成衣铺子,游自春直接赶往当地车坊。 她在车坊打听到方家在离此地不远的丹清城,当即要雇马车。 那帮她指路的车夫是个瘦小个头,脸灰白,一身衣服也不大合身,显得局促。 他擦了把脸上的汗,笑说:“现在就能走,您有没有行李?我先搬去。” 游自春正要搭声,另一个高个儿挤过来,说:“您要去丹清城?我也要往那跑一趟,正巧顺路。您看,我那马车就停在外边儿,前两天刚拉去洗过,马也是好马,坐着稳当。” 瘦个儿被挤开,有些局促地搓搓手掌,声音小,却都听得见:“已经谈好价了,哥你——” 那高个皮笑肉不笑地睨他一眼,又对游自春说:“他是个病的,这要是走远路,指不定要倒在路上。” 瘦个急了,忙说:“我这病不碍事,只受了点寒,不打紧,真的。” “不——”游自春咳了声,变着嗓子说,“不用了。” 瘦个心一凉,嘴巴都在抖。 但下一瞬她就对那高个说:“他说得不错,我俩已经谈好价了,现在就走,你另找人吧。” 高个车夫笑容一僵。 这段时间隔壁的小河镇出了大事,连带着他们镇上的生意也都不好做。好不容易逮着这么个客人,他哪里肯轻易放过。 他又道:“您自个儿去看一眼吧,他那马车,真不是我说,兴许中途就得散架。” “嚓——” 一声微弱的声响,是打游自春怀里传出来的。 她低头一看,似乎是雪翎剑的动静。 剑没什么变化,可她的的确确听见了一声响。 她拔出剑。 金灿灿的阳光撒下,她看见剑身上裂了一条缝。 ? 这怎么弄的?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裂了条缝,她也没磕着碰着啊。 “哎哟!”那高个看她拔剑,吓得脸都白了,忙往后躲,“我也只是问问,没说您非得坐我这马车。好好儿说么,拔什么剑啊。” 游自春晓得他误会了,也懒得多解释,收剑归鞘,冲那瘦个车夫道:“我没其他行李,就一个包袱,走吧。” 虽然她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但以防万一,还是尽早离开为好。 这车夫的马车也的确破旧,不过她现在没什么钱,而且出门在外,越不起眼越好,要不是路太远了,身上还没足够的钱支撑长时间的吃住,她都想直接走过去。 路上,车夫说:“打这儿过去得要个两三天,今晚可以在前面镇上歇一脚。您要是不嫌,我也有认识的客栈,便宜省钱,住着还舒坦。” 游自春坐在马车里应了声好,她低头打量着手里的剑。 这剑那么厉害,按理说不会轻易裂缝,看来还得找个地方,买点灵髓养剑。 那高个车夫从车坊探出脑袋,目送马车走远。 他拍了两把胸膛,对旁边另一个车夫说说:“这年头,年轻人都气性大,一句话都多说不得。” “你也管管你那嘴。”那人笑道,“仔细哪天摔跟头。” “嘁!”这车夫不以为意。 但这两天生意不好做,直到晚上都再没人来雇车,好在他帮着店铺送了几趟货,也赚了些钱。 入夜,最后一点余晖沉下去,街上零星几点烛火。 他安顿好马匹,往常去的摊子走。刚拐过弯,迎面就走来一人,与他撞着肩膀。 那人也不知有一身多大的力气,就这么轻轻一碰,就撞得他连退好几步,差点栽倒不说,整条胳膊都麻了。 “嘶——!哎哟……谁啊?大晚上的没长眼,要往天上去?”他捂着胳膊,哎哟直叫唤,眼睛斜瞥着那人。 街上光线暗,他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模糊瞧见高挑的身形轮廓,腰上似乎还佩了把剑,随着走动,剑上的剑穗摇摇晃晃。 是鲜红色的,如染了鲜血般。 那人径往前去,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撞了人。 这车夫啐一口,心说今儿个真倒了霉了,一个二个的。 但忽地,那人停住了。 走动的声响消失,大街上一片死寂。 下一瞬,那人倏然偏过脸,斜睨向他。 车夫仍旧没瞧清他的面容,却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眸中映着点街边灯笼微弱的光亮,一眼扫过来,叫人不寒而栗。 第53章 车夫吓了一大跳。 这深更半夜的,街上根本没人,一张看不清的脸突然转过来,唯有双眼睛漆亮迫人。 要不是地上有影子,他真要以为是撞鬼了。 “干什么?”他也曾在夜里走山道,有几分胆量,呵斥道,“你撞了人,我说几句都使不得?” “你身上……”那人开口了,声音嘶哑。 这时,几道黑影从角落里闪出,将那人团团围住。 那些人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剑。 车夫走南闯北,一看就知道这波人来头不小,忙躲去一边角落里。 小镇上鲜少能见到这等场面,他在跑和不跑中犹豫片刻,还是直觉小命要紧,转身就要逃。 可不知道怎的,他眼前明明没有东西,却像是横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车夫试了几回,不论哪个方向都跑不出去,他吓得两股战战,心说真是撞鬼了,干脆停下,转而望向街上的那群人。 这些人或许就是别人口中的镇妖司修士,等他们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兴许能帮他,说不定还可以打听到一点小河镇的风声。 他看向玄衣修士当中领头的那个,那修士拱手行礼:“小公子终于舍得现身,这般深夜闲逛的闲情雅致,却把小的们耍得团团转。” 他又扫视一圈,不见游自春的身影,便问了句:“小姐不在?” 要放以前,裴倚鹤还会与他们说笑几句,眼下他却阴沉着张脸,说:“让开。” 这些玄衣修士正是裴伯父派出的刺客,他们苦追裴倚鹤二人一月有余,说是追杀,却被当作老鼠般耍弄。 多数时候都在四处找他俩,有时好不容易找着人,又被轻易甩开。 前两天更是引来朝廷督查内卫的追查,要不是有人从中通融,他们定然吃不了兜着走。 那领头的刺客不欲多言,冲其他刺客使了个眼色。 十多个刺客纷纷拔剑,逼近。 “滴答。” 一片死寂中,这滴水声尤为明显。 冲在最前面的修士下意识垂眸,循声望去,一眼就看见地上有一滴血。 血…… 他瞳仁一颤,再抬眸,瞧见鲜红的血顺着裴倚鹤的手滑下,已经将他的大半手掌染红。 也是这时,他才猛然察觉到裴倚鹤身上覆着层混乱异常的灵力。 他心一沉,急忙停下,“小心”二字还在嘴里,便看见裴倚鹤拔出了剑。 寒剑出鞘,映出的银光闪过,那车夫的眼睛被刺了下。 他下意识闭眼,揉了把,再看向那方时,原本往前冲的玄衣修士都已经停下不动了,如一道道伫立的黑影。 裴倚鹤收剑回鞘。 那些修士应声倒地,没了呼吸,血从他们的脖颈中喷溅而出,不一会就流出一大片血泊。 死……死了? 都死了?! 那车夫瞬间汗毛倒竖,脑中嗡鸣不断,就这么摔坐在地上,差点吓昏过去。 眼看着那佩剑的年轻人朝他走来,他哽了声,惊恐睁大双眼,哆嗦着抬起手,想跑。 可他的腿僵麻似冰,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近。 随着他走近,那车夫也得以看清他的脸。 脸不见笑,眉眼往下压着,仿有乌云攒聚。 那年轻人在他面前停下。 车夫面色煞白,脸上、身上全是汗,衣服都被打湿透了。 他声音抖得厉害:“别、别杀……” 眼前人半蹲下身。 奇异的是,他的表情也在变化。 他扯开笑,眉眼微弯,神情爽俊。 但不知道是不是受月色影响,那笑显得有些假,活像刻上去的,有些故意为之的朗快。 “大哥,问你件事。”他道。 那车夫盯着他脸上的血,魂都快吓飞了。 但看他好似没打算杀他,他强撑着问:“什、什么?” 那人笑笑:“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姑娘,扎着两条辫子,衣着鲜艳,拿着把剑,还挂了个葫芦。” 车夫这会儿脑子是僵的,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拼命眨眼,思绪才勉强活络起来。 拿剑的他倒遇见一个,可那是个年轻小伙子,还穿着身黑衣服,和他找的人对不上。 他扯开干涩的喉咙:“没、没……” “没有?”那人往前倾身,眼睛一眨不眨,缓慢靠近,直勾勾地盯着他,“果真不曾见过么?不如好好想一想,省得记错了。” 车夫慌张摇头,脑袋摆得飞快,嘴巴利索了点:“真没有,我今天就没撞上过哪个女子,不会记错。” 裴倚鹤盯着他,洞黑的眼瞳扫过他的神色,没有放过丁点细节。 虽然微弱,可他身上的确沾着点游自春的气味,还有一丝雪翎剑的剑气。 “你今天在外面逛过?”他问。 车夫慌忙点头。 裴倚鹤笑眯眯问:“哪些地方?” 车夫一五一十地说了,不敢有半点疏漏。 裴倚鹤记在心底。 “多谢。”他取出些银两,银两底下压着一张符,一并递与那车夫,“要是看见这么一号人物了,就撕碎这符与我说一声。” 车夫脸色煞白,他暗骂自己真是穷傻了,眼下魂都快吓飞了,偏偏眼睛烙在那银两上,愣是挪不开。 这些钱,他得忙活小半年…… 可他是穷,却不是个为了钱就能害人命的,怕这人找那姑娘,也是要下杀手,便哆嗦着不敢接。 眼前人似是看出他在想什么,将银两和符纸塞进他怀里,笑着宽慰道:“放心,不是要寻仇,是我家妹妹遭歹人哄骗,走了,方才也是为着找她,一时心急。” 车夫想起刚才那些玄衣修士的确提到“小姐”二字,这话或许不假。 身前人又道:“你也瞧见了,那帮人可是追着我一个人打。” 车夫瞟了眼那些尸首,张开嘴,没敢吱声。 “那就有劳了。”那人起身。 转身之际,他就已收敛笑意,脸上再度浮现出那种风雨欲来的阴霾。 他往那些刺客尸首上丢了张符,便走了。 而那车夫还僵坐在原地,捧着银两和符纸。 不知是那帮刺客身上的气味,还是这符纸上面的红字儿,他总闻见股浓烈的血味。 他咽了口唾沫,汗水冒了一层又一层,半晌不敢动,眼看着那些刺客逐渐碎为齑粉。 夜风一吹,那银光闪闪的粉末飘散开。 有些飘散在他面前,如遇春日柳絮,惹得他眼睛发涩,鼻子怪痒,耸动着要打出喷嚏。 “阿嚏!” 游自春打了个喷嚏。 她揉揉鼻尖,听见那车夫在外面问:“是冷吗?” “有点儿,不过也还好。”游自春往角落里缩,车帘飘起来,外头乌漆嘛黑的。 “这天儿一到了晚上,是冷了些。劳您再忍忍,前头马上就进镇了。” “没事。” 马车走了大半天,紧赶慢赶,才终于赶在子时前到了镇上。 这车夫对镇上的情况熟悉,直接带她去了家客栈。 游自春一路上也住过几家客栈,对比过客栈条件和价格,确定这车夫的确是好心,没坑她。 为着省钱,这晚上她歇在大通铺里。 房间里什么人都有,声响也杂,打鼾的磨牙的,不好睡,但她是个惯会苦中作乐的性子,抱着剑缩在角落里,暗想如今真和小说里的侠客差不多了。 那些走南闯北的老江湖,或许也是从这么一张大通铺开始冒险的。 说不定这家店的老板就是哪号靠客栈走消息的大人物,店小二兴许是个隐姓埋名的绝世高手,她旁边睡着的或许还有修为高强的修士。 …… 她在脑子里演了两回小剧场,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半夜,她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游自春迷迷糊糊醒过来,眼睛刚抬起些许,瞥见有人凑在她身旁,摸摸索索要解她的包袱。 她心一惊,这果真和武侠小说里一样,半夜撞贼。 这要真被偷走钱了,她还怎么去方家? 眼下慌也没用,她镇定下来,仔细观察。 摸她钱的是个年轻汉子,似猴儿般精瘦,摸包袱的那只手覆着茧子,但不是似裴倚鹤手上一般的剑茧。 露出的小半截胳膊细瘦,绷着张皮,别说肌肉了,连肉都不见几两。 她断定这人不是个练家子,估摸着把她当成最好欺负的软柿子了,她稍微松了口气,开口道:“喂,你干什么?” 那人看她醒了,也不慌,把拇指和食指两搓,笑呵呵道:“小兄弟,借点儿钱花花。” 游自春心想刚开始的气势得打足了,万万不能吝啬,就信手掷出张爆火符。 符箓在半空炸开,爆燃的烈火烧着那年轻汉子的手,吓得他忙往后躲。 游自春就使坐起身,抱着剑,拨开一点剑鞘,露出凛冽寒光。 她沉声道:“借可以,但你有几两胆子还?” 这一番狠话甩出去,果真有用,那年轻汉子立马变了颜色,赔笑:“是小人有眼无珠,竟不识得仙人。赔罪,赔罪!” 他也不敢继续在这儿睡了,慌忙要逃。 走前他余惊未消地看她一眼,却见她在收拾被扯散的包袱,正把一件花里胡哨的衣袍往里塞,旁边还掉出个花簪子。 这年轻汉子愣了下,惊慌的视线一抬,扫向她的脸。 是个模样俊、细皮嫩肉的小伙,可喉咙平滑,没喉结,细看下,那凌冽眉峰也是拿粉抹出来的。 他小偷小摸惯了,有些识相的本领,又一琢磨这人刚才说话的腔调,的确有几分刻意,当即瞧出其中端倪。 但不管怎的,那也是个使剑的修士,打不过,也惹不起。眼下肯放他,就已经算她发慈心。 这年轻汉子甩甩脑袋,摸着黑溜了。 这么一闹,游自春再不敢睡熟,心说还不如在马车上凑活一晚。 她半昏半醒地捱过后半夜,翌日天刚蒙蒙亮,她爬起来,打算吃过早饭就走。 这客栈包了饭,味道只算将就。 早上一碗清汤寡水的素面,另并两碟小菜。常言说既来之则安之,游自春也不嫌这面寡淡,就着小菜吃了几大筷子。 刚咽下去,她便听见清亮亮的一声:“这面里都是些什么,把本小姐当狗收拾?真不知道谁吃得下去。” 游自春手一顿,莫名感觉背上中了一箭。 那人的语气听着颇为嫌弃:“啧,这筷子也是,哪能用,是个人都得嫌。” 游自春感觉走中了一箭。 她默默扭过脑袋,循声望去,看见两个年轻女子。 说话的那个身着翠袖钗裙,扎双辫,眉如柳叶,眼似秋水,桌上还放了把剑,真个盛气凌人。 另一个面容恬静,打扮也更简单朴素,眉眼间有几分恭顺。 那女子察觉到游自春的视线,抬眼望来。 两人视线相撞,她当即将柳眉一蹙,斥道:“瞧什么瞧!哪来的穷小子,仔细把你眼睛剜了。” 游自春也是脑子抽了,火气一来,就把筷子一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说完她就愣住了。 等等,这也不是她的词儿啊! 第54章 那年轻女子也怔住了,她愣愣望着她,好似真被这话给唬住。 半晌,她面露狐疑,看身边人:“雪柳,她刚才说什么?” 那叫雪柳的丫鬟显然怕她,她视线一扫过来,她就低下脑袋道:“小姐,说了河东河西,兴许是在这当地的哪条河边上住着。” 女子眉头拧得更紧了,她睨了眼游自春,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便不再看她。 并把碗一推:“去,另做些东西来,这面没法吃。碗筷都重新换一副,要新的,品相也要好些,这瓷一股子土腥味儿。” 雪柳端着碗便往后厨走。 游自春也不再看她俩了,那年轻的小姐让她想起在裴府遇见过的一些人,他们不论男女,都有些眼高于顶的做派。 见面要论出身,若家世不错,便成了相见恨晚的兄弟姊妹,相聊甚欢。 也论修为,修为高的总被高高捧着,说出的话都更有分量。 她知道修仙世界是以实力为重,家世好的就有更多资源,修为高的能呼风唤雨,出现这些想法并不奇怪,因此再不喜欢也只躲着走。 但她没想到还能和这人再撞上。 吃完早饭游自春就直接走了,马车还没出镇,突然一个急停。 她本来在马车上看话本,不受控制往前一栽,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帘子就从外掀开,一道身影闪进来。 正是那年轻女子。 她也认出游自春,拧眉说:“是你?” 游自春一惊。 她实在没想到会有人闯进来,抱着话本说:“你走错了吧,这里不是客栈。” 帘子又被掀开,这回是车夫。 他刚稳住马匹,此时余惊未消,口气不算好:“姑娘,还请下去,要找马车,往前走一里地有处车坊。” “不行。”那女子不客气,往他怀里丢了袋钱,“我坐一段路就走,你继续去驾马。” 那钱袋子沉甸甸的,车夫脸色却更难看了,憋闷得脸都红了。 游自春先一步开口:“你这人好没礼貌。” 没想到那女子竟说:“本小姐就是不愿守那些破规矩才出来,就是做这天底下最没礼貌的人也无妨。” 游自春大惊,今天可真是开了眼界,她忍不住问:“那要给你颁奖吗?全天下最没礼貌的人。” 女子挤出声哼,没搭声。 游自春心想事出反常必有妖,刚才这人在客栈那么嫌她,连吃东西的碗筷都要挑剔,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挤上这马车。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眼。 街道尽头,两三个身着劲装的修士压住那叫雪柳的丫鬟,还有几个正在环视四周,像在找人。 “快放下!”那女子把车帘往下一扯。 游自春看她:“这是我租的马车,瞧一眼外面也不行?” “太阳多晒,把我晒出病了,你赔?” “哦,原来是怕太阳晒才躲马车上来啊。” 女子没否认。 下一秒,游自春就看向车夫:“大哥,把她拖下去,这人是逃犯,外头有官差在抓她,别把官司惹到咱俩身上。” “逃犯?”车夫大惊,忙一把抓住女子的胳膊,要把她往下扯。 “嗳!干什么你,松开!休得无礼!”女子又气又急,把胳膊往外扯,“谁是逃犯,还不快松开!再不松开,仔细我不客气。” 游自春也把她往下推:“赶下去赶下去!” “放肆!我不下去。”那女子反过手一把抱住她胳膊,“还不松开?我真要动手了!” “大哥,先别扯她了。”游自春停下,她看那女子,“你不是逃犯,外面那些人怎么在抓你啊?” 女子脸色煞白,仍坚持:“我……我不是逃犯,那些人,那些人……” “那些人是要杀你?”游自春给她递了个台阶。 她顺势下了,连连点头。 “难怪要往马车上躲。”游自春道,“让你躲会儿也无妨,但我俩这可是冒着性命危险在帮你。” 女子听懂她的意思,露出副别扭神情,生硬挤出句:“刚才是我不对。” “不光和我道歉。”游自春看一眼车夫。 那女子登时露出副“你疯了吧”的表情。 车夫摸摸后脑勺,结结巴巴说:“这、这……我就不用了。” 游自春直接推女子:“那你下去,下去!” “别推我,别推!我说,说!”女子看向车夫,咬着牙挤出声,脸都快青了,“对不住。” 车夫忙摆手:“不打紧,不打紧。” 女子看游自春:“行了?” 游自春想了想,她不知道这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历,那些追她的人又是谁。 但她是真被追杀过一个多月,看那些修士对那叫雪柳的丫鬟下手并不狠辣,只限制住她的行动,瞧着不像是要取她俩的性命。 再者现在离那帮修士太近,要是当着他们的面放她下马车,反而容易惹来注意。 这些修士最爱刨根问底,对她很不利。 她琢磨片刻,想着倒不如往前走一阵,躲过那帮人了再放她下去。 游自春坐回去,对她说:“你好好待着,别出声。” 女子就把那钱袋子丢她怀里:“谢了。” “用不着这么多。”游自春不白做事,也不多拿钱,她从中取出一些,掂了掂,把剩下的丢回去。 女子别开脸,轻哼一声。 马车行驶一阵,突然停了。 没一会,那车夫掀开帘子往里探,神色紧张:“东家,外面有人找,说是想问个讯。” 女子神色紧张,攥紧了衣袍,直直盯着她,像是怕她把她给丢下去似的。 游自春瞥她一眼,光看表情瞧不出好坏,就让那女子更紧张了。 女子僵坐在马车上,看着她起身要下马车,紧咬着唇,脸色一点点泛白。 她听见她轻声跃下马车,笑着说了句:“诸位,我是打外地来的,要想问讯,想来找别人更妥帖。” “小公子误会了,我们是在找人。这是我家小姐,不知您可曾见过?” 女子听见画像展开的声响,背绷得死紧,冷汗顺着面颊滑下。 紧接着,她就听见外面传来声:“眼熟,似是见过。” 她的心登时提到嗓子眼儿,眼中浮现出恼恨。 “在何处?”那修士问,“倘若找着,千金百金都使得。” “今早在客栈见过,之后就没瞧见了。你们要找,倒不如去问问那客栈老板。” 女子神色一僵,紧提的心逐渐放下去,不可置信地望向车帘。 偏在这时,一阵风拂来,吹得车门帘飘飘扬扬,眼见着就要敞开,她甚而已经瞥见修士的一点衣袍。 她脸色一白,心仿佛叫一只手攥紧,又不敢往前去扯下那帘子。 下一瞬,一把剑横过,压住了那帘子。 剑身似覆雪,剑柄上悬着枚断了的剑穗。 马车外的景象被挡去,她愣住。 修士道:“多谢。” “不客气。” 片刻后,那雪白的剑柄拂开帘子,一张俊秀的面孔闯入她的视线。 她慌忙别开眼睛,盯着车厢一角。 等那人一步跃上马车,在她面前坐下了,她才缓缓移回视线。 游自春双臂一环,冲她扬扬眉,说话颇有些调侃意味:“大小姐,这下满意了?” 女子感觉到一点滚烫的热意烧上耳根,她又错开视线,说:“没想到你这么个穷小子,还挺有用处嘛。” 游自春:“……原来现实版的傲娇还真不会直接说谢谢啊。” 女子蹙眉看她:“什么傲娇?” “就是心里想的和实际做的不一样。” 女子大怒:“你骂我两面三刀?” 游自春好笑道:“谁骂你了,神机妙算和诡计多端都能代表人聪明,神机妙算难不成是在骂人?” 这女子脸上挑眉笑笑:“原来是夸我。切,看着身上没几个子儿,眼光倒是不错。” 游自春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搓搓胳膊,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莫名很诡异。 但具体哪里诡异,她也说不上来。 马车与那帮修士的方向完全相反,往前走一阵后,女子又说这车厢太小,待着憋得慌,要找个地方喝茶。 正值中午,天热,游自春也有休息的打算,便让车夫找个就近的凉茶摊子,暂作歇息。 这大小姐性子骄纵,出手倒阔绰,请他们喝茶,又着人去镇上的糕点铺买糕点。 游自春没打算带上她,想喝完茶就走。 不期这大小姐说:“不行,你走了,万一那帮人又来了怎么办——嗳,你要去哪,要是顺路,兴许还能临时搭个伴儿。” “不顺路。”游自春说。 “我都还没说我去哪!” “你去哪都不顺路,我不是去游山玩水的,有要紧事。” 大小姐就有些不高兴了,闷头喝茶,也不说话。 但没喝两口,又偷偷瞟她一眼。 一匹马打街而过,忽然停下。 牵马的人站在那儿,直直望向她俩。 “老郑,送货啊?”隔壁炒货铺的老板靠在门边,嗑着瓜子。 老郑惊了下,偏过头看他,笑笑:“没什么人雇车,就往会月楼送点儿新茶,多少挣点儿,不然可没钱买米了。” “哎哟,”炒货铺的老板摇摇头,叹气,“这两天你们镇上的车坊生意怕是不好做。” “是啊,这不还是小河镇那点儿事……咱们又离那儿最近。”这姓郑的车夫说着,又往茶水摊子瞟了眼。 这回他看的是那模样骄纵的年轻女子。 扎着辫儿,花衣裳,佩把剑…… 和昨晚上那人说的都对得上。 至于葫芦…… 车夫眼一斜,看向女子对面的小郎君。 他一眼认出这小郎君是昨天来车坊雇车的,而这人腰上正好悬着个葫芦。 车夫陡然想起昨晚那人说了,他妹妹是受歹人哄骗。 他眼皮一跳。 难不成…… 第55章 游自春看这大小姐低着脑袋生闷气,突然开口:“你——” “不要劝我!”大小姐打断她,“你以为几句赔礼道歉,就能叫我消气?” “……我是想说你头上沾了东西。” 大小姐神情一僵,更气了。她抬起手,但另一只手比她动作更快,先一步摘下她头发上的碎叶子。 “这儿。”游自春给她看,证明自己没说假话。 谁承想这大小姐倏然起身,居高临下望着她,呵斥道:“你怎能这般不知晓男女大防的礼数?” 她这么一说,游自春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扮成了男儿身。 “抱歉抱歉,是我马虎了。”她笑眯眯说,“原谅我吧,以前从没学过这些,现在晓得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一双琥珀似的眼眸透出熠熠夺目的神采。 大小姐收敛神色看着她,略微出神。 半晌,她惊醒,撇开眼神,好似突然有些生气,坐下去时,她没来由说了句:“笑得跟个傻子似的,也就是在这外面了,要是淌进浑水里,被人害死八百回都不知道。” 游自春:“什么浑水?” “别多问。” “噢噢。” “你!算了,多说无用。”大小姐突然想起什么,问她,“看你这副穷样……刚才那人可是许诺了千金百金,他们也不是个会撒谎的,你就没想过,把帘子一掀便能拿钱?” 游自春咽下茶水:“走吧。” “走?” “对。”游自春起身就要走,“现在去找他们还来得及,我还可以讲讲价。” 大小姐一把扯住她:“你这人!你——你耍我?” 看她气得七窍生烟,游自春乐得差点往地上栽,她笑说:“你这人真有意思,一点不经逗,说两句就要冒烟,跟个火炉子变的一样。” 大小姐气得够呛,怒目圆瞪。偏偏又打颈子烧起一点热意,径直往耳根上滚。 关键游自春还要问她一句:“你是不是半夜会偷偷往自个儿肚子里添柴火啊?” 大小姐手按在剑上:“你!胆敢这样冒犯本小姐,便不怕惹来杀身之祸。” “你的糕点到了。”游自春往她后面看去。 大小姐一下转过身,果真看见那帮着买糕点的人回来了。 她接过糕点,赏了钱,转身又道:“你——” “你还要添茶吗?”游自春又问。 “不要。” “那走罢,我也不喝了,免得再撞上那些人。” 几句话一打岔,大小姐也忘记发火了,她把钱袋子丢给她,颐指气使地吩咐:“还晓得替本小姐考虑,算你识相。去结账吧,我才不想往那茅草棚里钻。” 游自春也不和她客气,拿着钱袋子往茶棚里走。 大小姐则起身往马车走,余光瞥见有人鬼鬼祟祟盯着她看。 她顿住,眼睛微微眯起,凌冽扫向马匹旁的男人。 “瞧什么?”她冷声问,“仔细剜你的眼睛。” 那人正是姓郑的车夫,他迟疑道:“姑娘,你是不是有个哥哥,正在找你?” “你是他找来的?”大小姐脸色忽变,手已经按在腰间佩剑上。 哪怕她已经彻底放开五感,使用探灵术,也没有从眼前人身上感知到丝毫灵力。 那就只有两种情况。 要么……他只是个普通凡人,要么,他的修为远远高于她。 可他既然知道这些,又怎么可能是普通凡人。 那就是修为远在她之上了。 大小姐将牙咬紧了,握着剑的手也绷得死死的,盯紧他的一举一动。 那车夫迟疑片刻,但还是点点头:“算是。” 大小姐心一沉。 果真。 竟然派了不止一拨人出来,她早该想到的,那人那么狡猾。 车夫踌躇再三,他也有个女娃娃,刚会走路,会抱着他的腿甜甜喊爹爹。 不自觉的,他就摆出一副老父亲的心态,劝道:“不是我多管闲事,可我这些年打交道的人不少,那外头的混小子嘴巴再甜,也始终比不得家里人。你看那小子,连钱都要花你的,能有什么大出息。” 大小姐思绪中断,将眉一皱。 这人在浑说些什么? “我来啦!”游自春步伐轻快地跑过来,朝气蓬勃,“走吧!” 大小姐偏过头看她,被那眉眼飞扬的笑容刺了下,微微眯眼,再扭头一瞧,那车夫已经牵着马走了,步子迈得飞快,躲谁似的。 跑了? 她松开剑柄,心浮气躁,又不敢追上去,怕没解决掉这高手,反而自个儿先被抓走了。 她对游自春说:“那些人可能就在附近,先走吧。” 郑车夫拿余光瞥着她俩,走得飞快。 他刚才没忍住提醒两句,可也不敢真叫那花别人钱的浑小子听见,毕竟这两人手里的剑都不是面条捏的。 但不论如何,现在人是找着了。 他想起昨天那人给他的符。 他也不晓得那张符用出来会是什么效果,怕惹麻烦,躲得远远的了,方才找个没人的角落,栓了马,摸出那张符。 这车夫把符纸捻了两捻,暗暗念道:“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保佑,常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可我也是不愿看那女娃娃受个贼小子蒙骗,不是良配,不好凑姻缘,阿弥陀佛,菩萨啊,罪过,罪过。” 默默念叨完,他才小心翼翼捏住符纸,缓慢撕开。 符纸撕开的刹那,上面的血红符文忽然开始变形。 他刚开始还以为是看错了,但很快就发觉那些符文就像是融化成血一样,缓慢往下流淌。 这车夫也见过世面,却鲜少撞上鬼神,吓得他扔开那张符。 符纸轻飘在半空,那些血红色的水相继往下淌,滴落在地,很快就蓄成一小滩血水。 那滩血水像是起伏的海潮,上下翻滚、蠕动着,越变越多,而后飞快拔起、变形,直至变换出人的轮廓。 那轮廓逐渐清晰,血红色的外表缓慢褪去,散化成雾气,露出内里人的模样。 车夫早已吓得惊坐在地,双腿瘫软不敢动弹,眼睁睁看着他昨晚遇上的那个人从血中走出。 裴倚鹤往前一步,剑上的穗子晃啊晃的,眼睛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这是个没人的角落,连人声都几乎听不见,须得凝神细听,才能勉强听着远处的叫卖声。 他放开五感,窥视着方圆数里的动静,没有捕捉到熟悉的声响。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眼前的车夫身上,笑笑:“你是有什么发现才用了这符,对么?” 车夫咽了咽唾沫。 昨晚见着这人时,他笑起来还显得清爽朗快,现在他眉眼间隐见一点淡淡的疲累,看着似是彻夜未眠。 不知道是不是这原因,车夫竟觉得要是他摇头,这人准会拔剑。 他浑身发软到站不起来,就这么瘫坐在地上,哆哆嗦嗦说:“我好像找到了,您……您的……” 他有点磕巴,不敢深想要是弄错了,会是什么下场。 可他们这小地方,平时连个耍棍子的都见不着,怎么可能那么巧,就遇上两个佩剑的人? 他这般想,心中笃定不少,语气也坚决了:“您的妹妹,没错,就是她,穿身花衣服,还带着把剑,葫芦也有,错不不不不——” 说到最后,他的舌头开始打结。 因为身前这人直接攥住他的衣领,把他给拎起来了。 他一下就想起昨晚上那血腥的场面,仿佛也被抹了脖子,后颈子一阵泛冷,汗水都快把衣服给打湿透了。 裴倚鹤一把扯起他,一手掐住他的胳膊,防止他再滑下去,另一手则拍去他肩上的灰,并帮他把领子理平整。 做这些时,他道:“你慢慢说,果真看见了么?在哪?什么时辰,去了哪里,看着可还好?” 他看起来极有耐心,说话也不急不缓,可车夫觉得他反而像是耐心快要告罄了,只是担心他不敢说,或是有什么疏漏,才在竭力忍耐。 车夫心说这当哥哥的的确是关心妹妹,他又想起那占便宜的小子,心中来了火气。 这火气越烧越旺,他一时也忘了昨晚上的场景有多瘆人了,抬手一指,开口就说:“看见了,就在前面一里地的凉茶摊子上,看起来好模好样的。” 裴倚鹤闻言放开他,转身就走。 车夫慌忙散了马,牵着跟在他身后,语气不算好:“那哄骗她的贼小子也跟着呢,哎哟,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倚鹤倏然顿住,他僵了足有好一会儿,才偏过脸,眼神斜睨过去,一把剑似的直直扫向车夫。 “你说……”他脸上彻底没了笑,一双眉眼掩在淡淡的阴影中,有不可置信,有错愕,哽了下方才挤出剩下的话,“什么?” 车夫没察觉到不对,以为他是气得。 想来也是,一个那般厉害的修士,为着自家妹妹东奔西跑,这做妹妹的却为着一个连几文钱都拿不出来的穷小子,寒她兄长的心。 唉,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啊。 他絮叨:“仙人,你别瞧我只是个赶马的,可我这双眼睛啊,也有几分识人的本事。有这么个说法,常说人穷可以,但志不能短。哼!那小子是什么德行,连几文的茶水钱都拿不出来,笑眯眯哄着人姑娘给钱,可使使使使——” 他又开始结巴了,因为眼前人一把将他的衣领子攥住,险将他直接提起来。 他脸脖子被勒得通红,眼珠子都差点蹦出来。 裴倚鹤深吸两口气,想扯开个笑,却没成功。 他再三压制住情绪,捱过那阵脑仁突突乱跳的劲了,方才勉强挤出笑。 他松开手,帮他捋平攥皱的衣襟,听声音也算心平气和:“大哥,什么贼小子,好歹把话说清楚,也别让听的人糊涂。” 车夫又惊又惧,心想不是他自个儿说的,他家妹妹遭歹人哄骗走了么? 怎的眼下听说这桩事,又一副如遭晴天霹雳的模样。 难道…… 他在脑中构想了一场私奔大戏,什么家里人强行将两人拆开,都关了起来。这做兄长的发现妹妹跑了,便做主出来寻亲,走时以为那贼小子还被关着,结果两人早就双双偷跑出来私会了。 哎呀!了不得!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场大戏,精神抖擞的,也没先前那么怕了,悄声说:“小兄弟,我没你那样大的本事,但多吃了几年饭,你听大哥一声劝,这种事千万别恼。那姑娘家的啊,她心肠软,要是不走运,撞上个嘴巴甜会哄人的,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正常,实在是正常。千万别恼,这一恼,反而把人给逼得更远。” 裴倚鹤挤出声“嗯”,脸上笑眯眯的,说:“我不恼,你说。” 这还不恼,颈子上青筋都快蹦出来了,车夫腹诽。 第56章 想归想,车夫还是思索着开口:“真不能恼啊,我看得清楚,你妹妹和那小子在摊上喝茶,一杯茶就值几文钱?他却舍不得给,最后还是那姑娘掏的钱。” “不可能。”裴倚鹤打断。 车夫愣住:“怎么不可能?” 裴倚鹤已是皮笑肉不笑:“她身边不可能有别人。” “唉,小兄弟,我知道你气,可我这双眼睛,不是大哥吹,那几里外的老虎身上有几根儿毛我都看得清楚。”怕他不信,车夫细数道,“那小子穿身窄袖的黑袍子,头发扎得和你一样,高高的,也拿了把剑,估计和仙人你一样,也是个修士?脸嘛,倒是个俊的,个头矮了点儿,不过看年纪倒还能往上窜一窜。哦,还有,你那妹妹的葫芦也挂在他身上。唉!要说也是个一表人才的小伙子,怎么就……唉!” 他说话时,那些字句就像是一柄柄银针,直往裴倚鹤脑仁里戳。 一枚枚地刺进去,再翻搅,搅得刺痛,搅得他脑中嗡鸣不断。 落入耳中的声音时而模糊,时而万分清楚,就这么来来回回拉锯似的磨着他。 他更是不受控地去想车夫说的话。 会是谁? 那姓温的秀才? 不,那酸儒不会使剑,也没这般蠢,放着好好的机运不要,跑到这儿来。 还有谁,还有谁…… 修士,修士修士修士,使剑,剑…… 亦不可能是雪翎子。 还有,还有—— 他面色不改,思绪仿佛被狂风吹着,混乱不堪。 难道是她以前就认识的人? 什么时候认识的?和她什么关系,为什么从没听她提起过,又为什么会在这里碰见? 她要走也是因为那个人?因为那个不知来历的人,因为一个只知嬉皮笑脸,抠搜吝啬的讨债鬼,才会抛下他离开? 抑或刚认识? 也并非不可能。 那小河镇的事还没完,偶尔有修士跑到这邻近的镇子来,并不奇怪。 可刚认识的,谁知道会是个什么德行,连茶水钱都拿不出一文,还要她来给,万一有所图谋呢?万一不怀好意呢? 万一,万一—— 裴倚鹤思绪越发混乱,他渐觉头痛欲裂,周身灵力紊乱到快要炸裂。 那方车夫还在叹气:“瞧着人模狗样的,人也精神,哪能想到是那么个玩意儿。也是,要真是个规矩的,就不会哄得人小姑娘团团转了。” 裴倚鹤突然问:“她是什么表情,可说了什么?” “她?”车夫琢磨着他应该说的是他妹妹,想了想道,“说什么没听清,可看模样好似一会生气,一会挺高兴,那贼小子倒是始终笑得欢,他还——” 这一句话没说完,裴倚鹤便转身要走。 车夫忙牵着马跟上,怕他当街行凶,再三提醒:“一定不能恼啊,就心里有火,也说明白了再撒。” 裴倚鹤头也不回,只手中剑捏得剌剌响。 “自然。”两个字像是打嗓子里磨出来的,有些咬牙切齿的恨。 车夫在旁引路,带着他穿过大街,回到那凉茶摊子上。 但人已经走了。 这郑车夫也不急,他晓得那贼小子是雇了姓赵的马车,找不着人,那就找车。 他仔细想了想刚才马车的朝向,带着裴倚鹤顺路找过去,没走多远,果真看见那辆马车。 马车破旧,停在路边,车夫不在,帘子也没敞开。 郑车夫抬手一指:“仙人,那小子雇的就是那辆马车,错不了。现在看来八成是拿自己的钱雇的,不然也不会挑这么破的。” 裴倚鹤已经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了,眼也不眨地盯着那辆马车。 他一寸一寸扫视着车辆。 破旧,马匹也没那么精神。 宁愿缩在这样狭小破旧的囚笼里,也要和那么个扒着人吸血的蚂蟥待在一起? 裴倚鹤脸上表情没变化,心底涌上股火气,悄无声息间放开有限的灵力,在马车四周形成一层屏障。 他提步,上前,目光紧锁着帘子。 在马车前站定后,他伸出手。 但在挨着帘子的前一瞬,他顿住了。 气息不对。 车厢里充斥着一股檀香味,没有丁点游自春的气息。 他眉头微拧,一把扯开帘子。 车厢里,大小姐正攥着把香,动也不动,像在提防什么似的。 在帘子扯开的刹那,她一手持香,另一手按住剑柄,眸光警惕。 “什么人?”她冷冷盯着裴倚鹤。 裴倚鹤同样脸色难看。 这车厢里空间狭小,因而一览无余,只她一个人,再没其他人的身影。 他连声都没应,便直接松手,转身就走。 那郑车夫看他脸色不算好,忙上前:“车里没人?” “有。” “那怎么……” “找错了。”裴倚鹤竭力忍着满心躁戾,“车里不是。” 郑车夫愣住了,登时心慌。 找错了? 难不成车坊里还有谁的马车和那赵车夫的一样破旧? 不应该啊,他不会认错马车。 裴倚鹤面色苍白,忽觉身如轻羽,飘飘没个定处。 他突然问:“此地离丹清城有多远?” 车夫愣了下,回神道:“两百里有余。” “多谢。”裴倚鹤又给他一些银两,转身便走。 郑车夫捧着那些银子,如同捧着一堆灼热的炭。 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急忙追了两步,说:“仙人,要不我再托人帮着打听打听,车坊里的一众兄弟常在这邻近几座镇子跑,若都帮着注意,定能找着。” “不必。”裴倚鹤头也不回,“我去天机阁。” 天机阁。 郑车夫愣住,想起来当初女儿出生时,请村里的先生帮着起名字,那先生就曾说过,要是能请着天机阁的阁主帮忙起名,就和改命差不多了,纵是打土窝窝里出来的,也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他那时不懂,还问先生怎么样才能请来那位阁主。 先生只打哈哈,笑说像天机阁阁主那样能掐会算的卜师,不仅神秘,卜算的要求也高,哪怕是那些厉害的修士、朝廷里的大官,都不一定能请动他。 他愣愣站在那儿,目送裴倚鹤走远,又望向赵车夫的马车。 怎么会找错呢?明明都对上了啊。 他正疑惑,就看见那小郎君打马车旁的店铺里跑出来了,步伐轻快,身后还跟着车夫。 那小郎君笑眯眯的,看着十分喜人,手上拎着吃食,嘴上还在说什么:“这下路上就不怕饿了。” 他正瞧着,余光忽瞥着一人。 瞥见那人的瞬间,郑车夫也顾不上看马车了,转过身,眼含提防,笑了声:“狗娃,可别在你爷爷的眼皮子底下做老鼠。” “哎大哥,话可不是这么说。我就打旁边过个道,怎么就成老鼠了。”被他喊作狗娃的是个小伙子,一把身子骨活像压弯的竹子,细瘦,背微躬,说话的嗓音略显尖刻。 郑车夫皮笑肉不笑:“甭管你打哪儿过道,别往我跟前凑。要打我这货的主意,可不像去年一样,只打折你一条胳膊了。” “你这话说的,就几两茶叶,喝了都嫌涩嘴——哎!怎么这么霉,大哥,让我躲躲。”那狗娃本来还嬉皮笑脸的,但陡然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作派,像是老鼠见了猫,直往他马旁边躲。 郑车夫还以为他想直接抢货,捏住他胳膊就往外推,怒喝道:“贼小子,想抢你爷爷东西,也得捱得住拳头!” “别推!别推!嘘,嘘,小声些。”狗娃的脸都要皱在一块儿,缩起身子躲,“我不抢,别叫那个法师听见,等她走了我就走。” “法师?什么法师?” 狗娃抬抬脑袋:“就那女的,昨晚上和她闹了点矛盾,差点叫她拿剑劈了。” 郑车夫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瞧见赵车夫和那个小伙子。 他一下扭回脑袋,怒火中烧:“耍老子?” “真不是。”狗娃恨不得缩马肚子里去,声音小小的,“唉哥,实话和你说,昨晚上想弄点儿钱花花,没审准人,挑了个惹不起的。” 郑车夫听他说完,却有些糊涂:“你撞鬼了?” “啥?别吓我!” “不然睁着眼睛说胡话。”郑车夫往那边一睨,“哪有女的?” “就那法师,穿袍子的那个,就她。” “那不是个男——”郑车夫倏然住声,往那边望去,却见那小子正跳上马车,笑眯眯的,手上拿一把雪白色的剑,腰间悬着个葫芦。 他心一沉:“坏了。” 狗娃:“什么坏了?” 郑车夫慌忙摸身上,摸出两张碎符纸,他来回撕了两下,可这符早用了,根本没反应。 他又扯马,也顾不上送货了,直往赵车夫那儿奔。 谁承想那大小姐打车窗子里看见他了,认定他是追捕她的修士,赶忙催促:“快,他们追上来了,快走!” 她催游自春,游自春又转身去催车夫,这车夫是个瘦弱的身儿,却是个赶车的好手,还没弄清楚情况,就把缰绳一拉,架着马车跑了。 郑车夫忙喊他:“老赵,老赵啊!” 赵车夫往回看。 大小姐喊:“回什么头,快走!” 赵车夫:“听见有人叫我。” 大小姐:“你是驾车,不是在大街上走亲戚,谁叫你都回头,他们也给你钱?” 这话不中听,可也有理。赵车夫收敛心神,专心驾车。 郑车夫想追他,可马上有货,没法骑,只得眼睁睁目送他们走远。 他又回头看,那边裴倚鹤早就走得不见影了。 “这可怎的好!”他唉声叹气,实在没想到自个儿识人这么多年,竟弄出这种疏忽。 他低头看一眼手里的钱。 可是笔不小的数目。 加上昨晚上给的,都够他送一年半载的货了。 按说那人去天机阁,只要肯花钱,早晚得找着他妹妹。 而且万一再弄错了,岂不是又白费心思。 可是到头来什么都没帮上,还白得了这一大笔钱。 但…… 他犹豫再三,终是转身,直奔会月楼,打算卸了货,便往丹清城赶。 却说大小姐掀起帘子,警惕往后看一眼,瞧见那车夫往回跑了,方才松了口气。 她放下帘子,骂了声:“死狐狸,不去算计那个老不死的,总往我身上耍阴招。” “谁?”游自春正在翻包裹,闻言抬头。 “一个不相干的。”大小姐心里有气,表情也不好看。 游自春:“不相干的还挂嘴上。” 大小姐愣了下。 好像也是。 “给。”游自春递出包东西。 大小姐低头一看,狐疑问道:“这什么?” “砒霜。” 大小姐眼皮一跳,瞪她:“你想怎的?要害我?” “骗你的。”游自春没忍住笑,“看你老是噘着个嘴,感觉嘴巴上都能挂个壶了。嗳,待会儿赵大哥手要是酸了,能不能把缰绳栓你嘴巴上?” “你有病吧。”大小姐被她气笑了。 “鲜花饼。”游自春把袋子塞她手里,笑呵呵,“看你好像喜欢吃甜的。” 大小姐一怔,忽觉怀里的东西像是团火。 半晌,她低下头,不吭声了。 “谢谢啊。”游自春突然冒了句。 大小姐抬头看她。 ??? 冲谁喊谢谢呢这。 游自春又说了句:“不客气不客气,顺手买的嘛。” 大小姐拧眉:“你自言自语个什么劲?” 游自春理直气壮:“你不说谢谢,我就只能自己说了啊,也算犒劳自己了。” 大小姐挤出声荒谬的笑,又觉丢面,迅速收敛笑意,可一会儿又觉得着实好笑,别开脸笑了两声,再看向她,说:“你可真无聊——你到底要去哪,万一顺路,本小姐就雇你做个小厮,钱少不了你的。” 游自春往嘴里塞了块肉干,心想不说具体地方,告诉她也无妨。 她道:“丹清城。” 大小姐脸色顿时变了:“你要去丹清城?” 第57章 “对。”游自春咽下肉干,喝了口水,“那里有鬼吗?你怎么一副见鬼的表情。” 她说的玩笑话,可大小姐紧拧的眉头不见舒展,脸色也煞白,她道:“是,天底下最可怕的鬼就在那儿,你也要去?” 游自春只当她在说笑:“去啊,我是去办正事的,又不是去找鬼。” 大小姐咬紧牙,反复调整过呼吸,才问:“非得去?” 游自春点点头。 大小姐低下脑袋,沉默不言,许久,她才抬起眼帘。 “出镇后我就下车,咱俩不同路。”她稍顿,问,“你叫什么,是哪里人,要在丹清城待多久,事办完了去哪?” 游自春莫名有种说出“我叫红领巾”的强烈冲动,好在她忍住了。 她也不打算表明身份。 小说世界不比现代社会,走完这一程,她俩往后很难再见,况且她现下伪装了身份,完成这项任务就要回到现世。 于是她摆出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有缘自会相见。” 大小姐:“……滚!” 她有些气,一出镇,果真下了马车。 走前她看了游自春好几眼,见她迟迟不开口,到底拉不下脸问第二次,冷着脸就走了。 游自春目送她走远,方才上车。 接下来的两天,马车基本没怎么停。 为着赶路,她和车夫都没住客栈,在马车上睡了两晚。 中途她只下车买过养剑的灵髓。 自打那天雪翎剑裂缝后,她时不时就会听见剑身发出嗡鸣。 她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但总觉得这剑像是在哭。 好在车夫走南闯北惯了,知道几家铸剑的铁铺,她挨着找过去,还真找着个了解灵剑的铸剑师。 她刚拔出剑,那铸剑师扫一眼,就笃定道:“剑灵死了。” “死了?”游自春听懵了,她感觉到心在逐渐往下沉,沉进一片沁凉的水里,她愣神问道,“这个‘死’和人死了一样?” 她走的时候雪翎子还好好的,怎么会死,难道他俩撞上什么意外了? 那铸剑师抬眉睨她一眼,那神情看起来,像是在质疑她一个凡人手上怎么会有把灵剑,还一点都不了解这灵剑的情况。 不过常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工钱一到手,他便耐心解释道:“差不多,剑灵是灵体,灵力一散尽,自然就死了,所以你这剑才会裂,也才会发出剑泣。” “剑泣?” “通俗来说,就是它在哭。”铸剑师说,“不过现在这剑还没彻底断开,就好办。当初你是怎么把剑灵养出来的,就按照老方法再养一遍。” 游自春有些犯难,她哪里知道雪翎剑的剑灵是怎么养出来的。 而且,就算知道雪翎子是不会以人的思维去考虑一件事,才对她动了杀心,她也没法不计较他之前的所作所为。 毕竟那时候要不是她命大,真就死了。 于是她问:“养出来的剑灵还是先前那一个吗?” 铸剑师说:“如同新生。” 游自春想了想,这好像能勉强接受,就问:“有没有那种通用的养剑办法。” “剑随剑主。”铸剑师拿出一些养剑的灵髓,“每把剑都有自己的脾气,也有它化灵的缘由,哪有通法。在找着法子前,暂且拿灵髓养着吧,每天拿软布抹一抹,休叫它断了。不然,再怎么养可都养不回来了。” 没法子,游自春只能暂且先拿灵髓养着,心说等到时候退婚成功,从方家拿到那枚戒指,再将戒指和剑一并寄给裴倚鹤。 剑是裴家的,他兴许知道怎么养。 第三天正午,他们赶到了丹清城。 这丹清城实在大得很。 进城的城墙往两边延伸,看不着尽头,光是城门口的人,就顶得上先前她去过的镇子上的人流量了。 再往里望,也是人挤人。 而且不比先前,这里的街道上能见到许多修士。 有点像裴家所在的太一城,游自春想。 他俩一进城,就直奔方府。 方府好找——整个丹清城最气派的府邸就属方家了,但不好进。 游自春被拦在府门外,守门的是两个面无表情的修士,她说有事找方家家主,这两个修士竟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更别说应声了。 游自春重复一遍:“还请转告一声,有事想拜见家主。” 那俩人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游自春冲他们挥手:“对面的朋友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下一瞬,一道灵力扫来,力度温和又不容拒绝地将她推远。 游自春被推到了阶梯下面,沉默了。 她没想到方家是这种家风,竟然没有丁点人情味。 这要是连大门都进不去,她还怎么退婚,怎么拿到戒指。 游自春深思熟虑,决定开门见山。 她道:“我来退婚,劳烦转告一声。退不了,过两天我来下聘礼也成。” 那两个修士终于动了。 一个用见鬼的表情看着她。 另一个也用见鬼的表情看着她。 “我要退婚!!”游自春振臂高呼。 那两个修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进门,大概送消息去了。 游自春耐心等着。 不一会,那修士回来了,他问:“谁人要拜见家主,是何来历,什么出身。” 游自春有些犹豫,她要是冒用裴倚鹤的身份,这方家人会不会给裴家递信,到时候来个里应外合,把她给逮了? 可她转念一想,光是从守门这件事来看,这方家就极其注重名声,上门退婚这种事放他们那儿,可以说是家丑了。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估计藏都藏不急。 而且灵使交给她的任务,也不得不做,不然到时候整个小世界都毁灭了,方家、裴家又岂能躲过这劫? 于是她道:“我是裴家来的,具体是谁,只消通报一声我是来退婚的,你们家主理应清楚。” 那修士又进去了。 他再出来时,说:“家主昨日刚从中洲折返,现下在府外宴请朝廷上官贵客。小姐特许你进府吃些茶水,只一盏茶,喝完便走。” 游自春自动翻译了遍:这方家家主刚出远门回来,累得很,还要宴请朝廷大官,饱受幸福的折磨,没时间也没精力搭理她这小虾米。至于什么婚约,说破天也就施舍一杯茶的交情,不要痴心妄想。 唉!等三年之期一到,她这龙王赘婿必定不再隐忍,一声令下,将有十万——停停停! 游自春收回了乱跑的思绪,冲守门修士严肃点头:“我说完退婚的事就走。” 那修士面色更古怪了,看她像看个痴人说梦的傻子。 她目不斜视,走进府门。 一个修士为她引路,另一个则仍守在门外,关上那扇沉重的府门。 游自春往后瞟了眼。 这方府虽大,可不比裴家那样敞亮自在,刚进门她就感觉到一股压抑沉重的氛围。 尤其是那扇厚重的府门缓缓关上时,她莫名有种棺材合棺的错觉。 她拿余光瞥着,眼见那府门缝隙越来越小,直至彻底合拢。 “砰——!” 门关上了,赵车夫蹙眉看着眼前的大高个儿,不快道:“老郑,到底找我什么事,弄得这么神神秘秘,还要关上门来讲。” 关门的正是那姓郑的车夫。 这老郑前两天在会月楼卸完货,就急忙往丹清城赶,一匹快马,紧赶慢赶总算追上那小郎君,与他说了自己的猜疑。 进丹清城后,他在街上撞上往回走的赵车夫。 考虑到那修士的脾性和赵车夫的倔劲,这老郑一琢磨,便让那修士暂且等等,他先来打探打探情况。 于是他拦住赵车夫,笑呵呵说有事找他,要请他吃杯茶,把他生拉硬拽进丹清城的一处茶楼里。 老郑道:“怎么就你一个,先前雇车的那小子呢?” 赵车夫:“人已经送到了,还要抢这桩生意?” “你这话说的,真把我当个不厚道的贼了。”老郑给他倒茶,“我是撞着了那小子的亲戚,找我打听他的去处,我哪里晓得,这才来问你。弟兄间一句话的事,是么?” “我不与你论弟兄。”赵车夫推开茶,显然还惦记着他先前抢生意的事,“人愿意坐我的车,那是瞧得起我。卖了他的去处,真就作践自个儿了。既是亲戚,有的是法子找,不要找我打听。” “哎,哎!别走啊,看你这气色,怎的比先前还差了,好歹坐会儿喝口茶啊。”老郑一把扯住他。 赵车夫素来是个软善的,可骨子里倔,认定的事轻易不会动摇,语气不快道:“别想着套话,你也是拉车的,晓得有些规矩不能破。” 老郑道:“不坏你规矩,又不用说个具体的去处,你只消说一声,往哪条街去了也成啊。” 赵车夫甩开他的手,开门出去:“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不行?”游自春傻眼了,她捏着那封婚书,愣愣望着前面,“什么叫不行,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是在方家偏院的花厅里,那方家姑娘就坐在一层轻软的帷幔后,只映出道清瘦模糊的身影,看不见具体是什么模样。 可她听得见她的声音。 方姑娘说话了:“不行,便是不可以,不允许,更不能退这门婚事,如此,能否理解了?” 这方小姐的嗓音有些怪,乍一听活泼俏皮,而且还有点像游自春先前遇见的那个女修。 可听久了,又能听出些清润的底色。 说白了,她感觉有点像是以前玩游戏时,在游戏里用的变声器。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她怎么就退不了婚了! 刚才那修士引着她进了这花厅,说是府中小姐在这里等她。 她便在心底琢磨好说辞,心想虽然按原著来看,方家也想退这门婚事,可哪怕退婚,也不能折了人家面子。 理由得是自个儿修为不够,不愿耽误这方姑娘。 她还想好了,等方姑娘答应退婚,拿那些补偿狠狠“羞辱”她后,她就想办法把东西寄给裴倚鹤,再跑路。 直奔水妖水府! 可万万没想到,这第一步就狠狠摔了一跤。 这方姑娘竟说:“不行。” 她竟不答应退婚。 这不对啊,剧本里也不是这么写的啊。 游自春彻底僵住,又搬出刚才的说辞:“可我修为都已经废了,配不上你。” 那方姑娘笑了声:“我方家最不缺的便是天材地宝,自有法子帮你补回来。” 有道理啊!游自春想。 等等等等,这是觉得有道理的时候吗! 她又道:“但我爷爷让我自立门户,如今也没钱,都成穷光蛋了。” 那方小姐说:“陪嫁而已,金银珠宝不在话下,良田房宅更有若干。” “我……我也没什么大抱负,更不知道以后该干什么。”游自春越说越觉得自己窝囊,但越窝囊竟莫名越有底气。 “不知道,那就暂且做个府里的账房,会拨算盘了,便去自家商铺里历练历练,再慢慢想以后打算做什么。” 游自春听见自己的心重重跳了两下,是从未有过的激动。 坏了,这她真想狠狠赘一把了。 第58章 游自春咽了下喉咙,反复默念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饭,方才冷静下来。 她也琢磨清楚,估计是这方家觉得丢脸,所以才拒绝退婚,毕竟她一个身份地位远不及方家大小姐的“赘婿”,怎么配主动提起悔婚呢? 她就得老实巴交地等着遭受金银财宝的“羞辱”啊。 游自春思索着道:“或者你来提也行,就当我是来下聘的。” 正有风吹过来,将那帷帘吹起一角。 她也得以看见帘后人一点白净的下巴,那方姑娘正襟危坐,立领严丝合缝裹着颈子,隐约可见脖颈上一点小痣。 游自春忽然觉得这景象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不过还没等她想明白,那帘子就轻飘飘落下了,方姑娘的问询从帘子后面传出来—— “你是裴倚鹤?” 游自春:“对。” “裴、倚、鹤……是了,雪翎剑也在你手中,不过你与我想的……”那方姑娘似乎在打量她,目光从上到下,像一把软刀,温柔,可又凌冽,“却有些差别。” 游自春挺胸抬头,毫不露怯:“千人千面,就算我现在长得和方姑娘你想的一模一样,一旦相处时间久了,也总会出现你想象之外的状况。” 那方姑娘沉默片刻:“是这么个理,譬如眼下的你,与方才我眼中的你,又有了几分出入。” 游自春连连点头。 方姑娘从小厮手中接过茶,呷了口,问:“听闻裴家出了不小的乱子,怎么还有闲心四处跑动,又上我这方家来。” 她知道裴家出了乱子? 游自春心紧,摸不准她了解到什么程度,又有什么打算。 她下意识去摸袖子。 袖子底下压了一张符。 是移行符。 这符虽是高阶符箓,可她这样的凡人也能用,只要默念符咒,就能一步千里。 副作用也大,若凡人使用,会极大损耗精气神,所以她要是真用这符,还得精挑细选个落脚点。 为了这么张符,她花了大部分钱,甚至当了个玉簪子。 虽说她身上还有很多裴倚鹤画的辟邪符、爆火符等,可她这么个凡人,万一遇上事了,与其硬碰硬,还真不如跑。 所以她才买了这张移行符,买符时对方家也有了一二了解。 她不确定方家在原著里是炮灰还是反派,戏份多还是少,方家人又怎么样,因此只能从旁人嘴里套话。 去当簪子时,那典当行的老板说:“这方家生意做得大,家主在朝为官,膝下一儿一女,大公子去年进了镇妖司,府中小姐不常出来走动,可也听说是个有本事的,就是城主都礼让三分。” 游自春看一眼帷幔后的身影。 家主和方家长公子都不在,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见那典当行的老板没说假话。 卖她移行符的修士说:“但凡能成方家门客,随便去哪里,至少都能担个客卿法师的要职了。方家也大方,府中门客三千,只可惜入府的试炼太难。” 她扫视一圈左右的人。 和常用傀儡的裴府不一样,这方家使唤的都是修士。她看不出他们的修为,不过瞧着都像高手。 赵车夫去当地车坊喂养马匹时,那车坊的车夫慨叹:“方家都是大善人啊,门风清正,咱们这丹清城街上的砖石,哪一块不是他方家做主砌的?更莫说常施粥养疾了。” 她又一回想,刚才赵车夫把马车停在方家门口时,恰好有个杂役在清扫落叶,没赶他俩走,反而问他俩需不需要草料。 就是那看守府门的修士,也没有使用暴力手段驱逐她,更没有出言驱逐,只有在她走得过近时,才会让她退开些许。 这桩桩件件,倒和那些人说的都能对上,也是因为这样,她才以为退婚一事会很顺利,可有句话说得不假,知人知面不知心,不论外面的人把这方家人说得多好,谨慎些总不会出错。 还是想到那枚戒指了,游自春才强撑着往下说:“退婚。” 茶盖与杯子轻碰的声响倏然停住,花厅里一片死寂。 那方姑娘放下茶水,问:“谁与你说方家与裴家有婚事。” “我带了婚书。”游自春道,“但只要这桩婚事能退,婚书可以随时作废。” 方姑娘不言语,半晌才吐出句:“你这人……有些意思。” 游自春眼皮一抖,心头忽然漫上些不安。 方姑娘:“许久不见这般新鲜的人物。” 游自春下意识说了句:“我也不是瓜也不是果,哪有新鲜不新鲜的说法。” 那方姑娘笑出声,仍是轻和的。 “纵你是个瓜是个果,退婚……?”她轻声细语道,“想都别想,下个月就成婚。” !!! 游自春头皮一麻,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 什么? 下个月成婚?! 等会儿,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她也顾不上任务了,总不能就这么用裴倚鹤的身份,糊涂糊涂就真成了亲,她忙开口:“你听我说,其实我不是——” “还不快请裴公子去稍作休憩。”那方姑娘褪去起初的骄纵活泼,声音变得温柔、平和,含着点笑,“切莫怠慢了未来姑爷。” 三四个修士打旁边闪出去,一把擒住她。不知怎的,他们也都在笑,像是撞上了什么乐子。 “等等,等等等等——”游自春挣扎,大喊,“有误会,有误会!” 方姑娘说:“不过成婚想来是两个人的主意,万一你真不情愿也没法子。退可以,现下就把脑袋砍了,送去裴家。” 游自春一个激灵。 方姑娘问:“你刚才是不是说有误会?有什么误会?” “可别误会我没腿。”游自春甩开那几个修士的手,气昂昂,“我自己能走!” 游自春被关起来了。 方家实在太大,她被押着左弯右绕,先开始还记得路,但穿过两个院子,走过四五道门,绕了十多条走廊后,她彻底转晕了,也干脆放弃记路。 最后她被带至一处偏院,关在空旷干净的客舍里。 中途好几次她都想用移行符直接跑路,可好不容易进来,没拿着那枚戒指,她实在不甘心走。 倒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灵使来找她。 毕竟他也不会任由剧情崩坏,早晚得现身。 至于那方姑娘…… 刚才被带出花厅时,她在书架的一本书上看见“方惜梧”三个字,想来就是那方姑娘的名字。 游自春觉得这方惜梧是在故意整她,因为自打把她关进这客舍后,就再没人来管她了,只门口有两个修士守着。 她和那两个修士说话,但他们和门口那俩守卫一样,根本不搭理人,不论说什么,竟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游自春索性干坐在房里,琢磨着该怎么办。 先前灵使告诉她,原著里是方家主动退婚。 因此她没想过可能被拒绝。 现在退婚这法子行不通了,那她干脆换条路走,不如先想办法直接把戒指弄到手。 得先打听到戒指的下落。 既然原著是混在赔偿里一并送给裴倚鹤的,那八成是在库房。 至于怎么打听……就和打听方家的情况一样,要想打听这些消息,还得从那些乍一看不起眼的人身上。 不起眼…… 游自春琢磨着该怎么行动。 “终于连上了。” 凭空出现道声音,惊得她一抬头。 她看向空无一物的半空,小声喊:“灵使?” “是我是我!” 游自春一时兴奋,猛然站起身,腿撞在桌子上,疼得她登时变了脸,痛呼连连。 “哎哟——嘶……”赵车夫刚出丹清城,便脑袋发晕,身子一歪摔下马车,蜷在地上疼得直叫唤。 这一跟头摔得结实,不仅疼,他眼前还飘黑影子,须臾就冒了一身冷汗。 好在城门外头没什么人了,他能好好缓一缓。 忽地,一只手伸向他。 赵车夫抬头,看见是个相貌出众的年轻修士,马尾高束,笑容爽俊,眉眼间隐含担忧。 “大哥,身上可还好,站得起来吗?”那修士问。 “没事。”赵车夫抓住他的手,借力起身,“身子骨硬朗,摔不成什么样。” 修士语气轻快:“这眼见着天快黑了,光线暗,不好走,大哥你驾着马车,还是得小心啊。这马跑得快了,万一摔重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车夫这会子没那么晕了,借着暮色看清眼前人。 一双桃花瓣儿似的眼,即便没笑,也显得亲切开朗,穿着身黑红两色箭袖袍,腰间悬一把剑,身量高挑利落,看着不似个等闲人物。 他心生警惕,往后退了两步,道:“多谢,只是这两天不大爽利,一时脑袋发晕。” 修士问道:“看你气色不太好,没有弄药?” “吃了,但药么,也少有吃一两副就康健的。”赵车夫没说假话,他的确吃了药,本来想着还能撑,但他送来丹清城的那小郎君硬拽着他去看了郎中。 “这倒也是。”那修士微微拧眉,好似很关切他,可他紧接着说出的一句话却是,“原来是病了,我还以为是因为大哥你是妖怪,妖气亏损,才发这晕症。” 赵车夫神色一僵,勉强扯开嘴:“小兄弟这是什么话,我就是个拉车的,哪是什么妖。” “是啊。”那修士笑眯眯的,“那路边上的蚂蚁,又怎么可能拉得动这马车呢?你说是吧。” 赵车夫闻言,脸上登时血色尽褪,一片煞白。 他转身欲跑,可刚迈出一步,一把剑便压下来,搭在他肩上,轻松制住他的去路。 “跑什么。”那修士笑呵呵的,“我晓得你没去镇妖司领妖牌,可我不是镇妖司的人,没那闲心杀你,不过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第59章 赵车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那把剑压在他肩上,比石头还重,令他连眼珠子都不敢动一下,嘴巴发抖道:“那你、那你、你……” 那修士收回剑,抱剑在怀。 他说了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听闻你们蚁族常是一大家子住在一块儿,但凡一个人生活的,没两年就得死,眼下却只瞧见你一个。眼见你日渐衰弱,拖着副病躯,怕是也时日无多。” 赵车夫佝偻下背,没应声,眼眶逐渐涨得通红。 “都死了?”修士问。 赵车夫浑身猛地一颤,心如死灰,他闭上眼,整个人像是丢进水里的字画,迅速灰败下去。 “仙人若想取我性命,使剑便是。”他颤声道,“无需拿这些话杀我。” “别啊,我哪里说要杀你了。”那修士上前,笑呵呵,“杀他们的是蜘蛛精?” 赵车夫心神俱震,错愕看他。 若说刚才他只是惊惧,那现在便更感到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胆寒。 这修士竟了解得这么清楚,显然是特意查过他,是冲着他来的。 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那蜘蛛精的修为不低,有些修士会剖出恶妖的内丹,炼化后用来修炼,难道他想他帮着指路,当作诱饵引那蜘蛛精出来? 还是说,他查清他的底细,确定他孤立无依,就打算直接挖他的内丹? 不管是哪种情况,赵车夫都不敢深想,眼瞳中浮现出深深绝望。 “走吧。”修士跳上马车,盘坐着,“我有些赶时间,现在出发,天亮前还能赶去那老妖的巢穴。” 赵车夫看着他上车,咬牙,更确定猜想。 想来这修士是真打算拿他做诱饵。 做诱饵也罢,竟还要先把他当作奴役使,驱使他驾车,亲自往老虎嘴巴里跳。 “不走么?”修士一手撑着脑袋,另一手轻轻敲着横在腿上的剑,他看着笑吟吟的,可眉眼间拢着点阴影,俨然已经有些不耐烦,“再磨蹭下去,等你那些同族的妖气彻底化干净,可就救不回来了。” 赵车夫愣住,思绪逐渐僵凝。 “救……救?”他陷在那天旋地转的恍惚里,张开嘴,没发出声音,好半晌才木讷吐出句,“你不要……不要拿这种事戏耍我,我没法、没法……我经受不住,我——” “即便你有说笑的闲心,我却没有。把那蜘蛛精吃下去的妖气剖出来,温养七七四十九日,他们尚且还能回魂,可再耽搁下去,你便只能与他们在阴曹地府相会。”那修士捉住牵绳,扯了两扯,那马昂了下脑袋,开始缓慢往前,他笑睨他一眼,“你走是不走?” 赵车夫几乎是爬上马车,他这会儿还是懵的,说话也磕巴:“可……可温养妖气,要、要用灵力。” 还不止需要一星半点,得拿修士体内的先天真气修补已经破损的魂魄。 没有修士会为了几只不起眼的妖怪做到这种地步。 修士笑笑:“大哥,这些小事不消你操心,我既然能说出这话,就有法子把人救回来。” 赵车夫一手麻木牵着牵绳,另一手局促按在裤子上,反复摩挲着。 他仍旧没法相信,眼睛鼻子酸得像是灌了醋,却不敢叫眼泪掉下来,胆怯又茫然地问:“为什么?” 那修士忽问:“你前些天送了个客人去丹清城,叫方游?” 赵车夫愣住,想起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小伙子。 “便算作回礼。”那修士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道,“答谢你送她一程。” 赵车夫脑子乱作一团,哪里想得清只是送个人而已,怎么就值得他这样答谢。 他咽了咽唾沫:“恩公——” “嗳,大哥,作何这么客气,不过是互相搭把手罢了,谈什么恩情。”那修士笑容爽朗亲和,嗓音也清亮,“直接叫我名字便是。” 赵车夫忙问:“还不曾讨教名姓。” 那修士眼眸微弯,坦率答道:“裴倚鹤。” “裴倚鹤现在应该已经找到千年前一处剑宗的遗址了,就在那座山里,那处遗址也是他以后强行迫使雪翎剑化灵的关键。”灵使不疾不徐道。 游自春听他说话,揉着刚才撞到椅子的腿,疼得攒眉皱眼的。 “可是雪翎剑早就化形——你先等等,我想到找戒指的法子了,待会儿再继续说。”她扶着桌子起身,一瘸一拐往门口走,对那两个修士道,“我的腿撞伤了,疼得实在受不了,劳烦帮我找个郎中。” 那两个修士终于看她一眼,其中一个上前,抬起手,似乎想要施展治疗的法术。 游自春及时道:“还有些我常吃的药也快没了,想来你们听说过,我经脉有损,形同废人。还不能随意使用法术疗伤,不然有可能适得其反。” 那修士顿住,他俩对视一眼,另一个说:“此事须得禀报小姐。” 游自春:“你快去吧,我还能撑一会儿。” 修士走后,她又一瘸一拐回房。 这房中的动静被灵使暂且屏蔽了,她也不担心被外面那修士听见,继续道:“那剑早就化形了,不过发生了一点意外,剑灵死了,还得从头养。” 这也算是影响剧情的大变动了,可灵使似乎并不急,问她:“剑在你手里?” “对。” “那没事,先养着吧,早晚得化灵。” “这话什么意思?”游自春说,“我早就想问你,先前你那些话听起来怪怪的,就像我之前来过这儿一样。” 灵使道:“不错。” 游自春大惊:“我以前真穿进来过啊?可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灵使沉思片刻:“你如果真好奇,等你要走的时候我可以告诉你,可现在不行,不然会影响秩序,希望你能理解一下。” “……好官方啊。”游自春问,“那你能不能剧透下方家的情况?我没怎么读过原著,打听到的消息感觉也没什么用,不论谁都在说这方家的好。可按原著来看,他们悔婚也罢,就当是为整个方家考虑了,却用那么一枚旧戒指羞辱男主,不像是单纯的好人。” 灵使道:“原著里对方家描写不多,不过有一件事要提醒你。” “什么?你说。”游自春认真细听。 “我不能说太多,以免影响到秩序,但你要小心方家家主。”灵使说。 “方家家主?”游自春立马反应过来,“他是反派?” “可以这么说,总之一定要小心。虽然这个小世界不会让你有性命危险,可也没法防着你受伤。” 游自春还想问他为什么说她不会有性命危险,那方,先前那修士就带着郎中匆匆赶来。 观测到他们即将进入屏障内,灵使急忙道:“我得走了,这小世界还处在剧情发展阶段,我不能停留太久,也不能出现得太频繁,否则有可能被男主发现,那样就完蛋了。” 游自春:“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没有回音。 灵使已经离开,她看向门口,那修士带着个白胡子老郎中急匆匆进屋。 在老郎中帮着处理她腿上的擦伤时,游自春凭借着记忆,说了几味裴倚鹤以前在裴府常吃的药。 都是些极为珍贵的药材,听得那老郎中冷汗连连,瞟了一旁的修士好几眼。 游自春看他那表情,感觉他简直像是在无声询问:这哪来的毛头小子,敢这样狮子大开口,什么药都敢讨。 她乐得想笑,佯作看不出来,还有皱着眉头装模作样说:“这些药是不是不好找?要是不好找就算了,我不吃也没事。就是得麻烦你们忍一忍,我夜里旧疾发作,就爱瞎叫唤,恐怕有些吵闹。” 那修士笑了声,对老郎中道:“小姐说了,任凭要什么东西,就直接去库房拿。” 老郎中应好。 等他一走,游自春一瘸一拐走到房门口,说:“我吃过止疼的药,现在已经好了很多,就打算睡了——你们需要休息么?” 两个修士不似先前那般冷漠,他俩先后看过来,见她扒在门后面,只探出颗脑袋,很容易让人想到那种养了一两年的小狗。 好似有耗不完的精力,也有胆量,天不怕地不怕的,以为自个儿能跳起来,就多宽的沟都能跃过去,但往往是一头扎进沟里,再嗷两声爬出来。 他俩多少能想到暂且留着这人的缘由。 这偌大的方府像是幅精美的画卷,看着花团锦簇,富贵漂亮,其实死气沉沉,很少有这样鲜亮的生气,仿佛遇着个新鲜玩意儿似的,让人情不禁想逗一逗。 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就像是往水里丢了枚石子,搅起的涟漪再大,也终有平静下去的时候。 而在那之前,他们乐得看她在坑里扑腾。 “不。”其中一个修士说。 另一个接过话茬:“我们常是睁着眼睛也能休息。” 游自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下意识觉得要真能这样,那简直是上课摸鱼的最强技能。 她叹口气:“能修炼出这种本事也算你们厉害了,我不行,我得睡了。不要打搅我,我在家都是睡到日上三竿起的。” 她拉上房门,上锁,又弄出些要爬上床睡觉的动静。 逃命一月培养出来的技能在此时发挥出了用处。 游自春等了片刻,转头就下床,轻手轻脚搬过桌子,靠在墙边,借着桌子的高度爬上衣柜,再往衣柜上搭了把椅子。 门窗走不出去,那她就从顶上走! 她掀开瓦,小心翼翼往外爬。 这一个多月也不是白练的,她的身手较以往灵敏许多,从房里爬上屋顶,愣是没弄出丁点声响。 游自春仔细回忆。 刚才那老郎中出门后,应该是—— 往右去了。 她顺着屋脊往右爬,爬出一阵,突然停下,趴着自个儿乐开了。 就这么搁屋顶上乱爬,怎么那么像条鳄鱼。 停!不要笑了!她给了自己心口两拳,摆出张严肃脸,继续偷偷摸摸往前探。 不一会,她在一片夜色中窥见那行色匆匆的老郎中。 游自春再不敢往前了。 她不了解这方府的情况,要是乱跑,指不定会撞上把她当贼的守卫,到时候她恐怕连移行符都来不及掏,就要一命呜呼。 她蹲守在屋顶,目送那老头子走远,默默记下他走过的路线。 直到那老头的身影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远处的某间屋子里了,她才眨了下酸涩的眼睛,悄悄往回爬。 唉!幸好她没半夜趴被窝里看小说,不然这眼睛要是近视了,她哪能干这种活。 “快,老爷已经到府外了。” 游自春突然听见人声,瞬间停下,趴在屋顶一动不动。 她竖起耳朵听着房屋下的动静。 是几个下人,另一个问:“长公子何在?” “已经递去消息。” “小姐那方呢?” “唉,人还没找回来,这可如何是好。” “……” 这方家的家主和长公子都回来了吗? 游自春凝神细听。 等那些人走远,她才敢继续往前爬。 但忽地,她顿住,脑袋顺势往上抬。 眼下已经入夜,是个难得的好天。夜空缀着闪烁莹亮的星带,是谓月色溶溶,星汉寥寥。 哇…… 她翻过身,仰躺在屋顶上,一时有些怔神。 好漂亮的天。 好高的天。赵车夫坐在马车上,仰头张望。 天际翻出一丝鱼肚白,太阳将升未升。 从前他没化灵时,甚而不敢丈量天有多高,总以为成了人,就能抬手碰天。 却不想即使是人,在这广阔无垠的天底下,也不过沧海一粟。 他愣愣望着,正出神,忽听见脚步声。 赵车夫垂下视线,看见裴倚鹤快步赶来。 他闻见一股浓烈的血味,心瞬间收紧,慌忙爬起,连眼睛都不敢眨:“仙——” 裴倚鹤往他怀里扔了样东西,随后靠坐在马车上。 赵车夫慌忙接住,低头一看,发现是个瓷瓶。 “十五缕妖气都在里面,还放了缕先天真气。”裴倚鹤斜眸看他,“四十九天,一天都少不得,这你应清楚。” 赵车夫腿一软,就这么跪伏在马车上,整个人抖如筛糠。 他眼泪不自觉往下掉,死死攥着那瓶子,生怕摔着磕着,连连点头:“我知道,知道!多谢恩公,我实在无以为报,唯有这条命——” “不。”裴倚鹤打断他,笑说,“大哥,可不要轻看自己。我想要的报酬,只有你能给。” 只有他能给? 赵车夫哽咽了声,实在想不出什么东西只有他有,他问:“恩公是想要……?” “我只问你一桩事。”裴倚鹤缓缓往前倾身,眼眸微微睁开,一瞬不瞬盯着他,“你进丹清城后,都去过哪些地方?” 第60章 虽然已经大致摸清库房的位置,但游自春没急着去找戒指。 她不了解方府的巡守情况,更重要的是方家家主也回来了。 就灵使的提醒来看,这人挺危险,她又没有主角光环,还是尽量不打照面为好。 只希望那方小姐不会把退婚的事告诉他,省得他来找她麻烦。 游自春琢磨着,打算先花点时间弄清楚方家的内部情况,再想办法拿走戒指。 戒指一到手,她就用移行符溜。 她摸回房间,把东西恢复原样,便打起瞌睡。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她零零碎碎做了不少梦。 梦中的她还在山里,被那条龙妖追着到处跑,偏偏她没法跑得太快,拼着命迈两条腿,也使不上多大力气。 跑着跑着,她听见有人喊她“小春”。 她应了声,往回一看,发现身后追她的变成了裴倚鹤。 他还是像平时那样笑呵呵的,但一手拎着龙妖的脑袋,另一手攥着根绳子。 她在梦里问:“哥,你拿绳子做什么?” “绳子?”裴倚鹤笑容更深,比天际悬挂的太阳还要明亮,了然似的“啊”了声,“小春,你看错了,这是龙筋。我看刚才那龙妖一直在追你,就干脆把它杀了。但拿来当绳子也行,这样才能时刻把咱俩绑在一块儿。” 他说话时,游自春感觉右手变得有点沉,像是有什么在把她的胳膊往下拽。 她低头一看,发现龙筋的一端系在了她的右腕上。 她吓了一跳。 很快,那龙筋就开始变形。 变成一条血淋淋的细绳,像是去年他俩和裴爷爷一起去山顶祈福,那些悬挂在山庙外树上的祈福红绳一样。 裴爷爷喜欢把他俩当成小孩儿,笑说:“别看这些祈福红绳不起眼,轻轻巧巧,可都是了不得的信使,把所有的祈愿都说与这些祈福树听。” 信使。 她顺着红绳望过去,另一端在裴倚鹤的手上。 但并非像她这样系在他腕上。 那红绳是打他脉搏里钻出来的,一根用血凝成的细线,将他的脉搏缓慢又轻盈地引向她,她借由这细绳,感知到他心脏的跳动。 “怦——!” “怦——!” “怦——!” “……” 她有些怕,可那细线开始往她身上缠,似乎想把她紧紧裹缠起来。 于是她身躯的每一处都感觉到了他的心跳。 一如那时在地仙庙里,她的手贴上他胸膛时,感觉到的跳动一般。 沉重,有力,避无可避地流向她。 游自春被吓着,她慌忙看向裴倚鹤,想让他把这些血收回去。 可眼睛一抬,她看见他的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活像灰蒙蒙的雾凝成的,似一朵衰败的秋海棠伫立在那儿,不见丁点血色,只透出些亟待枯竭的秾丽。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没发出声音。 可她借助缠在身上的细绳,听见了他的问询。 他的嗓音如一张轻软的网裹缠住她。 “小春……是不是要抛下我?” 细绳攀上她的脊背,好似他从身后轻拥住她。 “小春,像我需要你那样需要哥哥。” 它们埋入她的臂膀,融进她的血里。 “小春,让我找到你。” 最后钻入她的耳朵,那些声响便无处不在。 “小春……”他突然笑了声,语气变得轻快带笑,像是在与她说什么逗趣的玩笑话,“不要让我找到你呀,小春。” 末字落下时,那张脸上的灿烂笑意已经消失不见。 他站在远处,融在雾里,专注而认真地直直望着她,视线成了比话语更软粘的网,轻柔且密不透风地裹住她。 游自春惊醒,一下坐起来。 她冒了一身汗,大喘着气,眼皮也突突直跳。 “什么怪梦……”她揉了下脸,心咚咚跳,又快又重。 是待在这方家太紧张了吗,竟然做这种梦,这完全是把裴倚鹤当成反派了吧! 她下床去喝了杯水,这才余惊未消地躺回去。 游自春盯着黑糊糊的床顶,仔细一琢磨,心说兴许不是在方家的缘故,而是她直接走了,也没告诉裴倚鹤一声,只让雪翎子帮着转达。 现在雪翎剑的剑灵消失,也不知道裴倚鹤有没有看见那封信。 肯定是她潜意识里觉得这件事做得不太地道,所以才做了这么个稀奇古怪的梦。 毕竟裴倚鹤再怎么是主角是龙傲天,可也是个人,是人都会有情绪。 换个立场想,要是她的朋友突然抛下她走了,她肯定会不舒服。 游自春心觉有理,又隐隐懊恼当时还是太冲动,只顾着走,没考虑得太周全。 她便思索起该怎么补救,恍惚间,也不知是现实还是做梦,模糊听见房门外有人说话。 似乎是个年轻男人,嗓音温和平静,她很想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可困意来得又快又急,她只捕捉到一些零碎的字眼—— 怎么样,进食,药,不消管,切莫出去,撞上父亲…… 她本来都要这么睡过去了,直到听见那人说:“谢督公。” 游自春瞬间清醒,想起在地仙庙撞上的太监,谢照言。 模样漂亮,但神经兮兮的,莫名其妙让她站在地仙庙的台座上,不仅要求她喝茶,还要她牛饮。 她竖起耳朵听。 外面那人道:“谢督公不是个好性儿,他若来府上,切莫得罪。” 游自春心惊,那谢照言竟要来方府?那万一认出她来了怎么办,他可是见过她的脸的! 她又反应过来,所以这方家家主白天招待的朝廷大官,就是谢照言? 守门的修士说:“大公子,谢督公莫非是来问罪?” 原来门外这人是方家的大公子…… 游自春想了想,她记得去买移行符时,那个修士还提到过他的名姓,夸他是天地少有的俊才,把他吹得和自家亲儿子一样。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游自春埋头苦想。 另一个守门修士冷哼:“地仙庙的事,是那县太爷和客卿法师自个儿贪财,关大公子何事,便是焚香告天也不怕,又何至于怕他。” 啊!! 游自春抬眸。 想起来了。 叫方栖真! 第61章 游自春听见他们说的话,想到在小河镇遇见的那辆马车。 高大古朴,通体漆黑,给人的感觉和这方府一样压抑。 马车上的图纹…… 她仔细回想,在方府花厅的书架上,好像刻着与那差不多的纹路。 所以那辆马车其实是方家的,而当时在马车上的人就是方栖真? 这么一来就对得上了。 卖她移行符的修士说过,方家长子去年进了南洲镇妖司,想来官职还不低。 那这方栖真当时带着镇妖司的人追查小河镇地仙庙一事,说白了就是领导带人巡查办案。 而谢照言统领朝廷的督查内卫,可以说是皇帝的眼线,专门拿来揪那些术士修士的错漏。 他又与镇妖司有些私怨,所以不仅千里迢迢赶去小河镇,还转身来了这丹清城,来方家估计也是为着找茬。 这弯弯绕绕的还真不少啊。 游自春突然记起那天马车从街上过时,车帘被风吹起来,她恰巧看见了车里坐的人。 她没完全看见那人的脸,只瞥见脖颈和衣领。 是个端方清雅的作派,和那方姑娘一样,脖颈上也有一点小痣。 难怪白天她瞥见那方姑娘时,会觉得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这兄妹俩难不成是双胞胎,竟然连痣的位置都一样。 她正想着,外头的人就又说话了。 那方栖真道:“诸事小心,不可妄言。” “是!”守卫应道。 游自春心说这人可真够忙的,都深更半夜了,还要跑到这儿来给下属交代工作。 把他丢去上高中纯粹当休闲放假了。 等他走后,游自春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天快亮时,她又做了个梦。 这次梦的场景是在方府的一处偏院,还梦见了一个陌生人。 她看见个身着青绿衣袍的文弱秀才在树下下棋,那秀才也发现了她。 他问:“以前从没见过你,你是方府的客人?” 或许因为是在梦里,游自春顺其自然地点头承认,问他:“你是?” “鄙人姓柳,称柳秀才便是。”那柳秀才温笑说,“你一个凡人,怎会跑到方府来?须得小心,方府从不接待外客。” 他说,往棋盘上放了一枚棋子。 游自春看向他的露出来的右手,面露惊惧:“你的手……” 这柳秀才的右手只剩下森森白骨,根本不见血肉。 柳秀才轻叹道:“是被人害了,你若愿意帮我,就把树底下的那把匕首挖出来丢掉吧。我会把这桩恩情放在心上,日后报答。” 梦境消散,游自春醒了。 天光大亮。 前面做的梦她忘得差不多了,唯有柳秀才那桩梦,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心说这方府果真是反派待的地方,在这儿睡觉都净做噩梦、怪梦。 往后几天,游自春被关在这房里,三餐有人送,杂活有人帮着干,要什么给什么。 除此之外没人管她。 她白天闷在屋里,要么玩,要么补觉,一到晚上就出去探查情况。 起初她只敢在附近打转,摸清楚方府的守卫巡查规律后,便开始往库房探。 这一步步探过去,她大致探清了库房的情况。 方府的库房坐落在一方四周围墙的院落里。 院子修得很宽敞气派,假山流水、树木花圃一样不差。 但库房附近就十分空旷了,别说树,连根草都见不着。 院子门口有修士把守,里面也有巡守的,根本进不去。 这怎么办? 婚不让退,库房也进不去,她怎么弄到那枚戒指。 难不成就给裴倚鹤剧透,直接告诉他她找到了帮他恢复修为的办法,让他自己想办法来取? 等等,对啊,好像也不是不行。 她一开始就该这么说啊! 万一他问她怎么知道的,她就胡诌出一个梦境仙人,说是仙人告诉她的,不管是真是假,都可以试试看。 这样哪怕她没打算和他一起行动,也能说服他自己来找戒指。 哎呀!她恨恨捶床。 那灵使一开始说戒指是退婚的赔偿,都把她给绕进去了,竟然没想到只有戒指是关键,退婚根本不是必要环节。 思维固化真是要不得! 但现在想这些都是马后炮了,而且也都是臆想。 就算当时她真这么做了,裴倚鹤也不一定会信,更不一定会想办法把戒指弄到手。 毕竟此子恐怖如斯,连那么厉害的玉佩老爷爷都能说毁就毁。 与其现在搁这儿后悔,她还是先想办法把那枚戒指弄到手吧。 游自春想了想,决定利用退婚流龙傲天小说的概念神设定—— 只要炮灰给龙傲天男主提出赔偿,其中就必然包含能让龙傲天逆袭的金手指。 她托门口的守卫帮忙,给方大小姐带话:“既然不肯退婚,那成婚也行。可如今我已经被裴家给赶出来了,也没修为,形同废人。我怎么知道她是诚心,还是单纯拿我做个消遣?要真想成婚,就先让我看看她的诚心,不论什么物件儿也好,权当定情信物。” 那修士果真去帮她带话。 他回来后,明显在忍笑,对她说:“小姐说了,定情信物不好说,但有四个字送你。” “什么什么?” “痴心妄想。” 游自春呆住了。 那修士又道:“小姐还说,既然晓得自己是废人,便安心待着,只打算把你当作个面首,这已是最大的诚心。” 可恶啊! 游自春愤愤捶墙。 就因为她不是真正的龙傲天吗? 她不甘心就这样放弃,隐忍道:“就算是面首,也会赏点玩意儿吧。” 带话的那个修士忍不住笑了:“你接受得可真快。” 游自春道:“大丈夫能屈能伸!” 这下两个都笑了。 那修士又帮她带话,回来后他说:“小姐说,等成了婚,一切都好说。” 不要啊! 游自春算是琢磨出来了,什么下月就成婚,根本就是那方大小姐说着玩的。 她不是不退婚,而是被她损了面子,在故意耍她。 游自春担心再拖下去,很可能会被识破身份,更怕方家这样耗着,是在与裴家暗暗联系。 她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先下手为强。 “那……”她突然福至心灵,想到了栽在库房院子里的那些树,有意问道,“你们府里有樱桃树吗?” “樱桃树?”那两个修士对视一眼,“倒有,你问这做什么。” “这时节樱桃恰好熟了,不赏玩意儿,那让我去摘些樱桃吃可以么?整天待在这房里好闷啊,指不定哪天早上你俩一开门,就看见我吊房梁上打秋千了。” 那俩修士笑得停不住,眼泪都出来了才去帮她带话。 这次他俩带回了好消息。 这俩修士一高一矮,高修士道:“小姐准了,不过叫我俩守着你,让你别想着跑。” “可以可以!”游自春连连点头。 来到方家的第四天,她可算出了门。 她跟着那两个修士左弯右绕,去的方向正是库房所在的院子。 这在她意料之中。 昨晚上她去探库房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库房院子的墙角有好几棵樱桃树,红艳艳的果子缀在树上,像是招摇的火。 走到一半,那两个修士突然停下,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紧张。 高个修士迅速拉开一边的房门,矮个修士把游自春往里一推,并道:“别出声。” 房门轻轻关上,悄无声息。 游自春也跟着紧张了一把,她不知道他俩是怎么了,可这种事听话准没错。 她死死闭着嘴巴,一动不动。 借着那条窄窄的门缝,她模糊看见不远处的走廊拐角出现一波人。 领头的是个仪容肃然的中年男人。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 他们都穿着差不多的黑红配色法衣,最前面那个脑袋上还压着个形容狰狞的面具,看起来像是小说里的祭司法师。 “老爷。”门外的两个修士恭敬道。 这人就是方家家主? 游自春心一紧,忙垂下视线,不敢多瞧外面,毕竟有时候视线也会引起人的注意。 那方老爷目不斜视,也没应声,仿佛没看见他俩。 他问:“法师,驱邪仪式准备得如何?” 他身旁的大法师身子微躬:“还有些法器刚送来。” 方老爷:“让他们动作利索些。” 大法师冲身旁的一个法师递去眼神:“去催一催。” “是!”那法师转身往府外走。 他径直出府,府门处停着几辆马车,正有几个法师搬运法器。 “动作都快些,方老爷在催了。”他装模作样地催了两句。 一个搬法器的笑道:“这仪式不是过两天才开始吗?怎的现在就催。” 那催人的法师说:“搭法坛要时间,师父还得给法器开光,这也得要点时间。这是方老爷头回找咱们帮他做净灵法事,咱们可得用点心,别让师父丢了面。” “知道知道,放心。” 那法师点点头,正要走,突然感觉后颈子有点疼,像是被什么给扯了下。 他下意识摸了把,摸着根软粘的线。 他刚想拽下来,就觉脑子一沉。 法师转过身,往另一边的街道上走去。 有其他同伴发现了,抬头问他:“嗳,你往哪儿跑?” “师父让我去买点东西。”法师说,语气略显呆板。 他头也不回,顺着街道往前,穿过人群,走到一家客栈,径直上了二楼。 最后他停在一间房门外,还没动身,门就打里头拉开了。 一张模样出挑的脸陡然闯入视线。 但这法师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赵车夫打角落里走出来,忧心忡忡望向打开门的裴倚鹤。 裴倚鹤抬手,手指上缠着根亮晶晶的丝线,那丝线极细,肉眼很难看见。 这是那蜘蛛精的蛛丝,用它的妖丹变换出来的,有麻痹和窥视的功效。 赵车夫问:“这样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裴倚鹤收拢蛛丝:“放心,就发现了又如何。” 他在这丹清城守了两天,可方府看守太严,轻易进不去。 直到今天早上,他在街上撞着那些法师。 一打听,他才知道那方家家主每年都要请人来做净灵法事。不过他常请的那人在年初意外身亡,今年才另请法师。 他略作思忖,索性把那蛛妖的妖气附在其中一个法师身上。 借着这妖气,他大致摸清楚了这些法师的底细,也对方府有了一二了解,如今方才收网。 “赵大哥,这人就托你照看一段时日了。放心,他顶多昏睡几天,只要稍微注意着点,其他事都不消管。”裴倚鹤说着,扯下了那法师的外袍。 赵车夫忧心忡忡:“这倒是小事,可……定要小心。” “自然。”裴倚鹤把外袍往身上一套,仔细观察过那法师的模样,随后从芥子囊中取出张易容符。 他催动符箓,下一瞬,那张脸就开始变换模样。 第62章 等方老爷和那些法师走了,两个守卫修士才开门。 游自春四下张望,又指指嘴巴,无声询问她是不是可以说话了。 那两个修士愣了下,其中一个反应过来,道:“可以说话。” 游自春大松一气,往方老爷离开的方向望去。 她想起灵使的提醒,心说这正是个打探的好机会,就旁敲侧击问道:“他是你们老爷?为什么要躲着他?” 高个修士道:“老爷素来规矩严,你入府前没有递拜帖,让他发现了,定要被丢出去。” 游自春心说这也正常啊,这是他家,她也的确没递拜帖,那他发现她了想赶她走,虽然有点不留情面吧,但也在情理之中。 虽然这个“丢”字用得有些微妙。 她刚这么想,那矮个修士就道:“是先打完板子,再丢出去。” 是物理意义上的丢啊!游自春似有所感,捂着后背说:“来前听闻方家心慈,常做善事,不想是这么个慈悲法,把人当糍粑打。” 那两个修士闻言舒展开紧皱的眉,笑了声。 “走吧。”高个修士语气也轻松了不少,“待会儿日头高了,樱桃叫那太阳晒过,吃了可容易肚子不舒服。” “那是对肚腹的考验!”游自春兴冲冲,“走,上回扒在树上吃樱桃,可还是小时候和家里人一起。” 那两个修士顿了下,相视一眼。 方家和裴家虽然没来往,可他俩也都知道这裴家的小公子十岁就没了爹娘,眼下说幼时与家里人一起摘樱桃,想来也是在这之前。 而现在这裴小公子被裴家上下视作窃贼,赶出家门,还能保持这心性,实属不易。 他俩移开视线,一个道:“即便一时有些困难,也是上天磨砺。” 另一个说:“往后路还长。” ?? 怎么突然开始熬鸡汤了? 游自春环视一周,有谁在做街边采访吗? 她一脸莫名地跟着他俩到了库房所在的院子。 没想到看守院门的两个修士竟然不放行,说是方老爷在家,即便得了大小姐的准许,也不准进去。 两方正僵持不下,就远远传来清润的一声:“放行罢。” 众人循声望去。 远远走来一人,那人头戴帷帽,薄纱掩面,恰似一抹柔纱轻盈飘来。 守门的两个修士喊了声“小姐”,随即让路。 这就是方惜梧? 游自春望她,她的脸被面纱挡着了,看不清具体的五官容貌,可透过那影影绰绰的轮廓,也瞧得出生得一张美人面。 但她生得再好看,游自春也十分提防她,毕竟这人可是在故意耍她。 那方姑娘走至她身旁,声音透过面纱,轻快落在她耳畔:“不进去?” “进。”游自春带着警惕,与她一起往里走。 方姑娘看向那两个修士,问:“来的路上可曾碰见过父亲?” 高个修士忙说:“遇见了,不过裴小公子没有与他打照面。” “嗯,诸事小心。” 游自春顿了步,看她。 这一句话让她想起那天晚上,那方栖真也是这么提醒守门修士的。 看来他们兄妹俩不仅有可能模样长得像,性格也有些类似。 那方姑娘察觉到她的视线,视线一移,透过轻纱看她。 她道:“裴小公子这般看我,可是想要讨要什么玩意儿?” 话落,那两个修士都在闷闷地笑。 游自春听出她是在故意打趣她,她也不恼,一本正经道:“难道不应该么?旁人不管结亲或是退婚,可都会送礼的,就把我当个面首,也该有所表示吧。” “这等说,却也有些道理。”这方姑娘却将手一抬,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樱桃树,“那一树樱桃便当作礼吧,任你拿取。” 游自春:“……你要聘个园丁或者果农就直说。” 方姑娘不疾不徐道:“园丁果农尚且要浇花,修剪枝叶,你可是只需在树下守着,仰起颈子等待果子往嘴里落。” 好一番轻巧的挖苦,但游自春满脑子都是仰着脑袋大张开嘴,嗷嗷待哺的小鸟。 她想笑,又觉得这样着实有些没志气,便严肃忍住,不再理她,转身往那棵樱桃树走。 游自春本来想借着摘樱桃的机会,观察库房周围的动静,不期竟看见另一样东西。 ! 是她梦见的那棵柳树! 不远处的角落里,栽着一棵柳,那柳树微弯,略有些蔫垂,看起来像是精神不太好一样。 而她在梦里见着的那个柳秀才,正是坐在与这棵树一模一样的柳树底下下棋的。 这事太过玄妙,她迫切想要分享出去。 要是在平时,她尽可以把这事告诉裴倚鹤,他一定会与她一起钻研这事,弄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 是纯粹的巧合,还有妖祟故意跑进她梦里,迷惑她的心智,总之定会追查到底,直到揪出个答案。 可眼下她转身,身后只有那方姑娘和两个守卫修士。 都不算熟,也没法完全托付信任。 先不说他们愿不愿意听她说这些,估计就算听了,也不会信她,以为她是在胡编乱造。 游自春一下敛了劲,把想好的话全都咽了回去,默默埋在心里。 那方姑娘隔着面纱,是亲眼看着她扬起眉梢,随后又耷拉下去,瞧着像是受了什么打击,原本朝气蓬勃的人,转眼就有些精神不济。 她下意识问:“如何作这样一张苦脸。” 游自春道:“有点热——你要吃樱桃吗?” 她暂时没打算帮那柳秀才。 柳秀才在梦里说,只要把树底下的匕首挖出来,就能帮他治好那条变成白骨的胳膊,还说日后定会报答她。 但她可不敢轻易尝试。 这方家本来就是反派的地界,谁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又是好是坏。 游自春抓住横斜的一根樱桃枝,爬上树。 她在裴家那两年爬过的树,比她过去十几年爬过的都多。 裴倚鹤和她经常上树玩儿。 去裴家的第一年,她看见裴府里有一棵千年大树,生得十分粗壮,就下意识说了句:“这树上适合搭树屋。” 裴倚鹤把这事放在了心上,隔天就拎着斧头锯子,问她要不要做个树屋。 搭这树屋花了他俩小半月的时间。 往后两年,春天他俩就躲树屋里睡觉,夏秋两人会上树摘果子,即便是冬天,偶尔也会往树上去。 去年除夕守岁,他俩便是在树上看的烟火。 因而她也算爬树的一把好手,转眼就揪住了果实最饱满的一根樱桃枝。 那方姑娘抬眸看她。 两个守卫修士下意识张望四周,概是怕有人看见。 这举动放在方家,实属有些出格了。 方姑娘微微眯起眼睛。 上午的太阳暖和,但不至于过分灼热,那金灿灿的暖阳撒下来,树上人的面孔乃至身形都变得模糊不清。 这使得她看起来像只暂时停在枝头上的鸟儿。 天空被四周的屋顶拘成四方方的一片蓝,唯有那火焰一般招摇的樱桃枝,叫她揪抓着破开这片天。 她抓着那根枝子,在轻摇,轻晃,还很不客气地折断一根枝子,并说:“这枝子是得修剪修剪,不然来年这树上樱桃长满了,只看着多,其实又酸又涩,不好吃。” 方姑娘望着那根被她扯下来的枝子。 那树上枝想来也曾以为自己十分轻盈自在,实则有风来它也只轻轻摇一摇。 得有一只鸟勾抓住它,带它离开这长久拘着它的大树,方才知晓飘游天地的滋味。 那根枝子伸了过来,上面挂着沉甸甸的樱桃,鲜亮到有些灼目了。 枝子的另一端被游自春握着,她没个正形地坐在树上,兴冲冲说:“尝尝?我吃了一颗,特甜。” 方姑娘垂眸,视线落在那枝樱桃上。 半晌,她道:“不必,你吃罢。” “好吧。”游自春也不勉强她,转而把枝子伸向那两个修士,“你们吃吗?” 他俩倒是不客气,接过来就吃了。 游自春也往嘴里塞了几颗。 甜津津的果香在嘴里炸开,被关了好几天,眼下好不容易出来,她整个人都精神抖擞的,与那两个修士一起,合力摘了一大筐樱桃。 期间方姑娘就坐在院子的凉亭底下,看着他们忙上忙下。 好在游自春还没忘记正事。 从树上滑下来后,她擦了把头上的热汗,指着另一边说:“那边好像也有一棵樱桃树,你们先在这儿摘,我去看一眼那棵树上的果子怎么样。” 那俩修士不疑有他,点点头。 游自春转身就跑。 她瞟着后面,绕到了库房的另一端。 刚才摘果子时,她就在观察库房的动静。 这库房也有巡守,不过就门口两个人。 她打算绕去后面,看有没有暗门或者窗户。 这一绕,还真叫她找着一扇通风的窗子。 窗子打得很小,中间还竖着栏杆。 游自春从窗户往里看。 这里头应该是个杂物间,放着笤帚等物件,房间的门关着。 时间紧迫,也没时间犹豫了。她把袖子两挽,打算从窗户钻过去。 谁承想刚钻到一半,她就听见了脚步声——是从库房里传来的,就在那扇杂物间的后面。 !!!库房里进人了吗? 她不敢再动,凝神细听,注意着那边的动静。 不管来的是谁,只要不进杂物间就好说。 “暂且将法器放在这里,可以吗?”库房里传来说话声,是个中年男人。 另一个人道:“行,今晚上搭法坛的时候来取。” 游自春听明白了,是那些法师来送法器的。 她拧紧眉,都假扮成了龙傲天,就不能给她一点龙傲天该有的待遇吗! 刚才她在前院摘了半天樱桃,都没见人来。现在只来钻个窗子,就恰好撞上了。 那方家家仆问:“不知法师该如何称呼?须得在这登记簿上记录名字。” 怪的是那法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记大法师的名字便是。” 游自春心说这人怎么还要瞒着名字,莫不是连自己叫什么都忘记了,还是说怕担责? 那方家家仆应好,又说:“走吧。” 两人的脚步声逐渐往外去。 但忽地,其中一人停下,另一个人也跟着停了步。 方家家仆:“法师?”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那法师突然问。 第63章 游自春登时心紧。 是随口一问吗?还是听见了什么声响。 她也没动啊。 而且她不是修士,没有灵力,雪翎剑也没带在身上,按理说应当感觉不到她的气息。 除非对方的五感感知能力已经恐怖到连头发丝飘动都听得见,那他高低是个赫赫有名的修士大能,在大法师的手底下做事还是太屈才了。 游自春屏死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注意着库房里的动静。 那方家家仆说:“只堆放了一些杂物。” “里面有人?”那法师问。 方家家仆道:“这房间不是住人的场所。” 对的对的!游自春卡在窗子中间,憋气憋得脑仁儿突突跳,心说知道这屋里没人就快走,她快忍不了了。 脚步声再度响起。 她还以为他俩要走了,没想到那脚步声竟然越来越近。 ! 不对!什么情况! 一阵“哗啦”响动后,她听见那法师问:“门锁了?” 游自春心道不好,借着门锁晃动声响的遮掩,她忙抓住两边的栏杆,两脚蹬着墙,使劲把自个儿往后拔。 吸气,吸气啊游自春! 方家家仆道:“这房间外头开了扇窗,门锁着要更安全。” 裴倚鹤忍着直接捏断锁的冲动。 那缕似有若无的熟悉气味让他心生焦灼,心跳到快要闯撞出胸腔,更是出现耳鸣眩晕的症状,嗓子也发干。 他张开嘴,没说出话,咽了下方才发出声响:“你有这门的钥匙吗?” 方家家仆愣了下:“法师这是要……?” 裴倚鹤心知她不可能在这么个堆放杂物,还被锁起来的房间里面,但那一点熟悉的气味令他冷静不下来,更没法依靠理智行事。 他随意扯了个幌子:“这里面似有妖祟气息,打开来看看,也确保万无一失。” 方家家仆闻言,忙往外掏钥匙。 他早前就听说这次来的法师比去年那些更厉害,既然说可能有妖祟,那真马虎不得。 “钥匙,钥匙在这。”他找出杂物间的钥匙,正要上前开门。 一只手忽从旁伸过来,抓走了那把钥匙。 速度之快,力度之大,让方家家仆吓了一跳。 他这眼睛都没来得及眨一下,就看见那法师已经把钥匙插进锁里了。 看来情况果真万分凶险,他瞬间紧张,往旁挪了步,抓起旁边的一根棍子,权当防身。 “啪嗒——”一声,门锁拧开了。 裴倚鹤却突然顿住,没有刚才那样迫切,手紧贴在门上,没急着推动。他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惧怕,甚至连浑身肌肉都紧绷到发僵。 他屏死呼吸,彻底放开五感,捕捉着房门另一端的所有动静。不论树叶轻摇的声响,还是微弱的风声,丝毫都没有漏下。 但越是感知,他的心便越往下沉。 方家家仆:“法师?” 裴倚鹤拉开门。 房门逐渐敞开,金灿灿的太阳从窄窗压进,刺得人忍不住想眯眼。 他连眼帘都没垂一下,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 门彻底拉开。 外面空无一人。 一扇窄小的窗户半敞着,对面不远处是一片葱郁的树林。 哪里都瞧不见人的身影。 初夏的风裹带着暖意,将那丝熟悉的气味也吹得一干二净。 裴倚鹤僵立不动,渐觉远处的树林在扭曲变形。 他僵硬转动眼珠,目光一寸寸扫过这狭小的杂物间,没来由生出股冲动,想把那些箱子柜子全都翻开,一处一处挨着找过去。 但他也心知这样太过荒谬,这房中的柜子箱子也都小到藏不了人。 裴倚鹤深吸一气,缓缓吐出,借此平复住躁乱的心绪。 他走上前,手压在窄窗上,扫视着外面。 明明闻见了气味,明明方才还在,不应该出错,怎么可能出错? 他心底烦躁愈甚,太阳穴突突撞跳,恨不能把那丝气味一点一点从空气中剥离出来,以便探个究竟。 方家家仆心惊胆战,又喊一声:“法师?” 裴倚鹤转过身,扯出个笑:“没什么妖祟,是我过度紧张了,放心。” 那家仆大松一气:“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走吧。”裴倚鹤转身出门,他佯作无意间问道,“对了,府上除了我们,这些时日可曾有其他人来过?” 家仆以为他是担心有妖祟混入府中,便道:“老爷在时,家中常有门客进出。但都递了拜帖,无须担心。” “只有门客?”裴倚鹤带上门,斜睨向他,眼睛一眨不眨,“便没有什么不相熟的客人么?” “这……”家仆细想,摇头,“小的常年在这库房做事,对这些事了解不多,好像不曾听说过。” “这样啊。”裴倚鹤笑笑,“可师父托我打听一句,省得影响到这净灵法事。这事不好直接过问你们老爷,万一有贵客在府上,又与你们老爷八字相冲,那留也不是,请他走也不是,提前了解清楚了,也能事先做个准备,要是不影响,就无需叨扰方老爷了。” 那家仆也觉有理,他想了想道:“那不妨去找门房管事问一声,这府里进进出出的,他都清楚。” “老先生方便带个路么?” “好说。”方家家仆道,“您请随我来。” 窗外,游自春远远缩在墙根底下,听见关门声响,便顺着墙根往另一边爬,等到那棵樱桃树底下了,才松了口气。 这下就算被谁看见,她也有理由说是在摘果子了。 她爬上树,边摘樱桃边眺望远方,不一会,就看见两个人从库房大门走出。 一个年轻男人,一个老头。 那老头是这方家的家仆,年轻男人则穿着身法衣,是方老爷请进府的法师。 游自春本来打算多观察下那家仆。 那杂物间的房门平时锁着,她就算能从窗户钻进去,也有可能进不去库房,说不定能从这家仆身上找突破口。 但她没看两眼,视线就被他身边那法师给吸引走了。 这人…… 她“嘶”了声,边盯边琢磨。 真是怪了。 这人走路的姿势怎么那么像裴倚鹤啊。 都是步伐轻快,步幅略大,看起来像是随时要飞起来似的。 她正张望着,就看见那人忽然顿住。 游自春眼皮一跳,下意识就抓下一树樱桃,挡在自己面前,手像模像样摘起来。 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身上,裴倚鹤一下顿住,回身望。 他扫一眼,目光落在库房对面的樱桃树上。 那树上坐着个年轻的小子,正在摘樱桃,身影被樱桃树枝挡去大半,看不见长什么样。 他眉头微拧,下意识往那边迈了步。 家仆也跟着停下,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叹气:“这帮小子,倘若老爷不在也罢,如今老爷回来了,还敢上蹿下跳不守规矩,真不知死活。” 裴倚鹤停下,看他:“是你们府里的人?” “对,大姑娘手底下的护卫,让法师见笑了。不知怎的,平时循规蹈矩的一帮小子,今天却发了疯,偏要摘什么樱桃。”那家仆想了想,“也兴许是拿来献祭宗庙,但着实没个规矩。” 裴倚鹤想起刚才来这库房时,那方家小姐带着两个修士,正在前院摘果子。 满满的一筐。 他心神一恍惚,想起去年游自春不知从哪儿讨来一株樱桃树苗,说是往后每年都能摘了吃,也不知今年那棵树有没有结果子。 他忽觉心头窒闷,呼吸也有些艰难,收回视线,转身继续往前走。 那家仆看他不应声,便也不说话了,紧跟上他。 两人径直去了门房管事处。 听他们说清来意后,那管事的想也不想,就摆手:“没有。” “没有?”裴倚鹤拧眉,将那股子烦躁忍了又忍,方才强忍住情绪,露出笑道,“果真没有么?这事可当不得玩笑,万一到时候净灵法事出了问题,可就麻烦了。” 那管事的果真被唬住,脸上流露出慌惧,他左右两瞟,确定四周没人,才犹犹豫豫地说:“这……这事我也不好开口,你要真想打听,不如去问问大公子。” “大公子?” “正是了。” “作何问他?”裴倚鹤脸上带笑,下意识去握腰间佩剑,却捉了个空。他捻了两下指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有其他人在府上便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大哥,这般弯弯绕绕,也忒把人当猴耍。” 门房管事道:“法师,这事真不是我能说得准的,也不敢轻易开口,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掉了脑袋。望您见谅见谅,我真没法给个准话。” 裴倚鹤:“你们大公子在哪儿?” “不知道。”门房管事下意识说。 “你真把我当猴耍了?” “不是,不是!法师千万别误会。”那门房管事一脸纠结,好像在为难,他反复揉搓着手,确定周围没人,才小声与他说,“或者……你直接去打听打听,问问大小姐在哪儿。这事问大小姐,也是一样。” - “大小姐,”游自春擦了把头上的热汗,问,“明天还能来摘吗?” 那方姑娘坐在凉亭底下,将眼一抬,却道:“就把樱桃当饭吃,也不似这个吃法。” “哎呀可以拿来熬酱嘛!”游自春道,“可好吃的。” 方姑娘扫过那几筐樱桃,正欲开口,忽有个修士急急赶来。 游自春看着那修士俯身,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那方姑娘便对她身后两个守卫修士道:“将裴小公子带去茶室,休憩片刻。” 那两个修士领了命,高个修士道:“裴小公子,茶室就在那方,也可以去那处洗果子。” 游自春听得出这方姑娘是想支开她,她也懒得多问,点点头就跟着他俩走了。 那方姑娘瞥见她走远,方才对赶来报信的修士说:“把人带过来。” “是!”那修士匆匆跑出去,不一会他就回来了,不过还多了几个人。 两个修士押着个年轻姑娘从远处走来,那年轻姑娘一进院门就怒火冲天地喊道:“方栖真!我是你妹妹,不是囚犯,你这样押着我做什么!” “那也不曾听你唤一声兄长,方惜梧,你如今有些本事。”坐着的“方姑娘”开口道,说话间,这人的身形在发生变化,四肢缓慢舒展、变长,嗓音也从略尖细,逐渐变得清润。 末字落下时,他已变作个身形修长的青年郎君。 方惜梧看见,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嫌恶:“还敢变成本小姐的样子,真是恶心死了。” 方栖真取下帷帽,露出那清雅端方的面容,他温温笑道:“若不变成这副恶心模样,只怕此回出去抓你的,便是父亲的人。” “没说我的模样恶心!”方惜梧甩开那两个修士的手,怒火冲冲,“我好不容易跑出去,你又把我抓回来做什么?想眼睁睁看着我被那死老头害死就直说!” “你不跑,此事尚有回旋的余地,可若直接跑了,在他看来便是犯了忤逆他的大错,只会被他视作颗没用的棋子。方惜梧,你该晓得会是什么下场。” 方惜梧脸色煞白,却是攥紧拳头,别开脸不看他。 方栖真道:“另有一事要问你。” “说!”方惜梧语气硬邦邦的。 方栖真问:“你何时私自与人定了婚事?” “什么?!”方惜梧倏然看他,看他像看个傻子,“方栖真,你在说什么胡话?” 方栖真不疾不徐道:“前些时日裴家小子找来府上,说是要退了与你的婚事,我竟不知何时与裴家结过亲。” “哪来的疯子?”方惜梧眉头紧皱,只觉莫名其妙,“我根本不认识这什么裴家人,定什么亲退什么婚!还是那死老头又擅作主张,想把我送去哪里换好处?” “如此看来,便是他在撒谎了?” “不是在说疯话,便是捏的假话——他人呢?你赶出去了?” “暂且留在了府里,倘若放他出去,由他胡说,只会败坏你的名声。不过……”那方栖真稍顿,“那人有些意思。” “再有意思也是个胡说八道的下三滥!”方惜梧正愁怒火没地方撒,铁青着脸说,“他人在哪?你把他叫来,我要亲自问问,本小姐什么时候与人结过亲,说不出个所以然,就休怪我不客气。” 方栖真瞥一眼身旁的修士:“把人带过来。” 第64章 那修士转身就去了茶室。 方惜梧气不打一处来,素来倨傲的眼中尽是冷怒,她道:“好一个登徒子,今天非把他乱说的舌头割了不可,再将他眼睛剜了,手脚也齐齐砍——” 她突然住声,不可置信地望向不远处走来的人。 起先她以为是出现了幻觉,掐了自己一把。 很疼。 她眉心一跳,慌忙拿过方栖真放在桌上的帷帽,往头上一扣,挡住那双慌乱无措的眼眸。 怎么会是那个人,那人明明—— 她怔住,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晓对方的名姓、家世,只知那人是要去丹清城。 是了,丹清城。 难道那人一开始就是要来方家? 方惜梧心跳得厉害,把帷帽掀起一点,偷偷望向不远处的小郎君。 穿身窄袖劲装,束着高马尾,脚步很轻快。 是那个人,她没看错。 她又低下头去,把帷帽压得死死的,有些恼愤,又有些幸灾乐祸。 嘁!不愿告诉她名字,又不说去处,不还是在这里撞见了? 游自春上前,看见方大小姐站在凉亭底下,桌边还坐着个青年郎君。 她猜那男子应该就是方家长公子,方栖真了。 那方栖真一双水冷冷凤眼,一对似远山长眉,真可谓丰姿清雅如仙客。 他道:“裴小公子,你何故撒谎——” “兄长!”方惜梧突然开口打断。 方栖真斜睇她一眼。 方惜梧低着脑袋,心慌到不知该怎么开口。 但她不想把撒谎这罪名按在那人头上,嗫嚅片刻,才道:“这事之后再说,兴许中间有些误会。” 方栖真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只一眼,他就看出些端倪。 游自春却不知道他俩在说什么,又有什么误会。 她问:“叫我什么事?” 方栖真:“无事,你若是没有事了,便早些回去,不要在外随意走动。” “噢噢。”游自春提起那筐樱桃,问他,“你吃吗?” 方栖真:“多谢,某不喜。” 游自春便拎着筐子准备走了。 不想方惜梧叫住她:“站住。” 游自春:“你叫我?” “嗯。”方惜梧不快道,“你怎么不问我吃不吃。” 游自春一脸疑惑。 她刚才不是已经问过她了吗,她说不吃啊。 但她又想,有些人的喜好就像六月的天,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变了。 于是她递出筐子,问:“那你吃吗?” 方惜梧问:“你摘的?” “对。” “你怎么跟个猴子似的。” 游自春:“……” 这个说话方式怎么那么耳熟。 方惜梧伸手捻一颗吃了,咽下后她道:“酸死了。” 游自春直言:“你拿的那颗还是青的,肯定酸了。” 方惜梧:“……你没事摘青的干什么?” “顺带着摘下来的。”游自春稍顿,“我看你特意从那么多红的里面挑了颗青的出来,还以为你就爱吃酸的。” “哪有人会爱吃这么酸的!” “有啊。” “谁?” “你啊。”游自春乐得想笑,近旁的几个修士也都憋着笑。 只有方惜梧耳朵都气得通红:“……你好烦!” 她这么说,却又抓了一把樱桃。 游自春心说这人比六月的天还能变,前两天是一个性子,眼下又和变了个人似的,简直和她先前遇见的那个大小姐一个样。 她琢磨不出其中的古怪,索性走远些,谁知道这大小姐又在琢磨什么法子整她? 走到半截,护送她的两个修士突然停下,换了条路:“走这边。” 游自春跟着转过身:“怎么要改道了?” 高个修士说:“前面有人。” 游自春就反应过来了,八成又是方老爷之类的人。 她跟着他俩换了条道,琢磨起戒指的事,也不知道那方家大小姐什么时候能松口退婚。 裴倚鹤绕过走廊,看见两个修士消失在远处的拐角,他们前面似乎还有个人,但他只看见一点衣袍。 他并未放在心上,随那方家家仆回了库房所在的院子。 到院门时,他看见方家兄妹在凉亭底下。 那方栖真问:“你认识方才那人?” “你别问了,这事和你无关——他怎么会来这儿,你刚才说有个人说与我有婚事,就是他?他具体说了些什么,又怎么会在这儿摘樱桃?他说退婚又是怎么回事,为何要退婚?”方惜梧连连追问。 方栖真:“你思虑过多了。” 方惜梧来了火气:“这怎么叫思虑过多。” 正说处,那方家家仆引着裴倚鹤上前,说:“大公子,大小姐,这位是此回前来办法事的法师之一,他有要事过问。” 方惜梧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她怒气冲冲坐下,一个人生闷气。 方栖真抬眸道:“有何事?” 裴倚鹤:“叨扰二位。” 他又把先前那套怕有人与方父八字相冲的说辞搬出来,不期方栖真听完,竟道:“倘若父亲在意这些,他会亲自过问,无需法师操劳。” 裴倚鹤没想到他会这般虚与委蛇,他向来不喜欢这类人,心底略有不快,但面上还保持着笑:“也是为了确保法事能顺利。” “法师,”方栖真抬眸,他的视线仍是温和的,但那温情不达眼底,透出些居高临下的迫视,“法师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其余不用过问。” 裴倚鹤:“师父把这事交代与我,倘若出了意外,却是我来担责。” “倘若出了意外——”方栖真起身,与他平视,“某会担下罪责。” 他神色温粹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在他走的刹那,裴倚鹤便敛去笑。 这人怎么那么让人火大? 偏生这方家处处布满禁制,他没法随意放开灵识,捕捉雪翎剑的气息,要想找,也只能一处一处慢慢小范围地找过去。 他忍下满心躁戾,转而看向那方惜梧。 思及刚才他俩的对话,又想到那门房管事说也可以过问方大小姐,他突然唤道:“方姑娘。” 方惜梧瞥他一眼,语气有些冲:“你谁?” 裴倚鹤问:“不知近些天可有外人入府?” 方惜梧:“不知道。” 裴倚鹤:“方姑娘是在担忧婚事?” 方惜梧将眉一拧,冷冷看他。 裴倚鹤:“若能拿东西来换,我可以帮你一把。” 方惜梧倏然起身,嗤道:“你也太看得起自己。” 她转身便走,但不过走出几步,忽又停下,回身看他:“你打算怎么帮?” 裴倚鹤:“你可曾打听过他的底细?” 方惜梧:“了解一二。” 裴倚鹤道:“一二便足够了。” 方惜梧再三犹豫,后道:“我要考虑考虑。” 她满脑子想着这事,心不在焉出了院子,没走多远,忽迎面拢来一抹阴影。 方惜梧抬头,对面,方家管家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他道:“小姐。” 方惜梧脸上血色倏然褪去,强撑着保持神色问:“叫我怎的?” “老爷让你去一趟祠堂。” 方惜梧脸色煞白。 - 是夜,游自春迷迷糊糊间,又梦见了那柳秀才。 还是在那棵柳树底下,他脸色苍白,半边身子都褪去血肉,变作了白骨。 游自春有些被吓着,问他:“你是什么妖祟,怎么总往我梦里闯,要是再来,我便用驱邪符了。” 柳秀才笑容苦涩:“我并非妖祟,只是想请姑娘帮个忙。要是过了今晚,就来不及了。” “又是帮忙挖那匕首?”游自春道,“柳秀才,就算不是妖祟,倘若有个不相识的人来找你帮忙,你会那般好心么?” 那柳秀才沉默片刻,道:“姑娘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你若怀疑,尽可以去问方家兄妹。他们幼时也曾在梦中与我见过面,那方惜梧的一手画,方栖真的一手棋,都是随我学成。只不过如今他们修为见长,我没法闯入他们的梦境。”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逐渐远去,画面也愈发模糊。 “轰隆——!”天际一声雷响,游自春从睡梦中惊醒,倏然坐起身。 她僵坐着,冒了一身冷汗,脑子里全是柳秀才只剩半边白骨的样子。 游自春望向窗外,已经是深夜了,隐有雷响,看起来快要下大雨。 她想到那柳秀才的话。 他说过了今晚就来不及了,什么来不及?难不成是有性命危险? 可他是精怪,就没有别的法子救命吗,为什么非要挖出那把匕首。 但要是不帮—— 游自春胡乱抓了两下脑袋。 哎呀怎么偏要找上她! 算了,先打听打听那柳秀才到底是什么来历,省得总叫她胡思乱想。 她穿了衣服,出门对那两个看守的修士说有十分要紧的事,想见方栖真或方惜梧。 那两个修士面露难色,他俩对视一眼,随后那矮个修士问:“非常要紧吗?” “对!”游自春定定点头,“不解决了,往后一年都要睡不着。” “那……”高个修士道,“你随我们来吧,可话先说好,他们不一定会见你。” “嗯嗯!”游自春跟在他俩身后,摸黑远去。 过了许久,黑夜中渐现出道身影。 那身影走一截便要停下,放开五感感知着四周的灵力变化,再继续往前,极有耐心。 经过这客舍房门时,他突然停下,从涌动的空气中捕捉到一点微弱的剑意。 他缓缓侧眸,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随即,他上前,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敞开。 房中空无一人。 但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气味。 他走进去,视线一扫,最后落在对面的墙壁上。 那墙上挂着把剑,通体雪白。 目光再一移,他看见桌上放着个散开的包袱。 他上前,手指压在布包上,轻轻碾了碾,余光瞥着斜前方的床铺。 被褥翻开,床上也没人。 他又转过身,感知着房门口残留的灵力。 有修士来过这房门口。 他抬眸,望向灵力逐渐散去的方向,随后一转步子,悄声跟上。 第65章 那两个修士一路谨慎,带着游自春去了方家祠堂。 三人躲进存放祭器的偏房,高个修士对矮个修士道:“我去禀报大公子,你带裴小公子躲这儿,提防着些。” 矮个修士:“放心。” 他走后,游自春问:“大晚上在祠堂做什么,他们两个人都在这里吗?——哎呀,好啦好啦,我不问,不问了,看你那个纠结的表情,脸都快皱成包子褶了。” 那修士干笑两声:“多谢小公子体谅。” “客气,好歹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游自春突然顿住,竖起耳朵听,“嗳,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像是……有人在哭。” “哭?”那修士放开五感,果真在一片幽静中捕捉到细微的哭声。 游自春已经站起来了,她循着哭声往这偏房里面的墙壁走。 那墙上开着扇窗户,她看见对面的厢房窗户里斜坐着一道身影,正在捂面哀泣。 游自春心说这要是在平时还好,眼下深更半夜的,还是在方家祠堂里,遇见这么一人抽抽噎噎的,着实有些惊悚了。 那哭声闹得她头皮发麻,她正要往后退,那窗户边的矮榻上就缓缓坐起一人。 那人是撑着窗台坐起来的,动作很迟缓,但因身子侧对着窗户外面,一眼就看见了对面屋里的游自春。 两人视线相撞,都吓了一下。游自春下意识往窗台底下躲,等整个人都蹲下去了,脑中才迟迟浮现出那人的面孔。 看衣服身形,像是方惜梧。 但看脸,竟像是她在那小镇上撞见的大小姐。 她迟疑一瞬,偷偷往上探出脑袋。 对面那人和她动作几乎同步,表情僵硬,显然刚才也是往窗台底下躲了。 月光朦胧,游自春看清她的脸。 果真是那大小姐。 但—— “大小姐。”游自春身后有人喊。 她转过去,看见那修士埋着脑袋,神色僵硬恭敬。 游自春偏回脸,有些愣神。 方惜梧怎么与她见过的那个大小姐长得一模一样。 是一个人? 可当初她俩道别时,明明去了两个方向,而且她进方府后,那方姑娘看起来明明不认识她。 是撞脸了,还是……她是在故意整她? 后面这念头打她脑中一闪而过,以至于她神色都略显僵凝。 那大小姐兴许是看出来了,她见瞒不过去,将窗户推开些许,冷着脸说:“别把我想的太龌龊,前两天和你见面的,是我兄长。” “啊?”游自春更懵了,“你兄长?” “我擅自出府,若是被那个死——被我父亲发现,有些麻烦,所以他才扮成我。”方惜梧稍顿,眉头紧蹙,“虽然现下看来,是白费力气。” 游自春闻言,倒没怀疑她这话的真假。 毕竟虽然都是“方惜梧”,但前后的差别实在太大了,这样反而说得通。 方惜梧不愿多聊这事,看她似乎信了,又问:“你大晚上不睡觉,跑来祠堂做什么?” 游自春回神:“找你有事。” “找我?”方惜梧下意识环顾四周,“你找我干什么?” 游自春也推开窗户,把身子往前倾了些。 刚才打雷的时候,她原以为会下雨,这会儿天气竟然渐渐好转,但还在刮风。 一股淡淡的血味被风吹着送过来。 她愣了下,耸耸鼻子,嗅嗅闻闻。 的确有血的味道。 “找你问点事——不过我怎么闻见一股子血味?” 方惜梧身后的那个丫鬟还在哭,她哭得稀里哗啦的,胡乱擦着脸上的眼泪,下意识接了句:“是小姐——” “没什么。”方惜梧打断她,身躯紧绷,脸也绷得死死的,“兴许是你闻错了,也兴许是哪里死了只老鼠——你干什么?!” 游自春双手撑在窗台上,从窗户往外翻。 她身后的修士慌了道:“小公子,你——” “没事,”她一本正经,“鉴于你们大小姐不是个爱说实话的人,我觉得还是亲自确定一下比较好。” 方惜梧大怒:“你骂我爱撒谎?” “我是说你心口不一。”游自春越过窗子,轻巧落地。 她快步上前,方惜梧慌急想躲,但刚一动身,就眉眼紧拧,脑袋上直冒冷汗,看起来似乎痛苦至极。 这眨眼间,游自春已经走到窗户跟前了。 大概是疼晕了,方惜梧莫名感觉看见天将亮的光景。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些光一点点扫过阴霾,固然是绚烂的,可明亮的另一面是避无可避的固执,把人心底的犹豫、回避和退却拉出来,也一并烤化。 眼下她也避无可避,被游自春一下擒住胳膊。 游自春又倾过身嗅嗅闻闻,让她想到在找骨头的小狗。 “放肆!”方惜梧甩开她的手,忍痛怒喝道,“你实在不知礼——” “这血味是打你身上传出来的,你受伤了?”游自春想起先前那两个看守修士说,方家家主要是发现她,准得先打她板子,再把她丢出去。 她稍微一琢磨就明白了,估计是这大小姐偷跑出府,被她爹给发现了,押来祠堂挨过板子。 她越过她,看向那丫鬟:“擦过药了吗?” 那丫鬟抽抽噎噎的,抹了把眼泪说:“来时搜过身,不准带药。” “等等啊。”游自春从兜里摸摸找找,翻出瓶膏药,直接丢给那丫鬟,“外伤都能用,有一定的镇痛功效。挺好用的,见效也快。” 那丫鬟仓皇接住。 方惜梧神情错愕:“你……” 她的眼睫飞快颤动两番,思绪乱作一团。 方家派出的暗卫找到她时,她正在吃那块她送的鲜花饼。 甜腻腻的,滋味不算好。 她塞给她的樱桃也一样,又酸又涩,难吃到咽不下。 可在这压抑到不见天日的方家,这点廉价的滋味竟让她猛然间生出股不合时宜的期盼和冲动。 她哽了声,说:“你这样,是想要什么?” 游自春本来没想过讨要什么,听方惜梧这么一说,她就顺着台阶上了:“你是要答谢我吗?那随便赏点什么都行。” 大小姐脸色白了:“答谢……你要我赏你东西?” 游自春:“对啊。” 这样说不定能触发龙傲天主角的概念神设定,赏赐中很可能就包含那枚戒指。 “别的呢?” “别的?我想想……要是万一你赏的东西里面没有合心意的,可以换吗?” “你送药,就为了换点儿赏赐?” “不算吧。”游自春挠挠面颊,“你可以当成是买药钱,药也得花钱嘛。” “滚!”方惜梧抓过那丫鬟手里的药,狠狠往她怀里一砸。 游自春慌忙接住,后退两步,不明所以看着她:“你怎么突然生气,不是你说要——” “别说了!”方惜梧怒火冲冲,又有羞愤,“你走!” “好吧好吧,那你小声点,待会儿把人招来了。”游自春把药往怀里一揣,又打窗户翻过去了。 她刚站稳,矮个修士便小声宽慰道:“你也别怪大小姐,她挨的是雷灵鞭,人一疼得厉害,什么胡话都说得出,什么事都做得来。” “雷灵鞭?” “就是引来天雷,灌注在鞭子里,再打。”他想了想,“像你这样修为少到几乎探不着的,一鞭子下去,骨头都能烧成灰,不然大公子也不会让你避着老爷走。至于公子和小姐,每次至少得挨十鞭。” 游自春听得心惊胆战:“那死老头疯了吧,是亲爹吗?这么整他俩,把人当畜生也不是这么来的啊。” 她以为只是挨板子,没想到竟然能下这种毒手。 难怪刚才一直在打雷,原来不是要下雨,而是要往鞭子里引,再拿来打人。 “嘘,嘘!”矮个修士慌忙道,“莫要胡言,要是叫老爷晓得,咱俩都得完。” 游自春忙捂住嘴,小小声与他说:“他干嘛要这样?” 她实在不能理解这个修仙世界的家庭观念了,关键他俩竟然还能忍,这简直是荒谬。 “坏了规矩便罚,素来如此。”他正说着,那高个修士急匆匆跑回来。 高个修士道:“裴小公子,大公子在偏殿等你。” 游自春眉头还皱得死死的,她走出几步,停下,把那瓶药塞给矮个修士,说:“你瞄着点,没人就把这药拿去给她。这药是修士专用,就算拿天雷打的,想来也有点用处。或者直接给那丫鬟,让她放心,这药用起来隐蔽,几乎没药味儿,不会被发现。” 那矮个修士接过药,颔首以应。 游自春随那高个修士进了偏殿。 这偏殿拿来存放祭器,殿上供奉着用来看护祖宗牌位与诸类祭器的护法神。 她一进去,就闻见股浓厚的檀香,随即看见那方栖真跪在一方矮案前,殿中灯火昏昏,他正提笔写着什么。 “找我何事?”方栖真并未抬头,语气一如往常般平稳。 游自春看见他哪怕跪着,身姿仍旧挺拔。但那身淡青色衣袍后面,隐隐透出血色。 她深觉自己来的时机不对。 这就像是一个不熟的同学刚被家长狠揍一顿,她就上门来问作业了。 甚至比这严重上百倍。 唉,柳秀才,你但凡早一天托梦呢? 游自春往他那边挪两步,又取出一瓶药,递给他:“这药修士也能用。” 写字的手一顿,方栖真斜挑起眸,扫一眼那瓶药。 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坏,带着点淡淡的笑,更像是维系在表面的客气。 “不必。”他收回视线,继续抄写,“倘若有要紧事找我,直说无妨。” 游自春也是个坦诚的,叹口气:“你还是拿着吧,不然我总感觉像在虐待伤患,都不好意思开口问了。” 方栖真再次顿住,眉眼略微往上抬。 这话显然在他意料之外,他视线一斜,看见她蹲在矮案旁边,正专心致志盯着他,拿药的手往上抬了抬。 他垂下眼帘,望向那瓶药。 好半晌,他伸出手。 但在指尖碰着药瓶的刹那,他忽然顿住,眼帘倏地抬起,投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游自春:“怎么?” “无事。”方栖真视线缓缓往下垂,扫过她用脂粉涂抹、修饰过的眉眼,平滑的脖颈,最后落在那托着药瓶的手上。 不论形貌,还是覆在身上的气,都指向一件事。 这是个女子。 他手指微拢,收了回去,没有拿药。 “尽可直说。”他重新提笔抄写,声音听着很温和,但态度不容退让,“某态度如何,不在一瓶药之上。” 游自春也不与他多争辩,直接道:“那好吧,我是想问你,你知不知道柳秀才?” 方栖真笔尖一顿,这回直接滴下滴墨,他抽走废纸,重新铺上一张,问:“你从何处听说此人?”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是梦见的。他还说你的棋便是他教的,只不过如今你修为见长,他没法入你的梦了。” 她说话时,方栖真始终一言不发,专心抄写。 但匆匆写下几笔后,他的手一失稳,又写废一张。 许久他道:“柳夫子缘何入你的梦?” 柳夫子? 游自春听他这样称呼那人,心中已经有了些猜测。 谨慎起见,她还是问了句:“你得告诉我,他有没有骗我。” “不曾。”方栖真放下笔,“我与惜梧,都算得是柳夫子的门生。” 竟还真是。 游自春忙起身:“这样看来他没骗我了。” “骗?”方栖真问,“他说了什么?” 游自春正要开口,殿外忽传来脚步声,随即是那高个修士的声音:“这般晚了,法师来这儿有什么事?” 另一道声音响起:“就你一个?殿中可还有其他人?” 游自春心一沉。 有人来了! 第66章 那高个修士说:“大公子在殿中,不容旁人惊扰,法师有什么事可以交代我。” “只有大公子在?” “是。” “师父让我仔细检查下祠堂的情况,以防法事出现意外,现下只剩这偏殿没有查过。” “这……偏殿有大公子在,法师尽可放心。” “我知道,可师父交代的任务,要是不尽心办好,实在怕受责怪。倘若只听几声责骂倒也无妨,就怕惩治。” “实在不——” “让他进来罢。”偏殿里传来方栖真的声音。 那高个修士一怔,侧身让道。 裴倚鹤目不斜视,径直走进偏殿。 偏殿里只有方栖真一个人,他道:“法师,这回又是要查验何事?” 裴倚鹤不动声色扫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那方栖真身上。 他笑笑:“这回是奉师父的命令,来检查祠堂的情况——不知大公子有没有见过其他人来这祠堂?” 方栖真坐居暗处,眼神平和地望着他。 他想起那把雪翎剑,又记起去年他刚进镇妖司,便听同僚说过,裴家家主认一个凡女做了孙女。 那双藏在暗处的凤眸微弯,眼梢挑起一点弧,他道:“不曾有人来过祠堂,可听法师这么一说,某记起一桩旧事。” “什么?” “先前有人自称是西洲裴家人士,来方府招摇撞骗……”方栖真稍顿,清楚看见眼前那法师神情陡变,他温笑着说,“幸而及时识破,将此人杀了。” 裴倚鹤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动了下:“你说……什么?” 方栖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那人十分狡猾,一个普通凡人胆敢伪装成修士。若让父亲知道,恐会被雷灵鞭打得魂飞魄散,落在我手中,也算此人走运,眨眼就奔赴黄泉,并无苦痛。” 他每说一句,裴倚鹤便往前迈一步。 裴倚鹤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瞳仁愈发扩大,从上而下紧盯着他,俨然一副盯紧猎物的神态。 掩藏不住的杀意在空中弥散开,方栖真眉眼间的笑意愈发真切。 他几乎从没遇见过这样有意思的事,还是接连几桩,心情大好,素来为君子典范的姿态放松一二,流露出闲散随性,他不急不缓道:“那人死前也如法师这般,似乎想要找谁。” 话落,他眼梢微挑,落在已经近在咫尺的人身上。 那人离他几乎仅有一步之遥,一双漆亮的眼眸沉在昏黄的烛光里,那股凶戾气快要漫出来。 他轻轻摩挲着墨笔,眼帘稍垂:“都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某还以为早已抛之脑后,如今见着法师,却又尽数记起来。实在玄妙,想来也是因为与法师投缘。” 听得“几年前”三个字,裴倚鹤一怔,原本紧绷的神情倏然舒展开。 他缓缓眨了下眼,稍一琢磨方栖真刚才这番针对性极强的话,便瞬间意识到这人已然瞧出他的身份,是在故意耍他。 他微微冷笑:“大公子言重,我不过一介小小法师,怎敢与大公子投缘。” “是么?”方栖真稍顿,瞥一眼几乎已经紧挨着桌案的人,道,“法师离得这般近,可是走动得累了,想要借这桌案一坐?” “机会难得,看一眼大公子的字罢了。”裴倚鹤装模作样扫两眼,“常说人如何,字便如何。大公子这字轻飘尖利,莫非人也虚浮奸猾。” 方栖真放笔,缓缓起身,他笑道:“法师这识相的本事,着实叫人佩服。说来也巧,前不久我认识了一位朋友,似乎把法师认作一位故人,也向我打听过几回。眼下机会难得,不如请她出来,当面与法师说个清楚。” 裴倚鹤眉心一跳:“她在何处?” “她正在后院,我去请她,法师不妨稍等片刻。” 话落,不等他应声,方栖真便折身往里面走。 他径直出了偏殿,绕过走廊,径直走到一间放杂物的房间,拉开门。 门突然被拉开,游自春惊着,她躲在柜子后面,偷偷往外觑一眼,见是方栖真,才松了口气。 “人走了吗?”她问。 “尚未。”方栖真将手拢在袖间,从容不迫道,“那法师来者不善,不妨另寻一条隐蔽的暗道,离开祠堂。” 游自春听他这么一说,登时心紧:“怎么来者不善?” “他说用法器探到这方府中有外人,要尽快铲除。” “这么歹毒?!外人不能留在这儿,说一声我就直接走了啊。把我当烧剩下的煤灰啊,以为一铲就走了。” 她说话常在意料之外,方栖真怔了瞬,眉眼微挑:“不消担心,也不过是他胡言乱语——走吧,我与你一同去找那柳树。” 游自春迟疑:“可你的伤……” 方栖真神色未改:“无妨,已然习惯了。况且有灵力温养,不觉疼痛。” 听他这么说,游自春才稍微放心。 去库房院子的路上,方栖真说起那柳夫子:“他是死在那柳树底下的一抹亡魂,没了生前的记忆,但学识渊博。幼时我与惜梧修为尚浅,时常梦见他,他在梦中教我们诸多。后年岁渐长,不再梦见他,本以为是他亡魂已去,今日方才知晓是受修为阻碍。” “唉,这么一想那他也挺可怜,难怪只能找上我这么个陌生人。” 两人进了库房院落,游自春一眼就看见那角落里的柳树。 之前来摘樱桃的时候,这树还好好儿的,现下叶子枯黄,树干也有些萎蔫。 她左右张望,找守门的修士要了把铁锹,往肩上一抗,就兴冲冲朝柳树奔去了。 方栖真随在她身后,看着她把铁锹往土里一戳,胳膊一沉,再使劲往上一翘,便铲起撮土。 行动灵巧,好似在做什么大事。 游自春心说这土看着挺松软,怎么能这么硬,活像石头砌的。 她每铲一下,胳膊都被震得发麻,坚持十几下后,她着实累了,就把铁锹一把塞给他:“好了,轮到你了。” 方栖真握着那铁锹:“某竟不知,铲土还有轮次。” “这叫深度参与,还能占个他救命恩人的名头。”游自春蹲在旁边,“他说只要救了他,日后定会报答,到时候兴许也要报答你——快点,我给你喊口号,来,来,动起来,把铁锹怼土里,好嘞,一二铲!” 方栖真本欲直接使用术法,但见她格外起劲,不知不觉就被带动起来。 等真铲起一铁锹土了,他才后知后觉这实在不合规矩,正要停下,却听见她说:“快了快了,匕首的刀柄露出来了,快快快!” 这样不合规矩的热切仿佛看不见的丝线,一根根缠绕在他手臂上,牵引着他不自觉抬起胳膊,又落下一铲。 土里果真埋着个匕首。 在挖出那匕首的瞬间,整棵柳树像是得到解脱一般,逐渐散出星星点点的光芒,往半空飘去,往围墙的另一端飘去。 游自春忙站起身,抬手扒住围墙,爬上去,站在高高的围墙上,目送那些荧光飘远。 星星点点的银斑在半空闪烁,有如星汉浮光。 她心中惊叹,扭头喊他:“快,来瞧一眼这是什么情况。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方栖真将她的身影收入眼中,看她如看一株斜长的树,越过四四方方的天,往围墙外头延伸而去。 他轻巧跃上围墙,静立在她身旁,不紧不慢道:“这些是构成魂魄的散灵,它们如今脱离束缚,等飘至灵力更为充沛的地方,便会重新聚拢。” “好吧,那希望它们能快点飞走。”旁边就是樱桃树,游自春蹲下去,顺手揪过一把,匀出几颗递给他,“你要不要——噢噢,差点忘了,‘某不喜’。” 她学他一板一眼地说话,是想打趣他,却先把自己逗乐了。 正要收手,忽有一缕轻飘飘的灵力飞来,卷住其中一枚樱桃,飞入他手中。 方栖真捻住那枚樱桃,不知在看什么,片刻后送入口中。 游自春也没在意,不比他那么束手束脚,她是一把直接丢嘴里,嚼了,但没急着吐籽,而是问他:“你会这个吗?从小不论和谁比,我都没输过。” “比试何物?” 游自春鼓起脸颊,猛地发力,“突突突”几下,那些樱桃核接连飞出去,子弹一样打向对面的树。 她乐呵呵看他:“这样。” 方栖真沉默一瞬,道:“……有违风范。” 游自春没嫌他古板,只点点头:“那倒也是,万一你形成习惯了,以后在哪处的筵席上吃樱桃西瓜,也这么来上一回,往后就不用出去见人了。” 话落,她脑海中浮出这景象,乐得她笑眯了眼。 方栖真斜垂下眼眸看她,忽觉奇怪,她从小如何长大,才养出这样一副脾性。 他忽问:“裴家如何?” “裴家?”游自春认真想了想,从前她觉得那里挺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可如今一回想,也不过是表面而已,这表皮底下不知藏着多少龃龉。 于是她道:“没法确切说好或者不好,就像是在水里捞东西,你也不知道网上来的是鱼,还是烂泥水草。” 这回答又在意料之外。 方栖真收回视线,望着远方漂浮着的光点,许久他道:“柳夫子于我有恩,如今你救了他,也该有答谢。” “那你能去这底下的库房里面随便挑几样东西给我吗?”游自春还没放弃,“任凭什么东西,就凭你的直觉拿。” 方栖真:“这谢礼有些古怪。” “但你不觉得挺有意思吗?”游自春说,“我不知道你要拿什么,甚至你自己都不知道。” 方栖真再度看她,她也正仰头盯着他看,那双琥珀般的眼眸里沉着奇异的神采。 裴倚鹤赶来时,便是瞧见这景象。 远处的围墙上可见两道身影,一站一蹲。 那蹲着的人哪怕仅是背影,哪怕穿着他从没见过的衣服,发型也陌生,于他而言都万分熟悉。 身形,轮廓,细微的动作…… 而她身旁,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位置,如今却站着别人。 本该由他承受的视线,听到的声音,看见的景象,闻见的气味,感知到的一切细枝末节,都被另一个人占去。 第67章 “怎么样怎么样?”游自春巴巴盯着他,问,“可以吗?随便你挑几样东西,最好是凭直觉。” 此前方栖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不论过分直率的请求,还是这样新妙的主意。 从前柳夫子教他下棋时,会摆出一些棋势训练他,教他攻杀推演。 棋局精妙,尚有规律可言,也论输赢。 如今却在定式之外,更没有死活输赢之分。 他将视线从那双清亮的眼瞳上抽离开,望向那些飘散在空中的光点。 方栖真笑问:“倘若仅送你一样东西,进门后第一眼望见的物件,不论贵贱、轻重、好坏,可使得?” “可以啊!”游自春说,“但也得看具体情况,要是小巧些的,我顺手就拿走了。但你要是看见那笨重的,比如什么一尊大鼎,一个柜子,那我可不要。” 要是让她扛着一尊大鼎走……那真是想想都命苦。 方栖真忍笑不言。 半晌他问:“倘若让你把库房中的所有东西都拿走,也使得?” 游自春:“这……还是算了吧。” 方栖真:“为何?” 游自春心说这库房也太大了,她估摸着得有几个篮球场那么大,要让她全拿走,她找戒指得找到什么时候。 但她自不可能这么说,想起那些话本里的侠客大侠,她故作高深地说出一句:“钱财实乃身外之物,你要有这心思,不如替我用这些钱财去救苦救难,也算给咱俩积攒福缘了。” “倘若送你金银珠宝可要?” “噢噢,要的要的。” “不救苦救难?” “唉,我也是又苦又难啊。” 方栖真的脸微微侧向另一边,神态间笑意不能收敛。 游自春正想问他什么时候去,后颈忽然一紧,像是有沉重、灼热的藤蔓压在她背上,随后开始缓慢缠动。 缠上她的脊背、脖颈和脑袋,似乎在盼着她转过头,去回望那份热切。 她咽了下喉咙,心里莫名发毛,转过头望去。 天地间一片昏暗,不远处隐约可见守院门的修士。 除此之外,再没其他人了。 诡异的是哪怕她回过头往后看了,那注视也没有消失。 它如一张网扑下来,密不透风地裹住她。 游自春倏地站起身,四下张望。 方栖真:“这般昏天黑地,何物要如此仔细搜找。” “感觉像是有人,还在往这边看。”游自春还在谨慎观察。 方栖真闻言,忽想到什么,微微一笑。 有被追杀那么久的经历,游自春自然警惕,她问:“你们这儿应该不会随便闯进外人吧。” “外人不会,但诸如鼠辈蛇蚁一类,却不见得。”方栖真突然话锋一转,“曾听同僚说,你家中有个年纪相近的义妹?” 游自春心说她哪里来的义妹,但下一秒就记起她现在是“裴倚鹤”,那这义妹不就是在说她自己么? 于是她点点头:“是,怎么了?” “不知你们关系如何。” “还可以,应该。” “你视她如亲生兄妹?” 游自春点点头。 方栖真笑问:“那如何不见你们同行。” 游自春道:“关系再好也不用时时刻刻待一块儿啊,而且她也有自己的去处——你干什么?” 方栖真突然往她身旁靠近一步,问:“你察觉到的视线,在何处?” 在他靠过来的瞬间,游自春忽觉那紧追不放的眼神更为黏重,还裹带着一丝阴沉沉的戾气。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说不上来,咱们还是快走吧,大晚上的,是人还好,是鬼那就要了命了。” “作何急着走,便是鬼,也有戏耍鬼的玩法。”方栖真笑笑,“可要试试?” 游自春知道他是个修为高强的,不然也不会说出这种耍鬼玩的荒唐话,但不得不说,他这反应还真让她稍松一气。 她狐疑问:“怎么戏耍?” 方栖真道:“我有一玄妙的咒言,可以辨出那鬼物的方位,亦能逼他现身。” 游自春起了兴:“真的?!什么咒言?” 方栖真:“手借我使一使,可好么?” 游自春将信将疑地抬起手,掌心朝上。 方栖真一手托袖,另一手抬起,并拢两指,悬在她掌心上方,没有触碰,只送出一点灵力。 他的手指抬在她手掌上方的刹那,游自春忽觉那不知从何处投来的视线更明显了,沉沉压过来,重得她呼吸都有些窒闷。 方栖真使灵力在她掌心写下一字,随后问:“可辨得这是什么字?” “心?” “正是了。”方栖真徐徐写下第二个字。 游自春越发觉得那视线在逼近,几乎要将她看穿,她看到一半就忍不住抬起脑袋,张望四周。 方栖真问:“这一字是?” 游自春的注意力又到他身上,她默想片刻,说:“似是胸字。” “是了,还有两个字。”方栖真信手写下第三个字。 游自春辨出:“狭。” 那股黏在身上的视线还在持续不断地浸向她,湿冷冷的,又有股违和的灼热。 方栖真突然温笑着说:“果真有鬼。” “什么?”游自春倏然回神。 “那鬼似也在看我,这瞧人的方式,真如落刀,端的叫人不痛快。”方栖真脸上的笑保持不变,他道,“最后一个字了。” 一笔一划,游自春仔细辨别,抬眸看他:“隘?” “不错。” 游自春连着读:“心、胸、狭、隘……心胸狭隘?这也是咒言?” “自然,你看那藏在暗处的鬼怪,不正是被这四个字气得快要现行么?”方栖真道,“不过这四字咒言,要当着他的面去念才更为有效。倘若你不幸撞鬼,可用这咒言驱散邪祟。” 游自春盯着自己的手掌,没瞧出什么名堂。 她怀疑这咒言根本没法驱鬼,就是他在胡说八道。 “走吧。”方栖真道,“去取谢礼。” 游自春瞬间兴致勃勃,去库房的路上,她总觉那目光如影随形,好在没一会就消失了。 她方才定性归神,又想到方栖真在镇妖司任职,便问他一句:“我能向你打听个事吗?” “何事?” “就是你们南洲有个地方叫天剑城,那儿常有水妖出没,我前些年还去过那里。我听我爷爷说,那些水妖的水府被封起来了,仙盟也插手其中,如今可还是这样?” 方栖真应是。 “为什么?”游自春问,“其他地方也有妖怪作祟,却不见这般严阵以待。” “那天剑城海域外的仙岛上有一仙门,名唤千光剑派。剑派弟子发现那水府有一处奇怪的界门,不过至今没有找到开启界门的法子。” 游自春的心重重跳了两下,界门……该不会就是去往现实世界的那扇门? 她问:“这些可以告诉我一个外人?我以为是镇妖司的机密。” 不想方栖真道:“今年年初,那界门就已经消失不见,如今也仅剩几个弟子在那处把守,算不得秘事了。” 游自春倏然停下。 消失?! 她竭力忍着,不叫神情间流露出错愕,仅顿一步就又跟上他的步伐,思绪却万分混乱。 界门消失是什么意思,那灵使根本没和她提起这茬啊,没有界门,她又怎么回去? 不行,等那灵使再出现的时候,她一定得问个清楚。 正想着,他们便到了库房。 事实证明她这冒充龙傲天的办法的确有用。 当看守库房的侍卫奉方栖真的命令,取来一堆看着就值钱的宝贝时,游自春一眼就看见了挂在红珊瑚盆景上的戒指。 那戒指看起来很旧,看起来像个银色素圈,恐怕任谁来看,都瞧不出这么个戒指竟能暗藏玄机。 方栖真也瞧见那枚旧戒指,他道:“如何还取来这样的旧物件,拿走吧。” “不用不用!”游自春三两步上前,抱过那盆红珊瑚盆景,“哪里旧了,搭配这盆景多好看。” 如今这戒指到手,她是眉花眼笑,恨不得现下就冲回房间,想办法把戒指连同雪翎剑一起寄给裴倚鹤。 不料他俩刚出门,就迎头撞上几人。 领头的有两个。 一个是个神态肃然的中年男人,另一个模样年轻许多,胳膊上横搭一柄拂尘,容貌出挑,只眉眼间透出几分阴柔气。 他俩身后是一众修士守卫。 看见来人的刹那,方栖真往前一步,挡在游自春身前。 “父亲,”他视线一扫,落在那身着紫袍的青年郎君身上,不急不缓道,“督公。” 竟真是那叫谢照言的太监! 游自春埋着脑袋,太阳穴突突地跳,刚才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又一想,她早前就听方栖真嘱咐手下,说是谢照言要来,让他们谨慎行事,那现在在这儿碰上他,也不奇怪。 方老爷将手负在身后,厉声道:“不在祠堂受惩,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方栖真不卑不亢道:“净灵法事的祭器还需查验。” 方老爷:“查完了?” “是。” 方老爷正欲挥袖让他走,却陡然将眼一眯:“你身后是什么人?不似眼熟的奴才。” 游自春低着脑袋,恨不得把头扎地里。 方栖真道:“是那库房看守的小儿子,打算往后接手这差事,叫来帮着清点库房祭器。” “个束手束脚的小子……似这等作派,先教教他规矩——去罢。” 方栖真应是。 游自春略松一气,紧跟在他身后,打算一块儿离开。 “咱家瞧这小子……”那谢照言突然说,“倒像个熟面孔。” 游自春冷汗都快下来了,大气不敢喘。 这太监先前一口一个“村姑”,总不可能还记得她? 方老爷:“这等小家子样的奴才,想是与督公手底下哪个小厮有几分相像。” 那谢照言捏着把略尖的嗓子,不疾不徐道:“若真是个低贱的,也值得咱家记挂?方大人,别把咱家认作那尽管些奴才事的闲人,扯些蠢话污了耳朵。” 这话一出来,别说方老爷了,就是游自春都直冒冷汗。 她就说!她就说这人脑子肯定有病! 先前莫名其妙让她跑那神像台子上站着就算了,现在遇着个捧他的人,还搁那儿使劲呛声。 方老爷:“那……想是督公先前在府里见过。” “兴许,方大人——”谢照言慢悠悠扫过来,这回看的是方栖真,“让咱家看一眼你身后这——” “老爷!”有几个修士急急赶来,道,“老爷,有人在毁坏禁制。” 方老爷脸色一沉,道:“保护督公,其余人等,追查贼人。” 那报信的修士赶来时,谢照言下意识看向他们。听说是有人毁坏禁制,又收回视线,往方栖真所在的方向看去。 但他望过去,那处却空无一人。 他望向虚空,微微眯起眼睛。 “你先回房。”方栖真带着游自春,已趁着方才的动乱,从另一边离开库房,“我会派人看守,不要擅自行动。” 游自春点点头,神色紧张:“毁坏禁制的会是什么人?” 方栖真心中已有猜测,倒没方老爷那般如临大敌,他笑笑:“兴许是方才那鬼祟。不过,裴小公子认得那督公?” 游自春:“打过照面,不熟。” 方栖真:“此人心性诡谲阴毒,又有些捉摸不透,裴小公子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正说处,那高个修士赶来:“大公子,有人毁坏府中禁制。” “我清楚,你带裴小公子回去,走近道。” 高个修士应好。 游自春便跟着他一起离开,回去的路她也熟,便走在前面,问道:“你看见那个毁坏禁制的人了吗?是人是鬼?” 方才那高个修士还语气激昂,如今却平静不少,他步步跟随在她身后,缓声说:“想来是人。” 第68章 游自春突然停下,转身看向那高个修士,急问:“你撞上那人了?长什么样,是男是女,修为高吗?闯进方府有什么目的?” 高个修士只回答了头一个问题:“算是。” 游自春好笑道:“是和不是都是定数,什么叫算是。” “只看见身影,未见其人。”修士稍顿,“放心,离此处远得很,也没什么险恶用心。” 游自春稍松一气,又问:“你那个同伴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修士想也不想道:“他还在祠堂。” 游自春又转身往前走:“难怪就你一个过来。也不知道那人什么来头,这方家都敢闯,跟个棺材似的。这要是被抓着,也不知经不经得起那雷灵鞭,就——” 她突然顿住。 那熟悉的视线又粘附上来。 沉甸甸压在她脊背上,仿佛要将她身躯的每一寸都看尽。 游自春打了个哆嗦,转身,对上那高个修士的视线。 他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两人视线相撞时,他眨了下眼,微微扯开笑:“怎么了?” 游自春往他那边挪了步,很警惕:“感觉这附近好像有人。” 在她靠近的瞬间,这高个修士的眼瞳掠过点明快的笑,但旋即他像是想起什么,笑意全都收敛,问:“要去找大公子?” “找大公子怎的?” “看你与他关系不错,现下若是觉得害怕,可要去找他?” 他说话的语气明明很轻松,但不知道为什么,游自春莫名从中听出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而他的表情又很正常。 她试图琢磨清楚其中缘由:他兴许是怕她真要去找方栖真,那他还得陪着她跑。 这也能理解。 对标起来他就是当代上班族,游自春有个大她几岁的表姐,每次过年回家,要走的时候都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还让她好好珍惜高中生活。 她很不理解,高中那么苦,哪有半点值得人珍惜的。 但她表姐说:“还是太年轻,上班比高中更累。高中是看得到头的辛苦,上班……那叫作生不如死。” 游自春心说这修士兴许也是这样,本来当差就够苦了,还要来回跑,岂不是更折腾人。 于是她道:“你放心,直接回去,不去别的地方,走吧。” 修士紧随她其后,问:“真不去找他?方才见你与大公子聊得起兴,还以为你们一见如故。” “也没聊什么,就一些杂事。” “那小公子要一直住在这方府?” 游自春:“不,过两天就走。” 现在她戒指已经拿到手了,还是趁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修士顿了步:“走?去何处,要找谁么?” 游自春摇头,显然不愿多聊。 恰好到客舍了,她推门而入。 那修士本来也想跟着进去,可余光一瞥,忽然瞥见两个修士。 一高一矮,高的那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 他停住,一个闪身便消失不见了。 “对了你帮我跟——”游自春转过身,正要和他说话,但身后空无一人。 ? 人呢? 她听见右边有说话声,抬头望去,看见那两个守门修士正一起往这边走。 “哇你速度那么快,一下窜这么远。”她由衷慨叹。 两个修士一脸疑惑,扫视一圈。 她在和谁说话。 游自春又问那矮个修士:“怎么样,大小姐用药了吗?” “用过了。”矮个修士道,“起先愣是不肯,后来兴许疼得急了,便用了。” 游自春点点头,看高个修士:“对了,你帮我跟大公子说一声,那些谢礼就不用了,我用不着,带身上也不方便。” 高个修士并不知晓谢礼的事,但还是迟疑应好。 游自春便转身睡去了。 她在心里默默合计,这戒指不能轻易交给裴倚鹤,她得等那灵使再次现身,问清楚界门的事了,再作打算。 她一心想着这事,昏昏沉沉间,又梦着那柳秀才。 他身上已经重新长出血肉,气色好了许多,道:“多谢,有劳姑娘你帮忙,我才能得以解脱,不日便要赶赴黄泉,投胎转世。” “不客气,”游自春摆摆手,“其实你要是想挑个凡人入梦,何不选看守库房的那个老先生,他应该也是凡人。” 柳秀才却道:“凡人中,亦只有姑娘方能看见我。” 游自春好笑道:“这是什么缘故?” “某不可妄言。”柳秀才稍顿,“如今我脱离那禁制,方才恢复记忆。我本是一普通术士,做了这方家门客,无意间撞见那方老爷强夺其他修士的灵力,才受他残害。许是怨气太重,魂魄久久不肯散去,那方老爷就使禁制,把我的魂魄镇压在那柳树之下。” 游自春闻言心生震愕:“他是夺人修为的邪修啊?!” “故而需要借助净灵法会,来助他炼化灵力,以防天道有惩。”柳秀才道,“此人身上背负性命太多,煞戾颇重,若想彻底了断他的性命,唯有天子剑可斩。” 游自春听得眼皮子直跳,有种不妙的预感:“你、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柳秀才:“还望姑娘想法设法,除去这妖祟。” 不是吧,来真的啊! 这种突然开始讨论反派怎么打的救世主剧情怎么落到她头上了? 还有天子剑是打哪儿冒出来的杀反派装备啊! 但那柳秀才不欲多解释,拱手行了个大礼,便消散不见。 游自春在半梦半醒间,恍惚闻着点淡淡的血味。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床畔隐约可见一道身影。 !! 她房里有人! 游自春倏然睁眼,确定不是幻觉或错看,她房中果真有人,且就在她床边。 那人的眼眸微微动了下:“醒了?” 游自春听出他的声音,也看清他的模样。 她怔住,随即撑着床铺坐起身,背靠着墙:“……裴——倚鹤?” 怎么会是他? 按那灵使所说,他这会儿不该在山里的剑宗遗址吗? 怎么会、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裴倚鹤手里拎把长剑,剑上还沥着点血。 不同于往日的轻松爽朗,眼下他的面色格外冷静,眉眼是舒展的,可脸上不见丁点笑意。 淡淡的夜色拢在那张脸上,衬得他有几分郁沉。 “小春,”他开口问,“为什么不喊哥哥了?” 这问题在游自春意料之外,她的脑子空了下:“不能喊名字吗?你、你改名了?” 要放在平时,裴倚鹤兴许会因为这无聊的笑话,与她乐在一块儿。 可眼下他连眼皮子都颤动分毫,他自顾自地说:“不喊哥哥,是因为有谁在从中作梗吗?” 他已经离床铺够近了,但还在提步往前。 走得很慢,剑尖一下、一下地轻撞地面,敲出空灵的响。 听得游自春心里发毛。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找到这里来,明明她谁也没说的,就是雪翎子,她也只是拿了婚书,没说具体的去处。 可他竟然找过来了,还一副异于平常的样子。 就像是看似平静的水面,一眼望过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可一旦往里窥,往里瞧,便能听见、看见那汹涌到随时要漫出来的海潮。 她心觉他这样有些危险,下意识往后挪,可她已经贴着墙了,恨不能钻进床铺和墙壁的缝隙里去。 裴倚鹤已经彻底贴近床边。 他微躬下身,那双眼睛眨也不眨,直直望向她。 “还是说,”他语气平静到有些诡异,“这次又有谁在哄骗你抛弃哥哥,告诉我,好吗?” 尾音落下,他抬手紧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身前拉。 两人的距离被迫拉近,游自春靠近那双漆亮的眼眸,那视线无处不在地裹着她,令她顷刻间想到刚才在库房、在路上感觉到的注视。 黏重,湿冷,避无可避。 她的胳膊叫他掌心的温度烫了下,莫名有些发慌,更觉得有什么即将超脱原本的轨道。 她道:“不是,不是,什么抛弃,我在信里都说清楚了,是我有其他事要做,而且你现在应该——” “我没看。”裴倚鹤打断道。 游自春愣了下:“没看?” “若是有话要和我说,为什么不当面讲?”裴倚鹤逐渐收紧手,“为什么——” 他理应是愤恨的。 想要质问她,为什么丢下他,为什么一言不发就走,为什么走前还要装出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骗他,瞒他,甚至伙同一个曾经想过伤害她,甚而称不上是人的剑灵去耍他。 可一丝慌惧从心头蔓延开,轻而易举就把那愤恨压倒。 他咬牙,不轻易叫那点慌惧流泻而出,并逼迫着自己开口问:“你讨厌我?” 游自春下意识摇头。 “烦我?” “没,我只是——” “觉得哥哥在拖累你?” “怎么可能!要是只有你一个人,恐怕早就找着爷爷,而且我俩就不应该走在一块儿,你有自己的事做,我也是。” “谁与你说了这些?”裴倚鹤语气冷静,甚至轻轻扯开个笑,“我便知道,是有谁与你说了什么,对么?” 可游自春莫名觉得,他在想着杀人。 杀人。 这词打脑中掠过的瞬间,她的心往下一沉,紧跟着想起刚才闻见的血味,她眼一移,看他手里的剑,那上面沾着血。 “你……”她脸色微微泛白,“你剑上的血是……” “我自己的。”裴倚鹤微微冷笑,“你在担心外面那两个人?打晕了而已,你在担心什么,担心他们是因为他们不会拖累你么?”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说话!我没觉得你拖累过我,从没有。” “那为什么要丢下我?”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裴倚鹤的呼吸微微颤抖,眼睛里好似也有潮意沁出来,“不讨厌我,不烦我,不把我视作拖累,为什么要丢下我?” “你现在还不明白,我是为了你好。”脱口而出这话的瞬间,游自春莫名分神,心说她简直像是对孩子说“我都为了你好”的家长,这莫名的联想让她有点儿心虚,就像没有顾虑到他的主意,就擅自给他做下决定。 “可我不觉得哪里好,小春,小春……哥哥只觉得难受。”裴倚鹤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茫然,更多的是紧拧到一起去的痛苦,他微微躬伏下身,突然将剑塞进她手里,“要是打定主意离开我,倘若不是因为烦我,厌恨我,那就杀了我,好么?” 那把剑被塞进手里,游自春甚至摸着剑柄上的血。 黏腻,让她想到那天的梦。 血打他脉搏里淌出来,再缚在她身上,缠着她,将他的心跳尽数倾泻与她。 她慌忙摆头,把剑往他怀里推:“你疯了?我干什么要杀你!” “可我受不了!”裴倚鹤也松开手,那把剑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他倾过身,将她整个儿抱在怀里,力度大到仿佛要与她融为一体,“小春……小春,我受不了的,你不能这样,我受不了,会死的,一样会死的。” 他将头埋在她肩上,再度闻着那熟悉的气味,心头的燥戾不安被抚平些许。 随即翻涌出更汹涌的渴欲与慌惧,促使他开始急切地喘,浑身颤栗,胃部绞痛得要作呕,身躯发紧到僵冷。 眩晕与耳鸣齐齐涌上,他仍在呼吸,肺腑却痉挛得窒气,哪怕没动剑,也几乎快要死掉。 此时他才想起那蚁妖的话,原来不是只有剑能杀人,这涌动在心潮间的痛苦也可以。 游自春感觉到肩头沁来微弱的湿意,半抬在空中的胳膊一僵,想好的话也咽在喉咙里。 她听见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似乎有人往这边来了,也听见裴倚鹤问:“小春,小春……为什么不肯抱着我?是不是又要丢下我?是不是又要走?” 声音急促,仿佛喘不上气。 第69章 游自春听见那脚步声,慌忙推裴倚鹤一把,压着声说:“裴倚鹤,有人来了!你先放开。” 可裴倚鹤没有松开她。 不仅没松,他的胳膊反而收束得更紧,像是抓住救命的浮木那般。 他思绪恍惚混乱,连同说话也像是没来由的疯言疯语:“谁?谁?你又要听谁的话,小春,又是谁在怂恿你,你又要因为谁丢下我?又是谁!” 他心底的恨几乎要漫出来,一个、一个、一个一个又一个!总是要横在中间,总是要拦着他,要摇唇鼓舌,要搬弄是非,要怂恿她丢弃他,要哄骗她恐惧地审视他,要把这弥漫在心间的无尽痛苦烧成爆烈的火,永无止境地摧烧他! 那股恨逐渐膨胀,一部分膨胀成要吞噬他理智的毁灭欲,一部分化作含混不清的问询,被他倾泻而出。 游自春只窥见其中一二,就已心神俱震。 她不知道怎么就发展到这一地步,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在打怪升级的路上,而不是,而不是—— 而且灵使也说了,只要剧情重回正轨,一切都会按原有的轨迹发展下去,所有人的结局在书里都已经写好了。 但现下没时间多想,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肩颈的湿意也越来越明显。 她渐觉头皮发麻,不再试图推开他,而是僵硬回抱住他,拍他的背,小声说:“不会,我不会走。你安静些,要是被撞见,咱俩都得吃苦头。” 她边说边扯下床帘,裴倚鹤还在低声喊她的名字,手却稍微松开些了。 游自春抱着他,趁机一个旋身,猛地使劲,把他抱摔在床上。 摔下去时,她的脑袋磕着他的下巴,差点给她砸得眼前飘黑影。 好不容易缓过来,她正想起身,才发现他竟没松开手。 她只得近乎趴在他身上,甚而还能感觉到他剧烈呼吸时,胸膛的大起大伏。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停下了——就在房门门口。 游自春陡然想起来,刚才裴倚鹤说把门口两个修士都打晕了,那两个人指不定就在门外。 她忙撑住他的肩,支起上半身,另一手则一把捂住他的嘴。 “哥,哥!嘘,安静些。”她眼皮突突直跳,压着声提醒。 昏黄的月光透过薄纱照进来,模糊映出他的脸。 那双素来张扬清亮的桃花目,此刻已经叫水色浸透,略显萎靡地往下垂着。 泪意漫过湿红的眼眶,流下去,没入鬓发,流至她的掌侧。 可他偏又眉头紧拧,透出些凶悍的愤恨。 门外那人发出声惊呼,随即快步走进来,低低喊了声:“姓裴的?” 游自春眉心一跳。 这声音是…… “姓裴的,你在哪儿?走了?死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方惜梧?! 游自春后颈子一紧,这么晚了她来干什么? 她还没忘记自己眼下顶着裴家人的身份,忙说:“你先别过来,我没穿衣服。” 方惜梧倏然停下。 她道:“外面那两人怎么回事,都晕过去了,门也大敞着,你就没听见什么动静吗?” “他俩兴许在睡觉,门敞着凉快。”游自春边敷衍,边撑着裴倚鹤的胸膛支起身。 好在他这会儿平复些许了,松开她的腰身,只是在她抽身而去时,抓扣住她的腕子。 游自春看他压抑着急促的喘息,没有弄出声响,也由他抓着了。 她转过身,用手扯开一点床帘,探出脑袋:“你不是在祠堂?到这儿来做什么,路过吗?” 方惜梧就站在门口。 她说:“我来找你。” “找我?”游自春忽觉掌侧多了些湿意。 她扭头朝帐子里一看,才发现是裴倚鹤的面颊紧贴着她的手,他把她的腕子抓得死死的,脸缓缓蹭了两蹭。 她看了眼就又转回去,接着说:“找我什么事,还药?不用,那药也不值多少钱。” “不。”方惜梧抬起手,腕子上圈着个镯子,“我回了卧寝,又去了趟库房,往这储物镯里装了不少值钱的东西。” 没来由的,游自春心头忽然掠过一丝不安:“你这是……?” “那死老头子,姑且称他一声爹,他想把我送进宫里,当作个玩意儿一样送出去。”方惜梧稍顿,攒眉道,“所以之前才会跑,眼下那阉人进府,也与这件事有关。” 游自春心说这方老爷是一件人事都不干啊,哪来的这么标准的反派,又是靠夺人灵力邪修,又是把亲生子女不当人看。 她下意识说了心里话:“他要是打定主意不把你当人看,你这样一直跑好像也没什么用,为什么不直接想办法解决最根本的问题。” 许是因为从没往这方面想过,方惜梧一时怔住,眼中闪过些许迟疑。 半晌她道:“这事往后再想也不迟,眼下我来是要问你。” “问我?”游自春心一沉,“问我什么?” “你——”方惜梧看她,又倏然别开眼,语气硬邦邦的,“我知道你现在的日子不好过,裴家派人杀你,说你偷走了祖传的宝剑,但我知道……知道你干不出这种事。你要是,要是……” 游自春越听越心慌,直觉告诉她得尽快阻止这大小姐说话。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方惜梧就已经飞快开口道:“我也不弄那些弯弯绕绕了!反正你也没地方去,就跟我走,我俩一起私奔。” 游自春如遭五雷轰顶。 私、私奔? 她俩? 几乎是在大小姐末字落下的同时,原本还算安静的裴倚鹤忽然抬起手,落在地上的剑“歘——”一下飞入他手中。 游自春慌忙把他的手往下一按。 她简直要崩溃,怎么一个二个都像疯了一样?! 没法子,她只能慌了喊道:“我是女的!我是女的!” 这下轮到方惜梧怔住了。 她满面错愕,半晌才挤出句:“什么?” “我不是裴倚鹤,是装的。”游自春甩开裴倚鹤的手,开始拿袖子胡乱擦脸。 而原本躺在床上的裴倚鹤突然坐起身,从后搂抱住她,两条胳膊紧紧锁在她腰上,脸埋着她的后颈子。 游自春也顾不上他了,她擦去脸上脂粉,再把帘子掀开一点,确保只露出自己的脸,以免身后的裴倚鹤会被看见。 “你看——”她也不压着嗓子说话了,声音又恢复原本的清脆,“我不是裴倚鹤,是个女的,那封婚书——” “你耍我?”方惜梧大怒。 “我不是,不是要耍你,我……” “别说了!别说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方惜梧打断她,她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怒气、羞愤、不可置信……尽数揉在一起,驱使着她抓起一边椅子上的枕头,狠狠丢出去,“别再来找我,我恨死你了!!” 游自春下意识往后躲,帘子在她眼前合拢,身后的裴倚鹤顺势压过来,将她整个儿抱在怀里。 明明他的个头要大许多,却像是他在依偎着她一样。 帘子合拢的刹那,她看见方惜梧转身跑了,忙想追上去看看。 可裴倚鹤将她死死扣在怀里,一声裹带着灼热吐息的问询落在她耳畔:“小春,你扮成我,找她做什么?” 游自春神色一僵。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念头,比如含糊其辞,又或者随便扯个幌子,但考虑到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就……”她顿了下,“想着拿婚书来换些赔偿。” “婚书?” 游自春点点头:“在包袱里,你先放开我。” 裴倚鹤松开胳膊,但仍旧攥住她的衣摆,那双眼睛半掩在夜色中,略显郁沉,他说:“你不要想着再跑。” “大晚上的我往哪里跑?而且你不要说得我像是背信弃义的反派好不好。”游自春下床,抓过床边的包袱,从里面翻出那封婚书,递出去,“就是这个。” 裴倚鹤跟着她下了床,只扫了一眼,便说:“这不是婚书。” 游自春愣住:“不是?” “十几年前方家还没起势,曾向爹娘写信,说想与裴家结亲,但被拒绝了,也因为这件事,从此两家没了来往。”裴倚鹤稍顿,“这是那封求亲书。” 游自春彻底懵了,这怎么和原著完全不一样了,是从什么时候变的?从哪一步? 可她知道他大概没撒谎,毕竟如今一回想起来,她刚找来方家时,假扮成方惜梧的方栖真态度就有些奇怪。 她攥着那封信,有些尴尬。 但往好处想,不论如何至少现在戒指已经到手了。 “这封信为什么会在你手里?”裴倚鹤稍顿,“算了,大概也能猜到——你要去哪儿?” 他往前追一步,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抓住她的胳膊。 游自春被他攥着衣服抓着胳膊,不得不与他视线相对。她说:“我去看看方惜梧,至少要确定她很安全。” 裴倚鹤却道:“确认过后直接走吗?还是说,打算确定过后就再丢开我。” 他的视线直直压过来,如同阴雨天攒聚的乌云,更带来那种雨天独有的窒闷。游自春下意识避开他的审视,目光落在地上。 她紧抿着唇,心想以后总是要离开的,而且现在戒指已经到手,只要确定这戒指没问题,她就能立马走了。 既然早晚得走,那不该开始的事,就应当在苗头初显的时候把它斩断。 她想清楚,抬头看他,问:“那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刹那间,裴倚鹤神情间的慌惧、隐怒、不安……全都消散一瞬,化作一闪而过的茫然。 他似乎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知道她丢弃他后,就要找她。 发现她在为那些不相干的人而难受时,就想将这些障碍物一一清除干净。 找到任何有关于她去处的线索了,便顺着追踪过去。 看见她与别人站在一起,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位置被其他人占去了,他便恨不能立马抢回来,逐走其他人。 其他人,不论身形、气味,还是声音,都不要出现在她身边。 …… 至于为什么。 为什么? 这样做的原因吗? 他意识到自己的确没思索过这个问题,于是他开始追根溯源,忍着那股子磋磨心神的痛苦,去回想得知她走的那一天。 那一天,那一天…… 可他那些散乱的记忆尚未聚拢,就被游自春打断:“其实很简单。” 裴倚鹤回神,视线重新聚焦在她脸上:“什么?” 游自春心想他果真不清楚,一点也不清楚。 她低下头,缓了口气,把那些酸酸胀胀的思绪往心底压了又压,方才抬头看他。 她说:“这是因为你把我当作了很重要的亲人。” 裴倚鹤稍怔:“亲人?” “对,就像你对爷爷。虽然咱俩是义兄妹,可也能和真正的血亲一样。” 裴倚鹤尚未思索清楚,头就已经微微摆了下。 他下意识想要否定,尽管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尽管不明白是想否定什么。 但游自春突然抬手,捧住他的脸,定定看着他:“我也是一样的,把你看作很重要的亲人。没说清楚就走是我的错,如果是爷爷突然消失不见,想来你也会不安,会想尽快去找到他。这件事我要向你道歉,至于原因,我不是故意要丢下你的,等我确定下有件事的真假了,就会向你解释。” 裴倚鹤心头无端压来阵恐慌。 她就站在他面前,不再躲着他,也没有想着离开,可有一种比先前更甚的慌惧压向他,将他逼入到窒闷得无法喘息的境地里。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这时,他听见她问:“你愿意相信我吗?” 又听见她喊:“哥。” 第70章 ——他理应点头。 借着所剩不多的理智,裴倚鹤很快就推断出这结论。 她说的话没错,他们视彼此如亲人,所以被抛下才会感到痛苦,被忽视才会不甘,被惧怕才会恐慌。 他应该要点下头去,告诉她他信任她。 但是,但是…… 他急切想要否定什么。 裴倚鹤咽了下喉咙,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他直觉不该是这样,可一时半会儿思索不清,又怕迟疑太久,让她心有误会,又想走。 于是他扯扯嘴角,勉强挤出个笑,说:“自然。” 游自春心说等戒指的事一解决,她就得走了,这事她还得提前铺垫一下,便道:“不过哪怕是亲人,也会有短暂离开的时候,这很正常。” 裴倚鹤不说话了,直直盯着她。 游自春被他盯得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强忍着追问一句:“是吧?” “是。”裴倚鹤硬生生挤出应答。 “那走,我去看看方惜梧。” “她还挺喜欢你。”裴倚鹤皮笑肉不笑。 “那是中间有误会!”游自春道,“而且这多半也不是因为喜欢,她只不过少个能在一起玩的朋友而已。” 裴倚鹤心里仍不痛快,他俩先合力把昏倒的两个修士拖去隔壁两间客舍里,再才离开。 他不好与她一起行动,便隐去身形,紧紧跟在附近。 他一消失,游自春就又感觉到那如影随形的视线。 “……”所以那会儿在库房,她感受到的眼神就是源自他吧。 她摆摆脑袋,甩走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径直找去方惜梧的院子。 好消息是她果真回了院子,坏消息是—— “姑娘一回来就回房了,说这会儿谁也不见。”方惜梧院里的丫鬟问道,“你有什么要紧事吗?” 游自春道:“你能不能帮我问一声?就说我是来赔礼道歉的。” 这丫鬟是在祠堂里照顾方惜梧的那个,因着送药的那件事,她对游自春也心存感激,眼下想了想,心知方惜梧脾气暴,但还是应下这桩差事:“行,劳小公子稍等片刻。” 她转身进房。 不一会,她就出来了,神情有些勉强:“小公子,姑娘她……她说不见人。” “还说别的了吗?” “还说,还说……” 游自春道:“你直接说原话吧,没关系,是我得罪她在先,不论说什么也该我受着。” 那丫鬟勉强笑笑,道:“还说,说——” “说骗子!滚!再也不要见你!”院子里传出声嘶叫,隐约见着点哭声。 丫鬟一脸尴尬:“小公子,您请吧。” 游自春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要是早知道这样,她就该换个法子。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折返回去,从怀里拿出包糖。 她想着现在方惜梧正在气头上,也不会听她解释,便递给那丫鬟,说:“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转交给她,就说是我有错在先,让她不要生气。也让她放心,我马上就得走了,不会再来烦她。” 丫鬟点点头。 把东西给她后,游自春就转身走了。 没走多远,她听见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她往回看了眼,瞧见那丫鬟急匆匆往院子里跑,不知怎的又突然停下,转过身往回看。 游自春心知大概是方惜梧没要那包糖,给丢了。 她还以为在这个世界交朋友,和在原来世界一样,这样一看,好像要难上很多。 游自春低下脑袋,有些发蔫,莫名想刷两套卷子。 “我来了我来了!”半空传来灵使的声音。 游自春倏然抬头,来了精神:“你在——” “嘘,嘘!别和我说话,裴倚鹤是不是在你附近?你想个法子离他远点,我再和你说。”灵使道。 游自春总觉得他很怕裴倚鹤,不是那种学生见了老师,孩子撞上生气家长的怕,而是老鼠见了猫,兔子见着老鹰的怕,怕被对方“解决掉”。 她环顾四周,那无处不在的视线仍然粘着她,但她看不见裴倚鹤在哪儿。 思索片刻,她走到一条窄巷子里,不一会,裴倚鹤果真现身。 他问:“怎么躲这儿?” 游自春:“哥,你能不能想办法去帮我弄点东西。” “你说。” “我癸水好像来了。” 裴倚鹤默算了一下日子,皱眉:“不该是这几天,至少还有五天。” 游自春:“偶尔推迟偶尔提前都很正常,你快去,我就站这儿不动。” “我直接送你回去。” “哎呀别别!”游自春抬手阻止他靠近,“待会儿灌了风,我怕肚子疼。” 裴倚鹤也觉有理,他正要转身,又停下,对她说:“小春,这府里现在很危险,不要四处走动。我很快就回来,至多小半刻。” 游自春忙点头。 裴倚鹤跃上屋顶,转眼就消失不见。 察觉到他走了,游自春对着半空说:“你还在吗?” “怎么?”裴倚鹤的身影又出现在她对面的屋顶上,他蹲在朦胧的夜色中,仅看轮廓,竟活像条大狗。 ! 干啥呀神出鬼没的! 游自春吓一大跳,她抹了把额头,说:“我是想说突然记起来我包袱里就有,你直接去拿。” 裴倚鹤应好,转身又消失不见。 这下游自春没开口了,默不作声站在那儿。 好一会,灵使的声音才出现在她耳畔:“可以了可以了,终于走了,真是越长大越像鬼——怎么样,戒指弄到手了吗?” 游自春没应他这茬,而是说:“我怎么打听到,回现世的界门消失了,之前它明明在水妖的水府里。” “肯定消失了啊,你走了,它也会跟着跑的。” “跟着我跑?” “对,放心,等你要走的时候,就能全都记起来了。” 游自春问:“那是什么时候?” 灵使说:“等裴倚鹤拿到戒指,经脉得到修复,就可以了。你可以替一下原著龙傲天金手指的戏份,告诉他怎么催动那枚戒指。” 游自春好奇:“这要怎么催动?” 灵使:“首先得滴血认主。” 游自春点点头。 这好像是常见套路。 灵使:“再让他仅剩的灵力在瞬间爆发到极致,就能激活金手指了。” 这要怎么弄? 游自春冥思苦想,她也见过裴倚鹤耗空灵力,可都是逐步耗空,而从没见他瞬间爆发。 灵使:“原著里,他是在被那个龙妖打得只剩一口气的时候,爆发灵力激活了戒指。” 游自春沉默:“……龙妖好像已经死掉了。” “没事,这种升级流小说嘛,最不缺的就是厉害的敌人。龙妖死了,还有第二个龙妖、虎妖、蟒妖……再来个厉害的,照样能逼得他爆发灵力——不行,他回来了,等他的金手指激活了,我会再来找你的,一切小心!” 话落的瞬间,裴倚鹤轻巧落地,递给她一条月事带。 “小春,”他转眼间就又恢复成平时的开朗模样,好像前几天的离别根本不存在,“前面有两间没上锁的空屋子,我看了下,挺安全,要不就去那儿换。” “行,走!”游自春到了他指的地方,在里头像模像样逛了圈,又出来,说,“原来没来,估计还得过几天。” 两人避开巡查的修士,回到客舍。 这会儿天还黑着,游自春几乎一晚上没睡,打算先补会儿觉,再琢磨剩下的事。 看她打水准备洗漱,裴倚鹤一眨不眨盯着她,忽然喊:“小春。” “干什么?” “我也好几天没睡了。”他指着自己的脸,一副可怜巴巴的样,“你看,哥哥的眼睛都快像是被人揍过两拳一样了,乌漆嘛黑的。” 游自春看他,眼下果真浮着淡淡的青黑,眉眼间隐约可见疲态。 她忍不住笑了声:“你这下可别随便搁外边街上蹲着,不然别人把你当成熊猫化妖,准得直接抓你。” 看她又有心情说笑,裴倚鹤的脸色也好转不少,他凑过去,与她说:“让我也挨着你睡会儿吧,好累的,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游自春推他:“去去去,先去洗漱。” 她洗漱完,像以前一样往床上垒界线。 裴倚鹤看见,心底陡然涌起阵不痛快,他从没觉得那界线这样碍眼过,恨不得把它烧得一干二净。 游自春拍他一把:“你去里面。” “哦。”裴倚鹤一个翻身,便轻巧跃进界线里面。 游自春跟着躺下,她起先觉得困,可往床上一躺,反而睡不着了。 她在想那枚戒指的事,滴血认主好弄,可灵力的瞬间爆发该怎么办? 眼下上哪儿去找和龙妖一样厉害的反派? 又或者,有没有其他办法促使他爆发灵力? “小春。”界线那边传来声轻微的唤叫。 游自春偏过头。 光线很暗,她隔着界线看见他头上翘起的一绺发丝。 “干什么?”她问。 “没什么,叫叫你。” “噢噢。”游自春又转回去,继续想。 那个方老爷好像可以,但是柳秀才说了,杀他得用天子剑。 而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天子剑是个什么东西。 “小春。”裴倚鹤又喊她。 “怎么?” “没什么,喊一声看你在不在。” “……我连床都没下,怎么可能不在。” “嗯……” 游自春再琢磨,可是按灵使说的,裴倚鹤需要被打个半死才能爆发灵力,那不得疼死。而且万一方老爷不成功,他还要接着挨下一个反派的揍么? “小——” “你是不是睡不着!” “……我看不见你。”裴倚鹤说。 游自春偏过脑袋。 一片模糊中,她隐约看见横在中间的那条界线动了下,像是被谁在缓慢推动。 不一会,一双眼睛缓慢出现在那堆衣服后面。 “小春,”裴倚鹤的眼眸睁大些许,瞳仁微微扩散着,嘴巴扯开一丝僵硬的笑,“我睡不着。” 游自春好笑道:“睡不着就去外面跑两圈,或者找块板砖把自己敲晕。” 但裴倚鹤没和她说笑。 他缓缓扯开那堆衣物,挨近她,手搭在她胳膊上,说:“咱俩挨在一起睡,这样兴许能睡着。” 游自春莫名觉得哪里古怪,但也由着他靠近了。 直到他的脑袋埋在她的颈窝处,胳膊横过她的小腹,搭上她另一边的手臂,她才恍然惊觉。 刚才他从始至终都没眨过眼睛,那双眼一直、一直盯着她,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温热的吐息落在她的颈子上,她咽了下喉咙,下意识偏动脑袋。 但她刚弄出点动静,那只搭着她靠外侧胳膊的手就顿时收紧。 他紧挨着她,却也像是把她圈抱在怀里,并问:“你去哪?” “没去哪,你问这个做什么。”游自春扭过脑袋看他,却对上双漆亮的眼睛。 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她眉心一跳,他却是露出轻快的笑,脑袋慢吞吞蹭了蹭她的颈窝,说:“这样好像能睡着了。” 第71章 游自春感觉到他的呼吸。 温热的吐息轻重不一地落在侧颈上,有点润润的痒。 她忍不住往旁挪一点,一时睡不着,干脆找了个话题:“哥,你知道天子剑吗?” “天子剑?”裴倚鹤的指腹下意识缓缓摩挲着她的小臂,他说,“那是用天子的血铸成的剑,共正副两把。” 游自春没料到他真知道,但转念一想,裴爷爷也曾是朝中国师,他清楚这些也不足为奇。 她又问:“那这天子剑很厉害吗?” 裴倚鹤调整了下睡姿,脑袋不再埋进她颈窝,而是与她的头紧挨着,又缓缓地蹭,似是想让两人的气息彻底融在一块儿,不分彼此。 他道:“这剑可以斩杀一切术士,算是皇帝拿来限制缉妖使的手段,不然那龙椅早就坐不踏实。” 难怪灵使说可以拿这天子剑斩杀方老爷。 可既然是皇帝的剑,那…… 游自春:“这剑岂不是在皇帝手中。” 要是这样,她难不成还要赶去朝廷拿剑,那简直不可能啊,哪有这么容易。 “有一把在他手里。”裴倚鹤道,“还有一把,被督查内卫拿着,上头的让他们盯着朝中那些术士,他们手里总得有个称手的武器。那天在地仙庙遇着的那个阉人,你可看见他腰上佩的剑了?” 那个阉人……谢照言? 游自春仔细回想,他好像的确佩了把剑。 剑鞘通体玄黑,有金色的暗纹,不过她只匆匆扫了眼,记不清具体的样子。 她猜测道:“他那把剑,该不会就是……” “对,就是天子剑,属副剑,也是子剑。”裴倚鹤扣紧她的胳膊,掂了掂,指腹顺着经脉碾,“小春,你这些天是不是没吃好,瘦了。” 他话题跳得快,游自春也跟着转移了注意力,她道:“也还好,就是最近天气越来越热了,没什么胃口。” “想吃冰酪么?或者梅子汤?” “想是想,不过……还是等从这儿出去再说吧,在这儿待着也太压抑了。” “行。”裴倚鹤拉住她的手往身上贴,“我好像也瘦了些,不信你尽可以摸摸看。” 她的手隔着衣衫压在他胸膛上,紧韧温热,她忙把手往外拽:“这哪能摸出来,再者说就算摸了那掉了的肉也长不回来啊。” “那也是。”裴倚鹤又把胳膊搭她身上,将她整个儿环抱住,“小春,不要再一句话都不说就丢下哥哥了,好不好?要是再来一次,我真的会受不了的。” 游自春也觉得有道理,心说等她要回家的时候,真得提前和他当面说清楚。 不过他提起这茬,她又想到那枚戒指,便从兜里摸出来。 她道:“下次一定告诉你。” 裴倚鹤闻言,心倏然往下一沉。 下次? 还有下次? 她还要走? 他开口:“小——” “哥,给你送个东西。”游自春捏着那枚戒指,抬手。 “什么?” “是枚银指环啦,虽然旧了点,但说不定有大用,就算作赔礼——怎么样,样子还可以吧?”她在他眼前晃了晃。 裴倚鹤的视线一下盯准那枚戒指,他愣了下,瞬间想到刚才握着的、瘦了些的胳膊。 他下意识以为她是买来的,可要是不买这东西,说不定还能吃好点住好点。 他鼻尖涌上一点发涩的酸,促使他情不禁将她抱得更紧,脸埋在她的肩颈处,喊了声:“小春……” “干嘛?”游自春把那戒指攥在掌心里,“是觉得不好看?哎呀虽然赶不上那些珍奇宝物,但这可是有大——” 裴倚鹤的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像是在摇头。 “非常好看,非常非常。”他的语气好似很轻快,又似乎有些重,他抬手去捉住她乱晃的手,指尖抵着她手指与掌心的缝隙,一点点撑开,而后压住那枚戒指,缓慢往外勾。 但游自春忽然合拢手,手指压在他的指背上。 “等等!你先别急着拿,你身上的伤好了吗?还在流血吗?”她问。 裴倚鹤:“怎么了?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游自春:“真的?你别唬我,要是真好了,那还得另割一条口子。” 裴倚鹤默了瞬:“……什么意思?” “就是这丹清城不是有很多卖灵器的商铺吗?那卖我东西的老板说,只要把血滴在这指环上,便能认主,说不定还能修复你的经脉。你要不检查检查,这指环有没有什么问题,要是没问题,兴许可以试试看。” 裴倚鹤的指尖还压在那指环上,他闻言,探出股灵力,转眼就将这戒指的情况摸了个清楚。 只是一枚很普通的凡物。 没有灵力涌动的迹象,也没有妖气、魔气。 “正好还有点伤没好全,那就试试看。”他坐起身,顺势勾过那枚戒指。 游自春也要跟着坐起来,却被他按回去。 裴倚鹤掖了下被子:“夜里吹风,仔细冻着。” 他扯开袖子,露出随便裹缠的纱布,面不改色往纱布上一按。 须臾,那白净的纱布就透出殷红的血。 他还在持续按着。 直到那血逐渐渗透纱布,沿着缝隙往下滴落。 他把戒指挨上去,沾了些血。 奇妙的是,血接触戒指的瞬间,就飞速渗透进去。 裴倚鹤感觉到戒指在吞噬他的血,并泛出了微弱的灵力。 他微怔,再探查。 这戒指泛出的灵力没问题。 和一般的灵器差不多。 刚才什么都没探着,是因为灵力枯竭了吗? 裴倚鹤正要戴,忽然倾下身,拿胳膊肘撑着床铺,另一手递过戒指,说:“小春,帮哥哥戴一下可以么?刚才放了点血,这会儿脑子有些晕,看不大清楚。” “行。”游自春爽快答应,她接过戒指,比划着,“戴哪根手指啊?” “都可以,你看着来。” 游自春隐约记得戴戒指还有些说法的,可一时半会她也记不起来了。 她想了想,去除掉大拇指和小拇指,打算就在剩下三根手指里挑。 游自春从食指开始数:“选金选银,选到谁就跟我走——就这个了!” 她小心翼翼把戒指套了上去。 大小竟恰好契合他的手指。 戒指戴上去的刹那,裴倚鹤的心倏然收紧。 在她要收回手时,他突然一把攥住她的手,问:“小春,你没有给自己买吗?” 那枚戒指硌在指背上,有点冰冰凉凉的。游自春怔了下,说:“没。” 这戒指放她身上也没用啊。 “那以后哥哥也送你。”裴倚鹤道。 “好啊,以后再说吧,你快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裴倚鹤盯着那枚戒指。 看起来只是一枚简单的银色素圈,可戴上去时,这戒指里竟释放出一缕微小的灵力,扎根似的,须臾间就游走至他的周身经脉。 尤其是经脉残损处,这戒指释放出的灵力竟然在伤损处凝出了一张小小的网,仿佛要修补它一般。 只不过它实在太微小,根本防不住灵力的泄露。 裴倚鹤便明白了,这兴许是枚能够修补破损经脉的戒指。 但若依先前那玉佩里的魂魄所言,他体内是被人设下了上古禁制。 那禁制就像个无底洞,会源源不断吸走他的灵力。 只有他用放血的禁术,这禁制才会在短时间内失效,他的修为也才会有一时的精进。 有禁制在,这戒指即便能修补经脉,恐也无法治疗他的伤情。 他又躺回去。 游自春问:“怎么样怎么样,有用吗?” “有用。”裴倚鹤张开手又合拢,“这戒指放出的灵力,好像能修补我的经脉。” 这么快就开始起效了? 游自春兴冲冲道:“说不定还有发挥更大用处的时候,你一定要好好戴着啊,万一到时候真恢复灵力了,可别忘了也有我一份功劳。” 裴倚鹤复又抱住她,从喉咙里挤出声微弱的应答:“嗯。” 解决完这桩大事,游自春终于来了睡意。 她眼睛一闭,没一会便昏昏欲睡。 裴倚鹤也闭上眼,不过片刻,他就睁开,在暗处一眨不眨盯着她,捕捉着她的呼吸,面容间的所有微小细节。 半梦半醒间,游自春做了个梦。 她梦见了从水府刚回裴家的那天。 两人站在门口,裴倚鹤笑呵呵与她说:“等回去了,我就让他们做些好吃的,这两天可把咱俩给折腾坏了。” 她有些犹豫:“可我一个外人,突然去你家是不是不大好,也没带些东西。” “你是外人吗?咱俩如今可是患难之交,谁还敢拦你不成!快走。”裴倚鹤拉着她进了府。 他俩一回去,就有下人通报。 裴爷爷匆匆赶来。 她听裴倚鹤说过,他被水妖关了小半个月,再算上回去路上用的时间,是半月有余。 这半个多月里,裴爷爷也派出不少修士找他。 因此当他带着她回去时,她以为裴爷爷会很高兴。 可他很平静,还用一种她说不上来的眼神看着裴倚鹤,最后只拍拍他的肩,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觉得裴爷爷是不擅长表达感情,毕竟在裴家住的这两年里,他视她如亲孙女,对他俩如出一辙的亲善。 可在这梦境中,裴爷爷望向他的目光在她眼中无限放大。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除了慈爱与心疼外,还带着点不明显的歉疚。 梦里,他带着那些修士转身而去,院子里只剩下他俩。 裴倚鹤望着他爷爷远去的背影,好半晌,他缓缓转过身,用那清爽朗快的笑眼望着她,说:“小春,只有我们两个就好了。” 只有他们两个? 游自春抬起眼帘,看见四周的围墙在无限拔高,形成一座坚不可摧的牢笼,将他俩一同锁在里面。 “哥哥会一直看着你。”他又说。 看着她…… 游自春果真感觉到注视。 无处不在,如网一般裹缠住她。 她自觉在这注视中无处遁形,下意识抬眸,顺着围墙往上看。 却见那四四方方的苍穹上,布满鳞云。 它们好似无数双眼睛,或说就是一双双眼睛,只不过轮廓模糊,消解了原有的可怖感。 它们争相挤出苍穹,仿佛要把她给盯穿。 这也足够惊悚了,游自春倏然清醒。 天光已经大亮,她愣盯着窗外,又猛地扭过脑袋去看身边的裴倚鹤。 他还抱着她,脑袋依偎在她颈子旁边,睡得很熟。 这睡姿挺别扭,一看就不太舒坦,但他竟然保持了一个晚上。 游自春想起那梦,她觉得肯定是因为那天晚上在库房,他一直在暗处盯着她,她才会做这么一个古怪的梦。 不过…… 她又想起梦里裴爷爷的表情。 此时她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听方栖真那话的意思,是裴家已经放出了追杀裴倚鹤的消息。 那现在八成能够确定,要追杀他俩的就是裴倚鹤的伯父。 可如果是这样,裴伯父就不怕裴爷爷从仙岛回来后,找他算账吗? 她若有所思,推开裴倚鹤的胳膊打算起身。 上一秒还在熟睡的裴倚鹤瞬间醒过来,她坐起身,他便也跟着坐起,从侧边搂住她的腰身,头搭在她肩上,说:“小春,你不要再睡会儿吗?” “不用,你要困就再睡会儿吧。” “用不着,我也醒了。”裴倚鹤说,“咱俩今天就走吧,这方府有问题,不宜久留。” 游自春问:“什么问题?” 裴倚鹤思忖着道:“这净灵法事,按说是为了净化那姓方的灵力。但我看他们往库房搬的法器里面,有一些是用来夺取灵力的玩意儿。” 游自春心一沉:“你的意思是,这法事是为了强夺灵力?” “兴许。” “可他要夺谁的?”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那阉人也在这府里,倒不至于太担心。” 游自春琢磨着,这方府府中禁制太多,的确不宜久留,就算要解决方老爷这反派,也得先出去再说。 不想她正收拾东西,就有一个修士找上门。 游自春忙让裴倚鹤躲着,她去开门。 门一开,那修士便直言道:“大公子让我给您带句话,还请在府上多住两日,老爷吩咐了,这两天谁都不能离府。” 第72章 “谁都不能走?”游自春不可置信,她小声说,“你们老爷也不知道我是谁啊,放我偷着走也不行吗?我保证静悄悄的,躲着人走。” “这……”那修士一脸为难,“大公子原本也想送您出去,但如今府邸四周都已经设下了禁制,任凭谁出去,老爷都知道。” “这么严防死守?!” 修士解释道:“即将举行净灵法事,今天还要为大小姐进行驱邪仪式。” “驱邪仪式?你们大小姐怎么了,怎么突然要驱邪?”游自春心惊胆战,那方惜梧该不会是被她气疯了吧。 修士道:“小公子放心,大小姐没事,只是她即将远去中洲,需要提前做些准备。” 游自春的心可没放下来。 她突然想起方惜梧来找她的时候,说过方老爷想把她当作个玩意儿一样送进宫里。 那现下要送她去中洲,岂不就是…… 她还想再打听一些消息,但那修士不敢在这儿多留,只再三嘱咐她不要轻易走动,便走了。 房门一关,裴倚鹤就走出来。 他道:“小春,咱们直接走,就是有禁制,也能撕出条口子。” 游自春:“然后再被方老爷派出的人追着到处跑吗?哥,可别咱俩出来一趟,惹得全天下都是敌人。” “权当和他玩儿了嘛。”裴倚鹤笑笑呵呵的,只不过这笑在看见墙上挂着的雪翎剑时,瞬间淡了不少。 他取下剑,背朝着她,拔出一截,隐约看见剑上一点裂痕。 “小春,”他表情冷淡,语气却是与往常无异的轻快,“这剑都裂缝了,怎么还拿着啊。” “我都差点忘记问这事了。”游自春走到他身旁,“我那天看见剑裂了道缝,就找了个铸剑师,本来想着修复,可他告诉我剑灵已经死了。你们是遇上什么事了吗,还是撞上了什么大妖大魔之类的。” “没遇上。”察觉到她靠近,裴倚鹤脸上顿时挂起笑。 “没遇上?那怎么……” “是我动的手。”裴倚鹤将剑归鞘。 游自春怔住,眼中渐显错愕:“你?” “他想过杀你,我若早知道他有过这念头,不会留到今天才动手。”裴倚鹤神色认真道,“小春,一时心软只会给自己惹来更大的麻烦。况且我只打散剑灵,并未断剑,往后也能重新温养出剑灵。到时候再重教他为人处世,也不迟。” 游自春听见这些话,不比当初听他说碎了那块玉的震惊少。 听那铸剑师说剑灵死了的时候,她还在想或许是他俩遇上了什么麻烦,却根本没想到竟然是他动的手。 她脑子里一团糟,心绪也复杂。 这下好了。 堪比人生导师的玉佩老爷爷死了,拿来逼出潜能的龙妖提前领了盒饭,就连祖传的宝剑也没了剑灵。 难怪灵使会找上她,这剧情都崩成什么样了。 游自春思绪混乱地点点头,又想起刚才那修士说的话。 那修士说方老爷要给方惜梧举行驱邪仪式,而裴倚鹤又说,送去库房里的法器里,有一些是可以夺取灵力的玩意儿。 一个可怖的猜想从她脑中掠过,她思忖着问:“你说,天底下有没有父母能狠心到夺取子女的灵力?” 裴倚鹤把雪翎剑重新挂回墙上,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莫说夺取灵力,也不乏有把子女炼成药人、傀儡和保命丹药的修士,更不乏有利用血脉,让亲生子女来抗住天劫的人。” 游自春听罢,更觉得自己的猜想有可能是对的,她推测道:“那你说……那方老爷用来夺取灵力的法器,有没有可能是要用在他女儿身上?” 裴倚鹤思索片刻道:“也不是没可能。依他女儿的脾气,他要是想把她送进宫里,那比起修士,一个凡人显然更合他心意。” 游自春在桌边坐下,想到昨天晚上方惜梧来找她时,神情间的恼怒和不甘心。 她又想到那天在马车上,方惜梧半开玩笑似的与她说,这丹清城里有天底下最可怕的鬼。 她突然问:“哥,那些夺取灵力的法器对凡人也能起效吗?” 裴倚鹤眼皮一跳,登时警觉:“你想干什么?” 游自春便把柳秀才的事与他说了,又道:“你想啊,那些督查内卫是来接方惜梧的,我要是能假扮成她,说不定就有机会拿到天子剑,解决掉那个方老爷。” “不行。”裴倚鹤拖了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道,“小春,那柳秀才应该没骗你,的确得用天子剑才能除掉那方老爷。” 游自春:“既然是这样,怎么不行?” “正因为只能用天子剑才能除掉他啊,可想而知他的修为有多高。万一失手了,那得有多危险。就算没失手,可要是你没能一剑了结他的性命,岂不得更凶险。”裴倚鹤稍顿,“小春,要想除他,把这事交给朝廷缉妖使,或者那些督查内卫来办更合适。” 游自春却道:“但在咱们找到证据,交给他们之前,方惜梧的灵力很可能已经被夺干净了。而要是咱俩贸然找去,很可能还没报信,就被方惜梧她爹给解决了。” 裴倚鹤默了瞬,扬扬眉道:“那就我去。” “可万一一个不小心,你的灵力也都被夺走了怎么办?思来想去,还是我去最合适。” “但——” “哎呀哥!”游自春拉过他的手说,“哥,咱俩可以打配合嘛,你就在旁边守着,要是担心,那我一拿到剑,就把剑丢给你,你来对付他,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这叫什么来着,功成身退!” 裴倚鹤眉头不展,只嘴角微微扯开笑:“游大侠,你惦记着那位方小姐,那方小姐可还把你认作负心汉。” “……”游自春挠了挠面颊,“那不更得帮她这一把么,也算赔礼道歉了。” 裴倚鹤眉头拧得更紧,这下连嘴角的笑都没了。 “哥,我是相信你,所以才想着咱俩一起打配合,你是不是也得信我一点儿?”游自春把拇指和食指一捏,“一点点。” 裴倚鹤捉住她的手,圈握着,指腹顺着她的掌侧慢慢碾动。 “可是……”他犹豫许久,终是道,“好,可小春,不论如何,都要把自己的性命放在首位。” 游自春定定点头。 裴倚鹤见她肯这样为方惜梧涉险,忽想起那天晚上,看见她与方栖真站在围墙上。 他的心没来由皱缩成一团:“那天晚上,那个软刀子在你手上瞎比划什么啊?” “软刀子?”游自春一脸疑惑,“什么时候拿刀比划了?” “不是真刀,就那姓方的,方老爷的儿子。” 游自春好笑道:“他有名有姓的,你叫他软刀子干什么。” “怎么叫不得,简直再契合不过。”裴倚鹤一本正经,“小春,哥哥不骗你,那人就不是个好东西,你都不知道他在背地里如何欺负我——快说快说,他在你手上瞎比划什么呢?” 游自春闻言,忍不住趴桌上笑,整个人抖得和筛糠似的。 “笑什么啊。”裴倚鹤站起身,拉起她,捧着她的脸来回搓,“小春,小春,别笑了,他是不是给你弄了什么法术?可别信他,兴许跟他爹一个样,想要害人。” 游自春握住他腕子,说:“那会儿我总感觉有人盯着我,他说要给我弄一个驱鬼辟邪的咒言。” 裴倚鹤眉心往中间一拢:“有谁盯你?谁?查到了吗?” 游自春故意装糊涂:“不知道啊,兴许真是鬼吧。在外面就一直盯着,到了库房里面才打住。” 裴倚鹤心中刚腾起股火,就猝然熄灭。 在库房盯着她? 那不是…… 他默了瞬:“兴许不是坏人,这个不打紧。小春,他到底弄了什么咒言?可别轻易信他。” 游自春:“他说教我四个字,只消当着鬼的面念出来,就能驱鬼辟邪。” “什么什么?” 游自春把手往他面前一伸,掌心正冲着他,道:“心胸狭隘。” “什么?”裴倚鹤怔住。 “心、胸、狭、隘!”游自春收回手,抬着双眸子,眼巴巴盯着他,“哥,你说这咒言有用吗?” 裴倚鹤气得脑仁都在突突跳,脸上偏还要装出副不在意的样子。 “别和他乱学,一看就是瞎教你的。还驱邪,何不先散散他自个儿心底的黑气。”他捏捏她的脸,又抓抓她的头,说,“小春,不要信他。可坏了,这人。” - “她那么坏,你还替她说话?”方惜梧拉着张脸,语气冷然。 丫鬟道:“虽然不清楚小姐和那小公子之间有什么误会,但奴婢看得出来,她不是个心肠坏的,道歉也真心实意。小姐,便有气,也说清楚了再发吧,等人走了,真不知下一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 方惜梧愣神,许久才侧眸看向她:“走?” 丫鬟点头,正要解释,忽听见有人敲门。 她转身去外面。 方惜梧愣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反应。 怎么就要走? 那些怨气不知缘由地渐渐散去,她的思绪往回倒,倒转至那天在大街上,她躲在马车车厢里头,车外是府里的侍卫。 风差点把车帘吹起来,一把雪白的剑横过,压下了帘子。 这小小的举动换来她两三天的自由。 漫无目的,很辛苦,却也像风一样轻快。 她又愣愣转过脑袋,看向不远处的柜子,那上面放着块吃了一口的鲜花饼。 有脚步声传来。 方惜梧瞬间回神,她往房门口望去,还没见着人影,就觉脖子上袭来微弱的刺痛。 她下意识摸了下脖子,拈下一根细细的白色的蛛丝。 这什么东—— 方惜梧眉头紧皱,忽觉头脑一阵眩晕,再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片刻,游自春探出脑袋,偷偷往里看了眼。 “昏过去了。”她回身看裴倚鹤,“你这蛛丝哪来的啊,这么有用。” 裴倚鹤:“以前除妖弄来的。” “能管多久?”游自春轻手轻脚进屋,脱下外袍,又把方惜梧的袍子扒了披自个儿身上。 “得看她修为,至多一天,不过也够了。”裴倚鹤接过她的袍子,顺手叠好,“小春,我会易容成法师,不会离你太远,一定要小心。” “嗯嗯!”游自春认真点头,“快,易容符。” 裴倚鹤取出易容符,往里注入一道灵力:“撕碎的时候想着她长什么样,便能生效了。还有,这易容符的效用时间有限,最好戴上帷帽。” 游自春按他说的,撕碎了那张符。 下一秒,她就感觉脸上的肉在自个儿推来挤去,她忍不住想摸,又去盯镜子,看见镜子里的脸一点点变成方惜梧的模样。 “怎么样?”她心说实在奇妙,转了两三圈,问,“看得出来吗?” 裴倚鹤实话实说:“看得出来。” “这还看得出来?!这都和她一模一样了啊。” “气味没变。” “气味?”游自春抬起手嗅嗅闻闻,“什么气味?” “没事。”裴倚鹤道,“应该也够用了。” 正说处,门外忽传来动静。 两人忙合力把方惜梧放去床上,散下床帘遮挡。 裴倚鹤从窗子翻将出去,游自春则坐在了方惜梧刚刚坐的那把椅子上。 她想了想大小姐平时的样子,双臂不快一环,露出副不耐烦的表情。 有人来了。 领头的竟是方栖真。 他身后跟着两个修士,还有几个法师。 他斜过眼眸,瞥了眼那些法师,温声道:“劳诸位在外面等候。” 法师一行四众,颔首以应。 方栖真走进房间,道:“惜梧,走罢,父亲请那一众法师为你散邪净灵。” “那些督查内卫也来了?”游自春冷着张脸说。 她不习惯做这表情,感觉脸有点儿僵,声音也是再三清过嗓子,才勉强学来方惜梧的语气。 方栖真:“他等特奉令旨,护送你前往中洲。” “那阉人也在。” “督公亦在。”方栖真眉头微拧,“惜梧,再不快也应知晓礼数,不可妄言。” 游自春心道还好,谢照言来了,那拿到天子剑就有戏。 可她也有些气,他是方惜梧的亲哥哥,难道也想眼睁睁看着她被送去宫里,以便方父攀附吗? 她脸上带了些真心实意的恼气,说:“如今你们都该心满意足!” 说话间,方栖真已经走至她面前。 “等离开丹清城——”他的声音突然小下去,轻若耳语,“会有歹人埋伏途中,届时你方能假死逃生。” 游自春怔住,不可置信地抬眸看他。 方栖真垂眸回望着她,说:“离开后,万不可再回来。往后唯有修为傍身,再不如从前,一切……珍重。” 最后两个字沉甸甸压下,游自春低下脑袋,心知是错怪他,可也有些心头发酸。 他敢胆大到唬骗他爹,敢算计朝廷派来的人,却唯独没想到,他爹远比他想的还要心狠。 “走吧。”她起身,取过一旁的帷帽,扣在脑袋上,没有看他。 第73章 方栖真看她一眼,心道古怪,今日倒没发脾气,也没叫那丫鬟随行左右。 游自春出门时,发现多了个法师,她与那多出的法师对视一眼,又默契移开视线。 那法师正是裴倚鹤易容而成的。 他混在那帮法师中间,与她离得很近。 这些法师本就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论身形也没多大区别,因而没有人发现不对劲。 一行人径直去了祠堂大殿,那里,大法师用树枝沾符水,正顺着殿中四角绕行。 他边浇洒符水,边用手中树枝摔打,口中还念念有词:“闲杂野鬼,吾符胜天雷,符水使天崩,符水使地裂,符水使邪散,符水使鬼杀……” 方老爷跪在祖宗排位前,正上香祷告。 游自春透过帷帽缝隙,观望四周,看见那谢照言坐在祠堂右边的椅子上,斜倚着椅背,一手撑脸,懒洋洋看着他们,像在看什么稀奇热闹。 她多瞟了他几眼,确定那把剑悬在他的腰上,又观察过剑的佩法,思索着待会儿该怎么拔出来。 正想着,大法师忽把面具往脸上一扣。 那往日看起来普通平凡的面具,此刻竟真如凶兽一般,透出凌冽凶意。 大法师手执驱邪法器,以一种极为奇怪的走姿跳至大殿中间,还在不断念着驱邪咒言。 他唱道:“请方大小姐入殿。” 游自春身旁的法师也都接连戴上面具。 他们引着她走进大殿,手中执桃木剑,使剑结成一层结界,将她困在中间。 游自春环顾一周,心说糟了。 这都戴了面具,她哪里还认得出谁是裴倚鹤啊! 冷静,冷静。 她谨慎观望四周,发现还有几个法师守在殿门处。 虽然这些法师都用桃木剑,但显然是把剑当作驱邪的法器使用,而不是真正的武器,因此握剑的那只手都有两指并拢,压在剑身上。 唯有靠右的一个法师,是直接握住剑柄。 握着剑柄的那只手上,还戴着一枚样式简单的戒指。 而他也隔着面具,正望着她。 游自春定性归神,确定那人就是裴倚鹤。 只是…… 她又看谢照言。 他俩离得实在有些远,待会儿她拔出剑了,怕是没有足够的时间把剑交给裴倚鹤。 大法师开始念驱邪咒。 一个巴掌大的炉鼎从他手中飞出,浮在游自春头顶上空,开始飞速旋转。 大法师竖剑,另一手压在剑上,通过剑身,将灵力注入炉鼎。 方栖真在此时察觉不对。 倘若要驱散邪气,使用的灵力通常温和纯粹,以烧烬一切邪祟。 可那炉鼎中流出的灵力,不仅十分阴冷,还隐隐有吞噬灵力的迹象。 他忽看向跪在祖宗排位前的方老爷,疾步上前:“父亲?你——” 十多个修士从天而降,围困住他。 方老爷头也没回,道:“栖真,往后这方家要交在你手中,你妹妹也有数不尽的荣华。不要因为一时糊涂,做出悔恨终生的蠢事。” 方栖真怒火中烧,他欲辩驳,可喉颈仿佛被锁住,发不出丝毫声音。 他想要上前,身躯也被禁制封锁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炉鼎被大法师催动。 刹那间,莫大的怒意伴随着恶心感翻涌而上,他竭力往前一步,竟真冲破禁制束缚,喉间也涌上腥甜。 可下一秒,那禁制就被强化数倍,牢牢封锁住他的行动。 游自春模糊瞥见他的反应,推断出那炉鼎应该就是拿来吸收灵力的法器了,又有些懊恼没有提前提醒他。 可旋即一想,要是提前与他说了,他反应平平的话,反而会引起他爹的怀疑。 她只得在心底默念,大公子大公子,你就再忍忍吧。 游自春飞快思索着,这吞噬灵力的炉鼎一旦启动,那大法师应该很快就能察觉到不对了。 毕竟她根本没灵力,这玩意儿对她来说就是个摆设。 所以时间很紧张。 她离方老爷倒是很近,就在她背后,可谢照言…… 游自春移过视线。 隔着面纱,她看见谢照言远远坐在墙边。 得想个法子把他引过来。 游自春思索片刻,一咬牙,突然把面纱掀起一点。 她直勾勾盯着那谢照言。 他起初在扫视四周,直到察觉她的视线了,才漫不经心瞥她一眼。 游自春也不说话,只假装手里握着个茶杯,而后当着他的面做了个仰头喝茶的动作,再冲他挑衅似的眨眨眼。 谢照言微微眯起那双细长的眼,身躯往前倾去些许。 游自春放下面纱。 下一秒,她就听见谢照言说:“把那人带过来。” 他身旁的傀儡暗卫俯身问:“督公要审谁?” “那扣了个丑帽子的村姑。”但话音刚落,那谢照言便像是没了耐心似的,自个儿站起身往前走,“也罢,这方家祠堂比天子朝堂金贵,须得咱家亲自走一趟。” 他径直上前,可游自春身边还围着一圈法师结成的结界,根本没法近前。 这突来的变故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方老爷背朝着他们,还在一心上香。 大法师神色微变,冲他的几个徒弟使了使眼色。 结成结界的一个法师分出心神,对谢照言道:“督公,这剑阵危险,还请离远些。” 那谢照言是个傲慢刻薄的心性儿,哪里会把旁人的话放在心上。 他睨一眼跟过来的傀儡暗卫,说话慢条斯理的:“去,毁阵。” 暗卫听令,拔剑上前。 游自春没想到他竟这么直接,她本来想的是等他过来了,恰好那大法师也察觉到不对劲,有可能会中断驱邪仪式,她再审准空子拔剑。 可不期他竟然直接支使手下动手。 霎时间,乱作一团。 两个刺客暗卫上前,径直使剑劈砍结界。 结界被撕开一条口子。 大法师扯下面具,露出神色大变的脸,看向方老爷。 方老爷也终于察觉到身后的不对劲,他顿了下,眼见着就要转过身来。 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 游自春来不及想其他的事,一步上前,跨过那条撕裂的结界口子,一把就抽出谢照言的剑,再一个旋身,盯准方老爷的后心口就捅进去了。 瞬间,他体内的灵力有如泄洪般往外倾泻。 游自春不知道灵力是个什么玩意儿,但她看得见“气”。 淡蓝色的气从伤口里疯狂外涌,她忙拔出剑,转过身时正好扫见谢照言那双浮现出惊愕的眼眸。 “谢啦。”她又眨眨眼,这回倒不是挑衅。 谢照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许久——直到游自春彻底转过身去,他才迟缓地眨了下眼眸,嘴角微微颤栗着。 那双细长眼中的错愕尽数褪去,换之以不明显的兴奋。 游自春没察觉到他的反应,转身就把剑抛出去。 裴倚鹤早已赶至她身边,顺手接剑,越过她径直冲向那方老爷。 而终于挣脱禁制的方栖真捂着作痛的心口,身躯微躬,一脸怔愕地望着她。 他咽下那股腥甜气,喊:“你?是……你?” 游自春眼睛一瞟,借着不远处一把剑的剑身,看见自己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但她没时间多解释,便只说了句:“不好意思啊,没提前和你说,也不是怀疑你的演技,但时间实在太仓促了。” 她说了些他意料之外的话,其中有些他甚而听不太懂。 他久久怔神,思绪繁杂。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会顶着方惜梧的身份,冒险接受那驱邪仪式。 为什么能引来那督查内卫,从他那儿夺过天子剑。 又为什么敢刺向那个修为高强到足以压制住这里所有人的人。 …… 而这万千疑问过后,他的思绪停留在最为荒谬的困惑上。 他只知晓她是裴倚鹤的义妹,却不清楚她是什么来历,甚而不知道她的名姓。 遑论她做这些的缘由。 游自春没时间与他多聊,她还得关注着裴倚鹤那边的动静。 能不能激发出那戒指的功效,就在此一举了。 大殿里已乱作一团。 那些个法师都已经慌张跑了,方老爷的暗卫从四面八方袭来,与方栖真的手下和那些傀儡暗卫斗作一团。 她心知打不过这些人,留着也帮不上什么忙,就趁乱跟着那帮法师往外跑,而后停在一处偏僻角落,躲在一颗树后面,偷偷往大殿里瞧。 方老爷早已转过身,他看着怒极,一张脸气得铁青。 哪怕灵力在疯狂流泻,他也还是信手变出把剑,架挡住裴倚鹤砍下的剑刃。 这一剑,光是荡开的气流就掀飞了好几个修士。 游自春与他们离得不算近,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浪。 她下意识横过胳膊挡在脸面前,等放下手再往那边看时,她竟与方老爷视线相对。 那方老爷捂着伤口,脸色煞白,大汗淋漓,却阴狠狠盯着她,不知骂了句什么。 他眼中杀意有如实质,令她后背冒汗。 她心一沉,忽觉不妙。 那边,裴倚鹤再度使剑。 同刚才一样,方老爷举起剑,看似要架挡,可忽地,他竟一扭腕子。 那一剑,结结实实落在他肩头。 而他却咬牙忍受,将体内剩下的灵力都聚在剑上,再拼命挥出。 一团快如飞箭的白光破空而过。 没冲着裴倚鹤,也没对准方栖真。 而是直冲游自春飞去。 游自春眼看着那团白光朝自己打来,透过白光,她模糊瞧见裴倚鹤猛然转过身,正急速往这边靠近。 余光里,那方栖真仿佛也正赶来。 方老爷大笑两声,喊道:“贱子,胆敢暗算我,不赔上你这条命,算我枉死!哈哈哈!” 这一番狠话外,还有裴倚鹤喊她的声音,简直像是撕破喉咙冲出来的。 她似乎还听见方惜梧的喊声,在她身后,不知从何方传来,让她躲开。 游自春自然想躲。 刚开始看见方老爷想攻击她,她不免惊了瞬,但也只停了一秒,就忙四周找躲处。 可忽地,她看见那些散开的淡蓝色灵力开始疯狂往回涌,似是有人在源源不断地吸收它们,甚至比从方老爷体内逸散的速度更快,快上十倍、百倍都不止。 她也听见身后传来声“吱呀”响动。 就像是开门的动静。 灵使的声音出现在她耳畔:“别怕,界门会接着你的!” 游自春顿了步,那白光已近在眼前。 来不及了。 她紧闭起眼。 但没有想象中的疼痛袭来。 她只是被气浪掀飞,往后倒滚了几下。 “嘶……”她捂着脑袋,趴跪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脑袋。 四周是一片纯白色的空间。 一个树精灵一样的小人漂浮在她面前。 “可以啊你!”那小精灵看起来很兴奋,“这么快就成功了。” 游自春撑着地站起身,面露犹疑:“灵使?” “是我是我!”灵使转了个圈,“这会儿不怕被发现,能量也充足,自然就能现身了。” 游自春揉着脑袋:“成功了是什么意思?这是哪里?裴倚鹤他们呢?” “意思是裴倚鹤顺利催动金手指了,故事会按照原剧情发展下去。”灵使说,“至于这里,这儿是小世界中间的夹缝,也是小世界为了保护你特意开辟出来的一方天地。维持不了多久,但你放心,待会儿你就能回到自己的世界里了。” “我能回去了?!”游自春不免有些高兴,可她想起来方才听见裴倚鹤喊她的声音,她迟疑一瞬,“我在那个世界就完全消失了吗?” “差不多。” “那你能不能帮着解释一句,便说我是回家了,没有出事。” “这……”灵使想起什么似的,打了个哆嗦,连脸色都变白了,片刻他一咬牙,“好,我会尽量帮你,就当作谢礼之一了。” 游自春这才稍微放了点心,她犹豫着问:“那我也不能再回去了?” 灵使说:“至少得等剧情完全结束了,你才能再进入那里。” “什么时候?” “我想想……一千多年吧。” 游自春:“一千多年……我都成灰了吧!” 灵使叹口气:“唉,这也是担心剧情再发生变故。” 游自春问:“这些暂且不说,你还没解释,为什么你说我以前就来过这里,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简单来说,就是……”灵使挑了个最恰当的说法,“这个小世界诞生于你的一念之间。” 第74章 【这个小世界诞生于你的一念之间。】 五岁的游自春在读幼儿园大班。 她打小就是个调皮捣蛋的孩子,热衷于上蹿下跳。 平时她常和邻居家五六个小孩一起在小区四处冒险,小区绿化带对他们来说和丛林差不多,角落里的一堆沙都是座山。 她睡前最大的爱好就是披着床单,手拿外公给她削的木剑,来上一场酣畅淋漓的大侠扮演游戏。 由于个头小小,这场游戏的最后通常是她自个儿被卷进大大的床单里,亟待扮演“山匪”和“被山匪绑架的无辜路人”的爸妈解救。 一回老家就更加猖狂了,她岁数顶小,被几个哥哥姐姐带着漫山遍野地跑。 在竹林里窜来窜去,“探险越野”,一块稍微大点的石头都能被他们当作各自的“秘密基地”,躺“基地”里翻来覆去晒太阳。 怪事正是出现在某次她疯玩后。 那会儿是幼儿园放暑假,她在老家学骑自行车。 她胆子大,刚学会骑,就敢在不到一米宽的小路上飞奔了。 遇上再稍微宽敞点儿的路,她便会和一帮哥哥姐姐比赛谁下坡下得快。 那次她铆足了劲想赢,车是跑在前面了,却是直直冲着棵树去的。 最后车撞树上,后面几个哥哥姐姐的车撞她车后边,这场惨烈的“交通事故”以她被撞飞出去告终。 她从草堆里爬起来,脑子还晕晕乎乎的,张嘴就说:“没事,我没事,没事,别告诉我妈。” 她以为自己装得好,实则走路一瘸一拐,眼睛珠子里的泪水都快掉下来了,还死死咬牙忍着。 一张圆乎乎的小脸憋得通红,两条羊角辫上下晃啊晃的,被她妈看见,气得又想揍她又想笑。 这之后她养了几天伤,每天只能反反复复翻幼儿园发的书,隔壁大伯家的哥哥来看她,见她看这书,不屑一笑:“游小春,这些有什么好看的,来,哥给你讲讲什么才叫真正的好故事。” 他比她大几岁,上小学了,口中真正的好故事就是他最近看的本小说,讲的是龙傲天一路打怪升级。 小小的游小春还不知道小说是假的,也不知道什么是龙傲天,起先听得很起劲,没多久就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 把她哥给吓坏了,以为是故事太残忍,忙说:“别哭别哭,他杀的都是坏人啊,没那么可怕。” 但游自春只擦擦眼泪摇摇头:“他没爸爸妈妈了,谁陪他一起玩儿啊。” 当天夜里她躺床上,睡不着,就开始幻想堂哥讲的故事。 那个陌生玄妙的世界在她脑中铺陈开,她还没法完全理解那些稀奇古怪的设定,但总觉得它们与自由自在息息相关。 在那个世界里,修士们需要解决各种稀奇古怪的恶妖,就像她和小伙伴拿木剑斩断小蓬草一样。 而在那之前,他们需要修炼千奇百怪的精妙法术。 她的幻想埋下了第一颗种子。 随后,一个玄妙的新世界以不可逆转之势迅速拔生。 【就是因为这些看似不切实际的幻想,那扇通往新世界的门头一次出现了。】 五岁的游自春,梦想着长大后能成为一个探险家。 她其实还不算清楚“探险”是什么意思,对这个词的理解停留于在野外东奔西跑,和各种动物打交道。 五岁的游自春也有了一个与梦想息息相关的小小秘密。 她发现衣柜的柜门后面藏着另一个世界。 游小春年纪小,却有一颗灵光的脑袋瓜。 当她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在,那个世界才会出现的时候,她选择默默守住这秘密,以免被视作不正常。 不久后的某天上午,一个人在家的游自春选择背上小水壶,戴上外婆给她买的小草帽,大胆拉开衣柜柜门,开启了一场只有她知道的冒险。 【你当时年纪太小,能够接触到的世界范围有限。就好比玩游戏,你还是个只能在新手村打转的新手玩家,而你能活动的范围被限定在——】 “这是我家的竹林,你是什么人,敢擅自闯进这里,莫非是什么邪魔恶妖!” 游自春看着面前拿剑的小孩。 这是她穿过柜门后遇见的第一个人。 个头只比她高出一点,扎着把比她头发还长的高马尾,穿着身大红色的圆领袍,手里拖着把比他人更高的剑,眉眼张扬又面带警惕地看着她。 游自春呆呆望着他,她还没在现世生活里见过这样装扮的人,眼睛被那身红袍子吸引得挪不开。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只问:“你手里的剑是真的吗?” “还能有假?”那个打扮古怪的小孩抱臂,装出副大人样子,故作老成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快报上名来,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游自春又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你是在玩什么游戏吗,还是要表演节目?” 那小孩很臭屁地哼了声,说:“你连我都不知道,难怪胆子这么大,敢擅自跑进我家。这里是裴家,我爷爷是裴家家主,你说我是谁。” “噢噢。”游自春愣愣回应,脑子里还在想“擅自”和“家主”是个什么意思。 面对她这样淡淡的反应,那小孩儿有些挫败,又有些新奇,忍不住问:“你真的没听过我?” 游自春摇摇头。 “裴、倚、鹤!”他说,“没听说过?” 他名字念得当当响,游自春仿佛听见有鼓声随着字落下。 下一秒,她的眼睛就开始放光:“哇你和哥哥说的那个人是一个名字啊!” 裴倚鹤面露狐疑:“哪个人?” 游自春就把堂哥讲的故事摆出来,不过她还不能完全理解那些故事,因此说得颠三倒四,什么叫裴倚鹤的主角抓着个妖怪揍来揍去啦,拿着把剑全世界到处跑啦,还有他最后成为全天下最厉害的人。 裴倚鹤听罢,仿佛长出条高高翘起来的无形的尾巴,他竭力忍着嘴巴不往上扬,认真道:“你哥哥兴许是个卜师。” “卜师是什么?” “就是……就是能知道以后的事。”裴倚鹤意识到被她给绕进去了,立马打住,问她,“说来说去,你到底是谁!” “我是小春。” “小春?” “嗯嗯!”游自春捡了根树枝,在松软的泥地上,一笔一划写下“小春”两个字。她还没大学会写“游”字,写名字时经常只写“小春”。 “小——春——”裴倚鹤蹲在她旁边,盯着那板正的两个字,慢吞吞地念。 “是我是我!”游自春又把树枝递给他,“你的名字怎么写啊?” 裴倚鹤便在她的名字下面,写下龙飞凤舞的三个字。 游自春一个都不认识,她指着其中的一部分说:“我知道这几个字,这些念‘衣’‘大’‘口’。” 刚说完,她就乐得要往地上滚:“你怎么叫‘一大口’啊!” “你快起来,地上多脏。”裴倚鹤一把拉起她,他没其他亲生的兄弟姊妹,只顶上有个大他几岁的堂兄,他便学着堂兄的样子,摆出副为兄为长的作派,说,“不可以随便在地上打滚,不合规矩。” 游自春还在乐,她又对他那把剑起了好奇心,问:“我能碰一下吗?” 裴倚鹤想了想平日里堂兄的样子:“可以,但你不要往地上滚了。” 游自春认真点头,她从他手里接过那把剑。 剑比她还长,她只能抱在怀里,小心翼翼摸过去,当她摸到剑身时,裴倚鹤突然出手拉住她。 “别!”他提醒,“这剑很锋利,小心割伤你的手。” 游自春听得胆战心惊:“那你还拿着练,不怕割伤自己?” “我已经习惯了。”裴倚鹤从她手里拿回剑,“不说了,我还要练剑。你快走吧,别再来了,我不会告诉别人。” “我能和你一起玩儿吗?咱俩可以玩过家家,你有这把剑,那可以演大侠,我演绑人的,或者被绑走的,你来救我。”游自春有些自说自话的本事,直接从兜里掏出颗焐软了的奶糖,“小鹤哥哥,这个给你,你别一个人玩,咱俩一起吧。” 小小的裴倚鹤还不懂得收敛脾性,有着股把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的傲慢劲儿,又因为承受过重期待,常觉得自己与周围人格格不入。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没说些烦人的恭维话,而是直白邀请他一起玩。 当他听见她喊他“小鹤哥哥”时,耳朵“蹭——”一下红了,说话也磕磕绊绊:“谁让你这么叫我的。” “我妈妈。”游自春又把手往前一递,“你快拿去,我都有点想自己吃了。” 裴倚鹤接过那块糖,他闻着点淡淡的奶香,又拿灵力探了下,发现没问题,便打算直接往嘴里塞。 “哎呀你得把纸撕了啊!”游自春从他手里夺回去,把外面的包装扯了,再直接往他嘴边怼。 裴倚鹤就着她的手咬过去了,含在嘴里,眼睛倏然变亮。 游自春:“好不好吃?” 裴倚鹤咳了声,拘谨点点头:“还行。” “那咱俩玩吧。”游自春掀开水壶的盖子,咬着吸管喝了几大口。然后就势往地上一歪,演起来了,“救命,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裴倚鹤也来了劲,他想起平时爹娘处理妖祟的样子,高举起剑,怒喝:“哪里来的妖祟,胆敢残害无辜百姓,还不快速速现行受死!” 【你开始频繁出入那个世界。】 自那以后,游自春偶尔会钻进衣柜里,去那片竹林找裴倚鹤玩。 裴倚鹤的生活很枯燥,每天除了练剑就是修炼法术。 只有她来的时候,他才能尝着和同龄人玩乐的趣味。 两人凑在竹林里玩得起劲,她还时常带来许多新奇的小玩意儿。 比如积木模型,他俩会用积木拼凑出房屋,再玩过家家。 又或玩具车、书本和水彩笔,还有各式各样的零食,甚至是自行车。 裴倚鹤也开始往竹林里带东西。 他爹娘做的各种机关灵器,他爷爷养的灵兽,以及各类精巧的糕点等等。 两人玩得起劲,但游自春不止他一个朋友。 很快她的伤就好了,那些哥哥姐姐又开始带她一块儿玩。 在山里和一堆人疯跑,显然比在竹林里有意思得多。 等游自春再想起来往衣柜里钻时,他俩已经连续四五天没见过面。 裴倚鹤忧心忡忡,一见面就问她:“你这几天怎么没来?生病了?我带了一些灵丹,很有用的。” 游自春坦诚道:“我和他们去山里玩了,小阳哥哥的妈妈给他买了一套锅,我们可以做饭吃。可惜你不能过去,不然也可以带你玩儿。” 他俩先前试过,只有她能穿过那扇门,他一接触,那扇门就会离奇消失。 但裴倚鹤的注意力全在别的事上。 他怔怔望着她,脸上没有平时的灿烂笑容,问:“他们?” 第75章 “对啊。”游自春低着脑袋,开始掰着指头数经常在一起玩的几个哥哥姐姐,“小湘姐姐,小阳哥哥……” 她每念出一个名字,裴倚鹤的嘴角就往下撇一点,心头酸酸胀胀的,很不是滋味。 念到最后一个名字,他的表情已经能用难看形容了。 但当她抬起脑袋时,他露出和她差不多的笑,语气也轻松:“小春,我还以为你只和我一个人玩儿呢。” 游自春心想那怎么可能,这还只是几个哥哥姐姐,幼儿园里也还有好多朋友。 于是她道:“我爸爸说了,要多和朋友一起玩。” 裴倚鹤下意识问:“那你和谁玩得最好?最喜欢和谁一起玩?和谁玩最开心?” 游自春还真认真思索起来,她本来想说和每个朋友在一起玩的原因都不一样,没法拿来比较,但看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眉头已经微微皱起来了,她想了想便说:“小鹤哥哥,咱俩玩得最好——你是不是?” 裴倚鹤的表情瞬间好转许多,可不过一瞬间又皱起眉头,他道:“玩得最好……那你还好几天都没来找我。” “我怕被我爸妈发现啊!要是出来的时间太久,肯定会被发现的。” 裴倚鹤臭着张脸,不快道:“糊弄我——你那帮朋友和你一样都是凡人?” 游自春没大理解他这话的意思,愣愣看着他。 他难道不是人吗? 裴倚鹤却已经认定她身边的朋友都是些凡人,就算有修士,也不可能比他更厉害。 什么小湘姐姐小阳哥哥,不可能比得过他。 教过他的好几个先生都说过,这天底下没有比他天赋更高的人。 于是他抬起手:“给你看个好玩儿的。” 游自春:“什么?” 裴倚鹤使了个刚学的诀法。 充沛的灵力从他指尖溢出,凝成一只淡蓝色小鸟的模样,展开翅膀,绕着他俩飞,还发出了清脆的鸣叫。 游自春果真被镇住,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只鸟,嘴巴就没合拢过。 甚至不用她伸手去抓,它就会自个儿停在她身上。 她起先怕被它啄,口中不停念叨:“小鸟乖,小鸟乖……” 那小鸟还真十分听话,乖乖巧巧站在她掌心里,拿脑袋拱她的手指。 看她一脸新奇,裴倚鹤的眉毛直往上扬,俨然一副自得模样。 但很快他发现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只鸟上,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又不开心了,两根手指一捻,那只鸟就消失不见。 游自春惊了下,来回找:“小鸟呢?” “一次维持的时间不能太久,不然我会有些累。”裴倚鹤说,“咱俩可以先玩一会儿,等下再变给你看——你还想瞧什么?鸟、蝴蝶、蜻蜓、狗、猫……都可以。” 游自春忙掏出一条脆香米,递给他:“小鹤哥哥你累了吗?那你吃点这个。” “不用,也没累成那样,只是需要歇一会儿,你自己吃。” “那我俩分着吃。”游自春拆开包装,仔细对比了下,从最中间掰开,递给他一半,她两只手捏着往嘴里喂,边啃边问,“小鹤哥哥,你可以变蜻蜓吗?我和他们一块儿捉蜻蜓,老是捉不着。” “简单得很,五颜六色的都有。咱俩玩一会儿了,我就给你变。” 游自春连连点头。 【你逐渐发现衣柜里的世界与现实世界截然不同,开始频繁去往那里。】 在亲眼目睹那些精妙的法术后,游自春对衣柜里的世界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因为她来路不明,裴倚鹤不敢叫家里人发现她,起先只与她在竹林里玩,时间久了,便开始偷偷带着她往家里跑。 两人像是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一样,避开裴府里巡守的修士,再悄悄跑去他的房间。 “这是龙骨。”裴倚鹤与她凑在他的宝物箱前,挨个指给她看,“这是羽人的羽毛,捏着它默念口诀,就可以飞。” “我也可以?” “你试试。”裴倚鹤把口诀教给她。 游自春记性好,很快就记住了,她闭着眼默念一遍,忽觉身子变得很轻。 她再睁开眼,发现自己果真飘起来了。 “我会飞了!”她惊奇道,两条胳膊在半空扑腾,感觉自己像只气球。 裴倚鹤在地上守着她,她往哪儿飘他就往哪儿挪,不断喊道:“小心,小心,千万不要松开羽毛。” “我知道,但是,但是——”游自春还不适应飘得这么高,没一会脑袋就有点儿晕,“我怎么下来啊?” 裴倚鹤有些心慌,比他师父让他和一些低阶妖物对打都慌,他竭力稳住心神,告诉她口诀。 等她安全下来了,他才松下那口气,问她:“好玩儿吗?” 游自春兴奋点头。 “可以一段时间玩一次。”裴倚鹤说,“这样更安全。” “好!” 裴倚鹤收回羽毛,又转到另一边,指着墙上挂着的一把剑说:“这是我们家里祖传的宝剑,放这儿是为了辟邪。” 游自春望过去,看见那把白色的剑。 像雪一样,透出莹莹的光。 她由衷道:“好漂亮……” “虽然是祖传的,但还没人拔得出它。”裴倚鹤严肃道,“爷爷说或许我有可能,不过得等我长大。” “长多大?” “这……不知道,大概,大概十二岁吧。”裴倚鹤说了个在他看来已经很大的年纪了,比他堂哥还要大一岁。 “那的确有点大了。”游自春又盯着那把剑看。 【暑假结束后,你离开老家,那扇门也随着你离开。回到家里的那天晚上,你发现它又出现在卧室的衣柜里。】 【你开始习惯放学后往那里跑,但时间久了,你的父母察觉到异样。】 【以防被他们发现,你减少了去那里的频次。】 【日子一天天过去,你和裴倚鹤的关系越来越亲密,直到九岁那年。】 九岁那年的秋天,游自春上了小学四年级。 这几年间,她已经逐渐摸清楚两边世界的不同。 但由于小时候的记忆不算清楚了,因而还没意识到那里是小说世界。 当她又一次兴冲冲穿越过去,想和裴倚鹤分享学校里的新鲜事时,却没在竹林找到他。 他不在,她也不敢贸然走动,在竹林里等了一个小时,就回去了。 这之后她又去了好几次,可裴倚鹤始终没出现。 游自春心里有些不安。 往常他如果要出远门,都会在临走前亲口告诉她,而不是像这样直接失去消息。 她不敢随便打听,这几年里她已经意识到这世界的与众不同,也清楚裴家的地位,要是被发现,她很可能会惹来麻烦。 一直到寒假,游自春又回了老家。 她再度打开衣柜柜门,这次她撞上了裴倚鹤。 他盘坐在竹林地上。 已经入冬了,他穿得很单薄,看起来瘦了一大圈,胳膊上还缠着纱布。 他没发出任何声响,只有眼泪不断往下流。 在看见她的瞬间,他张了张嘴巴,却只挤出声哽咽。 游自春意识到不对劲,立马上前蹲在他面前,拉着他的手焦灼问:“小鹤哥哥,你怎么受伤了?” “小春……”他倚跪在了她面前,抱住她,声音颤到几乎听不清,“爹娘都不在了。” 听清楚他说什么的刹那,游自春鼻头一酸,还没想出安慰他的话,自己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 裴倚鹤的爹娘死在了除魔的路上。 她没见过他爹娘,却从许多痕迹中窥见他们的身影。 譬如裴倚鹤和她见面时,带来的糕点、厉害有趣的法器、字迹规整的书籍……还有他房间里那些新奇好玩的宝贝。 …… 不光他爹娘,他也受了重伤。 他醒来后就发现经脉受损,往常对他来说得心应手的法术,如今也无法施展。 那天游自春陪他坐了几个小时。 两人谁都没说话,却好似要把心湖里的水淌干。 她走的时候他问:“小春,你所在的世界有妖魔吗?” 他抬着双哭红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在她摇了摇头后,他才送出那口长久憋闷在心里的气。 也是从这天往后,游自春打开柜子的次数频繁许多。 不论她什么时候走进那片竹林,裴倚鹤都在那儿,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住在了那里。 她尝试着讲一些有意思的事逗他开心,可比起这些趣事,他显然更在乎别的。 他常常紧攥着她的手不放,再三问她一些问题。 “小春,我暂时没办法用那些法术,你会不会觉得无聊?” “小春,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小春,你这次能待多久?” “小春,你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觉得我什么用处都没了,对吗?” “小春,你有没有交到更好的朋友?” “小春,小春,小春……” 他一遍又一遍喊她,好似在确定她不会丢下他一个人。 游自春一一回应。 “我也不会法术啊,咱俩不是也玩得挺开心嘛。” “明天,明天把作业做完就来!或者把作业带过来写,我就和我外婆说,去别人家写。” “可以多待两个小时,我外公外婆走亲戚去了。” “你很厉害啊,等你的手伤好了,还能照样练剑。” “咱俩玩得最好,你看我天天来找你。” “……” 小半月过去,裴倚鹤的情绪显然好了许多,又与她在一起玩。 下小雪时,两人会一块儿在竹林里玩雪。 他俩在一起时,他看起来很正常,甚至比以前还要开朗,总是笑呵呵的。 可快到她要走的时候,他便开始心浮气躁,那股躁意横冲直撞,几乎要摧毁他的理智。 到除夕那天时,他再忍受不住,在游自春要走的时候拉住她,问:“小春,我能不能和你一块儿走?” 游自春怔住。 两人先前尝试过,可他没法跨过那道界门,甚至碰不到。 一碰,那扇界门便会消失无影。 但看着他眼底快要溢出来的焦躁,游自春犹豫片刻,点点头,说:“小鹤哥哥,我拉着你。”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成功了。 当她拉着他跨过那道界门时,裴倚鹤的心快要撞出胸腔,以至于他根本没法承受住,须得紧紧握住她的手,才能稳住身形。 他跨出那扇门后,第一件事便是抱住她,眼泪又流下来,几乎要浸湿她的衣领。 游自春穿得很厚,被他抱着倒没什么多余的感觉,只觉得衣服变得格外紧,从四面八方裹着她。 他哭完了,又抬着双红红的眼睛,问她他能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游自春有些为难:“那你会被我外公给赶出去的,他虽然看着脾气好,可有时候也很严。” 裴倚鹤说:“我会小心不让他发现。” “……那你有点像小偷哦。” 一句话把他逗笑。 在游自春去吃年夜饭的时候,裴倚鹤便静悄悄坐在她的卧室里。 等她回来,发现他保持着她走时的姿势,像是根本没动过。 直到见着她了,他才稍微抬下脑袋,随后箭步流星走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说:“小春,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也才半个小时啊。”游自春端出个碗,里面满满当当都是菜,“看!给你带了什么,快点吃,吃完了我偷偷带你去后山,咱俩放烟花!我和我爸妈说好了,就说和朋友一块儿出去玩。” 游自春一家对她采取放养态度,只要不干坏事,不过度放纵到不顾学业,她有着很大的自由。 那碗饭最后是他俩一起吃完的。 两个人嘻嘻哈哈,吃了大半个小时。 天一黑,游自春便带着烟花棒出了门,裴倚鹤则是打窗户溜出去。 她想过约其他朋友来玩,还能把裴倚鹤介绍给他们。 但裴倚鹤拒绝了。 他说:“小春,我不想认识其他人,只要有你就好了。” 【这个世界的平衡与裴倚鹤息息相关,在他小时候,因为力量过强,界门会自动排斥他。而等他力量大损,反而能够穿过界门。】 【但没过多久,诸界监生司——也就是我所在的工作部门,检测到了异常。】 【他们让我来排查,并且修正这一错误。】 第76章 【因为我从没想过界门会打开,面对这从未出现过的突发状况,光是排查错误就花了一些时间。】 游自春直觉裴倚鹤的想法对他自己不太友好。 他要是只想和她玩儿,那她不在的时候呢? 一个人得多无聊。 而且还容易想他爸爸妈妈,不知道得掉多少眼泪。 但考虑到他的处境,她还是说:“行,那就咱们两个。我买了好多烟花,仙女棒,‘小喷泉’,还有大炮,走!” 他俩跑去后山,找了个空旷的场地。 玩仙女棒的时候,游自春提议他俩可以在半空画字。 起先他们只画些简单的图案。 燃烧的金光灼亮漆黑的夜,也映亮他俩冻得红扑扑的脸蛋。 “咱俩可以写名字!”游自春突然说。 “名字?” 游自春:“对!就和流星一样。” 小孩儿总喜欢设置一些莫名其妙的小挑战,偶尔还会给自己一些通关奖励。 比如走路时,默默想着要是能一直顺着台阶走,不掉下去,那今天一整天都会走运;如果回家的路上不踩着水,就算闯关成功…… 她也不例外,好比眼下,她想了想说:“这样,要是我能赶在这个烟花棒燃完前,把咱俩的名字一口气写完,那就可以许一个愿望。而且就和看见流星一样,愿望一定能成真!” 现在她已经认得许多字,两人的名字都不在话下。 不过因为他俩的名字笔画太多,烟花棒最多二十秒就燃完了,显得这挑战有些困难。 裴倚鹤:“竟然有这说法,是这烟花里有花灵?” “差不多吧,只有一次挑战机会,我来了啊。”游自春说,她屏住呼吸,点燃烟花棒,开始甩动。 裴倚鹤心知这仙女棒燃烧的时间短,不免紧张,眼也不眨地盯着半空中的字。 金光划破夜空,凭借着那些迅速消失的痕迹,他辨出她写的是“裴”字。 他名字的笔画多,“鹤”字写完时,烟花棒已经接近一半。 裴倚鹤屏住呼吸,感觉眼睛被那亮痕烧得发烫,更有些眩晕,仿佛喘不上气。 直到“春”的最后一笔落下,他才舒出那口气来,紧绷的身躯也舒缓不少。 “成功了成功了!”游自春兴奋拍他肩,“小鹤哥哥,现在你可以许一个愿望啦!” 裴倚鹤愣了下:“我?” 游自春定定点头:“对啊!这是帮你换来的心愿,快!这个也得抓紧,得在和烟花棒燃完差不多的时间里许完。” 在她的催促下,裴倚鹤略有些慌神,他忙道:“我想和——” “别说出来啊,说出来就不灵了!你就在心里默默想,可以闭着眼睛。还可以像这样,会显得更真诚。”游自春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一副许愿的样子。 裴倚鹤照做。 他还是头回这样,紧绷着脸,神情略有些严肃,认真许完了愿。 许完后他说:“我也来写一次,这样你也能许一个愿望。” 他攥着根烟花棒,却迟迟不敢点燃。 在脑中反复排演了好几次,又用没点燃的烟花棒反复试过,他才点燃。 刚写下“游”字的一点,他忽然顿了下,从所剩不多的灵力中挤出一点,注入这烟花棒里。 于是本该消失的金光,竟奇妙地停留在了半空。 目睹一切的游自春发出声惊叹。 裴倚鹤专注写完两个人的名字,金灿灿又龙飞凤舞的“游自春”与“裴倚鹤”并列在一块儿,像是契刻在夜空的金纹。 “哇你这个好厉害啊!”游自春看得目不转睛,又有些担心,“小鹤哥哥这样你的伤会不会更严重?” “没事,一丁点儿灵力而已——快许愿,不然误了时辰。” “嗯嗯!” 在她闭上眼许愿的刹那,裴倚鹤不再强行忍耐。 他眉头微蹙,狠掐了把自己的手,才勉强保持清醒,不至于晕过去。 往常他要用这些灵力,简直是轻而易举,比吹口气还要简单,可如今却耗尽他大半力气。 他暗暗咬牙,不甘心快要漫出来。 “好了!”游自春许完愿,睁开眼,笑眯眯的。 裴倚鹤嘴角微微扯动,也学她露出副开朗模样。 两人又玩了会儿烟火,才刚过十点。 游自春问:“小鹤哥哥,这么晚了,你要是不回去,你大伯和爷爷会到处找你的吧?” 裴倚鹤的笑收敛些许,他没回答这问题,而是说:“小春,我能不能再待一会儿?” “你还想玩?那我再去拿一点烟花棒。” “不是,不是——”裴倚鹤拉住她,“我是说,可不可以在这里睡一晚?在你家里。” 以前也有朋友在游自春家里留宿,但那都经过了彼此家长的同意,可他的父母…… 游自春抿紧唇,对上那双漆亮的眼瞳,最终让义气占了上风,她道:“那你要不回去问下你爷爷,如果他答应,你就来。你还可以带上枕头,咱们玩枕头大战,然后一起守岁。” 裴倚鹤眼睛都亮了些,点头。 他独自一人穿回了他所在的世界,从衣柜走出去前,他再三嘱咐:“要是我半个时辰都没回来,就是没找着那扇门,你一定要记得来接我。” 游自春与他手拉手,郑重点头承诺:“好!” 裴倚鹤转身走出界门。 方才还炸响在耳畔的烟花爆竹声瞬间消失,变得冷清。 雪花扑簌簌落下,打在他鼻尖上,这时他才意识到这天有多冷。 他不自觉收敛住笑,步履匆匆穿过幽静的竹林。 回到宅院时,他迎面撞上好几个傀儡小厮,脸上都刻着一模一样的表情,看起来木讷呆板,也不言语,都在忙自己的事。 他心底涌起股厌烦,避开他们。 经过书房时,他听见大伯在教导堂哥:“眼下正是机会,唯有先想方设法进那缉妖使,往后才有机会坐上国师的位置。以前你还能用争不过当借口,偶尔偷闲躲懒,我也容忍。现下可别再想松懈,还有那雪翎剑……” 裴倚鹤面无表情走过去,没多久就迎头撞上爷爷。 爷爷好似已经忘记今天是什么节日,他只是神情和蔼问道:“倚鹤,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乱跑?” 裴倚鹤:“在竹林修炼。” 往常他这么说,爷爷多半会欣慰点头。 可现下他仅是沉默一瞬,便倏然上前搭住他的腕子,探查脉象。 片刻,他松手道:“如今你经脉有损,修炼恐也无用,倒不如坦然接受,另寻用功处。” 裴倚鹤颔首以应,道:“爷爷,我睡去了。” “好。”裴爷爷抬手,似想摸他脑袋,但顿了下,又收回去。 裴倚鹤一无反应。 他心知自从这次回来后,爷爷对他的态度就有所变化。 似有疏远,甚有些不明显的惧怕。 他不知道缘由,更不想问。 裴倚鹤匆匆洗漱过后,便带着枕头穿回了界门。 只是…… 游自春看着他抱在怀里的瓷枕头,目瞪口呆:“小鹤哥哥你要砸死我啊?” 裴倚鹤一惊,慌忙捂她嘴:“小春,不要乱说。” 游自春推开他手,忍不住想笑:“枕头大战是要把枕头往对方身上打,谁会拿这么硬邦邦的枕头玩?” 裴倚鹤紧绷着脸,一本正经:“我没玩过。” “好吧好吧,也不是你的错。你等着,我衣柜里还有个枕头,没套枕套,但也能玩。”游自春翻出那个枕头,两人嘻嘻哈哈玩了将近两小时。 中途游自春她爸妈还进来叫过她。 问她看不看春晚、玩不玩平板,还说隔壁家的几个哥哥姐姐来找她,约她出去放烟花。 游自春玩得脸蛋通红,额发都被汗浸湿了,她挡着藏在被子底下的裴倚鹤说,认真说:“不要,我今年要挑战一个人守岁!” 她爸妈知道她时常有千奇百怪的想法,只笑说:“那待会儿零点叫你?” “好!”游自春大声应道。 他们一走,裴倚鹤便将被子一掀,脸和她一样通红,又与她一起打闹。 快到零点的时候,游自春还是从大门跑出去,丢下句“我去后面的山坡上看烟花”就急匆匆跑了。 裴倚鹤则翻过窗户,与她在后面碰面。 零点一到,天上接连绽开烟花,把昏黑的天空映得亮堂堂。 “小鹤哥哥,咱俩也留个纪念!”游自春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拍立得,这还是今年过六一儿童节的时候,她妈妈给她买的。相纸对她来说很贵,她平时几乎舍不得用。 “这是什么?”裴倚鹤问。 “拍立得,能把咱俩的样子记下来。”游自春把拍立得对准两人,“小鹤哥哥待会儿会有闪光灯,就是突然发光,你记得别闭上眼,就看这儿——还有,你也可以比个耶,就像我这样,或者其他姿势也行。” 裴倚鹤看她一眼,学着她摆了个剪刀手。 两人紧紧挨在一块儿,留下了一张看起来违和又亲密的合照。 【我调查了好些天,终于找到那扇凭空出现的界门,也找到了你。】 第一次见到灵使的时候,是在元宵节,游自春正打算通过界门,就撞上他了。 哪怕她已经在那个小世界里看见了无数奇妙的事物,可还是忍不住惊叹:“你是精灵吗?” “不。”灵使语气严肃,“我是诸界监生司的灵使。” 游自春愣愣看着他:“什么猪?” “什么什么猪!我可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懂。”灵使语重心长,“虽然这个小世界是因你诞生的,但你也不能随意进出,不然会影响剧情,到时候整个世界都会遇上大麻烦。” 游自春没大听懂,但她脑子灵光,瞬间就意识到这小精灵是来找她“麻烦”的。 而灵使也瞧出她没听懂,于是换了个说法详尽解释一番,并且把后果说得很严重。 听到最后,游自春已经忍不住想要掉眼泪:“你是说,要是我总是往那边跑,那边的整个小世界都会崩塌掉,就像是积木被人一拳打散了?” 灵使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联想到积木的,但还是点点头:“所以你今天,还有以后都不能再过去。” 于是游自春就开始哭了。 她还没哭得那么凶过,堪称嚎啕大哭,声音响得灵使感觉耳朵都快炸了。 哭也就算了,她还要双手紧紧攥着他,生怕他跑了似的。 灵使被迫经受长达一分钟的魔音攻击,不论怎么安慰她都没用。 最终他实在没辙了,晕晕乎乎地说:“你别哭了,只要别哭,要什么都行!” 游自春一下止住哭声,问:“那如果我还想过去,有办法不让那个世界崩塌吗?” “没——嗳!你别哭,别哭,这样,再让你过去玩几天,行不行?” 游自春泪眼蒙蒙看着他:“几天?” “三——五——八天!八天!行不行?再不能多了,再多我也会有麻烦的。” “谢谢你,小精灵。”游自春拿他擦掉脸上的眼泪,“也对不起,小精灵,我不想为难你,但我还有朋友在那边,我得和他说清楚。” 灵使被擦得浑身湿漉漉的,他怀疑她是故意的,他道:“这不行,那个小世界属于修仙世界。你不能让他知道我,还有诸界监生司的存在。而且等这八天一过,我会抹除掉关于你的所有痕迹,以及你们的记忆。” 九岁的游自春还不算清楚“难过”这个词,她只知道听完灵使说的话后,一颗心都像是被人给揪住了,有点酸酸涨涨的疼。还像是在不断往下掉,空落落的,以至于她很难笑出来。 八天。 就像是一根点燃的烟花般,她在亲眼看着它逐渐燃烬。 【虽然说出来可能让你有点不太高兴,但不得不说,这的确算是我做过的最后悔的决定之一。】 【就因为这八天,剧情发生了大变化。】 【你把本该由男主强行化形的剑灵,给提前召唤出来了。】 第77章 游自春把眼泪擦干了,又洗了把脸才去找裴倚鹤。 她这年纪还没法控制住情绪,心情几乎都写在脸上。 裴倚鹤看她神情沮丧,眼睛也红通通的,急问:“小春,你怎么了?怎么像是哭过?” 游自春摇摇头。 她还记得灵使的提醒,独自一个人守着这秘密,便说:“来的路上摔了一跤,有点疼。” “摔哪了?”裴倚鹤忙捏住她臂膀,上下打量,“哪里疼?腿吗,还是身上?” “不知道。”游自春忍不住把嘴巴往下一撇,豆大的泪珠直往下掉,“不知道哪里,就是有点疼。” 裴倚鹤看见她掉眼泪,心也跟着往下沉。 “别哭,别哭,我去带你抹点药,擦完药马上就好了!”他小心翼翼擦着她脸上的泪,又说,“小春,我抱着你走。你放心,我力气还很大的!” 游自春摆摆脑袋。 “小鹤哥哥,我没那么疼了,可以自己走。我们找个地方吃汤圆吧,我外公外婆自己做的,芝麻馅。”她抬起手,好叫他看见手里的保温袋。 裴倚鹤便偷偷带着她去了他的卧寝。 再三确定她没受伤,两个人才椅子挨着椅子,坐在桌前一起吃完了那碗汤圆。 吃的时候游自春看见墙上那把雪白色的剑,它还是和几年前一样,仿佛根本没动过。 她记起几年前裴倚鹤说过,那把剑里藏着剑灵。 她忽然想,要是真有这样一个“剑灵”,或许裴倚鹤就能拥有另一个朋友。这样哪怕他把她忘得干干净净的,也能有人陪着他一起玩。 于是她问:“小鹤哥哥,那把剑什么时候化灵?” “不知道。”裴倚鹤已经不在乎这雪翎剑能否化灵了,他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灵体上。 但见她频频望向那把剑,他问:“小春,你想看看么?” 游自春来了精神:“可以看?” “当然,我去取。”裴倚鹤动作利索,直接取下雪翎剑,“咱俩可以拿着玩,就是有些重。” 游自春接过。 果真沉甸甸的,没一会就压得她两条胳膊发酸。 她也试着拔过,不过没拔出来,又试图从剑柄与剑鞘的缝隙往里瞧,想看看那个剑灵到底住在哪里。 发现不论如何都找不到剑灵,她隐隐有些崩溃了。 而当裴倚鹤出去拿糕点时,她再忍受不了,眼泪水又接二连三往下砸。 砸向那雪白的剑身,仿佛砸在雪地上。 她默默地想,她仅是在这个奇妙的世界里飘摇一阵,就像是一颗小小的蒲公英种子。 而她的好朋友却是一棵挪不动的树,迫不得已经受这异世界带来的一切好与坏。 如果他注定要扎根于此,那能否看在他已经吃过这么多苦的份上,至少让他能拥有一个能和他说话的新朋友。 当她的眼泪接二连三往下掉,并沁进那剑鞘与剑柄的缝隙时,那剑身忽然飘出一点银白色的光。 紧接着,更多银白色的光从剑里飞出来,竟然逐渐凝成一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小孩。 他披散着一头银白色的长发,瞳孔与眼睫也都是淡淡的银色,如覆霜雪。 他的表情冷冰冰的,起先甚至不会动,不会说话,就像个精致漂亮的瓷娃娃,盯着她看。 游自春惊呆了,连眼泪都忘了擦,也愣愣望着他。 是个像雪一样的孩子。 同样惊着的还有拿糕点回来的裴倚鹤。 他反应很快,三两步上前挡在游自春的面前,问:“你是谁?” 那孩子没有说话。 “小鹤哥哥,他是打这剑里冒出来的。”游自春捧起那把剑,而这次她几乎没使劲,就拔出了一点剑身。 裴倚鹤也听见了剑出鞘的轻响。 他怔住了,不可置信望向那一小截雪白的剑身,随后眉开眼笑:“小春!你拔出这剑了?!” 他看起来格外高兴,游自春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 裴倚鹤看了眼那剑灵,说:“那他应该就是雪翎剑的剑灵,雪翎子了。” “雪翎子?”游自春念出这名字,随即看见那雪翎子的嘴巴动了下,似乎是想应声。 “那这雪翎剑就是你的了,你可以带回去。”裴倚鹤兴冲冲道,“爷爷说过,召出剑灵的人就是这把剑的剑主。我再教你练剑,等你把基本功打牢,就能使这雪翎剑了。” “不行!”游自春想也不想道,“小鹤哥哥,剑还是放这里吧,他可以做你的朋友。” 朋友? 裴倚鹤怔了下,此时才真正打量起那雪翎子。 他眼中的笑渐渐淡下去,步子一挪,彻底横在雪翎子和游自春中间。 “不用。”他面朝着游自春,又是笑眯眯的,“小春,我只要有你一个朋友就好。至于这剑灵,他看起来既不通人言,又不晓事理,还算不上是人的。” 游自春没有和他多说,至少现在有了雪翎子,她就不用再担心她走后,没人陪着他玩了。 “小鹤哥哥,我们可以教他。”她认真道,“咱俩一起,就当玩老师学生。” 老师学生是他俩常玩的游戏,一个当老师,另一个就做学生,他俩也是靠着这游戏,一点点加深对彼此世界的了解。 而现在,他俩有了一个共同的学生。 雪翎子。 雪翎子看着冷淡,其实是有点呆。 不过他的学习速度很快。 没过两天,他就已经能进行基本的交流。 他也分辨得出谁才是他的剑主,每次化出身形,都喜欢黏在游自春身边。 通常安安静静不说话,有什么想说的了,就会先捏住她的衣角,轻轻扯动,再用最简短的话说出自己的需求。 这让裴倚鹤很不痛快,看他也愈发不顺眼,有好几次他都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但因为离开的时间越来越近,游自春没有心思操心这些,也没察觉到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 更何况她还做了件大事。 那是第八天的下午,她在裴倚鹤的房间里和他玩跳棋,中途他被一个小厮叫出去了,说是裴爷爷有事找他。 她独自待在房间里,没想到会有其他人闯进来。 是裴倚鹤的大伯父和堂哥。 她一听见动静就娴熟躲进衣柜,却听见他大伯父说:“仔细找,找到那封信,这与方家结亲的好事说不定就落到你头上了。如今方家将要起势,于你也是助力。” “爹……”裴倚鹤的堂哥犹豫着说,“这样是不是不好,倚鹤要是知道了……” “窝囊!还不快找!” 游自春不了解裴倚鹤的大伯父,但她大致知道他说的那封信。 裴倚鹤和她提起过,那封信是方家寄来的,想要与裴家结亲。 他爹娘拒绝了,还在那封信上探出了禁术的痕迹,便用法术进行了封印。 裴倚鹤之所以还留着那封信,也是因为信上的封印有他爹娘的笔迹和灵痕。 她更知道那封信放在哪里。 没有藏在裴倚鹤伯父翻找的柜子、箱子里面,而就在裴倚鹤的枕头底下。 他俩找了一刻钟都没找着,大概是怕裴倚鹤回来,便匆匆离开了。 也是这时,游自春听见了灵使的声音。 他告诉她,到她该走的时候了。 裴倚鹤还没回来。 游自春有些心慌。 她怕裴倚鹤的伯父和堂哥是要去支开裴倚鹤,好再来找那封信,带走裴倚鹤为数不多的纪念品,便急匆匆从枕头底下摸出信件,再召出雪翎子。 “雪翎子,你一定要好好保管这封信,不要让其他任何人拿到,只能交给裴倚鹤,记住,只能交给他。”游自春把那封信郑重交给他,“还要记得提醒他,一定得小心他的大伯父和堂哥。” 雪翎子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木讷表情,却接过信件,认真藏好。 而游自春还没来得及与裴倚鹤告别,就在灵使的催促下离开了。 这一场绚丽的幻想结束在她九岁那年的冬天。 像极飘落的雪花,无声消融在渐起的暖风里。 【这之后我在上级的授意下,抹除了你、裴倚鹤和雪翎子的记忆。但我没想到界门还会再打开,是你遇上什么事了吗?】 随着灵使的讲述,那些被游自春忘掉的记忆也逐渐回笼。 她的表情愈发错愕,还有些恍惚。 哪怕这些记忆是她的,她也觉得像是假的。 过了许久,她才逐渐接纳了那些被抹除的记忆。 原来她以前就穿进过这本小说里,原来她早就认识他。 难怪雪翎剑化灵的剧情会提前。 难怪她会拔出雪翎剑,难怪那封方家的信会在雪翎子身上,而他自己却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那封信是她交给他的。 她久久不能回神,直到灵使又问一遍:“是不是你遇上什么事了,才会再次打开界门?” 遇上什么事? 游自春思绪漂浮,想起那天是高一结束后的暑假。 她跟着爸妈,还有他俩的朋友一块儿去旅游,中途划船的时候天气大变,起了大风,把船都给掀翻了。 因为她不会游泳,所以沉入水底的时候就一直在想,要是能有个地方,哪怕像她这样游泳的人,也不会溺水就好了。 之后再一睁眼,她就到了水妖的水府。 同样是在水底,她也的确没溺水。 而是直接掉进了妖精窝。 “……” 这算什么?变相地满足她的心愿吗? 她把这些事告诉灵使,灵使听完问:“那在这之前,你有想过那个世界吗?” 在这之前…… 游自春说:“我同桌塞给我那本小说,不过我不太感兴趣,就只大致翻了几页。之后晚上躺床上,觉得学习实在太苦了,想着要是也能穿进修仙世界就好了。” “那准是因为这个!”灵使分析,“那个小世界本来就是因为你而诞生的,当它感知到你需要它的时候,就再此敞开了门。” 游自春的心突然一紧:“那现在呢?你是不是又打算抹掉我的记忆?我可不是几岁小孩儿了,没那么好忽悠。” 灵使叹气:“就是想抹也抹不掉啊,当初是你年纪小,那个小世界还不算太稳定,况且你留下的痕迹也不多。但现在你留下的痕迹太多,裴倚鹤也恢复了修为——” 游自春愣了下:“他的修为彻底恢复了?” “对,所以现在要是轻易出手,恐怕又会被他发现,嘶……” “又?”游自春察觉到不对。 灵使打了个哈哈:“还是别提这茬了,不是什么好记忆。总之痕迹是没法抹除了,但界门会再次封锁,直到剧情走完。” 游自春忧心忡忡:“那这两年的时间怎么办,都已经过去两年了,我爸妈会不会以为我早就……” 要真是那样,她简直不敢想她爸妈会崩溃成什么样。等她再现身,他俩又会吓成什么样。 “放心,以前是因为你记得小世界的存在,所以两边的时间同步。而这两年你忘记了,就像是……我想想,你有没有做过梦?在梦里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其实这个梦不过持续了几秒钟。” “你的意思是说,那边的时间也只过去了几秒?” “甚至可能比那还短。” “那我的身体怎么办?!”游自春张开两条胳膊,“我这两年可是又长高了!我爸妈会起疑心的。” “这个也放心。”灵使说,“等你跨过界门,一切都会自动归位。你的年纪、身体状况、脑子里原本拥有的记忆……统统都会恢复。除了一点,你多了些在异世冒险的记忆。”灵使稍顿,“时间不够了,你快回去吧,只要心里想着那扇门,它会再度出现的。” 游自春点点头,但在那之前,她再次确定:“你会帮我和他说清楚的吧?” 按灵使的说法,她得一千年后才能穿越界门,她怎么可能等那么久,恐怕这辈子都没法再穿进去了,只能托他帮她说清楚。 灵使咽了口唾沫,有些战兢兢的。 “嗯。”他语气虚弱地应了声。 游自春察觉到端倪:“你是不是在怕什么?” “没。”灵使脸色苍白,干笑两声,“没什么。” 第78章 灵使也兑现了之前的奖励承诺。 “这一瓶是能延年益寿、治疗百病的仙丹。”他说,“不过要小心使用,如果你要用在除你以外的人身上,切记不能让他们知道内情。” 游自春拿着那瓶仙丹,又回看了眼身后的界门。 这虚白的空间里有两扇门,身后那扇通往小说世界,身前则是回到现世。 游自春望着身后紧闭的房门,又看灵使:“你说暂时没法一下清空他的记忆,那是不是打算以后慢慢抹掉?” 灵使没想到她能猜着。 他没应声,也没有否认。 游自春就明白了。 她早就隐约察觉到裴倚鹤的一点情愫,适才萌芽,他也尚未反应过来那到底是什么感情,但与整本书的结局相悖。 如果要保持整个剧情世界的稳定,那么他的这一点情愫,也需要被一同抹除。 她又问:“我也会慢慢忘掉那些事吗?” 灵使沉默一阵,说:“如果你想的话。” 游自春望着那扇门,好一会,才收回视线。 她攥住药,跨过了身前的界门。 越过门的刹那,两年前的记忆开始迅速回涌,就像是已经倒塌的房屋在飞快恢复原貌。 不过她顾不上这些,因为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她在水底下。 !!! 游自春不由得扑腾两把,手无意识地抓握。 两只手突然伸过来,一左一右紧紧捞住她,把她拖出水面。 她大喘了口气,借助救生衣的浮力,牢牢扒着小船的边沿,太阳穴还在突突跳。 “小春,有没有事?”左右两边,她爸妈浮在水中搀着她。 游自春脑子里嗡鸣不断。 天气又变了。 大风渐停,乌云散去,金灿灿的暖阳撒下来,不远处是星星点点流淌在叶子上的光斑,盯得她有些头晕目眩。 “没、没事。”她应道,再看向两边,有些恍惚,“爸,妈……” “先上船。”她妈说,“肯定把你吓坏了,要不是刚才那浪实在太大,也不至于穿着救生衣还往水底沉。” “还是这天气怪,刚才在那边上买水喝,我听那老板说偶尔会遇上船划到中间,就开始变天的情况,我看天这么好,还以为咱们遇不着,谁能想到……”她爸边说边往船上去,又把她俩拉上船。 她妈笑呵呵的:“这么一说,咱们还是撞上新奇事儿了。说不让下水游泳,倒让我们游上了两把。” 她爸也跟着笑:“这种新奇事,一两回成,多了可扛不住。不行,等回去还是得给咱闺女报个游泳班,看给她吓得,都傻了——小春,来,把身上水擦擦,等上岸了导航去医院看看,这水瞧着清,但也不能大意。” 游自春接过她爸递的毛巾,搭在脑袋上,心不在焉地擦着。 她这就回来了? 她缓缓扫视四周,还有种很不真切的感觉。 这世界没有妖魔鬼怪,也没有法术,就如同眼下这湖一样,风平浪静。 一切都好像没发生过,要不是口袋里那瓶沉甸甸的仙丹,她真要以为所有都是她濒死前的幻觉,裴倚鹤也是她想象出来的人物。 “小春?”她妈倾过身,问她,“怎么啦?是不是吓着了?” “没。”游自春忽觉鼻头有点泛酸,也不管她俩身上都是水,往前一扑就抱住她,“妈妈,我想死你和爸爸了。” “哎哟,可慢点儿。”她爸在旁边乐呵道,“小心待会儿又翻一回,得现场教你游泳了。” 她妈愣了下,笑眯眯拍她背:“没事,没事,爸妈都在这儿。” 旅游回去后,游自春第一件事就是翻储物箱。 灵使恢复她的记忆后,她也记起当初怕被家里人看见,就把那张相纸塞在了储物箱的最底下了。 翻到最下面,她突然摸着一层薄薄的、光滑的纸。 游自春手一顿,屏息几秒,捏住那张纸,往外一抽。 是张拍立得的相纸。 相纸上,两个小人儿往前凑着,都在比剪刀手。 是她和年幼的裴倚鹤。 他看起来稚嫩许多,脸蛋还有点肉,眉眼却已经有些违和的老成了。 那时她提醒过他要看镜头,不过相纸上看镜头的还是只有她自己。 裴倚鹤在盯着她看,嘴角拘谨地往上抿着,眼睛微眯,应是受闪光灯刺激。 竟然是真的。 游自春盘坐在地上,怔怔盯着那张相纸。 往后几天,她还不大能适应回来的生活。 过去两年她和裴倚鹤几乎形影不离,尤其是逃亡的一个多月,不论吃住都在一块儿。 她总觉得他会打哪里蹦出来,笑眯眯喊她“小春”;盯着窗户看时,也在想那里会不会突然出现一把狗尾巴草或者一簇花,冲她招啊摇的。 中途她在网上查过《万道至尊》这本小说,可诡异的是,竟然搜不着。 就连这小说作者的代表作,也变成了另外一本。 她又给同桌发消息,想问问他那本小说的细节和后续。 但同桌的回应是—— 【。】:我给你推荐的不是《御兽至尊》吗?可不带这么敷衍人的啊!你作业咋样了,要不我帮你检查检查 游自春拍了张空白的卷子给他,就再没回了。 她猜是诸界监生司的手笔,彻底抹掉了这本小说的存在。 那她的记忆呢? 又会在什么时候消失。 游自春躺在床上,突然叹气。 唉! 她的札记也没带过来,还放在裴倚鹤的芥子囊里。 叹完气,她又会盯着那张相纸发呆。 游自春原以为回来后会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可现实好像没那么利落。 每天晚上,她都会梦见那些过去的经历,在梦里和裴倚鹤一块儿冒险,遇见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妖怪。 梦一醒,那股怅然若失的滋味就会翻倍扑上来。 现在的她不像以前那样,不高兴就会流眼泪,会大哭,至多目不转睛盯着昏暗的天花板,盯的时间久了,鼻子有点发酸,便会转身把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强迫自己再睡上一会儿。 不过这样的状态只持续了几天。 因为她还有一大堆作业没赶完。 由于积攒的作业实在太多,她狠狠补了几天,睁眼数学闭眼英语的,哪里还有闲心去想其他事。 回学校后就更明显了。 学校抓得紧,哪怕他们刚升高二,也管得挺严。 她又过回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生活,平时的课余时间基本拿来补觉,只有晚自习才会偶尔抽出那么一点时间,看点闲书或者和同桌玩五子棋之类的游戏。 每周最长的休息时间是那半天假,有时候她会回家休息,有时候争分夺秒和朋友一块儿出去玩。 因此头一回出现异样的时候,游自春还以为自己是累过头了。 那是在高二上学期,学校放小长假,离她返回现世也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第一天假期,她在家补觉,睡着睡着忽然感觉身子一轻。 等游自春一睁眼,发现自己竟然飘在半空。 惊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又往床上一瞧,发现还有个她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游自春再看自己的手。 呈半透明状。 这是魂魄离体了吧! 吓得游自春在半空扑腾半天,可总有股力量在把她往某个方向扯,她与那股力量较劲好半晌,才终于挣脱。 下一秒,她就惊醒了。 她一下坐起来,空荡荡的房间里只能听见她的喘息声。 游自春“蹭——”一下就跑出去了。 她妈是学校老师,正在给学生批作业,余光扫着道黑影,下一秒,游自春就钻进她怀里。 “妈!”游自春胆战心惊,“我撞鬼了!” 她妈其实不信这些,但在关乎到她的事上,总是格外严谨。 当天,游自春的爸妈就带着她先去了趟医院,确定身体没问题,便跑回老家,找到她外婆口中的“半仙”。 那半仙给她看了几分钟,说:“你这是撞邪了,魂儿都差点给人拉走了——最近有没有遇上什么事啊?” 游自春爸妈左想右想,最终想起旅游时掉水里的那事,给他说了。 “嗯……”半仙眯着眼睛,点点头,“我晓得了,这是水鬼找替身,找到你头上了。这样,我给你写张符,你放枕头底下——你们家长呢,就再去砍根桃树枝,给她放枕头边上。要有效就好,没效再来找我,好吧?” 为了检验那张符的效果,一家三口在老家住下了。 这第一天,是安然无恙。 到第二天晚上,游自春刚睡到一半,就听见声闷响——是打她枕头底下传来的。 她翻开枕头一看。 那张明黄色的符纸,竟然直接炸成了碎粉。 旁边的桃树枝,也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堆灰。 天还没亮,游自春爸妈就带着她,又找先生去了。 半仙听了,也吓得汗津津的,连声道:“不得了,不得了,这个水鬼凶啊,一般的符竟然还治不了它。我是帮不上忙了,你们跟我走吧,去找我师父,他厉害点儿。” 半仙带着他们仨直接上山,找到了他隐居的老师父。 那老师父年事已高,替游自春看过后,他先用烟斗连敲了几下半仙的脑袋。 那半仙瞬间明白了,他这是看错了,根本不是水鬼找替身。 他师父没点明,这是在替他留面儿。 老师父没解释原因,只道:“没事,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鬼,也没沾上什么阴气。那些符、桃木都用不着,你把这块石头带回去放枕头边上,压着你的魂,别人就勾不走了。但要记着,往后走哪儿,这石头就带哪儿,稍不留神,你这魂还得溜。” 他找出块圆润的小石头,在上面写了些字,递给她。 游自春接过。 她怀疑这是穿书落下的后遗症,但这老师父显然比他徒弟厉害点儿,打从她往枕头边上放块石头后,就再没出现过之前的情况,甚至连梦都少做了。 一家人也把这个事放在了心上,她外婆还给她织了个小袋子,好让她随时带着那块石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高三上学期结束后的寒假,游自春突然做了个梦。 她梦见了一个很陌生的男人。 他穿着身玄黑色的衣袍,脸的上半部分戴着个漆黑色的鸟面面具,长喙顺着他的鼻子往外延,露出的下半张脸很苍白。 他的颈上戴着圈铜钱,手臂缠着几圈道珠,肩头还站着只乌鸦。 这个面生的男人坐在她对面,他俩中间隔着一扇门。 门是半透明色的,所以她才能模糊看见他的模样。 而他身前放着个罗盘,罗盘在飞速旋转,延伸出一根细细的红线,穿过那扇透明的门,绑在了她的手腕上。 那男人开口说话了:“今日无意叨扰,是为寻亡魂。所缚亡魂可是游自春?是便应声,不是便请速速归去。” 第79章 或许是在梦里,游自春有些晕乎乎的,脑袋也重。 她低头看手腕上那根细线,张开嘴,但没能发出声音—— 一块石头从天而降,压断了细线。 那年轻男人消失不见。 梦境陡然结束。 游自春也醒了。 她刚醒的那一秒还记得这梦境,但转眼就忘得干干净净。 寒假很快结束,她的高中生活也接近尾声。 高三下半学期,游自春能感觉到班上的氛围与以前显然不同。 大家似乎都紧张起来了,课间少有人嬉笑,都闷在座上刷题。放假时间从上学期就缩短成每周俩小时,老师也开始默许晚上回宿舍后自个儿“加班”,大考小考越来越频繁。 这气氛让她有点喘不过气,压着她,挤着她,时隔一年半,她又开始怀念那段冒险的日子。 游自春在这苦水里闷了几个月,渐渐地,蝉鸣一声比一声响。 就在一个暖阳高照的好天里,高考来了。 那几天过得比游自春想的更快,等她考完最后一场,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和她刚穿回现世的时候一样,心里总想着“就这么结束了?” 但再恍惚,她也挺想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因此考完最后一场下来就找答案估了分。 或许是穿书那两年有过更危险更刺激的事,高考反而显得没那么可怕,她迎考的心态挺好,发挥得挺不错。 只是一考完,日子就变得无聊很多。 考前她和朋友做了不少计划,考完个个瘫在家里,都是“先睡两天觉,出去的事过两天再说”。 游自春也不例外。 她对自己的要求是尽快改掉没调闹钟,都会五六点自然醒的毛病。 高考考完的第三天,是个出去走一趟都要一身汗的热天。 游自春正躺在床上,琢磨着是该回老家,还是和朋友约着去个凉快点的地方玩两天,突然听见“扑簌扑簌”的声响。 活像鸟扇动翅膀。 她倏地睁开眼,竟然看见了灵使。 他搓捏着手,漂浮在半空,冲她嘿嘿干笑两声。 !!! 游自春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他,惊得一下坐起来了:“是你?!你怎么——” “你终于考完啦?”灵使又勉强笑两声,“有没有空去做一些事啊?” “什么事?”游自春盘腿坐在床上,倾过身子盯他,“该不会是要把我拉去抹掉记忆吧?” “不是不是!”灵使飘近些,语气认真,“是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游自春面露狐疑。 灵使定定点头,开始解释。 原来不知道为什么,诸界监生司检测到裴倚鹤所在的小世界变得极其不稳定,他们推测是因为剧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变化?”游自春问,“什么变化,你不是说一切剧情都会重回正轨吗?” 灵使解释:“这个变化虽大,但还没到脱轨的地步。按原著来看,裴倚鹤现在应该已经成为朝廷缉妖使的一员,并离指挥使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但一年前,他跑去仙岛修炼了。” 《万道至尊》的世界观设定,把修士分为了两部分。 大部分修士是入世修炼,归朝廷管,朝廷有缉妖使,各洲设镇妖司,再往下便是一些闲散术士,另有诸如裴家、方家这样的修炼世家。 由于身在俗世,这些修士能够使用的灵力有限,寿命最多也只比普通凡人多那么一两百岁。 这些修士也常被称为法师。 而世外修炼的修士就不同了。 他们基本都住在仙岛上,分为不同宗门派别,再由仙盟统领。 这些修士通常不问俗事,所有心思都放在修炼上,修为、寿命都要高得多。 其中厉害的,更是离仙仅有一步之遥,也更接近一般修真小说里的修士。 灵使说:“他现在跳过了担任朝廷指挥使的那部分,直接去了仙岛,修炼进度倒是不受影响,可还有很多凡界的机遇事件没法触发。我们猜测是这原因,使小世界变得极其不稳定。” 游自春已经猜到他的意思,但还是问了句:“那你找我做什么。” “想请你帮忙协助他完成该走的剧情。”灵使说,“但你放心,放心!绝对不是干白活,你看——” 他不知从哪儿掏出条手链,上面缀着块小石头。 游自春接过:“这是什么?” 灵使:“仙灵链。有了这手链,你就也能使用灵力了,而且这上面的灵石是可以源源不断吸收灵力的。要是能完成任务,到时候你也可以把它带回现世。” 游自春隐隐有些心动,可她更关心另一件事:“为什么要找我?你们既然能弄出这玩意儿,肯定也有能力随便充当个修为厉害的大能,然后指引他去做不就行了。” 灵使有苦不能言。 他能说吗?是因为怕裴倚鹤又杀到诸界监生司了。 就像之前那回去抹除裴倚鹤记忆的时候一样,明明他已经经脉受损,却硬生生爆发出强大灵力,不仅揪出了当时隐身的他,竟还找到诸界监生司,差点闹出大事。 这回也是一样。 他原想着帮她给裴倚鹤带话,可还没完全现身呢,就又差点被发现了。 考虑到裴倚鹤已经恢复修为,他不敢大意,只能就此作罢,逃走了。 灵使思忖着道:“因为我们是完全由灵子构成的灵体,很容易被他发现端倪。” 这理由游自春也能接受,可她也有顾虑:“那我要是过去了,我该怎么和我爸妈解释?” “你放心。”灵使说,“还是和先前一样,这边会陷入时停状态。” 游自春思索着。 大概是高中这几年实在太苦闷,现下又太无聊,她很有些蠢蠢欲动。 “行。”她应下这茬,“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可以,不过——” “不过?” “为了你的安全考虑,建议你最好暂时先换个身份。” “为什么?” “有两个原因。”灵使道,“首先是,我们对他体内的灵子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监测,发现他体内的灵子状态很不稳定,十分危险。等我们帮你确定没危险了,你再暴露身份也不迟。” 游自春稍怔:“这个灵子状态不稳定,是什么导致的啊?” “还在查,不过多半是因为他超前剧情了,至于另一个原因。”灵使道,“他如今在千光剑派,那里男女修分开修炼,他所在的千剑峰没有女修士。” 游自春听他这么一说,也不敢贸然涉险。 她虽然不知道灵子混乱是什么东西,但看灵使那表情,好像挺严重的。 而且万一这两年裴倚鹤的记忆损失了一部分,和她没那么熟了,那她突然冲上去说“咱俩一起去做任务”,也挺尴尬的。 最后灵使给了她几张易容符。 他保证道:“这是咱们诸界监生司特制的易容符,他绝对绝对不会发现的!” 游自春盯着那些符,突然问了句:“气味也能改变吗?” “什么?” “我之前有次也用了易容符,可是他还认得出来,说是气味没变。” “……他是狗吗?”灵使又给她一个小香囊,“易容符变不了,你用这个吧,这个能改变气味。” 游自春看着他源源不断往外掏东西,一脸新奇:“哇你好像哆啦某梦啊!” “嘿嘿,小意思啦。” 游自春佩戴好香囊,催动易容符。 她感觉到脸上的肉像是在被谁捏动,下意识看镜子。 镜子里的她正缓慢发生变化,逐渐变成一个面生的小郎君。 高马尾,青色箭袖圆领袍,还凭空多了把剑。 “怎么还有把剑!”她拔出那把剑,像模像样挥了两下,兴冲冲问灵使,“这个也能附送吗?” “要是你想的话。”灵使稍顿,“界门还在老地方。” 游自春闻言,看向衣柜。 她走上前,迟疑一秒,拉开了柜门。 悬挂着的衣服后面出现了一扇门。 门后是一片空旷的草地。 她深吸一口气,迈了出去。 【我帮你伪造了一个身份。】 游自春踩在松软的草地上,轻风迎面扑来,扫去一身热意。 她扫视四周,不远处是一方修炼场,正有一些弟子在练剑。 【你叫游冬,十八岁,从小喜欢练剑。】 【发现自己能使用灵力后,就决心去往仙岛拜师学艺。】 【你在海上飘荡了许多年,终于找到千光剑派,并通过考核,顺利进入了千剑峰。】 【今天是你入峰的第一天。】 【你的带教师兄来接你,他叫盛屹,是千剑峰的一名修士。查出有灵力后,就被一名云游的修士带去了仙岛,在千剑峰修炼十年有余。】 游自春听见灵使在耳畔絮叨,忍不住说:“好像在玩游戏啊。” 灵使停住,说:“方便你快速融入宗门生活嘛。放心,我们已经提前改动了一些关键人物的记忆,不会露馅儿的。” 他正说着,身后忽有人喊:“游冬?” 游自春问灵使:“那裴倚鹤在哪儿啊?” 灵使:“裴倚鹤再说,快,有人在叫你!” “噢噢。”游自春反应过来,差点忘了,她现在叫“游冬”。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修快步走来,神情稳重,他问:“你就是游冬师弟?” 他看起来怪严肃,让游自春直想笑,这活像在玩真人版角色扮演。 但她忍住了,也故作严肃点点头:“盛师兄。” 盛屹颔首道:“随我来吧,先去安排你的住处。” “多谢盛师兄。”游自春跟上他。 灵使的声音再度出现。 【按原剧情,裴倚鹤现在已经是朝廷缉妖使的一员。】 【他本该接下一桩任务,是帮人驱除邪祟。作为回报,他将得到一本功法秘籍,这是他应对最终反派的关键。】 【但现在他闭门不出,即将错失这桩机缘。】 游自春很想问是什么任务,可盛屹还在旁边,她也不好直接开口问。 灵使仿佛猜出她心中所想,又开口—— 【不过你放心,由于中邪者的家人在凡界没有找到能够驱散邪祟的人,打算向仙岛修士递信求助。】 【那户人家也是家世雄厚,想法子往每处仙岛上都送去了许多信帖。这样一来,如果有人愿意帮他们,就会应下这桩差事,离开仙岛。】 【算时间,你身旁的这位盛屹师兄也快收到了,到时候你可以过问他。】 说完这些,灵使便说他得走了。 以前他是不能离裴倚鹤太近,现在由于裴倚鹤修为大涨,但凡他在这个世界待得久点儿,都有可能被发现。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游自春却跃跃欲试。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像是在玩游戏,挑战感十足。 现在盛屹还没收到帖子,她打算先打听打听裴倚鹤在哪儿,便问:“盛师兄,你认识裴师兄吗?” 盛屹一下顿住,她只是提到姓,但他似乎已经知道她在说谁,应道:“自然,所以你是听说了他的名声才来这剑派?也是,裴师弟虽一年前才来这里,却已有魁首之势。” 哇变这么厉害?! 游自春忍不住问:“那要是想见他,该去哪里找啊?” “见他?”盛屹眉头微拧,“你要是打这主意,就趁早放弃吧。裴师弟几乎不与人来往,也甚难接近。” 第80章 不与人来往? 甚难接近? 游自春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和她认识的裴倚鹤简直完全两模两样。 游自春疑心是这剑派里还有其他姓裴的高冷剑修,便解释道:“我说的是裴倚鹤,倚靠的倚,白鹤的鹤。” 她边说,边在半空比划字形。 盛屹道:“是他,这剑派中也仅有裴师弟一人姓裴,有何处不对?” 游自春大惊。 不对,不对啊!不对的地方可多了去了。 若说刚开始她再次穿进来,只觉得奇妙期待,现在就更多了些错愕,她问:“师兄你说他不怎么和人来往?” “嗯。”盛屹道,“他如今独居竹林洞府。” 游自春:“那他平时性情怎么样?是乐乐呵呵的吗?然后因为一个人住着更方便,所以才选择独居?” 盛屹那沉稳的表情终于有所变化。 “乐乐呵呵?”他以一副见鬼的表情看她,“这四个字与裴师弟哪里搭边,他素来性情冷淡漠然。除了身边可信的帮手,几乎不与剑派内其他弟子接触。” 游自春彻底懵了。 他俩说的是一个人?这怎么和她记忆里的裴倚鹤沾不上半点边。 她突然想起那灵使提到,裴倚鹤体内的灵子状态很混乱,且目前还没查明缘由。 该不会不是因为剧情失衡,而是他生了什么重病,或者受了重伤,从而影响了他体内的灵子状态,乃至性格? 游自春的心突突跳了两下,不安愈甚。 她忙打听:“盛师兄,那裴师兄的身体怎么样?他常年一个人住,不会是……” 盛屹眉头微拧:“不算好。” 游自春心一沉,急追问:“怎么不算好?是生病,还是受伤?” 盛屹看她这般急切,心道她果真是敬仰裴师弟的名声,他道:“裴师弟有几处旧疾,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私底下擅自谈论他更不妥当。你若尊敬他,不如勤加修炼。” “那我还问最后一个问题成吗?”游自春说,“保证最后一个。” “你说。” “就是裴师兄有没有提过他的家里人啊?比方说爷爷,还有妹妹什么的。” “家里人?他去年入剑派,就把家里人一并接来了,如今住在这千剑峰的另一处洞府里,平时不曾见过,他爷爷也在其中。至于妹妹……”盛屹思忖片刻,摇头,“从未听说过。” “好朋友呢?”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这属于一个问题的发散追问。”游自春一本正经道。 盛屹默了瞬。 片刻,他还是开口道:“从未。” “这样啊。”游自春低下脑袋,抓了两下额发。 先不说他的记忆还在不在,不在别人面前提起她似乎也正常。 她穿回去那两年,曾经尝试过和好朋友聊起裴倚鹤,好像这样就能多一个人记住他。在反反复复的讲述里,她也不会忘记那些有意思的事。 可每每聊到最后,好朋友都会兴冲冲问:“你这个朋友现在在哪儿啊,听起来挺有意思的,约出来我们可以一起玩。” 她便会语塞,该怎么解释呢?要是说他俩是穿书遇见的,那朋友肯定会觉得她在胡说八道。 于是她只能扯个幌子:“就……游戏里,网上认识的。” 好朋友便会再三提醒她:“小春,网上骗子多,千万不要被骗了。” 她点点头,怕被追问,之后索性不再提起。 对一个没法说清楚来历的人,一个除了她,其他人谁都不知道不认识的人,仅靠她一张嘴,好像很难让别人完全认识他。 不过这些都是其次,游自春现在更想弄清楚裴倚鹤的身体状况到底怎么样了。 她想来想去,与其找别人打听,不如亲自去看。 虽然灵使提醒过,为了她的安全起见,暂时不要暴露身份,但不代表她不能去见他吧? 游自春打听到裴倚鹤的住处,当天下午就找过去了。 他的洞府在一处偏僻竹林,越往那边走,能遇见的人也就越少,到最后几乎见不着人影。 她起先还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路了,直到看见一片幽静的竹林。 这竹林占地大,放眼望去几乎瞧不着尽头,中间隐约可见一座偌大的洞府。 建筑整体呈灰黑色,洞府大门半敞,但没人守着。 从大门往里看,里头也看不见有人活动的迹象。 ——这洞府简直像是座枯坟。 这念头打脑中一闪而过的瞬间,游自春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没能进去大门。 门口应该是设了禁制,像堵无形的墙挡住她的去路。 进不去门,她索性在附近转悠,可也没发现裴倚鹤的踪影。 不在吗? 游自春在附近转了将近小半个时辰,到头来没看见他,这竹林又阴森森的,寒气一阵接一阵往她身上扑,她索性作罢,先回去了。 她刚进入剑派,搁小说里还属于外门弟子,没有单独的洞府,暂且只能住在外门院。 说是外门院,其实就是几间简单的木屋土房。 这仙岛上的修士都以修行为重,不在乎外物。 甚至连刚开始的修炼,都以砍柴、挑水、洒扫等又苦又累的劳作为主。 看起来对修为没什么帮助,在他们眼里却是磨砺心性。 等磨砺过心性了,他们才会开始修炼法术。 是以游自春刚回杂役院,就迎头撞上给她送斧头、水桶等工具的盛屹。 “游师弟,”他道,“从明天起,须得每天卯时起床,劈柴挑水。柴枝至少十捆,水要装满一口大缸。” 游自春接过斧头,手跟着往下一沉。 等等,等等等等——! 卯时? 那不是凌晨五点?! 她转过眼珠子,一脸错愕地看着那口几人合抱粗的大缸,更加不可置信,问道:“是那口缸吗?” “嗯。”盛屹稍顿,想起这师弟的资料上写着“自幼修行,勤勉异常”八个大字,便问她,“嫌小了?要小了,可以多给你搬两口——” “不,不是不是!够大,够大了。”游自春急忙打断,生怕他再搬来口大缸。 这下好了,把她放这儿锻炼体能来了。 盛屹正嘱咐她好好修炼,突然凭空燃起一簇火。 火光中,逐渐浮现出一封信。 他取出信,甩了两甩,附着在信帖上的火焰便尽数散去,随后打开信粗略读过。 游自春猜测这应该就是中邪者的“求助信”了。 她佯作不知道,说:“师兄,这岛上竟也能寄信?我还没学过这种法术,要是学会了,岂不是也能与家人联系。” “剑派不允许弟子随意与凡界联络。”察觉到她视线落在那封信上,盛屹稍顿,解释道,“这不是家信,是‘请仙帖’。” “请仙帖?” 盛屹:“倘若凡界有方士想请仙岛上的修士出山,便会前往清天庙,请当朝国师写请仙帖,大部分修士都能收到。” 游自春:“竟然还能请动当朝国师,这么说写这请仙帖的人来头还不小了。” 盛屹:“自然,不过仙岛上的修士多以修炼为重,不问凡间事。倘若有妖祟作乱,也有缉妖使。” “那像裴师兄也能收着吗?” “他素来不收。” 竟然不会收? 游自春琢磨着问他:“师兄,我能不能看一眼啊?还从来没见识过。” 盛屹只当她是觉得新鲜,便递给她,并道:“看完后随意处置了罢,不必归还。” “多谢师兄!”游自春接信,粗略扫过。 正是灵使说的那封信。 信上大概意思是说,家中有人中了邪祟,想请仙岛修士前去捉拿。 报酬丰厚,除了金银钱财外,另列举了一些世间少有的功法秘籍。 但她看到最后,也没看出写信人是谁。 信上只说是在南洲,并未提及是哪户人家,还有具体位置。 她把这疑惑与盛屹说了,他解释道:“倘若有谁愿意接下这请仙帖,才会显示出来,以免无端惊扰——游师弟,少把心思放在这些俗事上,专心修炼为上。” “嗯嗯!”游自春爽快答应,等他一走,她就开始琢磨着把信交给裴倚鹤。 她不打算像灵使说的那样,硬拽着他去走剧情。 这请仙帖上的报酬里有哪些功法秘籍,都写得清清楚楚,其中如果有能帮上他修炼的,他肯定比她更明白。 况且她发现那灵使隐瞒了一些东西。 比如裴倚鹤的身体状况,还有他突变的性情,这些他根本都没提起过。 比起剧情,她现下更想弄清楚这些。 往后几天,游自春也没躲懒,而是尽量适应修士生活。 盛屹说的那些修炼任务,她一样没落下。 刚开始挺难,几捆柴砍下来,她手上都磨出了水泡,腿也直打摆子。 水缸也总盛不满,能打来半缸水都算她超常发挥了。 盛屹偶尔会来检查,她没完成任务,他也不责备,反而夸她有韧性,让她继续坚持。 闲暇时间里,游自春就往竹林洞府跑,还把那封请仙帖放在了洞府大门口。 但过两天她再去,请仙帖还是在那儿,根本没被动过。 哇这人不出门的吗?! 游自春都要怀疑他的性子是不是被闷坏的。 如此过了五六天。 这日,她扛着把笤帚就又去了竹林洞府,清扫洞府门口的枯竹叶。 游自春都已经做好再次扑空的准备,不想刚去,她就看见有人从洞府里出来了。 她顿住。 猝不及防望见那抹身影,她真险些以为是撞鬼。 一抹漆黑的影子打洞府里走出,悄无声息。 待她定眼细看,才认出那人。 好像是裴倚鹤,又不太像。 还是那张脸。 却苍白许多,不见血色。 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素来挑起的眼梢往下垂着,眼瞳像是蒙着层雾,什么都没看在眼里,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 也没扎马尾,一头乌黑的长发不经打理,随意披散。 着玄袍,身上唯一一抹亮色,就属悬在他剑柄上的那条穗子了。 殷红夺目,随他走动轻轻摇晃。不过大概是用的时间有点久,已经没那么鲜亮,像是蒙着层淡淡的灰。 虽然已经意识到有些古怪,可或许是太久没见到他,这两年间闷在心里的情绪陡然涌上来,令游自春扬起眉梢,不自觉露出笑,差点直接冲上去叫住他。 她好歹忍住,看着裴倚鹤出了门,连瞟都没瞟地上的请仙帖一眼。 “裴——”眼瞧着他走近,游自春顿了下,才喊,“裴师兄?” 裴倚鹤目不斜视,打她身旁走过去了,就像没看见她一样。 游自春怔住。 但并非是因为他没认出她,毕竟在催动那张易容符的时候,她就想过这些。 而是他的态度。 他看着爽朗,其实是个慢热的性子,没那么自来熟。 可这不代表他会无视别人。 以往有人和他说话,哪怕他不认识那人,也会笑呵呵回应一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看一眼,也不应声。 她跟着他转过身,望着他的背影,想到盛屹说的话。 不与人来往。 也甚难接近。 对于有些事,听说和亲眼看见完全是两码事。 当她亲眼看见裴倚鹤变成这副性情,心底的震愕瞬间翻倍涌上。 第81章 游自春甚至想上前拽住裴倚鹤,直接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但她想起两年前在地仙庙,他对付那玄道真人,还有一众纸人、道人的事。 当时她亲眼目睹那样血腥的场面,完全没个心理准备,因此被吓得不轻。 现在过了两年,她回头去想这件事,才发现一些不对劲。 明明他经脉有损,修为大跌,可为什么能一个人打败那么多人,其中还包括修为高强的玄道真人。 就那时的情况来看,他也没用什么厉害的法器,而仅凭一把剑。 且在这之后,他就发了高烧。 她想,他兴许是用了什么她不知道的法术,而这法术定然对他有害无益。 可他没有告诉她。 不光这事,就是平时受伤,他也总喜欢瞒着她,还常摆出副笑笑呵呵的样子。 游自春看着那道幽魂似的身影,她有种直觉,即便他的记忆还没消失,还记得她,如果她眼下暴露身份,问他到底遇上了什么事,他也一定不会说。 他只会藏在心底,表现得安然无恙。 游自春决计再瞒一瞒,至少也得先弄清楚来龙去脉。 她快步走到洞府大门前,捡起信帖,拍净上面的灰,方才转身,想叫住裴倚鹤。 不过她嘴巴都还没张开,就看见远处迎面走来一人。 是个年轻男子,身着宽衣大袖,头发经银冠高束,步态匆匆。 游自春心说这人怎么那么眼熟,但见他对裴倚鹤拱手作礼,便想起来了。 “裴公子。”那人道。 啊!是温秀才! 游自春心惊,难怪觉得他那么眼熟,还真是熟人。 可他从客栈辞去账房先生的差事后,不是另谋出路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仙岛上。 她还记得那玉佩老爷爷说过,凡人不能来仙岛的啊。 而且他为什么会和裴倚鹤走在一块儿。 游自春认出他后,心里就跟藏了窝蚂蚁似的,爬得她怪痒痒,恨不得揪住他俩问个清楚。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异样。 这温秀才似乎不是真人。 他更像是投影出来的虚拟影像。 因为他的身影略显透明,还会时不时“频闪”。 难道是用了什么法术? 那温珏道:“裴公子,查到动向了。” “在何处?”裴倚鹤开口问道。 这还是再次穿书以来,游自春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她感觉他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变了,不似以前那样清亮,而有些沙哑。 “就在……”温珏突然住声,视线越过他,投向他身后不远处的游自春。 裴倚鹤也随之稍侧过脸,斜睨了一眼。 游自春连忙低下脑袋,假装在扫地,但愣是不肯挪步。 温珏便不说话了。 直到裴倚鹤说一句:“无妨。” 温珏便继续道:“南洲,方家。” 游自春是竖着耳朵偷听。 她不知道前因后果,不过就他俩这有限的对话来看,裴倚鹤似乎是在找什么人,而温珏正是在帮他的忙。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裴倚鹤要找的人也在南洲。 还在方家。 方家…… 该不会是方栖真和方惜梧所在的方家吧? 她心不在焉地扫着地,琢磨此事。 是不是她知道的那个方家不打紧,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裴倚鹤或许会去南洲找人。 而那封请仙帖提到的中邪者,恰好也在南洲。 既然是一个目的地,那可以等到了南洲再作打算。 可问题是,她现在刚进剑派,好像找不到什么理由离开。 “你是谁。”头顶拢来道阴影,还有声冷冰冰的质问。 游自春一顿,抬头,对上裴倚鹤那双眼眸。 “我……”她攥着扫帚扫了两下,“我来清扫落叶。” 裴倚鹤将眼睛微微一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眼下浮着点淡淡的青黑,游自春总觉得他那双眼睛上都蒙着层阴影,眼神也不大亮堂。 看起来有些阴沉沉的,眸中透出的审视更是带着沉重的压迫感,让人坐立难安。 游自春还没见过他这样冰冷尖利的眼神,下意识低下脑袋,避开了,后颈子也冒出点冷汗,风一吹,凉飕飕的。 “往后不要过来。”裴倚鹤丢下这句,便转身离开。 等他走远了,游自春才感觉笼罩在周身的冷意消散些许。 她擦了把额头,余惊未消。 现在她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裴倚鹤了,真是冷得有点吓人,难怪盛屹师兄会说他不好接近。 还真能唬得住人。 她拿到有用的消息,也没心思多留,扛着扫帚又回了外门院。 往后数天,她照样勤加修炼,闲暇里便会想她该怎么一块儿去南洲。 劈柴挑水格外枯燥,但她最擅长的就是从枯燥的事里挖掘乐趣。 高中最苦闷那会儿,她会在桌子上养些植物,譬如小株的草莓、薄荷,还和同桌合力养了只乌龟,还会给常用的笔取名字。 眼下也是这样,她给砍柴的斧头、挑水的桶和盛水的缸都起了名字,把它们视作并肩作战的伙伴。砍柴时会和那些树聊天,觉得烦闷了就抱着树说话,偶尔还会给斜长出来的树枝编花环。 她一个人是玩得不亦乐乎,但放在盛屹眼中,便是她精神熬得有些不正常了。 他是专门负责带教这些新来的弟子,从没见过任何一个新来的能这么乐观自在,劈柴挑水这样的苦活路都能每天神采飞扬地去做,还喜欢自说自话。 盛屹想起她先前问他,能不能给外界写信,便下意识以为她是想念家人。 于是他欲言又止几天,终于忍不住叫住她:“游师弟。” “师兄怎么啦?”游自春头顶一个刚编的花环,背着装了几捆柴枝的背篓,笑眯眯问他。 盛屹道:“先前听你说,对裴师弟有几分敬仰。” 游自春点点头。 盛屹:“他明日就要前往南洲,本来是要直接去,但师父认为机会难得,想让我随他同行,既能历练,也能从裴师弟身上学习一二。” 这仙岛上虽然分了辈分高低,论拜师先后也分师兄弟,可他们从不是拘泥于此的人,只论修为高低。 游自春听罢,心说坏了,她还没找到同去南洲的法子。 她琢磨着,既然这盛屹师兄也要去,那说不定能把他当作个突破口。 虽然这师兄看着严肃一点,可比起如今的裴倚鹤,似乎更好说话。 她斟酌着说辞,面上则对他道:“历练的机会难得,这是好事啊!” 盛屹:“正是,既然机会难得……游师弟,你可要一同前往?” 还在想理由的游自春一怔:“我?” “是,我已经问过师父的意思,他说看你自己。”盛屹稍顿,隐晦提醒,“修炼重要,可也不要毁了心神。你刚脱离凡界不久,不习惯实属正常。若是一同前去,也有利于身心康健。” 游自春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觉得真是撞了大运,当即点头:“好啊好啊!盛师兄你放心,我保管认真学!” 盛屹稍松一气:“收拾东西去罢。” “好!” 翌日一早,三人就上了驶离仙岛的船。 盛屹私底下告诉过游自春,倘若只有裴倚鹤一个人,他使个诀法就能直接离开仙岛,去往南洲,可因为要带上他俩,便只能使船和步行了,再三提醒她要小心,不要在裴倚鹤面前乱晃,以免惹他心烦。他若心烦至极,甚有可能动剑伤人。 “他会动剑?”游自春难以相信。 “正是。”盛屹神情严肃,“他刚进剑派时,有修士不满他将家里人也带上岛,再三挑衅,最终被他一剑穿心,是师父及时救治,方才保下一条性命。” 经过这些天的来往,游自春看得出盛屹是个负责认真的前辈,对他的提醒自然认真听受。毕竟对裴倚鹤来说,现在的她也是个陌生人,可不会手下留情。 因而驶离仙岛的三天里,头一天她待在舱室里,根本没往外跑。 到了第二天,她实在不想吃干粮了,才找去船上的火舱灶房。 一路上游自春谁也没碰见。 她烧了锅开水,打算煮碗简单的鸡蛋面,正打算下面条,便有人进来了。 是裴倚鹤。 他还是副冷冰冰的样子,进来也没看她,直接往一方木柜走去。 既然都碰见了,游自春还是问了句:“裴师兄,你要吃面条吗?要的话我就多煮一碗。” 裴倚鹤没理她,连眼神都没往这边瞥一下。 游自春心说这也太让人不习惯了,就像是一个前一秒还在与她笑嘻嘻说笑的好朋友,下一秒就突然变成高冷面瘫脸。 总感觉怪怪的。 她实在没忍住,突然问道:“裴师兄你有没有一个和你同名同姓的双胞胎兄弟啊?” 裴倚鹤照样没看她。 “……”游自春也沉默了,她不再问他,抓了把面条,往水里一丢,只拿余光瞟他。 瞟了几眼,她发现他虽然打开了柜子,却没拿东西。 而是一动不动站在柜子前面,放出了一缕灵力。 或许是灵使给的手链起效,游自春看见了那缕灵力。 是一缕细细的气。 那缕气快速扫过柜子里的东西,一排接着一排。 她隐约觉得不太正常,正要问,盛屹忽然来了。 “裴师弟,”看见他在做什么,盛屹忙上前,“师弟是要找什么东西?我帮你找。” “不必。”裴倚鹤冷冷道。 盛屹说:“我和小师弟也是托了裴师弟你的福,才有这历练的机会,要是什么忙都帮不上,反而心中有愧了。” 半晌,裴倚鹤才应道:“汤匙。” “汤匙?”盛屹想了想,“我记得汤匙没放在这柜子里,是在那边。” 他转过去,打开角落里的另一个柜子。 裴倚鹤稍侧过脸,似在听那边的动静,他补了句:“要两只。” “好。”盛屹取出两只汤匙,转身给他。 “多谢。”裴倚鹤说完这句就走了。 游自春在旁边看了个彻底。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神情也一点点僵怔,直到盛屹看过来,她才掩饰性地眨了下眼。 余光瞥着裴倚鹤走出门了,游自春问:“盛师兄,你要吃面吗?吃的话我多下一碗。” “我来吧。”盛屹说,“这是咱们自己揉的面条,盐的轻重与外头的面不一样,把握不准,容易咸了。” 他接过面条,又往水里头下了一把。 “盛师兄,”游自春思忖再三,还是问出口,“裴师兄他的眼睛是不是……” 盛屹道:“本来不该在裴师弟背后说这些,但眼下既然要同行,有些事也不得不说。你裴师兄的眼睛不算好,视物十分模糊,这大致的轮廓看得清楚,可倘若要找譬如汤匙一类的小物件,却难。要是以后你再看见他要找什么东西,不妨搭把手。” 游自春垂手,汤匙与瓷碗撞出声轻响。 第82章 游自春整个人都愣住了,还没开口说话,鼻子就先有点发酸。 她揉了两下,强行把那股酸意揉下去,才问:“怎么会这样?盛师兄,裴师兄他是遇上什么事了吗?” 盛屹眼中透出些可惜与钦佩,他道:“真实情况谁也不了解,但有不少传闻,听说他是在和妖祟打斗时,眼睛上溅洒了妖毒,甚至险些眼盲。” 游自春追问:“竟会伤得这么严重,那有没有治疗?” “师父做主替他治过,可不知道是什么缘由,每次稍微好些了,过两天又会变得更严重。如此往复,加上裴师弟不愿意治,就不了了之了。”盛屹又道,“这也是师父让我随裴师弟出山的原因之一,多少可以照顾一二。” 游自春听完,有一瞬间脑子像是卡住了,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心里也闷闷胀胀的,喘不上气一般。 盛屹看她低垂下脑袋,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心知她多半也是在替裴倚鹤惋惜,便道:“不聊这些了,咱俩平时多照看他些。也不需要刻意表露些什么,不然反而无端戳他痛处,游师弟,晓得么?” “嗯!”游自春定定点头。 “给你的面条里加颗鸡蛋?”盛屹看见了她放在案板上的鸡蛋,顺手拿起。 游自春没了先前的胃口,摇摇头:“盛师兄你吃吧,我吃碗清水面就行。其实也不怎么饿,就是尝个味儿。” “行。”盛屹给她挑了碗面。 游自春心不在焉吃了小半碗,就再塞不下去了。 她索性放下碗,想起灵使给她的手链。 【技术有限,我们没法直接还原这个小世界里的修炼模式。不过也有好处,毕竟你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了解该如何修炼,而这手链的功能理解起来会更简单。】 【简单来说,是有‘修复’‘破坏’和‘防御’三个功能,灵链吸收的灵力越多,功能也就更强大。】 【小世界里的灵石也可以给这灵链提供能量。】 游自春盯着腕上的链子。 这灵链的修复功能近似于治疗,那是不是意味着也可以治疗裴倚鹤的眼伤? 她心头微动,但这毕竟不是小事,也不能随便尝试,况且她都还没怎么用过这条链子。 游自春一琢磨,还是得先找其他东西练练手。 于是她带了只旧碗回船舱,把门一关,高举起碗。 她口中念叨:“好碗好碗,不是有意要摔你,也是为了帮人。我会尽力把你给复原的,多谢多谢。” 话落,她松开手。 “哗啦——”一声,碗摔得粉碎。 游自春蹲下身,回想着灵使教她的灵链使用方法。 【要先全神贯注,把注意力放在链子上。】 全神贯注,全神贯注…… 她屏息凝神,盯着那条手链。 【再缓缓呼吸,你会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暖流。】 游自春放缓呼吸,闷不作声感受了好半晌,也没觉得哪里有暖流。 她也不急,反复调整呼吸。 终于——当她再度呼出口气时,感觉到一缕细细的暖流从肺腑里溢出。 来了来了! 她不敢轻易动弹,生怕那暖流消失。 【再把那缕暖流引至链子上,这样就能催动灵链了。】 【之后就简单了,你就想着是在玩遥控玩具,想着把灵链里的灵力往哪儿打,它就会往哪儿去,再想着是修复、破坏还是防御,它都会产生相应的效果。】 游自春如实照做。 当那缕暖流渗入灵链时,她尝试着操控灵力落在碗上,心里不断念叨着修复、修复。 下一秒,破碗的碎片果真开始自行缓慢移动,就像是拼凑拼图那样,逐渐凑在一块儿。 不过这比她想的更耗费心神。 还没拼到一半,她的头就疼得受不了了,不得已停下,趴在桌子边上喘大气。 这修炼真是堪比一场酣畅淋漓的考试啊。 她缓了半晌,又开始练。 如此练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才终于把那只碗拼凑好,她兴奋地捧起碗,来回打量。 “好碗好碗,看吧,我也没撒谎骗你,修复得这么好。本大侠首战告捷,却也有些累人,下次再找你陪练吧。”她放下碗,觉得又热又闷,便打算出去透口气儿。 正是晚上,月光撒下,映得海面波光粼粼。 放眼望去,四周是瞧不见边缘的浑黑。 游自春没敢往船沿走,就在船舱附近打转。 她没走两步,忽听见模糊不清的说话声,不一会又消失不见。 游自春陡然想起出发前盛屹说过,这片海域里有鲛妖。 他还给了她一袋驱邪符粉,说是有可能会有年轻莽撞的鲛妖跑上船,要是撞上了也不用怕,只需要往他们身上撒点驱邪符粉,他们自个儿就知道下船了。 游自春担心是鲛妖,下意识往那方走。 她转过拐角,一扇半敞的窗户闯入她视线,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差点吓她一跳。 游自春掌住那扇窗户,正要关上,余光却瞥见一个碗。 她顺势往右一看。 靠窗的矮榻上放着张矮桌,上面也不止一个碗,还有一个就放在对面。 两个碗里都盛着汤圆。 左边碗里的汤圆大概吃了两三个,放碗里的汤匙上沾着点芝麻馅,把汤水也染成淡淡的黑。 右边那碗里的汤圆根本没动过,已经膨胀变形了,汤匙稳稳搁在碗旁。 看见那汤匙,她反应过来这是裴倚鹤的舱室。 一碗汤圆都没吃两口,怎么还弄了两碗。 忽地,她听见声急促、发颤的吸气声,随即便是几声连续不断的痛喘。 游自春下意识抬头,在昏暗中捕捉到一点银光。 借着淡淡的月色,她模糊瞧见银光附近映出的手指轮廓。 游自春瞬间反应过来,那银光应该是裴倚鹤戴着的戒指。 他修为已经恢复了,还戴着那枚戒指吗?莫不是还有别的用处。 但见他还在重喘,似乎十分难受,她不再多想,撑着窗台探进身子往里看,想看一眼他的情况。 他应是侧躺在床上,整个人好像蜷缩起来了——身影就那么朦胧一团。胳膊打床沿垂下来,随着他急促呼吸,那戒指泛出的银光也在不断闪动。 渐渐地,那急促的呼吸声中隐约多了些哽咽,还有模糊不清的呓语。 不过没持续多久,那些声响就戛然而止。 游自春忽觉一阵冷意袭上后颈。 她反应奇快,当即就松开手,往窗台底下一躲。 一抹剑气打她的头顶上方飞过,没入大海。 她看不见那剑气飞去哪儿了,可几秒过后,她听见一声震天水响,活像爆炸了似的。 游自春头皮一阵炸麻,冷汗登时浸透衣裳。 这她刚才要是没躲开,岂不得被打得个稀巴烂!! 她登时来了气,把腰一叉,站起身就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我是关心你才来看你一眼的啊,信不信我——” 又一道剑气打过来。 游自春立马往地上一蹲,沿着墙根往外爬,嘴上念叨:“好好好,我不看,不看行了吧,我走!这就走!” “出来。”头顶上落来冷冰冰一声。 游自春一顿,在跑和不跑间犹豫了一秒,还是顺着墙往上探,但也只露出小半边脑袋。 “干什么?”她警惕问道。 不知何时,裴倚鹤已经走至窗前。 他的精神好似比白天更差了。 他没整衣,一件宽大的玄袍随意披在身上,加之乌发披散,衬得他更如鬼魅。 裴倚鹤垂下眼帘,不算亮堂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似乎在观察她是谁。 游自春也在看他。 她望向他左眼底下那枚小痣,顿了一瞬,才缓缓移至他的眼瞳上。 那双眼睛素来明亮含笑,眼下嵌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却死气沉沉,仿佛蒙了层薄雾。 看她时,也没有丝毫情绪。 游自春觉得好不习惯。 不论是他如今的性格,还是身体状况,这一切变化对她来说都太突然,让她心底积攒出一股闷气,亟待发泄出来。 可她心知不是他的错,这股气自然也不该冲着他。 裴倚鹤开口道:“找我何事。” 确定他再没动手的意思,游自春才慢慢爬起来。 他这样冷淡,以至于她也提不起兴,闷声说:“我听这边有动静,以为是有鲛妖,就来看一眼。” 裴倚鹤仅扫她一眼,就收回视线,转身往床榻走。 他的意思明显:这里没有鲛妖,她可以走了。 那股积攒在心底的闷气更重了,游自春心里觉得烦,也不愿多待。 她揉了把冻冷的手,发泄式地踢了下墙角,身子一转就要走。 没走两步,她余光忽瞥见有什么东西在往地上撒。 游自春停下,垂眸一看,发现是灵使给她的香囊破了。 看形状像是被剑给割破的。 里面的粉末撒出来,沿途落了一地。 肯定是刚才那两道剑气的散气。 哇!她抬眼看天,不可置信。 老天你当烦心事是大米,见谁都要撒一把啊! 敢不敢让她再倒霉一点!!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游自春。 打游戏不也是这样吗?要是真那么容易,那还有什么意思。 遇着问题就去想怎么解决,光生气也没用。 她转眼就安慰好自己,忙把香囊往兜里一塞,蹲下身收集完那些粉末,再步履匆匆地赶回舱室,想用灵链修复好。 她刚走不久,走至床边的裴倚鹤忽身形一僵。 咸冷的海风吹来,其中裹杂着一点微弱的气味。 如今他眼睛不算好了,其他感官较往常要敏锐许多,嗅觉亦是。 因而那气味哪怕微弱至极,他也能从诸多味道中剥离出来,清晰闻见。 霎时间,他仿佛被推入冰窖里,身躯僵冷到动弹不得。 心脏经过一瞬的下坠,继而跳动得更加猛烈,以至于他胃部一阵痉挛,几欲作呕。 眩晕感也在瞬间袭上,攫取住他的所有意识,眼前的一切都仿佛揉作一团,不断地飘,不停地晃。 仅僵停一瞬,裴倚鹤便猛然转过身去。 眼前的景象模糊不清,看不见天在何处,水又在何处。 没有人。 可气味还在。 他心头涌上股难以承受的慌惧,提步就走,箭步流星走出舱室房门,循着那气味逐渐找过去。 路上,他撞着盛屹。 盛屹道:“裴师弟,这么晚了,你——” 裴倚鹤连余光都不曾落在他身上,步伐更快。 盛屹看愣了。 自打裴倚鹤进剑派,他也与这位有着天才之名的师弟打过几回交道。 冷漠,沉稳,除了修炼外,对何事都漠不关心。 几乎所有弟子都这么看他。 因此他还是头回见他这么慌急,连灵力都变得异常紊乱。 看起来异于往常,也怪吓人。 盛屹心一沉,难不成是有恶妖? 他忙跟上,以便随时能帮忙。 第83章 游自春把粉末小心灌回香囊,再放在桌上。 她观察了下裂口,长度就两指宽。 裂口倒是不长,就是不知道修好后还管不管用。 游自春抿紧唇。 其实她也想过,万一不小心暴露身份了,该不该就此认下。 平心而论,她不想再瞒下去。毕竟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她也不确定什么时候就又要离开。 但要是裴倚鹤认出她,还是拿那副态度对她呢? 游自春想起他看她的眼神,简直比看陌生人还冷。 而且很多事她还没弄清楚。 可—— 哎呀不要东想西想了! 游自春猛地甩甩脑袋,聚精会神,放缓呼吸。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她很快就催动了灵链。 灵力从链子里飞出,罩住了香囊的裂口。 幸好破损小,修起来也快,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合。 忽然间,她听见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踩碎这黑夜的死寂,逐渐逼近。 不过游自春心无旁骛,继续修复香囊。 不知何时,那脚步声突然停下。 再响起时,脚步声变得慢了许多,且不再远离或者逼近,更像是在她门口慢悠悠打转。 仿佛在踌躇,抑或确定什么。 忽地,声响停下。 她的门被叩响了。 “咚——!” “咚——!” “咚——!” 接连三声,起先一声没控制住力度,几乎是砸响的,紧跟着的两声则轻了许多,但也听得出有多急。 游自春被这突来的敲门声惊着,手一抖,灵力也中断了。 裂口还差小半截。 她忙屏息凝神,重新操控灵力的同时问道:“谁?” “开门。”是裴倚鹤的声音。 他的语气乍一听平稳,但尾音流泻出一丝压不下的轻颤。 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游自春再三调整呼吸,没有收回灵力,顶着压力继续修复。 她嘴上问道:“师兄你有什么事吗?” 裴倚鹤没应她。 门锁响了两声——是他在试图直接推门。 “等等——等一下!”游自春忙说,“你等会儿,我就来,我没穿衣服。虽然都是男的,我也不好裸奔!” 推门声果真停了。 但她莫名察觉到一股阴沉沉的威压,透过门压进来,须臾就充斥了整间屋子。 更有海风一般湿冷的视线粘附在她背上,令她冷汗直冒。 她下意识扭过头。 身后,那扇窄小的窗户外面,无声伫立着一道黑影。 那人身影很高大,头顶甚至高过窗户,与昏黑的天地几乎融为一体。 唯有一双眼眸清晰可见,从上而下俯视着,眨也不眨地盯着屋里。 !!! 游自春的心猛然一沉,后背的冷汗“歘——”一下冒出来了。 鬼吗这是! 此前她从没想过会被一个大活人给吓成这样,好在她还没吓昏头,转过脑袋就继续修复香囊。 窗外,盛屹也赶过来了。 他呼吸微促道:“师弟,可算赶上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跑得那么快——嗳!师弟,你干什么!” 身后传来声“咔嚓”巨响。 一点木渣打游自春脸庞飞过,她紧闭起眼,竭力稳住心神,继续放出灵力。 终于,最后一点裂口也修复好了。 她忙把香囊挂在腰上,撑着桌子站起,飞快转回身。 窗户那里,裴倚鹤直接打破了窗子栏杆,从狭小的窗口翻进舱室。 几缕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灵力从他指尖飞出,眨眼间就编织成一个笼网,把整间舱室都包围起来。 他无声落地,直直往她这方走来。 随着他逼近,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也随之靠近,游自春呼吸愈急,解释道:“裴师兄,方才不是故意骗你,是刚刚在你房间外面那会儿,我着实有点吓着了,我怕你是要赶过来揍我,我……” 裴倚鹤越过她,走到了桌子的另一边。 他放开五感细细感知着。 气味在这里消失了。 他沿着桌子缓慢行动,仿佛在追踪猎物的凶兽,没有放过气息的丝毫变动。 游自春忙走到盛屹身边,与他站在一块儿,问:“盛师兄,到底什么情况。” 盛屹认出裴倚鹤布下的这阵法。 他道:“你裴师兄布的这阵法是锁鬼阵,拿来捉鬼的,兴许这是船上闹鬼了。他追踪到这里,应该是鬼在你房间里。” 游自春听罢,又开始冒冷汗。 竟然有鬼?! 她靠近盛屹两步,瞬间理解了裴倚鹤刚才蛮匪一般的行径,心说可怕就可怕点儿吧,反正是冲着鬼去的,不是她。 裴倚鹤心跳更重。 没有。 没有了。 那一点气味消散不见,锁鬼阵也没有捕捉到丝毫魂魄行动的迹象。 他愈发躁戾,身躯紧绷到发僵,随即释放出更多灵力。 须臾,锁鬼阵便扩散至整艘船。 “他把阵法扩大了。”盛屹小声与游自春解释,“那鬼应该是从你房间跑出去了。” 游自春严肃点头,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会有鬼从哪个角落里蹦出来。 裴倚鹤在房中缓慢走动,上前按住角落里的一个大花瓶,放出灵力搜寻。 片刻,他走到柜子前,打开,用灵力仔细搜查过去。 盛屹又解释:“有时候鬼会附在一些器具上,比如瓶子、衣物,你放心,都是为了抓鬼。” 游自春又点头:“好。” 还是没有。 裴倚鹤紧咬住牙,方才压下那阵直冲头顶的眩晕感。 他倏然转过身,望向游自春。 他的眼神似刀剑一般扫过来,游自春眼皮一跳,忙看盛屹:“鬼会附在活人身上吗?” “也会。”盛屹稍顿,猜出她在想什么,宽慰道,“师弟放心,你身上的阳气重得很,不似中邪了。” 游自春松了口气。 看裴倚鹤那表情,她是真怕有鬼附在自个儿身上,然后被他提着狠揍一顿。 裴倚鹤上前,在她面前站定。 游自春往后退了步,贴着墙问:“师兄你有什么事吗?” 裴倚鹤开口问道:“方才,你可曾撞见过什么?” “鬼吗?没,没。”游自春看见他面色依旧苍白,眼珠里眼白的部分却隐隐涨出点红血丝,像在强忍着什么似的。 裴倚鹤:“丁点也好。影子,声音,或是气味,半点异样也没有察觉?” 游自春心说他这活像是来考核的,她要是都说没有,会不会显得一点也不用心? 但她也没打算撒谎,如实道:“师兄,我什么都没发现。或者是太紧张,没有注意到异常。” 裴倚鹤紧闭起眼,缓缓调整着呼吸,硬生生把那股头昏耳鸣的眩晕感给压了下去。 好半晌,他抬起眼帘,信手化出两张符。 “你二人把这两张符拿好。”他语气冷淡,“倘若遇见鬼魄,不要出手打伤,更不要惊扰,用这锁鬼符抓住,再告知我。” 游自春和盛屹接过那两张符。 她脑子一抽问了句:“那要是撞上鬼群了呢?” 裴倚鹤睨她一眼。 “便是千只万只,也使这锁鬼符抓住。”他稍顿,一字一句道,“绝不可放跑。” 游自春咽了下喉咙,点头记在心里。 至少这样她也不怕撞鬼了。 但是—— 她视线一落,看向他始终垂在身侧的右臂。 有血顺着他的手往下滴落,淅淅沥沥。 看起来伤得有些重。 她又看了眼被强行破开的窗户,上前也有血迹。 刚才他是直接使手破开窗子的。 她收回视线,望向正往外走的裴倚鹤,说:“裴师兄你等等,我给你拿点止血的药。” 裴倚鹤连停都没停一下。 “不必。”他道,“盛屹师兄,另找一处空房。” 盛屹忙应好。 等裴倚鹤走了,盛屹才对游自春说:“没事,别往心里去。你裴师兄他虽然有些旧疾,可像这样的小伤,一会儿就治好了,算不了什么。这屋子刚才进了鬼,暂且别住了,我去帮你另外找个房间。” 游自春:“多谢盛师兄。” “客气。”盛屹道,他笑笑,“说实话,也把我吓得不轻。” 两人刚认识时,游自春只觉得这人负责,还很严肃。如今相处时间久了,他也逐渐显露出放松、平易近人的一面。 于是她也放松不少,不再拘着性子,笑笑眯眯地说:“吓着归吓着,可有几个人能撞上这种怪事的,也是难得一见了。” “师弟你心态倒好。”盛屹笑说,“走吧。” “好!”游自春收拾好东西,换了间房,一夜无梦。 第二天白天,他们撞上了鲛妖拦路。 不同于那些分辨不清地方,所以误闯上船的年轻鲛妖,他们撞上的是只凶神恶煞的成年鲛妖。 那鲛妖跃上甲板,攥着柄长戟便开始攻击他们。 这回出来除了裴倚鹤自己的事,便是为着历练游自春和盛屹,因此他没有插手的意思,任由他俩去对付那鲛妖。 游自春哪里对付过这种妖怪,尤其对方还长得格外可怕,根本不像小说里写的鲛妖那样漂亮惑人。 个头足有两个她高,牙齿比她手指还长,手里那把长戟,恐怕一下就能砍掉她的脑袋。 她是硬着头皮上的,一把剑挥得比那鲛妖的头发还乱。 盛屹的剑术比她厉害,可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剑劈下去,那鲛妖的皮肤连条口子都没有。 没过多久游自春就受不了了,她琢磨着,想了个扬长避短的主意。 “盛师兄!”她使剑架住鲛妖的长戟,这一下劈下来,震得她脑瓜子都在嗡嗡响,她忙往后避开,小声与他道,“我想办法锁住他行动,你直接刺他要害。” 盛屹颔首以应:“小心。” 游自春开始操控灵力,将灵力变成绳索一般,拴缚住那鲛妖的长戟。 谁知那鲛妖力气忒大,他下意识往回收长戟,虽没甩脱灵索的束缚,却把她整个儿拎了起来。 “嗳!你怎么,你怎么——!”游自春双脚腾空,却没松手,死死拽着那灵索,并使劲往下猛地一坠。 那鲛妖的动作顿了下,盛屹审准时机,利落出剑,一剑正刺向鲛妖的心口鳞片。 剑身没入,登时就见了血。 那鲛妖哀叫一声,转身仓皇逃入水里。 “哎哟!”游自春摔在地上,眼前直冒金星。 盛屹忙上前:“师弟,怎么样?” “我没事,没事。”游自春缓了阵,撑着甲板坐起身,精神抖擞的,“盛师兄,这也太刺激了,你看见了吗?刚才那鲛妖被咱俩打得是落花流水,落荒而逃。” 看她还有心情说笑,盛屹方才松了口气。 “也亏你胆子大,敢锁他的武器,不过……”他由衷道,“师弟,你这剑术是该练练了。” 游自春笑笑眯眯的:“练肯定要练,但刚才像那样打配合也不错啊。” 那方,已经准备回船舱的裴倚鹤顿了步。 ——哥,我是相信你,所以才想着咱俩一起打配合,你是不是也得信我一点儿? 他以为已经忘掉的话,此刻却在脑中迟缓浮起,仿佛还飘荡在他耳畔,刀一般磨着他的心,碾出窒闷的绞痛。 一如这两年间他总不断去想,去回忆当初的每一个细节,眼下他又情不禁拷问自己。 如果那时他没有答应,如今是否会是另一番景象。 是否不用再经受生离死别的痛苦磋磨? 第84章 船又行驶了一天有余,终于靠岸。 一上岸,游自春感觉整个人都在飘,明明踩在地上,却和踩棉花差不多。 盛屹看她这样,心觉古怪。 这新来的小师弟真个稀奇,人勤勉刻苦,可一手剑是使得简直不堪入目。灵力强度不错,却不会使用灵力平稳身体,下船就晕。 他想着再往前还有好一段山路要走,干脆提议暂且找个地方休息半天,再继续出发。 裴倚鹤没应声,盛屹知道他这是默许了,又看游自春。 游自春心知他多半是在替她考虑,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到以前的事,莫名有些焦虑,下意识说:“我就刚才下船那会儿有点晕,现在完全好了,不休息也成。” 盛屹却道:“出岛历练,不光是要苦修,还得学会劳逸结合,这样也才能更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况且也不止是为了休息,你要还有劲,待会儿就随我去抓几条鱼。这附近的灵鱼灵力充沛,吃了对身体大有裨益,难得有这机会。” 游自春听了这话,心底的那点焦躁才稍微好转些许,她果真来了劲,点头道:“好!师兄,那灵鱼是要烤着吃?” “烤也好,煮汤也好。”盛屹道,“走吧,先去找个落脚的地方。” “好!” 三人在附近找到一处山洞,游自春和盛屹去抓灵鱼,裴倚鹤对此不感兴趣,独自一人留守洞中。 他俩动作快,很快就捉来四五条灵鱼,并搭起火堆。 烤鱼的香味逐渐弥漫在山洞里,游自春翻着烤鱼,偶尔瞟一眼角落里的裴倚鹤。 他一动不动靠坐在石头边上,若不是那双眼睛还睁着,她真要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鱼很快就烤好了。 游自春犹豫一瞬,还是拿着鱼,往那边挪去。不过她眼下有点怵他的性子,挪得慢慢腾腾的。 “裴师兄,”她把烤鱼往前一递,“这是刚烤好的灵鱼,你要吃吗?” “不必。”裴倚鹤冷淡拒绝。 游自春:“我听盛师兄说这灵鱼的灵力充沛,兴许对师兄你的身体有好处,要不你试试。” 裴倚鹤没搭茬,闭目养神。 游自春见状,怕再问下去,他一个不顺心又要拿剑气攻击她,干脆不再追问,说了句“那师兄你好好休息”,便转身走了。 裴倚鹤并未应声。 这两年间他鲜少能睡着,哪怕疲累至极,也至多睡个一时半刻。 便是这一时半刻,也时常噩梦连连。 一如眼下,他刚闭上眼睛不久,便做了个梦。 梦里是一片无尽的黑,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徘徊在远处,飘飘荡荡,似在找什么。 他认出那影子,哽了声,喊:“小春……” 那身影转过来,一双总是笑眯眯的眸子径直望向他。 “哥!”她认出他,快步往前,跑得几乎要飞起来。 裴倚鹤也欲上前,却发现身子像是被钉在原地,僵硬得没法动弹,连手指都抬不起分毫。 他张开嘴,嗓子仿佛被锁住,发不出声音。 他又细听,耳朵却像是叫人捂紧了,听不见她喊他,听不见她说话,仅能看见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 唯一能发挥用处的仅有这一双眼睛。 这一双眼睛,往常难以视物,此刻却看得万分清楚,将她的五官容貌,举动细节尽收眼底。 忽地,两人中间燃起一线白色的火焰,足有腰高。 裴倚鹤眼睁睁看见她被火焰逼得连连后退。 他竭力想喊她,想让她快走,以免被这火焰灼伤。 可那白火很快就环绕成一个圈,将她彻底围困住,且在不断缩小范围,眼看着就要烧上她。 一股气打裴倚鹤的胸腔往上冲,催促着他开口。 他愈发使劲,头脑嗡鸣不断,嗓子开始作痛,眼眶仿佛也经受过烟熏火燎,疼得发酸。 但到头来他连声气音都发不出,甚而合不上眼帘,被迫看着那些火焰烧上她的身。 她停下了,不再往前奔走,眼中的笑一点点褪去,换作慌惧,眉眼也因为痛苦而紧蹙起来。 裴倚鹤仿佛感觉到她所经受的剧痛,那股窒闷在心里的气再度翻涌而上,他浑身的血似乎都凝住了,面部不受控地痉挛着。 而当他攒尽全身气力,终于往前迈动一步,喊出她的名字时,却见她不断掉下眼泪。 那泪水是打她眼中流出的,却像是流进他眸中,使他原本万分清晰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其他感官在迅速回拢。 于是他听见她喊:“你别过来。” 又听见她说:“我不要再信你。” 霎时间,他的心仿佛也陷入痉挛中,疼得他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 忽地,好似有手按在他身上,将他摇来晃去,还有人在喊他:“裴师兄,裴师兄?” 裴倚鹤逐渐醒过来。 他先觉喉咙肿痛,后又陷在那沉重的眩晕感里,被摇了半晌,才慢慢清醒,吃力抬起眼帘。 模糊不清的视线里,有人凑在他跟前,抓着他的胳膊摇。 “你醒啦?”那人一见他睁眼,瞬间跳出去,躲了几步远,并道,“我不是故意叫你的,只不过看你好像做噩梦了,瞧着挺难受,盛师兄又不在,所以才擅作主张。你可别揍我啊,我隔着衣服拍你的,没挨着你。” 那人说着,举起双手,两只手都藏在袖子里面,只露出一点压着袖口的指尖。 裴倚鹤的思绪还陷在方才那场梦重。 梦里看见的泪水倒流回他心里,蓄成一汪发酸的苦水,浸得他几乎说不出话。 他心不在焉听她絮叨半天,才想起来是新来的那个师弟。 似是叫…… 他想起现下还不知道这人的名字,也无心打听,撑着石地盘坐起身,才嘶哑着喉咙道:“无碍——盛师兄去了何处。” 看他没打算出手揍人,游自春才稍微放下点心,谨慎往前挪了步,道:“他说听见了一些动静,怕是之前那鲛妖带人来报复,要去看看情况。” “嗯。”裴倚鹤应了声,再不说话。 游自春又试探着往前挪了步,问:“裴师兄,其实……其实我以前就见过你,好几年前了吧,那时候师兄你的性格,和现在似乎有些差别。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啊,反正现在没什么事,不如聊一会。” “与你无关。”裴倚鹤冷冰冰道。 游自春说:“好吧,那不聊这个。不过我听盛师兄说,师兄你的眼睛被妖毒伤过,我有个治眼睛的好法子,你要不要试试?说不定有奇效!” “不必。”裴倚鹤稍顿,话难得多了点,“你若无事,便去修炼剑术,而非把时间浪费在与你不相干的事上。” “你这人——!”游自春也有些气了,总有种在往墙上撞的不痛快,“你心底要是不痛快,就找让你不痛快的人啊,别人也是有脾气的!” 她抛下这话,就气冲冲走了。 裴倚鹤神色不改,只是在她走后不久,他垂下眼帘。 他僵坐在那儿,思绪突然变得空荡荡的,什么也想不清楚,唯有酸涩作痛的眼睛愈发模糊不清。 “你哭啦?”耳畔突然落来一句。 裴倚鹤眼睫一颤,抬眸。 身前没人。 他又将眼睛一斜。 余光里,那新来的师弟不知何时去而复返,躬身撑着膝盖凑在他身旁。 游自春惊叹道:“不是吧,我感觉刚才那句话说得也不算过分啊,这就把你气哭了?还是说眼睛疼?裴师兄,你眼睛迟迟好不了,该不会就是因为总哭吧。” 她说着,递出块帕子。 但她这帕子还没完全递出去呢,一道剑气就扫过来了,停在帕子前方。 !!! 她觉得要是再往前一点,兴许手都会被切掉。 游自春“歘——”一下往后跳了步,余惊未消地拍着心口:“我知道了,你纯粹是眼镜蛇,别人关心一下,你就要咬死别人的。我走,我走行了吧!” 裴倚鹤不在乎她怎么说,甚而似乎根本不在意被她看见这样。 他也不看她,神情依旧冷冷的,继续阖目打坐。 忽地,几道尖利高亢的叫声从远处传来,如利刺般扎进他的耳中。 一阵强烈的头痛伴随着眩晕感猝然袭上,他面色忽变,听出这是鲛妖在使用声音攻击。 多半是那些鲛妖看他们已经上岸,又不敢随意出面报复,就使用这种阴损手段。 这些鲛妖的声音对灵力极具破坏性,能直接攻击修士的灵识,使其深陷最痛苦的回忆里,难以自拔。 要是听的时间久了,灵识更会彻底遭到损毁,经脉也会被震伤。 他的脑中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过去两年折磨着他的东西,眼下成倍翻出来,剑戟一般狠狠扎向他。 游自春也听见了这声音,她不知道这是鲛妖所致,听见第一声,就被刺得捂住耳朵。 可那些声音竟能穿透她的手掌,直往她脑袋里钻。 “嘶……”她疼得躬下身,感觉脑子都快炸了,甚至想往地上打滚。 这什么动静!她的脑子都快被搅成浆糊了! 而且她脑子里怎么开始回荡“请监考员组织考生进入考场”和“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答题”的广播音啊!! 更糟的是,她忽觉脸上的肉像在被人推来挤去,骨头也在嘎吱嘎吱作响。 游自春心一沉,忍着这折磨人的剧痛,竭力睁开眼。 入眼是她的裤子。 平时她也穿的是裤子不错,可问题是,怎么变成她的居家睡裤了! 在那尖亢的叫声中,游自春把手往兜里一伸,摸出个折叠的圆形小镜子,打开。 镜子里哪里还有“游冬”的脸,分明是她自己。 身上的修士服也变成了她穿越前穿的睡衣。 游自春心惊,这叫声到底什么来头,竟然把她的易容符给震没了。 还有—— 她捧起挂在腰上的香囊,发现香囊上附着的灵力正在快速流失。 香囊也被震坏了。 她慌忙看裴倚鹤,见他还躬伏着身,忙想跑。 可她刚往前迈一步,旁边的裴倚鹤便身子一歪,砸在她腿上。 游自春惊得往旁跳去几步。 裴倚鹤却在此时嗅见那点熟悉的气味。 重喘陡然停下,他倏地抬起眼帘,在一片模糊不清的视野中,捕捉到一道白色的身影。 “小……” 那视线如利箭般落在身上,游自春头皮一麻,转身就想跑。 但她眼前忽降下几道光柱,拦住她的去路。 这如笼网一般的光柱看起来尤为眼熟,游自春突然停下。 那尖亢的声音还在持续不断地盘旋,刺得她头痛欲裂,可现下她的注意力完全在另一件事上。 不是等会儿。 “小春……”身后人大喘着气,如从地面拔生而起的浓墨般,缓缓站起来。 ??? 游自春的神情间多了些迷惑。 她记得这不是锁鬼阵吗? 怎么拿来对付她了。 “你不要……”他竭力挤出这话,“不要跑。” 游自春刚想琢磨这事,思绪就被剧烈难忍的疼痛给打乱了。 她疼得抱住脑袋,考试的广播声中,夹杂着裴倚鹤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不会,不会靠你太近,也不会……伤害你。所以你——”他的喘息更急促,说话断断续续,听起来痛苦不堪,“先不要跑。” 第85章 裴倚鹤脊背微躬,硬生生忍着那股剧痛。 他竭力抬起眼帘,在一片模糊不清的景象中锁准那道白色身影。 心跳越来越快,快到他几乎要承受不住,以至于他的呼吸愈发急促,好几次都险些昏厥过去。 他想上前,一条腿甚至已经不由自主迈出去了,却又竭力忍住,死死盯着前方,不敢多眨眼,也不敢靠近。 游自春使劲甩了两下脑袋,想把那尖亢的声响给甩出去,可越甩,头就越疼。 除了这鲛妖弄出的声响,她还得提防着身后。 她捂着耳朵转过身,与几步开外的裴倚鹤视线相撞。 他站在锁鬼阵外面,乌黑的长发披散下去,衬得他脸更苍白。 那张冷白的脸半掩在阴影下,隐隐显出些青灰,面颊又透出点不自然的薄红。 唇也是。 或是过于激动,他的唇瓣像是抹了血,红得刺目惊心。 这一切都使他看起来像朵亟待枯败的花,浑身带着抹诡谲的凄厉。 游自春心惊肉跳,登时想起灵使的提醒,面露警惕。 那灵使说过,现下的裴倚鹤很危险,让她一定要小心。 她不自觉往后退了步。 裴倚鹤神色微变。 数道磅礴雄厚的灵力从他手中飞出,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 其中几缕飞向外面,不一会,鲛妖的声响戛然而止。 霎时间,洞穴里安静到仅能听见两人的喘息。 另有几缕灵力被他注入了锁鬼阵,把阵法强化数倍。 原本像栏杆一样的光柱彼此相融,变作一层牢不可破的屏障,围拢在游自春身边。 鲛妖的叫声消失不见,关于考试的广播声也终于没了,游自春渐觉头痛好转许多,只是还有些耳鸣。 她忍不住揉耳朵,并隔着那层屏障观察裴倚鹤。 裴倚鹤躬着身,喘气不止。 他方才在经受鲛妖攻击时,强行使用过多灵力,眼下头还疼得厉害,仿佛有一把刀在里面搅动。 不过他没挪开视线,生怕眼帘落下去,锁鬼阵里的身影就会消失不见。 游自春只是动了下手,他便失声喊道:“游自春!” 这一声活像打肺腑里剖出来的,带着不受控的颤栗。 游自春差点被吓着,不合时宜地想到上课被点名,差点就喊了声“到”。 裴倚鹤再度张开嘴,但眼泪比声音落得更快。 “别走,别走……”泪意从那双朦胧不清的眼瞳,他的嗓音轻下去,仍在轻颤,“你看着我,是哥哥啊,不是其他人,哥哥不会伤害你,你先别走。” 看他这副模样,游自春愣住了。她还捂着耳朵,闻言渐渐垂下手。 她想起那灵使的话,他说裴倚鹤现在很危险,体内的灵子状态很不稳定,很有可能攻击她,所以让她尽量不要暴露身份。 可眼下她身前的人,看起来并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反而、反而像是痛不欲生。 她也不理解,为什么他会下意识用锁鬼阵。 灵使不是帮她带了话吗,不是帮她解释清楚了她的去处吗? 他怎么会把她当作鬼。 可游自春也清楚,现在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影响到小世界的稳定。 她不敢轻举妄动,也没有就此跑掉,并意识到这是个试探的好机会,顺着他的话喊了声:“哥……” 听见那熟悉声音的刹那,裴倚鹤脑中出现强烈的嗡鸣,震得他无比心慌。 他的手不自觉开始抖,呼吸过于急促,以至于胸口闷胀到发疼。 他想看清她,但眼睛疼得厉害,难以视物,只有嘴上不断喃喃:“小春,小春……你是不是在恨哥哥?在讨厌我?在怕我?所以才……所以才迟迟不肯现身?” 游自春直觉他状态不太对劲,往前走了两步。 “你别过来,别动。”裴倚鹤心头漫上莫大的慌惧,情急开口,“我的灵力尚且不稳定,会破坏魂体。你别过来,便在那里,哥哥不会伤害你。” 游自春顿住。 她试探着问:“所以你弄锁鬼阵,是为了抓我?” 前两天他在那艘船上布下锁鬼阵,又给了她和盛屹两张符,也不是因为发现什么鬼的踪迹了,而是为着抓她? “抓?”裴倚鹤扯了下嘴角,似乎想露出个安抚式的笑,但没成功,他轻声道,“不是,小春,哥哥怎么可能会抓你?这是为了保护你,若是让其他修士发现你,会很危险。会很危险……没事,没关系,我不会让其他人再靠近你,不要怕,哥哥会处理干净,谁都别想,别想……” 越往后,他的声音越轻,越小,近乎混沌不清的喃喃自语。 游自春反应过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似乎以为她已经死掉了,所以才会找她,还用这锁鬼阵困住她。 她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那现在怎么办,是要暂且先瞒着,还是和他说清楚。 游自春张开嘴,正要说话,忽觉他的灵力愈发不稳定,周身浮动的灵息越来越躁乱,而她腕上的灵链也一阵发烫。 她瞬间意识到这是灵链在发出警告:小世界的状态出现严重失衡。 “哥,哥!”她喊道,“你先冷静,先冷静下来。你的灵力,压得我有点难受。” 裴倚鹤眉心一跳,他的视线逐渐聚焦,扯开个笑说:“小春,别怕,好么?我只是……哥哥只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控制,但不会伤害你,你不要担心。” 腕上的灵链越来越烫,游自春心说是可能不会伤害她,但再这样下去,整个小世界都塌了,那到时候就她一个能活啊! 她道:“你、你先坐着,我不走,你先坐,对,就坐在那块石头上。” 裴倚鹤听她的话,坐在了那块石头上,只是那双洞黑的眼眸,始终紧盯着她。 那注视的压迫感太强,游自春被他盯得头皮发麻。 他的眼神有如实质,比这些围拢在她周围的屏障更像牢笼,紧紧锁着她。 她道:“你先深呼吸,我没走,深呼吸,对……” 灵链的温度缓慢下降。 游自春道:“然后闭上眼——” 裴倚鹤没有闭眼。 那链子又开始发烫,且发出持续不断的震颤。 “我不会走!你看,你还能听见我的声音。”游自春说,“这只是让你的眼睛暂且休息一会儿。” 链子是不再发烫了,可裴倚鹤仍旧没闭眼,甚至一眨不眨。 他道:“没关系,我的眼睛没事。” 洞穴外忽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 游自春听见,猜测是盛屹师兄回来了。 她忙思索,现下还不是暴露身份的时机,她得找灵使确定一下情况再作打算。 于是她道:“哥,你听我说,我现在还不能现身太久,不然会很难受。但你放心,等我找着机会会再出来,好吗?” “什么时候?”裴倚鹤睁开眼,竭力克制着直接用法器抓住她的冲动,问,“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等我养好精神。”游自春飞快说道。 “嗯。”出乎意料的,裴倚鹤答应得很爽快。他陷入异常的平静中,心却仍然跳得厉害,体内的灵力也在不断翻涌,“小春,不要骗我。” 山洞外的脚步声逼近,游自春还没忘记给自己的马甲谋了点好处:“而且,而且你对你身边的人有点太苛刻了,这也会影响到我的。” “小春,”裴倚鹤扯动着僵硬的面颊,突然笑了声,“小春……你在怕哥哥?是因为害怕哥哥,所以现在才现身吗?” 游自春很想说不是,但一想到前两天他三番五次差点取她性命,她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也不算是多怕吧,就是哥,我就是感觉……你变了很多,让我觉得有点陌生。有时候,我都不敢出来。” 裴倚鹤的笑僵了下,脸色竟变得更苍白,呼吸也跟着一滞。 “陌生?”他笑笑,“怎么会呢?小春,哥哥还是和从前一样,你看到的,不过是一些迫不得已的表象而已。” “迫不得已?” “是啊。”裴倚鹤眼也不眨,说得理所应当,他的语调愈发轻松起来,但总略显刻意,“现下哥哥在剑派修炼,也不知道其他人是好是坏,万一又遇到像先前在裴家那样的情况,该怎么办?防人之心不可无,是吗?” 游自春犹疑着点点头。 裴倚鹤又道:“所以面上装得疏远些,并无坏处。只是如今想来,你也说得有理,要是整日阴气沉沉,难怪小春会怕哥哥。我尽量改掉这习惯,好吗?不要怕我,哥哥和以前一样,不要觉得我陌生,好不好?” “我……”游自春顿了下,又点头。 裴倚鹤便笑得更明显,只不过搭配上那副苍白的面容,总让她觉得更诡异了。 听见脚步声已经逼近洞口,游自春也不再多作停留,她道:“哥,我下次再来找你。你要好好的,如果有别人要帮你,兴许是好心,不要太排斥。” “好。” 游自春催动灵链,使用灵力把自个儿罩住,在外人看来,她便是逐渐隐去身形。 她每消失些许,裴倚鹤的心便跟着往下沉一些。 “小春。”在她即将彻底消失的刹那,他喊了声。 游自春抬眸望向他。 他眸光沉沉,又重复了一遍:“不要骗哥哥。” 游自春迟疑着点了下头,身影彻底消失。 这锁鬼阵是对付鬼的,哪里拘得住她,她转身就往外跑,再催动一张易容符。 她与匆匆赶回的盛屹擦肩而过,后者形容略显狼狈,脸上还有些没彻底消散的惊慌。 游自春跑出去,找了个角落撤去罩在身上的灵力。 果不其然,同样感知到小世界失稳的灵使跑出来了。 他惊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灵子的波动怎么突然那么剧烈!” “我才想要问你!”游自春对着半空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帮我带了话么,裴倚鹤为什么会觉得我已经死了?” 灵使一时语塞:“这个,这个……当时出现了一点状况。” 游自春恼怒问道:“你没带?” “我本来是想的,可是他的状况不太好,我怕他又……” “就算这样,你要告诉我啊!”游自春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告诉我没带成话,那样我可以自己再来一次,和他说清楚啊。你这样算什么,完全是在耍我俩。” “你别生气,我是怕你再去也会有危险,才擅作主张瞒着的。”灵使小心翼翼问,“那他现在,是发现你了吗?” 游自春简直不想和他多说,但她妈常和她说,有情绪可以,不能影响到正事,否则就是得不偿失,于是她强忍着火,道:“先说好,归根到底我过来就是笔交易,往后你不要瞒我任何事,不然我没法信你,这交易也进行不下去了。到时候谁的损失更严重,你们清楚。” 灵使忙应是。 游自春方才道:“他算是发现我了,但以为我已经死了,是鬼。而且和你说的不一样,他也没想伤害我。” 灵使犹豫片刻后道:“那我也说实话了,其实在你俩小时候,我们想要消除他的记忆时,被他发现了。结果他竟然冲破了小世界的束缚,找去了诸界监生司,差点闹出大事。这次也是,我想给他带话,刚现身,他就出现了恢复记忆的征兆,要是他恢复记忆,肯定要再找去,这很可能影响到其他小世界,所以我才没敢。” 游自春语气硬邦邦的,实话实说:“这不挺正常?我是没这本事,要有,我也想揍你们。” 灵使一时语塞。 他半晌才继续道:“我不敢待太久,就长话短说。他没打算伤害你是好事,不过他现在的灵子状况不太稳定也是事实。考虑到你的性命安全,不如先以鬼的身份接触他,我们会同步记录整个小世界的灵子状况,这样既能保证你的安全,也能找到小世界失衡的原因。” 话落,他不确定地问了句:“可以吗?” 游自春认真想了想,觉得循序渐进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不然还得向裴倚鹤解释这一切。 于是她应道:“行。” 灵使也不敢多待,没一会就走了。 游自春则恢复游冬的身份,转身往山洞走。 她心里有事,埋着头往前走,快走到洞门口时,才发现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仰头看天的盛屹。 “盛师兄?”她看他衣衫凌乱,神情呆滞,不解,“你坐这儿干什么,怎么这副表情?” 盛屹愣愣道:“裴师弟……” “师兄他怎么了?”游自春往里看了眼,迈步。 但盛屹叫住她:“你先别进去!” “为什么?” “裴师弟他好像……”盛屹还没缓过来,呆滞道,“变得有点不正常。” 第86章 不正常? 游自春愣神,这是什么说法? 她正欲细问,身后忽有人喊:“盛师兄,师弟。” 清亮亮的一声,把游自春吓一跳。 她倏然转身,看见裴倚鹤从山洞里走出来。 他之前还似一抹孤魂,眼下却眉眼带笑。 不过因着脸色苍白,眉眼郁沉,那笑被衬得略显诡异。 游自春打了个寒噤。 不对,不对啊。 他应该是听从她的建议,换了副态度示人,可怎么看起来……更不好惹了。 不光她,盛屹也背冒冷汗,勉强扯动了下嘴角:“裴师弟。” 裴倚鹤浑不在意他俩的反应,笑呵呵的,问道:“你们休息得怎么样?要是歇息好了,不妨现在就走。” 盛屹怀疑裴倚鹤是被他给气疯了。 刚才他探到外面有妖气波动,就去看了眼,没想到刚好撞上来报复的鲛群,还惹得他们用鲛音攻击。 最后飞来几抹灵力,把鲛群尽数杀光。 行动干净利落至极。 他心知是裴倚鹤的灵力,明白他肯定是也听见了鲛音,受其困扰,才会出手。 他忙赶回山洞。 一进去,他就看见枯坐在石台上的裴倚鹤。 可没等他开口道谢,诡异的事就发生了。 那平时冷得和块冰似的裴师弟,竟然转过身,笑呵呵看着他,并主动关心道:“盛师兄,你回来了?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惊得他差点以为自己已经死在鲛妖手下了,眼前的也不是裴师弟,而是伪装成他,前来勾魂的阴差。 确定自己没死,他便以为是裴师弟被他擅自行动,引来鲛群攻击的举动给气疯了。 他慌忙道歉。 不期裴师弟竟然朗快笑出声,捏着把他从没听见过的清亮嗓音道:“盛师兄你这是在干什么,又没做错事,怎么突然道歉。便是有误会,同门间互相体谅不也应该么?” 盛屹更加确定他疯了。 要不是裴师弟的灵息没变,他真要以为他是妖魔冒充。 他刚刚经历过鲛群的攻击,脑子一时片刻没法处理这么复杂的情况,便匆匆逃出山洞,冥思苦想。 眼下看见裴倚鹤还这样,盛屹实在摸不准他的想法,便看向游自春:“师弟,你还需不需要休息一会儿?” 游自春也还懵着,呆呆看着笑得一脸灿烂的裴倚鹤。 好半晌,她才“啊”了声,迟钝转过脑袋,说:“没,不要紧,我已经休息好了。” 三人便继续前行,路上,盛屹看裴倚鹤始终眉眼带笑,头皮更加发麻。 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裴师弟,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裴倚鹤斜眸看他:“我好得很,盛师兄怎么这么说。” “也没其他意思,只是——”盛屹琢磨着说,“师弟今天好像不似从前,倒是……开朗许多。” “那是师兄你从前有所误会。” “误会?” “是。”裴倚鹤面不改色道,“我本就是这性子,不过从前与师兄尚不熟悉,略拘谨些。如今熟了,自然坦诚相待。” 是……是吗? 盛屹觉得更怪了,他偷瞟一眼游自春,却见她也一副神游天外的茫然模样。 他稍松一气。 还好,不是他一个人觉得古怪。 三人走了将近一天一夜,最终赶到的地方,对游自春来说略有些眼熟。 是丹清城。 她又想起温珏告诉裴倚鹤,他要找的人在南洲方家。 难不成……是她以为的那个方家? 随着三人一路走过熟悉的街道,游自春越发肯定这猜想。 最终的目的地,也果真是方府大门。 时隔两年又到这里,游自春心觉恍惚。 上次来这儿,可真是闹得鸡飞狗跳。 府门前,照常有两个侍卫守门。 裴倚鹤上前问道:“太史巫可在?” 太史巫? 这是谁? 游自春听见这陌生名姓,不免好奇。 那侍卫似乎有些怵他。 他埋头作礼道:“卜师有言,倘若是裴公子来找,请另寻去处,不便相见。” 裴倚鹤笑了笑:“你告诉他,我改主意了,不会难为他,让他不要躲躲藏藏。” 侍卫听见那笑声,僵了下,不可置信地觑他一眼:“这……还请裴公子见谅,卜师这些天,在操劳其他事。” “我不是在问你的主意。”裴倚鹤微微抬眸,“你只管帮我带话,如何回复,在他。” 侍卫应是,转身入府。 游自春还是没忍住好奇心,小声问盛屹:“盛师兄,此人是……?” 盛屹道:“他是天机阁阁主,也是位声名远扬的卜师。” 游自春了然。 那侍卫去而复返,却说:“卜师说,他如今在这方府做客。倘若裴公子有要事相求,只要遂他一桩愿。” 裴倚鹤:“你说。” 侍卫:“帮大公子一个忙。” “他?”裴倚鹤微微冷笑,可稍纵即逝,他道,“行啊,好说。” “请裴公子,还有那两位仙师随我来。”侍卫侧身让道。 游自春在旁边听了个大概,听出裴倚鹤是要找那叫太史巫的卜师帮忙,至于这帮忙的条件,则是裴倚鹤能帮方栖真一个忙。 “……”真够绕的啊。 她腹诽一句,跟在盛屹后面进府,但刚跨过门槛,她便觉腿上的肉在小幅度抽搐。 ! 游自春一下缩回去了。 这方府设了能破除法术的结界! 哇这方家人,怎么两年过去了还是这么狡猾啊! 她站在门槛外,腿肉不再抽搐了,可也不敢进去。 盛屹没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小师弟,怎么了?” 裴倚鹤也跟着顿了步,斜瞥过视线。 “哈哈哈,”游自春打了个哈哈,抓抓后脑勺,“两位师兄,我不懂那些规矩,就不进去了。省得既不自在,还惹人不快。” 盛屹好笑道:“小师弟,我们是有事,又并非做客,不必那么拘谨。况且卜师常年隐居天机阁,鲜少出世,这请教的机会,可万分难得。” “你们去罢,我没这悟性,还是不去丢脸了。我想在附近逛逛,置办一些法器。” “这……”盛屹犹豫一瞬,“那你万事小心,我们尽快出来。” “嗯嗯!”游自春连连点头。 盛屹转过身,对裴倚鹤道:“裴师弟,走吧。” 两人并行,与那侍卫一道穿廊过院,中途盛屹不禁感慨:“游冬这小子,真是摸不透,精一阵鬼一阵的。” 裴倚鹤本有些心浮气躁。 两天了。 那魂魄却再未现身,他也感知不到丝毫阴气。 但突然听见这句,他一顿,倏然看他:“你管那人叫什么?” “谁?游冬?” “那师弟叫游冬?” “对啊。”盛屹心觉好笑,“裴师弟,咱们好歹也一块儿走了几天了,你莫不是连……裴、师弟?” 裴倚鹤一动不动,那双洞黑的眼眸直直往前看着,视线不知落在何处。 这些天被他忽视的细节逐渐浮现在脑海中。 那叫游冬的师弟刚进剑派,便出现在竹林洞府附近。 还有与她相似的脾性、说话方式,屡次与他主动说话…… 桩桩件件打他脑中掠过。 “盛师兄,”他听见自己问,“那个叫游冬的弟子,是什么来历?” 那方,游自春目送他俩走远,转身就去了大街。 她得置办点东西。 那仙岛上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什么好玩的都没有,连吃饭也全是糙米青菜。 游自春直奔法器摊子,挑了个容量极大的储物囊。 她付了账,兴冲冲要往杂货铺赶,刚转身,就撞上个挑货郎。 “哎哟!”那挑货郎踉跄两步,担子一歪,框里的书全掉了出来,他站稳道,“您走路看着点儿,这东西掉了没事,万一砸您身上,我这是赔还是不赔?” “抱歉抱歉,我转得急,没看见。”游自春帮他捡书,起先着急忙慌,不一会动作就慢下来,她不由自主盯着那些书,都是些时兴的话本,这要是能带几本去仙岛上…… 那送货的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问:“小公子,可要买两本?都是新到的好货。” “都有什么书?”游自春问。 “什么都有,要不您自个儿挑?”挑货郎索性放下担子,任她在筐里翻。 游自春果真认真挑起来,一本本翻过去,最后选了几本合心意的,她问:“什么价?” 挑货郎扫一眼那些书,默默记下,却道:“刚才也是我走路没看道,不小心撞着您。说老实话,这些都是一些有点儿毛病的,问题不大,只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字儿不清楚。这样,我给你便宜些,可行?” 游自春也不和他客气:“你说。” 挑货郎比了个数。 游自春默算一遍。 她就没钱,身上带的还是刚进剑派时,统一发的月钱。 少得可怜,刚才买个储物囊都花掉她五分之一了。 挑货郎给的这数她还勉强承受得起,爽快答应,买下了这些书。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今天运气好,买了这么几本大折扣的话本不说,没走多远,又撞上一家酒楼请人试菜。 那老板一眼挑中她,笑呵呵说酒楼刚翻新,上了好些新菜,想请人试吃,问她有没有空闲。 游自春一摸肚子,她吃了这么久的青菜糙米,早就饿成个苦命人了,眼下光是听老板报了几道菜名,她就有点嘴巴冒酸水。 她再三确定:“真不要钱?” “您是法师吧?咱们做小本生意的,哪敢骗您啊。” 游自春琢磨片刻,到底没经受住诱惑,进了酒楼。 不一会,厨子上了满满一桌菜。 分量都不算多,但胜在样式丰富。 有她最爱吃的,也有她平时一筷子都不肯夹的。 她实话实说:“这几样我不吃,可能没法帮你们试味道。不是因为做得不好,就是我有些先入为主,说不出味道如何。” 那老板也没为难她,当即就让厨子把那几道菜给撤了。 游自春就此吃了穿越后的第一顿饱饭,连添了两碗,饱得她都有点走不动道了。 吃到最后她有些不好意思,问老板要不多少给点钱。 可那老板笑说:“本来就是试菜,要给钱,谁还愿意帮咱们,您说是不是?” “倒也是,可……” 那老板拿来纸笔:“客官您要吃得尽兴,便多写写这些菜的味道如何,有哪里还需改进,可行么?” 游自春忽然有种出去吃饭,被逮着写某团好评的既视感。 她接过纸笔:“但我不太习惯写毛笔字,可能字不大好看,不过应该能看得清楚。” “能看清就行。”老板笑说。 游自春便认真评价起每道菜,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花了差不多小半个钟头,才把纸递还给他。 那老板接过,明明只是张纸,却和捡了金子似的,眉开眼笑,连声道谢。 游自春好不容易吃顿饱饭,心情大好,出酒楼去买东西的时候,几乎连跑带跳。 她穿过人群,盯准一个卖法器的摊子,正要上前,忽从斜里闪出道身影。 游自春差点撞上去,好在及时停住。 她站稳,抬头一看,登时敛住笑。 “裴师兄?”她往后退了两步,站好,“你不是去……怎么会在这儿?” 第87章 裴倚鹤背着光,连脸上的表情都不大真切。 但游自春隐约觉得他的注视有点重,沉甸甸压向她。 令她不自觉又往后退。 却不想裴倚鹤竟跟着往前迈了步。 “来看一样法器,没想到会在这儿撞上你。”他扯了下嘴角,“方才见你进了酒楼,吃饭去了?吃饱了?” 游自春下意识捂住腹部,生怕他突然给她肚子咣咣两道剑气。 她道:“我不是故意吃独食,是看没人替那老板试菜,帮他一把,也算尽了善心。” “挺好。”裴倚鹤眉眼微弯,看起来笑眯眯的。 但许是因为他背光,脸上像是蒙着层淡淡的阴影,就是笑,也让人怵得慌。 他又问:“还有没有其他事要与师兄说?” 其他事? 游自春面露犹疑,她现在着实有点把握不准他的态度,便迟疑着开口:“师兄你慢走?” 裴倚鹤一时沉默不言。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缓慢梭巡着,此前他从未细看过这“师弟”,眼下仔细观察,总是看不太清她的脸,可也瞧得出那双眉眼陌生异常,而神情又熟悉得违和。 他的心跳已经快得令人难以承受,但还在竭力放缓呼吸,不让那濒临失控的情绪操控神智。 好半晌他问:“东西买完了?” “还没,师兄你要不先——” “那一块儿走罢。”裴倚鹤稍侧过身,“倒巧,恰好我也有些东西要买。” 游自春实在摸不准他的态度了。 但见他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她三两步跟上前,问:“师兄要买什么?” “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裴倚鹤顿住,没有与她并行,他道,“你走前面吧,我对这附近不了解。” 游自春心说她也不了解啊,不过这附近人多,人挤人的,他俩并行还真不好走。 于是她也不客气,径直上前。 她道:“师兄,咱俩没必要非得待一块儿,你要是买着想要的东西了,先走就成,也能快些办好事。等我买完了,再去方府找你们。” “嗯。”裴倚鹤应了声,没有紧跟着她,而是与她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这样他便能将她整个人尽收眼底。 尽管只是道模糊不清的身形轮廓,他却依旧能辨别她的步态,一些走路的小习惯,细节姿势等。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游自春走着走着,便感觉有视线黏在自己背上,湿冷冷的,像是浸湿的蛛网般粘附上来。 她打了个寒噤,扭头一看。 身后,裴倚鹤笑眯眯看着她。 她不确定地问道:“师兄你刚才是在看我吗?” “是,惊扰到你了?”裴倚鹤垂下眼帘,“抱歉,眼睛看不大清路,只能尽量看着你。” 游自春的视线落在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上,皱眉。 她竟然忘记这茬了,他如今视物很困难。 “没事,要不我拉着你胳膊走。”游自春伸出手,不太确定他会不会答应,毕竟她感觉他现在的友好好像都是装出来的。 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拒绝。 但他也没有让她拉住他胳膊,而是伸过手,捏住她的衣角。 那是双练剑的手,手指修长,覆着层薄薄的茧。 他攥住她的衣袖,再一点点收紧。 恍惚间,游自春像是听见了布帛被搓动的剌剌声响。 她的腕子也被冰了下。 她下意识手一抖,细看,才发现是他戴在手指上的戒指咯着了她的腕子。 游自春隐约觉得有点奇怪。 但还没来得及细想,袖口就被他轻轻拽了下,他问:“不走吗?” “噢噢。”游自春转过身,拉着他继续往前走,偶尔回头看一眼,确保他不会撞上别人。 她去了好几家铺子,为的是货比三家。 毕竟她现在穷得很,仅剩的一点钱得掰成几份花,才能抠抠搜搜买不少小东西。 比如果脯肉干、咸菜干货等等,堪比高中半天假的采购时间,但比那更苦。 不过她怀疑裴倚鹤只是看着冷模冷样的,其实也已经受不了仙岛的枯燥生活了,因为不论她买什么,他都要跟着买,且要买好几份。 掏钱那架势,看得她都肉疼。 买完东西,她又喊:“裴师兄。” 不知道为什么,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应道:“怎么?” “我要的东西都差不多买完了,你还有什么要买的,可以和我说一声,我带你去。” “不用,都买得差不了。”裴倚鹤语气轻快,“回去吧。” “那行。”游自春又带着他往方府走。 两人到了府门外,她再不敢往里走了,说:“裴师兄,这里人少,你能看见路吗?要是能看见,我就不进去了,在外面等你们。” 不想裴倚鹤却问:“若我说看不见?” 游自春四下张望:“那我帮你喊个侍卫来。” “不必了。”裴倚鹤笑笑,“你就在这儿等我,我去去便来。” 说着,他抬手掐了个诀。 游自春看见她的周围突然出现一圈淡白色的光,环绕着她。 她:“师兄这是?” “结界。”裴倚鹤道,“如此更安全,我亦能随时感知到你在何处。” 末了,他补一句:“师父出发前提醒我,要照看好你与盛屹师兄,出了事,我不好与他交差。” 游自春:“……”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他有好几次都是直接对她出手了吧,这算什么,迟来的良心发现吗? 她道:“没事,师兄你快去吧,省得盛师兄多等。” 裴倚鹤却突然冒出一句:“不必叫他师兄。” 游自春怔了下:“什么?” “盛屹不是师父的亲传弟子,你不必叫他师兄。” 游自春讶然:“亲传弟子?竟然还有这一套规矩,这亲传弟子很少吗?” 她觉得盛屹已经够厉害了,竟然还不算是亲传弟子么。 “嗯。”裴倚鹤道,“如今只我一个。” 游自春惊道:“师兄你这么厉害?!” 该说不愧是龙傲天吗,刚拜师一年,就成唯一一个亲传弟子了。 “也不算什么难事,你潜心修炼,照样也可以。”裴倚鹤稍顿,又提醒一遍,“所以无需叫他师兄。” 话落,他折身而去。 留下个游自春发了会儿怔,突然意识到他是师父唯一的亲传弟子,和她叫不叫盛屹师兄有什么关系。 难道他是在提点她,只有亲传弟子间,才称得上是师兄弟。同样的,也唯有内门子弟,可以互唤师兄弟,所以像她这样的外门弟子,论规矩还不该叫盛屹师兄? 游自春心疑,她没听说过还有这规矩啊,盛屹师兄也没有告诉过她,况且他也是整天喊她师弟。 她摸不透裴倚鹤到底想说什么,索性作罢,不再多想。 那方,裴倚鹤进方府后,被侍卫引着去了前厅。 盛屹正在前厅与太史巫、方栖真二人说话,看见裴倚鹤,忙起身:“裴师弟,你可算回来了,怎么突然说走就走,要事处理好了?” 刚才他俩一同进府,都快到地方了,裴倚鹤却突然说想起一桩要紧事还没有处理,不等他过问,他一个闪身便不见了。 这一走就是将近一个时辰。 方栖真温笑着道:“裴道友素来繁忙,也要以身体为重才是。” 裴倚鹤没搭理他,也不看盛屹,他径直望向太史巫。 “我有事要问你。”他稍顿,“只你一个人。” 太史巫与方栖真对视一眼,后者道:“这般匆忙,想必是要紧事。” 太史巫起身,与裴倚鹤一道出了前厅。 两人至一处凉亭,四周无人,太史巫道:“裴倚鹤,倘若你还做着自戕的打算,不必找我,我不会帮你。” 当初裴倚鹤找到他,万分平静地说打算舍弃这条性命时,他惊得不轻。 如他这等修为的修士,纵是想死,也轻易死不得。 没有遭受攻击,修为未经大损,便需先借助法器,散尽他一身修为,方才能取他性命。 但他自不可能帮这忙,所以才一直东躲西藏。 裴倚鹤扯出个笑:“不必了。” 太史巫:“不必假意应允,背地谋算。” “不,我是真没了这打算。”裴倚鹤道,“我来是问你一件事,我也曾听说过借尸还魂一说。倘若是借了旁人的尸首,可有办法帮她另塑躯壳?这样一来,便不会让她的魂魄憋在一副与她不相干的尸首里,也不用担心那尸首的亲朋找上门来,更不怕勾魂。” 太史巫闻言,神情愈发震愕。 “借尸还魂?”他道,“裴倚鹤,你的意思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是。”裴倚鹤微微扯开个笑,“不消你再帮忙,我找到了。” 太史巫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弄出借尸还魂一说。裴倚鹤,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觉得有一分像,便以为——” “我没有与你说笑。”裴倚鹤平心静气,“你只消说,如何帮她另塑一副躯壳,我想过用木头或者符纸,可那都太过脆弱。或者用活人的血肉与骨头,这法子或许最好。这般想来,拿我的血肉与骨头自是最好。你不说,我自己去找也可以。但要托你画一张藏魂符,以免有被勾魂的风险。” 说话间,他想起盛屹的话。 “你说游冬?哦,她是北洲人士。家里人?肯定有啊,她是家里顶小的一个,家中还有几个兄弟姊妹。” “父亲是不是生意人,母亲是不是学堂老师?不是,我记得她爹是个账房,她娘……好像是个绣娘。” “她是怎么来剑派的?她发现能用灵力后,就去各处仙岛拜师了。听说走了不少地方,后来兴许是听闻裴师弟你的名声,才来了剑派。这么一说也奇怪,在海上飘了那么多年,下船了竟然还会晕,看来这种事是轻易练不出来啊。” “……” 这一句句话打他脑中闪过,他也得以明白,为什么当初她连尸首都没留下,如今却以活人的身份出现。 为什么在她身上探不着法术的痕迹。 为什么她明明可以现身,却要躲着藏着,藏在“游冬”的身份下。 为什么她想接近他,却又怕他,避着他,不敢承认她是谁。 原来是这样。 而那太史巫听他一脸平静说出这些话,且一句比一句惊悚,简直心神俱震,不敢置信。 这人……这人疯了不成? 第88章 太史巫道:“你不要轻举妄动,是真是假还不一定。” “不会有假。”裴倚鹤眉眼微弯,笑眯眯的,万分笃定,“我已经确定过了。” 太史巫:“可——” 裴倚鹤:“你是以为我会认错人?” “不,我不是那意思,只是慎重些,也并无坏处。我可以再用一次搜魂,如若是她,再行动也不晚。” “不用。”裴倚鹤道,“我不会认错。” 太史巫沉默片刻,他道:“也的确有借尸还魂的先例,倘若是借了旁人的尸首,早晚会被勾走魂魄,短则几日,长则几月。如果要用木头、纸人一类做出新的躯壳,是可以用藏魂符。但时间久了,魂魄不免会散了魂气儿,逐渐变得呆板、木讷,形同傀儡。这不用我多说你也应该知道,朝廷督查内卫的刺客,藏了多少亡魂。” 裴倚鹤听罢,道:“你的意思是,用活人血肉的效果最好了。” “你……” “早说么,何须那样弯弯绕绕,这也正合我心意。”裴倚鹤笑呵呵道,“还是按原来的规矩,帮你试几次符,抑或另算?” 他说得轻描淡写,太史巫却看他和看鬼一样。 他不知道他为何能做到这一地步,这两年间,光是为了搜魂,裴倚鹤便帮他试过不下五次雷劫符。 这雷劫符是为应对天劫所制,但还在研制当中,并不完善,因此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 便是能活下来,也定然会受重伤。 太史巫如鲠在喉,最终他道:“不必,你若想要藏魂符,便拿另一样东西来换吧。” “你说。” “破妄仙果。”太史巫道,“这仙果唯有仙岛上才有,传闻千年一开花,千年一结果,有破除妄念,稳定神识的效用。” “行。”裴倚鹤爽快答应。 太史巫本来是想让他知难而退,没想到他答应得这般爽快,他道:“这仙果可是有仙翁看守,轻易拿取不到。” “好说。”裴倚鹤笑道,“你只管准备藏魂符。” 太史巫默默思忖,最终应好。 谈成这件事,裴倚鹤急于离开,太史巫问他:“不去前厅?” “不了。”裴倚鹤摆摆手。 太史巫明了,他多半是不想见到方栖真。 他不再多劝,转身离去。 但裴倚鹤叫住他:“太史巫。” 太史巫顿住。 “可别想着跑。”裴倚鹤笑呵呵道,“找你虽不算麻烦,却也叫人不痛快。” 太史巫默了瞬:“……嗯。” 裴倚鹤快步出府,一路上步伐轻快,箭步流星。 但大门口空无一人。 莫说“游冬”,连那两个侍卫都不见了。 他敛笑收容,却没显出急态,而是信手掐诀。 感知到结界的波动,他径直追去。 他绕过围墙,借着模糊不清的视线,在方府侧门处看见了“游冬”。 且不止她一个。 方栖真和盛屹竟也在那里。 裴倚鹤远远就听见那方栖真道:“听盛道友说,游道友你是担心逾矩,故此不愿进府。何须这般拘谨,这方府也不过是一处家宅罢了,怎会任由规矩束人。” 游自春摆摆手:“也不是,是我刚刚有东西要买,所以才没和两位师兄一块儿进去。现在又吃得太多,就想在附近走走,消消食。” 方栖真道:“那何不进去走走。” 游自春:“那还是算了,你家太大,走起来怕是要迷路。” 方栖真闻言,眉眼带笑:“你——” “师弟!”远远传来一声,打断他的话。 他循声望去,看见裴倚鹤箭步流星而来。 这两年间,他们也曾打过几次照面。 可几乎每一次见面,他都沉寂如一潭死水。眼神空洞,神态冷漠,总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仿佛他所有情绪都在两年前那桩事上爆发殆尽,再掀不起丝毫波澜。 而眼下,哪怕他有意克制,方栖真也从这表象下窥见一丝急切。 他视线一移,扫向身前面生的仙岛弟子。 她也看见了裴倚鹤,并十分自然地转过身,往他那方走去。 方栖真下意识抬起手,须臾又顿住,没再往前伸,而是与另一只手一齐拢在了袖子里。 游自春看裴倚鹤走得跟跑似的,忍不住道:“裴师兄,你还是慢点儿走吧,这附近虽然没人,可地面不算平整,仔细摔个大跟头。” 她可不敢想那场景,尤其是想笑又不能笑的话,简直太难受了。 裴倚鹤语气轻快:“纵有碍眼的挡在前头,绕过去便是,怎会摔着。”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游自春与方栖真中间,并挡在了她面前。 方栖真神色不改,温笑着问道:“裴道友,要事谈完了?” “也不是什么耗费心神的事,片刻便谈完了。”裴倚鹤看盛屹,“不是在前厅吃茶?怎又出来了。” 盛屹打了个寒噤。 虽然已经和“性情大变”的裴倚鹤相处了一两天,可他还是不习惯。 以前那么个寡言少语、冷漠不合群的人,突然话也多了,表情也生动了,说话的语气也变了。 他是怎么都习惯不了,面容僵硬地回道:“方公子听说游师弟在府外,实在过意不去,就出来看看。” “难得方公子这样好心。”裴倚鹤道。 “言重了。”方栖真视线一移,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游自春,“也幸而出来看这一眼,虽然是头回见着游道友,却觉一见如故。” 游自春心觉这人太精,没敢搭声。 说实话,刚才见到方栖真的时候,她恍惚了一下才认出来。 一是两人太久没见面,再一者,他也有些变化。 他瞧着还像以前那样一丝不苟,不论衣服抑或头发,都打理得很齐整。 可那温粹的神情间多少透出些疲态,看人的眼神近乎审视,哪怕眼中含笑,也会不自觉就带进一丝攻击性。 裴倚鹤皮笑肉不笑:“可惜了,我这师弟已经拜入剑派,是方外人士,不然还能和方公子交个朋友。” 方栖真不紧不慢道:“纵是方外人士,结为朋友又有何不可。一如我与裴公子,也算得旧友了。” 裴倚鹤微微冷笑:“你算——” “裴师弟,”盛屹打断,他隐约察觉到一点针锋相对的意味,忙说,“既然事已经谈完了,那咱们是不是现在就回去?” 他实在有些想回仙岛了,最好请师父帮裴师弟看看,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第89章 裴倚鹤正有这打算。 虽说太史巫一开始提出的交易条件是让他帮方家解决一桩麻烦,可现在太史巫另换了条件,他就也没了帮这忙的必要。 还是尽快离开这破地方为好。 只是他尚未开口,忽有两个护卫急匆匆赶来,说:“大公子,小姐似乎又发了魇症,医师问是否先施针,还是再等等请仙帖的消息。” “请仙帖?”游自春大惊,她从怀里摸出封信,“难不成这请仙帖是你们送来的?” 那侍卫看见,忙应声:“正是,正是!这是大公子请卜师经由清天庙送出去的请仙帖。” 游自春从裴倚鹤身后走出去,问:“所以这上面提到的中邪的人,是你们家小姐?” 侍卫这次没急着应声,而是看向方栖真。 方栖真坦然道:“是舍妹中了妖祟邪术——本来应该留诸位小住一段时日,抑或送行,但眼下实在分身乏术。实为失礼,还望见谅。” 盛屹道:“方公子客气,叨扰一阵,哪里需要送行。” 游自春听出他没有帮忙的打算。 一开始在仙岛上,他刚收到这请仙帖就与她说过,仙岛上的修士都以修炼为重,不问凡间事,自然不会轻易插手。 可是—— 游自春脑子有些乱,她没想到中邪术的人竟然会是方惜梧。 她对方惜梧的印象还停留在脾气有点大的大小姐上,两年前她走的时候,方惜梧甚至还在生她的气。 除这之外的另一面,是她厉害的修为和法术,而绝不可能和中邪联系在一起。 她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况又怎么样。 可眼下她顶着这身份,连开口过问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嘴巴张了又合,欲言又止。 裴倚鹤站在她侧后方,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微微拧眉,思忖片刻后,忽道:“今天有些晚了。” 游自春和盛屹都扭过头看他。 裴倚鹤继续道:“不如明天再出发,盛师兄,师弟,你们以为如何?” 游自春下意识答了句:“我都可以。” 盛屹却心说古怪,虽然裴倚鹤答应师父让他俩跟着一起出来历练,可自打出来后,他似乎很心急,除了必须得休息的时候,其余时间一直在赶路,也不是没有晚上走路的时候。 眼下这都还没到傍晚,怎么就有些晚了。 他心觉越发看不透这师弟,索性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可以。” 裴倚鹤便又看向方栖真。 视线相撞的刹那,他了然,方栖真八成也看出那“游冬”究竟是谁,这突然赶来报信的侍卫,多半也是受他支使。 这明知路是对方铺成的,却还不得不往前走的滋味着实让人不痛快,裴倚鹤轻轻“啧”了声,说:“方道友,倘若借住一晚,不知是否叨扰。” “无妨。”方栖真温笑着道,“诸位于某而言,都是贵客。” 游自春心紧,她根本没法进方府啊,还是说先在外面找个地方住着,等晚上再想个法子偷偷摸进来? 她正思索着,便听裴倚鹤道:“既然是贵客,还弄些禁制结界拦着,这待客之道,怕是轻了些。” 方栖真斜睇一眼身旁侍卫:“吩咐下去,撤了府中禁制。” 游自春听他们三言两语,就定下这事,无形中还帮她解决了最麻烦的问题,简直喜不自胜。 等待撤去禁制的间隙里,她又屡次三番往里看。 裴倚鹤注意到她这些小动作,又说:“依你那妹妹的脾性,竟也能撞上邪祟。” 游自春的注意力登时拉了回来。 对对对,就聊这些! 方栖真解释:“她是外出游历时,不知缘何着了邪祟的道,中了妖毒。已经昏迷了大半月,偶尔发魇症,便会心悸惊慌,这些时日,常靠医师施针安神,但也效用有限,不见清醒。” “那巧了,盛师兄曾在另一处仙岛,随某位仙翁学了三年的驱邪之术,何不请他帮着看一眼。”裴倚鹤看盛屹,“盛师兄,也好让我和师弟见识见识,倘若能学上几招,就再好不过了。” 盛屹本来没有插手的打算,但他这样说,他也不好推拒,更觉有理,便应下这桩事,问方栖真:“令妹情况如何,还请方公子细细道来。” 方栖真作礼道:“某先替惜梧谢过诸位。” “客气。”裴倚鹤扯开笑,却隐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都是旧友了,自然能帮则帮。” 禁制被撤走,游自春尝试着迈出一步,确定没问题,才放心大胆走进方府。 去后院的路上,方栖真解释了来龙去脉。 原来从一年半前开始,方惜梧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外出游历。 这次出事是在一个月前,她照常离开方家,说是听闻某处山上有妖祟作乱,想去看看。 但等她再回来,不仅身负重伤,还有些神志不清。 她是硬生生憋着口气,撑着回到方家,才陷入昏迷。 方栖真也请各路法师和医者来看过。 据他们说,方惜梧这是中了某种树妖的妖毒。 不论手臂上的伤口,还是毒发症状,都与树妖妖毒契合。 可这大半个月里,他们依照这法子帮方惜梧看治,她却始终不见好,仍然昏迷不醒。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方惜梧的院落。 几人一进房间,就闻见股浓厚的药味。 盛屹当即就拧起眉:“这药用得有些杂了。” 方栖真:“前两天她伤情加重,用了些吊命的药。” 盛屹颔首。 游自春在他身后,径直望向那角落里的床铺。 有床帘作挡,她看不大清里面的情形。 可如今她能感觉到“气”。 因此她一下便探到方惜梧的灵力十分微弱,且紊乱沉伏,可以说情况很差。 盛屹掐诀,一道灵力从他指尖飞出,探向床上。 他斟酌着道:“灵力中有毒邪侵袭,经脉滞涩,心火衰微,这的确是中妖毒的症状。” 方栖真:“那为何……” “别急。”盛屹语气沉稳,“以前曾遇见过一位师父,教过我一道法术,是将自身灵力灌注进她的经脉里,再使这法术,模拟她灵力的流动,以此来判断病灶。” 他说着,左手掐了道诀法。 不一会,他突然头冒冷汗,呼吸变急。 裴倚鹤一下便察觉到他的灵气不对劲,打出灵力,强行将他的灵力断开。 盛屹身形微晃,险些摔倒。 游自春忙想上前扶住他。 不过她刚动身,裴倚鹤便抢先一步搀稳盛屹,他道:“盛师兄,可别摔着。” “多谢裴师弟。”盛屹站稳后道,“方公子,令妹的心脏处设了一道禁制,这情况此前可曾查出来过?” 方栖真脸色微变:“不曾。” “情有可原。”盛屹道,“那禁制十分微小,且在吸收灵力。虽只吸收些许,却是源源不断,轻易发现不了。” 游自春忙问:“盛师兄,那她吃了解毒的药也没效果,就是因为这禁制吗?” 裴倚鹤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 盛屹没有察觉,如实道:“不,这禁制没坏处。而且,应该是她自己设下的。” 游自春愣住:“她自己?” “嗯。”盛屹道,“这也是轻易发现不了这禁制的原因之一,禁制的灵力与她自身的灵力一致。至于原因……就这禁制的情况来看,应该是为了防止什么进入心脏。” 方栖真闻言,面色微变。 盛屹道:“可能还需要再施展一次术法。但我没法完全模仿她的灵力,要是我的灵力被吸进这禁制里,对她有害无利。因此我需要全神贯注,不能分心——裴师弟,这次还需要你照看一二,倘若察觉不对,便及时断开我的灵力,以防出事。” 裴倚鹤:“小事。” 盛屹这么一说,游自春也跟着紧张起来了。 她目不转睛盯着盛屹送出的那道灵力,屏息凝神。 这次盛屹花了差不多一刻钟,终于收回灵力。 他道:“怪道解毒没效,方公子,令妹这情况,怕是吃的解毒药越多,便越严重。” 方栖真忽道:“她中了魔气?” 盛屹面色稍变,似在不解他如何知道。 他道:“不错,她设下的这禁制,正是为了防止魔气侵入心脏。” 方栖真又道:“那魔气形如虫卵,藏在经脉中?” “正是。”盛屹疑道,“方公子如何知晓?” “当日——”方栖真顿了瞬,似乎有意无意瞟了眼裴倚鹤,“我父亲离世时,尸首不全,只剩碎肉烂骨。替他收拾尸体时,我探到他的心脏中有形似虫卵的魔气,且已经生根发芽,遍布整颗心脏。此事,惜梧也知晓。” 裴倚鹤脸上表情没一点变化,盛屹则思索着说:“那令妹或许正是知晓这魔气的害处,才设下禁制提防。而她之所以昏迷不醒,也是因为把所有心力都放在了这件事上。” 方栖真问:“能否驱散魔气?” “可以一试。”盛屹道,“但这魔气顽固,至少需要一天。” “实在有劳盛道友。”方栖真作礼道。 “不客气,我也正好借此机会,琢磨师父教给我的驱邪术法。”盛屹对游自春、裴倚鹤道,“两位师弟,这法术需要集中精神,最好身旁无人打搅,你们不妨稍作休憩,可好?” “没问题!”游自春爽快答应,“盛师兄,你一定要小心,要是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你就随时叫人来喊我们。” 方栖真说:“盛道友,我会派侍卫守在门外,以及这房间四周,我亦会在门外等候。” 盛屹:“好。” 他独留在房中,其他几人都出了房间。 出去后,方栖真道:“游道友,我托人买——” “嘶……”裴倚鹤突然捂住脑袋,痛吟出声。 游自春的视线从方栖真移至他身上:“裴师兄,你怎么了?” “没事。”裴倚鹤摇摇头,笑道,“许是这天热,太阳大,眼睛有些作痛。” 方栖真道:“不如去请府医来看看。” 裴倚鹤:“不必,老毛病了,至多一时半刻就好了。不过我与我师弟长途跋涉,也有些疲累。方道友要是方便,能否帮我俩找个住处,也好休息休息。” 他这一番话说得极不客气,方栖真听罢,倒也不恼,叫来两个侍卫,引他俩前去客舍休息。 游自春一看,心说真巧,来的正是当初守在她门外的那两个侍卫,一高一矮。 她隐隐有种故地重游的感觉,不想更巧的是,方栖真给她安排的客舍也还是当初那一间。 她推门往里看,发现里面的摆设布置都没变过。 裴倚鹤的住处与她隔了几间屋子,游自春进屋时还听见“砰”一声轻响,是他关上了房门。 她望一眼,收回视线,想起他刚才说眼睛疼。 盛屹师兄那么厉害,他师父比他还要厉害,也没能治好他的眼睛吗? 游自春心不在焉进了屋子,收拾好东西,趴坐在桌边。 她摸着腕上的链子。 现在裴倚鹤对她好像没那么抵触了,说不定可以试试用这链子治他的眼睛,看能不能治好。 游自春这么一琢磨,登时来了劲。 再往外一瞧,天色已经渐渐黑沉下去。 她心说要行动就得趁早了,不然待会儿天彻底黑了,什么都瞧不见,便起身往外走。 不想那两个修士竟然守在她房门外。 她被惊着,恍惚间还以为又回到了两年前。 “你们守在这儿干什么?”她问。 “是公子吩咐。”高个修士问,“仙师这是要……?” 突然被叫了声仙师,游自春瞬间精神抖擞,故作正经地咳了声,说:“我去找我师兄。” “仙师请。”矮个修士道。 游自春打他俩中间过去,心想在仙岛上修炼那么苦,和苦行僧似的,离开仙岛了,竟然这么气派。 唉! 要是他俩知道她整天在仙岛上劈柴挑水,估计会立马收回这称呼。 她摇摇头,转身而去。 那两个修士对视一眼,高个修士道:“你去找大公子,我盯着。” 矮个修士点头。 游自春一无所觉,她兴冲冲跑到裴倚鹤的房门前,一推。 门晃了晃,没打开。 ? 锁了吗? 她又转到窗户那儿,再推。 这回推开了,可里头的景象吓她一跳。 透过窄窗,她看见裴倚鹤抬着胳膊,有血源源不断流下,淌进他放在桌上的一个瓷瓶里。 他也听见推窗户的声音,往外看了眼,登时一僵。 “你——”他垂下手,胳膊掩在袖子里。 游自春总算回过神,惊声道:“你干什么?!” 她把窗户彻底推开,从窗子爬进去。 裴倚鹤忙上前:“小心,不要往下跳。” 他走动间,忽从袖子里掉出一样东西。 游自春下意识垂眸,看见是张纸。 还很眼熟。 薄薄一张,上面写满了字。 这是—— 她心生震愕。 这不是那天她在酒楼里写下的评价吗? 她倏然抬起脑袋,头皮乍麻。 电光石火间,她瞬间意识到什么酒楼试菜根本是假的,那是他拿来试她的。 他早就认出她来了! 那股子麻意窜至她的后颈子,她还没想清楚该怎么办,下意识就转过身去,想再从窄窗溜走。 可裴倚鹤快她一步。 他上前一步,紧紧抓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扯了回来。 第90章 游自春被一把拽回来。 那张苍白的脸猝不及防闯入她的视线,眸子似蒙着层雾,朦胧不清,神态间的焦急却分外清楚。 他另一只手也掌住了她的臂膀,紧紧锁着她的行动。 温热的湿濡感沁过衣服,游自春下意识往胳膊上看。 是血。 他的血浸湿她的衣服,似要把他的手与她的手臂紧紧粘附。 烛火下,那刺目的鲜红仿佛被拉扯得变形,刺着她的眼,让她陡生出莫大的心慌感。 她又慌忙去看裴倚鹤的眼睛。 而他急道:“小春,别走,小春,你听我说,哥哥不会伤害你,知道吗?也不会害怕你,所以你别走,不要躲着我,不要躲开,好不好?” 那点心慌里又多了点不明所以,游自春突然有些懵,他为什么说他不会害怕她? 她做什么了? 可她没有开口问的机会。 裴倚鹤将她的臂膀越抓越紧,生怕她跑了似的,还在继续道:“哥哥也不会让其他人发现你,会帮你藏好魂魄,也会帮你重塑一副新的躯壳,这样谁都不会发现你,谁都伤害不了你。所以别躲着我,好不好?别躲,哥哥不会伤害你,你看,已经有了血,只消再削些肉,再有一截骨头,便能重塑躯壳了,便能和以前一模一样,谁都不会发现你,所以别躲着哥哥,好不好?好不好?” 他急切追问,说到最后,他的眼睛已经洇出点淡淡的水色。 游自春从他眼中看见烛火跳动,那火仿佛要烧出来,灼伤她的心。 她的心一下比一下跳得重,也终于琢磨清楚他这看似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她知道他以为她已经死了,以为那天现身的是她的魂魄,那他现在是在—— 她咽了下喉咙,迟疑问道:“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夺了谁的舍,或是借了谁的尸——” “小春!”裴倚鹤打断她,他深吸一气,缓缓吐出,放轻了声音,近乎喃喃,“不要随意把这事挂在嘴边,你听哥哥说,并非是你说的那样,只不过是借他躯壳一用。便像来时乘船,还有从前坐马车一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晓得么?” 游自春越听越觉得惊悚,甚至隐隐有些心悸。 她在继续瞒他和索性坦白中间犹豫了一瞬,最终到底憋不住了。 要是再瞒下去,那个灵使能不能查到小世界灵子紊乱的缘由另说,他俩肯定得先被折腾疯了。 “不是,不是啊!”她上下挥舞两下胳膊,但被他的手紧紧箍着,没挣脱来,她说,“我没死,这就是我的身体!” “是了。”裴倚鹤扯出个笑,眼也不眨望着她,“小春,与别人也要这样说,记得吗?到时候也不过是帮你重换一副——” “哎呀不是!我是用了易容符,只不过与你见过的易容符都不一样,没法术的痕迹而已。”游自春真受不了了,她催动灵链,散去了易容符的效果。 随着符箓的效用消失,她的身躯和脸也在缓慢发生变化。 裴倚鹤反而慌意更甚,一手死死扣住她的臂膀,另一手则掌住她的后脖颈,似乎生怕她又消失在他眼前。 但渐渐地,他模糊看见她的脸逐渐变得熟悉。 游自春又把香囊扯下来,丢在一边。 那熟悉的气味便也慢慢浮现。 裴倚鹤心跳愈快,他松开那只掌着她后颈子的手,转而迟疑、缓慢又小心翼翼地触碰她的面颊。 他的指尖抵上她的颊肉。 是温热的。 没有在他快要挨着的瞬间消散,也并非梦魇里冰冷的死物。 他的指腹缓缓滑动,摩挲过她的眉眼。 游自春感觉到眼睫扫过他指腹,有点痒痒的,便忍不住眨了两下眼。 他的手停下了,指腹轻抵在她的眼皮上,感受着她眼睫眨动时带来的震颤。 一下又一下,好似心脏的搏动,向他诉说着她的生息。 裴倚鹤的手指划过她的眼眶,再贴上她面颊,最后是整只手掌都覆了上去。 期间他的脸也不由得凑近许多,想极力辨清她的面容。 游自春还蹲在窗台上,眼看着他离近许多,几乎快要碰上她的鼻尖,那温热的吐息也轻轻落在她唇上,与她的呼吸一点点交融。 这样嘴巴上怪痒的,令她忍不住抿了下唇,别开脸,并下意识往后仰。 但没仰多少她就感觉要摔出窗户了,又反过去紧抓住他的胳膊,以稳住身体。 “小春?”裴倚鹤轻声喊。 游自春耐心等了片刻。 腕上的灵链没出现任何预警变化,她才承认:“是我是我,我没死,你看见了吧?” “小春……”裴倚鹤又喊她一声,嗓音比方才抖得更明显了,他改用双手捧住她的脸,眼睛看不清,就用手指代替,指腹反复摩挲、碾推着她的颊肉,他道,“你不要、不要拿这种事说笑,万一、万一……我受不了,受不了第二回了。小春,不要拿这种事与我说笑,就算是魂魄也没关系,哥哥会想办法,也已经有了主意,所以你不要,不要……” “说什么笑,我真是活的!”游自春捉住他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戳了两下,“你看——活的。” 又拉着他的手指横在嘴边,“呼呼”吹了两口气:“看,也有气儿。” 最后将他的手贴在侧颈上:“再看,也有脉搏,是活的,活的!所以你别想那些听起来就诡异的办法了,什么拿血肉骨头造新身体,而且要真那样,嘶……我该叫你哥还是喊你妈啊?” 她语气松快地说着玩笑话,裴倚鹤却是眼睫稍颤,那洇透他眼瞳的泪水便接二连三地掉下来。 他道:“可我明明,明明——” 他明明亲眼看见她消失不见。 那裹杂着磅礴灵力的白光破空飞去,周围的一切都被损毁干净,而她连丝毫痕迹都不曾留下。 他始终记得那令他深恶痛绝的一瞬,好似所有的感官都消失殆尽。 听不见,看不见,感知不到任何气味。 仿佛这样便能彻底否认眼前发生的一切。 等他再回过神时,周身便只剩下血的气味了。 浓烈的血味,还有遍地分不清谁是谁的血肉碎尸。 可仍不够,仍不够。 翻搅在心底的剧痛与恼恨没有一丝一毫的缓解,它们全都挤涨在他的肺腑间,无限膨胀,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他茫然无知地站在遍地的血里,魂灵好似飘离躯壳,远远望着他自己。 而当血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时,他的魂灵短暂飘回来,那丝摧心剖肝的痛苦才终于随着血泪泄出一点,可随即又化作绳索,紧紧拴缚住他的脖颈。 不断收紧,不断收紧,令他无法喘息,更头痛到难以思考。 即便眼下只是略微想起些许,也让他窒闷到难以言喘,脸上血色也褪个干净。 裴倚鹤不由得再次抓紧她的臂膀,竭力睁着模糊不清的眼看她,以此确定这不是又一场短促的梦境。 游自春琢磨着该怎么解释,才不至于显得太荒谬。 “就是……那时候出了点意外,我……总之就是他没攻击到我,因为我……哎呀这也不好解释,你就理解成瞬移差不多。因为某种原因,我直接瞬移回我家了,躲开了他的攻击。然后我家离这里很远,不是距离的问题,而是很难再回到这儿,只能现在才回来。 “让我想想……就和凡界与仙岛差不多,凡人轻易去不了仙岛,修士也没法随意干涉凡界的事,对,差不多就是这样,所以我才…… “而且我本来托人给你带信了,想和你解释清楚,告诉你我没事,只是暂时回家去了。说起这事就可恨,那人根本不靠谱,没带到话不说,也不告诉我一声。” 她一番话说得磕磕绊绊,可也还算合理。 裴倚鹤耐心听尽,他的心绪尚未平复下来,反而越来越激切,以至于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唯恐她会再消失不见。 他问:“那为什么、为什么不直接来找哥哥?” 游自春实话实说:“我也想过直接出现在你面前,可又怕吓着你,就想着先换个身份看看情况。而且我也怕你已经忘记我了,万一这样,我蹦你面前笑笑嘻嘻和你说话,结果你来一句‘你谁啊’,那得多难受啊。可换个身份蹦你面前,就算你说‘你谁’‘往后不要过来’之类的话,还拿剑气攻击我,我也只会想‘哇这人什么意思,什么态度’,恨不得揍你两拳,类似这种,我心里多少还容易接受点儿。” “我怎么会忘记你?小春,那时候是,是哥哥不知道是你,所以才……”裴倚鹤到底难以忍受,情不禁一把搂抱住她,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对不起,哥哥不知道是你,是我的错,我应该早些认出你。小春,不要怕哥哥,我不会那样对你。” 那泪意一点点濡湿她的衣服,游自春忍不住挥动两下胳膊:“你先别说这些,你身上还在流血啊啊啊!” “没事,没事。”裴倚鹤将脸埋得更深,语气哽咽至极,“小春,我……”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游自春循声望去,看见几人从走廊尽头走来。 打前的是盛屹与方栖真,后面还跟着几个侍卫。 那盛屹还在道:“方道友,你放心,等你准备好这些法器了再剥离魔气,也不会有影响。如今把解毒的药停了,另服些温养灵脉的药,便有助于温养令妹设下的禁制,以防魔气侵入心脏。唉,我实在没想到,那魔气竟然如此顽固,竟一时半刻清除不了,好在令妹设了这禁制,不然早叫魔气侵入心脏,如今——” 他突然住声,看见不远处的窗台上蹲着个年轻姑娘。 那姑娘模样清爽英奇,十分标致,可扮相实在奇怪,穿着身薄薄的白色衣服,形制很简单,瞧着像中衣。 头发也怪,有些短,是齐颈的长度。 更别说举止了,穿着这么身古怪衣服,大晚上的蹲在窗台上。 他是突然看见这姑娘,因而身体还在下意识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忽发现她身上另搭着条胳膊,哪怕这姿势不好抱,也依旧把她搂得紧紧的。 看那样子,似乎是个年轻男子。 他不光搂着她,脑袋也埋在她肩上。 盛屹心道这大庭广众之下,实在有伤风化了。 他思及这是在方府,正欲移开视线,却陡然撞上双眼眸。 是抱着那年轻姑娘的男子抬起了脑袋,并往这边望来。 天光昏昏,盛屹看见他一双桃花眸半掩在额发下,略显阴沉煞戾。 可违和的是,那年轻郎君眼中又隐见泪意,一双眼眸也叫泪水洇得透红,脸上更见水痕。 盛屹愣住。 看那年轻郎君的模样,分明是,分明是—— 裴师弟?! 盛屹再三细看,确定那张脸果真是他。 “……” 真是见了鬼了。 他心神俱震,脑中一片空白,尚未思虑清楚,就倏然转过身去。 好似这样,便能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第91章 “小春姑娘。” 盛屹听见身旁的方栖真这么喊。 他一愣,偏过头看他。 却见方栖真眼中含笑地平视着前方,神情如见故人。 他迈步往前。 霎时间,盛屹心生冲动,真恨不得一把拉住他。 依裴师弟的脾气,他那模样要是被旁人看见,恐怕得杀人灭口。 可方栖真已经走了。 盛屹思忖一阵,终还是转过身,与他一起上前,面容严肃到略显僵硬。 游自春也看见他们了。 她忙推裴倚鹤,第一下还没推动,又使了回劲,他方才退后一步。 裴倚鹤松开手,手撑在桌子上,借此稳住身形。 他低垂着眸,身形移动间,眼泪掉下去,打在她的手背上。 游自春感觉到手背上落来一点灼热的湿意,她手稍抖,别在身后。 她下了窗台,扭头看向方栖真他们,有些尴尬。 游自春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掉马,也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而盛屹一走近就闻见血味,他往里一瞧,望见裴倚鹤左臂全是血,攒眉皱眼道:“裴师弟,你受伤了?” “小伤。”裴倚鹤扯开嘶哑的嗓音,“方才擦剑时不小心割到了手。” 除他外唯一知道来龙去脉的游自春选择闭嘴,要是被盛屹知道这事儿,他准得以为裴倚鹤是疯了。 盛屹问:“处理过了?” “嗯。”裴倚鹤信手掐了个止血诀。 方栖真道:“不如请府医看治。” “不必。”与他说话时,裴倚鹤的语气冷硬不少。 方栖也并不在意,他笑望向游自春,道:“早前看裴道友对你的态度,便猜测那‘游冬道友’是你,果真如此。” 游自春一怔,他竟然猜到了? 好吧,这人还是一贯的狡猾。 她隐隐懊恼,心说那灵使给她伪装的这假身份到底有什么用,不认识她的,就算伪装了假身份也依旧不认识。 认识她的,来往两天就都认出来了。 盛屹则再次震愕。 什么?!游冬?? 谁是游冬?她?可她不是——等等,游冬? 他看向游自春,不再掩饰眼中震惊:“你是——” 游自春察觉到他的视线,冲他干笑两声:“盛师兄……是我。” 盛屹感觉脑子都空了,思绪一片混乱。 他这时才迟迟想起来,当时他与方栖真在前厅吃茶,提到还有个师弟也来了,方栖真只是简单过问两句。 直到他说起裴倚鹤的异样,笑说游师弟刚进剑派不久,就撞上这等怪事,怕是大吃一惊。 方栖真听了这事,突然问他:“盛道友是说,裴道友突然性情大变,较从前开朗许多?” “正是了。”他慨叹,“也不知是好是坏。” 方栖真话锋一转,又问起那“游冬”:“不知这游道友是何性情?” 他想了想说:“游师弟是个难得的好性儿,自在勤勉,大大咧咧,也常说些逗趣话。” 方栖真便问:“这游道友如何不进府来?” 盛屹想起这些旧事,方才了悟,恐怕这小春姑娘与裴师弟和方栖真都是旧识。 而方栖真借这三言两语,猜出她的底细,所以才会提起要去看她一眼。 只是…… 他犹疑着看向房中的裴倚鹤,却想不明白他们是什么关系,竟惹得裴师弟这般转了性子。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心中有了猜疑。 难道…… “盛道友,想来你还不认识小春姑娘。”方栖真突然开口。 他面含温笑,扫过裴倚鹤。 方才他刚往后退了步,便抬起手,想要去捉游自春的腕子,不过叫她躲过去了。 他收回打量,看向盛屹。 “这位是小春姑娘。”他稍顿,乜一眼裴倚鹤,“也是裴道友的妹妹。” 裴倚鹤突然感觉像是被刺了下,心仿佛被人揪紧了,格外不痛快。 他以为是方栖真的称呼所致,便扯开个算不上和善的笑,说:“方道友,你和小春也还算不上多熟,这么喊她,是不是不妥当?” “却也有理。”方栖真突然看向游自春,“听裴道友常唤‘小春’,便冒昧这样称呼了,并非有意,还望见谅。先前匆匆一别,不曾讨教过名姓。” 裴倚鹤眉头拧得更紧了。 游自春心说灵使告诫她的禁忌,她算是全犯了。但不管了,灵链没“报警”,小世界看起来也没出问题,还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于是她道:“那时候走得是有点急了,你叫我游自春便是。” “游姑娘。”方栖真道,“如此便算是熟悉一二了。” 裴倚鹤眉头拧得快要断开。 偏这时盛屹又来上一句:“原来你是裴师弟的妹妹,怪道那天会那样问,倒是我愚昧了。” 他想起来,游自春之前就问过他,裴倚鹤有没有提起过他的家人,原来不是无故问起,而是在打探消息。 游自春挠挠面颊:“其实是当时不好提起,让盛师兄误会了。” 盛屹了然:“实不瞒你说,这些天我也觉得古怪。裴师弟往常是个冷性儿,却突然转了性情。一开始我也实为不解,原来其中还有这缘故。亲人重逢,欢喜些,便也能理解了。” “不是。”裴倚鹤突然道。 几人同时看向他。 他面色有些郁沉,好似很不高兴,说:“不是亲妹妹。” 盛屹稍愣。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吗? “是了。”方栖真接过话茬,却道,“并非血亲,可也情同亲兄妹,难能可贵。” 裴倚鹤心知他说得有道理,可心头的烦躁并未消散,反而更沉、更重,化作一股闷气淤积在心底,排解不得。 而现在既然已经身份暴露,游自春就也没了顾忌,问起方惜梧的事。 盛屹便与她解释。 原来他帮方惜梧清理魔气时,发现那魔气看着形似虫卵,其实已经在经脉里深深扎了根。 就像一枚种子,进不去心脏,便在经脉里生根发芽。 比他一开始想的还要难处理很多,所以他才会临时中断治疗,让方栖真找一些能驱散魔气的法器来,配合法术使用,这样不仅效率更高,也更安全。 而他想着驱散魔气需要耗费不少精力,便打算先休憩片刻,也算养精蓄锐。 游自春又看向方栖真:“听方公子先前那话的意思,并非是第一次出现这情况。” 他提过一嘴,说是清理方老爷的尸首时,从他的心脏里面找到了魔气,且已经遍布心脏。 方栖真道:“实话说来,还不止这两桩。” 游自春大惊:“还有其他人?” 方栖真:“先前镇妖司的人曾去过南洲的一处地仙庙,那有个玄道真人,在庙中发现他的部分尸体,体内也有这魔气。” 地仙庙,玄道真人…… 游自春想起来,那不就是两年前她和裴倚鹤去的那地方吗? “所以这些人都是被同一类魔气侵入经脉,乃至心脏……”她思索片刻,问,“会不会和方惜梧遇上的那妖祟有关?” “极有可能。”方栖真道,“镇妖司已经接手了这桩事,正在排查她去过的所有地方。” 说完这事后,他们也没有停留太久。 方栖真还要去找一些法器,也有助于盛屹帮方惜梧清除魔气,而盛屹则打算回房休息。 游自春跟着出了房门。 她看向身后的裴倚鹤,犹豫一瞬,喊了声:“哥。” 裴倚鹤眼睫微颤,他的心跳到现在都没平复下来,更觉恍恍惚如梦境。 这份虚无缥缈所带来的慌惧,需要她的身影、声音乃至气味来不断平复。 可她却道:“今天太晚了,还有其他事,我明天和你说。” 剧烈的焦躁在心头蔓延开,裴倚鹤哽了下喉咙,挤出声:“嗯。” 游自春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方栖真走前,在她房门前停了片刻。 他没过问她这两年去了哪里,当初又是怎样一回事,只是道:“抱歉。” 游自春心知他是在替他父亲道歉,可她觉得谁动的手就是谁的错,与其他人没关系,更不需要代为赔罪。 她摆摆手:“早过去了,我也没受伤,你也不是谁的分身,没必要道歉。” 方栖真却道:“不论他德行如何,我也是受了他的养育。既然领受过他的好处,便难以彻底撇清干系。他如今没法赔罪,理应代他为之。即便你没有受伤,方家也有推脱不得的罪行。若有赔礼,还请游姑娘定要接受。” 他这么说了,游自春也不是个讲客气的,便点点头,答应了。 方栖真又道:“惜梧也觉心中有愧。” 游自春愣了下:“你们这是要挨个替你们那便宜爹道歉啊?” 方栖真轻笑,却说:“她知道你当初替她受了那净灵法事,若非你,恐怕她早已灵力俱失。有些话……还是等她醒了,再亲口与你说吧。” 话落,他折身而去,还不忘吩咐下人,去替她准备一些衣物。 游自春怔怔站在原地,片刻,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哎呀干嘛突然搞这些!真让人怪不自在的。 她心不在焉回了房,洗漱完毕后,便睡下了。 不过眼睛一闭,她就开始想灵使说的话。 如今她暴露了身份,可灵链没有丝毫变化,那这么看来,她在这儿,对剧情的影响也没那么大吧。 她正胡思乱想,忽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叩叩”声。 游自春下意识往门口看,旋即反应过来声音是打她这边的窗户传来的。 她偏过头,看见一条穗子出现在窗户外面,晃了晃,像是在打招呼。 她坐起来,趿拉着鞋走到窗前,拉开窗子,捉住那条穗子。 穗子悬在剑柄上,她一拉,那剑就跟着往前移动,随后是一道人影。 是裴倚鹤。 他握着剑,被一同拉过来,现身的瞬间,他说:“这下可好,被你抓到了。” 第92章 看见裴倚鹤的瞬间,游自春下意识扯开个笑。 可随即,她的嘴角又落下来。 若说先前她离开,是因为察觉到他的一点情愫,但又清楚继续下去注定没结果,所以选择率先掐断这一点苗头。 那么现在她才意识到,那点情愫好像比她想的更深。 游自春垂眸盯着剑穗,缓慢拨动穗须。 这些穗须被她的手指分成两股,好似也流淌下去,铺成两条截然相反的路。 她碾着其中一股穗须。 如果任其发展下去,等她离开的时候该怎么办? 分别后怅然若失的滋味已经够难受了,还会催生出更难受的情绪吗? 她又挑起另一股,心不在焉地碾。 要是像先前那样,误导他的思绪会更好吗? 等她再走的时候,以什么样的身份离开会更容易让他接受? “小春?”裴倚鹤微躬下身,凑近看她。 游自春一惊,倏然回神。 她的嘴巴动了下,挣扎片刻,最终喊出声。 “哥。”她稍顿,露出笑,语气轻快,“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休息。” “睡不着。”裴倚鹤说,“总睡不好觉,一闭眼就要做噩梦。” 游自春知道他没撒谎,光看他那苍白得和纸一样的脸色,还有眼底下的淡淡青黑,都瞧得出来了。 她也猜到他想说什么,眼皮一跳,正要岔开话题。 他却先一步开口:“小春,咱俩能不能睡在一块儿,这样兴许不会再做噩梦。” 游自春犹豫着建议:“你要不先试试能不能一个人——” 话音戛然而止,她对上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抿紧唇。 她以为所有事都和做题一样,存在一个确凿的、毋庸置疑的答案。 只要先判断,再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就好。 可现实好像不是那样,即便已经清楚最优解,也总会摇摆不定。 算了。 她隐觉头痛,干脆暂且放弃思考。 在确信能选出最优解前,总要给人一点点犹豫和试错的时间吧。 于是她说:“哥,咱俩一个人睡床,一个人睡榻上可不可以?” 没想到裴倚鹤眼睫稍颤,却问:“是因为太久没见面,所以和哥哥生疏了吗?” 游自春:? 他微微扯了下嘴角,垂下眼帘:“没事,也情有可原。” 游自春默了瞬。 她抓住窗子,作势关上:“哥你还是回去吧,突然感觉陌生到好像完全不认识了。” “嗳!别啊,我说笑的,我只是——”裴倚鹤扶住窗子,不叫她关上,他停顿半晌,方才继续说,“我只是……怕突然醒过来,瞧不见你,以为又是在做梦。”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恰似呓语。 “这好办啊!”游自春道,“我有法子。” “什么?” “你先进来。”游自春拉住他的胳膊,“小心点儿,仔细摔着。” 等他翻过窗子,她转身去房间柜子里找出一截长长的细线,分别绑在他俩的腕子上。 “这样就好啦!”她举起绳子,“要是你半夜醒了,觉得是在做梦,那看一眼这绳子就成。还可以拽一下,这样我就能应你一声。” 她说的不无道理,但裴倚鹤仍觉心底空落落的,他说不清为何,只下意识开口:“可——” “柜子里恰好还有几床薄被子,这天太热,被子厚了根本没法睡。”游自春已经转过身去开柜子了,她抱了被子放在榻上。 期间那根细绳摇摇晃晃,在半空晃出模糊不清的影子。 裴倚鹤上前与她一起收拾床铺。 动作间,细线绕成的圈始终擦着他的腕,磨出些许轻微的痒意,往骨头里钻,又顺着经脉流淌至他心里。 他垂眸看着床榻,视线内一切都模糊不清,唯有身侧传来的体温万分真切。 果真如她所言,是这夏夜太过闷热吗? 以至于他愈发心浮气躁,连心跳也快到异于平常,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才肯安生片刻。 在铺好床,游自春转身要走的刹那,裴倚鹤忽然伸过手,一把抓住她的腕子。 游自春吓了一吓:“怎么了?” “……没。”裴倚鹤松开她,垂下手,悄声捻住那截细线,“小春,别解开绳子。” “肯定不会啊。”游自春保证道,“快睡吧,熬得太晚对你眼睛也不好。” “嗯。” 游自春也躺回床上。 她背朝着矮榻,身躯微蜷,尽量忽视掉身后那灼热直接的视线。 但这没什么效果。 那目光有如实质,烧过静谧的夏夜,几乎要从身后将她整个儿裹起来。 她的呼吸窒闷了些,不由得稍侧过脸,半埋在枕头里,手则恰好搭在心口附近。 怦—— 怦—— 怦—— 有些过快的心跳轻轻撞着她的指尖。 她像被烫着似的,倏地把手压在床铺上,可指腹竟还在一阵一阵地跳。 还有那截圈在腕上的细绳。 她突然怀疑这细绳会不会把这过快的心跳也一并传递过去,忙松开些许,并小心翼翼调整一番,使其尽量不挨着脉搏。 做完这些,游自春才又闭上眼,打算睡觉。 直到她彻底睡过去的前一秒,那粘附在背上的灼热视线也没移开过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她恍惚听见声微弱的痛喘。 游自春清醒过来,扭过脑袋。 那过促的喘息是打矮榻上传过来的,听起来难受至极,还混杂着模糊不清的呓语。 她突然想起先前在船上,也曾听见过这动静。 游自春一下坐起身,下床趿拉着鞋,没声没响地走到床边。 裴倚鹤看起来似乎已经睡着了,可睡得极不安稳。 他蜷在床上,苍白的脸上蒙了层冷汗,眼睫无意识颤动着,头小幅度地摆动,手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 游自春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那声音像是硬生生劈开嗓子眼后挤出来的,沙哑又含糊。 她看他情况不对,忙想叫醒他。 可她刚躬下身,手搭上他的肩,便看见有淡色的水从他眼角流出来,濡湿了轻颤着的眼睫。 游自春一怔,半张的嘴也僵在那儿,而他倏然睁开眼眸。 他那失焦的视线恍惚片刻,才慢慢定于她脸上。 裴倚鹤张开嘴,没发出声音,哽了下,才喊出:“……小春?” 游自春正想应声,他就已经伸过手来。 两条长长的胳膊搂上她的腰身,再倏然收紧。 “你——等等等等——”游自春重心失稳,一下跌趴在他身上,脑袋砸着他的胸膛,砸出声闷响。 裴倚鹤把她抱在怀里,两条胳膊收得紧紧的,再说话时便多了些泣音:“小春,是不是你?是不是?” “是我是我,不是我还是谁,你松开点,我喘不过气了!”游自春被迫闷在他的胸膛间,使劲捶了他好几下。 裴倚鹤松开些许,她便顺势往旁边一滚,歪躺在了床上。 她的眼睛鼓鼓跳着,大喘着气。 差点憋死她。 但裴倚鹤又抓住与他臂膀相贴的那只手。 两只绑着细线的手握在一块儿,他又喊:“小春?” “叫我干什么?”游自春偏过脑袋看他。 裴倚鹤侧着身,手掌住了她的脸,指腹轻轻扫过她的面颊。 “是你吗?”他问。 “肯定是我啊。” “不是梦?” “哪会是梦。”游自春掐他胳膊一把,“疼不疼?” 裴倚鹤小幅度摆了下脑袋。 “……”游自春沉默一瞬,胡扯道,“那就不是梦,要是梦这会儿我就会拿出两套五颜六色的奇装异服,然后拉着你一块儿去月亮底下跳舞,再打地底下钻出去。” 她胡说八道一通,没忍住脑补这场景,到头来先把她自己给乐个够呛,半边脸埋在枕头上,闷闷地笑。 等她笑够了,把脸转过来,陡然发觉他不知何时凑近许多,快要与她鼻尖相撞。 她一惊,忙往后躲。 可他的手牢牢掌着她的后脑勺,她一往后退,他反而将手拢得更紧,略往前一压,便又把拉开的距离压回来了。 游自春呼吸微滞,听见他说:“小春,别动好不好?我看不见了。” 她问:“看什么?” “脸。”裴倚鹤眼下视物困难,只想着竭力看清东西,根本把握不准距离,不知不觉间就离近许多。 不光眼睛,他的手也在描摹,缓慢摩挲着她的面颊。 他微微用力,推按着她的颊肉。 游自春只觉他的手有点儿烫,投来的眼神也是。 还有呼吸。 他刚从梦魇中惊醒,呼吸尚未平稳。 轻重不一,略促,有点像在不受控地喘,阵阵落在她的耳畔。 游自春被磨得耳朵有点痒痒的,她的脸抽动了下,随即垂下眼帘,下意识瞟一眼他的嘴巴。 虽说他面色苍白,可唇瓣仍旧是殷红的,隐能看见一点冒尖的犬齿。 他的气息轻落在她唇上,温热,裹带着一点潮意,小毛刷似的扫过。 游自春抿紧唇,屏住呼吸。 她咽了下有些发干的嗓子,略微别开脸,又倏地偏回来,一把捂住他的眼睛。 “你别看了,再看我还不是长这个样。要是在做梦,我早就变成骆驼变成鹦鹉和你说话了。”她说,“哥你快闭上眼睛,多睡会儿的好。” 等裴倚鹤“嗯”了声,她方才松开手。 他果真闭上眼睛了。 游自春稍松一气。 她正想推开他的胳膊,好回自己床上,不期他突然将手臂收得更紧。 游自春被迫往前,与他面对着面,紧密相贴。 她飞快眨了两下眼睛,慌了道:“你做——” “小春。”裴倚鹤躬身,将头埋在了她的颈窝里,“那你也不要离开哥哥,好不好?” 游自春:“这又不是在交换条件!” 裴倚鹤缓缓蹭了两下脑袋,闷声说:“以前可以这样,为什么现在不行?小春,是因为和哥哥生疏了吗?” 游自春心说这算哪门子理由,她道:“以前是还没想明白一些道理,现在咱俩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嗯……”裴倚鹤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却不动了。 游自春默了瞬:“……哥?” “嗯……”又是声含糊应答。 “睡着了?” “嗯……” “……”游自春挣扎片刻,心说算了。 省得他又做那些乱七八糟的噩梦,她还得往起爬。 她迟疑着,最终缓缓收拢压在他衣服上的手,攥紧了点。 这天晚上游自春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个儿在一个大火炉旁边睡觉,热得她满头大汗,直想跑。 可不论她跑去哪里,那火炉都始终紧紧跟着她。 翌日一早,她也是热醒的。 尤其是背,暖烘烘的,跟在太阳底下晒着一样。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一张桌子。 等清醒过来了,她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翻了个身。 她垂眸,看见一条胳膊横搭在她腰上,还抓着她的手。 是裴倚鹤的。 他从后面紧紧搂抱着她,她刚一动,他便又贴近许多,手摩挲着她的手背,脸蹭着她的脑袋,模糊不清地喊了声:“小春……” 第93章 游自春从没想过一件事能比做卷子还麻烦。 她心知得给裴倚鹤打个预防针,他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迟早得回去的。 就在她思索着怎样和他解释时,盛屹已将方惜梧体内的魔气清除干净。 他道:“魔气差不多处理干净了,不过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得调养至少半月。不过……眼下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游自春问:“什么?” 盛屹道:“虽不知这魔气源自何处,但我敢确定,它会催生欲念心魔。而依方道友所言,已经不止一人中招。” 方栖真颔首。 游自春想到玄道真人,是用尽手段敛财。 至于那方老爷,为了提升修为,可谓是不择手段。 所以他们都是受心魔影响? 盛屹道:“天底下还不知有多少人受害,比起逐一清除魔气,另有一法子更稳妥。” 方栖真道:“盛道友不妨直言。” “破妄仙果。”盛屹道,“这仙果可破除妄念、稳定神识,将仙果置于天机阁的宝塔神器中,结成破妄法阵,方能散尽魔气。” “破妄仙果?”裴倚鹤微微拧眉,想起那天太史巫也提到了这仙果。 他正想着,那太史巫正好赶来。 游自春听见脚步声,下意识循声望去。 她看清来人,惊得眉心直跳。 却见那人身穿玄袍,脸上戴着个鸟面面具,颈上戴着圈铜钱,手臂还缠着几圈道珠。 一只乌鸦站在他肩头上,十分安静,只偶尔转一下脑袋。 这人! 她一下想起先前做的梦。 梦里就是这男人坐在门的另一边,问她是不是叫游自春。 那太史巫也看见她。 他顿一瞬,又看向半挡在她面前的裴倚鹤,了然式的“啊”了声:“原来是你。” 裴倚鹤:“你什么意思?” “我便说么,我那搜魂术从未出过错,怎可能找错人。”太史巫也不上前,眼珠子一转,盯向裴倚鹤,“你已经帮她重塑——” “她没事。”裴倚鹤打断,显然不愿多聊这事。 太史巫笑笑,也不多提,转而看向游自春:“不知游姑娘可还记得在下。” 游自春迟疑片刻,点点头。 其实那天梦醒后,她就忘记了这梦。 可眼下一看见他,她竟又想起来。 她稍微想想就琢磨出内情了,多半是裴倚鹤以为她死了,所以请这人搜找亡魂。 可他竟这么厉害吗?连跨世界的魂魄都能找着。 她这么想,太史巫亦心有疑虑。 他想起了使用搜魂术时,挡在两人中间的那扇门。 那扇门上附着的灵力结界十分强大,轻易跨越不了。 他敢确定它并非是生死两界的界门。 所以当初他找到游自春的魂魄时,她没有作出回应,他也就没有多加追问,只当是找错了。 可如今看来,她当初既然没死,那界门又是何物? 太史巫投向游自春的视线里多了几分审视。 她不属于这里。 那会是什么地方? 他的目光让裴倚鹤尤为不快,他往旁挪了步,将游自春挡个彻底,问道:“你要我去找破妄仙果,是知晓了那魔气的事?” 太史巫:“什么魔气?” 方栖真接过话茬,不疾不徐讲明了来龙去脉。 太史巫听罢,却道:“不,是我阁中一位长老生了心魔。那魔气顽固,难以摧毁,故此才想借破妄仙果一用。” 盛屹:“他是走火入魔,还是遭到魔气侵体?” “这……难以确定,但他打伤我阁中数名弟子,想强夺灵力修炼,已被我用结界封锁住行动。”太史巫道,“听你们这么一说,或许也与那不知来历的魔物相关。天机阁的宝塔法器尽可以用,只是难找到破妄仙果。” 众人心知肚明,虽然传闻中那破妄仙果就在仙岛上,由一位仙翁看守,但谁都不曾见过。 游自春心说这人那么厉害,连跨世界搜魂的事都做出来了,找个果子应当不算难事。 于是她问:“这个能算出来吗?” “这……”那太史巫思索片刻,说,“难,我不曾见过那破妄仙果,更不知它是何模样。一样虚无缥缈的东西,轻易卜算不得。” 这也难不倒游自春,果子是找不着,但裴倚鹤有百分百触发神器的主角光环啊。 利用好了,可比知道那仙果长什么样好用。 于是她越过裴倚鹤,朝太史巫走去。 裴倚鹤看见,下意识想捉住她。 只是她走得更快,他的指尖仅碰着她的衣袖。 转眼间,游自春就已经跑到太史巫面前。 她问:“咱俩能不能唠点儿悄悄话。” 太史巫心觉好笑:“什么话要背着人说?” “你过来就知道了。”游自春与他一块儿往前厅外面走。 等去了外面,她小声说:“你别算那破妄仙果在哪儿,你就算,要是裴倚鹤想找到这仙果,该怎么走。” 太史巫不解:“为何?” 游自春:“哎呀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你就当他有无敌好运,试一把,成吗?” 太史巫心觉这说法着实有趣,登时起了试一把的心思。 他当即卜算,还真有了结果。 “这方位……”他微微拧眉,“是往东洲的鹿柔山。” “那肯定就是了!”游自春万分笃定。 就拿找戒指那事来说,主角光环的作用真不是盖的。 太史巫忍俊不禁:“这般确定?倘若出错了又该如何。” 游自春:“你要不信,咱们尽可以打个赌。” 太史巫更有兴致:“赌注?” “你要输了,就……”游自春琢磨着,心想他的确有点真本事,可不能浪费,“我还没想好,但你要是输了,就欠我一个人情吧。” “好啊。”太史巫爽快答应,“那我若是赢了,便请游姑娘替在下解一桩惑。” “解什么惑?”游自春心疑,她能知道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倘若我赢了,再请教游姑娘也不迟。” “行。”游自春道,“你要是能赢,我肯定知无不言。” 正说处,忽有脚步声传来。 她抬头望去,看见裴倚鹤出现在前厅厅门处。 他便站在那儿,也不过来,也不往后退,只语气轻快地问:“小春,和他聊什么呢?竟这么久。” 太史巫轻嘶一气,打了个寒噤。 这人怎么了? “没聊什么,就是想让他帮着算算怎么找到仙果。”游自春回到前厅,把太史巫卜算的结果说与其他人听了,但也没把话说死,只说是极有可能。 盛屹想不明白在仙岛上的仙果,能和凡界的一座寻常凡山有什么关联。 但眼下别无他法,只能信上一信。 他还要留在这里照看方惜梧,凡界修士又不能擅自前往仙岛,便只能将此事交给裴倚鹤。 “至于游师……”他稍顿,看向游自春,“师妹,你是与裴师弟一起去,还是留在这里?” 方栖真道:“游姑娘若不嫌,不妨在府上小住几日。我会派一些侍卫护送裴道友,他们虽不能随意去往仙岛,却能随他一起前往鹿柔山。” “小住几日?”裴倚鹤嗤道,“她和你非亲非故,留在这儿做什么——小春,别管他,咱俩一块儿去,好么?” 游自春蠢蠢欲动,比起闷在这府邸里,出去四处跑的确要好玩一点。 可是…… 理智告诉她,她和裴倚鹤已经走得过近了,继续这样下去,并不妥当。 但找灵果肯定有意思,而且她特好奇为什么卜算的结果会是去鹿柔山。 可是—— 不过—— 哎呀好烦!!游自春忍不住抓了两下脑袋。 她的再三犹豫被裴倚鹤收入眼底,他无端生出些慌惧,喊了声:“小春……?” “行!”游自春最终还是没忍住答应,并暗暗斥责自己实在太没定性。 大概是回去读了两年书,都给她闷坏了,有再次冒险的机会摆在眼前,她着实难以抗拒。 而且裴倚鹤的眼睛不好,就算方栖真能派修士护送他去鹿柔山,也没法送他回仙岛。 多个人也多份保障。 于是当天下午,两人便出发了。 为了能尽快找到仙果,方栖真令府中修士结成传送法阵,将他们送至鹿柔山。 在走进传送法阵前,裴倚鹤忽然停下,看向游自春。 游自春也跟着停下来,看看他,又看看他伸出来的手。 ? 这什么意思? 出发前还要来个握手仪式吗? “小春,”裴倚鹤道,“不要像上次那样丢下哥哥。” 游自春登时想起来了,他说的上次,是山灵使法术送他们离开那次。 她直接跑了。 “那次也是有原因。”她小声说,随后也伸出手去。 在她快要挨着他的手时,他忽又往前伸了些,一把握住她的手。 “走吧。”他笑呵呵的。 他俩一起进了传送阵。 四周泛起刺目的白光。 游自春闭眼,忽觉身子一轻。 不过没多久,她就感觉身子在缓慢往下沉。 等彻底踩着地面了,她才缓缓睁眼。 四周景象大变。 不再是方府庭院,面前一条蜿蜒的山路,半掩在丛林间。 也不同于南洲的酷热难忍,这山里凉爽许多。 但似乎没什么人往这山上走,小路曲折难走,荒草丛生,还全是上坡路。 游自春起先兴致勃勃,见这山上有不少野花野果,还拉着裴倚鹤摘了许多。 但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就有点累了,脊背微躬,耷拉着两条胳膊往前走。 裴倚鹤突然问:“小春,那前面是什么?好像有东西闪过去了。” “什么?!”游自春一下抬起脑袋,眺望前方。 却见小路弯弯绕绕,尽头处掩藏在丛林里,根本看不清。 她手搭凉棚,上下张望:“哥你是瞧见什么了吗?我看不清啊。” “许是高度不够。”裴倚鹤说,“要不我顶着你,你看一眼。” 游自春不解:“怎么顶着?” 裴倚鹤便蹲下去:“你坐我肩上,我再站起来,这样能看得更远。” 游自春惊声道:“这怎么能行,要不我找个树爬上去瞧一眼,应该也能看得够远了。” “这山里兴许有蛇。” “……”游自春老实走到他身后,“会不会摔下来?” 裴倚鹤哼笑了声:“你未免也太小看哥哥。” “那也不是,就是待会儿咱俩都摔得血呼啦擦的,怕吓着过路人。”游自春说着,骑坐在他后颈子上,两条腿搭过他肩膀。 他捉住她两只手,紧紧握着,随后稍一发力,便稳稳站起来。 视野陡然变得开阔许多,游自春兴奋得晃了两下腿:“能看见了,能看见了!前面——好像什么都没有,哥你是瞧见什么了吗?” “许是看错了,应该是只兔子。既然没东西,那就坐稳了。”裴倚鹤说着,迈动步子。 游自春本来都已经打算下去了,谁知他竟突然开始走动,她慌忙往前倾了些:“哥,你先放我下来啊。” 裴倚鹤宽慰道:“没事,不会摔着。” 游自春过意不去:“不是摔不摔,是很重啊!” “和背了阵风似的,没什么重量。”裴倚鹤道,“况且这样,你还能随时注意前面的动静,更安全。” 游自春找了个借口:“可是这样我两只手都没法动了,我还想吃果子来着。” “那你抱着我的脑袋,我掌着你腿。放心,有灵力护着,不会叫你摔着。” 话落,裴倚鹤果真松开她手。 游自春忙搭上他的头。 下一瞬,他的手圈握住她的小腿。 热意陡然侵来,游自春的腿肉不受控地微微痉挛了下,她忍不住想动,却被他握得更紧。 那两只手牢牢箍住她的腿,指腹按着腿肚。热意透过轻软的布料,源源不断覆压上她的腿肉。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