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蝴蝶远-jjwxc 作者:三三娘 简介:   位高权重vs大学生女明星,年上,京圈&娱乐圈   文案场面一已回收*   沈六小姐出道二十年后,担心于自己色衰爱驰,风光不再,决定介绍堂妹出道。   沈七小姐沈冲扉,乌发雪肤,丰腴修长,美得像一株罂粟花。沈六要用她的肉体凡胎,供自己的常开不败。   但她没想到,沈冲扉刚进圈,就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送堂妹前往半山邸的那一天,沈六语重心长,说孟宗台这个人性情古怪,要沈七切记柔顺行事,不能率性而为。   黑色宾利驶上山顶,沈冲扉见了这位传闻中的话事人,见他站在雾中,第一反应只觉得他长得好。   长得好,会疼人,心情好时,几乎有求必应。   床上更是如此。   直到后来,孟宗台的青梅竹马回了国,沈冲扉才知道,她跟她长得像。   青梅竹马登门拜访,见了沈冲扉,嗤笑一声,说,长得有几分像我,是你的福气。   沈冲扉心想,确实。   她变本加厉,对孟宗台吃拿卡要任性放纵,仗着这张赢在起跑线的脸为所欲为,红得一鸣惊人,来势汹汹。   沈冲扉也不是没闹过、哭过、泄气过,梨花带雨说分手,孟宗台按她坐在怀,气场纹丝不动:“还没尽兴。”   后来,在视后的颁奖大典上,她拿着话筒深情哽咽,说决定就此息影,与相恋多年的圈外男友成婚。   孟宗台就坐在台下,听到她竟敢公开逼婚,十指交扣面无波澜,心脏却狂跳起来——   他很不高兴,但喉结的咽动、身体的升温都骗不了人。   直到下一秒,他从她口中,跟在场其他所有人一样,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孟宗台浑身血液凝固。   他想起来,沈冲扉有一天带了一个青年到他面前,请他给安排一份工作。他打发他去当她助理,给了他们二十四小时朝夕相处的机会。那天,那青年在他面前低眉顺目,贱得像条狗。   阅读贴士:   1、双c,年上差10岁   2、全文背景架空,无原型   3、为阅读体验,文案充满烟雾弹,不建议根据文案进行剧情猜测和定论   4、男主当然是孟宗台,HE。   事业线是素人女大勇闯娱乐圈!   为照顾阅读体验,提及三次元、真人、对立话题、引战、与本文无关等内容的无论正向或负面都会删除,感谢理解!让我们一起营造一个热闹、轻松的追更氛围吧!   ·   看看专栏里精彩的下一本:   《大小姐今天依然无懈可击》   《有港来信》二代文   因为过于优秀而无懈可击的千金大小姐 vs 同样名门但轻狂痞帅f1赛车手   有人说香港第一豪门千金,父亲是豪门掌门人顶级楷模,母亲是中国第一位大满贯影后的商钧馜,其本人被教育得过于漂亮、优秀、端正、阳光、内核稳定,完美得像一朵假花一样,因此是一朵没有香气的花。   对此,陈泊野掀了掀眼皮,说:“放屁。”   又有人说,这种没香气的花最难追了,一出生各个参数直接拉满,不仅什么也不缺,还父母恩爱家庭和睦,连个原生创伤都没有!   陈泊野这次说:“确实。”   圈子里纨绔们:?   你小子指定是偷偷吃过瘪了。   陈泊野不仅吃过瘪了,还尝过商钧馜的嘴唇,问题是,她认为这是和他过家家。   内容标签:   都市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业界精英 正剧 第1章 第 1 章:她的耳廓像是跟他的声线擦枪走火了,滚烫得厉害。   不知道是因为新来的佣人不小心还是怎么,品牌新一季的画册出现在了孟宗台会客室的茶几上。   薄薄一页被风掀开,停在某张硬照上。   女模特半低头,半张脸隐在珠光里,眼尾、唇角,以及那一点近乎倔强的安静,在某一瞬像极了一个人。   下午时,那一页上的模特本人就来到了孟宅。   她在外间站了将近一个钟头,才等到男人抽空。经纪人反复叮嘱过——不能问,不能拍,不能传。她以为会是吃饭、试衣,或者某种更隐秘的邀约。   然而都没有。   男人坐在单人扶手沙发里,搭着腮,隔着半室阴影看她,目光深晦得看不清,不露骨,也不欣赏,更像有人把一件旧物举到光下,想确认它到底是不是记忆里的颜色。   她站在沙发前,从野心勃勃到局促。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了口,嗓音与年龄相符,沉稳的、对权力与供奉餍足了的声线。   “你的一些角度,让我想起故人。”   模特儿眼眸骤然亮起来,很快地答话:“是吗?还有许多人说我长得像沈冲扉呢,沈冲扉您知道吗——她是今年的视后。”   顿了一顿,她天真地问:“您的故人,也像沈冲扉吗?”   男人睨下眼睫,目光第一次明确地落在了模特脸上。   沈冲扉啊……   他什么也没说,目光渐渐又远了。   窗外的蝉声响。又是一个初夏。   ——   “今天六小姐要回来,你梳洗打扮一下,别蓬头垢面地见人。”芳姐进来收拾卧室,跟往常一样不管床上人的死活,“听到了没有,七小姐!”   沈冲扉从被窝里坐起来。老四合院的玻璃透亮,初夏的日头照在她露到旧T恤领口外的肩头上,瞧着珍珠般莹润。床头一本线装的《装潢志》倒扣着,一看就知道昨晚上又钻到半夜。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怕见六姐。”沈冲扉揉了揉困懵了的眼睛。   每个行将没落的大家族里,总会率先诞生出一个英雄的女性。   沈六小姐沈黎霜就是沈家的英雄。她年少时不顾劝阻,冒着被扫地出门的风险也要出道,且学且走且厮杀,以坚韧与必不可少的圆滑、狠辣,站到了娱乐圈的巅峰。   十数年来,她见证了资本的兴衰交替,始终傲立潮头,将对手熬走了一个又一个。全沈家都仰仗着她——虽然她的富贵对于沈家人来说,更像供桌上的贡果,看得见闻得到却吃不着。为了这一点,她每次回本家,那接待的阵仗都像后妃省亲。   沈冲扉是读高中时才来到京城,在此之前,她从不知道班里每周传阅的杂志上的大明星,跟她有血缘关系。   光线正亮,洗漱过后的沈冲扉,将一头黑亮长发拨至颈侧,用梳子猛猛顺了几把,坐到梳妆台前。   一方镜子,既照出正年轻的,也照出正老去的。   东三环铺满宝格丽大理石的大平层,   沈黎霜盯了镜中自己的双眼良久,说:“小昕,我又老了。”   “六小姐说什么呢,您看您这脸,嘭亮的。”助理小昕说。   “用不着安慰我。”沈黎霜揭开乳霜盖,将数千元一瓶的面霜当护手霜,摩挲着,意味深长地说:“这圈子就是这么残酷。我老了,但总有人正年轻。”   “您今天就这样?”小昕赶忙转过话题,“不是要见孟先生?”   沈黎霜只克制地画了个淡妆。   “人家这地位,什么美女没见过?要紧的是态度端正,浓妆艳抹的不像话。”   “真这么厉害?”小昕半信半疑。京城不缺有来头的人,但很少见沈黎霜这样诚惶诚恐。毕竟,她贵为影后,掌诸多资源。   沈黎霜笑了一声,心弦久违地紧了一紧。   “小昕啊,”她叹息一声,“在人家跟前,我跟你是一样的,都什么也算不上。”   小昕一愣,鸡皮疙瘩蹿了整条胳膊。   也正是如此,仅仅只是站到他面前,就已经动用了沈黎霜全部的能量。   放在一旁的手机嗡地连震了好几下。沈黎霜心头一烧,怕打开,怕是冲自己来的。那家影业暴雷几天,股东一个接一个被挂上热搜,像击鼓传花。   胡同里。沈冲扉在手心倒了些便宜喽嗖的薏仁水,闭起眼在两颊拍了拍,护肤就算完成了。   她的脸上软组织丰满,线条是柔美的弧线,看不出骨头的痕迹,但也得承认,是骨架底子好,才能这样恰到好处地挂肉。   拍完水,她起身去奶奶那儿吃早饭。   老太太已是九十五岁高龄,但气色不错,坐在暑热蒸不到的阴处。沈大小姐也在,身边是她的儿媳和孙女儿岑岑。   沈大小姐的儿媳妇叫了声:“七姨。”   她膝上的小孩跟着叫:“七奶奶。”   沈冲扉不好意思,“哎”得很轻。   你七姨七奶奶还没到二十呢。   大人寒暄,七奶奶也没开口的份儿,跟小孩儿坐一桌,两颗脑袋凑一起聊樱桃小丸子。   老太太刚一放筷子,沈冲扉就赶忙把自己的也一扔:“我陪您遛遛弯儿。”   她不想在这不熟的六姐跟前献殷勤。   不多时,沈六沈黎霜的大G就开进了巷子,停在了一座四合院前。   她仰头看了看这宅子。   老四合院的去处,一是被收公,二是被私人交易。几十年来,市面上的好货已没多少。文人圈子里,有名士靠给大人物倒腾四合院为业,发家致富,寻常人不知。沈黎霜也是多亏了这种人才搭上了孟宗台。   她并不知道他全名,那个掮客不肯说,只说:“圈内都称呼他为孟先生。”如有外人在场,则一律称孟总,近商而远政。   沈黎霜压了压眼。今天这趟她没跟任何人透露真相。要是说了自己想用四合院借花献佛,恐怕老太太第一个轰她出门。   “岑岑,叫六奶奶。”沈大小姐亲自抱了小孩到门口,套近乎。   沈黎霜寒暄着,数度抬腕看表,右手捏着手机不肯放。   已经过了约定时间,她却还没收到那位司机的通知。沈黎霜急躁起来,不是嫌浪费时间,而是怕他改主意了,没来。   也是该的,这阵子压力太大,让沈黎霜又犯了老胃病。就在她跑去吐的当口,一台轿车驶近了胡同。   车的款式低调,稍显过度持重,车头立标红旗样,京A8的老牌段,黑色车身纤尘不染,光可鉴人——这在常有风沙的京城不容易。   司机先下,绕到后座车门边,将手在门顶掩住:“孟总,您留神。”   一只深棕色的孟克鞋先迈了出来,黑西裤管儿下一截黑袜利落地收进鞋口。视线再往上,男人俯身出来,肩宽腿长,黑衬衣领口松着两颗,没系领带,非工作期间才能见的散漫。   正是孟宗台。   他眼皮略掀,戴着一圈沉香珠的手抄进西装裤,驻足两秒。   朱门掉漆,有股破落相,但实打实的广亮大门,只比王府稍次,说明祖上阔过。   趁他注意力不在,司机老许在手机上摁了一下,发出了一条通风报信的短信。   叮的一声信息送达声,沈黎霜的精神也为之一振,竟不吐了。漱了口,嚼了一把药,满面春风小跑出去。   “孟总!有失远迎!擎等着您电话呢。”她的声音由远及近。   其实这只是两人的第一面,但多年的摸爬滚打让沈黎霜明白,什么时候该摆出强势影后的模样,又是什么时候该讨巧卖乖。这点略含埋怨的嗔怪,是沈黎霜的功力。   她看向他,用的是走红毯时的微笑。   男人比她料想的年轻。是她理所当然了,以为那种身份,那种位子,怎么也该四十往上。然而真要沈黎霜猜他的年纪,又不敢——因为权势熏陶下的男人,不老而老,老而不老,八风不动,不露底细。   何况他轮廓又很英挺,神情是这类人惯有的心不在焉,一双眼眸狭长微挑,本该是多情的底子,但在权力带来的淡漠下,被压成了某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沈黎霜一路迎他进内院,几个亲戚早被小昕劝进了房。   四合院是阔气的三进,各厢房由抄手游廊连着。院子里摆了几只大缸,荷花正俏,莲叶底下有鲤鱼的摆水声。   “这就是后花园。太湖石,戏台,都是祖上的旧荣光了。”   沈黎霜带着孟宗台,亲自将沈家这座祖宅里外介绍了一遍,从祖上的辉煌,到每一砖每一匾的来历,叹往昔,攀关系。   中间人没辜负她的天价好处费,帮她谋划得很对:请孟先生吃饭,你不够格;通过秘书公事约见,顶多给十分钟;只有逛四合院,你才有机会,因为这时候的他最闲散,也最宽容。   老许帮腔:“看不出,京城居然还藏着这样儿的福地。”   孟宗台一直懒懒垂阖的眼皮稍抬了抬。   那边,密密匝匝的紫藤萝结成的紫色瀑布下,溜达回来的一老一少正穿过。   “六姐有客?”沈冲扉抬眸望了一望,正巧看到男人穿过月洞门的侧影。   黑衬衫,袖口上挽,身量很高,过门时微微躬身,姿态好极了,透着股散漫的倜傥。   没等她再看,老太太催命嘟囔:“快快快回房间,不招待。”   沈冲扉便没停,依言送她回房。借着给老太太剥莲子吃,她刚好也躲着不出门。   谁知老太太却支她当奸细:“你去,帮奶奶听听墙角儿,看你六姐跟客人说什么。”夺下莲蓬:“莲子我自个儿会剥。”   沈冲扉:“……”   没见过近百岁的老太太好奇心还这么旺的。   没辙,只好煞有介事地猫出去,贴墙根站笔直。芳姐瞅见了,刚要招呼,沈冲扉手忙脚乱比了好几个“嘘”。   荷花缸边,沈黎霜奉茶而站。   蝉声从院墙外的老槐树上一阵一阵压下来,热得她像要中暑了。实则这才刚过九点。   “我就挂个名,钱怎么走的我压根不知道,凭什么这账要算到我头上来”   ——沈冲扉隐约听到她说。原本开小差的神经似被一根针戳醒了。   她忽然想起最近听到的同学们的讨论。说是有家挺大的影视资本暴了雷,老板卷钱跑路,扯出了一长串的明星股东,有人连夜撇清,有人装死不应,热闹得像过年,大家都在等着看哪个大明星落马。   但这热闹落到局中人沈黎霜身上,就是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几年前那家公司找她做挂名股东、拉她站台的时候,她只当是寻常,签了字,拿了份额,从没过问钱是怎么走的。她原本不慌,自己清清白白,就算要查,查到头也牵连不到她。   但沈黎霜怎么也没想到,那人一个四十多的老帮菜,眼看要沉,居然卖了屁股爬了床,把这烂账一股脑儿扣到了她这个挂名人头上。   沈黎霜不服气,也不认——好处她没吃多少,凭什么要死时轮她?   京城是这点好,要什么关系都有;京城也就这点不好,大鱼吃小鱼,一环扣一环,除非你能通天。   沈黎霜看着男人的侧脸,手指缝里慢慢地渗出了汗。   只要能救自己,老太太的心头好、沈家的荣光、最值钱的祖宅,她能拱手让人。   ——要是他要别的,她也什么都豁得出去。   然而对于她的暗示,孟宗台却始终没应声,垂眼看荷花,神情懒散,仿佛没听到。须臾,他搭在缸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微叩了叩。   声响轻微,却让缸中鱼猛地受惊,摆尾躲藏。   沈黎霜的神经亦是猛地一紧。   这是她职业生涯最晦暗不明的一刻,她狠心一赌,开了天窗说亮话:“您看这宅子……?”   偷听的沈冲扉脑子嗡了一下,倏然站直了身子,只觉得一股凉气直窜。   她听明白了,她又好像没明白。她高高在上的六姐现在风雨欲来,前途难保,所以——她想把奶奶当命看的老宅子,献给……这个男人?   良久,一明一暗的姐妹两人终于听到男人开了尊口。   一把沉朗的好声线,说的却是题外话——   “养鱼有讲究,红白花的挤在一起,热闹是热闹。”   他略一顿。荷叶下黑澄澄的水里,一双平静无澜的眼倒映在这些锦鲤上。   “但地方不够,总得有牺牲。”   沈黎霜只觉得脑内惊雷炸响,炸得她侍奉盖碗茶的手指尖发抖,太阳穴嗡嗡的,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他几乎是明着劝她安天命、死心了。   然而能吗?她半辈子鲜花着锦的生活!沈黎霜不死心,还想再追加几句,但一道脆生生的童声却抢先欢快地嚷了起却来:“七奶奶!七奶奶!”   沈冲扉心跳骤停,倒吸一口凉气,蹲地一把抱起岑岑、捂嘴、闪身躲避,一气呵成。   不敢大声喘,心脏发疼。   孟宗台不着痕迹地往那片紫瀑布扫了一眼,唇微勾了勾:“沈小姐,看来你的七奶奶,很不放心你啊。”   人早没了影,只余藤蔓被穿堂风掀动,簌簌地晃。   沈黎霜心里暗骂,忙拿话头去引:“外地来的亲戚,没见过世面,唐突孟总了。”   孟宗台搭在缸沿的手指又轻叩了一下。   这两句不像是说长辈的,倒像是教训晚辈。   月洞门那头。   沈冲扉按着怀里的岑岑,防止她扭着要下地。听到他那一声戏谑的“七奶奶”,她的耳廓像是跟他的声线擦枪走火了,滚烫得厉害。   这位六姐的客人,不是寻常人。   这个认知来得没头没脑,却让她大脑里响起了警报——要离这个人远一些。   她那时还不知道,有些人一旦撞进了命里,是躲不过去的。 第2章 第 2 章:你,想不想当明星?   数分钟后,沈黎霜站在门口,目送红旗车远去直到消失不见。   一转身,她脸孔平静,将手里那套清末盖碗塞进小昕手里,直奔沈冲扉那间厢房。   没想到沈冲扉竟没躲在房里,而是在刚刚男人站过的荷花缸前,似乎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七妹妹看来也知道自己闯祸了。”沈黎霜冷哼一声。   旧式大家族都人口庞杂,辈分混乱。沈黎霜跟这堂妹不熟。她成名如日中天时,这姑娘还在襁褓里——二十七岁之差。别说姐妹,当母女都够用。   十七岁前,沈冲扉在徽州长大,是老太太做主说让她来京。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沈家没落了,但老太太还有点关系在,替她弄好了学校。   而沈黎霜则早把父母接到朝阳住大平层,只偶尔来老宅探亲。沈冲扉不常来她这儿刷存在感,借着备考闭门不出,两人的关系顶多是沈黎霜丢几件闲置的衣服给她。不过倒是一次也没见她穿过。   “都听到了什么?”沈黎霜问。   沈冲扉不打算供出老太太,抿抿嘴巴糊弄:“只是经过,有点好奇。”   “这就对了,不该打听的别打听。”沈黎霜稍软和一些态度,打量着她。   十九岁,胶原蛋白满脸,又卸去了高中生那份稚嫩和尴尬,四肢修长,体态轻盈,目光亮亮的,上下两瓣唇抿在一起,丰软得像要化了的粉芭乐冰淇淋。   她很纯,不艳不妖,但这种纯美,本身就妖如罂粟。   “你,想不想当明星?”   这就是沈黎霜今天来的第二个目的。   娱乐圈的热钱越来越多,走了煤老板来了互联网老板,新人上新比zara还快。对沈黎霜来说,前有狼后有虎,老东西还没彻底退位,新人却虎视眈眈。身居高位,她没一天睡得安稳。   色衰而爱驰,她知道观众和大佬们早晚会厌了她弃了她,她要在此之前找到接班人。   这个人必须足够美,足够亲,足够听话,保证永远不会反过来倾轧她、背叛她。   沈冲扉,就是完美人选。   沈黎霜要用这位七妹的肉体凡胎,供自己的常开不败。   “当明星比你考古修文物舒服多了,花不完的钱,多的是人争着抢着伺候你。”   沈冲扉无疑是漂亮的。周围人认她漂亮,她也知道自己漂亮。但京城哪一朝哪一代缺过美人,去戏影那几个院校找找,杨玉环也能给你找出来。   光是漂亮,不够。她有自知之明。   沈冲扉哑然失笑:“六姐,你不了解我,我上课都不敢举手发言。”   “你扮猪吃老虎,我难道看不清吗?”沈黎霜挑了挑眉,直接拆穿她:“上课是闷罐子,夜里挑灯到三点,看上去温温吞吞的,但有机会就上从不放跑。老七,你六姐我这辈子阅人无数,看不走眼。”   沈黎霜盯着她这张写满元气的脸,步步紧逼:“你长得漂亮,这辈子躲不过男人。要是长在原来那破镇子,也许随便找人嫁了,生一两个孩子老了难看了也就清净了。但你偏偏来了京城。钱权逐美人,亘古不变的人本性,你在这里,注定有数不尽的诱惑和祸害。”   “一樽花瓶最好的保护方法,就是摆在聚光灯下,展览台上。”   这样的在情在理,这样的语重心长,沈黎霜有把握说动她。毕竟,这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哪个姑娘二十岁时不向往锦衣玉食,不向往众星拱月?数不尽的爱和钱都流向她,全世界都哄上来——这样的二十岁,比鸦片还好。   庭院寂静,唯余蝉声。   良久,沈冲扉问:“六姐说了这么多,有几分是为我,有几分是为自己?”   沈黎霜猝不及防:“什么?”   “六姐现在自身难保不是么?”沈冲扉看着她的双眼,不给她巧言令色的机会。   沈黎霜被一双二十岁的黑眼珠锁住,竟也有了转瞬的慌张。她愣了好几秒,一声失笑:“你听见得不少啊。”   不仅听见,还听进去了,听明白了。   “不错,我是碰上麻烦了,但就算死,你看我不拉十几二十个下来垫背,全行业都给我陪葬。”她轻轻咬着一口细牙,又倏然一松,“何况,谁说我是必死无疑?”   “靠……刚刚那个男人?”沈冲扉歪歪脑袋,目光陌生地打量她,“靠卖祖宅?”   沈黎霜眯了眯眼,警觉,高压,但很快又松弛了。   就算沈冲扉去跟老太太说又怎么样?卖宅子本就要老太太点头签字,真到了那一步也瞒不过。何况奶奶是大家的奶奶,沈冲扉一个十七岁才过来的丫头,能比得上她这打小在跟前的?   沈黎霜哼笑一声:“小七,通风报信可不是个聪明的举动。”   沈冲扉抿着唇,没作声。   不错,这件事里她没有发言权。她父母远在异乡,她年纪又小,跟所有人都隔了一层。要不要卖宅子,多得是大人拿意见,轮不到她。   她下意识瞥了眼老太太睡的那厢房。她只是觉得不公平。   “我这个危机,是无论如何要闯过去的,你好好考虑考虑。”沈黎霜戴上墨镜,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也许你决定入圈了,我也就不献这院子了。”   还没到拉扯的时候,沈黎霜退得干净利落,只留下一道响雷在沈冲扉这平淡的日常中,余声震然,恒久未散。   “七小姐怎么一点也不开心呀?”小昕打转方向盘,艰难地将大G倒车。她知道沈黎霜的打算。而且届时她很有可能会被派去跟沈冲扉,她还挺期待的。沈黎霜到底是大牌,不好伺候。   “她拒绝了。”   “……”   “拒绝了?!”   “妈呀……”   小昕感叹三连。天上掉馅儿饼的事呢。   “没事,她会懂的。”沈黎霜笑笑,指尖在屏幕敲了几下。   一张经纪人的微信名片,就这样推送到了沈冲扉手机上。没有任何附言,象征着绝对的安排。   沈冲扉在原地站了会方才回房,换了一身素色的改良旗袍,那种学生气的宽松范儿,配一双半旧的帆布半拖,将一台小电瓶车推了出来。   芳姐站在门槛处交代:“骑慢点儿啊,头盔戴好。”   沈冲扉应了一声,一出芳姐视线就将速度拧到了底。   她刻苦,考上了全国顶级的考古文博学院,又托了写字画画的童子功,在系内大拿周教授那儿打些揭裱或做摹本的下手。暑假快来临,周教授说有个老友那儿需要人,给了她一个地址,说对方姓裴,年纪大,耳朵略有些背,让她答话时响亮些。   电瓶车拐进北边小路,蝉声压得低低的。   同一时刻,黑色红旗轿车一路向北。   孟宗台靠在后座,闭着眼,右手放松自然地搭在腿上,手指长而瘦,骨意清俊。   老许从后视镜里觑了他一眼,忖度着问:“真没想到,沈家这宅子……”   “沈黎霜给了你什么?”   老许顿了一顿,心是云霄飞车上往下掉的那一刻,失重,哆嗦。   他不知道孟宗台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索性嬉皮笑脸:“就说逃不过您的眼。”   这嬉皮笑脸和沈黎霜的自来熟娇嗲一样,都是他们某一特定类人锻炼出的生存智慧。   司机、保镖、秘书,都是注定要被人打点的肥差,有时帮透露点行踪、稍递点话,就能换小县城一间房。老许是孟家的老人,但他敢笑,不是因为有恃无恐,而是知道没人比孟宗台这种高门子弟更懂“水至清无鱼”的道理。   他口吻刻意轻松:“这不是松松要艺考了嘛。”   松松是他女儿,也想进圈赚快钱。打点主考官和招生办的事儿,他是不敢叨扰孟宗台,虽然就是后者一句话的功夫。   在一片说不好是长还是短的寂静中,老许的方向盘因为手汗而变得湿滑难握。   倏尔,孟宗台懒洋洋地开了口:“罚三个月绩效,自己去领罚。”   “哎!”哪敢有二话,老许手臂一松,脆声领了,“那沈小姐的事儿……?”   车窗外,法桐的影子和光阴一道亮一道地扫过孟宗台的脸。他唇角轻动,玩世不恭中略带些淡漠:“乘人之危,夺人所好,我是这样的人吗。”   老许头皮一紧,心底长叹一声。   车自平稳开。孟宗台的指节在膝上轻点一下,说:“查查沈家哪来的七奶奶。”   老许从后视镜里飞快瞄了一眼:“是蹊跷,怎么数能数出七个奶奶?难道是建国后还偷着纳了这么多妾?”   孟宗台没接他话,老许便不再讨嫌了。   车子拐进了一条窄胡同,在一道窄窄的门脸前停下。门楣上有一块旧匾,墨题二字:裴宅。   他顺道来裴泰南这儿取一套托他修复的古字画。   老许上前去揿门铃。老保姆很快来迎门,并将他请去别屋喝茶。孟宗台则自顾自跨进院去,熟门熟路,猫见了他也不躲。   书房的会客区里,裴泰南坐在官帽椅上,手边摆着一个木托盘,盘上铺着一块墨灰色的布,布上是一卷轴,函套已磨得发暗。   一眼看过去,托盘、布、手卷、函套,样样都旧。   放别处,旧东西遭人笑话,但在这儿,贵旧不贵新。   “今儿倒是有空了。”裴泰南调侃一句,可见此前已三催四请了孟宗台多次。   孟宗台笑笑:“怎么好一直占着您的库房。”   “我是不介意。”裴泰南精神矍铄地笑了两声:“一直放我这儿我也没意见。”   彼此都知道是玩笑,一是裴泰南这一生经手过的国宝无数,不贪这一卷,二是这残卷估价上千万,裴泰南哪敢留。   孟宗台从匣子里取出手卷,搁在长案上,缓缓展开。   是一卷董其昌的行书,有几处开裂,画心上一处霉点吃进纸里,得洗、得揭。这活儿全国能下手的不超过五个,裴泰南是其中一个。   孟宗台翻看,两人边喝茶边聊。老保姆崔妈忽地进来,附耳低声说:“周望舒推荐的那小姑娘到了。”   裴泰南一拍腿:“瞧这记性。”   孟宗台见状起身:“我去那边看看您新到的那几方砚。”   他绕过老榆木做的博古架隔扇,进了书房的另半开间。   这边崔妈领着一个姑娘就进来了,素色旗袍,帆布半拖,细白的脸被太阳晒出了些潮红。   看到官帽椅上的老人,沈冲扉的心不激荡是假的。   她没猜错,在考古文博界,唯有一个泰斗姓裴——裴泰南,五十年代故宫古书画修复组的核心成员之一。上半年有场讲座,她远远见过他一眼。   “裴老师。”   沈冲扉将音调起高。她的声线不脆,有种绵绵的糯米味儿,倒像南方来的。细听之下,口音也不地道。   裴泰南对她这音量很满意,听着不吃力。点点头:“坐。”   沈冲扉将双手在旗袍后一捋,在官帽椅上坐下,只坐了一半,腰挺腿并,大家闺秀的苗情。   茶碗轻响一声,裴泰南说话:“周望舒跟我提过你两次,说你是沈家的姑娘。哪一房的?”   听到“沈”姓,孟宗台略略抬眼。这么巧,今天是跟姓沈的缠上了?   他的目光透过木格和陈列的古董,看向那侧——   一老一少对坐,光从南窗漏进来,落在女孩侧脸,亮白成一片,轮廓隐约。   他微怔,压出暗影的双眸中透出了一瞬间的警惕和严厉,为这张脸上若有似无的相像。   那半厢沈冲扉不敢怠慢,很恭敬地说:“二房的,祖母苏氏。”   “我记得,五几年在故宫,她来给我们送过点心。”   “是,她那时候在前头中学教书。”   “她现在还好?”   “九十五了。”沈冲扉笑道:“还好,多数人事都还记得。不过我来之前,不知道这么巧,都没跟奶奶提起呢。”   崔妈在一旁伺候茶点,多嘴道:“你老师没跟你说呀?”   裴泰南摆摆手,取了一方东西过来:“怎么样,您给掌掌眼?”   沈冲扉被“您”字憋了个满脸绯红,接过砚台端详数眼,大胆开了口:“底子发青,鸲鹆眼是活的。像老坑,但要试一试才知道。”   “哟呵。”裴泰南出声。   孟宗台也是笑笑,指腹蹭着自己手里这方新砚。小丫头片子,讲话倒很老道。   “怪不得连周望舒都称赞你是童子功。”裴泰南赞叹了一句。   做这一行的,尤其是他们这一代,哪个不是童子功?但在新生代里越来越难得了。能从小定在桌前写字画画的就少,练出了名堂又考进这一行的更少。   裴泰南接着问:“你写字,从谁起的?”   沈冲扉斟酌着。周教授荐她过来,她不好太藏拙,给她丢脸;但也不能过分自信,显得轻狂。   沈冲扉最终简略地答:“四岁练《多宝塔》,中间陆续练过些别的,十三岁开始练王宠。画的话,七岁起临《芥子园》三卷,十一岁起临陈洪绶的人物白描。”   新砚台到底是失去了吸引力,被孟宗台不知不觉放下了。   王宠、陈老莲,都不是小年轻能看进去的。听声音,这姑娘约莫二十出头,敢说这话,除非是真的临到极致,否则都算托大。   这声轻轻砚台落桌的声音,亦是让沈冲扉的神经也动了一动。   原来隔壁有人。   莫名地,她加剧了心中那种被考核的紧张感。   裴泰南问得刁钻起来:“你练王宠,陈老莲,倒是难得。说起来,你不喜欢谁?”   沈冲扉卡壳了。   这话题危险,说不好就得罪人。裴泰南是泰斗,功绩盖过了个人偏好,小辈很难揣摩准。万一就说了个他喜欢的?   “你放心说大胆说。”裴泰南给她定心丸。   孟宗台也在等她的回答,一种隔帘听戏的戏谑心态,一手抄进西装裤兜里,俯下身去抄盖碗茶。今天这趟不算白来。   沈冲扉说:“唐伯虎。”   耍小聪明。   孟宗台勾唇一哂。   裴泰南自然也没上当,略带一丝狡黠追问:“还有呢?这不出格,你甭藏。”   沈冲扉没留意案上那一卷残卷,停顿稍长一些后说:“董其昌。”   这话一出,屋子里剩下三个人可都安静了,就连最不懂行的崔妈也是清了清嗓子。   孟宗台半倾的身体顿了一顿,修长五指间轻松拢着盖碗,却一时没喝,脸上神情变得意味不明,难以形容。   他那卷董其昌就在那姑娘手边摆着。   他收藏的董其昌,也不止这一卷。   董其昌是清初以来文人画的“圣人”偶像。敢在行家面前说不喜欢他,是冒了大风险,轻则显得不专业——这是能力问题,能补;重则显得轻佻显摆——这是态度问题,招人厌。   哪怕他不现身,气场也足够让屋里气氛变了。变得危险而凝滞,风声鹤唳。崔妈汗毛都竖起来,想出屋去了都。   裴泰南这个老顽童偏偏还拱火:“董其昌。董其昌行啊。那你说说,为什么不喜欢董其昌?”   一句话三个董其昌,就怕隔墙人没听清。   孟宗台挑了挑眉。这老东西。   一声瓷器的轻擦声挑动人的神经,让沈冲扉耳根子发痒。她克制不住地想回头,却不敢,腰身挺得越发直。   她能感到身后似乎有一道视线停留在她身上,深深沉沉,说不好是猎食者的眼神,还是导师的眼神。又或者兼而有之。   孟宗台将碗盖抹开一线,碗口对上薄唇,浅浅饮了一口这明前龙井。   等她的回答。   话聊到这儿,也是难回头了,沈冲扉壮了壮胆豁了出去:“我觉得他的字也飘,画也看不下去。而且他自己讲‘南北宗’,把画分了高下。”   裴泰南没说话,悠悠找茶喝。   只能听见自己呼吸声的安静中,自隔扇后响起一道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沈冲扉耳神经一跳,终于受了惊似的望去。   一道身影从清凉的、浸透了旧物气味的阴影里走出来,先是肩,再是脸,由虚到实,最终显出一道优越的、冷峻的身形。   在她面前缓缓站定。   沈冲扉仰头看着来人,心鼓渐强,视线跟着他手上的动作走——   一只戴着串沉香珠的手递了出来,抄起了案上的什么。   一错眼,东西就落到了沈冲扉的怀里,很沉——   “沈小姐快人快语,这卷董其昌,送你了。”   裴泰南快九十岁的高龄也没忍住,噗的一声把茶都喷了出来。 第3章 第 3 章:是不是看你漂亮居心叵测啊?   董什么?什么其昌?谁的残卷?   东西沉沉在沈冲扉怀里,她没举动,像刚刚接手了一块炭,还没反应过来烫不烫。   她不懂行情,但她懂裴泰南——泰斗不会为了一卷赝品喷茶。   如此,这东西值多少沈冲扉也不敢猜了,满脑子大喇叭回响着自己的大放厥词,还是在真藏家面前。   一抹红从她脸上漫下来,过下颌,过颈线,直至旗袍领口里去,像一笔红墨水洇进牛奶。   她想说点儿什么找补,但人已懵,话都堵在喉咙口,只能抬起头来。   一张脸终于完整地落进了孟宗台的视线里,被他看全。   孟宗台是看物的人,看了小半生真赝。他看她,先见是“干净”,一张脸素淡到极处,似一把没开过刃的雪刀。月白旗袍的盘扣一路扣到了喉间,连一线锁骨都不肯漏,鬓发漆黑。   雪夜里立着的石菩萨,古刹里坐在光线里的玉观音。   这一眼很短,但这一眼又莫名地让沈冲扉觉得很长。   她无法分辨这种长是来自于身体里羞耻感的折磨,还是来自于男人停留在她脸上的眼神。   最终这人什么也没对她多说,收回目光,转向裴泰南略一颔首:“改天再来拜访,您留步。”   崔妈秒切状态:“我送您,孟总。   两人背影没入书房外的白昼,猫打了个哈欠,发出呓语。沈冲扉怔在原地。   那感觉就像什么呢?好端端走在路上忽然来了场暴雨,浇得她浑身湿透,又骤然放晴了,她的身体又湿又热,被雨和太阳双重折磨,双重想问——“不是,凭什么?”   沈冲扉醒过来,起身去追。还没出门槛儿,身后就传来裴泰南悠悠一句:“甭追了。”   她停步,回头望他。   裴泰南呷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好好收着吧,姑娘,天要让你走大运,你可不兴推啊。”   “……”   沈冲扉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多到挤着了。   她敢收吗,敢藏吗,敢卖吗?放哪儿?怎么保存?匿名捐出去?回头他来找她要,她怎么说?没签赠予协议也没交易证明。   一道雷劈着了算走运吗?走着了,确实挺独一无二的,但要命。   裴泰南跟她大眼瞪小眼半天,好心:“想说什么尽管说,别憋着了。”   沈冲扉却是弯腰:“我那样说董其昌,得罪他了。东西我给原模原样搁这儿,下回他再来,劳您物归原主。”   纵她的心惊雷万响,她最终还是安静处理。   哪承想裴泰南笑意微敛,给了她两个字:“不成。”   东西都还没来得及脱她手。   “姑娘,这是他跟你间的事,要不要还,你说了算;能不能还,是你的本事;肯不肯收,看他的主意。东西修好了,跟我的缘就了了。”   裴泰南端起茶碗,又劝了一句:“别太局促,你出门去往右转,到头后再右转,到大街上,数不清的楼都是他的,开得起这玩笑。”   沈冲扉最终也没问出这人姓甚名谁,什么身份。   骑上小电驴,怀揣不知道价值几个零的字画,她照着裴泰南的指示在胡同里右转再右转,出胡同口,喧嚣车流声和人声瞬间淹没而来。   “……”   好么,王府井。   新楼与老楼鳞次栉比,数不尽的玻璃幕反射出层层夺目光亮,她置身其中,如一只被晃花了眼要撞南墙的鸟。呆了几秒,缓缓确认了一件事:她约莫是得罪了一个了不起的人。   其实那个时候,她就该懂得,她和他在的不是同一个京城。可是偏偏花上了那么许多日子。   到了周望舒教授的工作室,几个研究生各自在忙。因为童子功,沈冲扉本科就能来打杂,原是有非议的,但她面相好,性格也好,不招嫉恨,师兄姐们都挺照顾她。   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周教授,沈冲扉噌一下起身,跟只刚出壳的小鸡似的亦步亦趋,眼巴巴。   周望舒睨了她一眼:“在裴老那儿闯祸啦?”   沈冲扉摇摇头又点点头。   小丫头片子能闯出什么大祸。周望舒拉开办公椅坐下,转开泡了茶叶的保温杯,不以为意:“怀里什么?”   沈冲扉一刻也没犹豫地递出去:“裴老有客人在,客人给的。”   “那怎么这副脸色?”周望舒好笑地问,接过木匣子。   干这一行到这地位,经手宝贝不下千件,有感应。东西一上手,周望舒脸色就微微变了,又问了遍:“客人给的?什么人?”   沈冲扉一问三不知:“好像姓孟。”   今儿六姐的客人也姓孟。说明姓孟容易发达。   周望舒又看了她一眼,目光温柔。   她眼里的沈冲扉是个冲天漂亮的老实孩子,性格踏实,能静能定,这样的孩子能捅什么篓子呢?就算是对方送了什么宝贝给她,顶天了也就是支贵毛笔。   周望舒不疾不徐地品了口茶,放下杯子,开木匣、拆布帛、展手卷。   “噗——”的一声,她也一口茶全喷了。   如此千钧一发之际,好歹还记得把脸歪向一边,省得在这古董上留下她倾家荡产也赔不起的污迹。   学生们闻声而来,以为她身体不适,到了近处一看,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卧槽?!”   沈冲扉尴尬得想钻地缝。   周望舒边咳嗽边挥手:“关关关关风扇,关窗!拉窗帘!”   以字画为圆心,屋里一阵兵荒马乱,但没人敢靠近它。   董其昌的传世作品里,确定真迹的那一批基本都进了两岸故宫和几家海外大馆。在民间流传的但凡沾点真,价格就以千万起跳。这卷的真伪他们是鉴定不了,但既然是裴老亲自修……那就算是假的,也是真的了。   一旦缓过了劲儿,周望舒就严厉起来:“你怎么回事,这东西也敢收?”   “人家硬塞的,我都没反应过来。”   几个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是不是看你漂亮居心叵测啊?”   沈冲扉面红耳赤:“不是这么回事。”   她把那书房里发生的事简短扼要地说了一遍。   “你对着董其昌的藏主说你不喜欢董其昌?”周望舒咬牙夸赞,“沈冲扉啊沈冲扉,你可真有骨气啊。”   沈冲扉垂头丧气:“别骂了……我哪儿知道。我想交给裴老,裴老不收,让我自己解决。”   周望舒长叹了一声,看着天花板半晌:“行吧,我给他打个电话。”   这种级别的人情世故,确实得大人出面了。   但周望舒高估了自己,或者说低估了那位孟先生。即使她出面,裴泰南也还是卖关子,让她甭管,天塌不下来。   一无所获,周望舒只能说帮沈冲扉在收藏圈里打听打听。   其实这只是她的宽慰之语。这个级别的拍卖流转,大概率是私洽,也就是买卖双方都隐身,由拍卖行作为中间人代理,也无纪录可查。   “好好收着,放宽心,先别想那么多。”她临走前嘱咐。   沈冲扉打着算盘:“……不能锁学校库房吗?”   周望舒睨她一眼:“你就算讨厌学校,也不能这么打击报复。”   “……”   沈冲扉无奈,只好带着这千万级的藏品回了家,在自己那厢房里转了半天。   芳姐目睹全程,问她也不答,怀疑她是见鬼了撞邪了。   沈冲扉恨不得撬个地洞来藏。她也没个保险箱什么。脑袋抵墙想半天,眼睛骤然一亮——   她把残卷拿了出来,大大方方地挂在了墙上。   只要没人以为这东西是真的,也就没人会偷!   这叫——灯下黑。   挂好了,沈冲扉双手插腰站远了一会儿,认认真真揣摩这上的字。没错,她维持原判:还是飘,不喜欢。   翌日一早,从“孟”姓琢磨出了什么的周望舒,提着老家的雕花酒,特意登门来拜访裴泰南。   “这位孟先生,是那个孟?”   裴泰南咂咂嘴品酒香,眯缝着眼,不置一词。   这就是默认。   周望舒既庆幸,又担忧。庆幸的是以她对孟家几位长辈的了解,他们教养出的小孩不会差;担忧的是,到底是这出身,身居高位已久,恐怕免不了沾上那类子弟的习性。   “你别把人想岔了。”裴泰南斜眼:“我可作证啊,他丢下东西前都不知道她长啥样,绝不能是见色起意。”   周望舒只看着他微笑。   “……”   “成,你不放心,我当面打一电话。”   上午十一点,嘟声响了几下才被接。   一道倦懒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从床上发出。   “喂?”   裴泰南不是什么要紧人,孟宗台跟他更像是忘年交,没有在长辈跟前的拘束。   裴泰南看看周望舒,开门见山:“你把那卷董其昌收回去吧,别折磨人小姑娘。”   孟宗台闭着眼,仔细想了会儿才想起怎么个事,态度更散漫了:“怎么把我想这么坏?真送她,她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你认识人家吗就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嗯。”孟宗台随意地应了一声,从床头摸到烟盒,抽了一只塞进嘴里,含糊地问:“所以,叫什么?”   “……”   “沈冲扉!”裴泰南没好气答。   “什么冲什么扉?一飞冲天的冲飞?”孟宗台更懒洋洋地问,掀被落地,走到落地窗前按开电动遮光帘,“听着像男孩儿名。”   坏了坏了,被套话了。   裴泰南心虚地瞥了眼周望舒,严肃划清界线:“你可别问我要联系方式。”   孟宗台失笑一声,看着外面碧蓝的好天气:“我至于吗?”   跟他的松弛比起来,沈冲扉是一晚上没睡,直到听到院子里有了芳姐动静才睡。要是她自个儿的东西,丢了就丢了,但这字画不归她。她睡不着,也看不进去书,翻来覆去地记恨那个姓孟的。   还梦到他了。晦气……   几天下来,沈冲扉守巨宝守成了人干儿。她不敢让东西离身,也不敢去银行开保险柜,就当她被害妄想吧,总觉得存进去更容易不翼而飞呢。   这当中,沈六又来了两回,明面上都没再提让她入圈的事,而是在老太太跟前献殷勤。先是送了件苏州绣坊出来的双面绣团寿褂,又带着父母来唠嗑、看电视。天伦之乐,老太太岂能不开心。   沈冲扉将一切看在眼底,没做那个扫兴的人。   被沈黎霜带动的,亲戚们走动都勤快了。那天,一屋子人齐得如同过年,沈大姐刷手机时忽然叫出来:“六妹!你在热搜上呢!”   沈黎霜脸色骤变,一把将手机夺下来。她越这样,周围人越觉得有猫腻。   沈黎霜闭口不言,唰地掉下两行泪。这下子把亲眷都给吓到了。老太太亲自逼问,命令沈冲扉打开热搜,念。   热搜单挂沈黎霜大名,点进去是某论坛爆料贴,说这波会有个影后级女星下马,猜沈黎霜的是高赞,黑粉狂欢,恨不得她明天就铁窗泪。   沈冲扉念完,情绪复杂地看着沈黎霜。   六姐说的都是实话,六姐也都在表演……   果然,随着沈黎霜说完前因后果,整个沈家彻底成了戏台子,有慌了神的,有推荐人脉的,还有骂老天爷的。   还是老太太见过世面多:“你这是得罪人了啊!”   “我得不得罪人不知道,不如别人会找关系是真的。”沈黎霜泪眼涟涟:“这么多天我东奔西走求爷爷告奶奶,眼看着就要定调了,我、我也没地方说……”索性大哭起来。   老太太和她妈抱着她,一个摸她头,一个拍她背,当小女生哄。   趁没人注意,沈冲扉转身走出门外,望着悠悠蓝天长吐了一口气。   沈黎霜这出戏恐怕是演给她看的,她要是再不识好歹,六姐就要把四合院拿到台面上称斤两了。六姐势大,早已是沈家实质上的话事人,到时候老太太孤掌难鸣,又有这样的道德压力在,再不舍也只能卖了。真卖了,心荒了,她还有命过她下一个生日吗?   沈冲扉在她的卧室里等着沈黎霜现身。   果不其然,不多时,沈黎霜就进了门,眼圈还红着,但一张脸已经恢复到了极致的平静和淡漠,甚至可以说是麻木。   她扯开书桌前的椅子,娴熟地叼了根烟进嘴里:“不介意吧?”   “介意,我不抽二手烟。”   沈黎霜哼笑一声,居然真停了打火的手:“让你加经纪人,你加了吗?”   “没有。”   “孙蕾是我的合伙人,十几年的老朋友了,一定会好好打造你。”沈黎霜自说自话,余光觑见挂在墙上的一幅字,定了一定,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真漂亮,谁的?”   “董其昌。”   “谁啊?”她不甚在意,随口问。   “晚明的书画大家。”   沈黎霜点点头:“七妹是文化人,高学历高认知,进圈是降维打击。那些个精神小妹跟你比不了。”又抬了抬下巴:“东西看着挺真啊。”   她不了解董其昌,但也浸淫过古董字画之类的收藏,见过好东西。   沈冲扉神经一紧,说:“当然是假的。”   沈黎霜朝她看了看,没再说什么,而是问:“你为什么不乐意当明星?六姐听听你意见。别说什么不想被我利用。这世道就是这样,利用来利用去大家才亲。别管我初衷,你只管看自己的心。”   她肯问,沈冲扉自然愿答:“一是我不擅长这个,谁都想干擅长的,而不是去找挫败感。二是我不想被这么多人看。”   沈黎霜笑了笑:“告诉你,娱乐圈都是草包,比的是谁更会虚张声势。何况,”她顿了顿,风情万种:“老七,你有我。”   日拱一卒,说完她即不再多嘴,起身到后花园里抽烟,顺带给老许发微信,问问他最近还有无可能再见着孟宗台。   老许那边过了一阵子才回,信息简短:【周五下午,嘉德】   沈黎霜意会,豁出去让小昕将她下周五的一个通告推了。   这天周五下了专业课,沈冲扉也被周望舒委派了个跑腿的活儿——   嘉德下个月有一场古代书画专场,其中一件东西在鉴定上有点小分歧,需要周望舒过过眼。但她马上要去日本参加学术会议,赶不及,便让沈冲扉跑一趟,将细节拍清楚。   王府井大街一号,嘉德艺术中心。   王府井这一路都游客熙攘,一到嘉德这片就冷清了下来,却更浮现出了京地的气象。   一个助理接待了沈冲扉:“蒋总今天另有客人,让我陪您。东西已经备好在三号室。”   蒋总是嘉德古代字画业务部的负责人,原本是他来对接的。   沈冲扉没见怪,随之上九楼,沿走廊往深处走。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话,仿佛整层楼都空了似的。   两侧有几间鉴赏室,门都关着,前面助理的脚步声也放得很轻。   整个空间似乎被刻意保持在某种噤若寒蝉的肃静中,让人没来由地心生敬畏。   直到一个男人突然从某间推门而出,沈冲扉下意识将视线望进去。   这无疑也是一间鉴赏室,落地窗外是故宫的红色院墙,室内正中的明制桌椅透出了官派气象。桌前坐着一个男人,侧对窗景红墙,黑色衬衣的袖口收到了手肘,手腕没佩戴表,唯有一圈色泽沉稳的珠子。   沈冲扉眼皮一跳,差点脱口而出“孟先生!”   确实是孟宗台。   他像是没听到门边的动静,或者说没在意,专注在面前的长卷山水画上。   半午后的自然光明亮地洒落这一室,沈冲扉的心里忽地冒出了一个声音:嘉德的九楼,是为他而空的。 第4章 第 4 章:几天不见,沈小姐为董其昌熬瘦了   那个男人将门关上,隔绝了沈冲扉的视线,又颇为不悦地瞥了她一眼。   直到走到三号鉴赏室门口,他才说话:“我姓蒋,你是周教授的学生吧?”   沈冲扉微微鞠躬:“蒋老师好。”   她预先查过,这位蒋总曾在央美执教,是下海的学者。   蒋总果然面色稍霁,“我今天有招待,你有什么需要跟我助理说。”   沈冲扉点点头,还是忍不住问:“刚刚里面那位先生,大概什么时候走?”   蒋总纳罕地瞥了她一眼,大约是震惊于她的不知天高地厚和野心。他冷肃了脸色,略带一丝极不起眼的嘲弄:“沈同学,这不是你能见的人。”   沈冲扉坚持:“我找他有事,劳烦您,就说我对董其昌有了新想法。”   蒋总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渠道得知孟宗台对董其昌感兴趣的,他比刚刚更淡漠客气了些:   “很可惜,想跟他聊董其昌的女人男人都很多。”   说完他没再给沈冲扉机会,抬步走了。   “沈小姐,里面请吧。”助理推开三号室的门:“我会陪着您,直到工作完成。期间有需要您跟我提就是。”   沈冲扉听明白了,他这是给她递话,让她踏实待着,别动歪脑筋。   室内,深灰色的鉴赏垫已铺好在长案上,上面摊着陈洪绶的手卷。沈冲扉要为周教授记录第三开上题跋的细节。她戴上手套,拿起放大镜和相机。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暂时没机会接近那个姓孟的,她也就定了定神,调整状态,并很快进入了心流。   不知不觉便过了半个钟。   门边的细微动静不足以打扰到这种状态下的她,倒是那位助理,眼睛一亮,诚惶诚恐地出去了。   “孟——”   孟宗台用眼神制止了他出声,又略微掸了掸两指头,意思是让他走。   助理回头看了眼沈冲扉后,对孟宗台弯了弯腰,没说二话。   过了片刻,沈冲扉说:“九八年秋拍那本古代书画图录,现在能找到吗?”   孟宗台懒洋洋地答:“在资料室。”   这声音怎么不对呢?   沈冲扉又觉得耳根痒了,与上次在裴泰南那儿如出一辙。   她反应过来,唰地一下回过头去。   午后偏西的光从落地窗里淌进来,半道走廊由亮至阴。   始作俑者就立在这明暗交界处里,双手抄兜,整个人斜斜地倚着门,肩松沉,重心微微落在一条腿上,透出股顺便。   “几天不见,沈小姐为董其昌熬瘦了。”那把好嗓音戏谑地说。   光让他深邃的眉骨投出极浅的一道阴影,把那双狭长的眼眸压得更深了。   沈冲扉的心鼓“咚”地敲了一下。   这几天她翻来覆去记恨的、腹诽的、半夜不睡觉记挂的、东奔西跑打听的——就在眼前。如此好整以暇,仿佛她的不安是个笑话。   她放下放大镜,发挥所有修养问候一声:“孟先生,这么巧。”   “替裴老跑腿?”   “替我老师。”   “周望舒。”他咬字不重,但三个字间各有停顿,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似揣摩又似点名的腔调。   周望舒的父亲跟裴泰南一样,和孟家有些渊源,算是承了些恩情。但对孟家来说,这只是当年为了保留中国博古界的火种而略尽的绵薄之力。不过孟宗台没打算对这小姑娘说。   机不可失,沈冲扉用腿格开椅子起身,拎起一旁书包:“上次那个董——”   “事儿做好了吗?”孟宗台提醒她。   “……”   抬腕看表,确实有点拖延了。   “不急,先忙你老师的。”   沈冲扉不放心:“那您接下来有空吗?”   “有。”   还不放心:“暂时不走吗?”   “不走。”   沈冲扉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缓缓落回去,眉眼间染上喜色:“那等忙完,我再跟您具体聊。”   煞有介事的。   孟宗台起了逗心,漫一颔首:“听领导安排。”   越正儿八经的人越不经逗,说的就是沈冲扉,何况她还是个没经世面的闷头学生。她整颗脑袋都红成虾色,不敢再接他目光,低下头含糊地说:“那我继续忙了……”   接到助理汇报的蒋总脚步匆匆,由远及近,衬衫下出了汗。   他以为孟宗台是对那副陈老莲感兴趣。而之前几次展览、私宴,他居然都没有挖到这一层,实在是罪该万死。   谁知急冲冲到了孟宗台跟前,还没来得及开口,眼睛就先帮他审了时度了势——   他没在看画,在看那个沈同学。   原本为他而静的九楼,此时此刻都为这个女学生而静了。远处红墙在落地窗中如画,她伏案低首,模样沉静皎洁,连身上那件料子普通的旗袍都看顺眼了。   蒋总偃旗息鼓,嘴巴紧闭识趣起来,既没插科打诨,也没顾左右而言他,掩下来的双眼里写满了悻悻和匪夷所思。   倒是孟宗台很自然,略抬下巴:“来得正好,跑个腿吧,九八年秋拍的《中国古代书画图录》,她要。”   蒋总亲自下楼去资料馆取了资料,又亲自送上来,交由孟宗台。   孟宗台走进去,软皮鞋落地无声,将图录轻轻搁在了沈冲扉的手边。   她投入起来已忘了这号人的危险,也就没一惊一乍,自然无比地说:“谢谢。”头也没抬。   蒋总这次是彻底看服了。   同一时间,嘉德一楼,前台彬彬有礼地拦住了一个戴着夸张墨镜、红唇浓艳的女人。   沈黎霜今天来得很有分寸。   她不能让孟宗台看出她是特意为他而来,因此画着烈焰红唇气场全开,仿佛是来看预展。可惜她甚少现身拍卖行,不是什么重量级客人,何况今天这会儿的嘉德只招待孟宗台一个。   “沈小姐,今天下午我们不对外开放。”前台微笑着。   沈黎霜把墨镜摘了一半,露出那双极有辨识度的眼睛,强调了一遍:“我是沈黎霜。”   前台笑意不变:“认识的,沈小姐。”   沈黎霜把墨镜彻底拿下来,捏在手里。认识,但不觉得她值得破例。这种羞辱比“不认识”更深。   嘉德的大堂宽阔、安静,所有东西都被驯服在一种昂贵的秩序里,正如这城市本身。   明星怎么了。京城是折叠的三重平行世界,权贵的,名流的,普通人的。越早认识到这一点,才能越早在京城找到安身立命的本事。   沈黎霜克制着情绪保持体面,做最后的努力:“蒋总在吧?”   “蒋总今天有重要接待。”   再往下说就难看了。沈黎霜红唇抿了许久,重新戴上墨镜拨了拨长发,仿佛刚刚这场僵持没发生过。   “行。那就明天。”   九楼。长时间伏案工作的沈冲扉终于抬起身,长松了一口气,活动筋骨关节。   门边已无人。   沈冲扉脸色一变,将丁零当啷的双肩包往怀里一抱,冲出门去。   吱——的一声,疾跑的双脚又很快硬生生刹住,帆布鞋的橡胶底跟大理石地面摩擦出声。   走廊尽头的沙发上,男人两手搭膝俯身坐着,黑衬衣下隐约可见手臂和胸膛线条,十指间是一台横着的手机,一副等女人等得百无聊赖的模样。   “没走。”   明明听到动静,他却未抬眸,淡淡地说,戳破她那点慌张。   沈冲扉悄悄呼出一口长气,走近他:“让孟先生久等了。”   视线扫到他屏幕,居然不是游戏,而是一副卫星地图,深绿的山脉中夹杂着几条雪白的河流线条。看上去是某一处自然的地形地貌。   没等她再看,孟宗台适时收了手机,也没跟他客气:“是有点久。”他没跟她客气。   “抱歉,低估了工作量……”   孟宗台起了身,因为身高差的缘故,他低眼看她:“该怎么道歉?”   “……”   沈冲扉不是榆木脑袋,更不是尼姑庵出生的,知道男人这句话的后面多半跟着什么老套伎俩。她没中圈套,机灵地说:“那我们就快事快办,省得再耽误您!”   一边说一边拉开拉链,往外抽盒子:“上次你给我的董其昌,我已经好好欣赏揣摩过,是时候物归原主……”   抬起头来,露出一个讨巧的笑:“那时是我大言不惭,多亏了孟先生,我才能这么深入领会他的意境。”   小话术一套套的,可惜这种话孟宗台一天能听百十来句,听了快二十年。不同的是,别人讲得比她还高明些,也比她自然。   孟宗台看着她不说话,脸上没表情,只从漆黑的眼眸里透些懒懒散散的冷意。   沈冲扉没能顶住这目光两秒,手停了下来,盒子一半在里一半在外,抽也不是塞也不是。   咕咚。吞咽一口。   半天,终于听到孟宗台大赦了她:“车上聊。”   地下停车场。   沈黎霜将车门摔得如同闷雷,整个地下停车场都跟着震了一下。上了车,她胸口起伏,跟墨镜撒气,将它撇进副驾驶。   不能急,不能急……孟先生的那台红旗还停在VIP专用车位上,说明人还在。她没进楼,不代表不能在这儿硬等硬拦。虽然这样对老许不厚道,但这司机吃了她够多好处了,还真当能骑她头上不成?   再不济,沈黎霜眯了眯眼——就算她凉了,还有沈冲扉。   她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以这姑娘的冷慧,不会不懂。等她真正见过这世道如何运转,就会知道——漂亮这张牌,自己舍不得打出去,只会沦为被别人用。   正想着,电梯厅那边忽然有了动静。   老许第一时间下车,迎候车边。   沈黎霜也下意识抬眼。   视野问题,她只能看到孟宗台不是单独一人,身边还跟了个谁。   沈黎霜皱起眉,拼命地收放眼周肌肉,好让自己视线更清晰。   这个女孩子穿素色旗袍,怀里抱着东西,看打扮,不是什么层次很高的女人。地下车库的冷光落在她侧脸上,令她鼻尖、颧骨上都泛着干净莹润的光,像特地抹了高光似的。   对于主子身边出现的女学生,老许心中惊骇,却就像是瞎了一般,不看,不惊,不疑,也不问,拉开车门,恭敬微躬身。   沈冲扉捋平旗袍后身,人先矮身坐进去,继而才将两腿收进去,姿态漂亮,新闻上王妃上车用的无非也就是这套流程。   老许另眼相看。没想到衣服便宜,人倒挺贵。   等孟宗台上车,他轻轻推上车门,抬头往停车场某处瞥了一眼,并摇了摇头。   但他没想到沈黎霜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身上。   她死死盯着那台老红旗。车窗深黑,实际上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却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女学生坐进去时的模样。   没有惶恐,也没有风骚,安静自然得像不知道自己坐进了什么车。   重要的是——这个人,像极了她的好七妹。   车门合上的一瞬间,外头地库的空响被隔绝开,冷气、皮革、极淡的香水气一齐朝沈冲扉的身体、感官压过来。   还有,身边男人的气息。与他手上的沉香味混杂着。   她是第一次跟陌生的成年男性同乘,抱着书包坐得端正,像一只化了人形刚来世间的小动物,规规矩矩。   小脑筋活泛。   孟宗台刚刚说“车上聊”,现在算车上了吧,能聊了吗?   没等开出地下车库,沈冲扉就迫不及待地将东西往外掏:“孟先生,这卷董——”   “下车再说。这会儿精神头不够。”孟宗台已闭上眼,声音倦懒。   “……”   难道是……   “等我等的?”单纯着也善良着呢,自觉理亏,小心翼翼的关心。   孟宗台没别的意思,但听到她这么问,他居然唇角微勾,“嗯”了一声。   前头的老许一脑袋问号。快拉倒吧,明明是昨晚上凌晨三点才回家。   腹诽得入神了,不知道孟宗台什么时候睁了眼,视线淡淡睨在他身上,没有表情。   老许脊背猛地一个哆嗦。   “老地方。”孟宗台丢给他目的地,“还有,”他轻描淡写地吩咐,   “甩掉后面那台大G。” 第5章 第 5 章:“跟我包厢吃饭,你怕什么?”   大G这个词一出,老许色变,绷着心虚一脚油门踩到底。   几道弯,几脚急刹急起步,老许用上了部队里练出来的一身看家本领,将后车甩得没影儿。   窗外街景混乱横掠,沈冲扉团抱书包,眉心蹙得厉害,似在忍耐什么。   没几秒,忽地听到身边男人一句:“开慢点。”   老许往后视镜扫了眼便心领神会了,乖乖松了油门,将转弯起停都稳当。   沈冲扉吞咽一下压下反胃感,终于敢睁开眼。   一瓶被拧开了的斐泉被递到了她眼前。瓶身在握着它的那只手里显得小巧,清泠泠的水衬得他五指格外清俊。   沈冲扉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有人跟踪你?”   她稍回头望了望。大G这种车子京城遍地跑,她没往六姐身上多想。   孟宗台的视线如薄薄雪刃扫过后视镜,几不可闻地哼笑一声,“一两只不懂事的。”   那边,被甩掉的沈黎霜猛地拍了下喇叭,双闪刹停,从包里翻出根烟来。   她死也不相信那会是沈冲扉。但要真是她呢?还没出道,就攀了高梯,不是好事。   沈黎霜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冷眼看遍女人浮沉百态,大佬养的女人可以很人间富贵花,但出不了头。要出头,得自己有野心,得自个儿觉得饿,喂饱了的那是宠物。   更重要的是,要是沈七真的这当口跟了他,那就相当于把沈六两条路都堵死了——孟先生这条路她碰不到,沈冲扉这张牌她也打不出去。   一支烟的功夫,沈黎霜有了谋断,踩油门,调头,往沈家四合院而去。   另一头,老红旗绕过几道管制和红灯后,拐进了安静的胡同,停在一双红漆铜环大门前。   看着半新不旧,门可罗雀的。   孟宗台领着她进去,熟门熟路。过了垂花门,花鸟虫鱼的好景致,一棵紫薇花树花意浓郁。瞧着像什么大户人家的院子。   直到领班过来,沈冲扉才确定这儿是饭店。   “孟总,今儿到了一批极品的辽参,师傅就留着等您呢。”领班热情,但讲话声轻轻柔柔,很低频。瞧见了沈冲扉,打趣问候:“倒是第一次见您带姑娘来吃饭。”   “叫她小沈。”孟宗台丢下话,多余的没介绍。   “小沈姑娘。”领班走到了她跟前,与她并肩往里走:“您有什么喜欢的、忌口的,就告诉我。”   沈冲扉冲她笑了一下,有点拘束,小声叫:“孟先生?”   孟宗台脚步略收,等领班识趣站远,他问:“怎么?”   “你没说要吃饭啊。”沈冲扉为难地说。   “吃饭。”   “……”   是这样吗?!   “吃完饭,你想聊什么就聊什么。”   沈冲扉回忆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都是每个月省下来的,不知道够不够这儿一顿……而且,“我奶奶也在等我回家吃晚饭。”   孟宗台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么爱跟长辈吃饭的小年轻,吩咐:“去打电话请个假。”   沈冲扉“哦”了一声,背过身往外走。走了两步,下意识回头,见男人还在原地,双手插兜站在紫薇花下,似是在看她。   一句诗就那样突兀地钻进了沈冲扉的脑海。   “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微郎。”   怕与他目光对上,她很快地回过头来。却不知怎的,路都不如原来会走。   一通电话很快结束。沈冲扉小跑回来,领班笑眯眯地说:“老人家不放心吧?小沈小姐这么漂亮,要是跟男同学约会可就坏了。”   鬼使神差的,沈冲扉抬头看了孟宗台一眼,心想现在难道就好吗?   大概差了辈了是会安全点吧。   刚到饭点儿,客人不多,大厅只坐了一两桌人。   这家私房菜馆来头不小,能来这儿吃饭的大多身份不凡。但从孟宗台进门的那一刻起,整个大厅的声噪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下压了半个调子。   领班在前头引路,眼看着就要穿过去,往那一溜儿单独有门的房间去。   包厢?   沈冲扉机敏地留神着。   她跟这人才见第二面,又不熟底细,孤男寡女的怎好去包厢?   “孟先生!”情急之下,沈冲扉叫了他一声,脚尖点点地:“我……我想在大厅吃。大厅热闹。”   领班看看她,又看看孟宗台。   孟宗台也看了她一眼,未几,吩咐:“听沈小姐的。”   大厅摆了八九张圆桌方桌,铺崭新白布,瓶插白丁香或紫薇。孟宗台半含戏谑地问:“沈小姐看哪张台子顺眼?”   沈冲扉认真地指了张最居中的,堪称宇宙中心。   领班:“……”   她不敢看孟宗台脸色,也没敢想他能应承。   没料到孟宗台居然笑了一声,说:“好眼光。”   领班:“……”   从他们一坐下起,屋角一桌的客人目光和脸色就变了,写满了震惊和不解。   菜单是崭新的四折页,看上去是当天菜色当天印。孟宗台将自己那一折随意丢下,一条手臂半搭着椅背回消息,让沈冲扉全盘做主。   沈冲扉将折页翻到头,心里犯怵。   坏了。怎么不写价格?   她抬头看领班,小声问:“你们这儿不明码标价么?”   领班:“……”   真是冤枉。像他们这级别的私房馆子,跟会员制俱乐部差不多,不挂牌不宣传,靠口碑和老带新。来这儿的,要么是像孟宗台这样当食堂的,要么是宴请极私密的对象。求这样的人办事,漏“钱”字最下乘,故才处处无标价。   孟宗台将手机放下,挑挑眉:“等什么呢?等市监局来查?”   领班会意,忙去换了新的过来。这次有价格了,也把沈冲扉看晕过去了。   一道菜,就是她一个月的生活费。   “换一家吧,孟先生。”她诚恳地说,将折页啪地牢牢合上:“我的钱只够请你在这儿吃一道菜。”   孟宗台点点头:“行啊,点吧。”   “……”   好吧,既然你不嫌吃一道菜丢人的话。沈冲扉重又鼓起勇气翻开折页,从头汤看到热菜,再看到主食、点心。   她选好了。   脆声说:“要一份红烧狮子头。”   领班擎等着她说下一道,谁知她把折页递了回去:“就这样。”   领班给整不会了,望向孟宗台求助。   孟宗台一手支腮,松弛得像在自家书房里:“今天是沈小姐做主。”   不多时服务员便送上了一壶茶,并为两人注茶汤。   孟宗台说:“免费的,不花钱。”   沈冲扉小口抿,烫着舌尖了也不说,暗地里苦了苦脸。   接着服务员鱼贯而上,奉上四道凉碟。   孟宗台仍旧支腮:“送的。”   沈冲扉慢慢地红了脸,有些窘,偏装正经,煞有介事地说:“服务真好。”   孟宗台配合她,颔首:“宾至如归。”   这半天下来,不是“听沈小姐的”,就是附和她,但沈冲扉一点没受宠若惊,反而更窘了,耳廓都有些烫。   可能是她敏感,她甚至觉得周围人都在看她、议论她。   可能位子还是太正中了吧……   片刻后,忽地有人到了桌前,诚惶诚恐,人未语,身体先倾。   “孟总?还真是您。今儿怎么……”又觑一眼旁边若无其事的沈冲扉,笑笑,似乎懂了,递出茶:“知道您不喝酒,这杯茶我敬您。”   挺高大一个人物,毕恭毕敬的身体快成对折。   孟宗台甚至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只散漫地靠着椅背,指节漫不经心地敲了敲茶盏边缘,算是回礼。   这样的人来了有两三个。其余不明所以的见了这阵仗,也窃窃打听起来,怕错过了什么。   沈冲扉趁间隙小声问:“这么多人都认识你?”   “圈子不大。”孟宗台言简意赅。   沈冲扉不知道,这对于那些人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平时要见孟宗台,得去中国会——那地方靠继承,不纳新。按说他也能跟服务生交代几句,挡着他们。但大约他今天心情不错,何况既都坐了外面,何必还拿腔作势。   太阳彻底落了,斜穿过胡同的余晖被夏夜的蓝黑所取代,客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一个女人进来,周围人都报以注视。沈冲扉也回头望,依稀辨认出那似乎是个明星。陪她来的男人倒不像娱乐圈的人,进门后径直朝孟宗台这桌来。   “哟,今儿怎么坐这儿抛头露面?”没称呼,说明是熟人。   他身边的女星微笑着,眼睛往沈冲扉这儿觑,带着探究、比较和一点不易察觉的称斤两。   这还是沈冲扉今晚第一次见孟宗台起身待人。   那男的瞧了眼坐着纹丝不动的沈冲扉。   再怎么事不关己,沈冲扉也只能起身了,否则礼数难看。   但这里头到底有她什么事呢?她视线不住往孟宗台那儿飘,求助。   结果这人也不解释一下,还介绍:“姓沈。”   “够惜字如金的啊。”那男的调侃。   以为孟宗台在保护她身份,实则是除了性别女之外,他也就只知道这一点了。   女星跟沈冲扉说小话:“沈小姐做什么工作的呀,气质真好。”   “还在上学。”   “哦……”她意味深长:“上学好呀,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又单纯。哎,咱俩加个微信吧?”   沈冲扉满脸的突然和为什么。   孟宗台睨了这边一眼,那男的立刻就有了数,沉声训人:“别唐突了沈小姐。”   那女星悻悻地作罢。   前后也就两三分钟的寒暄,但沈冲扉已感到精疲力尽。总算是知道包厢的好了……然而后悔也已来不及。   孟宗台将她这些无措和坐立不安都收在眼里,提壶斟茶:“沈小姐现在知道自己谱大了吗?”   “什么?”   一纸素灯笼的温润光,照出了她对面男人眉眼的沉静。   沉静大部分时候预示着友善、安全,然而莫名的,他的沉静却让人觉得危险,来自动物本能,对被锁住的惶恐。   “我还从来没有哪个女伴,敢像你这样广而告之、昭告天下过。”他缓缓地说,掀眸看她。   沈冲扉被这一句弄得慌乱,睫低下来:“孟先生请自重。”   “恐怕是沈小姐自己想得多。”孟宗台提了提唇角,不留情地戳穿。   “跟我包厢吃饭,你怕什么?”   明明是八风不动的一双眼,却又让人感到暗的天色下,似有藏地经幡狂卷。   他问得太平静,又偏偏是明知故问。   沈冲扉被他这一问这一眼勾住,没了话说。各种乱七八糟男盗女娼——全是古本小说字画里看来的糟粕——就这么争先恐后地歪浮到她脑海里,害她慢慢红透脸。   他看在眼里,却根本不问她脸红什么。   过了半天,沈冲扉整理好情绪,不卑不亢:“女孩子在外面,有点自保意识总归是不错的,今天要是跟陌生男人吃饭的是孟先生的妹妹,孟先生恐怕还要夸她做得好。”   孟宗台略笑了一笑:“不错,做得好。”   “……”   沈冲扉好不容易退下去的薄红又滚上来了。   她现在添了别的担心——大厅里这么多人在若有似无地关注,被他们看见孟先生只吃一道菜,会不会笑话?以为他要破产了?   然而上来的第一道热菜却不是狮子头,是汤。   盅盖一揭,浓香扑鼻,清得见底的高汤里,有什么透明状的东西若隐若现。沈冲扉尝了一口即知,是燕窝。   上错了?   然而不等她说话,第二道菜上来了。   是她点的狮子头。   接着。   葱烧辽参。   沈冲扉:“?”   砂锅白肉。   沈冲扉唰地抬眼看孟宗台。   烧二冬。   还有?!   八碟码儿的炸酱面。   “……”   以及摆在德化白瓷里的豌豆黄、芸豆卷。   “不关我的事。”孟宗台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懒洋洋的调性。   见她满脸写着不信,干脆把领班叫了过来。   领班巧舌如簧:“是送的,沈小姐这样的贵客光临,不拿出点招牌菜的话,怎么能让您再来呢?”   沈冲扉怎么经得起这样的捧。   而且骨子里就认为这是孟先生背后搞的鬼。苦于没证据罢了。   她干脆不说话了,一把银叉子叉住海参段,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上半身不知不觉就沉甸甸地半伏在桌上,歪过脖颈儿低垂脸,谁也不看。   孟宗台看了她两秒,从雪白颈线向下,略顿,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手指轻点,让服务员来添茶。   但茶明明刚新上过,专配的茉莉香片,白瓷杯满着呢。   沈冲扉胃口好得很,本就爱吃饭,这儿还好吃。她吃起东西来毫无包袱,但教养底子厚,于是便赏心悦目,给饭菜添香。   也不知道孟宗台是什么时候停下了筷子,单看她吃的。   餐后果盘是解暑的冰镇西瓜,配今年最早一批荔枝。   沈冲扉时而剥一颗荔枝,时而又去取一牙西瓜。荔枝壳是红的,西瓜瓤也是红的,与她素白的手、藕粉色的旗袍组成画。   孟宗台看着看着,觉得她缺一只翡翠镯。   有了翡翠的冰透,这画面才更古典,更夏天。   于是他问的有关她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名字,不是年纪,也不是住哪儿祖籍哪儿,而是问:“沈小姐的手腕尺寸是多少?”   沈冲扉指尖还沾着荔枝的清甜汁水,闻言,什么动作都顿住:“……啊?” 第6章 第 6 章:冲入心扉的冲扉   问手腕尺寸是做什么呢?量体裁衣,送手饰,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别的了。但沈冲扉又不敢往这些方向想,没自恋到这份儿上。   她打太极:“不知道,没量过呢。”   好在孟宗台放过了她,还主动提了董其昌。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沈小姐的事了。或者我们移步包厢。”   沈冲扉这次学乖了,人多眼杂,她不想再当西洋景,斩钉截铁地选了包厢。   服务员领他们去了孟宗台长年开的那间包房。宽敞,但不过分大,一张一米二的圆桌更偏向于家用尺寸,配四把黄花梨的圈椅。看上去,比起宴请,这儿更像是孟宗台自己随便吃个饭的食堂。   正北一面是槅扇窗,六扇并排。步步锦的窗格,高丽纸的窗纸,日里透光,夜里映影。窗台上摆着菖蒲和文竹。   服务员上前,将当中两扇槅扇向两侧一推一折——   故宫角楼连着夏夜气息飞入眼。   飞檐挑出了深蓝的天,鸱吻、戗脊一层层往上叠。这样好的景致被框在窗里,仿佛是私藏。   说不震撼是假的,在这座城市里,最稀缺的从来不是钱,而是通道和位置。   沈冲扉听着窗外河边蛐蛐的叫声怔了片刻。   她什么也没问,没赞叹,也没打探,而是放书包在桌,将捂了许多天的董其昌取出来,开门见山:“这是您那天给我的,您检查一下真伪和保存情况。”   两人都没坐,孟宗台提起窗台边的一柄小喷壶,对文竹的叶片漫不经心地喷了几下。   “为什么不大大方方地收了?你走进任何一家拍卖行,要求私洽,他们都会帮你找到一个合适的买家。”   “无功不受禄,孟先生。”沈冲扉望着他的背影答。   “你在裴老那里发表的见解不新鲜,难能可贵的是你敢直言。宝剑赠英雄,沈小姐既有慧眼,又有态度,这卷董其昌送你是物得其所,要是沈小姐真像自己说的,因此对董其昌揣摩出了新的意境,那更是好事一桩。”   孟宗台放下喷壶,转过身来,目光看也没看那价值千金的木匣子,而是停在她身上。   “不过——”   沈冲扉的双眼被这两个字转折点亮。   她原本觉得这人口才太好了,说的滴水不漏又很诚心,显得她不收的话敬酒不吃不识抬举。没想到他能话锋一转。   “不过什么?”   孟宗台略笑:“不过才这么短短几天,沈小姐就为它瘦成这样,说明董其昌确实和你八字不合。”   沈冲扉猛地低头看自己身板,又抬头看他,愠怒着,羞赧着,哑口无言着。   明明是他的锅,倒让一个作古了好几百年的人背了!   “所以,”他终于遂了她的愿,“我愿意收回。”   离成功只差一步之遥!   沈冲扉按捺住心头喜色,摸出手机,不慌不忙地打开了摄像头。   孟宗台在她的举动中微压了压眼神,流露出经年高位上浸润出的警惕:“这是干什么?”   沈冲扉头头是道:“请孟先生对着镜头说,您今天确认收到我沈冲扉归还的明末原裱董其昌行书残卷一份,并确认真伪、状态都和那天您给我时一样。”   “不行。”   “……”   “为什么?”   “不方便。”   孟宗台淡淡地说,手一伸,意思不言自明。   长辈就是有威压。   沈冲扉一百个不情愿,但还是老实地将手机给过去。   孟宗台点进相册,删了她刚刚录的。删完后,系统自动跳出了上一张图片。是她戴着电动车安全头盔的一张自拍,薄荷绿的小头盔将她的脑袋包得紧紧的,露出一张半个男人手掌就能包住的小脸。   挺活泼的,比这半下午老气横秋装小大人的模样好。   “风控意识强是好事。”他嘉许了她,按下桌边服务铃,让人去拿纸笔。   “今收沈……哪个冲,哪个扉?”他水到渠成地问,问完意识到,他似乎早想知道这个答案已久。   沈冲扉在空气中比划:“冲扉,冲入心扉的冲扉。”   始料未及的两个字,撞入心头。孟宗台手悬笔尖,顿了顿,写下“冲扉”二字,墨迹丝滑,刷刷的声陪着窗外夏夜,如一场深蓝色的雨。   沈冲扉走近他身边,旗袍下摆与他裤线笔直的西装裤擦了一擦,一手半扶着桌角,歪头,目光顺着他的笔迹移动。   站得近了,才闻见他身上那点气息。   不是常见的香水味,是很淡的沉香,混一点烟草尾调,又被窗台文竹叶片上的水汽一压,清清冷冷的。   为了看清他写的字,沈冲扉不知不觉身子往前倾,发尾从肩膀垂下来,几乎擦过他握笔的手背。他的字笔锋峻整,铁画银钩,沈冲扉一眼就认出,他学字时临的是欧阳询。   领班正端着新添的茶到门边,脚步一下停住。   窗外是角楼飞檐,屋里是男人灯下执笔,女人俯身看字,藕粉旗袍和黑西裤一浅一深,挨得近,却又规矩。   亲密像是偶然,守礼也像是天成。   所谓红袖添香,也不过如此。   领班悄无声息退了下去,连门都没敢碰响。   安静的数分钟后,孟宗台将她要录的东西换成了白纸黑字,落款后递给她。   接过纸,沈冲扉第一反应竟不是去读条文是否严谨,而是看他的名字。虽然她也知道,萍水相逢,天差地别。   孟存退。   不算假名,是家里长辈给他拟的字。“宗台”二字太高,用“存退”二字点他思谦。只不过这字鲜少有人知道,正如他的本名亦然。   沈冲扉眼睫弯起来:“我的名字是冲,孟先生的名字是退,连起来还真是让人进退两难。”   开这玩笑时没多想,笑完后方觉得有些僭越,便定了定,说:“不好意思。”   她拿起了刚刚孟宗台握过的钢笔——上面的体温已经在徐徐晚风中散尽——在他的名字下方,落下了“沈冲扉”三字。   接着,她将纸对折两翻,小心翼翼地收进了书包的内兜夹层,长舒一口气微笑:“谢谢你,孟先生,那我就回家了。”   孟宗台手拄椅背站得倜傥,微微歪着脸看她收拾好书包,单肩挂上。   “我找人送你。”他说。   “不用。我骑共享单车回去。这时候骑车最舒服了。”   孟宗台没坚持。以她的风控意识,想必不放心让人知道她的住处,何况是一个陌生男人。   走出屋的那一刻,深蓝夜幕带着零星星点悬压下来,夜风送来了丁香的气味。   孟宗台一直随她走到了四合院外。   胡同静得很,只听得见虫鸣鸟叫,游客声被院墙隔得很远,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忽然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本该觉得如释重负,但沈冲扉的心头却莫名萦绕着一种留白的意味,那留白无法形容,是山水画里那一笔减淡的墨迹,是雨后玻璃上被手指抹过的淅淅沥沥的水珠。   这样的感觉让她陌生,也让她茫然,最终的告别便显得有些轻率了。她点点自己的手机屏幕:“那我去找车了。”   孟宗台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请便。”   胡同的灯光黯淡,夜的蓝很快就吞没了她身上那抹淡粉。人都消失半天了,孟宗台手里那支烟还没抽完,猩红的点在门口石狮旁一闪一闪。   共享单车骑出胡同口,晚风一来,沈冲扉才觉得脸上还热着。   路灯一盏一盏从她头顶过去。她没急着回家,特意绕了半条胡同,让自己沉下来。   回到家时,几个亲眷正在院子的枣树下乘凉、吃西瓜。正当中数沈黎霜最醒目,真丝衬衣闪烁光泽,手腕上一条水头很好的阳绿翡翠镯,瞧着珠光宝气的。   画面本是其乐融融、天伦之乐的,但沈冲扉明显地嗅到了一丝异样。   只有零星瓜皮散在石桌上,托盘里还剩很多,但没人动。   也没人开口说话。就连最小的岑岑也是。她被沈大姐抱在膝头,眼珠子大得不对劲。   “这事我办不了,要是我这条老命能救你,你拿去得了!”老太太忽然扶桌起身,颤颤巍巍地撂下了这句话。   她这把年纪了,能走动已是福报深厚,这种起身坐下的事非得有人帮忙才稳当。   然而一众沈家亲眷都没人动弹。也许有人是想动的,但吃准了情势、读懂了氛围。唯一衷心的芳姐,正在厨房忙活。   沈冲扉快步冲了上去,夜的浓影下真如小兽突破藩篱,一下子就冲到了老太太身边:“奶奶。”   她稳稳当当地将胳膊手垫在了老太太的手底下。心咯噔一沉,因为奶奶的手很冰凉,哆嗦得厉害。   “送我回房间,扉扉。”   沈冲扉听得出来,她是强忍着才能平静地说完这句话。   一进卧室,老太太的眼泪就在皱纹上横流。沈冲扉追问,老太太只说:“大人的事你不必操心。”   沈冲扉有了猜测,心止不住往下沉,花了些功夫将她服侍睡下后,她回房,从沈黎霜口中获得了证实。   “火烧眉毛,七妹别怪我。”沈黎霜苦笑:“我还是高估了我这个孙女儿在她心里的地位。”   “你想逼死她吗!”沈冲扉压着音量。   要是想卖肯卖,这宅子早归别人了,等不到今天。子女们虎视眈眈就等着卖祖宅分大钱,全因老太太还健在,还犟着。她早说了,这是沈家的荣光,她是沈家的旧人,要替沈家守好最后一块砖。   “那是谁要逼死我!”沈黎霜比她更严厉地反问回去:“宅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太太九十好几了,等她一死,这宅子也是要卖的!这家也是要分的!现在无非是早了几年,能救我一命,凭什么不肯?!这宅子有什么?都荒了二三十年了,老太太住在这里不肯醒,还做她大小姐大奶奶的美梦,凭什么我们小的要陪葬?她口口声声那些过去的体面、富贵,人上人,你见过?我见过?现在沈家要想东山再起,靠的是我!”   这副几十年风风雨雨摔打中练出的伶牙俐齿,沈冲扉说不过。   “到底是谁,非要你献了这宅子……”她喃喃,蹙着眉心蹙着目光,万分不解,甚至对这素未谋面的人有了怨恨:“到底是谁这么落井下石,难道除了他,就没别人能帮你了?”   “没有。”沈黎霜冷着脸:“京城静水流深,你当这样的关键人物遍地都是,遍地等你找?我要能再往上找,我也不用挣这碗抛头露面的饭了!”   沈冲扉在床边静静坐着,抓着床沿栏杆的十指轻微地发着抖。   这张红木雕花大床是奶奶给她的,她好好地保养了一辈子,无一处掉漆。那时沈冲扉才读高二,怯又水灵的一个江南小城姑娘,芳姐开玩笑呢:“睡不了一年就睡成个老气横秋的了!”   老太太还问她:“睡这种老床,你怕不怕?”   沈冲扉摇摇头。   她的父母在特殊年代的尾巴上去了安徽,从此再未能回京,往后半辈子几乎在消沉和互相埋怨中度过。作为独女的沈冲扉,要不是老太太千里迢迢坐卧铺摇啊摇,摇到她面前,送她文房四宝,她不知道自己这一生会如何。   来到京城,一切都是新的,一切又都是熟的。墨香浸润在空气里,历史浸润在木头家具里。她睡在这张古老的雕花大床上,闻着的味道与老太太那儿的如出一辙,让她心安。   在沉默中,沈冲扉的十根手指关节已经白得发死。   沈黎霜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情绪:“我知道你孝顺。你虽然自小没在她跟前,但她惦记你,你的名字是她起的,你小时候练字学画是她督促的,字帖是她给你选的,笔墨纸砚是她私藏的好的,你能有今天,全靠她上心提携。但你看,你也要走你的路,不肯为她改路。这世道就是这样,深恩万谢到头来也不过是你有你的私心,我有我的难处,谁也别怪谁罢了。”   “听六姐的意思,最终让大家都难办的人是我了。”沈冲扉垂着脸,听不出情绪地笑叹一声。   “你只要肯进,肯接受培养,我立刻退圈,绝无二话!”沈黎霜赌咒发誓,“这四合院我再保它三十年!”   “奶奶!奶奶!”屋外却忽然响起岑岑的哭喊。   俄而响起沈大姐的回应,不知两人说了什么,接着便是慌慌张张的“怎么会这样!”和奔跑声。   就在沈冲扉起身欲问时,门板已经被拍得邦邦作响,透着股让人心慌的节奏。   二婶大喊:“开门啊老六!小七!”   沈黎霜猛地拉开门,脸色阴沉不爽:“嚷什么叫什么,天塌不下来!”   二婶一张脸真写满了天塌了:“老、老太太不行了!”   轰的一声,沈冲扉只觉得整个世界大厦倾塌,泥沙俱下。她的灵魂还定在原地,但人已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岑岑的嚎啕声震穿了整个院子,大人们纷忙的脚步从她身边跑过。   老太太卧房里,一根还没来得及打好结的绳子在房梁上晃晃悠悠,凳子翻倒在一旁。而她被二叔半抱半托着,脸色灰白,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   “打120!”二叔猛挥了几下手:“快打120!这把年纪经不起摔了!” 第7章 第 7 章:没有男朋友,平时跟男同学也远着呢   这通120是沈冲扉打的。   电话接通,她反而冷静下来,报地址,报年纪,报情况,说话快而清楚:“老人,九十五岁,摔倒,疑似骨折,有意识,但状态很差,请快一点。”   挂了电话,沈冲扉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她跪到老太太身边,低低地叫:“奶奶。”   老太太眼珠很慢地动了一下,声音薄得像一层纸:“扉扉……”   “我在。”沈冲扉把她的手贴到自己脸边,“我在这儿。”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刺过胡同,让夜惶惶。邻居门窗里有人探头,又很快缩回去。   只能有一个家属跟车,二叔当仁不让,其余人则各自安排。沈冲扉上了六姐的车。   从事发到现在,沈黎霜一句话也没说,脸上血色褪得干净,嘴唇也发白。   “你别去病房,别刺激奶奶。”沈冲扉开了口。   芳姐、沈大姐都诧异地看她。这话是多少大人都没本事出口的。又或者正因为她还小,她才能对沈黎霜这样说。   沈黎霜眼底骤然一缩,脸颊像凭空挨了火辣辣的一巴掌。   救护车在前一路呼啸,小昕跟在后面猛踩油门。   医院急诊灯亮得刺眼,老太太被推进去,沈家人陆续赶来,都怕这就是最后一面。沈黎霜到底也来了,但只敢远远站着。但就算她站得远,也多的是人围着她安慰,仿佛她是天底下跟奶奶最亲的那个。   沈冲扉背靠白墙,一张宣纸似薄而虚软。过了会儿她妈妈拨来了视频问情况。   沈冲扉走到没人的地方,听到她妈妈问:“老太太这遭能不能捱过去?”   “不知道。”   “你看,爸爸妈妈要不要买机票过来?”沈母问得很委婉。   话外传来了她父亲的声音:“你就是巴不得她早点死,好卖宅子分钱!”   “你要死啊!”沈母骂回去:“讲话凭良心!”   沈冲扉深吸一口气,等他们吵完。以前还在徽州上学时就这样,一天能吵十几架,她只能把自己关到书房里做题练字。   “你盯紧点,机灵点,晓得吗?”沈母叮嘱,“有什么都第一时间跟我讲。要是老太太醒了,你千万要第一个进去,老太太喜欢你,看见你能舒心点。”   刚好急诊室的灯灭了,沈冲扉草草挂了电话,冲过去。   万幸老太太没有生命危险,就是几处骨折。但老人是最怕摔的,后续的检查、疗养很关键。   消息一出,一条走廊写满百态,众人神色各异,但无人敢提老太太悬梁的事。   等孝子贤孙们推着她去拍片,沈黎霜才寻到沈冲扉身边。   “无论你信不信,这都不是我的本意。”   沈冲扉看着她,漆黑的眼珠一片疏离。   沈黎霜避开她的眼睛:“我有什么好处,人死了,我心里压一座大山;人没死,我背上也是一座大山。这一出我甘拜下风。”   沈冲扉不敢置信:“你什么意思?你觉得奶奶是故意的吗?”   沈黎霜用沉默代替回答。   惨白廊灯浸得人浑身发凉,而沈冲扉心底骤然一片清明——   沈黎霜是不会停的。   她已经是猪油蒙了眼,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绝不就此认输。只要这件事还烧着,她就会继续找水灭火。   宅子是水。   她沈冲扉,也是水。   老太太今天是命大,明天呢?后天呢?农村里多的是喝农药一了百了的老年人,只为了不给子女添麻烦。就算是在这四九城,一旦陷入利益牢笼,先输的,有爱的那个罢了。   沈冲扉忽然觉得累极了,身体后倾,贴上墙壁。   没人知道她在这沉默的一分钟了想了什么。   再开口,她目光谁也没看,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等我入圈,我会见到这个一定要你给了宅子才肯帮忙的男人吗?”   沈黎霜的心狠狠一跳,眼眸压住喜色。   她知道沈冲扉误会了。事实上这一切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孟先生什么都没表态。而正是这误会,证明了沈冲扉事实上并未和孟先生深交。   沈黎霜一颗心慢慢地放回了肚子里。   看上去,三个人里,她是掌握信息最多的那个。   沈黎霜也不打算说出真相。无论今儿她的风波会怎么收场,沈冲扉这圈子都是必入的。况且这被误会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孟先生,像他这样的人,被误会几次也没什么大不了。   沈黎霜狠狠心:“他不是圈子里的人,见不见得到我说了不算。但我劝你别轻举妄动,以卵击石。”   沈冲扉提了提唇角,但眼底全无笑意:“我能配合你两年,两年出不了头,我就退圈。我的天份就这样,上不了戏我不管,唱不了歌跳不了舞我也不管。我不陪客,不陪酒,不潜规则,不炒绯闻,不卖肉。从今天起,你不准再提卖宅子的事,等热搜爆了,你就安天命吧,六姐。”   沈黎霜看着眼前这个不算熟的小堂妹,素净,漂亮,乖巧老实,身上甚至还有没来得及拍干净的灰。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竟觉得在她脸上看见了一点冷的硬的东西。   像刀新开了刃。   ·   深夜,半山邸。   夜色涂抹了整条落地窗,看上去一片浓黑,竟一点光亮都没有。露天的一方池子由墨黑色大理石砌成,引温泉水。孟宗台泡在其中,仰靠着边沿的上身冷在星夜微风中,两条胳膊平直展着,肌肉起伏正如远处群山。   这是他在近郊的私宅,用于周末放松疗养用。   一只养在笼子里的红尾羽灰鹦鹉正安静陪他,歪歪头东看一下西看一下。   老许的电话打了进来。   “您要我打听的两件事,我都打听清楚了。”   孟宗台闭着眼,懒洋洋听着。   公事他有助理有秘书,不太方便的私事就交给老许。他原是他大伯的人,转业后派到他身边,也算是长辈对他的一种关照。   “这头一件,京大文博学院确实有个叫沈冲扉的姑娘,下个月才刚满二十,周望舒是她专业课的老师之一,也是她的领路人。据说这孩子品学兼优,成绩是全系第一。另外虽然您没让我打听这个,但也是顺路知道了——没有男朋友,平时跟男同学远着呢。”   孟宗台懒得搭理他这点小九九,等着他下一桩。   隔着电话老许也低眉顺目:“这第二桩,沈家的七奶奶。沈家曾经是望族,高祖兄弟俩各娶一妻,各生下五个孩子,这孩子们到如今也是各有了后代,并一起从一到七,年龄差出三四十。这后代又有了后代,四世同堂。这么一来,辈分就宽了。这七奶奶,实际上是上一代的老幺,是个……”   老许刻意停顿了一下:“年轻姑娘。”   孟宗台什么话也没接,搭着池沿的中指轻点了点,耐心极佳,仿佛知道他还没说完。   “这查着查着,就牵连出了第三桩。这沈七奶奶——”   孟宗台勾了勾唇,黑夜下,一双眼眸徐徐掀开,无波也无澜。   “就是沈冲扉。”夜风中,他声线沉磁地说。   “沈冲扉,沈冲扉!”鸟笼里,红尾羽鹦鹉扑腾翅膀跟学名字。   老许本来是想拿这巧事在孟宗台跟前儿邀功的,没想到先被他猜了出来,便改了方针:   “就说什么都瞒不过您。可话又说回来,这天底下竟就有这么巧的事呢?又是同一个人,又是接二连三的遇上。”   至今为止,这个叫沈冲扉的姑娘在她六姐的生死局里,扮演的到底是什么角色?   孟宗台披衣起身,在栏杆边点了支烟。   老许也不敢轻易挂电话,就那么听着他那边的林间涛声,候着。   他知道沈黎霜是彻底凉了。派人蓄意接近,是孟宗台这类人的大忌。这下被揭了出来,甭管事实是否如此,她都已经没了转圜余地。   烟燃了半截。   就在老许以为他已忘了自己这茬时,孟宗台从嘴边取下烟,修长指尖掸掸烟灰:   “告诉沈黎霜,她安全了。”   如一道惊雷,把老许两眼炸得跟猫一样圆,一眼不敢置信。   “那四合院儿……?”   孟宗台几不可闻地哼笑一声:“老人家念旧,守了一辈子了,留着吧。”   ·   翌日一大清早,沈黎霜就上热搜站岗了。   有狗仔拍到了她深夜出入医院急诊的照片,加上这阵子的暴雷风波,一时间各种猜测纷起。有人说她想不开寻了短见,又有人说她是苦肉计。   “给加把柴,添点儿油。”公关公司收到雪花般的订单,要他们旗下的八百营销号火力全开,“这次要让她凉透。”   沈黎霜工作室。   电话铃声和键盘声此起彼伏。经纪人同时也是合伙人孙蕾忙得嗓子冒烟,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撤词条降热度,又跟品牌方舔着笑脸装孙子:   “张总,瞧您说的,我们黎霜这不是还没成污点艺人吗,怎么能撤地广呢?”   “我给您赌咒发誓,上头是一点风声都没有!”   “孙姐孙姐!不好了,飞流和萤火那边都突然把霜姐海报全给下了!”助理慌慌张张。   飞流和萤火是国内两大视频平台巨头,他们的动作一向被认为是上头政策风向标。   孙蕾拿着手机,在炮火连天中空白了两秒才咬牙切齿:“这帮孙子!落井下石跑得最快!”   饶是老江湖如她,也感到了一股大难临头。   没多大会儿,撤海报的事果然也上了热搜。   #沈黎霜海报被撤#   #沈黎霜剧疑遭下架#   下面鬼哭狼嚎:   【不要啊,此时此刻一个爱看老剧的小姑娘轻轻碎了】   【反而呢,伤害到了我这个开vip的无辜路人】   全世界的风暴噪音都汇聚在了这一间两百平的办公室里,而随着电子玻璃门开合的静谧声响,所有人又都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沈黎霜来了。   不同的是,她身边还跟着个年轻姑娘。   很年轻,那种年轻不是指年纪,而是整个人的样貌、气质、眉眼,让人眼前一亮,让人感到一股清流从眼前涤荡过。   娱乐圈的新人如过江之鲫,各有亮点本领。但这个姑娘站在沈黎霜如此重磅、黑料中厮杀出来的影后身边时,竟不逊色,也不怯。   “姑奶奶!这把是真的火烧眉毛了!”孙蕾撂下电话冲了上来:“别看热搜,也别放弃。我告儿你,这是公关战舆论战,就是想用舆论把你给做实了钉死了,让上头顺水推舟呢!”   “急什么?”与这些人比起来,沈黎霜一派松弛,连发黑的印堂今天都红了。“黑红也是红,黑流量也是流量,让子弹飞着吧。”   孙蕾:“……”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阵子一把把吃褪黑素的是谁?   孙蕾的目光又落到了沈黎霜身边的姑娘身上:“这是?”   她没往沈黎霜前阵子提过的小堂妹身上想过。小堂妹是实的,在孙蕾的想像中有鼻子有眼,约莫是个六成版本的沈黎霜,但眼前这姑娘是空降的,一张脸供在灯下,是庙里那尊不开光也让人想供奉的玉观音。   “这是——你的下一张王牌。”沈黎霜揭下墨镜,云淡风轻,而一字一句地说。 第8章 第 8 章:“是什么在这段时间折磨着沈小姐,比董其昌还折磨得狠?”   这是挖到宝了!   从业二十年来,孙蕾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漂亮不是娱乐圈的稀罕物,漂亮之余必须再叠点儿其他的,才有辨识度,比如元气,比如英气,或比如亲和。孙蕾是金牌经纪人,全中国的漂亮脸蛋都在她眼前转过一遭了,她是签了几个,但自己也知道只是试试看。   但在她面前的这个姑娘不一样。   孙蕾觉得她像一盏水,不是人喝的水,是给佛喝的水,日日供养在佛前,静的,净的,清的,透的,被香火供出一丝冷意,却又仁厚,明明一眼望到底了,但你却仍觉得没见底,你还想打量,还想往深了看,不知不觉便陷进去了。   用漂亮这词形容她,是浪费。   就在孙蕾愣神的当口,沈黎霜点了点墨镜腿:“这是孙姐。”   沈冲扉开了口:“孙姐。”   孙蕾都顾不上沈黎霜那破事了,亲切地问:“叫什么名字呀?”   “沈冲扉,冲入心扉的冲扉。”   “冲扉。”孙蕾念了一遍就两掌一拍:“好啊,这名字好,读一遍就记住,往后也好写应援文案。”   沈冲扉冲她莞尔:“奶奶起的。”   “你跟你奶奶关系好得很?”   “好得很。”这句沈黎霜代为回答,“比跟父母感情深。”   都是人精,孙蕾岂能听不懂其中的文章,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这是以后可以拿来做文章的点。   大办公室不是聊天的地方,孙蕾将两人迎进会议室。   “先说你的事,有转机了?”她狐疑地看着沈黎霜。   沈黎霜想起了凌晨接到的那一通电话。   老许什么多余的也没说,只说她的事孟先生知道了,会给她一个公平。   沈黎霜劫后余生大喜过望,也很识趣,自觉地问四合院孟先生想怎么弄?   老许却道,孟先生对四合院不感兴趣。   “那孟先生要什么?”沈黎霜擎着烟,人都糊涂了。纯做慈善么?绝不可能。难道……她疑神疑鬼,又想到了沈七头上。   “孟先生什么也不要。”老许客气地说:“他说沈家这四合院儿人杰地灵,一块宝地,他乐意之至。”   沈黎霜不可能当着沈冲扉的面说自己危机已解。   她流露出落寞而勉强的模样:“没有,我是想着,案件审理时间还长,这段时间我焦虑舆论胜过焦虑案子本身,现在真爆了,我反而解脱了。趁我还有热度,送扉扉一程。”   孙蕾大惊失色:“你什么意思?”   毕竟沈黎霜之前可从没跟她提过什么退圈啊!   沈黎霜用了一个看似体面实则含糊的说法,笑笑:“等扉扉出道,我就休息了。”   孙蕾要劝,沈黎霜却义正严辞:“先不说这些。当务之急,是趁我还有余温,把扉扉推上台。”   一个素人要走到镜头前,有严格的标准,不会比艺考时的面试简单。   孙蕾让助理找了根软尺来,一一丈量记录她的身体:身高、体重、肩宽、三围、手脚比例,甚至手指的长度。   “这小手腕细的。”孙蕾不经意说。   软尺滑过皮肤,沈冲扉莫名想到昨晚上问他手腕尺寸的男人。相隔十数小时而已,她的人生却已是天翻地覆了。   这之后,沈冲扉又被孙蕾带下楼。   这栋位于东三环的高楼相当于一个影视业的产业园,林林总总上百家大小公司都在这里办公,电梯上下一趟能逛完整个产业链。楼下就有一家业内颇有口碑的摄影工作室。   沈冲扉衣服也没换,按指示走到一块黑色的幕布前。灯是一直布在那儿的,随着开关灿然一亮,像恒星炸开。沈冲扉下意识眯了眯眼——   “来,看镜头。”   一声脆声的响指。   她的方位太亮,显得灯外的世界都是黑的,暗的,蒙了一层灰布。话是谁说的?她看不清,但不重要,重要的是,从此以后,她要直视的,就都是眼前那个闪烁着的镜头光圈了,而非真实的世界。   掌镜的人让怎么做,沈冲扉就怎么做。正脸,左侧脸,右侧脸,仰头,低头,微笑,大笑,悲伤,愤怒。   “表情还是有点放不开。”孙蕾抱臂站在沈黎霜身边,两人交头接耳着,也评头论足着,“不习惯也正常,多练。”   照片之后是录像,一段自我介绍。   沈冲扉定了定神,开了口:“你好,我叫沈冲扉,冲入心扉的冲扉,京大文博学院大二在读,很高兴被你认识。”   “京大的啊……”周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咱内娱有京大的吗?”   “看得起谁呢。”   小姑娘们互相推搡了一把,嘻嘻哈哈。   “说满。”一直没出声的沈黎霜冷酷出声:“说满三分钟。”   沈冲扉脸上的怔愣转瞬即逝,她很快调整好,抿唇微笑,略一停顿:   “说到这里,也许你会好奇,为什么一个读文博的学生,此时此刻不在实验室,不在博物馆,也不在墓地,却在一个摄影棚里、镜头前?回答这个问题前,我要先说一幅画。”   她讲起自己修过的一幅明人残卷,怎样被一层层揭下旧命纸、补绢、全色,重新裱过,挂上墙时灯一打,竟比原先还精神。   孙蕾抬腕计时,时而抬头看她。一般他们面试不会这么苛刻,看一下上镜效果就差不多了,何况沈冲扉还不是专业的。   但在毫无准备之下,她居然保持着姿态和视线,有条不紊地讲满了三分钟,全程没有一丝飘忽或频繁眨眼。   几个小助理都不知不觉停下了手头工作,巴巴地望着灯下人,听了进去。   “……换了命纸,裱它的也不是画它的人。它自己也清楚:是被人重新裱过一回,才有的这条新命。那么,它还是它么?”   沈冲扉面对着镜头,光点在她素的双眼中,像宇宙的一个奥秘。   终于。   “三分钟到了!咔!”孙蕾利落喊停。   棚内竟有几下掌声,虽不成势,但无人组织,发自内心。   “好牛……”   “这就是学历含金量吗……”   摄影师摸摸寸头脑袋,呲牙咧嘴:“哪儿找来的高材生?可以啊,让林知薇知道了得失眠了。”   孙蕾脸色一冷,没搭他这茬,俯身下来,看监视器上的预览图:“要再瘦十斤,才有肉眼看的效果。”   沈冲扉就这样坐在原地听着他们议论自己,像设计师议论刚打版出来的商品该微调哪儿。   试镜结束,一种久违的兴奋充斥在孙蕾的两掌间,肾上腺素令她血脉微张。不用说了,这样的苗子是天赐,靠找是找不到的。   但孙蕾的好梦没一会就破灭了——   “什么?!就签两年?!”   没这样签合同的!五年是基础,十年是常态。捧不红,经纪公司还能靠解约金吃一笔。签两年,那公司是给不给你砸资源呢?捧不捧你?一个新人的走红是有周期的,两年,顶天也就刚开始给公司回本。   孙蕾拉着个脸,看向沈黎霜。   沈黎霜扶住她双肩:“别着急啊我的好孙总,你总得信我吧?”   这间工作室以沈黎霜名字为命名,她自然是老板之一。   回去的路上,合同电子版就发到了沈冲扉微信里,附带还有一份情况说明书,签字后同样具有法律效应,里面问的都是私人问题,比如家庭情况,无犯罪记录,有无恋爱及孕育、流产经历等。   沈黎霜开车送她,见她沉默一路,主动说:“合同有任何问题你都大胆提,自己的利益别含糊,也别不好意思。你想争取的,六姐都帮你,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沈冲扉点点头。   “有需要交代的,也一定要交代,信任经纪公司就是你入行要学的第一课。”   “我没什么要交代的。”   沈黎霜这会儿才水到渠成地试探:“都十九了,就没点什么男女关系?男朋友啊,crush啊,前任,都算。漂亮女孩儿诱惑多。”   沈冲扉在这方面白纸一张,连情窦都没开过,依然摇了摇头。   沈黎霜停了车,认真端详沈冲扉神色,一直看进她眼底去。   她的堂妹眼眸清澈,坦然自若。   沈黎霜相信了她。嘉德地下停车场那一眼,多半是看错了。   日落时分,沈冲扉去了医院。趁天气好,她推奶奶下楼去晒太阳。   “你这孩子,话这么少。”老太太歪在轮椅上。   沈冲扉努力绽开一个笑颜:“担心你嘛。”   “我有什么,多活一天就是赚一天了……”   檐外头有大喜鹊扑簌飞过。   “我是真想死,人一死,人世间的一切就都结了,这宅子、这姓氏,又和我有关系……”沉默片刻,她说:“我让芳姐找律师了。”   沈冲扉心头一震,意识到她许是立了遗嘱。   “今后你六姐再来逼我,也没法儿了。”   “您不怕她恨你怨你?”沈冲扉端详着她布满老年斑的面庞。   “人活到这岁数,恨啊怨啊,那是数也数不清,赖皮脸了,怨吧,恨吧。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她的天塌了,不能用我的天去补。”   沈冲扉莞尔:“您这辈子真是活明白了。”   老太太在她脸颊抚了抚:“你是个聪明的,就怕关键时心软。”   沈冲扉将自己的脸颊往她手底下送,摩挲着,依恋着,什么多余的也没说。   等了几天,老太太始终没等到沈黎霜的出招,就连一向甘当她狗腿的沈大小姐也偃旗息鼓了。一切平静得好像没发生过。   等她出院时,沈冲扉的经纪合同已经签好。   “不休学,不退学,考试照常,学分照修;不陪酒,不陪睡,不炒CP;禁止告诉奶奶。”   这是沈冲扉要求写进合同的条件。   正楷签下,钢笔一搁,一股茫然和如释重负同时从她胸腔涌出。她其实没那样悲伤。二十岁,还拥有将变动看作新开始的勇气。   那天芳姐一边剥莲蓬一边刷短视频,正巧刷到营销号说这件事。小编用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说:   “沈黎霜:天终于亮了!四年前我拿你当好朋友站台,四年后你就拿卷款跑路对我?”   整件事被定性为实控人全责,措辞充满了一股风声已过的松弛诙谐。   “看样子啊,六小姐是安全了。”芳姐将剥出来的莲子在簸箕框里摇了摇:“没什么大事么,前阵子怎么就能慌成那样……”   一直歪靠着养神的老太太忽然睁开眼,充满不安全感地叫:“扉扉……扉扉……”   “扉扉上学呢嘛!”芳姐扶住了她,轻轻地哄:“在上学呢……”   ·   嘉德艺术中心,古代字画专场拍卖会。   沈冲扉和几个师兄姐前几天就被派来当志愿者了,帮忙布展、登记、核对及讲解辅助。   今天是拍卖会当天,上午是最后半天预展,藏家、掮客、看热闹的、学生,来了一茬又一茬,他们几个忙得连盒饭都顾不上吃。   此刻刚过晌午,预展已撤,展厅关闭,他们又忙着将拍品从展台撤下、装箱,转运到临时库房。   她没想过能在这场合碰上孟宗台,毕竟他早已单独提前看过东西,感兴趣的早就私洽走了。   两人仍在九楼碰上。沈冲扉去送一份拓片,本该在六楼就下,但她想事情想得入神,竟忘了按楼层。   叮的一声,和九楼外的男人碰上,一个在里,一个在外;一个低着头不知情,一个垂眼看着她。   还有一个陪同的,是嘉德玉石珠宝部的负责人,陪孟宗台看一件翡翠。太有眼力见儿,空气都静成这样了,他猜出两人有前缘,遂没吭声,按着电梯按钮,防止门关上。   沈冲扉今天穿着制服,黑西服,白衬衫领子从里面翻出来,头发在脑后束成了一条利落的马尾,与前两面穿旗袍的模样很不同,有初入社会的青涩味。   孟宗台绅士地在门边侧了侧。   很坏,也不出声提醒。   过了半天,才淡淡开口:“不出去么?”   沈冲扉惊到抬眼。乍然得见,身体深处紧了一紧,竟忘了问候。   “不记得我了?”   沈冲扉一个劲摇头。她怀疑他是明知故问,又没证据。   “不像。”   沈冲扉只好乖乖地叫了他:“孟先生,这么巧。”   旁边那个珠宝部的摸摸鼻子,与孟宗台进行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交换,像个路人甲似的走开了。   孟宗台进了电梯,却没按关门键,也不知道是懒还是有耐心,等着它自动关。   “从楼上下来?”   没人比他更知道这一问不可能。再楼上就是嘉德的会所了,普通人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去六楼。”   孟宗台乜她一眼:“这里是九楼。”   沈冲扉汗颜,似乎被逮到玩忽职守。   门终于关了,孟宗台伸出指尖,帮她按了六。   “毕业后打算来嘉德工作?”他闲聊。   沈冲扉无声笑了笑。如果是正常毕业,大拍卖行当然是个不错的去向。   “也许吧。”她倦懒的眼眸望向了无意义的他处。   “撒谎。”   沈冲扉心头一跳,挽在另一条胳膊上的手收紧。   本就狭窄封闭的空间令人窒息地静了一静。   “是什么在这段时间折磨着沈小姐,比董其昌还折磨得狠?”   他略带戏谑而慢条斯理地问。   沈冲扉为他的戏谑生气,一抬眼想辩,却撞进他沉静的视线里。   原来那点戏谑只浮在声线上,没进眼底。他看着她,目光沉而缓,像夜潮贴着堤岸往上漫,叫她退无可退。   她喉间一紧,忘了要辩什么,索性笑叹一声,对他投降似的:“什么也瞒不过您。”   “说出来。”   说出来又怎么呢?沈冲扉想。也许你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大人物,但也无法搅动他人命运的风暴,甚至这种搅动是不道德的,是特权的。而一旦介入,这风暴也就混沌了,一切都早已无法回到正轨。   很久后当她已经习惯了闪光灯,习惯了凌晨四五点起来上妆,习惯了吃东西只吃一点点,习惯了山呼海啸的尖叫和应援时,她偶尔会想到电梯里的这一问。   那时她不了解他。   不了解他的不道德,他的特权,他的“偏要”。   沈冲扉低了许久的头终于抬起,眼圈是红的,两片唇却是微笑着,声音绵绵的下着一场江南雨:   “我要去当艺人了,孟先生。今天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做这些工作。” 第9章 第 9 章:“作数。”   六楼眨眼间即到了。   沈冲扉收拾心情,故作春风满面:“再见,孟先生。”   她将拓片顺利送到了负责人手中,本该再回去拍卖厅去核对图录,却被叫住。   叫住她的正是那天接待他的助理,鞠了微微的一躬:“沈小姐。”   太客气了。沈冲扉听见他叫其他师兄姐都是小x,或者x同学。   “蒋总说您先不必回拍卖厅,另外有工作安排给您。”   他们这些志愿者被分派给了各个小组,每组各有负责人,再往上才是中层、高管及蒋总。蒋总亲自要人,沈冲扉不明所以,当是有什么重要任务要委派。   “劳您带路。”   两人进了电梯,数字九又亮了。   这个数字在嘉德已经有了另一层潜台词。沈冲扉用牙齿细微地磨了磨下唇,头低下来,心却随着电梯往上。   在一号鉴赏室门前,助理停下了脚步,又是微微一躬:“您进去就是。”   沈冲扉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依然是故宫的红墙和飞檐,刚刚才分别的男人此刻侧对着她,两条胳膊撑在明制长案上,上半身俯着,正在端详东西。   听到动静,他没抬头,只说:“关门。”   这里一如既往的安静,与楼下古代书画专拍现场有着截然不同的氛围——楼下是举牌、攀咬、逼价、博弈、落槌,而这里依然专属他,厚绒地毯上只留他鞋印。   沈冲扉走进去,依言关上门。   走进去方才感受到灯光与上次不同,环境灯被压暗了,只桌面一圈光。深灰的绒上搁着黑手套、一柄细镊、一只放大镜、一柄专业趁手的电筒。   以及,数件翡翠镯子。   在孟宗台的身后侧,陪着一个穿一步裙的女人,从穿着上给人以专业顾问的感觉。   “你来看看。”   孟宗台起了身,取过一旁托盘里的冰毛巾,擦了擦手。   “我不懂这个。”沈冲扉有自知之明。   文物是文物,玉又是玉。要不然拍卖行也不用分这么多部门了。   “那就看眼缘。”他递了副新手套给她,白皙指节与黑丝绸在灯下显出鲜明对比。   沈冲扉只能接过,在自己素得什么也没有的手上套好。也没什么二话,虽然心跳怦怦的还没稳下来慢下来,但她告诉自己,做事就是做事。   一眼看去,件件没有标价,跟那天的私房菜馆一样。   这也算是一种心理战了。但沈冲扉反正也是真不懂,何况不是她掏钱,她也没帮他省佣金的义务。   贵货自带气质,不允许人将它看低,浑身散发着凌人的高贵。沈冲扉也知道这里全是珍品,个个都透得吓人。不全是帝王绿,也有水水的玉色,或者淡紫色。   圈口很统一,偏小。   沈冲扉料想他是在给什么女人挑。看样子,那女人手很细,腕秀。   她先没上手,而是大约地扫一眼。   头一只满绿,色阳,绿得均匀,光一打,整只透进去,有种艳丽的青蛇感。   孟宗台捕捉着她每一次眼神的停留、每一次瞳孔里的光芒。   但沈冲扉实在是老成,大约是打小练字习画留下的习惯,面对贵货,她不卑不亢,既没有如履薄冰,也不惶恐,看一只放一只,不表态,也不给情绪,像一个真正老道的专家。   第二只,带春带彩,紫里透绿,绿处浓,紫处匀。   第三只飘花,底子白得起水,几缕蓝花丝丝入扣,像化开在水里。   每一只搁到绒上,孟宗台身边的女人都用镊子轻轻转一转,让灯从各个角度进去,让绿在肉里活过来,浮上来一层,又沉下去一层。专业词汇清晰地从沈冲扉耳边过:种、水、莹光、矿区、新老。她听不大懂,第一次接触。   听父母念叨过,说老太太是有些私藏的,但从没人见过。这些绝世的好东西只流传于叔婶姑伯口中。   孟宗台今儿个耐心也好,给足时间,竟在一旁圈椅坐下了,端起盖碗茶抿了一口,西装裤下的长腿搭着,专人打理的裤线笔直。   顾问将纳罕压在心里。   首先,这些东西孟先生已看过了一遭。   其次,他买卖向来爽快,从未发生过这样一天内相看两次的事。   最后,这姑娘一看就不懂行,她不知道孟先生找她的意义。   难道……顾问小姐将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沈冲扉身上流转一遭,有了判断。绝无可能是孟先生的女人。就算真对她动了兴趣,看她未雕饰的模样也知道,孟先生还没得手,也就不可能起手就用这级别的东西去追人了——有钱男人不是傻子,一个LV能搞定的对象,为什么要花几千万?   沈冲扉耐心地看了每一只,两遍,最后拿起了最外缘的一只。   颜色淡如水,放在其中像走错了地方。拿起近看转过角度,才能看到一抹绿。是水底下压着的春色,将浮未浮的模样。   “要说眼缘,我觉得这只好。”沈冲扉转过头去找孟宗台。   “小姐好眼力。”顾问开口,客气里带着淡淡的距离感:“这只种也老,肉很细,通体无杂,但色淡了些。”   被她这样若有似无地一批,沈冲扉那老专家的模样也就破功了,明显心虚。   微笑着深吸一气给自己振奋,说:“我猜东西的好坏都体现在价格上了,假如要选优的,直接照着最高价买就好,孟先生既然是能站在这里的人,想必也不至于在这些里头高不成低不就。”   这话说完,顾问的脸色都白了,目光紧张投向孟宗台。   哪儿来的学生妹!说话没轻没重大言不惭,简直让她听得心跳都没了!   孟宗台不紧不慢地先抿了口清茶,搁下杯子:“沈小姐人情练达,看事通透。”   沈冲扉听不出他这是真心实意还是阴阳怪气呢,只觉得被他视线一捉,耳根就发热。   孟宗台起了身,递了个眼神给顾问。   再有话想追,也不能说了。顾问无奈出门,将空间留给两人。   “喜欢这个?”孟宗台将那只拿了起来。   他手大,指有力而长,将镯子轻巧地捻在中指和拇指之间,衬得这圈口更秀气,仿佛能想象到他整个儿折握着那女人手腕的画面。   沈冲扉暗地狠咬一下唇,驱散这些乱七八糟的,正色答道:“我谈喜欢是僭越了,但孟先生既然请我说,我就按眼缘说。这只颜色不吵,气质温雅,转过一抹绿是惊喜,像藏好了的个性。”   孟宗台轻微地哼笑一声。   说的是镯子,他听的是人。   “不过,”沈冲扉有一说一:“我是先预设了孟先生要送的是个年轻女人,要是给长辈,这就显得不够压得住。再者……玉随人,孟先生还是根据那位小姐的个性来吧,我挑了不作数。”   “作数。”   孟宗台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沈冲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颤了一颤,脖子上像被他目光压着了。   她很本分,也未开窍,从不多想的。大约还是因为房间闭着,而他是这样鲜明的一个成熟男人。   “我……下面还有事等着。”沈冲扉越来越觉得站不住,脚下有钉子似的。   “你今天剩下的事,就是帮我选镯子。”孟宗台轻描淡写地驳回了她的借口:“是我跟蒋文宋要了你,你心里清楚。”   他说的话渐渐露出些比之前更紧的张力,沈冲扉感觉身体某处如一张弓,被他扯紧了。   “那镯子现在也选好了。”她仰起头望了望他。   “所以你可以回家休息了,沈冲扉小姐。状态不好的时候,不必逼自己坚守工作岗位。”   被他近乎关怀的话语一拆,沈冲扉立即觉得眼热。   也有几分哭笑不得。这是多自由的人才说得出的话?   “我没有逼自己。”沈冲扉略带狼狈地躲开他注视,“我导师、师兄姐们都在这里忙着,还有一些是之前毕业的前辈们。我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们做事,想象的是另一种可能的自己。”   末了,她再度露出了那样眼眶微红式的微笑,自己嘲笑了自己:“我也知道有点好笑。”   孟宗台看了她良久,脸色敛着,慢慢地浮出一丝不易人察觉的温厚:“我在你这个年纪时,不如你。”   沈冲扉破涕:“您说笑了。”   “我猜你中午肯定没来得及吃东西。”孟宗台指指一旁茶几上精致的京八件:“不嫌弃的话,先垫垫肚子,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居然真的出去了,也不担心沈冲扉把这些无价翡翠偷了碎了。   沈冲扉确实也饿得厉害,顾不上客气,大快朵颐起来,一口一块,从没觉得豌豆黄能这么好吃。   吃得猛了,噎得慌,加上一早上的讲解,她嗓子冒烟,一边拍着顺着心口,一边找水喝。   然而茶几上只有一盏盖碗茶,旁边配了一把提手壶,做添茶用。伸指触壁,滚烫。   沈冲扉没法子,也不介意这许多,将碗盖揭开,模拟了一下。孟先生那样坐,那样端起来,又那样顺手放下,所以嘴唇碰的应该是这一片。   孟宗台推门进来时,就看到她琢磨这些。冥思苦想,手动推演,像琢磨数学题。   推演完毕,沈冲扉将碗盖揭开,精准地选了一个角度,小心翼翼地抿上去。   昂贵的瓷胚在杯沿拉出一个由厚至薄的弧度,含在双唇中,似一个若有似无的轻吻。   这个脑袋最近坏得很,尽想些奇怪的。   沈冲扉只能闭紧双眼,蹙起眉心,全力以赴驱散这些歪念头。   从孟宗台的眼里看上去,就像是以视死如归的架势在喝农药。   孟宗台:“……”   孟宗台:“让人拿瓶水来很快。”   “噗——”沈冲扉一口茶尽数噗到了地毯上,“咳咳咳!”   始作俑者却很慢条斯理,也没点干了坏事的自觉,往桌角一靠,双手环在胸前,看着她咳。   “这么嫌弃,何苦?”   “不敢走开,怕翡翠丢了……”沈冲扉可怜地说,脸是绯红了整张。   孟宗台连身子都没挪,抬手,修长指尖落在桌边某处:“这是服务铃。”   沈冲扉:“……”   臊得想找地洞钻进去了。   果然马上就有人应声而来。来的却有两拨,一拨添茶,另一拨候着,还是那张熟脸,蒋总的助理。   等沈冲扉填饱了肚子也润好了嗓子,助理说:“沈小姐准备好了的话,我们随时开始。”   孟宗台人已消失。   果然随心所欲呢。   沈冲扉的茫然里还藏着些怅然,自顾自无声地失笑了一下,跟着助理走了。   这一走,就是从下午到入夜。   她进了状态报告的复核间,看老师傅在放大镜下逐寸勾出这件东西的每一处修复、每一枚存疑印章。   她坐在了鉴定合议桌旁,听七位专家为一段题跋争了四十分钟,面红耳赤,却又君子之风。   她被秘密带进了委托席的准备间,听全球时区几十位藏家的资金、脾气、面子和忌讳。   她甚至看到了一件手卷是如何、因为什么在开拍前三小时被撤拍。   沈冲扉看得如饥似渴。这些,都是一个拍卖行的运作机密,从台前,到幕后;从学术,到商业,一件东西怎样在真伪、价格、人情和时间里来回被拨动。   那些她过去只在课堂上听过的词,今夜有了血肉。   志愿者的工作结束于六点,接下来的夜场实行封闭式邀约管理。但那些师兄姐们却上下都找不到沈冲扉。   最终是蒋总亲自出面说,“沈同学有另外重要的事安排。”   学生们讷讷的,不明所以。周望舒心底一叹,打了圆场,将他们带走了。她知道这世道向来如此。对有些地位的人来说,一旦被他看见了,就是被命运看见。躲不了也推不过。   夜场正式开始。   沈冲扉进入观察室,隔着单向玻璃看完了整场。拍卖师如何控制节奏;电话代理如何跟远程买家沟通;一件东西流拍或落槌间那关键的零点几秒……   风起云涌,纵屏息目眩仍接不住、看不及。   孟宗台不在。他要的东西早已私洽走了,他这种级别的从不在场子里现买。   最后一槌落下,沈冲扉如大梦一场。梦醒时分,已是西楼明月。   蒋总至此才现身,邀请她参加庆功宴,毕竟这也属于“幕后”的一部份。   沈冲扉知道他已为她开了一整天的后门,很识趣地拒绝了:“我这样的进去,恐怕格格不入。”   “fake it,until make it。”蒋总幽默地说,随即正色:“沈小姐是孟先生看得起的人,绝非池中物。往后,您站在这种场合的机会多得是。”   果然是孟宗台的安排。   这是他送给她的,别具一格的告别仪式。   沈冲扉垂下眼睫,尝不明白心中滋味。百转千回,化为分寸的一句:“有机会,劳您帮我转达一句谢谢。”   蒋总不多事,只看透一切似的微微一笑,从一旁桌上拿起一个方方正正的螺钿盒,按下机括——   啪的细微一声,上盖弹开,一只色淡如水、只在转角处浮出一抹春绿的翡翠镯,玉立正中央。   “孟先生说,祝您大红大紫,早日成角儿。” 第10章 第 10 章:她要上恋综。   沈冲扉的眼泪就这样涌了出来。   所有无人可说的害怕、委屈、遗憾,都在这一句“早日成角儿”里了,也都在她的眼泪里了。   这么多天来无人可说也理不明白的情绪山洪般泄出来,她将两手紧紧捂住面孔,任眼泪濡湿指缝。   蒋总默默等着,也没出声。他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站这儿是浪费了,应该孟先生亲自在。   他看不懂孟宗台,一掷千金,却舍得缺席这样的关键场合。是没料到么?不,明明是不动声色中洞悉一切的人,又怎么会料不到她这时候会哭呢?趁虚而入,才该是男人本色。   庆功宴还在等着他,蒋文宋将螺钿首饰盒放进沈冲扉书包里,让司机代为守候。   间隙中打电话给孟宗台,正经交代:“东西交了,话也按您说的带到了。”   顿了一顿,说:“沈小姐哭了。”   电话那头没什么反应,过了会儿才说:“知道了。”   就这么挂了电话。   老许载人回家,从后视镜里瞥了眼,说:“沈小姐收到镯子,心里该是忘不了您了。”   “已经结束了。”后座的男人淡声说。   老许愕然,嘴巴都半张开。他知道他这主子高深莫测,但几次三番的邂逅、两番天价贵礼,还顺道送她六姐一个人情,竟什么也不要?   甚至连电话号码也。   老许讪笑着,“您这是……”   “萍水相逢,尽兴就好。”   老许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尽的是哪门子兴呢?不过,要不人家地位高眼界远呢,玩得确实跟普通人不是一个路子。他是真服了。   沈冲扉花了些时间整理好了自己,上了车。她知道镯子就在她书包里,就像当初那卷董其昌一样价值连城。   想到私房菜馆里他有关她手腕尺寸的那一问,便懂了。他从决定收回董其昌的那天起,就打算回给她一份同等的礼,绝非是今天心血来潮。   沈冲扉将手伸进书包,将螺钿盒从凉握至温,指腹摩挲着圆润的边角。   这一次,她不是慌张的雀鸟了。   回到宿舍,她跟几个等了她半天的舍友一块儿吃宵夜,因沈冲扉说过要请客。   “你还没说今儿为啥请客呢。”   沈冲扉颇有些郑重地说:“和大家相处很开心,但从下周起,我就要搬走了。”   公司给她在东三环那边租了公寓,方便跑动,早八有课时就提前一晚来住附近酒店。   沈冲扉是个好舍友,大家相处也和睦,听她要搬,纷纷关怀:“是家里出事了吗?”   沈冲扉签了保密协议,不能透露自己的出道计划,便找了个理由岔了开去。恰逢微博有了新热点。   “我去,路晚晚点赞了林知薇的黑料!”   “真的假的?手滑还是故意的哦?”   “你路姐那小太妹性格还能是手滑?”   “等着吧,等热度差不多了,你路姐就要出来说”哎呀~手滑了~”了。”   娱乐圈八卦也算是枯燥生活里的一些调剂。只不过,往日的沈冲扉都当没听到,今天却很认真,甚至主动求解:“路晚晚是谁?林知薇又是谁?”   “……”把同学们给问倒了。   “路晚晚是90花顶流,走甜美元气路线的,有几个大爆剧。”   列举二三,沈冲扉虔诚点头:“听过,回去我就看起来。”   “咋的你要考研啊?”舍友调侃。   “迎头赶上,”沈冲扉莞尔,“争当弄潮儿。”   几人笑得东倒西歪:“时髦得很嘛,七奶奶。”   接着科普:“所以呢,路晚晚国民度很高,粉圈战斗力也强。但她学历不高,闹了很多没文化笑话,而且年纪也到了,该转型了。”   沈冲扉求知若渴:“嗯嗯!”   “再来说林知薇,95花里势头不错的一个,据说是京圈公主,家里深不可测,所以资源很好,还是科班出生,清冷纯欲白幼瘦,这两年应该吸了很多买股花粉。”   一个小时前沈冲扉绝想象不到,她的上半夜在告别宋明清,告别画心、装池、题跋,下半夜却骤然被抛到了各种高度缩写的粉圈黑话中。   “她俩不对付么?”她问。   “按理说差着辈儿呢,但路晚晚不是要转型么,偏偏这条赛道又有林知薇了,零和博弈赢家通吃,恨上了呗。”   “据说这次又是为了撕饼。”舍友继续科普:“有档慢综艺要上,好像是讲文物的,两人都想上。”   “不是我说,这种综艺该找专业的不是么?类似于心动offer那款。咱扉扉绝对一亮相就爆红!”   这捧杀沈冲扉不知道怎么接。   文博专业招人少招人难,招进来的还都是沈冲扉这样的“土老帽”、小镇做题家。虽然这几年文博旅游有火热的苗头,但毕竟是个小圈子,靠小圈子爆红无异痴人说梦。   回宿舍已近半夜。   沈冲扉将螺钿盒带上了这张她最后一晚休息的小床。   四边帷帐垂着,空气里淡淡氲着她的身体发香。她捻开台灯,在月辉似的灯下,端详着这支她亲手选定的镯子。   她太本分,甚至没将镯子取出来,往手上戴一戴、比一比。   孟存退和这镯子一样,因为不知道身后跟着多少个零,而令人望而却步、处之生畏。   萍水相逢的东西,不作他想。沈冲扉轻巧地合上盖子,睨下的目光渐渐的失焦了,脸上浮起她自己也未曾发觉的柔和笑意,带着点释然。   雪地里披着雪的石菩萨,被月晒得融去了雪意。   她将镯子塞到枕头底下,打开社媒,照着舍友刚刚科普过的名字一个一个搜。   路晚晚,林知薇,撕饼,花粉,买股,女演员的类型和转型路。   她看专业课资料都没这么艰难过。至少那讲的还是人话,这儿讲的是黑话,还尽是拼音缩写。   粉丝说林知薇是wwzz。   wwzz是什么?   完完整整?哦,无妄之灾……   半个小时后,沈冲扉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文档。   【娱乐圈词典】   饼=资源。   撕饼=争资源。   花粉、生粉=年轻女、男演员的粉丝。   买股=提前押注谁会红。   Top粉=只粉最红的人的人。   太子、公主=拥有资源但暂时难以服众之人。   九漏鱼=小学学历(虚指),常用于嘲笑在公众前犯下常识错误的明星上。   写到这末一条,沈冲扉郑重其事地加了一句备注:   【谨言慎行,不可托大,不知为不知。】   好了,今天的知识就学到这儿,贪多嚼不烂。   当她一边恶补娱乐圈常识一边上专业课时,孙蕾和沈黎霜也在为了她的初次亮相而亲自谋划走动。   早晨九点半,国贸三期某咖啡厅。   孙蕾看着送到面前的策划案不动声色。   那封面写着四个大字:《旧物有灵》。   坐在孙蕾面前的是飞流视频中层,池早。   “《旧物有灵》,文博观察类综艺。说综艺,其实更偏纪录真人秀,一期一件物,一件物串一个人、一座城、一段史。飞流出平台,京卫出班底,九大博物馆加上国家文物交流中心联合出品,纯纯国家队配置嘛这。”   孙蕾恭维:“哎呀,路晚晚和林知薇都打成这样了,谁不知道是大饼呀?池总给交个底,谁赢了?”   “多余问。”池早搅着杯里的冰块:“你手里不是有新人吗?来给知薇搭个班,混个脸熟。”   “这么好的机会,难为池总还能想着我这儿了。”孙蕾客气回去,人一走,翻了个白眼。   臭要饭的,请不到明星上这儿打秋风来了。   这档节目孙蕾早摸透了。   原本她想着跟沈冲扉专业对口,最能放大她优势,便想搭这班车。没想到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这节目实则是林家动用关系,借着国家队的名义,给林知薇量身定做的。   但从飞流内部到赞助商,没一个看好。不能走真人秀的路子炒话题,说的还是文物——哪个年轻人点开飞流是为了学知识的?那怎么不点开学习强国?   就这样,节目招商到现在都还开天窗呢,嘉宾也没着落。什么路晚晚和林知薇撕饼,都是公关手段。谁想去?有点流量的小生小花都不肯,怕给林知薇当背景板,或者被恶剪。也就路晚晚那小作坊没脑子,被人当枪使还有苦说不出。   孙蕾冷笑一声,一回办公室就将策划案给甩了垃圾桶。   与此同时,沈黎霜带来了另一个资源——恋综。   “你疯啦?谁家小花靠恋综出道?”孙蕾都气笑了。   “想什么呢。”沈黎霜老神在在:“小七去当观察员。我跟人节目组说了,别老整一堆中登在那讲道理,也看看青春期的repo,给观众找个嘴替。”   作为六姐和老板,沈黎霜不可谓不费心思。   以前的资源咖尽往剧组塞,一是因为片酬高;二是没办法,体裁少。哪有现在遍地开花的综艺啊?观众只能看电视剧和新闻!   时代变了,现如今艺人可以选几档综艺慢慢地刷国民度、路人好感,再去接讨喜的角色。就算一直当综艺咖,赚得也是一点都不少,还舒服。   沈黎霜没想把沈冲扉设计成曲高和寡的质感小花,她身在洪流中,早已感到水流的滞重迟缓——不是从前的好日子了。人得识时务,顺势而为,才能往上。   况且她沈七还嫩着呢,艺人生命长得足够转型。有了流量、钱、阅历,再慢慢钻研艺术。   不过这不代表沈黎霜松懈了对沈七的要求。她已和孙蕾着手安排起对她周密的训练,从声台形表基本功,到面对各种场合的姿态,再到粉丝管理、人设。功课之繁重,相当于给沈冲扉修了个第二学位。   恋综是飞流的头部综艺之一,想分一杯羹的人前赴后继,沈黎霜也是费了功夫花了钱才拿到话语权,绝不能浪费。   她打电话给老许,让他带上女儿来吃中饭。   孟总救她于水火,迅如惊雷,却又无声无息,连痕迹都追溯不到,像只是抬了抬手指头——这样的资源,沈黎霜丢不得。   但他至今不露面不表态不暗示,沈黎霜看不透他的欲望,也就看不透他。   对这种级别的人,她也就只能先从外围入手稳住,先用利益深度捆绑住老许。   沈黎霜将策划案推到了他面前,话对小姑娘说:“你就是松松呀?好名字。我听说你今年是第二次艺考?也就是成年了?”   “十九了。”松松说,嘴甜着呢:“黎霜姐,你好美呀!我都舍不得眨眼睛。”   沈黎霜微微一笑:“艺考是十月份,我这有档节目刚好还有个缺,想不想去玩儿?”   不等老许说什么,松松受宠若惊:“能、能行吗……?”   “这得看你爸爸。”沈黎霜千年的道行,将话锋一转:“上恋综嘛,还是得爸爸同意才行哦?”   女儿已经心动,一把牵住他胳膊:“爸,这个综艺可火了。”   “谈恋爱给全国人看,这不胡闹吗?”老许还是军人作风。   “可以不成CP呐。”沈黎霜四两拨千斤,“当个独善其身的,让观众心疼她。或者你很心动,但出于年纪小,最后之夜你还是选择了放弃,却没想到对方跟你一样,这BE感宿命感不就来了?男孩儿我也选好了,我公司的,跟你差五岁,你们就走‘年上的爱名为放手’这个剧本。”   松松的崇拜简直要从眼里冒出来,猛摇老许:“爸!你别耽误我!”   沈黎霜给了七天时间,让老许带着策划案回去好好考虑。   都是狐狸,老许怎能看不穿她的图谋?但他承认,自己上钩了。一个艺人,不仅是进水渠,还是漂白渠,用处可太多了……   但老许知道,他一切的根基都在于他是孟宗台的司机,孟宗台是他的天,能不能赚这个钱,要看天气。   他仔细研究了这个策划。看到沈冲扉的名字时,老许愣了一愣,倏然懂了,长叹一声——   孟宗台不会和娱乐圈的女人扯上关系。恐怕这才是他对两人往来戛然而止的真相。   前晚上有重要宴席,孟宗台在国宾馆留的宿。这天一早老许前去接他,判断出他心情不错,遂话家常似的提起:“有个综艺请松松上,姑娘这两天高兴得书也读不进去。不瞒您说,是沈黎霜介绍的。”   通常情况下,孟宗台不会管这么宽。但他今天居然多问了一句:   “什么综艺?”   老许从后视镜飞速瞄了眼他,见他闭目养神着,搭在膝头的指尖安然未动,松了口气,“说是什么恋综,就是几个年轻人相亲给全国人民看。”   孟宗台的手指动了。   老许的心也紧了。   ——孟宗台修长的指尖在黑色西裤上微敲了一敲,不动声色,像是随口一问:“还有谁?”   还有谁……?   老许给他问懵了,回忆着:“还有沈黎霜工作室签的男艺人,跟松松搭配。”   接着又报了几个孟宗台可能听过的艺人、主持人。   “还有的就都跟松松一样……”   话说着,老许的脑筋忽然一下拧了过来,人也坐直了,保持着刚刚的语气说完了全部:   “都是素人,包括那个在京大念书的沈冲扉沈七奶奶。”   “沈七奶奶。”孟宗台重复了一遍这称呼,哼了一息。   老许也不确定这算不算是笑了。   下一秒,他敛回那平静无澜的面色,掀开眼皮,沉沉地说:“给沈黎霜打电话。”   东三环,沈黎霜工作室。   大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屏幕上投放恋综的策划案,除了沈冲扉和两个老板外,还有两个编剧,负责观察沈冲扉及参与脑暴。他们要给她量身定做一个综艺人设、台本和弧光成长线。   作为当事人,沈冲扉是最安静的,一边听着一边在白纸上涂涂画画,置身事外的模样。   让她当观察员她没什么意见,只要他们别嫌她无聊就好。   铃声骤响,沈黎霜扫了眼来电显示,露出半个微笑。   老许。   看来,鱼上钩了。沈黎霜滑开接听。   入耳的却是另一道声线。   “沈六小姐。”   只一声,沈黎霜的天灵盖就麻了。   从没人这样称呼过她,用充满压迫感却又轻描淡写的咬字——既散漫,又像阎王点名。   沈黎霜豁然起身,另一手捂听筒,做出微微弓背的姿态:“孟先生?”   她声音很轻,但会议室也因她不同寻常的反应而落针可闻。   沈冲扉的笔尖顿了一顿,将头抬了起来。   她知道六姐的孟先生不是那位孟存退先生,但仅仅只是姓氏相同,就足够她用上了全部的注意力。   不知对面说了一声什么,以至于她的六姐也在这一刹那恰好地看向了她,用的是震惊、空白的表情。   孟宗台在那边言简意赅地说:   “沈七小姐上不了恋综。我要见她。” 第11章 第 11 章:这是个混蛋!   沈黎霜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一瞬间她想了很多。嘉德地下车库那模糊不清的一眼,沈冲扉卧房里那凭空出现的古字画,以及她被解救了却没付出任何代价……   对面早已挂了电话,沈黎霜掌着手机,半天才缓缓地垂下了手。   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变了,几人面面相觑。   还是孙蕾先开口:“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这个脸色?”   沈黎霜下意识碰了碰脸,摇摇头:“没事儿,继续吧。”   编剧之一起了个头,沈黎霜才想起来打断:“先不聊扉扉。小昕,你把祁岳叫过来。”   祁岳就是那个要去跟松松组CP的男艺人。   孙蕾走到沈黎霜身边,用只能两人听到的声音问:“怎么回事?”   沈黎霜仍旧摇头:“不好说。”   沈冲扉却猜到了,或许是那个孟先生看不惯她,想使绊子雪藏她,因她的出道留住了四合院,让那个姓孟的算盘落空了。   也好。她反正也无所谓。要是那个姓孟的能雪藏她两年,还算帮了她呢。   沈冲扉索性更安下心来涂涂画画,一切的讨论都成了白噪音了,从她左耳进右耳出。   她自幼练字,手闲不住,落笔信马由缰。等意识到时,一只圆圆的镯子、一盆灵俏的文竹跃然出现在了纸上。   沈冲扉一怔,将纸揉成一团。。   过了半个多钟,沈黎霜喊了中场休息,将她叫到了走廊。   她的目光浸透了恨铁不成钢,看了沈冲扉良久。   沈冲扉两手贴在背后靠墙站着,像挨训的学生。   “七妹,你明明是个聪明人,怎么会交代在这种最不该犯的大错上!”   这是她妹她员工她还是小苗苗的摇钱树,要是她孩子,她早就一个巴掌呼上去了。   “你跟那个孟先生——”沈黎霜恨不打一出来。   沈冲扉面无表情地犟嘴:“姓孟的要你雪藏我,对吗。”   “……”沈黎霜一下子哑火了。   什么东西?   “我没得罪他,他非要把这账算到我头上,我也没办法。这能是我的错吗?”沈冲扉扭过头,显然也有了脾气。   沈黎霜顿时就意识到,这中间肯定是有错位。但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置喙的余地,何况她自个儿都没搞明白!   “你收拾一下,孟先生要见你。”   “我不去。”   “你招惹了他,还由得了你?”沈黎霜冷笑了一声。   “好,我去。”沈冲扉又很干脆地改了主意,应承下来。   沈黎霜眯了眯眼:“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沈冲扉扭过脸,“六姐提醒过我,他们那种人不是我能以卵击石的。我只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   沈黎霜深吸一口气,长叹一声:“小七啊,要是我年轻十岁,这一趟我就替你闯了。”   她叫来了化妆师,让给沈冲扉上个淡妆。   “别太利,也别太艳,柔和一点,白开水一样。”   “纯欲风。”化妆师懂了。   “不要欲。”沈黎霜严厉地说。   孙蕾那边来电话催她继续开会,沈黎霜反复交代了三遍:“不要什么暗示、诱惑、擦边、我见犹怜。”方才走了。   沈冲扉坐在梳妆台前,和化妆师对视一眼。   “这……还有画的余地吗?”化妆师捏着粉扑苦笑一声,“就素着好了呀。”   说归说,她还是尽力照办了,给沈冲扉打了个底,遮掩了一下黑眼圈,勾勒了修容和高光——都是雕花的精细活儿。   化到末尾,沈黎霜又来了,让造型师找条裙子。   倒是有一些品牌送来的样裙。挑来挑去,不合身的就不提了,太露的不要,太隆重的不要,太fancy的也不要。   最后沈六拍板,选了件小飞袖的桃粉色掐腰连衣裙,说实在的,有点土,好嫁风。   沈冲扉不嫌,就是不自在,因为不是她的风格。   说:“六姐,是不是太时髦了?”   其余人:“……”   算了,孩子还小。   打仗似的折腾完,沈黎霜赶走了所有人,双手扶住她肩膀:“小七,到了地方,一切就都看你的机灵了。如果是别人,我拼一拼或许还能护你,他,我没法。”   沈冲扉安静听着她交代。   沈黎霜郑重其事、耳提面命:“你把这当作你的第一课。听着,你漂亮,今后有数不清的人想染指你,你要学会处理。保护自己的方式有很多种,你要判断什么时候来软的,什么时候得硬气。二十年前,你六姐我被导演拉着去拉煤老板投资,大腿坐过,交杯酒喝过,桌上舞跳过,酒瓶子也砸过。”   她将头发反手一拂:“这儿,看到了吗,这儿有一条疤,被头发盖住了。”   “你砸的自己?”沈冲扉吃惊地问。   “不能砸对面呀。”沈黎霜笑笑,“砸了,我就进去了,犯得着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有些得意地说,现在那老板在里面待了好多年,儿子把家产败光了。   “任何时候,哪怕是最坏的时候,也要尽力争取对自己最好的一面。”沈黎霜又深吸了一口气,灿然一笑:“好了,我不吓你了。我想,他对你来说是个正人君子。”   一通的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沈黎霜似有预感,在接通前,目光一沉,迎接命运的破釜沉舟。   “这就下楼。”   一台宾利停在地下电梯厅入口,开车的不是老许,而是新面孔。   沈黎霜将沈冲扉送上车,临别交代了最后一句:“柔顺行事。要是谈到了的话,帮自己争取一下刚刚那档综艺。”   车窗徐徐合上,伴随着往前的车轮。   沈黎霜一直目送着车子驶出视线,眼睛眯了眯。   她知道孟宗台今夜不会对沈冲扉做什么,她怕的是以后。上面这些掏心掏肺的谆谆教诲,一为教她提点她,二为给她打个预防针。   以七妹的慧,吃了这些垫肚子的,不会不防着他,不会不跟他相处时扣着数。一个女人一旦开始防男人,风情也就没了。如此一来,孟先生失了对她的兴趣,危机自解。   公司的摇钱树是树,权贵的富贵花是花,沈黎霜分得清。   宾利驶上东三环。天气不好,天空灰蒙蒙,像一团团灰鸽子聚在一起哀悼什么。大约也是她心哀,所以看什么都哀。   沈冲扉原本严阵以待,但随着平稳的驾驶,她渐渐头歪了下来,睡过去。   没办法,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练英语,上了一早上四节专业课后又马不停蹄来了公司,到这个点,再年轻的身体也疲了乏了。   这一睡不知多久,醒来天幕已黑,道路上的车流游龙不见了,时速表接近一百二。   出城了?   沈冲扉噌地一下坐直:“你送我去哪儿?”   司机倒是没藏着掖着,报了个如雷贯耳的地名。   没多少会儿,车速降了下来,经过了两次例行的身份盘查,沈冲扉报了身份证号。这之后,车子拐上了一条山路。   茂密的山林和充沛的水系,让这里的湿度比城内高了不少。沈冲扉揿下窗户,一团轻柔的水汽顿时随风涌进来,触及她的面庞。   是雾。   她深呼吸,嗅到竹子的青涩。不是刚刚看鸽子哀悼的心情了,莫名的居然放松下来。   果然是干部严选之地,能量场就是干净。沈冲扉心想。   山路平缓宽阔,一道又一道,终于到顶,直接驶进室内停车位。   司机为她刷卡打开门,鞠了一躬:“沈小姐请。”   换了人来迎。是个有点年纪的保姆,是副慈面孔,但又不经意会透出严厉,不似普通帮佣。   她自我介绍说叫桂枝,叫她桂妈就好。   “孟先生临时有些事,您先在他书房稍坐。备了些豌豆黄,猜您爱吃。”   沈冲扉还真爱吃豌豆黄,上次在私房菜馆,四块全进她嘴里了。   偌大的房子没几个人,脚步声响得让人觉得寂寞。忽然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近了,沈冲扉抬头,见一只尾巴正红的鹦鹉落到了栖架上。   “欢迎!欢迎!”   桂妈闻声,略有些不自然地看了身后这姑娘一眼。   沈冲扉不察,只好奇地看鸟,说:“它怎么这么热情呀。”   确实热情,围着她上下扑棱,歪脑袋,嚷了好几次“欢迎,欢迎欢迎!”,感觉很亢奋。   “人来疯。”桂妈打圆场说,“它叫存直。”   “存直?”沈冲扉重复,喃喃。   心率陡然高了,一个红色陡峰——她记得深刻,那位孟先生的名字,叫存退。   “它可三十八了,资格老着呢。”桂妈笑道。   可惜她说什么沈冲扉也听不进去了,太阳穴嗡嗡地响,手脚冰凉。   一个存直,一个存退,会这么巧么?还恰好在姓孟的地盘。   桂妈将她带到了二楼的书房,那儿有一间小会客厅,请她坐下。热茶和茶点已备好,说:“孟先生但凡忙完了,就过来陪姑娘吃饭。”   竟没有那种高门大户管事的那种距离感,说得亲热客气,还很接地。   沈冲扉看着茶几上的京八件,与那日私房菜馆的如出一辙,不同的是,豌豆黄给了八块——翻了一番。   如果说刚刚的心跳是一个异军突起的珠峰,那这会儿持续地居高不下,竟成绵延的世界屋脊了。   青藏高原也不如她现在体内氧气稀薄。   难道,六姐的孟先生,就是孟存退?也就是说,咄咄逼人着要奶奶的四合院的,也是他?阴差阳错害得她入了圈的,竟是他?那么一直以来对她的境遇心知肚明却装聋作哑,还祝她大红大紫……原来是恶劣的捉弄。   沈冲扉握着杯子,直至茶冷了也没喝上一口。   假如真是他,她该恨他憎他厌他唾弃他,但轻轻低头往心里一瞥,却觉得空空如也,什么情绪都没有,只剩一颗通红的心,一鼓一鼓。   走廊边忽然有了响动,接着门就被推开了,快得沈冲扉来得及整理表情。   她双目明亮神情慌张,抬头望过去——   不是孟存退。   是张年轻的生面孔。   还没来得及品味到失望,一股恶感就铺天盖地全涌了上来,沈冲扉放下茶杯,起身,虽然极力克制,但面孔已经冷得有些失礼:“孟先生。”   她点了点头,当作问候。   对面饶有趣味地盯着她,将她上下打量一眼:“沈小姐。”   孟宗彦今天来他堂哥这儿谈事,听说他约了个姑娘回来吃饭,死活要看看。   是挺面善的,不是外面那种不三不四的女人,就是有点儿显小。   这间会客室与书房打通,以拱门洞相连,但不设门页。   书房内,孟宗台将内参报纸轻轻压下,站在书桌边没动弹,唇角微勾。   听着够脾气的。   谁怎么惹她了?   “不知道孟先生今天找我来,有什么事?”沈冲扉开门见山。   对面男人握拳抵唇咳嗽了两声,轻佻地说:“吃饭。”   “我跟孟先生不熟,有话不妨直说。要是我有哪里得罪了您,也请您一并说了,以免我下次再犯。”   完了。   六姐教给她的,她全忘了。什么谨言慎行、审时度势、低头卖乖,统统抛了个干净。是头猪也能听出来她态度不善。   孟宗彦这戏演到这儿也浑演不下去了。他哪知道他堂哥跟这姑娘的小九九?   摸摸鼻子:“那什么,你现在就挺得罪我的。”   沈冲扉吞咽了一下。   不是孟存退,也不是权欲熏心的老东西,是个小二世祖。但年轻人也许更讲道理。   沈冲扉将腹内草稿一条一条说出来:   “既然这样,正好孟先生也给我六姐打过电话做过指示了,您要雪藏我不是么?我身微力薄,甘拜下风。”   “……”   好有文化。孟宗彦心想。   “至于我出道坏了您谋求沈家四合院的大计,我也相当于以我的雪藏向您赔礼了。女之耽兮,不可说也,相信孟先生也足够解气了。”   “……”   好有文化。孟宗彦第二次心想。   沈冲扉再度微微欠身:“请您谅解,四合院是我奶奶的命根子,她今年九十六了,命与这院子早已捆在了一起。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请孟先生您高抬贵手,就此不要再惦记了。等我奶奶百年之后再谈吧。”   “……”   孟宗彦哑口无言。   也不感叹有文化了,不然有点显得他没文化!   他知道这些话他是冤枉受了,但始作俑者也在书房听得一清二楚。   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孟宗彦有些幸灾乐祸,还有些心疼眼前这姑娘。铆足了劲儿摆出不卑不亢的姿态,实则一双手却微微发抖。   沈冲扉有条有理地说完,长舒一口气,冰凉指尖抄起手机:“这里地方偏,劳您再找一辆车送我。”   她从起先桂妈带她进来的那扇门出去,粉色裙裾轻扬。   地毯厚重,隔绝了一切软皮鞋脚步声。   孟宗彦瞪大了眼,看着从书房出来的男人俯身,抄起了茶几上一个软羊皮手袋。   “沈小姐,包忘拿了。”   沈冲扉定住。   这声音咬字……   孟宗台拿着她的手拿包,一手插兜,漫不经心地提着唇:“还有,饭没吃,你走什么?”   沈冲扉猛地一回头,在看见他的那一刻,不知是哪里作祟,居然眼泪就这么涌了出来。   这是个混蛋!混蛋! 第12章 第 12 章:“谢谢七奶奶大人有大量。”   也许她这场眼泪是注定要属于他的,上次赠镯子时他不在,所以才今天归还,且流得比上次更汹涌、更不争气。   她刹那间什么都明白了。   迟来的怨憎也终于到达了她的心头。   她没法不恨他,以权谋私,自私贪婪,漫不经心地搅弄她的命运,又躲在一边自以为是地看戏。   他以为他是谁。   孟宗彦见不得女人哭,想上去哄,但瞥了眼孟宗台后,又不敢造次了。   他吃不准他兄长现在的心情。拿着女人的包,一手递着,一手抄兜,站姿倜傥到甚至有丝风流,然而周身气息却很深沉,目光停在这女人身上,晦暗得让人看不清。   沈冲扉没有眨眼,倔强地蓄着泪,仿佛没流下来就不算哭,别人就不会发现她哭了似的。   是以她也没能看清孟宗台的神色。   她也顾不上看他了。   她也不愿看他了。   到了孟宗台跟前,轻薄的堤坝终于承受不住,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一颗颗往下砸。   她没说话没打招呼,一把扯过包。   这只软包在孟宗台手里纹丝不动。   沈冲扉又用力扯了一下,仍没动,眼泪却是砸在了孟宗台挽起袖口的小臂上。   温热的,湿润的。   就算是砸在了青筋上,一滴眼泪也不该有这样的力度,让他心口微麻。   孟宗台几乎未及细想就顺着包施了力气,将她顺势往前带了半步,另一手扣住了她手腕。   这一扣,既止住了她继续往前跌,跌到他怀里,又断了她往后退、退出他臂长能及,真正是让她进退不得。   他的手心滚烫有力,沈冲扉一颗心都在胸腔里炸开。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她后来一直、一直反复回到这一刻,似乎用尽一生都不够找到恰当的形容:   花苞顿开,初夏惊雷,嫩芽破土后滴在它脸上的第一滴雨。   ——穷尽一切词汇,其实不过是简单一句:   这是她今生第一次被男人这样对待。   “就这么急着走,包也顾不上?”他问了句很无关紧要的。   看出来她化妆了,但反而不快,眸色往下压了一压。   “不是我的,”沈冲扉将脸往旁边一撇,“心里没它,记不住。”   孟宗彦在一旁听着看着,心想可真乖,问什么答什么,还这么有鼻子有眼。   孟宗台端详了她片刻,眼神明显得比刚刚柔和了一分:“凡事总有第一次,多眷顾几次,就记得了。”   沈冲扉负隅顽抗:“孟先生还是把包还给我吧,只是借来为了见您这个大人物充场面的,我丢不起。”   “怎么,是你的,你就随便丢了?”   沈冲扉点点头:“对。”   “看来当沈小姐的东西,要做好被扫地出门的准备。”   沈冲扉不愿再跟他这样话里话外地周旋下去,将手一松,用手背潦草地擦了擦眼睛:“您是大人物,要是连这点小事也为难我的话,我也没办法了。”   看样子,她是要弃包而走。   孟宗彦看热闹看得就算身边死了人都不知道,冷不丁突然听到点名:“孟宗彦。”   他一个哆嗦。   “你可以出去了。”   “……”   孟宗彦半点也不敢吭地滚了。   几乎是他背过身的那一瞬间,孟宗台手臂骤然用力,面无表情地将沈冲扉拉进了怀里。   “沈小姐,你对我有这么多误会,是走不成的。”他的声线沉着,带磁带颗粒,响在沈冲扉的耳畔。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的掌心并不重,但热度还是从肩头漫开,顺着脊背一寸寸沉下去。而她满脸是泪,呼吸也是潮的,像一张刚淋过雨的纸,被他的手掌、手臂、怀抱温度慢慢地煨着,烘着。   没有过这种强度的接触,沈冲扉整个儿偃旗息鼓,是被自个儿的眼泪浇成的一只落汤雀鸟,细密地发着抖,要在他的怀里感冒了。   孟宗台的这个半抱只持续了两秒。   确定她不闹了后,他就松了胳膊,垂眼看她须臾,抬起手,用食指指侧去沾她睫毛上的泪,轻轻拭过。   “不是你以为的这样。”   他不带情绪地说,不必她问:“院子是你六姐自己要给我,我没要。你六姐的危机确实是我解的,但不用好处,举手之劳。对于你进圈的事,我一无所知,也没想过雪藏你。”   所有的误会,都在他这么漫不经心的几句中尽数瓦解。   “我本来也想问你,接近我是不是因为你六姐的安排,不过现在看来不用了。”   沈冲扉消化了半天,蹦出来一句:“谁接近你了……”   丢董其昌给她,吃饭,送镯子,哪一件里有她主动的成分。   孟宗台:“……”   是不冤。   “那今天让我来,又是为了什么呢?”沈冲扉偏着脸问,仍不肯正视他,“弄得我六姐这么如临大敌。”   孟宗台的眼神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通,缓慢的,明确的。   沈冲扉咕咚吞咽一下。她能感到他的目光从她眉眼落到裙摆,又慢慢回到她脸上。   看得并不冒犯,像量体裁衣时落在身上的那一截软尺,隔着空气量过她的肩、腰与裙线,明明没触碰,却让她连指尖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怎么个如临大敌?”他收回目光,意味深长地问,“化妆?还是换裙子?”   沈冲扉抿抿唇,感觉到了他的不高兴,又不知道他在不高兴什么。   “谁给你挑的裙子?”他问。   “六姐。”   沈黎霜就这品味,不知道是怎么混出头的。   “不如你自己的衣服。”   听他这么说,沈冲扉有些失落,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谁给你化的妆?”孟宗台又问。   “化妆师。专业的。”沈冲扉有点尴尬,手上没事找事,将头发抿到耳后。一想到耳朵烧着,就又赶紧拨散了放下来。   咳嗽两声,此地无银三百两。   孟宗台勾了勾唇:“你六姐也不是全然不顾你。”   “哎?”   “这个妆既没有加分,就不如不化,天然去雕饰。这条裙子,”孟宗台略一停顿,“也挺土。”   “……………………”   脸上燥热极了!还以为他那么认真看她,是因为今天她不一样,今天好看,结果居然是差评。   恶语伤人心,沈冲扉抿了抿唇,也忘了尊敬他捧着他,咕哝了一句:“你好烦。”   很轻很轻,比起怨,更像娇。   孟宗台唇角轻动,眼底先松了。   氛围好端端地坏了起来。还不如刚刚那样剑拔弩张呢。   沈冲扉悄悄搓了搓指尖,缓解神经,“你、你还没说叫我过来干嘛呢。”   “见你啊。”孟宗台的回答简单到略显随便,落字沉晰,尾巴的那个语气词几乎听不到,但让整句有了天经地义之感。   沈冲扉站在他面前,用力地捏起拳。   坏了坏了坏了……虽然,她不知道到底坏了些什么。   好在孟宗台放过了她,当起合格的东道主:“桂妈准备了晚饭,抱歉让你等到现在。”   “饭饭就免了吧,孟先生。”沈冲扉磕巴了一下,沉默住。   “饭,就免了。”她重新一字一句地吐字说。   “看来是还有气。”孟宗台略挑眉,虚心请教的模样:“一起告诉我。”   孟宗彦在隔壁书房都听呆了。当然,他从没觉得他堂哥是个脾气很大的人,大部分情况下,他将他的情绪、思虑都收敛得了无痕迹,让静和沉成为他水到渠成的距离。但这不代表他是个好人。不代表他是个耐心上佳、有求必应,还会给情绪价值的好男人。   他既问,沈冲扉便说了:“为什么让刚刚那个人假装你?”   “他比我腿脚快,你又先认了。”   “他知道我认错也不说,难道不是你的授意?”   “那是他的错,他是应该给你道歉。”   孟宗彦脑袋顶出了问号。   妈呀大哥!   沈冲扉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你也都听到我误会了吧,为什么不走出来打断?”   这一问让孟宗台静了一下,目光停在她脸上片刻。她自始至终不肯抬头,从他视角望去,只能看到她浓密的睫毛和睫影,一个微微翘起的鼻尖像粒玉蚕豆。   “想听听你的真想法。”他认了自己的居心叵测,“担心你面对我,有些话说不出口。”   沈冲扉将脸撇向一边,打死不承认:“我只会说得更尖锐。”   “来。”   干脆俐落的一个字,像一枚小钩,会心的。   他进,她退。摇摇头:“不要了……”   “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孟宗台提醒她。   孟宗彦已经怀疑人生很久了,听到这儿又恍惚了一下。   他哥找骂。   可怕!   “嗯。”沈冲扉轻轻应了一声,又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孟宗台顿了顿,“谢七奶奶大人有大量了。”   沈冲扉:“!”   真是好不了两句!!   沈冲扉热得想脱衣服:“你那天听到了!”   “听到了,出于谨慎,也调查了一下。”   “我……那个……沈家,”沈冲扉急得没法儿了,脸成虾色:“沈家就是人多,辈分杂……”   “没问题。”孟宗台颔了颔首:“您德高望重,说了算。”   沈冲扉又要走了。这次比刚刚更斩钉截铁,大有徒步下山的架势。   “桂妈做了很多菜。”孟宗台扣着她,搬出真老人家当由头。话里听不出笑,眼尾却压窄了,一点笑意一闪即没。   “让刚刚那个人吃吧。”沈冲扉说。   “刚刚那个人”心中一喜。桂妈做饭最好吃了,是孟家最受欢迎的厨子,可惜被分配给了孟宗台。   “他不吃,这就走了。”   “……”孟宗彦不行了。   桂妈张罗了一桌子菜,不铺张,却样样妥帖:韭黄炒太湖白虾、油焖新蚕豆、清蒸野生黄鱼、清炒上海青,另文火慢煨了冬瓜汤。餐具是一水儿德化白瓷,没logo也没浮雕花纹,净得像能进庙。   餐室很大,三面环窗。   桂妈装没看到沈冲扉那红红的眼圈,亲热笑说:“吊了梨汤,等吃完了给姑娘你暖暖胃,看今儿这雾起的,真是稀罕。”   孟宗彦凑到门边恶意报复:“是啊,这雾起的,再不下山就走不了咯。我可先走了啊。”   叮当一声,沈冲扉的瓷勺碰上了碗壁。   “下得了。”孟宗台给出承诺,又睨了一眼孟宗彦。   这一眼压着山雨,孟宗彦头皮发麻,闪身逃了。   老许被派去送他下山,有种被发配边疆的味道。浓雾里,两人各有各的琢磨。一个寻思着要不要给大伯母通风报信——这是孟宗台婚姻的主簿大人,另一个则想着这一晚上都没想通的问题——不是不跟娱乐圈的人扯关系吗,不是都说结束了吗?!   雾气渐渐让风也沉了,顺着窗户裹进来,桂妈将三面窗户都关上,于是林间的涛声风声顿消,愈发显得室内很安静。   沈冲扉没再说什么,事已至此,吃饭就吃饭吧。   她吃得很节制,孟宗台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压着,没问。他原本中意她吃饭很香,连带着让他也胃口足了起来,今天却陪她早早放了筷。   “吃点主食。”他提醒她。   孙蕾下了任务,第一次上镜前要瘦十斤。沈冲扉口是心非:“饱了……”   实则小腹还扁着的。   孟宗台没说什么,从餐室离开时,附耳交代桂妈去准备点莜面,稍晚点给沈冲扉端过来。   莜面的成分是燕麦,他的营养师很推荐。   沈冲扉不察,想着该下山了。   孟宗台推开了阳台门。   雾浓得出人意料,将夜色浸得发白,连阳台尽端也被隐没。下方泳池亮着灯,蓝莹莹的一池,像雾里悬着的一块冷玉。   “介不介意晚点下山?”   孟宗台低头点烟,火光在雾里亮了一下。   沈冲扉心间一紧。仿佛早已知道他会有此一问,又怕他真有此一问。真问了,她也说不上不情愿。   但还是说:“介意。”停顿了一下,又说:“还介意抽烟。”   胆子真大。   孟宗台烟品良好,从不在禁止吸烟的地方违规违纪。但这是他自己家不是么?   他掸掸烟管,将烟从嘴角取了下来,夹在指尖,腕搭在栏杆上。   浓重的湿气让烟雾变得有形,像他的眼神。   他歪着脸看她:“只能挑一件事介意。”   接着,没等她选,他看着她的双眼,把烟从指尖轻巧地弹了出去,弹到了下方蓝莹莹的泳池水里。 第13章 第 13 章:“很少有人知道我的真名。”   烟味消失了,沈冲扉眼看着它落进了池水中,荡起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你现在只能介意一件事了。”孟宗台看着她的双眼说。   女人对男人是有本能的。当她意识到这个人其实是男人的那一刻起,他才真正的成为了男人,而也是在这份察觉中,她也才完成了其实自己亦是一个女人的蜕变。   “我不跟你玩这个……”她从栏杆边转身,仓促地说。   慌成什么样了,南方口音都露了出来,咬字很脆,像很郑重的哀求。   孟宗台轻易捉住了她的手腕。   “哪个?”他沉着声,招牌的明知故问。一双眼幽深地锁着她,深不见底。   她再次确认了他是一个男人,在雾气弥漫的长廊,他掌心的薄茧,他比她高半度的体温。   沈冲扉睫毛扑簌颤了一下,求饶似地迎向他的视线:“孟先生,我真的得下山了。”   “桂妈。”孟宗台目光不移,沉稳叫了一声。   桂妈隔门应。   “让司机看看能不能下山。”   桂妈自去。沈冲扉全心全意地等着,也没注意到自己的手腕自始至终都被他握着。   又或者是知道的,只是她对他的设防来自于自己的心,而不来自身体。她的身体比她自己更早地接受了他。   不多时,桂妈回来汇报:“司机说,能见度太低,路也滑,硬要下是能下,就是得万分小心。”   “你看,能下。”沈冲扉迫不及待地说。   孟宗台勾了勾唇,仍旧看着她的双眼:“让他备车。”   一被松了手,沈冲扉就逃也似的拧开门躲了进去,孟宗台不紧不慢的脚步跟在她身后。   这回不能忘记包了。   沈冲扉拿了包,在桂妈的领路下往地下停车厅去。   司机已将车准备妥当,仍是那台宾利。   孟宗台问他要钥匙时,几人都愣了。   “我亲自送她。”他轻描淡写地丢了一句让司机魂飞魄散的话。   “太危险了,孟先生!”   “我车技不够好?”孟宗台似笑非笑。   司机头皮一炸:“当然不是!只是这能见度实在太低,又是晚上,三不五时就有什么小动物过路。您不该冒这个险,我们也不敢让您冒……”   “我坚持要送。”孟宗台的手仍旧伸着,等钥匙。   没人能扛过他的目光。司机犹豫再三,也只好将车钥匙放到了他掌心:“孟先生……”他还是想劝。   沈冲扉见状也说:“你别送我,太危险了。”   孟宗台勾了勾唇:“奇怪,大家的命都只有一条,怎么这山偏偏你能下,我不能下?”   “……”   “是你的命不值钱?”   沈冲扉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中了他的套。她笑叹半声,改了口径:“我能对自己的命负责,但负责不了您的。说到底,只是下个山而已。”   “聪明人是不会把自己放进明知的险境的。”孟宗台将钥匙收进了自己的西裤兜里:“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风险。”   沈冲扉攥紧了手:“想不到您这么胆小。”   这话刺激不了孟宗台。他绅士地欠了欠身:“你应该知道,我们这种投胎好的人,都很惜命。”   桂妈和司机都是长出了一口气。桂妈走到她身边,小声解释:   “沈小姐,不瞒您说,是我和司机说您今晚上无论如何都得下山,他才咬咬牙答应的。还是孟先生想着您的安危。”又劝:“您呀也甭着急,这雾后半夜指定能散。”   沈冲扉心情乱糟糟地听着,点点头。   “给沈小姐收拾出一个房间。”身后的男人说。   “不要!”沈冲扉立刻叫住。一听声音就知道,她乱着呢,也不敢回头看孟宗台。   她怕。怕收拾出一个房间,事情就会真的一路坏下去了。   桂妈回话分寸:“您别客气,都是现成的,不怎么麻烦。”   她说完,去乘另一部专用的员工电梯上楼,徒留沈冲扉在此等待。   沈冲扉将手袋抓得很紧。电梯到了,身后的男人也到了,与她并排而站。   “心里骂人呢?”孟宗台问。   “没。”   “手。”   沈冲扉不动,孟宗台再度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我跑不了,你用不着牵住我。”她微低过头,三分尴尬七分羞赧。   孟宗台静了一下:“不牵。伸出来。”   沈冲扉挣扎了一下,伸了出去。   怦怦的心跳中,一枚意料之外的车钥匙躺到了她手心。   “我要留你,不会借一场雾。”他唇角微动,目光深锁她,收了戏谑。   沈冲扉猛地捏紧了钥匙,将拳头收得紧紧的。   她恼怒起他的气定神闲,更可耻于自己的胡思乱想。是的,寥寥数次见面,她和他之间发生了太多,动辄千万级的纠缠,没有哪个少女会不多想一分,误读一瞬。又因为她自己命运的变化、沈家命运的涌动,而显得她和他之间,似有宿命的波诡和引诱。   但事实上呢?他甚至没有要过她的联系方式。而她也自始至终,不曾拥有过找到他的本领。   雪泥鸿爪,于飞鸟而言,这只是他翱翔中漫不经心的一掠,于雪而言,却要漫长地等待另一场新雪才能覆盖。   想到这一层,沈冲扉身体里那颗不安跳动的心,又缓缓地平稳了回去。   电梯回到了二楼,门应声而开。   “不过,我也想知道——”孟宗台转了身背对梯门,目光笔直地看着沈冲扉,指尖准确无误地揿上了关门键。   这宅子里只住着他,没别人动用这部电梯。   沈冲扉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关上了,就此停在了二楼,不上也不下,正如她此刻的心。   想知道什么?她不敢吞咽,直觉危险。   “沈小姐刚刚伸出手的时候,下着决心抱着觉悟的那一秒,心里想的是接这枚意料之外的钥匙,还是——   “我的手。”   轰隆一声,心里的震动让沈冲扉的手腕心都发麻。   银亮的电梯轿厢,是困兽之斗的牢笼。   明明刚刚才料理好安抚好自己,随着他这一问,沈冲扉的目光陡然又受惊了。   她答不出,因为她知道自己说不出别的答案,她的答案会正中他下怀。   可是她的沉默也在他的下怀。   他是如此看透了她,以至于她过重过短的呼吸,微张的红唇,微蹙的眉心,明亮的又写满了恳求哀求的眼神,都在这个男人的下怀中。   “孟先生,”她开了口,声线微颤地沙沙,说了没头没尾的一句:“我甚至没有你的电话号码。”   仿佛大型猫科动物亮出了利爪般的男人,居然在这一句轻巧的埋怨里停住了进攻。甚至连揿在关门键上的那根手指都松了一松。   原来,他已经亏欠她。是过千万的翡翠镯所不能弥补的。   沈冲扉不知道,她不仅不曾拥有他的号码,也不曾拥有他的真实姓名。   孟宗台打开了电梯门。   他没有立刻走出去,半侧过身,目光睨下来:“我让桂妈给你准备了宵夜,你吃一点。”   一切暧昧顿消,对面白墙上一盏壁灯明亮,照着下方的一幅八大山人山水画。   他没陪沈冲扉去餐室,而是消失了一会儿。   回来时,黑衬衫明显地被雾气沾湿。   沈冲扉猜想他是去抽烟了,但没问,一口一口吃着桂妈亲手做的莜面。她说这是孟先生专门吩咐她做的,顶饱,升糖慢。   餐室静得落针可闻。   忽然间出现了三个字:   “孟宗台。”   他一点没铺垫地说。   沈冲扉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的真名。”   “哦……”   出乎他意料,沈冲扉给了一个稀松平常的反应,继续低头吃面了。   其实她眼眶有点酸,似乎想掉泪,好歹借着吃面的姿态给掩了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想掉泪,也许是委屈吧。委屈什么呢?几次三番,让她深深地记住他,却其实是个假名。   他们之间,就是这样不公平。   窗外雾气把最远的一盏灯也蒙住了。莜面碗里的白汽轻轻向上,在沈冲扉低垂的睫毛前面浮了浮。   “不是故意瞒你。”   沈冲扉的脸都快垂到面碗里了,笑了一下:“我想不出不是故意瞒的情况。是不太记得自己的名字,还是刚改的呀?”   牙尖嘴利,却用乖的语气,招人心疼。   “很少有人知道我的真名。”   他不说“很少告诉”,而是“很少有人知道”,因为比起解释自己的权力,他更习惯于天然地去定义别人的资格。   沈冲扉又“哦”了一声,“那我很荣幸。”   孟宗台听出她鼻音重了,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他猜也许现在视而不见才是她需要的,不应该自以为是地用他的敏锐去拆穿她,让她功亏一篑。   “不问是哪两个字么?”   沈冲扉的筷子停了停,攥紧了,嘴角弯了一下,认认真真地说:“随便吧。”   孟宗台搭在桌沿的手指尖莫名地感到抽了一抽。 第14章 第 14 章:“那么,什么是你沈冲扉决定的?”   他知道,她不是不好奇,只是不肯问了。   他有一双经年经事的冷眼,又怎么会看不透她的心情。是难以言喻的心灰意冷。   但他到底身居高位,天然地缺了一重视角,看不到她在这失望之外,更多的是识趣和自嘲。   她跟其他人一样,都是他定义里“没资格”知道他真名的人。   沈冲扉将筷子搭回了白瓷筷枕上,碗里莜面还剩大半。   她念出一句诗:“名宗本台鼎,奕叶垂华缨。是这个宗台么?”   名门旧族,累世显贵,这是赞美人出身高贵的一句诗。   “毕竟孟先生这么高贵,是这两个字才配得上。”   简直是在骂人。   孟宗台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目光却染上温柔,顺着她说:“沈小姐骂人也有文化。”   他没有解释长辈给他取名时,并非为了台鼎华缨,也不是要他一生坐在高处俯视旁人。   “‘存退’不是假名,是我的字。跟‘宗台’一样,都是重要的长辈拟的。”孟宗台单单解释了这个,强调:知道我字的人,比知道我名的更少。”   沈冲扉莞尔,眼睫微弯看着他:“不用解释呀,能理解。”   她的话越来越不中听了。   孟宗台眯了眯眼:“理解什么?”   “理解您的出身,家族,地位,都不允许您轻易把真名告诉别人,”沈冲扉轻快地说:“毕竟狼环虎伺,要是被人赖上了可怎么好?”   “沈冲扉。”孟宗台叫了一声她的全名,声调冷了下来。   沈冲扉心弦拧紧,偏抿唇笑,装无辜。   一切就像沈黎霜说的那样,当一个女人开始故意地不解风情、处处生分,两人之间也就结束了。虽然故事和沈黎霜揣度的不一样,她的七妹不是因为提防他,而是被他这一层层缓缓揭开的护城河伤了心,在他这护城河里照见了自己的平凡,选择了敬而远之。   “抱歉,我不太会说话……”沈冲扉的目光越过他往玻璃望去。   孟宗台。孟宗台。这名字是很好的,她心里念了几遍。   “就这么想雾散?”孟宗台的一双眼眸幽冷如深潭,透不出情绪。   “要是决定不走了,也就不在意了。就是一定要走的,晚走又不如早走,所以才更难等。”沈冲扉看回他,还是那副沉静的莞尔模样。   跟他见过的这几次面,她一直是她,每次多露一点而已,此刻的他却不是之前的他。散漫退去,露出了真实的冷酷和压迫感,权力和出身的后遗症丝丝入扣在他这双不动声色的眼里。   也许更迷人了,但也更危险。   不能再和他共处一室待下去,沈冲扉起了身:“我去给家里人打个电话……”   给谁打呢?不能打给奶奶或芳姐,还是给六姐打一个好了。倘若她有良心,这会儿也该睡不着。   沈黎霜确实还没入睡。祁岳刚在床上伺候了她两回,有心想事后升温一下,却被她赶下了床。   “扉扉?”沈黎霜点了支烟,将落地窗推开了一丝缝,“你到家了么?”   “我还在孟家。”沈冲扉说,“雾太大了,暂时走不了。”   “雾?”沈黎霜一脸莫名地望着脚下国贸的灯海。“哪儿有雾?你在哪儿呢?”   “西山。”   沈黎霜愕然。这地方的含金量不必多说,但她没想到头一次见面,姓孟的就把人带去了那么敏感私密的地方。   “你们,没什么事吧?”   祁岳坐在床上,腹肌上布满湿汗,留神听着她的电话。还以为这老巫婆会对妹妹手下留情,没想到还没出道就给送出去了。   “没,只是吃了个饭。”   沈黎霜想多打听一些,但她也知道七妹很沉得住气,又有些逆鳞,便没多打听孟家,而是叮嘱她注意安全。   “他跟你聊综艺了吗?”   “没有。”沈冲扉说,“没聊什么工作上的事。”   沈黎霜掸了掸烟灰,沉吟一会:“你找机会跟他提一提吧,再争取一下。这事儿只能你自己办。”   雾似乎散了些。   沈冲扉挂了电话,多站了会儿,觉得臂上略有些冷意了才回去。   孟宗台一直在门口等她,一手捏着她的羊皮手袋,一手拎了件衬衣。   “我这里没有女人的衣服,除非你想穿桂妈的。”他递过去,“披着点。”   初夏的夜晚尚凉,何况是山里。沈冲扉没跟自个儿过不去,接过,慢慢地套上。宽大的府绸衣料罩着她,随着她的动作,很快被留下了她行动的形状。   “钥匙给我,带你下山。”孟宗台勾勾两指。   连衣裙没口袋,沈冲扉刚把钥匙收进手袋里了,翻找一通,口红、湿纸巾、校园卡,以及一张对折的纸,都掉了出来,丁零当啷。   孟宗台弯腰帮她捡。   被揉过的纸蓬松着,即使对折了也不平整,轻而易举地被男人指尖隔开。   一盆文竹,一只手镯。素黑的笔迹,干净的笔触,与这满纸的褶皱形成鲜明对比,出卖她心境变迁——   她画时想他心无旁骛,一旦意识到,一团乱麻不肯面对。   沈冲扉的脸孔刹那白了,白成了一块寒冰玉,看向他的眼神写满了紧张和欲言又止,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于是便慢慢的憋出了一片薄红。   要是她坦然,她不必脸红。   孟宗台垂眸看着这张稿纸半晌,神色如常地递回去:“画得不错。”   仿佛未曾看懂这两样东西代表了什么、冲着谁。   沈冲扉接了过来,头低着将它折了一折、两折、三折……直到折不动,直到那些好看的绯红从她皮肤里退下去。   不知道他是回避了她,还是尊重了她。   男人,尤其是身居高位的男人,总更擅长视而不见。   终于翻到了车钥匙,她递过去。   孟宗台没叫司机,大概大家也都知道他主意坚决,便没再来讨嫌。   宾利从一道斜坡驶上地面,顿时被白雾包围,车头大灯照出雪白的几米,两旁郁葱的树木都看不见了。有种亡命天涯的错觉。   沈冲扉打着腹稿,不知道怎么开口说综艺的事。毕竟现在彼此间氛围冷淡,她刚刚才一身刺得惹了他,这会儿又求他。   没想到孟宗台先提了:“沈黎霜有没有告诉你,你的恋综被取消了。”   沈冲扉点点头:“她没明说,只说让我再当面跟您争取一下。但我想,孟先生要雪藏我,也好。”   “怎么个好?”孟宗台听出她误会,但没解释。   他不是不常开车的人,相反他车技很好,周末去密云、凤凰岭钓鱼越野,都更中意自驾过去,不带任何人。只不过跟司机那种四平八稳的风格比起来,他开得要野性很多,因为不伺候人,只悦己。   沈冲扉却觉得他驾车平稳。明明是轻易晕车的体质,在这山路上竟没感到一丝头晕。余光控制不住地瞥过去,看他扶着方向盘的那段手臂,青筋明显,一圈沉香珠冲淡平和。   她认真回复:“我只签了两年的合同,两年里没起色,他们就放我回去读书。”   “你现在——”孟宗台蹙眉:“放弃学业了?”   “没有。课要上的,学分也要修。要是您能一声令下,雪藏我两年,我会感激您。”   您啊您的,就算是在首京,听着也够刺耳了。   孟宗台今天却足够能容人。淡淡批评沈冲扉:“你不像这么不自洽的人。”   这句话充满了师长般的严厉和审视,让沈冲扉的心紧了一紧。   “为什么这么说?”她不认。   “你今天吃得很少,是因为我败坏了你的胃口,还是桂妈的手艺问题?”   沈冲扉不想给桂妈惹麻烦,如实说:“镜头是不会骗人的。孙蕾姐说我得再瘦十斤,上镜才有优势。”   “不是被逼着入圈么?你应该把自己再吃胖十斤二十斤,而不是节食。”孟宗台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始料未及的一个质问方向,让沈冲扉一愣。她不由自主扭头看过去,孟宗台侧脸平静,唇角勾了勾:   “别看我,姑娘,看你自己。”   “我是想着……”沈冲扉找着话。   “从周望舒的课题组里退了么?”他抛了第二个问题。   沈冲扉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周教授没责备她,还挽留她。但沈冲扉不肯白占位子,毕竟师兄姐一天泡十几个小时在里头呢。临别前,周望舒拍拍她肩膀,进圈好呀,有了名气,多宣传宣传咱国家的文物保护。沈冲扉幸福得几乎眼酸,因为有一股巨大的被救赎感将她包围。   “从学校搬出来了?”不等她从回忆中拔出,孟宗台随即抛了第三个问题。   沈冲扉沉默一下才应:“嗯。”   事已至此,她已没什么可辩驳的了。   “你心里想着被雪藏就好了,决心把这两年献祭给你六姐,想靠浪费人生让她的算计落空。”   沈冲扉睫毛轻颤,攥住安全带的双手骤然收紧。   “但实际上,你却在节食,也同意上恋综,用自己的第一次恋爱去换曝光。”   哎?   这么沉重的时刻,沈冲扉也还是傻了一下。   也不是吧……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我第一次……   她想解释,但在孟宗台随之而来的动作中,她什么都忘了——   孟宗台在路边刹停了车。   浓雾的山道上,黑色宾利亮起了黄色双闪。孟宗台转过身,一手懒洋洋搭在了方向盘上:   “沈冲扉,你自己也知道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两年是不长,但两年的努力后告败,和放逐自我无所作为,是两件事。前一种,这两年的痛苦会在你今后的人生中被稀释,后一种却会在后悔中被不断延长。”   沈冲扉眼睫垂着,轻轻地说:“不要说了……”   她拢坐在他宽大的衬衣中,瘦得让人觉得幼小。   但孟宗台知道这不是她的真相。   他冷静审视她片刻,抬起右手,捻开顶灯。   车内倏然大亮,沈冲扉下意识抬起眼,见他英挺的脸沐浴在暖黄光下,虽没表情,但深邃眉眼中却是看穿了一切后的包容,像一片夜空下的海。   “所以,沈冲扉,你抗拒的不是进娱乐圈本身,而是沈黎霜的算计。”   陡然什么堤坝都泄了,沈冲扉觉得身体也空了,一股被戳穿后的轻松。   没错,她的叛逆、非暴力不合作……都只是冲六姐去的。仿佛只要浪费掉这段光阴,令她不得逞,自己便是赢家。   但她备忘录里的娱乐圈字典,已经累积得很长很长。   她已经认识了娱乐圈每一张脸,知道了每一档热门节目,每一个人的代表角色……   她的身体早已做好了迎接新风暴、到新世界里闯一闯的准备,是她的心在拖后腿、在自欺欺人。   “被雪藏,决定在我。进圈,决定在沈黎霜。那么,什么是你沈冲扉决定的?”   这一句和他的这一眼,是穿越浓雾的箭,破风而来,锐不可挡,正中靶心。   沈冲扉骤然抬起头,愕然、茫然地望着他,渐渐地从这双瞳中,亮起越来越明亮的灯芯。   “我决定的……”沈冲扉喃喃。   老太太说她没错,沈六说她也没错,她是那个课堂上不敢举手发言,却能挑灯夜读到深夜的沈冲扉,扮猪的小老虎。可是小老虎倘若不肯意识到自个儿是小老虎,是啸不透丛林的。   在孟宗台的目光下,小老虎终于迈出了它厚实的掌,向前——   “我要,大红大紫。”她清晰地说,热的血烧着了她的耳廓。   沈冲扉,大红大紫,早去早回。   孟宗台深深地看着她,接着,他勾了勾唇。   “沈冲扉,你是要认真地进圈,认真地当艺人,是吗。”他问,认真里有一份庄重,像被人许愿的河神、神灯,抑或牧师,主持着人的岔路口。   沈冲扉说:“是。”   “你已经知道,这一切是你六姐的设计。”   “是。”   沈冲扉与他对视着:   “最激烈的时候,是你让蒋总送我镯子那会儿,哭得不知道怎么停下来,都是委屈、害怕。我觉得进圈是六姐逼我,我是被害的,可是你说得对,我的消极反抗,只是在通过自毁来让内心舒服。但谁能说,这不是上天给我的机缘呢?我比别人多了种人生,我能去别人够不着的地方试一试,闯一闯,见识见识。”   她就这样子从受害人的视角跳了出来,天地骤宽。   孟宗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即使到了现在,你说一个不字,我也来得及叫停一切。”   到了这一问,虽然目光仍旧如重重山影,但他已经是例行公事,心里明知她的答案。   他对女人是有点挑的,库房里古董上十亿,女人是一个没有。娱乐圈的虽然漂亮,但那些求索的眼神,令他不感兴趣。况且,也有风险。   他今天叫她来,是想叫停她的。   因他对她有兴趣。   一个男人如果说他在三面内还没确认对一个女人的兴趣,那么他在撒谎。   孟宗台甚至可以为她破一些例,做一些微小的让步,放她进圈玩一阵子,管着她,教着她,做瓶插的莲。只要别太过火,体验一下无妨。   但她要红。她要认认真真地去摸一摸天花板。   她的想红,和他有限的放养,注定是南辕北辙。他对她的收藏,必须以她不温不火为代价。   沈冲扉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看着他的双眼说:“不要,孟宗台。”   孟宗台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骤然收紧了。多少年未曾听过谁这样全乎地叫他,一字一句,拒他于千里之外。   他敛眸静了片刻,倏尔笑了,变回了前几面玩世不恭的模样:“我有点后悔送你镯子了。”   祝什么早日成角儿。他本来是送她练字时压一压腕子的。   沈冲扉呆呆的。   “不舍得?”孟宗台仍旧玩世不恭地看着她,眼底的雾刚刚才散的,又聚。   怎么会不舍得呢?沈冲扉没一天把这当自己的所有物,只当自己是个保险箱。她只是没跟上他。   “不舍得的话……”他声线往下低下去,跟他的眸色一起,直至整个车厢都静下来。   山风掠窗。   “我也不舍得了。”他低声地说,伴随着一声安全带被解开滑开的声音,微微俯过身去。 第15章 第 15 章:“你要是感兴趣,下次我住长安街时请你参观。”   他的袖口从她耳侧掠过,腕间沉香珠悬在咫尺。   那股沉郁清苦的香气离她太近,混着车厢里皮革与木饰的冷味,后来很久都没有从沈冲扉记忆里散开。   连同这个没有落下来的吻。   一道灯光顺着弯道从雾中漫散开来,倏然穿过两人相对间的昏暗。   是老许开着另一台奥迪回来了。   本是吊着精神在开,乍然看到路边一双猫眼似的双闪,老许屁股在坐垫上挪了挪,身体前趴定睛瞧去——这不是孟宗台那台宾利?   灯光划过的数秒,如电影升格镜头,车厢内的男女挨得很近,一个身披男衫文雅纤瘦,几乎抵上了车门,一个黑衬衣妥帖落拓,欺身咫尺,肩臂压出一片逼仄的暗影,是困住她的笼。   这一眼在现实里不过是车轮碾过弯道,短得只够灯光一晃;落到老许眼里却是无限拉长,长得他足够把后半辈子的饭碗都想了一遍。   好看吧?精彩吧?他拿全家老小的富贵荣华看的!   沈冲扉几乎就要闭上眼了,这一束灯让她倏然眼皮刺痛。   而在她鬓边的手也最终落在了她的衣领上。   孟宗台替她拢了拢衬衫,抬起眼,眼底已看不出风和雨的痕迹。   “你也舍不得的话,”沈冲扉揪玩着袖子,低着头,镇定地顾左右而言他:“改天让你司机来取。”   她在躲。   察觉到这一点,孟宗台的指尖捻在她衣领上许久,终归还是没舍得,往上抬了一抬,大拇指指腹在她脸颊上轻缓地抚过。   跟他想象中一样,很软。或者比他想象中的还软。   沈冲扉肩膀颤了一下,浑身的力气都攒到指尖,准备着奋力将他推开,但却偏偏没了抬起的力气,两条手臂软得像刚和好的粉面。   “沈冲扉,我送你一份出道礼物吧。”   又送。   沈冲扉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慷慨。或许他对什么女人都是这样,是他这类人的体面。   已经有过两次前车之鉴,她知道拒绝也是徒劳,点了点头。   “过几天。”   “好。”   孟宗台坐回去,重新掌控了方向盘,踩下油门。自此一路没了话,直到到了山脚下。视野骤然清晰了,路旁便利店的招牌闪烁着世俗的光,显得刚刚像狐妖的一个梦境。   回程途中,沈冲扉歪在座椅上睡着了,用他衬衣拢盖在身上,尖尖的下巴掩在下面,呼吸匀停,睫影安静。   孟宗台将车在路边停了许久,就着国道旁昏暗的路灯陪着她。   开到国贸附近时沈冲扉醒了,第一时间道歉:“对不起,我太累了。”看了眼手机,惊呼:“怎么这么晚了!”   都到后半夜了。   孟宗台面不改色:“堵车。”   堵了一个多钟头么?沈冲扉很歉疚了:“你应该很久没这么辛苦过了吧……?”   从她的语气已经听不出刚刚雾里发生的一切,孟宗台便也恢复了那懒洋洋的调子:“为你,还算乐意。”   “乐意之至”显得假客气,加了个“还算”,就很真了,勉强里体现出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别担心,我不开回去,酒店有房。”   “长安街上哦?”沈冲扉故意开了个玩笑。她有个舍友喜欢看小说,说他们这类人都住长安街。   “从国贸开回长安街?”孟宗台扯嘴角哼笑了一声,“闲的我。”   沈冲扉:“……”   就几脚油门的事不是么?   “不过你要是感兴趣,”   孟宗台意味深长的停顿与车轮的缓缓刹停同时。趁红灯,他转过脸看着沈冲扉。   “下次我住长安街时请你参观。”   他似笑非笑,窗外霓虹闪烁,蓝色的光带映亮他深邃的眉眼,让人看不穿真假。   “好呀。”沈冲扉大大方方地回过去。   “女明星深夜出入钓鱼台,被拍到不好吧?”他唇角勾起来。   “!!!”   沈冲扉窘成一团:“不是指这个!”   “怕什么。”红灯结束,孟宗台轻踩油门,声音散漫在引擎声中:“又不是不对外开放。”   沈黎霜对这个堂妹还是大方的。她给她租的公寓就在国贸附近,租金不菲,物业称职,不少二线明星在那里住。   孟宗台没把车开进地库,而是在街边停下。   “送你进去。”他熄了火,滑开安全带。   下车第一步,他没往岗亭走,看了看四周。天空透着蓝,云被月点亮,确实与西山是截然不同光景。   “看什么?”沈冲扉跟着他环顾。   “环境。”孟宗台抬步,将手抄进西装裤兜里:“陪我走走。”   沈冲扉被他这邀请弄得措手不及,“哎?”了一声。   “不愿意?”他微歪下巴。   “很晚了。”   孟宗台点点头:“那上去吧。”   需登记访客。孟宗台提笔,在格子里信手写下“孟丁”二字,笔尖停顿,接着写下了一串号码。   沈冲扉记性好,扫一眼记住了。其实记住了也没用,肯定是假的不是么?   “孟丁,什么典故?”趁走远了她问。   “姓孟一男的。”   “噗。”沈冲扉笑得半弯腰,边笑边心虚地回头望门房。   他坏起来是真的坏。   见她笑,孟宗台也跟着笑,目光留在她身上。其实关键是因为笔画少。   电梯从楼上下来。沈冲扉笑够了,渐渐地收起表情,与他并排站好。有了刚刚的笑,此刻的安静便显得更为寂寞和不坦然。   沈冲扉搜肠刮肚着,想找点话。但她本来就静,而且氛围已经沉下去了。   好在电梯来了。沈冲扉先一步进去,主动说:“孟先生,今晚辛苦你了,谢谢你的款待。”   孟宗台也很识趣地站在电梯外,两手抄着裤兜,望着她微笑,目光深得像星空一般遥远了:   “沈冲扉,好好红。”   沈冲扉一怔,莞尔,眨了眨眼:“哎!”   她按下了数字,十九楼。学了他的坏毛病,也不按关门键了,就这么等着,跟他一里一外地对视。   终于梯门发出轻响,渐渐地合上,将彼此在对方的眼中收拢成一副越来越窄的画。   而沈冲扉捏着羊皮软包的手指也越来越紧。   轻轻的一声砰,梯门合紧了,运行向上。   沈冲扉也仰起了头看向上方,灰亮亮的钢色的天花顶。   她不懂,想不明白,只觉得胸口充着一个越来越满的气球,渐渐地涨满了她的心,让她没法儿呼吸。她的大脑是空白的,像小时候读完了一本好看的书,意犹未尽怅然若失,对着空白的末页发呆,恨不得写信给作者求她再写点儿。   她知道,笔不在自己这儿。   一条走廊空寂无人,大理石反射着冷冰冰的光泽。   沈冲扉站在门前,心却不在这里,魂也不在眼里。门锁感应到,开了指纹匣。过了半天,咔的一声又合上了,因为没人搭理它。   沈冲扉就这样垂头站着,渐渐将额头抵上了门,等待着胸口的气球瘪下去。   楼下大堂。   门房都从昏昏欲睡中清醒过来,警惕地盯着电梯前那半天没动作的男人,甚至从柜台后起了身。   正待开口质询,孟宗台转了身,自顾自笑了一下,大步离开。   如果她还是那个拿放大镜在嘉德跑腿的女学生,他今晚不会放她走。   只是在亲耳听过、亲口确认过她的野心后,比起一段不是非她不可的露水情缘,他更不忍打碎的,是她本身。   他没立刻回车上,而是慢慢地乘着月色,将这不大的小区外围都转了一圈,看交通,看店铺,看监控,是否有什么不三不四的隐患。   回到车上,他扶着方向盘,安静地又坐了片刻后,才发动引擎。   十九楼的窗户黑着。   沈冲扉进了门就坐在沙发上,不开灯。她想今晚上的一切,吃的饭,漫天的雾,他烟头弹走的抛物线,以及车里那句“我也舍不得。”   他也许是要吻她的。她说不准,但有朦胧的直觉。要是老许那时候没来,他会吻她么?   她顺着这个命运的岔路口,闭上眼缓缓地想下去,像主动沉入了一片蓝莹莹的水里。   铃声响起,短暂的梦醒了,是沈黎霜来电。   “六姐。”沈冲扉自报备:“我已经回来了。”   她的公寓出入口装了摄像头,存储终端在沈黎霜那儿,没什么撒谎的空间。   沈黎霜一颗心放了下来:“综艺呢?”   “忘了。”沈冲扉抱着靠枕闭目回忆,“他说取消了,我说就这么雪藏也好,后来就没聊了。”   沈黎霜:“……”   她不是没看出她的消极怠工,也知道这是她的非暴力不合作,但一直这么消极下去不行,往后可有掉不完的链子。   “但没关系。”沈冲扉平淡地话锋一转:“他说了不算。我愿意上。”   沈黎霜都气笑了:“他不让你上,谁敢?我不敢。就算你硬上,节目组也能把你‘一剪没’。”   “上吧。我不会得罪他的。”沈冲扉沉静地说,笑了笑。   沈黎霜微叹一口气:“妹妹啊,混这一行不能这么天真的。”   “我跟他早就遇上过了。”沈冲扉说:“在裴泰南家里——这个是文物修复界的泰斗——他听我说不喜欢董其昌,就故意丢了一卷给我。你见过的,我挂在卧室里了。后来在嘉德遇上了,他请我吃饭,我把东西还了。后来又在嘉德遇上了,他送我镯子,还让蒋总给我开了后门,让我见了很多一个学生见不到的世面。”   沈黎霜干噎在那儿,想说什么,又找不到机会开口——她的七妹说得很密。语气并不急促,但像严密的针脚,一针接着一针,没有缝隙。   沈黎霜听出来,她只是想找个人说一说。   哒哒哒的缝纫机走完了针,再也没踩出新的漂亮线条,因为针下没有布料了。沈冲扉沉默了下来。   “小七,”沈黎霜说出残酷真相:“这种人,你就算到了我这位子,也是不敢巴望的。”   “嗯。”沈冲扉失笑了一声,掌心在酸热的眼窝上压了会儿:“没呢。我就是告诉你,他人挺好的。何况六姐,你也知道这一点不是么?他帮了你,没问你要什么,你利用他来逼我入圈,害他当了坏人,他也没说打击报复你。”   这平淡无奇的一句,如一把利刃无声地刺破窗户纸,让沈黎霜当场没了言语。   “我猜你是赌一把,赌我没胆量问,赌他不屑于解释。其实他磊落,不喜欢被冤枉。两边一对,真相就有了。”   沈冲扉漫不经心的几句,却把沈黎霜听得手心出汗。那句“不喜欢被冤枉”很重,代表着孟宗台已经知道他被冤枉。   “你合同已经签了。”她好声好气:“木已成舟,往前看吧七妹。”   “嗯。”沈冲扉应了一声,说了沈黎霜怎么也想不通的一句:“除了奶奶那里,其他的,我没怪你。”   “你……不觉得我陷害你?”   “六姐提携我呢。”沈冲扉轻巧地答,将电话挂了。   沈黎霜独对窗发了半天愣。脚下灯海熄了一些,但仍看得出华丽璀璨。   她隐约而意味深长地知道,有一天这些璀璨,都会属于沈冲扉了。   ·   直到一周后,沈冲扉还没有等来孟宗台口中的那份礼物。   她照旧训练、背资料、去公司上课,偶尔想起那晚车里的沉香味和大雾。   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风已经起了。   恋综制作组正式收到了换人的通知,作为补偿,沈黎霜动用人情,请了个节目组眼馋很久了的大青衣来替代。   也是同一天,《旧物有灵》有了新动静。   孙蕾从自己的渠道得到风声,至少有九成真:这节目总导演换了,从京卫视的纪录片导演,换成了凌书平。   凌书平是什么人?   孙蕾见过他,在业内一些官方的、重大的颁奖场合,但凑不到他跟前儿去——那地方门面如沈黎霜才够资格。   要评论他的导演能力,只能说教科书里会留两行、提一嘴,但问题是,他是中电艺术家协会副主席,更是总局下面几个重大题材创作领导小组及专家库名单上的人。甚至,他年富力强,还能往上升。   他来挂名总导演,重要的不是他的能力如何,而是代表了一个信号——这档节目,至此真正称得上是国家队接手了。   孙蕾立地后悔起当时对《旧物有灵》的不屑一顾。   她是想不到这个林知薇居然有这么大的能量。此一时彼一时,以前上节目,是给林知薇抬轿,现在上,那叫蹭肉吃。   不过这会儿,那些闻风而动的品牌方、经纪人也该把池早的电话打爆了。就在孙蕾斟酌着如何、从哪个渠道把沈冲扉塞进去时,池早的电话却先打了过来——   “蕾姐,咱扉扉什么时候有档期呀?”   孙蕾被他亲热得直起鸡皮疙瘩。   谁跟你“扉扉”了?认识吗见过吗就扉扉。   孙蕾在办公椅上翘腿坐下,不动声色:“池总,咱明人不说暗话,旧物有灵水有多深,你比我清楚。扉扉是我看好的新人,不可能去给人当丫鬟。”   池早也是懵了,掩住话筒低声一句:“蕾姐在我面前就别装了吧,你那个沈冲扉,不是凌书平点名道姓要上的吗?”   -   沈黎霜拍完杂志已是下午,小昕将手机递交给她:“蕾姐打了您好多电话。”   沈黎霜将留言一条一条听了,眉头越蹙越紧,琢磨着,坐立难安着,踱着圈。最后,她识相地拨了个电话给老许,投石问路。   “那孩子恋综是肯定不上了,您给请示请示,这档节目能上吗?”她装什么都没猜到。   老许却等她这通电话很久了,将话带到:“孟先生说了,这是送给七小姐的礼物。”   沈黎霜的心重重一沉。   这么厚的礼……谁敢视而不见?   但老许接下来的话却让沈黎霜安心:“沈小姐,孟先生交代了,这份礼不必让七小姐知道,你尽可把功劳揽在自己个儿身上。”   “老许,”沈黎霜困惑地叫住他,“你跟我交个底,我这妹妹……”   老许心道你甭问我,我还能看透我主子?何况现在孟宗台在他这儿没信用了,前脚说结束了尽兴了,后脚就把人叫到西山。这谁能说得准?   但老许也隐约觉得,这回是真完了。孟宗台已一星期未曾过问过这位七小姐。   “放宽心吧,”老许揣摩透了圣意,“孟先生只是惜才。”   至此,沈冲扉上《旧物有灵》才算是铁板钉钉了。   节目紧锣密鼓地筹备。   第一期的策划案早就写好了,资源也是林家协调下来的,一件清代中晚期的绢本设色小品,只等节目组万事俱备,就能将东西出库、押运到演播厅。   但录制前,所有人都在等总导演凌书平的指示,假装这份策划案没存在过。   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东西的品级,配不上现在的节目了,也配不上凌书平。   而凌书平也在等一通电话。   终于,他等到了,甚至是他等的那个人亲自来的电话,而非秘书。   那人沉朗的声线说了一个词:“《澹香馆花卉册》,九开南京首聚。”   凌书平不是凡夫俗子,能在这年纪坐到这位子的,肚里都有墨水,何况他身边还有专家坐镇。   “《澹香馆花卉册》,”   沙发一角的老专家徐徐而郑重地摘下眼镜:“这套册在晚清民国画史上有个专门的称呼——‘十二筹’,意思是画家把这套东西当成压箱底的十二根筹码。散出后,民国间被日本山中商会整批买走,二战期间又散了一次。”   现如今东西在南博有两开,大英一开,台北一开,剩余的,据说有两开在纽约被秘密拍出去了,踪迹不明。再余下的,那就只剩传说了。   他顿了顿,松垂耷拉的眼皮里有光闪烁,一字一句地说了一句定性之论:   “九开要能同场,就不是一期节目了。是一次能震动学界和社会的散佚文物回流事件。” 第16章 第 16 章:综艺现场   《旧物有灵》首期阵容流出,业内都在问:这个沈冲扉是谁?   林知薇也在问。   她还在组里,今晚上收工后即飞往南京录制第一期节目。此刻她坐于镜前,两个化妆师在伺候她妆发,另有两名助理为她揉捏按摩左右手。她情绪不佳,化妆室里个个噤若寒蝉。   她原本想让路晚晚上节目的,再通过镜头弱化她,做实她给她当绿叶的路人印象。没想到路晚晚没上钩,反倒招来了个新人。   经纪人安抚她:“说是沈黎霜和孙蕾新签的,放心吧,到了你跟前儿,就是片绿叶。”   “我知道。问题是她配吗?”   “通告单已经出来了,你想再让伯父换人,恐怕也来不及了。”   林知薇勾了勾唇:“爸爸这次还算给力,居然把凌书平都搞定了。”   “听说首期古董也很重磅,很有噱头。”经纪人帮她将掉下来的两丝头发别回去,“你就等着一鸣惊人吧,我的大才女。”   “哼。”林知薇微微一笑:“你还不知道是什么吧?”   所有参与录制的嘉宾中,只有她率先拿到了内幕消息,知道了《澹香馆花卉册》九开首聚。为此她偷偷请了专家教授授课恶补,将知识点都背熟了。   “你知道了?”经纪人会意过来。   林知薇眉梢一挑:“都是卖我爸的面子才来的,我知道也不算什么吧。”   一屋子的人都捧着她,恭维她是真公主。   林知薇这才算舒坦了些,问:“那女的照片你有没?”   但凡是跟她待过一个组的都知道,她竞争心很重,下至丫鬟上至女配,但凡是个雌性,狗也得给她让妆。   “还没有。”经纪人惭愧。   “你干什么吃的?”   “听说在秘密培训呢,是个纯素人。”经纪人道,“据说……”   她一停,林知薇的心也是一停,耳朵支起来。   “就是碗白开水。”   噗的一声,林知薇笑了,意味深长地感慨一句:“这年头啊,观众是越吃越差了,不是白开水就是草包。”   在林知薇的公寓里,两名助理正在帮她收拾出差行头。   同样的,沈冲扉也在收拾。   她已跟系里告了假。辅导员和几个教授都已知道了她的情况了,答应先帮她保密,还说要把她假条收藏起来,届时拿去炒高价。   对于她上的这档节目,周望舒颇感欣慰:“虽然换了个地方,也还是在为咱们博古界发光发热。”   沈冲扉手里拿到的通告单上,文物写的还是最初策划案的那份清人小品。她为此在图书馆里泡了一天,还找周望舒开了小灶,为的是不给母校丢脸。   这是沈冲扉第一次“出差”,或者说长途旅行。在此之前,她来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首都,即使徽州和南京并不遥远,但对沈冲扉来说也还是雀跃的。   要收拾的东西不多,甚至可以说没有。沈冲扉思来想去,慎重地在里面拿上了一只三十块钱的洗面奶、一柄牙刷、两套内衣裤,一本翻烂了的《装潢志》。   小昕上门来,问:“七小姐,你还没收行李?咱们该出发去机场了。”   沈冲扉指指床上一个双肩包:“都在里面了。”   小昕:“?”   什么学术小精灵出门,除了双翅膀啥也不带。   两人面面相觑,小昕展开了折在臂弯间的防尘袋,长吐一口气:“幸好霜姐安排我来了。蕾姐还说在本地找了个工作室,负责给你做妆发。让你千万别让节目组的给你弄。”   沈冲扉不由得问:“为什么?”   “因为那样你会很丑。”小昕点到为止,不乱嚼舌根,“当然七小姐你就算素颜也是很出众的。”   从今儿起小昕就正式来沈冲扉这儿报道了,兼任执行经纪。她在沈黎霜身边跟了五六年,业内对她也脸熟,看见她自然会对沈冲扉敬三分。   工作室有明确的差旅标准,沈冲扉还没红,跟小昕一块儿坐经济舱。   飞过去的两小时间,沈冲扉没能闲着,听小昕给她补充综艺幕后。   “‘小蜜蜂’基本是全程挂着的,所以说话要小心,不然被录了很麻烦,有的节目组会放料背刺艺人,炒话题。当然我想凌导不至于,听说这档是政治任务。”   “户外综艺喜欢用长焦偷录艺人反应,所以要一直提着神,很多神图都是靠这种‘偷’出来的——黑图也是!”   “神图还是黑图取决于摄影指导,所以不能得罪这号人,就算是一线女星也会放下身段跟他们插科打诨的。”   “分集编导和嘉宾编导也不能得罪,前者决定了你在一集里的份量,后者呢,哎呀最会看人下菜碟啦,比较糊的话就被冷暴力。”   沈冲扉一一记下,每听一点就点一下头。   小昕欣慰:“七小姐果然是名校高材生,游刃有余,镇得住场子。”   话音刚落,手腕上落下了沈冲扉的手,重重的地掐着她。   小昕:“?”   沈冲扉眉心紧蹙,认真地说:“我紧张得要吐了。”   “……”   不怪沈冲扉。小昕虽然名义上在说着一档综艺的运作,实则处处落在人情世故上。而这仅仅只是冰山一角,在这表面的人员背后,更是错综复杂的派系分别,谁早就被谁公关了,谁在挖坑,这都是老狐狸的火眼才能看透的。   而沈冲扉呢?小至没当过班长课代表,大至没参加过社团学生会。她没有在群体性的权力结构中角逐过,既缺少这方面的生存嗅觉,也自然谈不上技巧。   飞机落地南京,跑道两侧是黑黢黢的空旷,偶有指引灯闪烁。沈冲扉长舒了一口气。   飞流果然派了嘉宾编导随车来接。   沈冲扉原想着自己刚签约,小卡拉米一个,会遭遇“冷暴力”,没想到对方却热情得很,弯腰伸手:“沈老师好!沈老师幸会!”   沈冲扉吓得眼睛都瞪大,连连摆手:“我不是老师,我还在念书呢。”对她来说,这句“老师”得是周望舒那身份才当得起,她这是僭越了。   小昕在额头上拍了一下。忘了告诉她了,进了这行,谁都是老师,谁都是宝宝,谁都是亲爱的。   一台别克商务车接上人,夜色下往南京博物院前去。时间有限,她这就去彩排了,一起的还有位南京博物院的青年馆员,名叫闻见。   “林知薇,”沈冲扉顿了顿,会心地加上老师二字,“来吗?”   “今晚就您和闻老师,知薇老师另外安排的。”   商务车终于驶入城区。道两旁的民国梧桐树有合抱粗,枝桠在马路上空交握成一条绿色的隧道,路灯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夜色中筛出碎金。   闻见已准备妥当。他是南博的青年馆员,也是网上颇有声量的一个博主,人长得精神挺拔,有股儒雅味道,是这类节目和采访的常客。   听说过沈冲扉的背景后,他从周望舒切入寒暄:“上个月才在一次活动上见过周教授,她带了两个学生,怎么不见你?”   “是我师兄姐。”沈冲扉道:“我还在大二,去了浪费名额了。”   闻见端详她片刻,说:“那么我也算你师兄了?”   沈冲扉这才知道他也是京大出身——考了京大的博。这一下近了一层,她乖巧中有半分羞涩:“师兄好。”   有得聊,彩排就不枯燥了。两人边聊边配合着摄影组和编导的机位走位,将流程和动线都熟了一遍,也将明天要亮相的清代小品给聊透了。   “不愧是本科就能进组的。”闻见说,“实在让我汗颜。”   沈冲扉莞尔一笑:“都是刚背的。”   “明天拍完,我请你吃个饭怎么样?”彩排结束,闻见大方邀约:“介绍几个校友和老师给你认识。”   沈冲扉当然知道这是很珍贵的提携,但还是拒绝了:“比起吃饭,我觉得趁机看一看镇馆之宝更好。”   闻见一愣,失笑道:“说得也是。那就由我当你的金牌讲解员。”   彩排结束已近半夜。   酒店是节目组统一定的,一家挂牌五星酒店,颇有些年头了,铺着厚厚的地毯,瓷器和大理石看得出岁月。   沈冲扉和小昕同住一间。舟车劳顿,本该很好入眠,但沈冲扉却翻来覆去。   打了一夜的喷嚏。   直到三四点钟她才有了昏沉睡意。翌日六点被闹钟叫醒,她勉强坐起身,垂头在床上,就这么硬生生又坐着睡了几分钟。   “阿嚏!”   小昕叼着牙刷出来:“七小姐,我昨晚好像也老听到你打喷嚏。”   沈冲扉抬起头,茫然:“啊?”   小昕呆了:“你鼻子眼睛都好红。”   “嗯?”沈冲扉用手指尖蹭蹭耳朵,那里头痒得厉害。   小昕见多识广,立刻反应过来:“你过敏了?!”   “阿嚏——是吗?——阿嚏!阿嚏!”   小昕:“……”   坏菜了坏菜了。她把牙刷一扔,训练有素地摸出一柄温度计:“啊——”   沈冲扉乖乖地张开嘴,含进水银体温计。   “先看看有没有发烧。”小昕一边说一边打开外卖平台,买药。退烧药、抗生素、抗过敏药,通通管上。   体温出来,万幸正常。   小昕给她喂了片氯雷他定:“只能先这样了,中间您要是又犯了,就再吃。”   又吐槽:“啥破酒店,霉菌肯定超标了。”   沈冲扉吃了药的头半个小时,也还是喷嚏鼻涕不断,打得她太阳穴嗡嗡的,眼眶又红又酸。这之后药效虽然起了,但整个人还是蔫儿吧唧,只能强打精神。   所幸孙蕾找的化妆师不错,将沈冲扉暗沉的脸色给遮了。   按计划在七点半前上了节目组的大巴,跟工作人员一块儿去往南博。   在车上沈冲扉依然没见到林知薇,后来才知道她这个咖位是要坐单独的保姆车的。   到了现场,离开馆还有段时间,但外围已聚集了许多粉丝,打着灯牌和横幅。沈冲扉笃定地说:“我知道,这个叫应援物。”   她的过敏让她讲话染上了鼻音,听着嗡嗡的。   小昕一边心想妈呀好可爱,一边忧心忡忡,怕她这样子上了节目表现不好。   林知薇却是早已到了,正在彩排走位。   工作人员交口称赞:“说是七点前就到了,怕耽误进度。”   小昕偷偷咬耳朵:“其实昨晚上她就派了替身来试光,早上就补个室外。”   林知薇兢兢业业地走完了机位,冲每个工作人员九十度弯腰道谢,说:“老师辛苦了。”   粉丝手中的长焦快门声不停,不少都手捂嘴巴热泪盈眶。   过了会儿林知薇到了围栏前,在爆发的尖叫声中给几个眼熟的粉丝签了名,微笑地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嘘:“周围还有街坊,大家保持安静哦,好不好?”   那还有什么说的,粉丝恨不得把声带捐了。   处理完了这一切,林知薇回到休息区等待开拍,也算正式和沈冲扉见了面。   她心里沉了一沉。   经纪人没说错,对面这个确实像一碗水,但自来水、矿泉水、井水、纯净水,大有不同。穿得倒也不出格,一条月白的旗袍改良款,盘扣一路扣到喉间,连一线锁骨都不肯漏,有层禁止保守的味道在里头。越是如此,越显得走动时那一寸小腿的时隐时现让人注意。   林知薇的目光沉了一沉。她今天穿的是Dior纯白套装,端方中有股千金的贵态,不至于输,但她很没有安全感。   大概是之前做功课时,看她总被路晚晚压着欺负,沈冲扉对她天然有些好感。而且平心而论,林知薇长得也文静秀气。   “你就是沈冲扉吧?听说你是专业的,可要请你多多指教呀。”   沈冲扉点点头:“知薇姐谬赞了。”   “声音怎么怪怪的?”   “有点鼻炎。”   “哦……”林知薇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有药吗?”   小昕当机立断说:“有。已经吃过了。”   林知薇又问:“吃早饭了么?我那儿带了一煲红枣银耳粥,你一块儿来吃点?刚好我跟你说些拍摄要点。这些可是独门经验,就连霜姐也传授不到的哦。”她开了个玩笑,“因为她是影后嘛,基本不上综艺。”   沈冲扉笑笑,觉得她人蛮好的。   小昕像个跟屁虫似的过去了,林知薇对她很恭敬:“小昕姐都来了,看来我要抱住扉扉大腿,以后碰到霜姐好套近乎。”   小昕也没跟她正儿八经地共事过,对她的判断大多来自道听途说。但她不得不承认,人是扛不住美女的撒娇卖乖的。   跟沈冲扉的简略比起来,林知薇的阵仗很大,不愧是准一线新星,共有六个人伺候她,保姆车也很豪华,飘溢着银耳粥的香气。   “没放糖,你需要的话自己加。我是早就戒糖了,百利无害。”她话着家常,很接地气。   沈冲扉端起小碗和瓷勺。虽然她主研字画,但对瓷器也有涉猎,上手就知道是好窑子烧出来的高货。   “怎么会鼻炎的呀?”林知薇小口喝着,继续闲聊。   “可能是酒店不行,有尘螨。”   “我从日本带回来一个鼻通喷剂,特别好的。凌导要求高,不然你老是有鼻音,他该有意见了。”   她叫了其中一个助理一声,“你去我包里翻翻。”   对方应声,放下手中活计,穿过狭窄的通道往前排去。   通道堆着化妆包,她侧身一避,将沈冲扉端碗的手一撞。   事情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发生了——银耳汤撒到了沈冲扉的旗袍上。   “七小姐?!”小昕惊叫一声。   林知薇也马上起身了:“没烫到吧?”拼命地扯湿巾帮她擦着,顺便怒骂了助理几声。   小昕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   失策了,大意了,马失前蹄了,出师未捷身先死了……但幸好,嘿嘿。   “你这是……上节目的衣服吧?”林知薇揉了揉额头:“怎么办?我罪过大了。”   “没关系,小昕。”沈冲扉镇定地吩咐:“把备用的那套拿出来吧。”   “哎!”小昕欢快地应了一声:“我就说那身好看!得亏是老天有眼呀~不想穿也得穿了。”   保姆车里,林知薇的团队静止了。   “借你这儿换一下?”沈冲扉客客气气申请。   闲杂人都下了车,让小昕帮她换装。   太阳渐起了,林知薇深呼吸了数下,压下心头烦躁。   小昕给沈冲扉拉上拉链,意味深长地说:“不防小人防意外呀,七小姐。”   沈冲扉苦笑一下。   “您要习惯,这圈子里什么都得自个儿挣,没一样东西是让出来的,魑魅魍魉,各怀鬼胎。到了霜姐那地位,才谈得上靠仗义和爽快处事。”   “这算厉害的么?”沈冲扉问,眸色沉静。   小昕与她对视:“不。这只是最低级的。”   电动门徐徐滑开,穿着一身黑色长衫和藕粉色阔腿裤的沈冲扉下了车。   那不是普通的黑长衫,真丝双绉的布料,仍是盘扣一路扣到喉间,仍是一线锁骨都不肯漏。只是那一路盘扣却不是黑的,而是是一线藕荷,像一枚在书里压了几年的花笺,使得一封沉沉而华丽的黑色信笺上,于落款处钤了一方浅淡的闲章。   而真丝阔腿裤的颜色与藕粉相配,没过鞋面,正面看像一截裙裾缘,从侧面,长衫掐腰的开叉处,才能感到这清丽利落的风光。   她人本就白,被这黑色长衫一收,那截腕、那段颈、那张脸,更是白得晃眼了,有灯与夜的明灭、寂寥之感。   其实沈冲扉自个儿也钟意这身,穿长裤走动起坐都方便。只是这黑色她穿起来好看,好看到令她有一层不安,故此才不选。   林知薇瞠目结舌地看着,吞咽一下,什么话也没说。   副导演前来催场,凌书平已现身等他们。闻见比他们就位得更早。   另有灯光组、摄影组、各编导们,林林总总十数人,都是生面孔。   沈冲扉走过来时,不大的一方地上鸦雀无声。   林知薇的经纪人拼命向摄影指导使眼色,希望他能站出来说她这身不符合拍摄调性,或色系相撞,或破坏构图平衡。   要站,自然是能站出来。何况收了好处。摄影指导脚尖微挪,正要开口时,凌书平放下保温杯,点了点头:“很加分的一身,摄影组的各位老师,今天可要多照顾沈老师了。”   凌书平没辙,毕竟有人说了,节目剪完后,得一期、一期地送到他那儿——先审。   同一时间,京城。   手机在床头柜亮了一下,但有的人还在熟睡中。   心安理得地睡到了九点,孟宗台醒来后,照常的第一件事是拉开窗帘,走到窗边看外头的天气,同时点开微信。   因公事派往南京的苏秘书,给他发了两张图片。   让凌书平出面担纲总导演一事,份量重得老许不够格,是苏秘书交办的。第一期节目开拍,他负责押送孟宗台收藏的五开《澹香馆花卉册》前往南京。   苏秘书发来的不是正式照片,只是一张现场工作照。灯架、反光板、收音杆乱七八糟地挤在画面里,一个女人站在那片杂乱中,一身黑长衫,藕粉色盘扣从喉下落到腰侧,长发贴头皮在脑后束成一束,一丝不苟,更衬得那副头骨小巧饱满而亭亭玉立。   苏秘书的消息跟在后面:【沈小姐已到场。】   孟宗台的指腹停在屏幕边缘,另一手端着一杯温水,垂眼勾了勾唇。   过了片刻,回了冰冷的一句:   【苏秘书。】   苏秘书一看他劳心劳力打下全称,头皮紧了一下。   【我说过要你报备这些了吗?】 第17章 第 17 章:“孟宗台,你教教我。”   《旧物有灵》在制作团队的全面升级下,最终的色彩变为了一档略带真人秀成分的纪录片,包含文化探访、文物揭秘和青年互动,主要分五个环节:入山、识物、入手、说物、见山。   【入山】即是开场探访,在嘉宾们的对话中引出本期的主角文物。   【识物】环节,则是由本期专家围绕文物进行讲解。   【入手】则是分组完成实操任务,根据每一期文物不同,可能会涉及到临摹、装裱、拓碑、修复残器等。   【说物】就简单了,围炉茶话,聊文物背后的人和故事。   至于【见山】,落点在节目外。在当期节目上线后,该期文物都会举办一次特展开放给公众,实现线上引流、线下落地的闭环。   环节命名都与原策划案一样,但含金量却是脱胎换骨。只有长期跟公家打交道的内行才知道,一件原本分藏于不同机构、私人藏家手里——甚至公众和学术界根本不知道——的东西,要在同一天、同一个录制现场凑齐九开并做特展,背后是跨馆调件、借展、保险重估、安保升级、文物局备案等一整套复杂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流程,正常节目组两年也办不下来。   究竟要怎样的能量,才能在短时间内做到这地步?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件善举实事,博古界的诸位和文旅班子都乐见其成,据说后面几期已有地方文物局主动来邀请。   光线到了上午的最佳,各组别就位,节目正式开拍。   动线、镜头的调度都是彩排好的,拍摄起来按部就班,凌书平将活儿丢给副导演,自己坐在一旁心安理得地喝着茶,偶尔盯一下大监视器。   他把好位子让给了苏恪,方便他一起看画面。   开场就是小游戏,由三位嘉宾向主持人提问,她仅回答是或否,看看他们是否能在十问中猜测出本期文物。   这当然是表演性质的,毕竟大家早就在通告单上知道了。   林知薇将镜头让给闻见:“闻老师先来吧,专业的开局。”   闻见给了个常规的问题:“书画类么?”   主持人:“是。”   林知薇续上:“绢本?”   主持人:“哦,看来知薇做过功课哦。没错,是绢本。”   镜头对着林知薇,沈冲扉在一旁安静着。她不抢镜头,但一入画,就像一块陨石似的吸着目光。   凌书平垂眸吹了吹茶汤,不动声色:“这么要紧的东西在现场,孟总也舍得不亲自来一趟?”   苏恪打着太极:“心意到了,事情顺利,他也就没亲自来的必要了。”   镜头前,来到第三问。   沈冲扉问:“设色?”   主持人:“是。看来扉扉也是专业的。”   林知薇紧随其后:“明清?”   主持人:“是。”   又笑夸:“三位第一次共事就这么有默契?思路很明确啊。”   闻见:“是单件吗?”   只要这一问后,就能顺水推舟下去,引出那件清代小品了。但主持人竟摇摇头:“不是。”   闻见和沈冲扉都愣了一下。搞错了吧?怎么可能不是单件呢?   就在他们百思不得其解时,林知薇却飞快地问了下一问:“是花鸟吗?”   “是。”   这小游戏没写脚本,一众工作人员看得津津有味。   沈冲扉已经把排除项在心里过了一遍,得到范围。既然非单件,那大概率是册页或成套的东西,比如条屏之类的。   镜头里她双眉轻蹙,接着她和闻见同时问了一个问题:“是册页?”   既是同时,两人对视,各自笑了一下,闻见绅士地伸手:“这一问算扉扉的。”   监视器后的“钦差大臣”苏秘书挑了挑眉。   主持人:“是。”   既然是册页,接下来要确定的无非是宫廷或民间了。   闻见问:“这套东西,作者在世时已经成名了吗?”   沈冲扉对他流露出赞赏和佩服,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苏恪又挑眉了。   凌书平在月亮椅上挪了挪屁股。谁请的帅小伙?   主持人:“不是。”   还剩两问。   “把画面给到沈老师。”凌书平淡淡地提醒。   跟拍给出了一个极好看的构图。初夏的光斜斜落在她脸侧,她没戴首饰,黑长衫把颈线收得很雅,鼻尖白得莹润。   她把“民间册页”这一大类过了一遍。要在里头继续收窄,得往流传状态上问。   果然,她方才微蹙的眉松开,眼底被拨亮,笃定地问:“这套东西,是否散佚过?”   主持人:“是。”   有了这一肯定,沈冲扉心里的名单收到了数套之内。区分在装裱——是原装原裱的核心几开,还是后人从多处凑起来重装的散册合璧。   她抬眼,似要开口。   不能再让她问下去了,否则高光就成她的了。林知薇骤然抢声:“是苏州画家吗?”   这一问精确得有些蹊跷了。沈冲扉和闻见都略感意外地看向她。而且——不专业。   就拿晚清民国来说,苏沪一体。任伯年是浙江人、居苏州再到上海;蒲华是浙江人,客居上海;虚谷是歙县人,往来苏沪扬……   这一问算是浪费了。   主持人也知道这一问不专业,便没答,还不显山不露水地打了圆场:“知薇这一问很明确哦,是心里有答案了吗?”   闻见看向林知薇,好奇她的答案,沈冲扉则是垂眼微微一笑,作壁上观。   看来,林知薇是已经被透题了。   林知薇深吸一口气:“我赌个大的啊,今天既然在南博,那我就猜——   沈冲扉的心底和她同时说出名字:   “《澹香馆花卉册》。”   主持人率先鼓掌:“漂亮。”   林知薇欢呼雀跃:“赌对了!”   闻见也跟着鼓掌,由衷佩服:“以后还是得大胆点。”   这一关过了,众人暂歇,等待灯光组去临时库房布灯。   凌书平身子往旁边歪,请示苏恪:“依苏秘书看,是不是重录一条?让沈老师把这答案说了。”   苏恪客气摆摆手:“凌导千万别问我这些,拍东西您是专业的,我只是个押镖的。”   凌书平懂了,孟宗台不插手拍摄。在节目上怎么表现、要争还是要藏,都由沈姑娘自己作主。   临展预备厅里,设备已就位。这是一间约二百平的房间,平时用于给即将上展的文物做最后调试,或开小型学术会议,有独立的恒温恒湿系统。   此刻,这间展厅被分为了三个区间,一是节目组的工作区,一是陈列文物的观摩区,一是下午要进行“托心”修复的工作区,彼此间以绢布屏风为区分。   特藏部的专人从内库把恒温柜推出来,两个手持机位跟着他们的脚步走,屏着气。整个镜头的推送从脚步、到柜子的减震轮,再到推车人的手,走廊全景,有股庄重、神秘的味道。   进了库房,九开册页被一开一开取出,按次序在铺了绒布和无酸纸的长案上排开。案两头各立一盏冷光源的射灯。   几个摄像连吞咽都不敢。等拍完了,手心冒汗,交头接耳:“听说了吗,据说值这个数。”   他比了个“九”。诸人咋舌。   沈冲扉等人正在休息。她问小昕要温水。小昕在她掌尖一捏,冰冰凉的。   “紧张的啊?”她小声。   沈冲扉点点头。她想去监视器看看画面,但林知薇已经坐在了那儿。   小昕犹豫了一下,跟她说实话:“你现在没咖位,又没对外说你和霜姐的关系,去了也看不到的。回头蕾姐会和剪辑师公关,多留些你的镜头。”   刚好闻见过来聊天,沈冲扉便打消了这念头。   “你刚刚也猜到了吧?”闻见问。   沈冲扉莞尔:“闻老师也是吧?”   “我不说也就算了,你为什么不说?”闻见好奇。毕竟她要出道,应该去拼去抢才对。   “事事拼抢,就相当于事事没拼抢。”沈冲扉随口说了句貌似很有哲理的话。   她又不能说节目组都是林知薇的人,就算她开了口,估计也得重录一条,何必浪费时间?   “你这年纪……”闻见倒对她刮目相看了。才大二,却显得他像个没从象牙塔出来的。   休息了一阵,编导来喊:“各位老师,咱们可以进下一个环节了。”   为了节目效果,她还在卖关子,话里营造出今天只拿出了南博本有的那两开的意思,强调了一番拍摄流程以及面对真迹的注意事项。   冷气先涌出来。恒温恒湿的房间总是这样,一步跨进去,暑气被隔在门外,皮肤上先起一层凉。   灯是压暗的,只在长案上留着光。   沈冲扉跟在闻见后面,一进门就顿住了。旧物有灵,灵不在神怪,在它穿过战火、离散和几代人的手,重见天光时仍有一口未散的气。   长案边的明式圈椅上,坐着一位耄耋老人,穿一件藏青中山装,开了口:“请三位观察员上前来观看。”   这咬字和口音,沈冲扉和闻见都听出来了,是圈内一位举足轻重的老专家,姓曾。   在镜头和气氛的渲染下,每个人都面色凝重肃穆地向前,直到长案前——   一眼扫过,未及扫全,只是那样轻轻的一眼,沈冲扉就瞪大了眼,脸色发白,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这种级别的文物,非授权人员不能进入一米以内。   曾教授笑了一声,点点头:“可以进入一米线。”   沈冲扉明显听到了闻见的倒吸一口冷气。但他们第一时间都没有出声,而是数着数,观摩着,心惊肉跳着……九开!剩余七开,是真是假?   林知薇“哇”了一声,赞叹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澹香馆花卉册》么?”   她的声音在这房间里显得大,尤其是在其他两人沉默的衬托下。这一声肯定得剪。   半晌后,竟是沈冲扉先开口了:“除了南博的梅和荷花,剩余的七开,是真的么?”   小蜜蜂真实地收录到她略有些颤抖的声线。   曾教授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是真的。”   林知薇双手捂唇,一连串熟背的资料脱口而出:“《澹香馆花卉册》,在国内不是只有南博的两开,台北的一开么?”   “台北的一开自然是借不出来,大英的也不可能,这剩余的七开,由两位匿名藏家提供。”曾教授徐徐扫了诸人一眼:“这九开,是自民国散佚后的首次重聚,也是海棠、秋葵、桂花、石榴花、菊花、木芙蓉、茶花这七花的首度真迹面世。”   镜头忠实地记录着每个人的反应,不仅是嘉宾,也带过了南博特藏部的老师们。节目效果达到了最高。   沈冲扉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在离案面还有一尺的地方停住,隔空虚虚扫过那九开——从第一开到第九开,一开一开地扫,像是在跟这些东西打招呼。   很美。   极美。   凌书平在监视器后也是这样认为的。   这画面美极了,可以作为片头。   这套“十二筹”,因为故事性和悲剧性,在晚清后声明远扬,极受藏家和学术界关注。沈冲扉也在扫描件上看过无数次。   但扫描件上看不出绢色的沉,看不出蛤粉的厚度,看不出题跋墨色在不同角度光线下的层次。   绢地上的旧,是几百年的光阴一层层积上去的暗,暗的质地里,活着颜色。   “披图不待东风至,”沈冲扉抬起头来,灯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薄暖,徐徐说出下半句:“十二花枝各自妍。”   这是册尾自题诗里的一句。直到此刻九开并陈,她才懂得“各自妍”三个字。   各类仪器的运作声在这个安静里被放大了。副导演情不自禁地说:“主镜头多跟沈老师身上。”   接下来的一长段时间,是录制曾教授给他们传道授业、讲述文物:   对画家生平的考据,每一画及自题诗的典故,战火中文物与民族命运的共颠沛流离……   “画家三十八岁时,家中最后一次典当祖产以偿债,他把自己压箱底的绢、颜料、印,一次用尽,画了这十二开,题名《澹香馆》,这是他母亲绣房的名字。”   这个无名之辈孤注一掷的故事,由曾教授沧桑的声线说出来,令在场所有人动容。   当然,这种重量级的镜头很难一次就成。一直拍到了午后一点才结束,还剩下小考、装裱修复、茶话等留作下午继续。   走出库房,沈冲扉长舒一口气,抬头望天,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闻见不敢置信地笑问:“你们节目好厉害。不管是事件的份量,还是故事本身,或者是作品,都是最利于热点传播的。”   顿了顿,他肃然起敬:“节目组有高人。”   不知道为什么,沈冲扉老是想到孟宗台,遏都遏不住。可能是他丢董其昌给她的姿态太举重若轻了,在她心里频频地作祟。   午休时间到,众人前往休息室休息,苏恪被院方请去签临时借展和保险补充文件。   下午还有一段修复评估的续录,特藏部没有立刻撤回内库,九开仍在案上,外覆透明防尘罩,只按流程封门、落锁,留了馆方人员在外围值守。按规定,除特藏部、导演组和设备组外,无关人员不得进入。   “快快快!”   来的是林知薇和经纪人、摄影师。   节目组有人秘密给了她一张临时通行卡,走的是进布展设备、仪器的那道员工通道。   林知薇想抢拍一组独家物料作为宣传。她已经嗅出味儿来,凌书平不是她这边的,她要为自己争素材。   一没了人,整个展厅静得瘆人。   她的经纪压低声音:“动作快。”   “我要拍她早上那个,有种跟文物隔着时空对话的感觉。”林知薇说。   她来到了案前,助理打好闪光灯和反光板,摄影师找好机位:“好,可以了。”   林知薇缓缓踱步,眼睛看画,脸色虔诚伸出手去,指尖垂悬在茶花那开上。   事情就在这个时候发生,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总而言之平底鞋尖在干涩地板上一滞,她没了平衡,本能去撑   只一下,她猛然色变,猛然缩手——   “我刚刚好像碰到什么了。”她惊恐地说,指腹上的粉末感让她头皮发麻。   没敢再看一眼确认一下,经纪人率先反应过来,当机立断一个字:“走。”   下午的拍摄迟迟未能开始,大祸临头的氛围先是从博物馆特藏部开始,蔓延至节目组后,又外溢到了院领导。最终人心惶惶。   沈冲扉一口一口喝着温水,在手机上查着《澹香馆花卉册》自民国以来的拍卖、收藏流转,忽然听到有人叫她:“沈冲扉。”   竟是全名。   她抬头,是凌书平,以及另一个模样看上去很像是领导的中年人。   “你来一下。”   沈冲扉放下杯子跟过去,一直进了一间办公室:“上午锁门前,听特藏部的陈老师说,你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沈冲扉来回看了两人一眼,点点头:“我想再多看几眼,陈老师就多等了我两分钟。”   凌书平长叹一声,心想,你要多看,你直接找孟宗台好了,想看多久看多久,何必……   “发生什么事了吗?”沈冲扉已嗅到奇怪的氛围,抿起唇。   “十一月山茶那一开,被损了。”那个一直没开口的、领导模样的人缓缓说。   沈冲扉心中咯噔一沉,当机立断否认:“不是我,我没有碰到过画。”   “但你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也是镜头前记录的离画最近的。”   凌书平摆摆手:“张主任,先对别小姑娘这么严厉。”他缓了缓语气,“没那么严重。”   他的重音落在“那么”上,“蛤粉画的花心碎了一小片,有一道月牙痕迹,像指甲印,周围的蛤粉也有点松。你学这个的,你心里现在应该有判断。”   顿了顿,他极力息事宁人:“只要是东西,流转过程中总免不了受损,这也是修复师的意义。问题就是……”   这损的一开,恰恰是孟宗台协调来的另一位藏家的。   凌书平就难办在这儿。他不知道孟宗台对眼前这姑娘到什么程度。借了人家的画来上节目和展览,却毁了,对孟宗台来说也是不小的人情。要是沈冲扉没那个份量,节目组也危了。   在事情没明了前,凌书平没惊动苏恪。   “我很确定我没有碰到过画。”沈冲扉脸孔发白,强行镇定,“展厅有摄像头,不是吗?”   “摄像的事,你别管。”张主任压声。   这种级别的事故,所有相关单位的第一反应都是“捂”,一旦传出去,迎来的就是丑闻和定责。而“调查”本身,就是扩大化的第一步。   何况——刚刚林家那边来电了,说林知薇在馆内遭遇了不可言说的恶性事件,要求封存录像、严禁外露。   天底下没这么巧的事,张主任懂,也自然品出了这件事下复杂的暗流和简陋的真相。   公家是能主持公道的,问题只在于,对象是谁?值不值得?   毫无疑问,眼前这个初出茅庐、毫无背景的小姑娘,是所有答案里最轻的那个。而且她有优势,她才十九岁,又是京大文博院的学生。   所以最好的方案是,她认下,藏家看在她幼弱的份上网开一面,林家那边隐身,事后再由凌书平给予她一定的补偿,比如资源、镜头、宣传。   张主任定了定神,语气稍沉了些:“拿监控需要公安和馆内程序报批,不是想看就能看的。一旦正式调取,就不是内部能处理的小事故了,沈同学。”   他在严厉中加了层温和:“趁事情还小,凌导也在这儿,你实话实说,我们都会帮你的。”   他也只能暗示到这儿了,但凡是个聪明人,也该懂了。别怪他有失公允,他的职责不是真相,而是控损。   凌书平眯了眯眼,盯着这个打扮得漂亮文气的小姑娘,等着她的答复。   沈冲扉捏紧了拳。   寂静的午后,能听到风吹过梧桐树的沙沙声。   她抬起了头:“抱歉,我要求报警,看监控。”   “你!”张主任一愣,恼羞成怒:“简直是讲不通嘛!”   节目组以摄影机损坏了为由,暂停了下午的拍摄。但私底下众人都说是说林知薇遇到了恐怖的男私生。难怪这半下午的没露面……众人为她忧心,粉丝在超话质问工作室和节目组。   小昕将这些消息带给沈冲扉,却没听到搭腔。她端详过去:“七小姐,你怎么了?”   沈冲扉抬起头,魂不在壳子里:“嗯?”   小昕色变:“你脸怎么这么白?发生什么事了?”   从小昕的状态看,节目组没惊动她,也即没惊动沈黎霜。形势很清晰,他们想把这事了结在一个最无害的人身上的。   这是沈冲扉进社会的第一课。原本的第一课该是面对孟宗台那级别的大人物,可回头想想,他对她……实在是极好,极宽容。   上车前,凌书平再度找了来。没看监控前,谁也不能笃定沈冲扉是无辜的,凌书平的暗示也就只能点到为止了:“沈同学,你再好好想想。老实跟你交代,这一开幸好不是南博的,是私人藏家的,但事儿出在南博,出在节目组……真查起来,牵扯就大了。”   专车到了,沈冲扉上了车一语不发,将小昕急得团团转:“我带你去医院吧。”她挨次摸她的额头、脖子、手背,凉得吓人。   “我要回酒店。”她又说了一遍,反握住小昕的手指:“带我回酒店。”   小昕被她手上迸发出的力道吓得猛闭了嘴。   “我没事,就是想休息一下。”沈冲扉稳着情绪,“别告诉蕾姐和霜姐。”   不是她不想给她们添麻烦,而是——她不信任她们。   面对凌书平,面对院方,面对那背后不可说的大人物,孙蕾和沈黎霜比她更识时务。一旦她们也决定让沈冲扉认了,这真相就被钉死了。   钉死了,要紧吗?   听上去,没人打算为难她,只要她认了,这些势力就会联起手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皆大欢喜。从凌书平的暗示来看,很可能事后会给她些很实用的补偿。   而假如她一口咬死,负隅顽抗,事情就复杂了。监控可能会突然间坏掉……人证可能会突然间多出几个……她会变成那个厚颜无耻、敢做不敢当的罪犯。   沈冲扉想明白了,这进社会的第一课,叫“识时务者为俊杰”。面对联合围剿,是要抱着全盘皆输的决心坚持清白,还是见好就收,出卖自己,逐渐逐渐地皮糙肉厚、不痛不痒……?   她想得目眩头痛,即使躺进被窝里了也还是四肢冰冷发抖,心里告诉自己睡一觉就好了。   梦到了奶奶。梦到她给她打电话,向她请教怎么办。   老太太说了什么,沈冲扉感到了欣喜若狂豁然开朗,一股得救了的心情将她从梦里驱赶出来。   睁眼,西晒满窗。   沈冲扉吸了吸鼻子,感到一股与世隔绝的不真实感。她摸到手机,解锁,却茫然地不知下一步。   绝无可能去请教奶奶。   一串莫名的号码浮现在了她心头。是那天孟宗台在门卫登记簿上留下的。   沈冲扉失笑一声,闭上灼热的眼眶。   没可能的,沈冲扉……这当然是他的假号码,正如那个孟丁的假名。   但也许是她被高温烧坏了脑子,鬼使神差地,她一个个按下号码,一个数字都不差。   怔愣两秒,眼一闭,拨号出去。   “嘟……”   对面会是个什么人呢?操着胡同口音的大爷?不耐烦的上班族?口音重得听不清的婶子?   她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侧躺着。   “嘟……”   沈冲扉,你在干嘛?明知道是个假号码还拨,你也不嫌自己荒唐?   勇气随着这一声声的“嘟”声而流逝,沈冲扉顿悟,爬起来要挂电话——   “喂。”   一把沉朗好听的声线出现在声波那端。   沈冲扉僵住,没应。   “喂?”那边再问了一声。   挂了吧快挂了吧,沈冲扉祈祷起来。   那端安静了几秒,传来温和的一句:“沈冲扉,是不是你?”   不知道为什么,沈冲扉的眼圈刹那间变红。   “你看,我没有给你假号码。”   沈冲扉近乎破涕而笑,虽然她并未流出眼泪。她趴在被窝里,两肘撑着,用掌心紧紧贴住眼眶。   “为什么啊……”她唇角不住地往上扬,又颤抖着往下沉。   “没有为什么,万一有一天你心血来潮。”纵使隔着千里,他也对她的反应了如指掌,一双眼藏尽风雨,倒映出玻璃外的蓝天碧云。   停机坪上,一台公务机已整装待发。风从空旷处掠过,吹得舷梯旁的地勤人员衣角猎猎。   凌书平最终决定赌一把,赌这个小姑娘在孟宗台心里有着超过一开画的份量,给他打了电话。   孟宗台在电话里什么也没表态。是否是全部的真相,他要亲自见了她才能决定。   沈冲扉两手掌根半掩着脸,失笑了一声出来:“你帮帮我……”   她很用力地抿着唇,尝着流到唇缝中的泪水,竭力维持着自己声线和语气的镇定:“孟宗台,你教教我。”   孟宗台在登上舷梯前顿了顿。   风声中,他只沉稳干脆地说了一句:“好。”   他走上公务机舷梯。登上这架为他临时调整出航线的飞机。 第18章 第 18 章:“沈冲扉,哭出来。”   停机坪上没有遮拦,六月的风从跑道那头空旷地扫过来,撞在机身上,又折回来,吹得男人的黑色衬衣贴身,勾勒出身段的轮廓。   走进机舱的那一刻,他脚步停了下来。   她哭了。   不是刚才那种被鼻音出卖的哽咽,而是不可自抑、能听见抽气的哭。   沈冲扉跪在床上,一只手死死揪住枕头。   “……”   电话里终于漏出一个音,但碎在了后半程的哽咽里。   很显然她在压抑自己,用力地噤住,但却让自己气息变得更急。   孟宗台见过很多女人哭。有把眼泪当筹码的;有哭在别的男人怀里、余光却黏在他身上的;也有哭得梨花带雨、精致得像一幅工笔画的。眼泪在他这里,和宅子、画一样,是一种被标上价码的东西。   对这种东西,他向来是严防死守、淡漠处之的。   “沈冲扉。”孟宗台开口叫了她一声,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忽然回忆起那晚为她拭泪的触感,湿润的,温热的。   他静了一静,破天荒地说:“哭出来。”   压抑了整整一下午的东西决堤了出来。沈冲扉哭到咳嗽,哭到身体里的氧气好像都被清空了。   她不知道,因为她的电话,机组乘务员迟迟没能上来服务孟宗台。这是他的规矩,打电话时不允许人随意近身,因此热毛巾、拖鞋、香槟或茶,都没能为他供应上。   空乘起先是双手交叠而侍,想着过一阵子该就好了。然而五分钟后,孟宗台对她掸了掸两指,彻底打消了她的等待。   飞机进入河北省南部的上空时,沈冲扉终于让自己的话语清晰下来。   孟宗台说的很少,大部分时间在听沈冲扉。沈冲扉也只是在说事,抱着真心实意请教他的心情,因此将事情来龙去脉说得仔仔细细。   “我该认下来吗,孟宗台。”沈冲扉翻了个身,变成仰面躺。   也是奇怪,跟他说完后,她变得平静异常,不恐惧也不焦躁了,甚至有种无所谓。这并不是孟宗台带给了她力量,而是“诉说”这一事本身,消化了情绪,也就消解了这里面巨大的伤害力,让人变得麻木和模糊。   沈冲扉睁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的竟是,不然算了。   “问错了。”   电话里没有答案,只有淡漠而稍带严厉的一句纠正。   “怎么问错了?”   “你碰了画么?”   “没有。”   “那你就该问,我该为别人顶罪吗?”孟宗台顿了顿,“别随随便便把一件很重要的事,首先从自己口中变得无所谓。”   莫名其妙的,沈冲扉才平息的眼泪又一下子涌上来,从眼尾似流星没入鬓角。   “可是……”她抬起手来用力擦过眼眶。   “可是什么?我听你的理由。”孟宗台沉稳地问。   可是他们逼得很紧,可是他们有权有势有理由,可是他们会有卑劣的手段,可是人活在世也许就是没这么清白纯粹,想独善其身的反被其累,明哲保身才是正道。   什么是“哲”?一时一势,审时度势,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   沈冲扉喉头发紧,为自己想要说出这些话而羞愧得面皮滚烫。   “你想顶了,对吗?因为你坚持不下去了,背后孤立无援,敌人又很有势力。”   沈冲扉侧身而躺,将一双长腿渐渐地屈到了怀里。过了半晌,她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羞愧难当,以至于不敢再睁眼看世界,紧紧闭着、蹙着:“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   他总是不拆穿她的情绪,哪怕她开口的瞬间他就一清二楚。   孟宗台静了静:“你才十九岁。我知道你这个年纪的人已经开始想象成人的世界,迫不及待地去学习一些所谓的成熟,甚至逼自己,自以为是种成长。问题是,会有很多很烂的规则会被包装成情商,推到你面前。”   “我分不清。”沈冲扉说,“利害关系,我总怕自己是一叶障目,我怕遗漏了什么,没想到什么。”   “所以,你已经在权衡。”   “对不起……”沈冲扉第二次道歉,用指尖抹过濡湿一片的脸颊,“我不想的。可是飞流那边的制片人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我,就在这会儿,都被我挂了。”   “很多人被推到审判席前,面对的都是这样的精神博弈。怕,不可耻。开始权衡,也不可耻。”   他漫不经心地说着,一股天塌不下来的散漫感。   “你要是顶了,好处你知道,代价是从今天起,你知道自己是能被这么安排的人,别人也知道。”   “你要是不顶,坏处你也知道,尤其是飞流系以及凌书平、卫视那边。对吗?这是你心里想的。”   “他有背景。”沈冲扉说,“他是空降来的,九开能聚,也是他背后的势力带来的。”   孟宗台没忍住,勾了勾唇。   “怕得罪他?”他语气温和了些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大人有大量。”   “这倒是。”他眼底的笑意压深,口吻却不显。   指尖有些痒,想抽上一根烟。大约是心痒。他忍下来,搭在桌沿上的手指搓了搓。   也许,他的权势可以为她遮风挡雨。只要她开口。这也没什么难以启齿的,毕竟电话也已经拨出来了。   孟宗台向来不揽这种事。他分得很清,人情往来是一笔烂账,遮来遮去遮成一柄结党营私的大伞,反而成为微风里最早发出声响的。但他清晰地注意到,这一刻,他想。   他想为她撑开伞。   但沈冲扉竟没往下说。   “我不能告诉你哪条路更对、更好。”孟宗台不着痕迹地继续了话题,“这两条路,我都见过人走。都有走通的,看智慧,看胆识,也看运气。你要自己做决定。”   很久没打过这么长的电话,孟宗台将拿手机的手换成左边。   “我不知道。”沈冲扉觉得头又痛了起来,“我想不明白。”   “如果是今天回答不了的问题,那就问以后吧。”孟宗台没有逼她,“十年以后,你想成为一个当年认了的人,还是没认的人?”   “我会想想的。”沈冲扉喃喃地说,声音弱下去,“谢谢你。”   “如果你需要,我们也可以聊些别的。帮你分散注意力。”   他是在暗示她,不必这么急挂电话么?   沈冲扉的注意力,确实被这一句若有似无的暗示而牵走了。   可惜门铃响。   是一道把她从昏昏欲睡中叫醒的警笛,让她顿时醒悟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找了谁,生出了落荒而逃的迫切:“不用了,孟先生……”   这句“孟先生”,足以证明她不如刚刚镇定。   孟宗台放过了她:“那就好好休息。记住,在想清楚前,任何人都不要见,也不要谈话。”   沈冲扉“嗯”了一声。   要挂断前,孟宗台问了她一句:“南京天气好吗?”   “好。”沈冲扉看着涂抹在窗台和一片地毯上的夕照。   “出去看看。”   沈冲扉微末地勾了勾唇:“那京城呢?”   舷窗外,浓积云被太阳照透,散发金光。但这儿已经是山东省的上空了。   “也好。”孟宗台回。   这其实是个梦吧?就好像她刚刚梦到了给奶奶打电话一样。她怎么可能会有孟宗台的号码呢?   随之推送而来的短信也佐证了这是梦——京城发布了橙色预警,马上就有暴雨天气袭来。怎么可能是好天气?   沈冲扉对着这串号码怔怔地发了会儿呆,收拾了一下,下床去开门。   小昕身边跟着闻见,小昕道:“闻老师担心你。”   估计是怕贸然带他进来不方便,小昕才按了门铃。   她手里还提了一兜子药:“怕你感冒,或者肠易激,反正都买上了。”   两人都看出来她哭过,但也都没拆穿。   “穿上点儿,我陪你出去吃饭?”闻见绅士地停留在门口,“吃饱了才能打仗。”他似乎话里有话。   沈冲扉想的是刚刚孟宗台那句“多出去看看”,点了点头:“稍等。”   她换上衣服,一身再简单不过的白T恤和牛仔裤,趿上帆布鞋,将头发梳了梳。   很少披发,但实在是没精力收拾自己了。   “节目组也很关心七小姐。”小昕道,一边将体温计塞进沈冲扉的腋下:“一直跟我打听呢。”   “怕拖慢拍摄进度吧。”沈冲扉淡淡地说。   “要说拖慢,那还是林知薇那儿的锅大点儿。下午直接就消失了。不过也是可怜,竟然碰到这种事。”小昕絮叨着,“等下别留下心理阴影了。”   “她有消息吗?”沈冲扉问。   “没呢。”   “她住哪儿?”   “哎?”小昕愣了下,“你要去探望她吗?”   “要。”   小昕莫名地觉得这个字中有某种决断之意。她给了个房间号。   体温37.2,烧了,但不算太严重。沈冲扉将温度计放回去,打开门。   闻见明显地一愣。她早上画的妆还在,但没补口红的唇色显得人苍白了些,头发那样长、那样黑,柔顺地从肩头披下,配上她心不在焉的神情,有种难以描述的艺术感、破碎感。   “闻老师和我一起去看一看林知薇吧。”沈冲扉邀请。   闻见敏锐地捕捉到她说了她的全名,而非某老师。   “好。”闻见当仁不让,“叫我师兄好了。”   “师兄来,是代替院方来的吗?”   “还以为你是善于藏锋、守拙的个性,没想到尖锐起来也很尖锐。”闻见指尖挠挠头。   沈冲扉笑了笑:“我理解你们的意思。”   “但我没那个意思。”闻见正式地说,“你早上最后看那画的几分钟,我也还在。”   “你也在?”沈冲扉抬起头,笑了笑:“居然没注意到。”   “在门口。”闻见目光停在她脸上:“需要人证的话,我算你的。”   须臾,沈冲扉低声说了句“谢谢”。   林知薇果然待遇不同,住的是行政套房。沈冲扉按响门铃,里头传来她经纪人的声音:“谁啊?”   “是我,沈冲扉。”   里头安静了好一阵子,接着门开了,露出经纪人的面孔,十分警惕,第一时间先看沈冲扉身边的是谁。   “我来看看知薇老师。”沈冲扉说:“听说她遭遇了很恶劣的事件。”   “是啊,下午根本就找不回状态了,受了惊吓,又一直哭。”经纪人道。   “我能见见她吗?”   经纪人正要拒绝,里头传来声音:“让她进来吧。”   沈冲扉孤身走了进去,见林知薇半躺在床上,偏头看着窗外,长发微掩面,充满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啊,拖慢了大家的进度”   沈冲扉看着她数秒:“你不求我吗?”   “什么啊。”林知薇脸色一变,生硬尴尬地躲过她目光。   “凌导,院方,都求我了。你不求的话,说不过去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知薇气息显然急促起来,白脸里也透出了红,“你过来发什么神经啊?出去!出去!”   严阵以待的经纪人和助理都闻声而来,沈冲扉背过身去,遗憾地说:“你不求我,这件事我就不愿意办了。”   林知薇不敢置信地哼笑了一声:“你当你是什么东西?来威胁了是吧?节目组找你是因为最后——”   “知薇!”经纪人一声断喝,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沈小姐,我们实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做了个“请”的动作,“别打扰知薇休息了。”   沈冲扉捏紧拳头,昂首挺胸大步离开。   “你本来就不愿意吧!装什么啊!”林知薇气不过,砸出一个枕头。   助理匆忙地拉上了移门,隔绝了她的声音。   接着,就在沈冲扉出了门的那一刹那,房门也被很不友好地关上了。   闻见又颇感尴尬地挠了挠头:“很不愉快哦。”   “事已至此,吃饭吧。”沈冲扉长出了一口气,对他笑道,歪了歪脑袋。   “这家酒店虽然住房配不上五星级,但餐厅不错,是地道的淮扬菜,想试试吗?”闻见掏出卡,摇了摇:“我请客。”   餐厅在二楼。两人下了电梯,与一张熟面孔迎面遇上。沈冲扉记得他今天一直在凌导身边,却不知道他叫什么,便微笑着点了点头。   “沈小姐身体好了?”苏秘书叫住她。   “没什么大问题。”沈冲扉客气地回过去。   “这是——”苏恪睨了眼闻见,“要跟闻老师一块儿去吃饭?”   “嗯。”   “就你们俩?”   面孔生,人倒自来熟,管得挺宽,闻见想。   “是啊。”沈冲扉坦然一笑,“这是我师兄嘛。”   苏恪目送两人走进餐厅,被服务员带去了一张靠窗的桌子。   他现在有点难办了。已知孟宗台已经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事,又已知他已经在飞来的路上——御驾亲临。苏恪抬腕看了眼时间,嗯,还有半小时就到了。   他毕业后就跟在孟宗台身边了,几年时间不说把他性格脾气摸透,有一样至少是很笃定的——孟宗台不是个给自己找事的人。他懒,并且极其讨厌坐飞机,别的他这身份的人满世界飞着去度假,他就在京郊钓钓鱼、北戴河游游泳,连三亚都嫌远。   所以他今天居然亲自飞过来,份量不言自明。   幸好机场远,到的时候也该吃完了吧?   苏秘书决定知情不报。   怕什么来什么。刚走进电梯,工作电话就震起来了,孟宗台言简意赅:“见到她了吗?”   苏秘书:“……”   面不改色:“没。”   “自己找个身份去探望她一下,带她吃饭。”   苏恪摸了下额头。   “有什么困难?”   苏恪是他的左膀右臂,亲信中的亲信,能力很强。   苏秘书吞咽了一下,怀着上坟的心情说:“好。”   “如果她要顶下这件事,别劝她。”   “为什么?”苏恪愕然。大老远飞这一趟,不就是为了解决这个?   “她自己选的路,悔也好,不悔也好,要她自己去证明。还年轻。”   苏恪走出电梯,想了想:“损的那开是宋先生的,她一旦认了,你总要为她去说情,不麻烦么?”   宋先生可不是个大度的人。   孟宗台眸色沉静,语气的无澜透出了这只是小事一桩:“宋老那两开本就是我出面借出来的,无论谁弄坏,我都有连带责任。”   区别就在于,他肯连带到什么程度了。   如果是始作俑者,他道个歉,以后补点好处也就罢了。   如果是沈冲扉认下,他就会用自己手里最好的那一开,去换下那幅被损的山茶。   苏恪叹息了一声,隔着攒动的人头看向沈冲扉。   事已至此,他还是汇报一下吧。既然孟宗台肯尊重她到即使眼看着她走上一条为利妥协的错路也要为她兜底的地步,那么,想必也会尊重她的择偶意愿。   他今天看了半天可是清楚得很——沈冲扉跟这位师兄有默契。   “宗台,”他七分下属三分朋友的语气,“她在跟别人吃饭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飞行,和一个小时的进城高速路上,孟宗台都在想苏恪的这句话。   一边想,一边仔仔细细地品味自己的心情。   比前阵子不肯让她上恋综时,更加深了几分。   恋综他没看过,所以想象不出具体的画面,但吃饭他可是吃过的——跟她吃过两次。一颦一笑,吃到合意处会情不自禁地点头。那点神气,他记到现在。   苏恪也是没辙了。自从通完电话后,他就在餐厅坐下了,叫了一盘盐水鸭,但一筷子没动,干上了特务的活儿。   吃快点儿……   终于等到两人起身埋单,却不道别回房间,竟是下楼去散上步了。   苏恪跟在后面,努力不让自己形迹可疑,每隔三十秒抬腕看一次表。   聊完了不?再不聊完撞上了!   “后面那个人好奇怪。”街灯下,闻见微微低下头来,轻声说。   你要干什么!!!苏恪心跳停了。   “嗯。”沈冲扉点点头,讽刺地一笑:“是凌导的人吧。看来,组织这九开首聚的人,来头很大,凌书平也得罪不起。”   “我想回去了。”沈冲扉说,“别让闻老师你回去不好交差。”   她在路口一家水果摊停下来,认真地挑了几个刚上市的水蜜桃,接着跟闻见一起返程。   谢天谢地……苏秘书长出一口气,推了推眼镜。这月份南京入夜后并不热,但他还是热出了一身汗。   正当时,一条微信推送了进来。   孟宗台:【我到了。】   两秒后又一条:【她不在房间?】   苏秘书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闻见陪沈冲扉走进了电梯,按下了楼层。   他在原地看了两秒,抱着找新工作的决心转身离开。   “不过这两个小时都没人来骚扰你,是不是事情解决了?”闻见说着,“先别想太多,把手机关机,睡饱觉。”   沈冲扉话不多,他说什么她就应一下。   不是她冷淡,实在是发着烧,又有过敏,没多余精力了。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去。   闻见还在交代着什么,忽而感到一道鲜明的视线,而身边这位师妹的呼吸也轻了,脚步亦是停了下来。   他抬头望去。   走廊尽头,一个穿黑衬衣的男人靠在沈冲扉那间房的门边,长腿交叠,有一层淡淡的疲倦之色,但很好地被压在了他那矜贵、沉默的身段里,反而使人显得更深沉、更不可琢磨。   听见声音,他不慌不忙地站直了身体,没开口,只抬眼看过来。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但在灯光昏昏的老五星宾馆走廊里,莫名地像一场风雨。   沈冲扉涨红了脸,嘴唇动了动才找到声音:“孟宗……”   要保护好他的真名。   沈冲扉憋死了憋出一个字:“……丁!”   孟宗台看也不看闻见,说了声:“过来。” 第19章 第 19 章:“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趁虚而入。”   这一声“过来”里的压迫感,很难让人觉得友善。   刚刚不由自主退了半步的闻见老师重拾勇气,往沈冲扉跟前挡了一步,小声问:“你认识他吗?”   孟宗台仍没看他,视线笔直只冲沈冲扉而来,似笑非笑:“沈七奶奶,你认识我吗?”   虽然唇角勾着,但他眼底根本就没笑意,被她的模样沾满。   她居然没束发。黑绸似的长发披在白 T 恤单薄的肩线上,有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和清纯。大约是哭过,眼尾、鼻尖都红着,唇色也淡,整个人像被这一天的风雨洗得发白。   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这个男人面前也哭过了?   想到这一层,孟宗台的眼神更往深地压了压,像无风的海,黑得没有一点波澜。   沈冲扉窘得没地儿藏,半垂着脸含含糊糊:“认识……师兄你回吧,他没关系。”   闻见瞧了她神态,愣了愣,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他坚持把沈冲扉送到房门口,对孟宗台伸出手:“你好,你是师妹的……长辈?”   孟宗台既没这么西式,也没这么平易近人,手抄在裤兜里动都不动一下:“抱歉,胡同里长大的,不懂西洋礼。”   沈冲扉:“……”   气氛很糟糕,空气里涌动着一股她不懂的战争感,她求助地看向闻见:“师兄,他不是坏人,真的没事。”   再怎么不甘心闻见也只能走了,将手里那兜子水蜜桃递给她:“记得吃药,补充维生素,早点休息。也许明早起来事情就解决了。”   沈冲扉点点头。   “有需要随时喊我。”   孟宗台耐心很好地看着、等着两人互动。明明他一声没吭,沈冲扉却觉得头颈重得抬不起。   直到闻见道别,孟宗台终于出声:“不送送?”   闻见微笑着温柔地说:“留步吧,不然我还得把你送回来,没完没了了。”   两个人都不跟对方说,只对沈冲扉说。   沈冲扉觉得烧得更厉害了。   直到闻见进了电梯,两人都还在房门口站着。   沈冲扉在身上摸着房卡,也不知塞哪儿去了,一时半会没摸到。   孟宗台慢悠悠地问:“怎么,在你师兄那里?”   “什么啊……”沈冲扉头皮一紧,总觉得他调侃得充满坏劲儿。   找到了。她攥在手里,一时半会没去开门,而是问:“你怎么在这里啊?”   明知故问,不敢靠近答案。   “你猜。”   沈冲扉躲过目光:“出差。”   她爱这么猜就这么猜吧。孟宗台顺从她的意思:“对,出差。”   “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恰好电梯又是叮的一响,提着一篮子精品水果的苏秘书走过来,最顶层放着的正是怕压坏的阳山水蜜桃。   沈冲扉看着他把果篮交给孟宗台,后知后觉恍然大悟:“哦……你——!”   原来是为了孟宗台而监视她!   “这么巧,孟先生。”苏秘书面不改色地演戏,“原来你也认识沈小姐?”   孟宗台:“嗯。”   好敷衍!根本没想认真伪装!   沈冲扉攥着手心,眉心蹙起又舒展,反复几次也没想好先骂哪一句。   见势不妙,苏秘书立马溜了。   孟宗台把果篮递给她:“吃点儿好的。”   沈冲扉不领情,冷冷地说:“我吃自食其力的。”   孟宗台把果篮塞到她左手,接过她右手塑料袋:“行,提着吧。”   沈冲扉:“……”   是这个意思吗!   孟宗台抬了抬下巴:“开门。等什么呢?”   但他站的位置正好在门与她之间。她要开门,就得从他身侧擦过去。   沈冲扉偏过脸:“不方便。两个女孩子住的地方,怎么能让孟先生一个男人进去?”   “住的标间?沈黎霜对你这么差?”   “平台定的。”沈冲扉解释。   “如果是你自己的房间,你肯让我进么?”   他淡声问,走廊灯从他背后打下来,被他宽阔的肩膀掩住,令人看不清他眸底的深。   沈冲扉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嗯。”   “那就打电话给另一个人,问问她行不行。”末了,添了一句:“房里没人。”   “……”   打死她也想不到还能这样。但沈冲扉又觉得学到了蛮多,因为孟宗台永远在找解决方案,不管是直接还是迂回,讲理还是耍赖。   在孟宗台的注视下,沈冲扉只好拨出电话:“小昕,你在房间吗?我有个朋友想进去坐坐。男的。”   小昕在摄像那儿看今天的素材,浑不在意:“没事啊,我都收拾干净了。”   沈冲扉也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她不想让孟宗台进去,但这份“不想”,并非来自真的不想,而是事件发展的另一层隐秘的可能令她害怕。   再没了理由,沈冲扉只好刷卡开门。   还没走进去,孟宗台就蹙了蹙眉心。想掩鼻,但忍住了,怕沈冲扉误会。   这房间一股陈年霉味儿。   沈冲扉第一眼先是快速地扫了一遍,确定没什么乱飞的内裤bra袜子后,才大大方方地请孟宗台坐。   靠窗边的一张贵妃榻不知道被用了多少年了,淡紫色透出可疑,不知道是用旧了还是脏的。   孟宗台站着没坐,问:“录节目就住这种地方?”   面积小,家具旧,空气不流通,空调声音还大,至于清洗滤网这种事,孟宗台甚至都懒得想。   经费有这么紧缺吗?   “还好了吧……”沈冲扉笑了笑:“五星级呢,我以前都没住过……”   话音都没落,鼻子一皱就是三个“阿嚏——!”   “对不起我有点——阿嚏!”   好了,一连打五个,脑子打懵了,头发打潦草了,眼圈也打红了,抬起脸来,像只眼冒金星七荤八素的小兔子。   “……”   孟宗台抽了张纸巾递出去,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沈冲扉接过,又打了响亮的两个。没辙了,用手捏住鼻尖,终于把一句话说完:“我有点过敏性鼻炎。”   瓮声瓮气的。   孟宗台的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继而“嗯”了一声,“不是你有,是房间让你过敏。”   他不客气地伸出手,直接往沈冲扉的额头上一贴。   沈冲扉一动不敢动,捏着鼻子憋着气,就这样老实被他贴了会儿。   “都发烧了。”明明已经有了判断,他的手也没立刻收回去,又多贴了会儿。   “不严重……”   “就算不严重,也不应该跟人出去溜达。”孟宗台沉下目光,像看不乖的小孩儿:“就这么贪玩儿?”   “你让我出去走走……”沈冲扉低了下头,躲过他滚烫的掌心,黑发从肩头垂落下来。   倒也是。   孟宗台终于撤下手,拆开果篮上的包装,挑出了个最顺眼的桃子:“晚饭吃得怎么样?多吗?”   “嗯。”   “跟师兄吃饭就不减肥了?”他睨过来一眼,唇勾着。   “……”   这人干嘛来的,问东问西……跟他有关系吗……沈冲扉轻轻地腹诽,一屁股在贵妃榻上坐下——他不坐拉倒。   浅色牛仔裤下的两腿并膝收着,身体趴上去,一手仍捏着鼻子,以某种很乖巧的坐姿生闷气。   孟宗台去给她洗桃子。   一走进洗手间,就不可避免地看到了挂在晾衣绳上的一套内衣裤,白色缎面配蕾丝,法式风。他料想不是她的,一眼扫到后平淡地收回来,掀开水龙头。   沈冲扉的闷气去得很快。在刷刷的水流声中,她开始缓缓意识到一件事:孟宗台在给她洗水果。   他这样的身份,多养尊处优都不为过的。   沈冲扉忽然醒悟到自己的放肆失礼,唰地一下冲进洗手间:“我自己——”   看到什么,“啊!”地大叫一声。   孟宗台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小旋风似的将那晾衣绳上的东西给卷了,死死藏进怀里,满脸绯红、震惊、紧张、求饶地看着他。   渴望他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别说。   孟宗台会意过来,关了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水迹,问:“你的?”   沈冲扉悲愤交加,什么也没说,低头疾走出去。   小昕怎么这么勤快呢!这辈子她从没将这事假手于人过!打从五岁起她就自己洗内衣裤袜了!   孟宗台慢悠悠地落后两步:“挺好看的。”   沈冲扉本来觉得自己救一救还能活,听完这句话后恨不得死了。   孟宗台将桃子递过去:“吃两口压压惊。”   就说他什么都知道!   沈冲扉这辈子没遇见过这么坏的人,没好气地将桃子夺到手里,恶狠狠地瞪着他,愤懑不语。   孟宗台爽快地颔首:“对不起。”   沈冲扉没接茬,但也算偃旗息鼓了,一口一口咬着桃子,扭过脖子不看他。   室内一时间陷入安静中,只剩下从窗外传来的轰然的车流声。   其实她该问问他来是为什么,隐隐觉得是为自己而来,可算算那通电话的时间,除非他是超人。而且她根本忘了问,也忘了画,忘了自己的危机。   他来了,就成了她全部的眼下、全部的危机本身。   当然她不知道,他的突然空降,也成了别人的危机。   听闻孟宗台人已到了南京,凌书平说什么也要来见他,但一连发了两条信息都石沉大海。凌书平又联系苏恪,得到简单无情的一句:孟先生在忙。   “那他的意思是……?”   苏恪将话带到:“画的事,孟总会解决,但沈小姐需要一个公道。”   需要一个公道。   凌书平的心结实一沉。这句话在他们这类人的话语体系中,力度很重。   凌书平内心长叹一声,有些庆幸,也有些后怕。他庆幸自己赌对了,这位沈同学居然是能让他当天亲临的份量;又后怕于自己也曾是向她施压的一员。但那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谁想象得到呢,她之于他。   博物院修复小组出的评估和修复方案也到了孟宗台的手机了,但他暂时懒得点开看。   沈冲扉吃完了桃子,只觉得满手满嘴的汁液,躲着孟宗台的目光去洗了一番。   出来时,一杯水和几粒药已在等她。   孟宗台:“是这些没错?”   沈冲扉点点头,从他掌心捻起白色药片。药片薄薄的,她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掌心。   不是娇生惯养的手,研过墨,做过家务,翻过古籍,打过浆,抵过美术刀,留下一丝丝茧意。擦过时,皮肤与皮肤的接触竟显得那么细而实,涩意留在掌心,久久不散。   孟宗台不用什么被羽毛拂过的比喻来形容她,他愿是研过她墨的砚台。   被研过的瞬间,他眯了眯眼,心底一片看清了自己的平静,骤然收拢手心,将药和她的掌尖都紧紧握住,接着轻用力,轻而易举地将她拉到了怀里。   早知有这样的一个瞬间。   沈冲扉轻闭了下眼。   是的,她早知有这样的一个瞬间。   有什么命运的微光在通道那头照亮着她,她和他的这一瞬间,像是早已在宇宙里发生过的一个瞬间,是预言里的瞬间,是虽然当时当刻还没发生,但她冥冥中已经感知到注定会发生的瞬间。   她早知道有一天,他会吻她。或早或晚。   但预感中的时刻来临,冲击力竟然并不比一无所知时更小。   仅仅只是与他紧贴着,沈冲扉就感到头晕目眩,身体簌簌地发着抖,什么话也说不了。   亦做不出抵抗。   这一刻,难言的安静。   孟宗台垂目端详着她。端详着她首次披着长发的模样,她紧蹙着但并不痛苦的眉眼,她泛起难言的红晕的面颊,以及她要躲非躲的微垂下去的脸。   “沈冲扉。”他收起了所有的戏谑,认真、深沉地叫了她的全名,静了静:“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趁虚而入。”   一声轻轻的“咚”,意味分明,是他将另一只手上的水杯搁到了桌角,将这只手匀了出来。   继而贴上了她的后腰,力度由轻渐重,一点一点收紧,直到彻底地将她按进了怀里。   “这个吻,应该在那天送你下山时就发生的。”   他垂下脸,说完“吻”字却没立时去吻,而是等着她,给她机会拒绝、醒悟,或单纯只是因为没做好准备而推开他。   气息交融成一体,在彼此的体温将空气熨烫得逐渐分不清呼吸到底是属于她还是他的时刻,孟宗台手上用力,将她与自己紧密无间地贴在一起,吻了下去。   沈冲扉整个儿全然地懵住,木木的,心里还想:会不会有病气?也许这个吻的味道并不好……   但其实很甜,是水蜜桃味的。   芬芳甘甜勾得孟宗台顿了顿,接着在自己未及反应的瞬间便更深地更重地吻了下去,大手揉着她的后腰,全凭着一股本能,一股渴望。很快便将她的白T恤揉得皱乱起来。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嗡嗡的不再嗡嗡,轰然的不再轰然。房间里静得让沈冲扉害怕。   她有些泫然欲泣的味道,自己也搞不清怎么回事,怕眼泪真的溢出来,只好更紧地闭着眼。脚尖踮了起来。   其实她不想哭。这样的时刻怎么会想哭。是身体里那种陌生的涌动挤压着她,挤压出她体内的水分,要通过什么渠道排解出来。   老天爷呀,这是她的初吻……   身体里的立柱轰然倒塌了,是建筑失去了承重的,沈冲扉在孟宗台的怀里不住地软下去,从两条胳膊,到腰肢,到一双长腿。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应他,只感受到他的存在,只感到自己在他气息鲜明的吻下化为了一滩水。意识到时,她真的已经泪流满面,一双腿并得紧紧的,被他青筋迭起的手臂托起,被牛仔裤包得浑圆的屁股就箍在他的臂弯中。   “孟宗台……孟宗台……”在孟宗台尝到她眼泪而停下的数秒后,沈冲扉的双耳才听到自己一直在无意识地叫他,呢喃的,无望的,求助的,脚尖虚虚点在地毯上。   孟宗台没问她叫他干什么,深深晦暗的眸与她自上而下地对视片刻,骤然发狠,用比第一次更确定、更充满占有欲的力道去吻她。   他将她吻得抵上书桌沿,吻得她往后仰下去,几乎快躺到桌上,却因为他那双箍着她后脑勺、贴着她的脊心的手而没能得逞。   这样凶,想要的意味鲜明,却也是他的头一次。 第20章 第 20 章:她应该不喜欢有烟味儿的吻   不知道是谁先停下的。   也许是孟宗台,也有可能是沈冲扉。或者是他们不约而同的默契,因为都察觉到了自己体内奇怪的变化。   虽然住了吻,但孟宗台一时半会却没放开她,仍是维持着刚刚那种姿势,近在咫尺地让自己的目光、呼吸、热度落在沈冲扉的面颊上,与她的呼吸交融。   他的眸底黑沉一片,唯余一点亮光注视在沈冲扉的脸上,像夜色下的蜉蝣。   沈冲扉根本不敢与他注视,偏着脖子,反叫自己泛红的耳朵脖子一览无余了。   “别躲。”   从喉结里滚出了连孟宗台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低磁带颗粒。   他静静地端详片刻,埋下脸在她颈窝中,唇与她皮肤是将触未触的距离,呼吸融着。   须臾,他在她下颌与脖子相连的地方轻轻用唇碰了碰。   刚刚那些强势深重的吻,都比不上这一枚轻轻的。沈冲扉感到心里猛地一空,像过山车冲下来的那一刻,倏然手脚身段都彻底地麻软了,紧闭的睫毛扑簌着,喉咙里埋了一声叹息,既叹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好温柔……她投降似地想。   她都没发现自己的两条胳膊将孟宗台环得那么紧。   “不是因为吃醋。”孟宗台忽然又想起一件忘说的。   “嗯?”沈冲扉的注意力跟着他走。   “你那个师兄。”   “……”沈冲扉窘得没处藏,小小声:“才认识第一天,不至于……”   “至于。”   天底下没有比用这种姿势话家常更坏更坏的事了。沈冲扉很快就承受不住,躲着目光说:“腰疼……”   “要起来吗?”   仍旧小声:“要。”   “那你先放开我。”   沈冲扉愣了一下,看清环在孟宗台脖子上的那双手后,她“啊!”了一声,飞速撤下来,捂住了自己急剧升温的脸。   有两声轻笑落在她耳畔,但她已经没多余的手去捂耳朵。   孟宗台带着她慢慢地从书桌上直起身:“好了。”   沈冲扉深呼吸一口,放下手。其实还没做好怎么面对他的准备,但一面对上,又发现什么准备都不用做。   因为一被孟宗台这样一瞬不错地注视着,她的脑袋就空白了,哪还用想东想西想七想八呢?   自初遇以来夏天的太阳并未怎么变,因此那天“要离他远一点”的念头也绝未衰减。她只是……才十九岁。   沈冲扉没问“你为什么要亲我”,问不出口,也怕他难答,怕他的答案太好她信以为真,怕他的答案太糟她承受不住。   她微垂着脸,整理了一番自己,比如拨一拨凌乱的头发,拉一拉堆起来的T恤,而后故作体贴而若无其事地问:“会不会把病气过给你?”   孟宗台眯了眯眼,掌心贴住她后颈,将她按回近前:“那你需要更努力一点才行。”   沈冲扉这才显出一丝符合本心的慌乱来,双手抵在他胸膛上,吞咽一口:“不要了……”   一次还能用失控来解释,两次算什么?   幸好小昕也回来了,没多想,直接刷卡进门。入目是一具高大的男性背影,肩宽腰窄,黑色衬衣裤收得极利落,而沈冲扉被揽在他怀里,整张脸都被掩住。   听到动静,沈冲扉似乎挣了一挣,没成功,反而被更严实地按住,直按到她纹丝不动地老实下来。   孟宗台半侧目,仅仅只吩咐了一句:“把门关上。”   小昕人都傻了,“哦哦”两声,越琢磨越不对……为什么要听他的!   第二眼小昕便认出来了。这一下魂飞魄散:“你、你是——”   那天让一代影后沈黎霜手捧盖碗茶侍立左右如履薄冰的孟总。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跟七小姐这样那样……小昕茫然极了。难道是沈黎霜的安排么?   “把七小姐的行李收拾一下,我带她换个酒店。”孟宗台吩咐起她来像吩咐自己人。   小昕不敢有二话,试探地唤:“七小姐……?”   七小姐你说句话呀七小姐!   孟宗台:“你七小姐现在还乱着,说不了话。”   小昕:“……”   “我不换。”沈冲扉慌成什么样了,黑亮的瞳孔里满是惊恐。   孟宗台一句话打发了她:“我不跟你住。”   按理说,小昕得护着自家艺人,但胳膊拧不过大腿,就算是沈六在这儿,也是没法儿的。便手脚麻利地去收了。欠一套内衣遍寻不着,小昕问:“七小姐,我早上帮你洗了一身——”   “我来!”沈冲扉截住她话头,从孟宗台怀里脱开去。   一离了他体温,居然觉得空调温有些冷。   沈冲扉掀开枕头,叠得方方小小的小衣小裤被压得扁扁的。她捏在手里,藏得那叫一个严防死守。   小昕在圈子里也多年了,心里有一番了猜想,骂道:禽兽!   两个姑娘就这样一个不问,一个不说,仿佛一切没发生过。   有了事做,沈冲扉脸上那些可疑的惹人的薄红终于渐渐地消了。等行李箱拉上时,整个人已恢复平静。   “新的通告单出来了吗?”她问。   “没呢。”小昕咬了咬唇,透露:“林知薇不知道又发了什么疯,在跟节目组闹。”   据说,她要求把沈冲扉撤了。   按理说以她的背景和咖位,还有这档子节目的渊源,要换掉个素人易如反掌,节目组也懒得较真。小昕也确实被编导喊过去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既然沈冲扉身体抱恙,就干脆别录了吧,免得耽误进度。   还没等小昕向孙蕾汇报求助,却是峰回路转,凌书平和制片亲自来找她,让她转告沈冲扉好好休息,节目组等她。   真是神一出鬼一出的。   小昕左思右想:“七小姐,这节目风水不好,跟你磁场不合。”   奇怪,说完这句后,那个一直视他如空气的孟总,居然掀眸睨了她一眼。   小昕心里一哆嗦,但还是正当地把话说完了:“要是你录得不开心,后面就不录了,蕾姐和霜姐那边我去说。”   沈冲扉笑了笑:“先把眼前事解决好。”   “那等通告单出来我就发给你。”   小昕依依不舍地将两人送到门口,骤然警醒:“还是我陪你过去吧,眼多眼杂,我陪着你正当些。”   孟宗台将酒店名字报过去,说是房间已开好了,会有人给她房卡。   南京博物院,修复室和一旁的办公室灯火通明,几个院领导、飞流高层、凌书平,时站时坐,坐立难安,都在等着同一个男人的大驾光临。   原来想联手把这事大事化小的念头,都随着他公务机落地的消息而破灭了。   黑色长轴轿车一旦开进园区,就立刻有了通报。   片刻后,孟宗台孤身一人现了身,苏秘书没跟在身边,被安排去另一件重要大事了——给沈冲扉递房卡。   “说吧。”他一坐下,谁也没看,淡漠的眼垂,谁也不看,与刚刚房间里的判若两人。就只说了这两个字,再没多的寒暄。   凌书平将事情扼要地又说了一遍,当着众人的面,他说得很客观,不流露一丝为沈冲扉开解的意思。   孟宗台沉吟不表,问了第二件事:“损坏程度怎么样?能不能修?”   立时院里领导便介绍了一位,说是院里修复组最知名的专家。   “颜料层局部粉化脱落,伴支撑体压痕、绢丝断裂。面积不大,但位置在花芯,是画眼上。”   孟宗台是行家,这点在座人自然知道,瞒不过他也不必瞒。专家如实地报了,“已经第一时间做了应急稳定和临时固色,也做了记录。”   东西还在那间恒温恒湿的展厅长案上放着,因为蛤粉松了后随时会掉,要避免一切震动和翻动、乃至气流的扰动。孟宗台没过眼前,没人敢动手去修。   “听上去,本体伤了。”孟宗台的指节在扶手上敲了敲。   几人的心都是咯噔一沉,垂首屏息。   文物本体受损是大忌,尤其是原物质流失。   没人敢说话,等着孟宗台问第三个问题:“能修到什么程度?”   “四面光,肉眼看不出。”   补蛤粉是显微镜下的细活儿,用毛笔以色墨烘染填补残缺,四面光是行话,意思是正看道看左看右看四个方位都找不出痕迹,是最高水准。   但诸人也都知道,修复记录和定损报告会跟着它一辈子,今后所有著录、拍卖、学术研究,都会记上这一笔。   孟宗台越是沉吟不语一分,屋内诸人就越是头大一分。   “事发至今,我想各位应该已经看过监控了。”   “还没有。”今天找沈冲扉谈话的领导说:“牵扯到另一个艺人的隐私,对方要求封存,等——”   “那就现在看。”孟宗台打断他。   没人敢说个“不”。   “怎么,是刚好监控坏了,还是存储坏了?”孟宗台一只手支住了下巴,似笑非笑。   话音一出,在场众人各有色变,屋内一时噤声如墓场,呼吸也给免了。   南博顿时出来撇清,以示自己绝无包庇同谋之嫌:“监控记录已经封存,随时可看。”   头大的是飞流高层。林知薇虽然是工作室出道,但有好几部合作在飞流,算是飞流系的艺人。一旦查起来,难免会问:谁给了林知薇通行证?   想到这里,不免满腹牢骚地瞥向凌书平。   都怪他提携的那个小姑娘敬酒不吃,才会弄出这么大阵仗。   “其实今天拍摄时,艺人就靠得很近。”飞流高层出来带话题,“有没有可能……当时就已经有损了?”   凌书平睨回去一眼,半声不吭。   神仙难救的蠢货。   “那就一起看看吧。”孟宗台不动声色,显示公允。   飞流这边早有准备,让摄影师打开电脑,播放上午录制的原素材。   光下,一只纤纤素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悬垂于九开画上方,恰如画中仙子现身,于千年跋涉后终于重回精神故乡。   孟宗台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问凌书平:“这个小姑娘,就是刚刚说的沈冲扉?”   凌书平心想你快去陪人家吧,别在这折磨他们了!   凌书平:“……对。”   “她是怎么成为嫌疑人的?”孟宗台懒洋洋地问:“靠这几帧意境漂亮的画面?”   凌书平:“……”   凌书平:“不,是因为上午结束后,她单独在里面多留了几分钟。”   “谁看到了?”孟宗台不偏不倚公事公办地追问。   几个南博的交头接耳,末了答道:“特藏部的陈老师,以及馆员闻见。”   陈老师和闻见都被叫来谈话。闻见一身清正地迈进门,见到上方办公椅上的黑衬衣男人,愣了一愣。   孟宗台唇角微勾,不动声色:“听说闻老师可以给沈同学作证。”   “是。”   “你看到的是什么情况?”   “你是公安吗?否则我不必对你讲。”   院领导们:“!!!”   现在的小年轻真是没轻没重没前途啊……   “我是藏家,”孟宗台语气未起波澜,正式地问:“够吗?”   闻见到底比沈冲扉多混了几年社会几年学术圈,孟宗台身份亮出的那一刻,他就串起了所有。   那个他早上调侃的节目组背后的高人,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闻见深吸一口气,徐徐地说:“早上沈同学确实多待了几分钟,但当时展厅里除了她还有收拾设备的录制组。沈同学一直在看画,除了眼睛和呼吸,没有多余的动作。”   特藏部的陈老师愣愣地看着他,心想你比我还清楚?   孟宗台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屋内这帮人精们却又明显地感知到了他气场和情绪的变化。   他比刚刚可不高兴多了。   他淡淡地看着闻见数秒,淡声问:“你是怎么确定得这么清楚的?”   闻见能感到自己身上的那层清正被他的视线压得一寸一寸低下去。   他掐了掌心给自己以力量,认认真真不掺水地说:“因为我一直在看她。”   屋内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半晌,孟宗台哼笑一声,松了手肘,从办公椅上起身:“既然这样,我就放心交给公安了。”   他提步往办公室外走,也不管这些人怎么面面相觑,又是怎么追出来送他。   最终是院领导和凌书平陪他到了停车场,再三保证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肇事者。   孟宗台塞了支烟进嘴里,夜色下神色微敛,语气比刚刚淡漠上几分:“你们这一出了事就只想找个最低成本的处理了的风格,什么时候改改?”   院领导一愣,宛如挨了一耳光,还没品咂出个中滋味,孟宗台已拉开车门。   第二句他是对着凌书平说的:“节目组这么里应外合的话,后面的拍摄我看真迹就免了。除非把老鼠清理干净。”   凌书平颔了颔首:“我去办。”   车子开出园区,往酒店而去。霓虹夜色披上黑色车身与玻璃,孟宗台第一次、前所未有地看京城之外的一个城市顺眼。   他手间的那支烟一直没点燃,想抽,却忍,盯着白色烟管,眸色却越来越沉。   想到哪儿去了。   行至半路,他将烟折了,吩咐司机踩一脚刹车,特意下去,丢进了垃圾桶。   她连二手烟都忍不了,自然也不可能忍一个有烟味儿的吻。   不多时到了酒店,听苏恪汇报说一切顺利,给开的是行政套,视野最好的一间,入住前全屋重新做了除螨处理。   孟宗台没让他给自己留房卡,毕竟他承诺过,何况那样也让沈冲扉没安全感。   他上了楼,找到那间门牌号,按响门铃的时候心跳居然隐约地有些加快。   不由得失笑半声。   是的,他这一路上都在回味这个吻,并且,迫不及待想要第二个。   “沈冲扉,开门。”他指节轻叩,声音不自觉地柔了几分:“我回来了。”   然而门内,沈冲扉却紧紧将背贴着门,咕咚吞咽一口,拼了命地镇定说:   “我已经睡了,孟先生,……晚安!” 第21章 第 21 章:“沈冲扉,你喜欢我。”   好一个“孟先生”。   孟宗台压了压眼神。亲之前还是孟宗台,亲完后还倒退了一大步?   也是新鲜。半个钟头前,南博一屋子人如履薄冰地挽留他,甚至备好了各种招待方案,他连一秒钟都懒得多待;到了这里,一扇酒店房门把他拦得规规矩矩,他却甘之如饴。   他举着曲指节的手,低笑了一声,没再叩:“看来是我多虑了,担心沈小姐心里有大事,睡不好。”   沈、沈、沈小姐……?   沈冲扉抿了抿唇,眼睛不高兴地瞪大。没错,她敬他孟先生,那他回敬她为沈小姐也是应该的。但是……沈冲扉不自觉抬起指尖,轻碰了碰自己柔软的唇瓣。这可是她的初吻……   沈冲扉冷声冷调地说:“没有大事,我已经做好坚持到底的决定了。明天我就跟节目组一起去报公安。”   然而这个时候,跟节目组一起见公安的,另有他人。   林知薇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件事怎么会被捅到公安那里?这不符合任何一方的利益!面对清清楚楚的监控,她顽强地保持沉默,坚持要等家里人和律师来。   飞流高层偷偷给她递了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藏家已经动怒,你再坚持下去,这件事就会成为你的案底。”   林知薇不是吓大的,应当说她的人生经历恰恰使她坚信自己有脱离于一般的法律条款的待遇。不过是小小古董藏家,来上节目一事,说起来是卖了林家面子,实则是林家给了他出力的机会,他得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呢。   孟宗台勾了勾唇,什么也没透露给她,只说:“既然这样,有一句话我必须要当面跟你说。”   沈冲扉怀疑这是他骗自己开门的把戏。   “为什么一定要当面说?”   “当面说才诚恳。”   因为他这低沉认真的一句,沈冲扉花了好久、好久才平复好的心跳又陡然快了起来。难道……他要和她聊聊这个吻?   她是不敢主动跟他聊的,因为女孩子的羞,因为没经验的生。也许等过一段时间吧。但那时也许又已经不必聊了,因他已经转了兴趣。   门缝底下光里的影子动了动,接着传来把手拧动的动静。   须臾,门开了,不多,仅仅一尺左右的空隙,钻出沈冲扉不着粉黛的脸,警惕的,好奇的,带点儿怕,又似乎有点羞的。   “你要说什么呀?”沈冲扉闪烁着双眸,问。   刚洗过头发,从这朦胧的灯光中氤氲出她略带湿气的发香。   孟宗台勾起唇注视着她片刻,抬起手抚住她脸颊,说:“好姑娘。”   心被结实地撞击,沈冲扉就这样愣在这儿。   “愣了?”孟宗台提醒她一句,眼神压下,末一句变得更沉更低:“那我要趁虚而入了。”   顿了顿,他就这样一手拄着门扇,一手贴握她的脸,散漫地、缓缓地低头亲上去。   他的气息再度占满了她的呼吸,比下午更强烈、鲜明。   沈冲扉想,一定是因为换了新环境,令她的鼻炎大好了……她甚至闻到了他右手腕间的沉香味。   被孟宗台的唇吮着、舌尖轻轻擦过时,沈冲扉的身体震了一震。   她又想,一定是她的鼻炎好了,因此头昏脑胀的症状也减轻了,才会体味到这些下午未曾捕捉到的细节。   她睫毛抖得厉害,软的唇随他为所欲为。   当孟宗台抚着她脸的那只手开始缓慢地揉弄她的耳垂时,沈冲扉才感到一丝不对劲。唔……怎么回事?似乎比下午精进了技艺,且更游刃有余。   她只觉得整个人被吻得酥酥麻麻的,扶着门框的左手紧了又松,而拧着门把手严阵以待的右手,则早就已经软绵绵地滑下去了。   孟宗台能感到她的耳廓在手心变得很烫。   很可爱。她的一切反应,都是嘉赏,都在唤起他更多的冲动。   他停止吮她唇瓣,背对着灯光的一双眉眼压得很深,很耐人寻味。   “沈冲扉。”他叫了她名字一声,沉声:“张开嘴。”   沈冲扉懵懵的,心想难道她一直都紧闭着双唇么?没有呀……猛地意识到他是什么意思,她的眼神一激灵,瞳孔清澈扩大,却又无力地在孟宗台接下来的亲吻中将眼皮阖了下来。   在他面前,她连一双眼睛的各部件都开始各自为政了,又指望能有多少抵抗力。   她的嘴张开了,舌尖没了守卫者,被孟宗台闯入、捉住,接着是细磨,勾缠,品尝,吸吮。   她的身体里席卷着陌生的风暴,比下午更强,更让她腿软。   门把不知什么时候从她掌心滑了下去。   她每被吻得往后退半步,孟宗台就也跟着进半步。已经到了门内,却没有立刻关门。   “我进来?”他贴着她唇,低声问。   知不知道这样说话很犯规呢……   沈冲扉没有答,睫毛乱颤着,手却没有再去推门。   孟宗台明白了她的意思,拿到了她的通行证,眸色一暗,将门反手带上的同时又迫不及待地欺身吻上。   这一次没客气,火热的舌长驱直入,直奔着她唇舌深处的甘甜而去。   沈冲扉没了办法,腰往后折着,拖鞋几乎要丢。   孟宗台箍着她腰的双臂那么用力,让她感到自己随时在被他抱起离地的危险边缘。   她不知道,他也在克制着自己这样做。否则,势如破竹,这间房太适合办事。   吸取了下午的教训,沈冲扉的两手只是无力地抓着他的衬衣,像是想攀缘上他的胸膛肩膀,又不敢。   “你可以抱我。”孟宗台低声在她耳边教她,“像你下午做的那样。”   做得很好。每一次指尖隔着衬衣划过他肌肤,都会带来陌生而不可思议的战栗。   沈冲扉泫然欲泣,趁机将头撇开了:“我不要……”   孟宗台按着她的后脑勺,让她埋回怀里,另一手的掌心、手指还贴在她后腰上,隔着一层薄棉,下意识地箍紧。   好细。   他是个年过三十的成年男性,再怎么没经验,有些事情、有些反应都是无师自通的。确实不能再亲下去了。   孟宗台的喉结滚了一下,刻意地让目光在房间里逡巡一阵,落到窗帘的褶皱上、落到桌角的台灯上、落到任何一处不是她的地方。   好让注意力从怀里这团柔软得几乎叫人失控的身体上移开。好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那个边缘上收回来。   “新房间还好吗?”他问,声线有些不自然的沉哑。   “嗯。”沈冲扉埋着的头蹭了蹭,“没住过这么好的。我上网搜了一下价格,已经把房费转给你朋友了。”   孟宗台:“……”   “他有转给你吧?”   孟宗台没回这个问题,而是问:“怎么转的?”   “微信呢。”   “你加了他微信?”   远在自个儿客房里的苏恪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对啊,这不是要转钱吗。”   “那我呢?”孟宗台松了怀抱,盯着她。   “……”   “我跟你见了三面,为什么你从来没有提过要加我微信?”   见势不妙,沈冲扉抿住唇瓣,眼珠心虚地转了一圈:“能说实话吗……?”   “洗耳恭听。”   “我以为你不用微信。”沈冲扉诚恳地说。   孟宗台没了脾气,盯着她过了半晌:“沈七奶奶。”   澄清:   “我只是有权有势有地位,不是活在天上。”   “谁知道……”沈冲扉尴尬得到处找地方藏,“你一个出门就更名改姓的,像个逃犯似的,不敢用微信也很正常吧。”   “想骂这句很久了吧。”孟宗台玩味地说。   沈冲扉歪了歪脑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孟宗台伸出手:“手机拿过来。”   “干嘛。”   “加微信。”   沈冲扉舔了舔下唇:“是你要加我,不是我要加你哦。”   “是我要加你。”孟宗台一字一句重复,顺便加码:“也是我要亲你抱你。”   沈冲扉把手机丢过去,抱腿蹲地,头发从肩头瀑布般地散下,刚好藏住她绯红的耳朵。   怎么办怎么办,她有点拿他没办法了……也拿自己没办法。   孟宗台扫上了她的二维码,没多看别的聊天记录,递还回去,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   过了会儿,底部好友栏冒出了一个小红点。沈冲扉点进去,看着这个微信号。   头像是一副深绿色的卫星地图,昵称是单字“孟”。   好吧,刚刚说错了,他是出门就改名,但姓没变过。   沈冲扉就这样蹲在地上,在渐快的心跳声中看着那上面的留言:【孟宗台,请沈小姐通过惠存】   纵使紧抿着唇,沈冲扉依然无法阻止唇角的渐渐上翘。   知道他在看她,也知道他在等她。她头顶千钧重,指尖在“通过”那一栏上轻轻点了一下。   仍不肯起身,反而把脸埋进臂弯与膝盖之间。   顶奢酒店精心布置的华美灯光,为她的头发镀上了一层如丝绸般的光。   孟宗台无奈地陪她半蹲下身,似笑非笑:“你刚刚加苏恪时也是这个反应?”   沈冲扉埋着的头摇了摇。   “那我可以解读一下吗?”   沈冲扉又缓慢地点了点。   孟宗台看着她头顶齐齐的几乎如一条细线般的发路,顿了顿,清晰地说:   “沈冲扉,你喜欢我。”   沈冲扉几乎想尖叫,但她天生不是这样的性子,这一声尖叫便闷在心口,闷在她心脏胀大乱跳、有一个气球鼓鼓、氧气都渐渐不够的心口。   老天爷呀,这就是喜欢一个人吗?她不知道,没想过,没体验过,也就没分辨过。   她只觉得呼吸似乎都成了假的,变得越来越急,四肢冒着汗,自己成了一朵散发着热源的蘑菇。可能是蘑菇台灯。   她很用力地摇着头,以否认孟宗台的猜想。   但一只微凉的指节来到了她鬓边,撩开了她的秀发,将之抿到了耳后,令她的一整个耳朵都露了出来。   红成了一只熟虾。   孟宗台低声笑了两声,一本正经地说:“七奶奶,你的耳饰挺别致。”   “什么啊?”沈冲扉狐疑地问,带着嗡嗡的鼻音。   “一只,煮熟了的虾。”   沈冲扉那声尖叫终于是被他逗出口了,“啊”了一声,忙不迭去捂他嘴。   这下子让自己整张脸都被他看了,居然比耳朵更红,而黑色眼珠里的水润感,也比最亮的大溪地黑珍珠更亮。   孟宗台就势扣住她那只手,一直以来为非作歹的唇在她手心亲了亲,轻得反而有一重郑重。   灯光下,眼神在她脸上一瞬不错。   “我当然也喜欢你。” 第22章 第 22 章:“没有别人。”   “也……”沈冲扉吞咽了一下,为了把快蹦出来的心跳吞下去,“喜欢我?”   这不是她第一次被人表白。长得这么漂亮,从初中起就收情书了,就这样一路收到大学,告白的方式五花八门,告白的人也良莠不齐,但就算是叱咤风云的校园男神,沈冲扉也觉得他们傻。   她不是个自视甚高的人。一旦她挺关注的某个男生向她表露出好感,她就会迅速地对他失望,因为她实在想不通他喜欢她什么。只是因为相貌么?毕竟她是个话少、无聊、死读书的。   沈冲扉想,我该对你下头了,孟宗台!   但奇怪的是,在她体内循环往复回荡着的,却是奇怪的热流。他的“也喜欢你”四个字,如夜潮冲荡着她那堵妄自菲薄的自我认知之高墙,带出一股股小细沙、小碎石,冲出一个个小缝隙、小孔洞,令她逐渐感到微风之清,墙那边的海之阔。   孟宗台也喜欢她。   被他喜欢,大约没什么了不起的,他也不过是个凡人。可是他展现出来的郑重,他的智识、阅历,处世时的傲慢、清高与游离,都在让这份喜欢显得来之不易、深思熟虑。   “很突然吗?”孟宗台略有一丝失笑:“不喜欢你的话,为什么要亲你?亲自己不喜欢的人,也太吃亏了不是?”   “谁知道。”沈冲扉嘟哝着说,眼珠子转到旁边。   “现在知道了。”   “不知道你哪里来的‘也’。”脸虽然红,但嘴没软。   “哦……”孟宗台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没拆穿也没追问,只把她指尖松开一点。   就在沈冲扉要抽走时,他又很坏心地捏住了,并且捏得比上一次更紧。   “原来七小姐是这样的人,明明不喜欢我,却要给我亲?”   “你也没给我机会拒绝……”声音很小,像一句没什么底气的申辩。   “这样。”孟宗台没什么情绪地说了一声。   沈冲扉心口一跳,恐怕自己伤了他,顿时抬起眼来。   哪想到正中他下怀——   他就在等她这一眼呢。   孟宗台的眼神很安静,没有逼人的欲色,也没有高位者的迫人,只剩下灯光里一点深而沉的亮。   他一字一句,正经地说,像签字盖章落款:“你可以不认,但我是真的。”   他把她牵起来:“睡觉?睡饱了再想想?”   这么游刃有余……一点都没有紧迫性呢。   沈冲扉忽然有点小失落,想着不能让他看出来,便“哦”一声,接着又“嗯”一声,点点头。   孟宗台的语气平稳得近乎可恶:“喜不喜欢的可以慢慢想,头发不能慢慢干。”   他转身往浴室走。   沈冲扉问:“你干什么啊?”   “拿吹风机。”   脚步顿了顿,他问:“里面没什么我不能看的吧?”   ……还真有!   沈冲扉一阵风似从他身边冲过去,眼疾手快地抓起两三样小件,又一言不发闷头从他身边走出来。   孟宗台想了想,决定告诉她:“你可以找洗衣房。打个电话就好了。这么一双写字画画的手,就别做这些了。”   沈冲扉这才知道,心想真五星酒店就是好哈,两眼亮亮地问:“免费的?”   孟宗台不动声色:“当然,房费都收这么贵了,再额外收钱还是人吗。”   沈冲扉觉得这句话格外中听。就是就是!   孟宗台拿了吹风机出来,将插头插上:“过来。”   灯光下,身穿黑衬衣的他整个人是如此闲散矜贵,令吹风机在他手里显出了一种不合时宜的生活气。   沈冲扉觉得他的举动很有表演成分:“这点小事我自己就可以,而且已经吹过了。”   “当然。”孟宗台也毫不避讳,“也不是在表现体贴。”   “那是什么?”   “找点机会再赖一会儿。”   “……”   开关一推,热风呼呼,淹没了沈冲扉的抗议。   她被按坐在沙发上,感受着风的流动,以及男人的指尖漫不经心自她发间穿过的拨弄。偶尔擦过头皮,略带的力度让沈冲扉顿时发麻,后脖子麻麻痒痒的。   其实她的头发已经有七八成干,孟宗台惦记着她刚烧过,便将之从里到外吹了个透干才罢休。   风声停了,发香温热地溢在两人之间。   沈冲扉听着他收线的动静——这很好,用了东西知道归到原位,不是油瓶倒了都不扶的大少爷。   “你是这样照顾别人的吗?”   孟宗台懒洋洋地卷着黑色绝缘线,问:“哪个别人?”   “就是……”   “我妈妈?”   “……”   “不是。”   “我奶奶?”   “不是!”   “我姥姥?”   “……”   越说越离谱了。   “我也没有姐妹。上次你见过那个堂弟?”说完自己先笑了:“别恶心我。”   沈冲扉攥着拳头:“我不是说她们……”   孟宗台到底是没忍住,两手在她肩膀两侧的沙发背上撑住,形似将她罩在了怀里,略略俯身下来。离得近,讲话声也低了:“那是谁?请七奶奶赐教。”   沈冲扉渐停的心跳又快了,故作镇定地说:“就是,之前那些女朋友啊……”   她也没资格问这些,问出来后觉得怪没意思、怪小气的。   室内安静了一瞬。   隔着秀发,孟宗台将手掌贴住了她半边脑袋,安抚性质地用力压了压,沉稳地说:“我没有过女朋友。”   说完,他也不急着看她反应,起身将吹风机放回原位。这之后又盯着她将药吃了,方才舍得走。   沈冲扉故意不送他,坐在床上拿着抱枕,话里有话地确认:“苏先生真的没给你房卡吧?”   “他叫苏恪。”孟宗台口吻凉凉。   什么身份也跟他一起“先生”上了。   “哪个‘ke’呀?”   “恪守‘朋友妻不可欺’这一原则的恪。”   “……………………”   “走了。”   真是坏啊,丢下这样耍流氓的一句,居然就干脆利落地走了,害得她在床上发了足足两分钟的愣。   他什么意思!!!   过了会儿,手机嗡嗡震动。   还以为是孟宗台的微信,沈冲扉忍了一忍才去摸手机。   果然是他。   二话不说就是一个三千的转账。   孟:【房费,请收。】   扉:【不用啦,我会找六姐报销。】   孟:【沈小姐不喜欢我,还被我赖了半晚,这是应该的。】   沈冲扉大大方方地点下了收款。不跟这种有钱人矫情。   孟宗台笑了笑,又发了连续三个三千的转账过去。   孟:【第二、三、四晚的房费。】   扉:【你想多了,明天我去节目组一闹,下午就能打道回府了。】   孟:【不是闹,是正当地为自己主持公道。】   对于今晚上在博物院发生的事,他一个字也没多透露,甚至发了句【加油】。   准备睡觉前,沈黎霜来了电话,问她今天录制怎么样,“听小昕说你病了?”   “嗯,过敏性鼻炎。”   “大小姐体格哦。”沈黎霜取笑了她一句。从她的语气看,她对所有都一无所知。   看来小昕是一个值得培养的人。   “我换了个酒店。”   “小昕说了。应该的,状态不好也影响成片,钱是小事,别因小失大。”沈黎霜宽慰她:“好好表现。那个林知薇,没对你怎么着吧?”   沈冲扉把早上泼粥事故说了,沈黎霜冷笑一声:“这点伎俩虽然不好看,倒是管用。幸好你跟小昕留了一手。她背后有势力,你犯不着跟她硬碰硬,稳扎稳打就好了。”   沈冲扉将她的叮嘱一一记下,深吸一口气,顿了顿:“六姐,要是我栽培不起来,你会失望吗?”   “你有潜力,我有资源,容不得你不起来。”沈黎霜笑了笑,这末一句语调却微沉了:“重要的是,你守得住自己,守得住目标。”   沈冲扉心想,你自大吧,再自大一天,明儿个就该收到我闯祸了的噩耗了。   一切事情都在举棋不定时最耗人心力,一旦做了选择,也就落子无悔了。沈冲扉关了灯,在退烧药的作用下很快陷入睡眠。   翌日小昕按约定的时间来酒店找她,没带来新的通告单,反而说:“今天节目组给假。编导问我你病好了没,说好了再拍,不急。”   换了好环境,沈冲扉自然是大好。她找了个机会打电话给凌书平,说自己仍坚持报警。   凌书平从她斩钉截铁破釜沉舟的语气里听出,作为整个风暴中心的她,实则对风暴的形成和经过都一无所知。   到这份儿上,他也不知道是同情她还是祝福她了,淡淡道:“昨晚上已经水落石出,沈同学可以安心养身体了。”   “你们确定看过监控了?”沈冲扉一愣,迫不及待追问。   “不然呢?”凌书平淡笑着反问她,“不看监控的话,我们是基于什么认为沈同学清白呢?”   沈冲扉沉默了会儿,脑中闪过孟宗台的面孔。   “放心吧,你的公道,公道得很。”凌书平说了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沈冲扉茫然地怔了会儿神,倒回床上去。   一件天大的事,就这样莫名其妙地逢凶化吉了……她看着天花板,心头空落落,品不出滋味。   按理说该睡会儿回笼觉的,但她闭上眼努力一番,实在没睡意了,拿着手机无意识刷起来。   她以前从来不刷手机。   孟宗台……是不是该来找她了?   总不能亲完就消失吧!   在小昕的目瞪口呆中,沈冲扉开始了日常的英语口语和听力练习。   徽州的教育资源比不上京城,这导致她高中转学过去后一度很自卑,暗暗发誓要练出一口地道流利的英语。每日的晨读她一坚持就是三四年,现在在练中级口译的教材。   “霜姐就应该安排七小姐去拍电影,到时候闪耀个戛纳,一口英语秀死内娱!”小昕佩服地说。   沈冲扉抿唇扬起略有些害羞的浅笑:“我还差得远呢。”   “我都不敢想七小姐正式出道那一天。”小昕展望起来,“到时候你的同学肯定是头一份吃惊,其他家小花呢,严阵以待,如临大敌,开始在社媒上到处刷你坏话。”   “会说什么呀?”沈冲扉想了想。   “七小姐有没有留下过什么案底?”   “我没犯过罪。”沈冲扉严肃地说。   小昕:“……不是这个意思!”   沈冲扉回想了一番自己从小到大做过最出格的事。   最出格的,就是在还没跟一个男人确认关系时,先狠狠亲了两回。而且这个人疑似比她老很多岁。   但这事儿吧,只要当事人不说,谁又知道呢……   “七小姐,你脸好红。”小昕的狐疑已经写满了脸。   沈冲扉咳嗽一声:“化学有一次随堂小考不及格算吗?”   她实在不擅长这些数字和字母的组合……她宁愿去描甲骨文。   小昕:“……”   什么绝世乖乖女。   “你也不要太紧张。”小昕宽慰,“以后你要见的风浪多了。风浪越大,说明你越接近那个位置。流言咽得下去,才走得远。”   沈冲扉点点头,掐亮手机。   八点半了都,孟宗台竟然也没来短信。   什么意思啊?他醒了的第一时间,居然不是想到她、不是找她?故意的?忽冷忽热,若即若离,欲擒故纵?   睡了一觉没滋没味了,决定不搭理了?   还是昨晚上她没承认喜欢他,他知难而退了?   或者,就是很忙,忙忘了。   “七小姐,”小昕又叫醒了她:“这篇你刚刚听过两遍了。”   叽里呱啦的听得心烦,沈冲扉把听力关了。   她一直等到了九点半。要不是小昕陪着她聊天、吃早点,她不知道要怎么捱过,怎么转移注意力。   小昕眼见着她一次次打开手机,扫一眼,又很快锁上。一见有微信,她就眼眸亮晶晶,看完后却又变回闷闷不乐。   小昕了然:“七小姐,恋爱了哦?”   “没!”沈冲扉一个坐正挺直,叮当一串声儿,银叉子掉到地板上。   “孟总这样的人,正常的。”小昕温柔地说,带有几分姐姐似的宽容。   “不是他……”沈冲扉此地无银,转过脸去。   行政酒廊正对着窗外的街景与楼景,望出去能看到很远处的紫金山。太阳从玻璃透进来,晒着她苍白透明的侧脸。   “不是他的话,也不能是别的男人了吧。”   小昕给她现场做了个烟熏三文鱼三明治,抹上厚厚的奶酪递过去,“吃吧,低碳高蛋白。”   又说:“但孟先生是站在高处的人。七小姐知道?”   沈冲扉点点头,张嘴咬了一口。刚烘出来的全麦面包片很酥脆。   “霜姐约他在四合院见的那天,早上五点多就醒了。说实话,七小姐不了解娱乐圈,所以没感受。其实霜姐的地位在我们这些人看来,已经是高得不能再高,金字塔尖尖上的人。但霜姐却说,孟先生看她,跟看我没什么区别。都是平民。”   沈冲扉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但却很认真,有种不符合这食物的认真和缓慢。   她一直低着头,长发从肩头渐渐地滑下来,掩住她半边的面孔。   “七小姐,跟这样的男人,能体验一遭是很多女人想不来求不到的事,既然找到你了,你就体验吧。多的可别再想了。”   末了,她说了一句至对的话:“多想想他能给你的好处,别等他电话。”   小昕说的,实在是挑不出错……   大约也是沈冲扉心底的声音。   也许……是她二十五岁,二十九岁,三十二岁时心底会想的声音。   可是,她现在只有十九岁。   这既是幸,又是祸;既是对,又是错。   “我才没有等他电话呢。”沈冲扉压下心口的紧绷,抿了抿唇,浑不在意而又坚决地说:“他爱找我找我,不找就不找,我又不围着他转,也没有惦记他。你想太多了。”   小昕还想说些什么,却因为身边一道身影的出现而噤了声。   他们这种人的气场确实和普通人不一样,仅仅只是站着,还没开口,小昕就感到头皮一紧,两条胳膊上窜起鸡皮疙瘩。   一道餐盘落桌的声音,一杯黑咖啡,几样随手夹来的东西,不像是来正经吃早饭的,像来找人。   “早安。”   慵懒微哑的一声。   沈冲扉猛地抬头。   眼前男人一副刚睡醒的模样,换了件黑衬衫,但领口仍松着两颗扣,袖子随意挽到小臂,眼皮薄薄半垂着,眼眸比清醒时更懒、更沉地看着沈冲扉。   “我只是醒得晚。”孟宗台无奈地说,顿了顿,伸出手去,在沈冲扉唇角轻轻一捻,带走全麦面包的碎屑。   “醒了可就来了。” 第23章 第 23 章:这个男人在与有荣焉   都几点了,居然只是才醒么?   沈冲扉下意识看了眼手机。九点四十五。早餐都快撤了。   马上有酒廊经理过来,小声请示了几句,自去命厨房准备吃的。   “年轻人觉多,七奶奶担待。”孟宗台端起沈冲扉手边的咖啡。   他没说他昨晚上三点多才睡下。为了画的事,他亲自给另一位藏家宋先生去了电话,讲明了来龙去脉并表达歉意。   宋先生肯把这两开出借,这份人情孟宗台自然会在别的地方弥补,宋先生自己心里也清楚。那么画被损了,也就只能一码归一码,冤有头债有主了。   宋先生要比孟宗台难相处得多,物欲极强,嗜物如癖,一幅字画对他来说,收藏传世的价值大于实际的美感。损了本体,对他来说是掏心窝子的痛。   孟宗台将他的意见带给了凌书平,并说对方的律师和保险经纪人都在过来的路上。   凌书平又将之传递给了节目组和博物院,大半夜的竟人仰马翻。   处理完,孟宗台一时间也睡不着,想着今天的吻。   他不后悔,当他发现自己肯为了沈冲扉临时调来一台公务机时,他就准备好了要取这枚吻,只是或早或迟的区别。   他只是没料到,原来他一直以来都是在严防死守,一旦意志力上有了松动,他的欲望就以迅雷之势占了上风,假模假样地找到个契机后就闪电出击了。   只不过三点睡九点半起,还是有点挑战他生理习惯了。太困,让他这个基本上不沾咖啡的人也想提提神。   沈冲扉想阻止,但玻璃杯沿已经到了孟宗台唇间。接着,他无比自然地喝了一口。   “我不像有些小姑娘,喝人茶水还要嫌弃碰到。”他闲闲地翻了篇旧账。   小昕就在旁边呢!沈冲扉忙不迭起身:“我、我去找点吃的……”   小昕见状也想识趣走了,孟宗台却往椅背上一靠,刚刚那漫不经心的笑意也敛了几分。   “你是沈六的人?”   小昕摇摇头:“我在霜姐跟前做过几年事,霜姐觉得我能力还行,派来帮七小姐,也是提携我。”   “挺伶牙俐齿。”孟宗台哼笑了一声:“既然换了新领导,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知道吗?”   小昕点点头:“七小姐好,我才好,我的奖金跟七小姐的挂着,不是霜姐。”   孟宗台这才放了她。   吃过早饭,凌书平先将新的通告单发给了孟宗台过目。   随后他打了个电话来,请示:“林家拿到了宋先生那边的谅解,节目组相当于也欠了林家一个人情,想让林知薇至少把第一期录完。你看,是不是能这么办?”   人情错综,难分清浊,有人要说法,有人要保人,节目组要播出,馆方要体面,几股力道绞在一处,作为办事的人,凌书平难。   孟宗台把玩着手里未点燃的烟管:“你的节目,你说了算。”   凌书平这就有了数。   “既然都来了,要不要来现场看看?”他顺势邀请,刚好让他检阅检阅工作状态。   “免了。”孟宗台说:“省得她紧张。”   吃完早饭,小昕找了个借口避开了,孟宗台送沈冲扉回房间,问:“今天要去节目组打一场硬仗,需要我陪吗?”   刚刚小昕在,沈冲扉都没机会分享,这会儿正好说了:“导演打电话来,说跟我没关系了,知道是谁弄坏的。”   “谁呢?”孟宗台懒洋洋地好奇,全当自己是局外人。   “不好说……”沈冲扉说话与做事一样稳当:“虽然我有怀疑的对象,但毕竟没证据,不能口说无凭。”   沈冲扉昨天去找林知薇,一是想验证自己的猜想,二是开了录音。虽没录到什么,但林知薇的反应已经证实了她的猜测。但她没见过证据,这终归是猜测而已。   “七奶奶品德可真高尚。”孟宗台抬起手来,将她鬓边的发往耳后撩了撩,“跟我也这么见外?”   弄得仿佛他不是外人似的。   “总之是个有背景的……”沈冲扉没躲,但垂下脸来,故作沉吟镇定:“本来想仗着关系,把这事儿推到我头上,也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现在就看她和藏家的关系谁比较硬了。”   “小小年纪,人情练达。”孟宗台哼笑一声:“既然这样,就趁休息好好养养,别病怏怏的。”   沈冲扉敏锐地怀疑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休息呀?”   孟宗台睨她一眼:“你也不像是准备工作的样子。”   沈冲扉开了锁,半推开房门,要进不进的,依着门板问他:“你今天什么安排?”   “你想找我,我的安排就是你。”   沈冲扉心里羞嘴巴硬:“不想找你。”   孟宗台也没强求,笑了笑:“行,一切看你心情,我只听调遣。”   虽然他昨晚上说自己没交过女朋友,但这么面面俱到的温柔,这么变着花样儿的好听话,让他这句话有了旁的解读。沈冲扉记得那个爱看言情的舍友跟她分享过,什么他们这种人不叫“交往”,叫“跟”,不说“我们交往吧”,而说“你跟了我吧”。   可能孟宗台没谈过女朋友是真的,因为够不上他的定义,但他身后“跟”过一连串女人呢。   沈冲扉紧了紧握门把的手,挺公事公办地问:“我明天复工,你走了吗?”   孟宗台原定今晚上就回京,听她这么一问,不动声色:“还没。”   “要不要来现场看下拍摄?”沈冲扉诚意邀请:“虽然你应该看不到九开真迹……我没那么大腕儿带你进去。”   孟宗台极细微地翘了翘唇:“那看什么?”   沈冲扉不说话了。   孟宗台意味深长:“看你?我倒是乐意。”   “别!”沈冲扉吓得往房里跳了一步:“你千万别来,我紧张。”   孟宗台没再逗她。   他的指腹在她耳廓上又逗留了一阵,方才撤了,揣回西装裤兜里:“好好休息。”   他没冲她耍流氓,反而让沈冲扉心里空落落的。   换好睡衣,手机里来了一条未读消息。   孟:【不是不想亲你,是你不喜欢,我尊重一下。】   沈冲扉用力抿住唇,抿得上下两片唇瓣都被包住不见了。   她才不回呢。回了就掉陷阱了。   这一天她度过得很自在,一时补觉,一时上网课、翻资料。小昕则在原来那家挂牌五星里替她守着。   节目组和闻见都来拜访过,被小昕以养病的借口打发走了。   午后,林知薇居然也来找。   小昕一句托辞还没说完,她已经推门进去。房间一眼见底,床铺平整,行李少了一半。   林知薇笑起来:“沈老师这是养哪儿去了?”   小昕也懒得陪笑了:“不关你的事吧,林老师。”   “怎么不关?她有能耐啊,有人护着她,这么一点小委屈都不肯让她吃。哦……我懂了,”林知薇笑起来:“这标间,是导演组给她的烟雾弹,实际上不知道在哪儿过夜呢吧?”   “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听说,凌导往丽思卡尔顿跑了两趟呢。”林知薇冷笑一声:“算她有本事咯。”   小昕气得发抖,只能通过深呼吸来克制自己:“林知薇,你说话是要负责的。”   “我说什么啦?沈老师不在这儿住是事实吧?凌书平出现在丽思也是事实吧?怎么啦?我有说他们之间有什么苟且吗?”林知薇眨眨眼。   不等小昕再下逐客令,她施施然扬长而去。   一进电梯,她脸一沉,冷声吩咐助理:“去丽思蹲蹲,我就不信拍不到什么。”   想来想去还是气不过:“凭什么?她什么档次,出通告还住起丽思了?”   经纪人皱了皱眉:“知薇,别再硬碰了。她现在有人护。”   林知薇将一双掌心掐了又掐:“那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经纪人压低声音,“明天录制,你换个路子。她专业,你就虚心;她有镜头,你就跟进去。”   林知薇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行啊。那我明天就跟沈老师好好学。”她慢慢地说:“等上线后,她现在怎么上的镜,回头就怎么还回来。”   小昕很快将这事告知给沈冲扉,提醒她注意。   沈冲扉听完也是哭笑不得,“她的意思是,凌导在背后罩我?”   小昕劝:“你别往心里去,也别想着找她掰扯、证明什么,犯不着。”   沈冲扉将《装潢志》倒扣下,眸光沉静:“我不会。”   但从林知薇的反应来看,她似乎笃定了这一切的缘由并不是正义战胜了权势,而只是因为东风压倒了西风。   沈冲扉回忆着、斟酌着凌书平的态度,试图整理出一个转变的时间点、一个蛛丝马迹。但一个身处台风眼中的人,是无法感知到锋线的涌动的。   想不出头绪,她望着天花板发呆,直到孟宗台来喊她吃饭。   “不能出门了。”她没滋没味地说:“有人在这里蹲点,想拍到我。”   “哟,红了?”孟宗台闲闲地打趣。   沈冲扉在床上翻了个身,抱着抱枕:“我也想知道形势转变的根本原因。”   她看着孟宗台,愣了愣,心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她不敢深究的、令她感到不舒服的猜想。玩笑道:“不会是你吧,孟宗台?”   孟宗台不改脸色:“你打电话给我说的是‘教教我’,帮你摆平,那是另外的价钱。”   沈冲扉又盯了他一阵,翻身仰躺回去:“那会是什么价钱哦……”   孟宗台走到了床沿,俯下身来,两手在她左右肩膀两边的床沿撑住,自上而下与她四目相对着。   沈冲扉溺在他晦暗不清的目光中,心跳渐渐攀至高峰,甚至微不可察地吞咽了一下。   他的回答,似乎都在他充满占有欲的姿势中,都在他不言自明的眼神中了。   然而孟宗台却勾起唇,没事儿人似的将身体直了回去,淡淡地说:“陷阱题,不答。”   他叫了餐,陪沈冲扉在客房里吃了晚饭。   这一天,他对她最亲密的举动,仅限于早上帮她捻了嘴边面包屑。   沈冲扉安眠一夜,翌日早起,病气跑净,整张脸回到了十九岁该有的容光焕发。   按时到了博物院,仍是那些熟面孔。但来关心她的人可变多了,嘘寒问暖的,对前两日的事只字不提。   林知薇一把挽住了她胳膊:“沈老师,两天没见想死我咯。”   沈冲扉目露惊诧,笑叹半声,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知薇笑得温文尔雅的,带有一丝丝落寞和自卑:“你多担待呀,我有病,吃着药呢,有时候控制不了情绪。”   沈冲扉真的要信了,因为她的模样实在是我见犹怜。   “实话说,我本来想站出来的,但我爸爸那个人对我要求很严格,我从小就是在他棍棒底下长大的,犯一点错就会鸡毛掸子伺候……”她呼了一口气,笑笑:“没关系啦,他昨天几通电话搞定了。”   “他这么严格的家教,却忘了教你一人做事一人当么?”沈冲扉真诚地问,“那你那些打不是白挨了?”   林知薇一怔,用力地将脸上笑意维持住。   现场呈现出比头一天更十足的其乐融融。   按流程,今天录的是【入手】,也就是嘉宾上手体验修复工作。   场地仍在那间临时展厅中,长案铺开,绒布、无酸纸、排笔、马蹄刀、浆碗、喷壶一字排开,冷光灯从两侧压下来。   沈冲扉、林知薇和闻见分坐。   林知薇在镜头前请教:“这件事沈老师是专业的吧?大学课堂上教不教啊?”   这下连小昕都意外了。她这是在给沈冲扉铺话题呢?这么好心?   沈冲扉并未被捧杀,谦虚地说:“只是了解过。”   今天的任务是托裱——给一张做旧的仿件绢画托上一层命纸。   南博的修复专家讲解并演示了一遍。看上去很简单:刷浆、上纸、排实、赶气泡,跟上美术课似的。   闻见先动手。他到底是科班,路子正,一板一眼,只是手生,排笔下去,那张绢跟着他的劲儿微微起了皱。   沈冲扉先没急着动。   她把那碗浆端起来,用排笔挑了一点,看它挂在笔尖往下坠的样子,又用指腹在碗沿捻了捻。捻完,她往碗里兑了极少的一点水,重新调匀。   林知薇面向镜头笑道:“沈老师果然是专业的,我就跟她学了。”   于是沈冲扉做什么,她便跟着有样学样,煞有介事的。沈冲扉的老练沉静,反倒衬托出了她的生涩、认真和虚心可爱。   并且如此一来,沈冲扉的高光镜头都带上了她。   凌书平摇摇头。飞流高层坐在一旁,笑说:“小姑娘家有些摩擦,咱们这些老头儿就别把它上纲上线了。这故事性很好嘛,又有节目效果,又能科普真东西。”   话音刚落,导演组外围出现了一阵骚动。不多时,挂着通行证的苏恪走进来,身边跟着一个面孔陌生的男人。   很低调,家教养出来的克制,身上没任何鲜亮的标识和饰物,一眼过去,深沉含蓄,正如他腕上那串低调的沉香珠。   全凭那身样貌和气质开了道,周围人自动让出空间,以为是什么大领导来了。   穿过乱而有序的轨道、监视器、收音杆儿和屏风,孟宗台的目光缓慢而专注地落到长案后灯光下的嘉宾身上。   没说话,唇先勾了起来,眉眼压得不动声色。除了极其了解他的人,看不出他的情绪是高兴的。   凌书平一眼瞧见,连带着他旁边的飞流高层、院领导也都被夺去了注意力。   几乎是同时的,几人都要起身让座。   孟宗台懒洋洋往下压了压两指,让他们稍安勿躁。   他没开口,把自己存在感降低,像个只是来观摩一下的路人,站到昏昧的角落里。   镜头里,沈冲扉正在铺纸。   左手托着命纸的一角,手腕虚提着,令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悬着,不打卷,不沾手。右手排笔蘸浆,从中心一笔落下,往外,一刷,一赶,顺着绢的丝缕走。   闻见停下动作,也过来学习。   林知薇揶揄:“闻老师也不行吗?”   闻见摇摇头,说了句有见地的:“这个吃童子功。”   镜头里,他没避讳对沈冲扉的欣赏佩服之意。   孟宗台玩味地看着   那么多双目光都在身上,但沈冲扉不察,整个人俯在那张绢上,专注而呼吸均匀。   摄制机器静悄悄地运转,灯打在她垂下来的侧脸和那双手上,她一次也没抬头。   苏恪凑过去耳语:“沈小姐很厉害,这次坐镇的曾教授一直夸她。”   孟宗台回了两个字:“当然。”   说得好像之前见过她这么专业的一面似的。   苏恪明显地感到,这个男人在与有荣焉。   太稀奇了,稀奇得他甚至想看一看他。这个各方面都到了顶的男人,对什么稀世珍宝都只是疏懒地掀一掀眼皮的男人,居然有一天会因为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而骄傲。   就算是一个父亲站在这儿,也不过如此了。唯一不同的大约是,他的这份目不转睛的注视,是他在角落里、在苏恪一个人面前展露的。   不声,不响。   孟宗台比谁都惋惜她竟想进娱乐圈闯闯。这份惋惜里既有替她的,也有替他们两个的。   这圈子的流言蜚语,有时候压过了权力本身。一些偏爱和照顾,只能永远地压在水面之下,无法见天日了。   孟宗台往后靠上墙,唇角自嘲地勾了勾。   时间到,修复师前来验收,一一点评三人的工作。   “为什么要把浆兑水?”他问沈冲扉,没说对还是不对。   这浆是调好后直接给出的,因为没点功夫很难打好,而浆稠了绢就发僵,浆稀了就托不住,浪费。   沈冲扉谦虚地说:“今天潮气重,可能调好放久了,浆稠了,托上去的话回头该起翘了。我不知道这判断对不对。”   师傅拿手指进去捻了捻:“对。”   大家都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林知薇在镜头前流露出真心实意的佩服之色,竖起两个大拇指。   凌书平这才喊了“咔”。   沈冲扉也才从这极费心神和精力的状态中放松出来,直起腰,轻轻呼了口气,继而拿起喷壶,仔细地把案面收拾干净,排笔一支支涮好、理顺、搁回原位。   她那只跟拍镜头被凌书平提醒,一直跟录着。   收拾停当,沈冲扉退出了录制区。小昕送水和毛巾过来,还给她揉腕子。   闻见一双清俊的眼亮晶晶的,说:“大师。”   “哎……”沈冲扉微微偏过头,白净的脸,柔和的弧,诗人笔下的那朵莲花,最是一低头的娇羞。   “师兄别这么说,都是基本功。”   “这话听着有点像骂人了啊。”   沈冲扉只好笑。   她脾气好,笑点低,好逗,而且对师兄啊、长辈啊,都自带一种尊重、乖巧,让人相处起来心头发痒,想照顾她。   苏恪挠挠头,不知道要不要开口。   都怪孟宗台今儿个过来是临时起意,他也没法提前通知。   孟宗台仍站在原地,没上去凑热闹,肩松着,唇角带点好整以暇的味道,但眸色很深,渐渐如井水般凉下去。   他有这么不引人注目么?   他不提醒,赌这一轮的休息中,沈冲扉能不能发现他。要是发现了,他也就笑笑。要是没发现……他就得给她加深点儿记忆了。   最终竟是闻见先发现了他。大概男人对敌意是要敏感些,有生存直觉。   闻见抬起头,穿过忙碌的设备和工人,瞥见孟宗台的身影后,他的笑敛了下来,一声哂笑。   “藏家也来了啊。”他淡淡地说。   “谁啊?”沈冲扉好奇地问,顺着他的视线抬眸过去。   “不就是上次走廊里等你的那个人吗?”闻见说,“也是这几开国宝的主人。”   看清角落里的男人是谁后,沈冲扉的心笔直地沉了下去,山风呼啸,坠崖沉湖,脸色冰成了一片薄霜。   她最害怕的,她的公道,她的吻,竟来自他的权力,他的偏纵。   “他那晚上亲自过来的阵仗和排场,我们这种平民老百姓连想都不敢想。”闻见清晰地、敬而远之地说。 第24章 第 24 章:“别再得寸进尺了,孟先生。”   孟宗台不知道她为什么明明看到自己了,却不过来。   她甚至连招呼都没打,笑也未曾给,慌乱地带有某种决绝地将视线挪走了。   “师兄,”沈冲扉轻轻地说,“等今天录完,你留住我好吗?”   闻见一愣,第一反应竟不是欣喜,因为沈冲扉语气里的求助意味实在太过明显。   他点点头:“没问题。”   “恐怕会耽误你正事。”沈冲扉歉意地笑了笑。   “你也可以是正事。”闻见安抚了她,让她别多想:“去喝点热水?”   沈冲扉毫不犹豫地跟他走了,生怕晚一秒就会被叫住。   “小昕,”沈冲扉临走时交代:“别和孟先生有交流。你不认识他,也从没见过他。”   虽不解其意,小昕还是应了下来。   目送沈冲扉与闻见的背影一会儿,小昕转过身,却刚好撞上那个男人的视线。   这一眼让小昕心里直打了个突。   他看上去,十分不悦。   苏恪也感到了身边男人气息的变化。他面无表情,周身气质懒懒地沉下来,带有某种讽意,让那些想来攀谈的领导们都噤若寒蝉了。   “苏秘书。”良久,孟宗台叫了他一声。   苏恪颔首,等他的差遣。   “你没有什么要汇报的吗?”   他听上去还是淡淡的,但正是这种剥离了一切情绪的淡,才更让苏恪头皮发紧。   “闻见是这一期的青年观察员,博士也是在京大读的,算是沈小姐的校友、师兄。”   “还有呢?”   “还有,”苏恪揣摩出了他真正想听的,“在节目录制过程中,他和沈小姐一见如故、相谈甚欢,颇有默契。”   孟宗台仍没有放过他:“一见如故,颇有默契。”他缓缓地重复了这四个字:“是怎么体现的?”   苏恪徐徐地深吸了一口气,描述了开头那十道问答的情形:“沈小姐和闻老师至少有两题是撞了的,彼此谦让后,在没有交流过的前提下配合有度,让每一题都落在点子上。”   孟宗台一言不发。苏恪说得简单,但惟这种简单才更留下了他发挥想象力的空间。   他忽然有些倦怠,敛了刚刚所有的不快,吩咐苏恪:“订一家餐厅,别致一点,金陵特色一点。”   “两人位?”苏恪例行公事地确认。   孟宗台临走时睨他一眼:“你想参与也可以加一位。”   苏恪什么声儿也不敢吭了。   孟宗台摸出了一根烟,在僻静而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抽完了。   说是抽烟,可能风抽的比他多。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将烟夹在指尖,另一手在手机上敲敲删删。   他什么时候需要斟酌措辞过。   想问的东西其实很简单。有没有看到他?看到了为什么不打招呼?为了避嫌么?   其实她不必这么紧张,对于他身份的隐瞒,他比她更看重。对于今天现场大部分人来说,他只是一个神秘而欠缺存在感的不速之客而已,不会有人看得出他曾吻过她。   但这些都被孟宗台删了,或者干脆只在心里过了一遭,连打都懒得打出来。   六月的风挟着温热,窄窄的冬青叶尖簌簌抖落几粒光斑,灰白的香烟雾升起来,散进蔷薇与他重叠的影子里。   他最终只发过去漫不经心的一句:【七奶奶很有镜头表现力】。   沈冲扉当然收到了这条信息,但没回。   她一直在喝热水,小口小口的,也不说话。有时候闻见出声,她都像没听见。   “看来你们之间出了些什么差错。”闻见点到即止。   沈冲扉勾了勾唇:“师兄再说说前天晚上的过程吧。”   怕闻见为难,她补了一句:“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我只是想知道,我要的这份公道是怎么来的。”   闻见回忆了一番,没渲染也没删减,有什么就说什么。   “一屋子的人只有他坐着,等着他的意见。”   闻见虽然无意仕途,但也知道这里面有些人的级别,何况还有长幼之序。   “我在外面候着,有些细节听不清。应该是有人提到你是最后走的,他要证人,我和陈老师就进去了。我说完,其实他也没交代什么特别的,直接就走了,这之后监控录像就启封了。”   沈冲扉恍惚,失笑了笑:“也许他出现在那里,就代表了他的态度。”   “是啊,大人物么。”闻见情绪复杂地感慨了一句,“既然他是藏家,那么《澹香馆》能聚到九开,也是托他的福了。不然第一期节目就只是一个清代小品,怎么能一鸣惊人?”   沈冲扉在这一刹那回忆得很远,回忆到那天起了雾的山道上,孟宗台靠她那么近,说,我送你一份出道礼物吧。   后来六姐转交给她一份宝石胸针。她以为那就是。   原来,捕鸟的笼子,在这里。不疾不徐,不露声色,而她如此欢快,从未发现头顶的天已变成他的影。他只手遮住她的天,为她翻云覆雨了……   沈冲扉低下眼睫,眨了眨,忍住了这热意。万一妆花了就不好了。   如果是别人,应该会窃喜于他这步步为营的心意吧,既捧了她,又不让她有负担。   但老天要让她知道。   老天要让她知道,那天的吻不是彼此之间无法抑制的靠近,而是他蓄谋已久后的兑现,像兑一张发票。   “不过我查了他的名字,倒是什么也没查到。”闻见说。   孟宗丁。怪名字。   沈冲扉捧着茶杯,偏垂下脸,唇角翘了翘。   原来权力对人的同化这么快,摧枯拉朽的就将她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学生,变成一个懂得缄默、避讳和讳莫如深的同谋。   她也终于懂了,他的名字之于她来说,将永远是个禁忌。不会有人知道她的初吻被命名为谁。   灯光场布就位,到了需要他们出镜的最后一个环节:【说物】。   这个环节较为轻松,大家一起跟专家学者聊聊天、提提问,畅所欲言。除了几个列了提纲的问答外,其余都交给嘉宾发挥。   小昕比谁都期待这个环节,毕竟是沈冲扉的舒适区,她不发光谁发光?而且林知薇也没了当学人精的余地。   几人移步露天院子下,在一方石桌椅上品起茗来。   拍摄场地用铁马围了起来,粉丝和路人挤在一块儿围观。林知薇的粉丝给众人分发小扇子等应援物,训练有素。   曾教授端起茶盏:“我想请三位聊一个问题。这套《澹香馆》十二开,前十一开的自题诗都押同一个韵脚,只有第五开石榴换了韵。诸位怎么看?”   林知薇看向沈冲扉,等她开口,流露求知若渴的好学生模样。她的策略变换是很聪明的,虽然沈冲扉的实力让人惊艳,但很多时候,观众更偏爱一个半成品。   摄像机上,秒数一直读着。然而沈冲扉却低着头,手指摩挲杯壁,没有反应。   闻见看了她一眼,主动接过话:“我读到过一种说法,说是画家在画到石榴那一开的时候,中间停了一段时间才续完,前后心境不一样,韵脚就跟着变了。”   曾教授点头:“这是一说。还有一说呢?”   闻见想了想:“另一说我记得不太清了,好像是跟他母亲有关?”   曾教授把目光转向沈冲扉:“扉扉,这一说你应该熟。”   沈冲扉抬起头,花了两秒让目光由空到实,“……曾老师,抱歉,您刚才问的是?”   现场响起嗡嗡的私语声:   “这谁啊,节目上睡觉?”   “搞笑吧,就这么耽误别人。”   “不知道什么关系户。”   “看到了吗,知薇都要让她。这种问题知薇怎么可能答不出?”   “淡定……皇族基操。”   路人原本只是看热闹,看也看不明白,见他们头头是道,不由得听进去。   “这个是关系户啊?”   “对啊,没背景能上这种节目吗?而且还是让林知薇作陪?”   “哦……林知薇好像蛮有名的哦?那确实。”   “咔咔咔。”凌书平站起身喊停,用随意的姿态表达出亲和而非严厉:“沈老师,是不是低血糖了?”   接着对林知薇说话时,眉心拧出淡淡的竖纹,略有不满:“林老师,让你粉丝安静点。”   林知薇的经纪人马上就去安抚了。   粉丝们敢怒不敢言,纷纷冲凌书平和沈冲扉投去埋怨的目光。光天化日,也不用区别对待成这样吧!   沈冲扉的视线没去寻找任何人,也对这些形形色色的非议置若罔闻,吃了小昕递过来的一片巧克力后,重新投入录制。   曾教授很温和地又问了一遍:“第五开石榴换韵这件事,你怎么看?”   沈冲扉这回把自己拉住了:“换韵是因为,这一开的题诗不是那时候写的。他画完之后没有立刻题诗,隔了几个月才补的题款,用的是补题当时的心境和韵,所以跟前面十一开对不上。”   场外路人恍然悟了:“刚刚敢情是没背熟啊。”   曾教授点头,目露赞赏:“你从哪里看到的?”   沈冲扉:“《启功丛稿》有一篇短札提过。”   曾教授:“很好,这确实是启功先生八十年代提出的说法。那你觉得这一种说法,比‘中途停笔’那一说,好在哪里?”   既然看过《启功丛稿》,她本该答得出。   可脑子里像隔了一层雾,书页、批注、老师讲过的话全在里面浮着,一时竟确定不了哪句是对的。不知为不知,她惭愧地说:“我一时想不起来了,曾老师。”   曾教授没为难她,把话头接了过去:“那我替扉扉说一说……”   虽然略有波折,但这最后一段总算是录完了。如此,嘉宾的所有通告都已结束,剩下的便是节目组对器物和空镜的补录,加上剪辑、制作、预热,首期节目大约会在一个月后上线。   为了热度,该路透的、炒作的,这期间就该进行了,有的是节目组放料,有的则是粉丝自发。   收工后已近六点,黄昏将石榴树的影子描在院墙上,恰与他们最后谈论的话题遥想呼应。   林知薇找过来,跟沈冲扉亲热地说着话,又把她牵到了粉丝面前:“这位是沈老师,大家宣传时也要记得多多带上沈老师哦。”   粉丝热情响应,感动落泪,为林知薇展现出的体贴细腻。   可以说这出戏的观众都是她的人,除了配合,沈冲扉别无他法,只好微笑感谢。   脸也笑僵了。   林知薇一上房车,这些人便也作鸟兽散,呼啦一下走了个干净。   沈冲扉没什么可收拾的,想去跟曾教授道个别。寻过去才发现孟宗台也在,曾教授正和他说话,周围围了圈旁的,都只做聆听求知状,时而附和。   想不出他在文博界的人脉有多深多广,天下谁人不识君的派头。   夜色如墨汁,渐渐涂抹上黄昏,让他的神情也变得暧昧不清。   沈冲扉在外围安静等着,耳朵里听不进去什么,乱的很。没留意到孟宗台在和曾教授谈论《澹香馆》,姿态内敛随意,内容却比他们整档节目呈现出来得深得多。   她不知道,这其实很不像平时的他。他从不显山露水,听比开口多。   不多时,沈冲扉身边多了一个人。是闻见。   “师兄。”她打招呼,“我跟曾教授道个别。”   “我等你。”   闻见陪她站着,听了会儿,抬抬下巴:“原来是个有真材实料的。”   沈冲扉“嗯?”了一声,这才将视线投过去。   檐下素灯恰逢此刻亮起,点亮孟宗台也看过来的这一瞥,唇角噙笑,学问人的倜傥,不像居庙堂的,可眸光很冷。儒雅笑意底下,压着一层很深、很沉的东西,像怒,但被他克制着。   为什么,她好像根本没听他在谈论什么。是因为忙着跟这个师兄相谈甚欢吗。   “小沈来了。”曾教授立刻招呼,“来来来,周望舒招了个好学生啊。”   孟宗台把话题中心让给了她,淡淡地装不熟,只说了一句不带性别的欣赏之语:“沈同学后生可畏。”   沈冲扉由此踏进他们的圈内。都是中年往上的男人,熟稔、体面、城府深厚。那一盏清辉,仅仅只能照出她一个人的青涩和纯净。   他们都让着她,说些恭维乃至捧杀的话语。   为什么?总不能是为了她的童子功,她的潜力。   是因为……孟宗台。   因为她是他笼里的了。   沈冲扉一边得体地应答着,一边仰起头看向孟宗台。   那不是向往的眼神,也不是求助的眼神,而是难受。某种遥远的、她自己形容不了的难受,含着一层她自己未曾意识到的不解和怨。   孟宗台指尖微凉,恨不得把她就此带走,问问她,到底在怨他什么?   “你这样的好苗子要进娱乐圈,实在是令人扼腕啊。”曾教授说,“等挣够了钱,还回不回来?”   诸人都笑,除了孟宗台,深深地看着她。   凌书平打圆场:“这说的,小沈能从这节目出道,未尝不是一件美事,还是两全其美的美事。将来沈同学就是咱们文博界在娱乐圈的人脉了,是不是?”   沈冲扉点点头:“回来。要回来的……”   寒暄在最后的一阵欢声笑语中散了,凌书平自掏腰包备了席,感激院方和学者们的支持筹备之恩。   “沈冲扉。”   早知道会有这一声,沈冲扉一点不意外,但背影还是僵了僵。   她转过去,神色如常:“孟先生。”   晚风飘来栀子花香,灯影在她眉眼间晃了一晃。   孟宗台眯了眯眼,即使已忍了一天也依然没发作,说:“跟我走。”   “干什么呀?”沈冲扉笑了笑,竟有几分乖巧。   这乖巧是识时务的,很少出现在他们之间。   孟宗台简单地说:“吃饭。”   “我有约了。”   站在她身边的闻见说:“我已经先跟扉扉约好了,有几个校友一起,大家都想见见这个小师妹。”   沈冲扉点点头,有些遗憾抱歉地笑,但目光未曾与孟宗台的交汇过,哪怕一分一秒。   孟宗台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淡声说:“闻老师,我和沈冲扉之间,恐怕没你说话的立场。”   “孟宗……孟先生。”沈冲扉缓了缓,不再粉饰太平,而是换上一如既往的沉静模样:“你知道怎么尊重人吗?”   你知道对人好,和尊重人之间,也可以是两件事,也可以隔着天堑鸿沟吗?   ”好啊,我不知道。”孟宗台也冷了脸色,或者说卸去了那些专为了不吓到她而戴上的面具,露出了他原本的情绪:“要赐教的话,沈小姐不如和我到了饭店,好好地教。”   闻见简直听不下去,往前一步:“孟先生,就算你再怎么位高权重,一个女孩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也该识趣了。”   孟宗台不怒反笑,掀起眸来,终于看了这个无名之辈淡淡的一眼。   “教训我,你用什么身份?”   闻见没有跟着他的节奏走:“以她现在不想跟你走的事实。”   孟宗台不提他的不知天高地厚,而是用站在同一个女人面前的这条共同起跑线,缓缓地扣住了沈冲扉的手,静了一静,声音沉得只够他们三个人听见:“事实是,我亲过她,你呢?”   沈冲扉想要挣脱,可他虽然僵了一僵,却还是捏得那样紧,那样不容置喙。   她感到他的指节很凉。   “那也不能代表什么,孟先生。”   她不再做无谓的抗争,抿唇笑了笑,看着他,楚河汉界的两个阵营:   “别再得寸进尺了。” 第25章 第 25 章:“你也不想要我。”   晚风从走廊上穿过,吹不皱沈冲扉的目光。   她是如此平静地看着他,继续平静地说着:“一次接吻的发生只代表那时候的天时地利人和,也许也能代表过去我们相处的总和,但不能代表未来。我们接过吻,仅此而已。”   闻见想象不到她身体里酝酿着多大的能量,在两个年过三十的男人面前,她一个十九的姑娘不卑不亢不做白兔也不做小鹿,只是公平地斩下一刀,砍断丝线。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孟宗台猛然意识到,今天他才是局外人。   在彻底松手前,他再度用力捏了捏沈冲扉的掌尖,像有某种不舍。接着便彻底而干脆地放开了,抄进西装裤兜里。   “沈冲扉,”孟宗台叫了她一声,顿了顿,尽力心平气和:“你至少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需要吗?”   “需要。”孟宗台眼睛不眨,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洼影,让他看上去比平时那种高高在上的模样倦怠了几分。   “为什么?”   “因为我是当事人。”   “因为你是当事人,你就天然地拥有知道事情的全貌的权力吗?”沈冲扉与他不避不闪地对视。   闻见已静悄悄走远了些,把空间让给他们两人。   孟宗台意识到她说的是眼前,又似乎不单单是眼前事。他想到什么,一整天的阴霾顿时散开:“明明告诉你我不会来片场,但还是不打招呼地出现了,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你。”   一直严防死守着紧绷着的堤坝,被孟宗台这句道歉而冲击着。沈冲扉唇角动了动,却加倍用力抿住。   要是没有这些事,他的出现会让她很惊喜的。   “孟宗台,你连坦白也要抓小放大吗?”沈冲扉莞尔,“这档节目的来历,我为什么能上,为什么制作班底全面升级,是谁呼风唤雨调来了九开《澹香馆》,又是谁不声不响地出现,处理了画被毁的事?”   她一连串问了许多,一个问题是一个块垒,层层加码,终于把孟宗台堵得无话可说,也没脾气可发。   他仅仅只是下意识瞥了闻见一眼,沈冲扉便敏锐地说:“跟师兄无关,请你不要针对他。”   他今生未受过如此难堪,并非因为她选了别的男人,而是她和另一个人达成了同一阵线,都用如此深重的警惕提防着他、戒备着他,仿佛他是什么人品有亏、十恶不赦,会用地位来欺压弱小的恶霸。   “沈冲扉。”他叫了她一声,笑了笑,刚刚一身的脾气、意气、不解,都消失了,变回了那个不可捉摸的模样:“你当我是什么薛蟠吗?”   她兀自觉得心尖疼了一下,像有针蜇似的。   孟宗台有很多可以解释,但他不想,因为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哪一件。   “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些问题为什么让你生气。有人成全你、帮你,不好吗?这档节目不好?你收到了什么特别的优待?我让你在节目上横着走了吗?你十九岁的品格是高风亮节,但我孟宗台成全给你的,哪一件——玷污了你?”   虽然他的语气仍很平静,但那沉沉的视线、一一清晰的停顿,都让人喘不过气。   “我给你的公平,重要的难道不是公平本身?”   “如果——”沈冲扉压下深呼吸,“如果那天,最后出现在镜头里的是另一个人,你还会风尘仆仆地赶到南京,为她主持公道吗?”   “不会。”孟宗台承认了她潜台词里这个冷酷的真相:“如果是别人,这件事根本到不了我耳朵里就已经被处理问责了。”   “是啊,多亏了我认识你……多亏了我是你点名来上节目的。”沈冲扉的视线垂向路边花草,势比他弱——她本来就不是善于争辩、吵架的人,大部分时候,她宁愿用智慧去规避冲突。   “孟总给我的东西,别人求都求不来,我本来该受宠若惊,该投怀送抱,却胆敢不吃这套。重要的是,节目已经录完了,一切尘埃落定,我实实在在地拿了好处享受了资源,回过头却在这里质问你,怎么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呢?”   沈冲扉说得一点儿也不急促,甚至有一丝自嘲。   “但你问过我了吗?既然是这么好的事,为什么不事先问问我、告诉我?我不是你所谓的当事人吗?”   她僵硬了的脖子微微偏过,视线从道旁的栀子花上抬起,看向孟宗台:   “可能这就是你的为人处事之道吧。我也不是第一次遇上了,对吗?一言不合,就把几千万的古董画丢给我,一个高兴,就把上千万的翡翠送给我。这里面哪一件给了我拒绝的机会呢?我是你的被动,是你的宾语。”   说到这里,她感到有许多东西面目全非了,虽然他们之间的故事针脚本就松散短暂。但好歹是有过美好的,好歹她也曾在六姐面前说过,“孟先生是个好人”。   六姐没笑话她天真,怎么不算她的仁慈呢。孟宗台这样的人,不是用好坏来定义的。他可以是个好人,也可以同时是个混蛋。他们的好,可以让被受的人像针扎了一样疼。   “所以,你通通都想拒绝。”孟宗台平心静气地问,这种平静像能吞噬人的湖水,有一股深不可测的恐怖。   “对。”沈冲扉迎视着他,“这些东西跟我的世界太遥远,我受之有愧,寝食难安。”   “我问你,如果是你沈黎霜给你安排的这档节目,为你调来了这些班底和资源,你接受吗?”   沈冲扉紧抿上唇。   “你接受。”孟宗台帮她说出答案,“但你不能接受我给的。只要是我给你的好东西,你就不想要。”   沈冲扉又把头扭开了。   “那你想要什么?沈冲扉。”孟宗台冷淡地、沉沉地问。   她想要……   她自己也觉得啼笑皆非——   她想要凭自己的光和热而被人看见,她想要世界给予她的公道,是出自公道本身,而非来自于一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一时间短暂地偏爱了她。   她不是生活在真空的人,自个儿也知道这些念头是多么幼稚、多么不可取。可她更知道的是,被给予的,也意味着能收走。   六姐给的资源她能受,因为她知道六姐要的是什么,她能回报给六姐的是什么。   但孟宗台呢?   免费的,偏偏最昂贵。不摆在明面上交易的,偏偏最无底洞。   “我什么都不想要。”沈冲扉静静地说,“我只要我是我。”   “你也不想要我。”孟宗台第一次把自己置于一个被选择的位子上。但他问得太平静了,平静得不会有人能听出他这一句里的退让和暗示,只听得出质问。   “我知道,我让你吃亏了。”沈冲扉翘了翘唇角,近乎于笑,“忙了这么多,只收取了一次吻。”   这么说,她有股自暴自弃的快感。   “但是孟总,看在这是我初吻的份儿上,”她顿了顿,“见好就收吧。”   别的,她给不起了。   孟宗台直觉还能说点儿什么,或者该再说些什么,但他最终抿上了唇。   “沈冲扉,西山那晚,吻你是一条路,放你走也是一条路。我其实选的是第二条。”   沈冲扉怔了一怔,意识到他什么意思,瞳孔也是微微一扩。   但孟宗台说完后便不再看她,只很有分寸地点了下头,道一声“告辞”,转身离去。   他离开的脚步不疾不徐,但未曾再回头,也没停顿。   夜色渐渐吞了他的背影,只剩下蔷薇花的影子在尽头那面墙上空空地摇曳着。   沈冲扉向闻见道歉,感谢他在这种时刻仗义执言,但恐怕给他添了麻烦。   “我倒不怕得罪他。”闻见说。   “得罪了他,他未必会怎么样,但有的是人会揣摩他的意思,替他怎么样。”   闻见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你看得很透。”   “是吗。”   “可惜你没把这些当成武器,反被其累。”   沈冲扉僵了一下:“怎么说呢?”   “因为你还有期待,幻想着纯洁的秩序,比如秉公执法,或者以真心换真心。”闻见看着她的双眼,“有时候,傻人有傻福。”   就算他对孟宗台有很多偏见,他也不得不承认,对于这世道上大部分的男女来说,孟宗台这样的人都是良配,哪怕只跟他一两年。何况他已经证明了,他的宠爱既有力,也值钱。   灯辉轻轻地为沈冲扉披上一件柔纱,她低垂的睫影也跟着动了动。   “你说得对,下次我会记得的。”   但她也知道,她和孟宗台之间不会有下次了。   闻见单独请她吃了顿饭,预祝她节目上线后旗开得胜、一集爆火。   这顿饭吃得客客气气,盐水鸭和炒芦蒿的香气浮在桌面,两人谈京大的旧闻,谈修复院的招聘,谈最近的学术和新展。   末了,闻见送她回丽思。面对她换到顶奢酒店的事实,闻见看破不说破,遥遥地祝她一切顺心。   如此,两人就算告别了,虽然往后他来北京、她路过金陵,还是会有茶饭之约,但也只是这样了。   小昕今晚上搬过来与沈冲扉同睡,打趣道:“闻老师其实也不错哦,女粉可多了呢,孟先生看了不吃醋?”   沈冲扉收拾着自己不多的行李,半弯的腰顿了顿:“我今天跟孟总说清楚了,我们之间没什么。”   小昕错愕不已,“可是……”   你那天早上等他的电话,等得叫你三遍都听不见。   手机静了一整晚。   沈冲扉也对着那个深绿色卫星地图头像发了半天呆。   他们才刚加上微信没两晚,对话框甚至装不满一屏。最后一句,“七奶奶很有镜头表现力”,孤零零地停在末一行。投下悬崖听不到响儿的石头子。   沈冲扉最终也没有回。   翌日一早是个阴天。飞机跑出跑道,渐高,舷窗外的城墙、梧桐和阴沉沉的云影一一往后退。面前的平板电脑上,已经是孙蕾发来的新课表,声、台、形、表,密密麻麻排满了接下来四周。   京城没有给她留下太多失落的余地。   上午,她穿梭在京大教室、图书馆和资料室之间,听老师讲古籍装帧、书画流传,听明清笔记里那些零散却要命的考证。   下午,她又被司机接去上课。台词老师让她含着软木塞练气口,声乐老师嫌她声音太收,形体老师一遍遍纠她肩颈,表演课上,老师用种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让她释放自己。   孙蕾和沈黎霜都收到了老师发来的赞赏:“好学,肯学,会学,一点就通,可贵的是,心里没包袱。”   老师们都不知道,她曾经是有包袱的。   在南博录节目的最后一天上午,她总觉得孟宗台会突然过来探班。于是她的心悬在镜头外,怦然着、羞涩着,无处安放着。   孟宗台一直没再找过她。   他的对话框渐渐被越来越多的新对话新朋友压了下去,沉了底,再也不能一打开微信就瞧见了。   沈冲扉有时候会很耐心地滑朋友圈,以为会在这里与他有场她单方面才知道的邂逅。但孟宗台没发过新动态。   孟宗台一回京,苦的是老许。比之前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看什么也都不太顺眼儿。   老许有时候会跟苏恪碰到,闲聊两句,旁敲侧击问在南京发生了什么。   苏恪口风自然很严,这是当秘书的基本修养。老许觉得他假清高。   他可是一清二楚的,沈家七小姐在那儿录节目呢。临时登上公务机,能不为她?偏偏居然没得逞。   到这份儿上,两个人的爱情就不是两个人的了,有的人如沈黎霜想推想躲,有的人如老许想促想成。   老许算得明白,一是他家姑娘仗着沈黎霜赚大钱了,二是这恋爱一旦成了,他功劳头一份,将来出了什么岔子,孟宗台看在这些面子上,总肯捞他一把。   如此,第一期节目的粗剪一出来,老许就从沈黎霜这儿要了,将硬盘巴巴儿地送到了孟宗台跟前。   因为这么件小事,老许被放了整整三个月的假。   孟宗台把硬盘扔进了书房的某个抽屉,寄希望于一觉睡醒就忘了,或者被用人收起来,放到某个他不关注的角落。   但过了三天,他还是很清楚地记得。   他独自开车去了一趟密云,在那边钓了几天鱼,过了几天闲散日子。   回来时,还是记着那个硬盘。   甚至他能感到,他回到京城,走进这间公寓的本身,就是为了它。   孟宗台没再这样被动地忍耐,而是拉开抽屉,把苏恪叫了进来:“格式化。”   苏恪没多问,收进公文包里,接着汇报这几天的事,末了,说:“凌书平那边来了电话,问你对第一期粗剪有没有什么指示。”   这中间有快一周的时间差,可见凌书平之后又修了几次,博弈了几次,才敢给他递交版本。   孟宗台的口吻冷淡,仿佛当初要审核节目的不是他:“这种劳心费时的小事,以后就别拿到我面前了。”   苏恪听明白了,说:“我去转达。”   既然孟宗台态度明了,那他觉得,最近网上有关《旧物有灵》的各种舆论、杂音,也就不必要告诉他了。   虽然,这些流言最终围剿的是沈冲扉。 第26章 第 26 章:风暴   《旧物有灵》这档节目的热度,并没有平台原本预想的那么悲观。   林知薇和路晚晚的扯头花大战,早把这档节目抬成慢综里的超级大饼;后来凌书平担纲、九馆联动、国宝亮相这些噱头,又把期待度一层层叠了上去。   如此一来,流量、质感,都有了。随着林知薇南京行程的结束,各个大粉、站姐、营销号,都开始走流程:发精修路透、小视频、传播真假小道消息,再加上节目组和经纪公司背后的推流,这两周来,《旧物有灵》可以说是常驻热搜、千呼万唤。   起先没有人关注其他的嘉宾。曾教授虽然来头大,但他被营销号带出场的作用仅仅是为了给林知薇做背书;闻见自带网红流量,但并未破圈。剩下那个青年微博观察员,最初没有人在意她的姓名,她的存在被全网统一称之为:还有个素人。   没有人关心这个素人是什么来头,因为一档专业性质的慢综艺,有相关从业者参与也很正常。不知谁先起了头,问:   【lzw在南京出了什么事啊?谁好心赏我一口瓜吃】   在这条帖子出现前,没人听说林知薇出了什么事。这条帖子一出,整个评论区弥漫着一股讳莫如深的气息:   【只能说lzwwwzz】   【wwzz+1】   【谁能想到给他人做嫁衣裳】   【不是说被ss xsr了吗】   【只能说lzw体面人】   【谁不说一句旧物有灵小缅北】   【你们在说什么哑谜】   【谜语人给我滚出去啊】   【看力竭了让我们一起说中文好吗好的】   【hz才应该滚出去】   【庙小妖风大】   【到底什么来头,连lzw这种背景都要给她让路】   【难怪机场图那么憔悴,对比出发图真的感觉燃尽了】   大几百的高楼,没有一条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精准切中了传播学策略。很快这些说法像病毒一样蔓延出去,所有人都在好奇林知薇到底遭遇了什么?   “真相”是靠拼凑出来的。   先是有瓜主放料:   【旧物有灵的惊喜不仅仅在于导演和坐镇专家,在于第一期的文物,是国宝级别,而且是首次亮相。不过据说节目组的疏忽导致留下了不可修复的损伤。】   评论区:   【???】   【我去,这算行政事故吧?】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个恐怖故事吗?】   【文物爱好者已经开始生气了!】   【@旧物有灵,不辟谣?】   紧接着,林知薇在录制当天被私生贴脸的八卦也迅速建起了高楼。   【据说录节目当天博物院是正常开放的,私生要进来易如反掌,林知薇受了很大刺激,节目停录了两天,还报了警。】   【我去!节目组不给个说法吗?】   【这太吓人了,草台班子吧……】   【纯粹工伤,怜爱美女了……】   【lzw也不是小咖了吧,居然安保措施这么不严谨】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在节目组,来头大的另有其人「吃瓜」】   这则爆料跟之前的谜语帖子完美对上,一时间舆论被点燃,粉丝自不必说,路人也很心疼,林知薇已然先入为主塑造了完美受害者的形象。   就在林知薇被私生贴脸受惊的热度来到最高时,忽然有人将文物受损之事联系了起来,并暗示疑点:   【节目组要不去拜拜吧,同一天国宝级文物受损,知名女性被尾随,有这么巧吗?「抠鼻」「吃瓜」】   评论立刻盖起高楼并分析起来:   【我去!你说的有道理】   【不会说林知薇就是那个损坏人物的人?】   【是因为文物的事才停录了两天吧】   扑朔迷离的真相,国宝受损和女星私生的双重敏感话题,顿时引爆舆论,并吸引了大量的路人进场。林知薇承受了近三天的铺天盖地的谩骂、质疑和嘲讽,这当中她的老对家路晚晚粉圈出了不少的力气。   【用这种方式洗白+转移视线吗「思考」】   【绿茶】   【想知道这么大的事故林知薇怎么摆平的?节目居然照常录照常上线吗?】   【京圈小公主说这些】   而林知薇一向战斗力彪悍的粉圈,居然罕见地保持了沉默和克制,只有零星的几条帖子表达了委屈、受辱和忍耐。   就在林知薇的路人缘来到谷底时,她的超话里有大粉骤然发难,@林知薇工作室连续质问:   【为什么签约时说的林知薇是主咖,上了节目却沦为陪衬?   林知薇真的是因为被私生骚扰而报警的吗?节目组在掩藏什么?   工作室还要为了皇族让林知薇吃多少哑巴亏?   既然要捧皇族,为什么还要任由节目组消费林知薇的路人缘?   就因为怕得罪皇族怕被一剪没,就理所当然地让所有粉丝保持沉默、忍辱负重吗?   从事发至今,林知薇和粉丝一直保持着沉默、体面和克制,但个人清白不应该让步于节目效果。宁愿被一剪没,也请还知薇一个清白,还大众一个真相。】   这数条掷地有声的质问,正发难于整个事件沸反盈天之时,正如给大火浇油,轰的一把烈焰冲天,将其他娱乐圈新闻衬托得是如此乏善可陈。   林知薇的粉丝纷纷讲述录制现场的所见所闻:   【所有的题都先透给了皇族,可惜烂泥扶不上墙啊,现场直接背不出来。】   【以知薇的学识和家教底蕴,恐怕是信手拈来吧,可惜要给新人让位】   【大胆,竟敢称呼新人,不要命啦?请尊称一声皇女!】   【lsp现场不要对她太客气,对知薇就是冷冷的。】   【对对,曾教授和闻见也是。】   【可以说整个节目组都巴着她】   【我是路人,当天带娃参观南博顺便围观了下,确实导演很客气,NG了也没发火。y1s1倒是很漂亮的,正常出道也能爆红吧?】   【有没有可能是林知薇给她让了妆造?】   【我觉得闲着没事的花粉可以买股了,皇女必红「吃瓜」】   舆论渐渐从录制现场的爆料,演变为大量的嘲讽、阴阳怪气和造谣:   【节目组保的是谁好难猜啊】   【如果是lzw损坏了文物猜猜她还能毫发无伤地继续录下去吗】   【我去!醍醐灌顶了】   【可以说吗,追星多年还真没哪一个小花没出道就这么让我讨厌的】   【救命别再说了,小心送你一片蓝v大海】   【不知道这次会是某社还是某报还是某南京官v下场辟谣?经查证文物完好无损,素人女背景清白】   【大胆!你把它们路子都猜完了让他们怎么走?】   【素人女:我被网暴了已报警】   【晚上就投入lsp的怀抱嘤嘤嘤】   【还不官宣,在怕什么啊,看看皇女身份】   ……   林知薇现身飞流总部,用的是低调而心事重重的形象。   这一天是飞流的审片会,精简后的首期节目,将会经历出品方、平台、政策和内容的四道审核程序。   林知薇突然现身,却并未打扰任何人,安安静静在会议室外等候,给一些职员签了名。当被邀请合影时,她摘下了墨镜和口罩,露出了一张苍白暗沉到吓人的脸。   她接过粉丝手机,比了个耶,却低头躲过了镜头:“对不起,今天还是算了,状态太差了……”   大家了然,纷纷围过来安慰:   “没有,你就算素颜也很美!”   “不要把网友的话放在心上。”   “很快会过去的。”   “放心吧,支持你的人很多很多。”   会议进行到一半,众人茶歇,制片人之一的池早请她进去。   里面只有几个高层,对南京发生了什么了如指掌。   林知薇眼圈红红地鞠了一个躬:“真的很抱歉,因为后援会和超话管理的失控,给节目和平台带来了这么大的舆情。但文物被破坏的事,不是我这边说的,毕竟……犯下这个错的人明明是我。”   ——以及节目组与她的暗通款曲。   这一点,在场诸人心知肚明。   于是默契地轻巧揭开了这一篇,按下不提,只说“既然已经解决了,藏家也妥善和解了,就不提了”。   大度地安抚她:“这是知薇老师也很看重的节目,谁也不想闹得难看。就当网友给节目组增添热度了,等节目上线,相信大家能体会到我们的尊重和用心。”   林知薇默默品味着他们的情绪和态度。少了一个人,不是么?到现在为止,最受伤的明明是那个沈冲扉。但这些人居然对她闭口不提,也完全没什么焦头烂额的表现。照理来说,不应该惶恐得四处灭火、请罪吗?而且凌书平也不在。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向沈老师道歉。这里面有太多误会,她又是刚出道……”她试探着。   池早咳嗽了一声,打着哈哈:“放心吧,沈老师明白的。艺人嘛,谁也免不了这一遭,黑红也是红,毫无水花才可怕呢。”   林知薇听明白了,谁也没发怒。没人为这个沈冲扉主持公道。   “既然来了,知薇就留下来一起看看片子吧。”飞流一位高层开了口。   林知薇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整期节目剪得非常四平八稳,是很大气、古典、正规军的范儿,质感一流,内容引人入胜,九开亮相时,就算是最漠不关心的人也会冒出鸡皮疙瘩,沉浸于这种恢弘而崇高的叙事中。   嘉宾们的人设分工也很均衡,闻见儒雅,沈冲扉专业,林知薇好学。   助理不能跟进来,林知薇自己心里默默记着数。她比沈冲扉的镜头多一些。因为她话多一些表现力好一些,故事性还更强。   出了飞流总部,林知薇一改唯唯诺诺、做错事的模样,微笑吩咐:“让公关那边再下点水吧,”她蹙起眉,疑惑地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好像被抛弃了,一把摁死她吧。”   通常来说,她不至于跟一个小新人赶尽杀绝。但谁让这个沈冲扉敬酒不吃吃罚酒,害得她父亲给那个什么狗屁宋先生低三下四,还赔了很多很多钱。   都是千年的狐狸,沈黎霜和孙蕾怎么会嗅不到这里面蝇营狗苟的脏味儿臭味儿。事实上,他们的公关一直在尝试拨乱反正,但事件节奏已经形成,唯一真正能破局的方式就是亮监控、还原事实。但——已经和解了的民事纠纷,监控拿不到,警方也不可能出来说话。   事情进展到今天,网络赐予了“那个素人”一个新称号“皇女”。   路人非常激愤,对这件事的情绪,比当年大G进故宫还要激烈。   “只能先稳着了,多找人发点理智的声音,等节目上线,相信扉扉的表现。”孙蕾长舒了一口气,跟沈黎霜一起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沈黎霜累得心脏超负荷,吃了两粒护心丸。她已经两晚没睡,各路人都找了个遍,甚至找了凌书平。但这圈子就是这样,一旦涉及到出了娱乐圈的权力和利益,那她那些影后奖杯就是堆破铜烂铁。   当然,她知道她眼前还有一条路。一条她最不想走的路。   那位不具名的孟先生。   《澹香馆》里头的门道,只有凌书平知道,沈黎霜无从得知这画儿归谁,谁作了主。她只是单纯地相信孟宗台的能量。   但要为这点风雨去求助他么?不。这是红的必经之路,哪个一线小花没经历过剥皮剜肉、千锤百炼的痛?捱得过这些,你才有资格说你想红。   念及此,沈黎霜彻底撇开了找孟宗台的心思,拎起爱马仕:“我再去看看扉扉。”   “别骂她啊。”孙蕾叮嘱。   沈黎霜苦笑:“知道了,你用得着每天说一遍吗。”   “姑娘还嫩着呢。”孙蕾掸了掸女士细烟管,“暗箭难防啊……”   虽然他们在舆论最开始就叮嘱了沈冲扉少上网、不要理会,该吃饭吃饭,该上课上课。而沈冲扉也确实表现出了可堪大任的稳重,但沈黎霜还是每天去探望她。   沈黎霜开车去了国贸北边的那幢公寓楼,径自按指纹开门。房内空寂无人。   沈黎霜没犹豫,直奔沈家四合院而去,一边打了个电话给小昕:“你没跟在扉扉身边?”   “七小姐今天有课。”小昕道,忙着跟公关那边对接。   “都什么时候了,还上课!”沈黎霜细眉倒竖,骤然严厉:“你现在应该二十四小时陪在她身边!”   小昕屁股已经离开了办公椅:“我这就去找她!”   “我去学校,你去四合院。”沈黎霜改了主意,“学校找人更难,你未必找得到。记住,到了四合院什么也不说,就说是帮我跑个腿儿,找七小姐要个物件。切记切记,别让老太太看出什么。”   小昕打了车,直奔沈家四合院而去。   就是这么一个小时的功夫,网上舆论已经再度升级,有要她出来实名道歉的,有要她坐牢赔偿的,也有要她原地退圈的,大量不明所以的路人入场,群情激愤,要求有关单位彻查,为什么国宝级的东西能拿来录节目。   到了这一步,也终于有了录制现场的偷拍图流出来。   是凌书平、曾教授跟沈冲扉说话的画面,闻见在一旁听着。画面中心的沈冲扉站得笔直,垂眸聆听,而凌书和曾教授两位大佬都和颜悦色。   那其实是休息时,沈冲扉向曾教授请教学术问题。可惜被定义为“三个大佬一起伺候一个小姑娘,信她没背景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而这难得的真人照,如果是正常流出来的路透,本该是“这新妹妹好漂亮”,今时今日,却被疯狂p丑、配上侮辱性的字眼,大肆转发。   孙蕾派人各平台举报下架。到了如今这地步,老江湖如她也不得不长叹一声:“老天啊……”   哪个新人会还没露面就被围剿如此?一定是谁开了玩笑,弄错了什么……   小昕在出租车上就开始发抖,手冷脚冷,连打字对骂都不灵活了。   终于,司机一脚刹停的那一瞬间,小昕飞奔下车,冲进四合院。   沈黎霜交代的她虽记得,却顾不上做得那么到位了。芬姐老远问了一句“急三火四的干什么”,小昕用快哭出来的表情说:“没事!”   她的声音穿过四合院薄薄的青砖墙,穿过了一道木门,却穿不过第二道卫浴的门,也穿不过那哗哗的水声。   小昕猛地推开房门,听到激烈的水声。   那是老太太心疼沈冲扉,怕她一个女孩子跟大家公用卫浴不方便,特别为她改造的。   小小的两个多平米而已,装着一个立式陶瓷台盆,旁边就是淋浴间。京城干燥,用不着太讲究的干湿分离,只以一道高一些的过门石、一道防水布帘相隔。   小昕气喘吁吁,大口吞咽,瞳孔也瞪得很圆。   起先她以为沈冲扉在冲澡。   但很快小昕就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这猜想让她脸色骤变,一把推开了浴室门,冲进去后,又一把拉开了帘子——   “七小姐!”   小昕猛地住声了,错愕、震惊又痛惋地看着蹲在墙角的沈冲扉。   她抱膝蹲着,水流早已将她的衣服冲透,也将她的身体发肤浇透,热气腾腾得让人光是呼吸就觉得烫,让人不敢想象这水温该有多高。   沈冲扉抬起脸,黑色长发贴着脸,贴着颈黑的更黑,白的更白。   要是这世界上的事也这样就好了,黑与白的,谁也别混淆,谁也别害人。   “小昕,”沈冲扉声线发着抖,但语气还是如她平时的那样,只是略有些空,“对不起,我好冷……”   她蹲成一团的身体瑟瑟发抖着:“我想冲会儿热水会好的……” 第27章 第 27 章:“小七,来见客人。”   她说完,上下齿缝轻轻地磕碰到。   她确实太冷了。不是有什么东西,天气,冰雪,风,从她身体带走温度,而是她的身体在散发出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不可遏制的寒意。   奇怪,水明明很烫呀……   烫得小小这间浴室里白雾腾腾,防水布帘被蒸得软塌塌,瓷砖地面上湿润而温暖地熨贴着她的脚底板,但无济于事。   小昕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流了下来。   她跟在沈黎霜身边多年,沈黎霜要给这个堂妹送什么衣服鞋包,都是小昕跑腿。有时候老太太身子不爽利,小昕会代沈黎霜张罗尽孝,那种时候沈冲扉都在。   小昕看着她从十六岁稳稳当当地到了十九岁,成了一个美丽、沉静而优秀的姑娘,眼里没一层浮色。   她本该不用受这些的。   小昕知道,沈冲扉无处可去。随着照片的爆料,学校不再是避风港;三环那公寓从来不曾是她的安全屋,而这偌大的寂静而衰败的四合院,游荡着年迈孱弱的长辈。   世界很大,但沈冲扉也只有这两平方米的小小蜗壳。   小昕毅然出门去,从她散发着樟木香的旧衣柜里搬出厚实的大浴巾,一把将水龙头关了,接着蹲下身,将旧毛巾披在沈冲扉身上的同时,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   “七小姐,你不该上网的。”她叹息着说,也跟着发起抖来,“这些杂碎狗叫。”   沈冲扉上下两排牙齿发出咯咯的战栗声:“好冷,好冷,好冷……”   至末一句,她哽咽着,热泪冲刷出来,继而无法自控地放声哭了起来。   “我不明白,小昕……”沈冲扉的哭腔让话语变得含糊而断续,“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我没有做错,他们又不认识我,他们甚至不知道我叫什么,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他们可以这么确定?他们凭什么这么说,他们怎么不讲道理呢……”   她问,不是质问,不是叩问,不是忿忿不平,而是化成人形的精怪,初见了世界,茫然不知所措。原来此地奉行的是颠倒黑白而非公序良俗,修的是眼盲心瞎而非功德。   她是如此地不懂,不明白,这不懂不明白几乎要撑破她的胸膛,爆破她的四肢,让她吐出一大团黑色的血来,这血淅淅沥沥落在她白纸一般清风朗月的小半生上,写成两个字:冤枉。   窦娥冤,冤成六月飘雪。   而这正是她十九岁的夏季。   窗外蝉鸣声透,石榴渐满,芳姐在后院锄着杂草,使出去的锄头僵了一僵。老太太坐在一旁石凳上纳凉,陪她干活儿,耳背,未曾听到那隐约的哭声。   “七小姐,你听我说,”小昕扶住沈冲扉肩膀,看着她的双眼,斩钉截铁:   “不要问为什么,一旦问了,你就掉进他们的陷阱他们的圈套了。不要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这是成千上万的人,往后,也许还有更大的风浪,会有上十万的人诋毁你,谩骂你,言之凿凿地污蔑你,不要问,没有为什么,他们就是这样做了——记住,他们的行为,就是他们的答案。”   十九岁填满胶原蛋白的一张脸,苍白得好像要消失在这热气中,那上面的一双眼睛瞳孔是那样满、那样黑,安静地被泪水洗练着、灼烧着。   小昕试图牵她起身时,才发现她十个手指头都被泡皱了,皮肤软得好像能一抿就抿开。   不知道在滚烫热水中待了多久了。   沈冲扉任由着小昕照顾她,吹头发,擦身体,强行塞进被窝,拉上遮光帘。末了,带走了她的手机:“睡吧,七小姐,睡一觉就没事了。”   那上面有数不清的微信和未接来电。   微信内容看不到,电话也是没存的。   小昕留了个心眼,怕是林知薇那边手段太脏,已经开始开盒了。她记下,用自己的手机号拨还回去。   起先对方没接。   既然没接,小昕便没再放在心上,也许对方也做贼心虚了。   她给沈黎霜同步了信息,从书房里随便抽了册什么出来,跟芳姐此地无银:“霜姐让我来拿本书。”   芳姐没多问,目光瞥了眼沈冲扉那厢紧闭的门窗,问:“睡下了?”   小昕蓦地紧闭上嘴。   “不打紧的,昂。”芳姐挥挥手,“有事儿啊,别瞒家里人。”   “七小姐没事,别让老太太担心了。”小昕跟着她的脚步,不放心。   “扉扉十九,老太太九十六,你当谁见过的风风雨雨更多?”芳姐顺手摘了几个辣椒下来,脸色淡淡的:“我也不多嘴,你跟老六那一伙儿别做太狠。至于小七要瞒什么,我尊重她,说与不说都由她。”   小昕安心稍稍叹一声,笑起来。   七小姐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纵使年轻,但小昕没刚刚那么担心了。   她正要走,电话却震起来。   是刚刚那个没接听的号码,隔了这么一阵子,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自己打过来了。   小昕定了定神,滑开贴面,暂不说话,等着对方自乱阵脚。   对面传来一道好听极了的男声,带着淡淡的倦色:“哪位?”   小昕蓦地止住了脚步。   这声音,这说话时不动声色的腔调,听过一遍就不会忘的。   她太过震惊,一时间竟语塞,不知道该挂还是该出声,让孟宗台推断出了究竟。   他顿了顿,省去了对她身份的猜测、确认,直接问出他唯一关心的:“沈冲扉在哪里?”   小昕刚陪着流过眼泪的一双眼蓦地又热了红了。   几乎是她说出“四合院”的同时,孟宗台便从国贸北边那十九楼公寓门前转身离开。   这小区的物业算是过了孟宗台的眼。要不是联系了片区的分管治安领导,他还真进不来。对方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对物业道:“看清了,下回再来——”   “不用这么特别对待,下不为例。”孟宗台游龙走字写下假名——信守编了个新的,边淡淡地说:“下次再来,我会是业主。”   旁边领导和物业直接就没声儿了。   老许在老家赋闲。一上了车,孟宗台便吩咐新司机:“开快点。”   沈冲扉的这一觉睡得很漫长。   醒时屋内一片漆黑,连点星光月光都未曾透入。院子里寂静极了,仿佛全世界所有人都往前走了,只留了她在原地。   她花了些时间才想起自己为什么睡了,这些天又发生了什么。一旦想起,她开始畏惧出门,缩在床上又发了会儿呆。   不如就这样继续睡下去吧。她自暴自弃地想,睡到一切过去。她还是她,她只是在等世界的秩序回来。   这样想着,居然也就真的又睡了过去。   但这次很不安稳。梦到回到了周教授的课题组,周望舒对她很失望,问她为什么损坏了那么宝贵的文物。沈冲扉张嘴解释,但无论怎么说,周教授都似乎听不见。   她又走上了一条熟悉的走廊,两侧站满了老师和同学们,他们看着她,目光鄙夷,或掩着唇,一边议论一边露出讽刺的笑。   “沈冲扉!”最要好的一个舍友蹦蹦跳跳地叫她。   “哎。”她高兴地应了一声。对方却倏然变了脸,“你太给我们学院丢脸了。”   “沈冲扉。”有个课题组的师兄叫她。   她看过去,一卷古字画丢到了她怀里。定睛一瞧,是董其昌的。“还敢狡辩!不是你勾引的话,人家为什么要送你这么贵的东西?!”   这条恐怖的走廊让沈冲扉步履维艰,一股这辈子都没经历的惶恐、讨好促使她心跳越来越快,她张口结舌,摇着头——   “我没有!”   猛地坐起,大汗淋漓,瞳孔过了一段时间才聚了焦,从梦里切回到现实。   已是夜里的十点多。   堂屋里,灯火通明。老太太上坐,膝头搭着薄毯,精神竟比白日还好。芳姐在一旁添茶,下首坐着一位不速之客。沈黎霜陪同,坐立难安。   没人知道她赶到四合院却看到那台宾利瞬间的心情。   她一路赶得很急,草草换上高跟鞋,口红都来不及补。从回忆里翻出这台宾利车牌号时,她小跑的脚步硬生生刹停,细跟几乎崴断。   她最排斥的一个可能,终究还是发生了。   堂屋里,白色电扇徐徐地吹着风,男人坐在老太太下首,身后是旧木雕花屏风,手边一只白瓷茶盏。   沈黎霜惊骇不定。未及她开口,老太太主动介绍:“这是裴先生,裴泰南老先生的子侄,现在在文物局负责古建的保护和修葺。”   介绍她,老太太的口吻凉了些:“这是我们家老六,裴先生要是有看戏的爱好的话,也许知道她。”   沈黎霜硬生生咽下了到了嘴边的“孟总”,点点头:“裴先生。”   孟宗台放下盖碗茶,看她一眼。“沈女士。”温声地回礼。   沈黎霜看得出,他这些天应当很忙,眼底有淡淡的青黑,神情也有淡淡的倦怠。   “我们家还有个七小姐。”老太太的眼睛又温和地眯缝起来了,“这会儿在睡觉呢。”   旧太师椅上这位心不在焉的裴先生,端着盖碗的手顿了顿。   能睡觉,就是好的。   沈黎霜在一旁作陪,听他们聊。   难怪老太太聊高兴了,“裴先生”是带政策来的,沈家这宅子该保护起来,却不是充公,产权还归沈家。将来沈家想出售的话,政府愿接手,要是不出,就祖祖辈辈安心住着。   案几上的几页材料,是单位的古建修缮建议、保护登记流程和几处旧宅案例。   “老宅子的修缮,第一是查档,第二是测绘,第三才是动工。能不换的旧料尽量不换,能不动的结构尽量不动。”他说话喝茶慢条斯理,带一点他这假身份该有的官腔,沉沉徐徐的语调叫人听了安心。   这一下了了老太太一件心头大事,就算是立地死了也无憾了……她介绍得这么清楚,也是为了敲打沈黎霜——现在她这个老不死的,可有公家撑腰了。   沈黎霜在旁边听着,心里慢慢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不敢想也想不出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多快准备好的。是当下?还是早有预谋?无论哪一种,都让沈黎霜心惊。   只是老太太也想不明白,这裴先生为何要坐这儿聊这么久?   裴先生到时还是下午,艳阳高照着,狗在枣树下乘凉。他叩门颔首,讲明来意,目光与小昕的轻轻交错。   小昕半个字也不敢吭了。   在芳姐的搀扶下,老太太陪着他将院子里里外外逛了遍。   她讲的东西,沈黎霜自然比不上。却依稀让人看出沈冲扉的风采——这当然是昏聩的想法,哪有奶奶像孙女儿的?   但孟宗台也只是自嘲式地勾一勾唇,扮演好一名小小的基层官员。   他的气度当然不像。倒不是说有派头,而是一种得天独厚的松弛,说什么做什么,天经地义的。人生没受过一点摩擦力的人。   但老太太也只当他跟在裴泰南身边见过世面。   他学问深,见识广,老太太跟他回忆到哪一年,他都能接上,还能说出那一年其他的京城名家、或家中长辈的动向。   这些远超他年龄的陈年旧故,他信手拈来,话儿垫得恰到好处,把老太太聊出了亮堂堂的红光。   “你不知道,人活到这岁数儿,是很没趣的。”她拢了拢身上的毯子。   夜深了,砖瓦在月光下透出冷意。   沈冲扉循着人声找到堂屋,隔着门扉听里头谈话。   这声音她好熟悉,可却是姓裴。要是姓孟,她也就扭头走了,但偏偏姓裴。   沈冲扉挨着门扉听了半晌,也不是特意偷听,只是太虚弱了,像雨天墙根下一颗小蜗牛,慢吞吞的、拖拖拉拉地留下一厘米一厘米的行动轨迹。   她饿。但这幅样子,不能出现在客人面前。   即将转身走的当口,一声“哎呀!”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芳姐一边叫唤着一边走过来:“七小姐醒啦?”   堂屋里的谈话就这么停了下来。   “小七醒了,来来。”老太太招招手,“来见客人。”   沈冲扉无奈,只好扶着门,迈过门槛。   抬眼,高堂上的裴先生是如此定睛地、似乎波澜不惊地看着她。   堂屋的灯光澄黄,像旧年岁的钨丝灯,灯色落在他眉眼间,描出深晦的浓影。   接着他的视线落到了她扶门框的手上,瞳孔微微的一缩,像被刺痛——   为什么连简单的一个迈门槛的动作,都要扶着点什么?   在水洗得发白的旧T恤之间的她,伶仃单薄,太像是刚从一场没人看见也没人回应的大雪里跋涉出来了。 第28章 第 28 章(全章大修并新增1500字):(全章大修并新增1500字)他愿意一直。   一屋子的大人,衬得挨在门边发呆的沈冲扉像个小学生。   可不,逢年过节还要被拎起来演节目的年纪呢。   老太太又招了招手:“你这孩子,怎么发起呆来了?”   沈冲扉顶着这一双双目光走到堂前来,头颈低低垂着,像做错事了来受三堂会审。芳姐的目光意味深长,六姐则是恨铁不成钢的,至于那个男人……沈冲扉没有看他。   反正已经有半个多月没见了。反正半个多月前,也拢共没见过几面。   沈冲扉在老太太身边的停下,被老太太牵住了一双手。   太烫了,火炉似的,烫得老太太心里一咯噔。但她面上不显,冲孟宗台笑眯眯地说:“这就是我们家老七。小七,这是裴先生,裴泰南你知道的,这是裴泰南老先生的侄子。”   原来是又弄了假身份。沈冲扉细微地抬了下唇。第一次看着他在门卫登记簿上留假名,她觉得好玩;第二次,她却不知为何生出了一丝倦怠感。   她点点头,目光垂在地面:“裴先生好。”   除了迈过门槛时的那一眼,她的视线竟是再也没到过他身上,甚至连影子都要避开。   孟宗台搭在白瓷杯沿的手指尖抽了抽,觉醒到了茶水的烫、白瓷的凉。   “七小姐也好。”他略一颔首,回以长辈的礼。   “裴先生是代表公家过来,要给这四合院一个百年后的着落。”老太太捏了捏沈冲扉,目光望着旧家具感慨:“这样一来,我到了地底下,也能跟沈家先祖们有个交代了。”   沈冲扉长长垂下的眼睫动了动,终于抬眸向孟宗台望去,带着愕然。   “真的?”   孟宗台勾了勾唇:“真的。”   她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这出戏是孟宗台为她唱的。但了的是奶奶的心头事,实实在在。她不能再不知好歹。   “哑的哟。”芳姐听出她嗓子异样,忙递过来一盏茶:“快喝口润润。”   “去坐吧。”老太太也松了手,“坐会儿,让芳芳去下些饺子。”又转向男人,斩钉截铁地挽留:“裴先生也得来点儿,陪我这老太太坐了这么久。”   其实晚饭便是他们一起用的,用的是老太太的小厨房,二叔二婶没能来凑热闹。只吃了第一口,孟宗台就知道那天沈冲扉为什么对京鲁菜那么了解了——芳姐做得地道。   芳姐自去忙活,沈冲扉坐在下方一张凳子上,听着他们大人聊,像走亲戚时不得不出来营业的小孩子。   待遇也是小的——别人都坐太师椅,威风稳重,她是一张小四脚矮凳。   老太太问:“今儿个怎么回来睡了,睡得身子像火炉似的。”   几乎是话音刚落,孟宗台便接了一句:“发烧了吗?”   从语气看,他很把七小姐的发烧与否放在心上。   老太太一愣,笑说:“哪里,小孩子就是这样,越睡越滚烫。”   堂屋的灯长明,二叔二婶的那厢房也跟着亮。   两人说私房话。   二婶问:“那个姓裴的,为老六来的?”   “坐了这么快八九个小时,他说是为公家来的,你信?”二叔颇有些看不上。   二婶琢磨着下午与他打眼儿错身那一瞬的滋味:“一表人材的,看上去家里条件不错。倒不嫌老六老。”   二叔白了眼,“老六没嫌他没钱呢还!你看看浑身上下,有哪点儿值钱的东西。”   二婶道:“门口宾利嘛。   “借的。”二叔斩钉截铁,“那牌照,京 AN8888,互联网老板喜欢的嘛,”不屑一顾地挥挥手,懂完了:“婚庆公司的道具车。”   他说的倒是没错,这个牌照是孟宗台特意拍的,为了开出去更贴商人标签,正如“孟总”这个称呼。   两口子聊着聊着快要打起来,一个说配得上沈六,一个咬死了说配不上。末了又离奇地达成了共识:“这也不是正式的见家长,你瞧两人那样,多半是闹崩了,追过来赔礼道歉呢。”   二婶点点头:“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   大灶台锅盖一掀,饺子在沸水里翻滚,个个皮薄馅儿大,香味飘满院子。   芳姐将碗筷布到院子里那张石桌上,月光清泠泠地透过石榴树的叶缝,小风徐吹,令地面漾着水似。   沈冲扉掺着老太太过门槛儿,耳边听见她道:“奶奶是熬不动了,得去睡了,你得陪着。”   “我不陪。”沈冲扉说。   “这回奶奶不能惯你。”老太太虎下面孔:“就当是帮你六姐一个忙。”   沈冲扉过了半天才:“……啊?”   老太太拍拍她手背,刻意将脚步放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告诉你吧,人越老,眼越贼,两个早就认识呢,在我面前做戏。”   沈冲扉心跳渐快,默不作声。   “他这是呀,拿四合院儿来借花献佛,想我撮合他和老六呢。”   沈冲扉:“……”   这可真是八竿子打不着呢。   老太太继续缜密地分析:“再一个,他肯定是惹了你六姐了。”   沈冲扉心想,六姐不敢,他想惹她也毛不起来。   “不过今儿个老六也是怪了……这么七八个小时下来,按说石头心也该捂热了。”   沈冲扉怔了怔:“他俩,坐了有七八个小时了?”   “裴先生先来的个把钟头。”   沈冲扉停住脚步,目光遥遥地望过去。月下修树,孟宗台独一人不远不近地站着,风吹影动,添他眸中寂寥色。   几乎是零点数秒的功夫,他就感知到了沈冲扉的目光,准确地向她的方向抬起头来。   这一次沈冲扉没躲没避,与他静望着,莫名的鼻尖酸楚。   她后悔他第一次来四合院时被他一句“七奶奶”吓得躲开了,要是那时候就见上,就不会有后面这样多的牵扯。他是六姐高高在上的客,她是安分守己的学生妹。   “裴先生。”沈黎霜走过去,指尖夹烟,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沈冲扉。   老太太还磕呢:“你看呢,这不就好了?”   “来一根?”沈黎霜将香烟盒里的一根抽出,递过去。   孟宗台摆摆手:“客气。”   沈黎霜笑了笑,也不见怪,自顾自将烟咬进嘴里,按下火机:“七妹是讨厌烟味儿,谁也别想在她跟前儿给她吸二手烟。”   孟宗台没作声。   “她老觉得自己老实本分不出挑,别人记不住她。”沈黎霜掸掸烟管:“其实呢,才十三四岁的年纪,就敢对一屋子的长辈说,要抽出去抽。”   “当然,”她目光陷入追忆的柔和:“我刚出道时也可讨厌烟味儿了,但没胆量这么说。现在,我也成一份子了。”   她扭过头,仰面看孟宗台:“娱乐圈就是这样。”   这里有自成一派的规矩、体系,与公序良俗反着来的称之为先锋,至于各种勾结、构陷、跟红顶白,都不过是此中人的生存之道罢了   小小一支烟都忍不了,在这圈子里还能忍得了什么呢?   小小一支烟的诱惑都抵抗不了,在这圈子里又还能抵抗得了什么呢?   烟,是娱乐圈最小单位的规训。   “你想说什么。”孟宗台淡淡地睨过去。   沈黎霜胆寒,心突跳了一下,反而千娇百媚笑开来:“我是想说,我这堂七妹瞧着钝,主意却强,不是好随便应付、随便打发的。而裴先生呢?”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些,认命了些:“又有多么瞧得起我们这样的人。”   孟宗台没说什么多余的,只说了一句:“你七妹和你,很不一样。”   沈黎霜笑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月光笼着两人,老太太看得一颗心都宽了:“我一直惦记你这六姐的大事呢……四十好几的年纪了。”   见过了这位裴先生,老太太觉得离自己心安理得的死又近了一步。   “他看着是好的。”她用她这双九十几岁看了三朝三代的双眼下了定论。   不呢。   沈冲扉心想,也实在张不了口解释。要是知道他其实是为了十九岁的她而来,您就不这么看了,怕是把他一把扫帚轰出门去。   几人团坐圆桌,青花瓷碗里汤水清清的,浮着几枚白玉似的饺子。   但老太太想不明白了,这裴先生闲聊的第一句,怎么是问七小姐?   他漫不经心:“七小姐看上去有心事。是学校里遇到了什么麻烦?”   在来的路上,小昕已经跟他说了沈冲扉的状态。没说她畏冷,只说洗过澡后暂时睡了,网上的东西不知道看了多少,但现已把她手机收了起来。   话一问出口,六七两位小姐两个都静了静。   老太太和芳姐都看向沈冲扉。不是没看出她心事重重,只是问了她也不说,还怕唠叨招人烦。   她埋着头,声音低低:“没有,最近学校里杂事多。”   “京大的氛围,应该是不错的。”孟宗台不动声色。   “还可以吧。”沈冲扉没滋没味地说。   想到刚刚的噩梦,她有点畏惧明天去学校。她的路透照已经满天飞,全校师生都该知道她毁了画、攀了不可言说的高枝。   “再单纯的环境,也有人言可畏。有些话不必放在心上。更何况有些圈子。”   两位小姐都听出来,他是在对沈冲扉说最近的风暴。   沈黎霜一边在心里求爷爷告奶奶,一边灵活地垫话过去:“孟——裴先生也是京大毕业?听上去很了解。”   老太太刚起了些疑的一颗心又安了。看,这是老六特意给他机会表现学历呢。   孟宗台点点头:“早十年从京大毕业,家中也有几位长辈在里面任教。”   沈冲扉抬起头来:“是吗?”   他很少跟人聊私生活,害得她对他一无所知,竟从没发现是校友。   “是。”孟宗台停顿,“本科京大,不是博士才过去。是正宗校友。”   所有人都觉得后面那句加得怪,只有沈冲扉心里有响声——半个月多过去了,还和闻见较劲?   老太太好奇:“学的什么专业?”   “很杂。”孟宗台笑笑。   芳姐可好奇死了:“说说吧,裴先生看上去很有学识。实不相瞒,我老家的小侄子今年也是高考报志愿,到处问人。老话说,女怕嫁错男怕入错行。”   “谈不上。”孟宗台笑笑,“本科在元培学院,修了历史和政经双学位。”   老太太自懂这当中的含金量,听完就有些肃然。按他目测的年龄往前推,那时候的元培学院,可以说是精英教育圈里水最深的一个。两个学位的搭配更是深有讲究,不是为了饭碗选的。家里几代人的底子,才敢让孩子读得这么“不专”。   芳姐也是哗然,讪讪笑说:“裴先生家里肯定不普通了,咱们普通人家的孩子学不了这个。”   “哪里话。”孟宗台不显山露水:“家里也是普通的,出了几个公务员和老师罢了”   沈黎霜被饺子汤呛了一口。   老太太眼睛亮得很:“老师好啊。”   原来裴泰南藏着这么好一个侄子,早知道,说不定早就给老六牵上红线了。但话说回来,兜兜转转竟这么有渊源,这不是正缘是什么?   孟宗台笑着点点头:“是。”   沈冲扉听着他们问答,目光一直停在孟宗台身上。真不知道他今天怎么这么空,在这里陪这一家子女眷扯闲天儿。   但心里是开心的,温温和和、三十七度水一样的开心,自己意识里没察觉,其实注意力已经从这几天的流言中转走了。   “家里不让,否则我现在也在教书。”孟宗台关注着她眼角眉梢的舒展。   “真的?”沈冲扉忍不住问。   “真的。”   老太太满意极了,对沈冲扉说:“裴先生以后要多教教这个老七。沈家小辈里就数她学历高,也就数她叫人担心。”   说完,老太太给沈黎霜使了个眼色,似乎在怨她不上道。   ——先由小姨子稳固住关系,这不是人之常情经典兵法吗?   将来两人再闹关系,就不必巴巴儿地来四合院坐一下午了,让小姨子调停就好。   沈黎霜懵得人鬼不分,心想老太太琢磨的什么坏水?但还是配合了一句:“是、是啊,小七,还不快叫一声老师。”   孟宗台并不愿占这个便宜:“名不副实,不开玩笑。”   少女手里的瓷勺一下一下搅着清汤,磕着碗沿叮叮当当。   他当得起这一声老师,就为他那通电话里的所有——重要的事,不应该在自己嘴里率先若无其事。当下做不好的决定,就问问十年二十年后自己会否后悔。   配着沙沙的清风,过了半晌,沈冲扉抬起眼,温和乖巧地翘了翘唇角:“老师。”   不愿冠假姓,令这声“老师”只属于他,将来不论他姓什么名什么,走到如何更高、高到她再也见不着的地方,也有这声“老师”系着他们曾有过的过去。   这声“老师”过后,周围人再说了什么,孟宗台再也没在意。   他在哈佛肯尼迪学院修公共政策博士学位,方向是东亚政治经济与治理转型,一个热门且敏感的方向。导师在国际上声名斐然,孟家长辈在国宴上见过他——很多年前,他是大国访中的随行学者。   肯尼迪的同学背景都不简单,家世背景摆在明面上,大部分只靠姓氏就能混进教授的闭门午餐会。那届只有他一个中国学生,名字当然是假的,背景也很小:父亲是小公务员,母亲是中学老师。   这是吃天赋、吃履历也吃背景的专业。做题上来的比不上打小耳濡目染的,起先大家都不在意,况且系内一些公共政策讨论会,孟宗台从不参与。是有次欧洲某国换了新领导人,午餐会上,大家都在分析他的政策方向,尤其是对中国的。这就顺理成章地想听听他的看法了。   孟宗台的兴致比他们低得多:“他在这个位置做不长,内政外交都是废纸。”   没人把他的说法当回事。谁知两个月后,那个领导人竟真的在沸沸扬扬中带领内阁辞职了。   这样的例子多了以后,同学渐渐察觉到双方视角的差距。他似乎有天然的敏锐、复杂和耐心,看局势和政策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也不太局限在某些时髦的政治风向中,或者用一些大词、概念包装,谨慎地使用定义叙事。这些倒是与他来自的国家的风格一脉相承。   毕业那年导师找他谈了一次,说学院这边可以给他一个 tenure-track 的位置,做中国研究方向,起步就是助理教授,五年到六年评终身。这在肯尼迪学院是极难得的机会——中国研究方向留人,一届不见得有一个。   孟宗台笑得无奈。这教职领了,可真对不起孟家列祖列宗的抛头颅洒热血了。但说实在的——他心动过,换一个方向留下来,毕竟查尔斯河冬天的厚冰很有故乡气质,适合他闲云野鹤。   沈冲扉的这一声“老师”,恐怕是他这辈子唯一一声。   孟宗台笑了笑,没有推辞。   芳姐趁热打铁:“那裴先生不如现在就教小七一句吧!孩子大了,有秘密也不跟长辈说了,困处啊、想不通的啊,自己就闷着。”   芳姐这是点她呢。沈冲扉抿了抿唇,理不直气不壮地说了句“没有”。   “还没有啊,”芳姐说:“你以前最爱吃这口了,你看看今天,一口都没动,搁这玩儿呢。”   碗里的饺子来时几只,现在就还是几只。不怪她,不是没胃口,而是反胃。那些可怕的中伤已经填满了她的肚子,都顶到心口了。   孟宗台不好为人师,借的是古人的口:“孟子云,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再加一句《诗经》,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沈黎霜和芳姐都是没怎么读过书的,后一句是如雷贯耳,前一句没怎么听过。齐齐地都看向沈冲扉。   清风扫浊,月光亮在他们之间。   最后一句才是孟宗台自己说的:“沈冲扉,多看‘知我者’的心,如果他的关心和理解能够滋养你,他愿意一直。”   老太太原本微微笑着,这当口的心却是咯噔一声,有些不解地看看这神秘莫测的裴先生,又看看沈七。   好端端的,他怎么会知道——小七叫冲扉呢? 第29章 第 29 章: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他…   不知为何,老太太想到这一层,却不敢往下问了。末了自个儿给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前阵子不是去了裴泰南老头那儿打下手吗,也许是碰到过打过照面也不一定。至于为何一开始装作不认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理由。   吃完了饺子已经是十一点,老太太脑子也转不动了,让芳姐扶她去洗漱睡觉。   压场子的长辈一走,余下三人都不装了,各有各的变脸。   沈冲扉率先坐不住,借口帮芳姐收拾碗筷,将几人面前的餐具都收到托盘里。   “我帮你。”孟宗台无比自然地起了身。   手指刚碰到碗沿,沈冲扉就紧张地叫了一声:“老师放着吧!我来。”   这声老师快得都没过她大脑。   孟宗台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我洗过碗。”   他还用过二手家具。在波士顿住着时,一间红砖公寓里的家具都是从上一任留学生手里转让出来的,很符合一个家里只“出了些公务员和老师”的留子的身份。   沈黎霜看不下去,也站起了身,掷地有声地说:“我洗。”   一个是她高高在上的客人,一个是她摇钱树,她这个影后洗洗碗怎么了?就该她洗。   “我帮你。”沈冲扉去搭手,好歹抢下一副碗筷在手里。   孟宗台要跟过去时,沈黎霜也是胆子肥了,绝望而咬牙切齿地说:“裴先生,这儿站不下这老些人!”   砰的一声,沈冲扉将小厨房的门紧紧拴上了木栓。   沈黎霜又绝望地说:“这儿也不是女厕所,你拴这么严实干什么?”   小厨房里弥漫着灶火干柴味儿。老太吃惯了柴火烧的饭,不喜烧煤,更别提天然气了。沈冲扉有时功课做得乏了,或者钻了牛角尖,就来烧灶膛,常把芳姐呛得咳嗽连天,被轰出去。   沈冲扉将碗筷搁进水池,开了水龙头遮掩人声,歉疚地说:“对不起,六姐。”   “为哪件呢?”沈黎霜双手环胸,靠在灶台上。   沈冲扉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沈黎霜掏出烟盒:“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你就容我抽支烟。”   “……好吧。”   沈黎霜将烟叼进红唇中,吸了两口平缓情绪,讽刺地笑:“看见了吗,招惹到不该招惹的人了,就是这样。”   “我没有。”沈冲扉倔强地说,扭头看向一边。   她有错不改时就这样。   “睡了?”   “没有!”沈冲扉吓了一跳,满脑涨红,震惊地瞪着六姐,仿佛从未出过山门的尼姑听到了什么污言秽语。   “真的?”沈黎霜狐疑地盯了她一会儿。   沈冲扉用力点头。   “没睡过,就这样?”沈黎霜更是满腹狐疑。   “哪样了……”沈冲扉不认。   “他今天比我更早到,在这里硬生生等了九个小时,老太太快把自己这辈子都倒给他了,他也没见不耐烦。”   “等等怎么了。”沈冲扉嘴巴还很硬,“他时间不值钱。”   每天睡到九点呢。   “我知道了,”沈黎霜还在推理,“一定是亲过了。”   沈冲扉这回不说话了,脸憋得老红也没憋出个“没”字。打小不怎么会撒谎,总怕遭雷劈。   沈黎霜手指夹烟,点点头,又点点头,过了半天;咬牙说:“该死的。”   沈冲扉赶忙给她做心理按摩;“我们没谈,而且已经崩了。”   她神色很认真:“我已经警告过他,不要再得寸进尺。”   沈黎霜皮笑肉不笑:“你觉得效果怎么样?”   “我觉得……”沈冲扉吞咽了一下。   好像有点用。但好像现在又没用可,失效了。   “他这样的人,有没有一个正式的说法,都一样。”沈黎霜给她浇冷水:“重要的是他就看上你了。老太太这四合院的事,前后跑了多少趟?他为了见你,不空手来,顺手就当见面礼。”   沈冲扉默不作声。   “小七啊,”沈黎霜望天感叹了一句:“我就算有心培养个人干这勾当,我也不敢想到他这个身份头上。”   事已至此,沈冲扉也不得不把更多的事交代给她:“其实我瞒了你。画的事,都是因为他来了。原本他们是想压我背锅的。”   沈黎霜怔愣,心疼起来,“你早就被冤枉过?怎么不找我或者孙蕾呢?”   沈冲扉深吸了一口气,正式地将脸面向沈黎霜,那张开了刃的银刀:“因为我不信任你们。我觉得,你和蕾姐都会劝我认了。”   沈黎霜一时没了言语,指尖的烟灰掉了下来。她有些不自在地躲开了沈冲扉的视线,笑了笑:“怎么可能。”   “是吗?你要告诉我真相,下一次我才有判断力。”   “你这姑娘……”沈黎霜叹息了一声:“你说的这个可能,是存在的。”   “那要是我还是坚持不认呢?”   沈黎霜苦笑:“可以。公司会尊重你。但后续要是引发什么连锁反应,公司就不能跟你一起承担了,还有可能跟你追责,或者划清界线。”   沈冲扉反而笑了笑:“好。下回我知道了。”   “但是这不应该啊。”沈黎霜敏锐地感到了不对头,“如果是孟亲自飞去南京帮你摆平,凌书平那些人,包括飞流,怎么会对这么大的舆论坐视不理,甚至还借利?”   黑红也是红,毫无疑问,《旧物有灵》第一期上线,将会热度爆炸。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默许了林知薇的骚操作。   “我没骗你,我刚刚说了,因为我们崩了。”   沈黎霜这就串起来了。因为粗剪送到她这儿时,她提了些修改意见,最初凌书平比较上心,后来竟没了下文。看来这中登仕途一帆风顺,平时满口仁义道德风雅颂,其实靠的是嗅觉,以及坚决贯彻执行的意志。   她倒是有点想看看他知道孟先生亲自追到四合院儿来后的反应了。   “为什么崩啊?”沈黎霜问,“他想跟你上床,你不肯?”   沈冲扉真想求求她别这么劲爆了:“没有……我才十九岁,他要这样他还是人吗他。”   “哎哟我的姑奶奶。”沈黎霜也没话讲,“算了,也亏你遇着了。”   沈冲扉拨弄着泡在洗碗池里的碗:“我不喜欢他为我安排这些。这档节目,第一期的国宝,还有凌书平,都是他升级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   “……”   “你知道?”   沈冲扉又问了一遍:“你知道?你不是说,这节目是蕾姐为我争取的吗?”   “这节目是他送你的,不让我说。”沈黎霜似笑非笑,“别说你不爽,我也不爽,本来上个恋综出道多好,也不会遇到这种糟心事。”   沈冲扉心念一动,迫不及待地问:“难道恋综……”   “当然。不知道怎么传到他耳朵里的。那天开着会么不是,他一通电话打过来。”沈黎霜至今还心有余悸。   “他怎么说的?”   “你听了不会高兴。”沈黎霜卖起关子。   “你说吧。”沈冲扉有点央求的味道。   沈黎霜耸耸肩:“你受不了的,你说了不喜欢这些,回头出去了又跟他发脾气,我担不起。”   “……”   沈冲扉只好并起两指起誓:“我不会。而且我们已经闹崩了,不会更糟了,我不会出卖你的。”   这是她今晚上第三次这么说。沈黎霜心想我也没七老八十的,用得着一遍遍强调吗?   怕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好吧。”沈黎霜掸掸烟灰,“也没什么,就说‘沈七小姐上不了恋综’。”   “就没了呀?”沈冲扉眨眨眼。   “你还想他说多长的话?”   “就没有理由吗?”   “想听理由啊?我不知道啊。”沈黎霜笑笑,把烟掐灭了:“可能我不配听吧。”   那谁配呢?   沈黎霜火上添油:“你自己去问呗。”   “我不要。”沈冲扉去洗碗了,借机躲过她六姐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六姐,我帮我看看他走了没?”   “没。”   沈冲扉气:“你都没看。”   “用看吗?”沈黎霜叹了一口气:“妹妹啊,他为了见你一面等了九个小时,不会空手而归的。你要是想我说,我妹妹不想再见你,六姐我就豁出去帮你说了。但——你要答应我,这是真的。否则你就是把我的面子和前途当小丑。”   凉凉的泡沫水浸过沈冲扉的指尖,她攥着百洁布,半天没了动作。   沈黎霜笑笑,转身,拉开门扉。   老旧木门吱哑一声,沈冲扉背影一僵。   沈冲扉啊,你究竟要什么呢……她脑海里兀地浮现那晚在南京,他毫不折衷看着她的这一问,一手紧紧地抓着百洁布,一手浸在凉凉的泡沫水里。   你要这个权势滔天,为了你无所不能的男人吗?   你要他的权势滔天,要他的无所不能吗?   要他的年长和神秘,要他漫不经心的照顾,要他永远的有所保留,要他注定在哪一天会往后撤一步的无奈吗?   还是什么都不要,假如这一切都从他身上剥离了,你就会——就会——想要这个人了呢?   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她已经情不自禁地喊住她:“等等六姐!”   一道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漫过她脚下。   水池前那一小块地有月光照入,细细长长的一道,她站在那里,跟被窗格困住的光一样,单薄细瘦。   沈冲扉僵硬着,垂着颈:“我想,我对他是不公平的。”   身后没再传来沈黎霜的声音,也许是在等着她往下说吧。女士烟的香味还弥漫着,与灶火味道混在一起,盖住了其他的沉郁香气。   沈冲扉想着、捋着:“孟先生不是为了安排我才姓孟的,也不是为了让我难堪、让我变成笼子里的鸟才拥有这些。我却要求他把这些都拆了卸了再来见我,这对他不公平。”   顿了顿,她又说:“我在南京说得很过分,一方面是被隐瞒后的失望,另一方面,我想,我很害怕。我怕跟他在一起,我就不是我了。我会习惯他的照顾,习惯他带给我的特殊待遇,我怕原来我敬重的、仰望的那些人,只是因为他看上我的缘故,就对我青眼有加,而我怎么分辨呢?我会习惯的,会尾巴翘起来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将来,会不能进步的。”   怕自己不能进步。   孟宗台真的很难忍住不将唇角翘起来。   学生气,但是很宝贵的学生气。比他见过的所有号称有思想觉悟的人都更有觉悟。   “但是六姐,”沈冲扉绝望地闭了闭眼。手里的百洁布攥得更紧了,挤出泡沫。   “我喜欢他。”   她自暴自弃地、无可救药地说:“我真的很喜欢他………”   她的六姐还是迟迟没有回应,久到沈冲扉开始回过神来,觉得不对劲。她微微偏过头,想看看身后是否还有人,是否没来得及,六姐已经出门去帮她开了口。   一想到这里,她身体骤然发紧,手里还捏着个盘子就转了身,泡沫淹没她修长的指尖:“六——”   哪有六姐。柴门灶边,只有一个男人,站在半明半暗的门口,身后是院里的月光,脚下是小厨房里潮湿的砖地,静静地听完了她的少女心事,静静地看着月光下的她。   “沈冲扉,你怎么会觉得你对我不公平?”他勾了勾唇,温柔的一句疑问。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这就是你对我最大的公平。” 第30章 第 30 章:“好姑娘,张张嘴。”   就算小厨房的灯光再昏暗,也能看出沈冲扉的脸色先是一白,继而是爆红。   “你、你——”她瞠目结舌,百洁布里的泡沫水几乎被她紧拧的拳头榨干,“你怎么偷听呢?”   这么大帽子,孟宗台根本不认:“你自己没有回头看。”   “那是我说给六姐听的……”沈冲扉尴尬得脚趾扣地。   “怎么,我听了就不作数了?”孟宗台站在原地,一手指尖轻轻地压在尚有余温的灶台上,西装裤下的两条长腿交叠。   一句话将沈冲扉噎得严严实实。   她当然可以向上次那样矢口否认、耍赖,但意义呢?她心脏砰砰跳,与孟宗台的目光对视,既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   在这长长久久的对彼此的注视中,她的眼神逐渐从慌乱、羞涩、不自在,变得清晰、明亮、平静。而孟宗台的也从玩味、好整以暇,变得越来越深。   在这沉下来的让人呼吸不自觉屏轻变促的安静中,孟宗台将身体站直,继而提起脚步,一步步向沈冲扉走过去。   “我是当事人不是么?喜欢的话,要跟当事人说才有意义。”   大约是因为距离近了的缘故,孟宗台的声音压低了下去。   他抬起手,修长的指尖悬停,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从她那形状姣好的眉毛,到同时酝酿着智慧和青涩的双眼,小巧的玉豌豆似的鼻尖,再到即使是怏怏不乐中也还是有一丝嫣红的唇。   仿佛一时间不知道该先珍爱地触碰哪里。   最终,他指尖落在了充满少女肉感的脸颊上,像一滴雨似的,缓缓而行迹连贯地滑下,滑到她精巧的下巴上,没有将之抬起,而只是触着。   “孟宗台,你这种人看中我,真的很耍赖……”她吞咽,连带着眼睫毛也轻眨了一下,叹息般地说。   她向青春的命运缴械投降了。   “是吗?”孟宗台勾了勾唇,“但你有没有想过,承认我喜欢你这件事,并不比你承认喜欢我更轻易。”   他顿了顿,望着她胶原蛋白丰沛得让他感到一丝不忍的脸:“我已经三十岁,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不应该对十九岁的你产生非分之想。”   他没提将来她是女明星而他的身份多有不便。这已经是他跨过的槛,是他自己的难,不必在她面前邀功。   “我也像你一样否认过,犹豫过,躲避过,或许还有自欺欺人。在南京亲你前,我也激烈地反省过。”   沈冲扉紧了紧指节,长长的眼睫撇开,声线都有丝颤抖:“不是氛围到了,心血来潮吗?”   “你在节目组遇到了事,凌书平给我打了电话。你拨给我时,我正好登上公务机,心里想的是,这次去,我是要给南京赋予新的意义的。”   沈冲扉默不作声地听着,却不敢吞咽,也不敢眨眼。   她听到孟宗台问:“现在,轮到你告诉我,南京对于你,是不是也有了同样的新的意义?”   在孟宗台一瞬不错的注视和等待中,沈冲扉心口的激荡涌又退,最终闭上眼,紧抿着唇像是死了算了地——点了点头。   她没看到那一瞬间孟宗台眸色的变化和喉结的滚动,只感受到了他掐在下巴略带烟草味的指节的用力,以及俯近到鼻尖的呼吸。   略一停顿,孟宗台亲上去。   沈冲扉一双唇还是抿着,抿得像已经死掉的蚌壳一样紧,滚水都冲不开。   孟宗台失笑了一声,贴着她耳廓软酥酥的骨头说:“好姑娘,张张嘴。”   哪个十九岁的姑娘有命听这个!   何况他的音色也因为这想要和她再次唇舌纠缠的渴念,而染上了低哑,再配上他漫不经心的语气,沈冲扉整个儿后颈和后脑勺都麻成了一片。   没了命,也就成行尸走肉了,照着他的命令乖乖张了嘴,由得他进出。   孟宗台一开始没像在南京酒店里那样凶,只是勾住了她的舌尖轻吮。但也许是她无意识发出来的轻哼太过诱人,嘴里的清甜也引诱他,不知不觉越进越深入。   意识到时,沈冲扉已经被他欺得站立不稳,唇瓣没机会合拢,让他予取予求,让他将她的舌头吮出来勾出来,水红色在彼此交.合的唇间时隐时现。   门外骤然传来咳嗽。   沈黎霜大声说:“哎芳姐!老太太睡了?”   芳姐冲她翻了个白眼:“知道睡了你还这么大声?”   小厨房内,沈冲扉推人的力道那叫一个干脆果断初生牛犊。孟宗台往后退了一步,一手撑在了灶台上,失笑出声,“至——”   沈冲扉瞪着眼睛一个滑步向前,将沾着洗洁精水儿味的手捂到了他嘴巴上,捂得严严实实。   好家伙,让芳姐知道不就是奶奶知道?那还得了!   芳姐狐疑看了沈黎霜好几眼,“六小姐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哦,我想家了。”沈黎霜抬头看月,吟诗一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芳姐:“……”   这辈子没读几年书,也就只读到了张口《静夜思》的文化水平。   芳姐走近她,也就是走近小厨房门边。   “扉扉呢?”   “睡了。”   “那位裴先生呢?”   真有地位,还特意用了“位”。沈冲扉抬眼瞥了眼孟宗台。   孟宗台要将她手挪开,但不愧是打小悬腕写字作画的,有的是力气和沉稳。偏偏又是小细胳膊。孟宗台都不忍心太用力,怕把它折了。   沈冲扉警觉得快要在脑袋上长出一双长耳朵了,双眼紧盯门口,竖起指尖在唇上,让他别烦。   她是这世界上第一个给他吃洗洁精的。   但怎么说呢,不吃洗洁精这种事,倒也不用多位高权重——人之常情罢了。   孟宗台沉吸一口气,无奈之下,起了坏心,两手环住了她腰。   沈冲扉一僵,眼里都是匪夷所思。孟宗台与她对视着,明知故犯,将她的腰一点点更紧地贴近了怀里。   门外。沈黎霜告诉芳姐那个裴先生已经走了。   “当然走了,这都什么点儿了。”沈黎霜抬腕看表,疑似借机暗讽:“再不走,住这儿不成?头一次上门好意思吗?”   芳姐又白了她一眼:“就你主意正就你能。以为老太太看不出来?”   沈黎霜心一沉,装傻:“我又怎么了?”   这芳姐吧,打小看她不怎么顺眼,这么几十年下来沈黎霜跟她都是互呛式的聊天。   “你这终身大事有了眉目,老太太自然是高兴的,你大大方方带回来就是,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还是像老太太说的,你们小两口闹了什么矛盾,非要闹到家长面前来?我看裴先生修养好得很嘛。”   她说一句,沈黎霜和门内的男人就更怀疑人生一句。   沈冲扉心虚不已,也不敢迎接孟宗台的目光,低着头舔舔嘴巴。   沈黎霜:“不儿——”   “英才难得,抓住机会。”芳姐说,“这扉扉也是的,让她撮合撮合你们两个,倒这么快跑去睡了。至少让裴先生送你回家呀!”   沈黎霜:“哎呀你这——我这——”   不是她无处辩解,而是一想到门里还有俩人——尤其是孟先生也在听,她就有了三份的紧张和崩溃,舌头直接打了结。   芳姐往小厨房走,边说:“别搁这儿杵着了,回去晚了叫人担心。”   沈黎霜灵活地一闪,往门上一贴。   芳姐:“?”   这倒霉孩子,怎么还给她抛媚眼呢?   沈黎霜皮笑肉不笑:“都这个点儿了,还张罗什么呀?”   “洗碗!”芳姐没好气。   “我帮你洗好了。”沈黎霜说。   “我不信。”   “真的。”沈黎霜诚恳地说。   “我进去瞅瞅。”芳姐说,等了两秒,莫名其妙:“起开呀。”   沈黎霜板下脸:“怎么,不相信我啊?连洗碗这种小事都不信我,这一家人还当得下去吗?”   这帽子大的,怕没把芳姐压死。   “真洗了,这不是前阵子四合院儿的事让你们寒了心吗,表现表现。”   芳姐呵呵一声:“裴先生这文件口令也是你搞定的吧?”   沈黎霜没正面回答。   芳姐又想起另一件事:“扉扉这几天不对劲,跟你有没有关系?”   “不能。没有。”沈黎霜说了两个否定词,组成一个双重否定等于肯定。   芳姐没听出来,但不妨碍不信她:“你们背地里搞什么我管不着,别弄到老太太跟前儿来。岁数大了就图个安稳,扉扉又是她心尖尖上的人。”   沈黎霜含糊应了一声,底气显然没刚刚足,也少了那插科打诨的味道。   芳姐也乏了,不跟她在这儿推牌九,终于肯走:“行了,明儿早我再看看你碗洗得干净不。”   话音一落,沈冲扉总算是能呼吸了,深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沈黎霜高声送:“晚安啊,芳姐,我再琢磨琢磨月亮,您别见怪。”   芳姐都懒得搭理她:“你别在小厨房投毒就行。”   西厢房的某间门吱哑一声,接着被从里插上了插销。   沈冲扉力大无穷的右手也松了劲儿,腿软得差点站不住。天可怜见,她这几天本来就茶饭不思噩梦连连虚得很,这一下出了一身的虚汗。   孟宗台顺势扣住了她这只手,蹙眉看看她掌心,又看看她。   还行,手心至少是干净的。   “你,刚刚叫我‘老师’,是为了配合你奶奶给你的红娘任务?”不留隔夜账,孟宗台这就算起来。   “……”沈冲扉低头找鞋尖:“我又不能说你是来找我的……”理直气壮起来:“你自己也知道啊。不然你姓什么裴?”   孟宗台居然被她说服了。   “所以就撮合起来?”他懒洋洋地问,语气和眸色微沉。   “奶奶说小姨子最方便……”沈冲扉尴尬道。   “哦……”孟宗台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小姨子。”   一字一句,咬字干脆,却又有股说不清的散漫粘连。   一听就知道背后没打什么好主意。   沈冲扉不管不顾地往外推他:“你真该走了,千万别再来了……”威胁起来:“不、不然你就等着当我六姐夫吧!”   孟宗台将她往怀里一扣,偏过脸垂下去:“小姨子先把这笔帐清一下。”   “什么账——唔!”   沈冲扉闭上眼一会儿,又睁开了,充满疑惑,品着,不对劲着。   ……洗洁精味儿的吻?   孟宗台逞凶罢,一本正经地淡声说:“请我吃洗洁精水的账。” 第31章 第 31 章:“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眼见着芳姐那间屋熄了灯,沈黎霜才叩叩门,很轻。   沈冲扉把门拉开的动静也很轻,比半夜逃出去上网的高中生更做贼心虚,猫着腰出去的,一手紧紧牵住孟宗台。   院子被月光笼下一片朦胧灰蓝,四处都很悄寂。   生平第一次,孟宗台也是体验上做贼的感觉了。   他未置一词,目光落在两人牵着的手上,由着沈冲扉将他带过中庭的阵阵树影。鱼缸里传来锦鲤摆尾声,入耳,却是与第一次截然不同的心境了。   穿过影壁便是胜利!   沈冲扉轻轻舒一口气,推了他一把。没想到这人这么坏,居然就着姿势,反而将她往怀里一带。   沈冲扉踉跄半步,额头撞上他胸膛,被他结结实实拦腰抱住了,隔着衬衫感受到底下这个男人沉沉的心跳。   “沈七奶奶,你得给我个说法儿。”孟宗台的唇瓣压着她耳廓说,温热气息拂过她发丝。   沈冲扉还当他在说洗洁精的事儿,心想这人怎么这么计较,又不会死。   孟宗台看着她的木头一样的双眼,半天没说话,眸色越来越沉。确定她确实不能领略到他的意思,孟宗台只好纡尊降贵地问出口: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这是沈冲扉想问而觉得不必问出口的,因为他的身份,因为两个人注定不能有的未来,因为那些流传着的故事,都似乎天然地在教一个平民女孩子,要把她宝贵的心意让步于那些天堑般的悬殊。   沈冲扉原本想着,就这样就可以了。只要此时此刻此情此月,都是真的。在真实面前,定义重要吗?   沈冲扉回头找了找沈黎霜,似乎想获得一些支持或启发。   但沈黎霜又去给她当哨兵了,听着影壁后的动静,不放过一丝咳嗽声。   “看她干什么?”孟宗台好笑道,神色微敛:“看你自己。”   沈冲扉定了定神:“我说了算吗?”   “任何时候,都是你说了算。”   他真会哄女人。沈冲扉心里想,但也不能说心里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轻咳嗽了一声,惹得沈黎霜转过头来看她。   “那……”她仰起眼眸,亮晶晶的,过分地羞涩地说:“男朋友?”   “可以啊。”几乎是她疑问语气落地的一瞬间,孟宗台就不假思索地应了下来。   沈冲扉不再说话,只顾望着孟宗台微笑,仰起的两侧唇角像小月钩。   孟宗台与她微笑着对望了一会儿,莫名地觉得有些心脏发紧。喉结滚动,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揽着沈冲扉的后脑勺,将她的脸和那对明亮的眼睛压到了心口。   一直到分别,两人都没提节目组的事。   但其实下午时孙蕾就有汇报,说网上那些侮辱性的P图和人身攻击都已经被下架,动作比公关公司的快。但对方做得很克制,除了这些类似于“清朗”的举动外,并没有更多的干涉。   沈黎霜猜到了是孟宗台的手笔。   这是正当的行为,她和孙蕾也本打算从这一步入手,只不过举着身份证举报、跟平台交涉,都需要时间。而效率,正是孟宗台的超能力。   孟宗台的车开走好一会,沈黎霜才上了自己那台大G。   这也才说正事:“网上那些照片,已经举报下架了,这个工作随时都在做,你放心。明天节目组就发先导片和片段预热了,对你有好处。另外,你的工作室已经注册下来,明天会先发一个澄清声明。”   沈冲扉看着她问:“澄清什么?”   沈黎霜知道这不是一句无知的疑问,而是一句有压迫性的确认。   她顿了顿:“我们会说,网传你损坏文物、以不正当方式获取资源等内容不实,对侮辱诽谤已取证。这是能做到的极限。”   公布监控?不可能。博物馆监控涉及安防设计、文物保护与当事人隐私,越公开越坐实沈冲扉背后有人。至于馆方声明、警察主持公道——一样的道理。任何一个蓝V下场,在网民这里最终都只会导向一个结论:沈冲扉背后有人。   总而言之,任何蓝v的下场,都只会导向最终结论——沈冲扉背后有人。   “林知薇那边确实是熟手,既了解法律,也深谙调动网民情绪,基本把你路都堵死了。”沈黎霜实事求是,“面对网民的情绪,你能做的只有等。他们是永远不会承认错误的。但假以时日,你有了路人盘和口碑,他们会回过神来,为你‘主持公道’。”   沈冲扉失笑:“有用吗?”   “你想用,就有用。”沈黎霜笃定地说,“记住,在这个圈子里追求真相,你会一败涂地,但如果你只追求结果,那就不要怕一时的。你要一切都为你所用,要相信一切发生的,都会有利于你。”   沈冲扉终其一生都记得这一个夜晚,两个对她的人生产生至关重要影响的人,不约而同为她遭遇的第一个小风浪而来到了她身边。   站在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回头看,这浪头小得不过是落叶漾水。   “孟先生的事,我暂时不会告诉孙蕾。”   “嗯。”   “所以,他叫什么?”沈黎霜似笑非笑地问,   沈冲扉:“孟丁。”   “……”   “假名儿吧。”   “嗯。”沈冲扉淡定地承认。   沈黎霜恨铁不成钢:“你呀,认清你的盟友。”   走之前还不忘挑拨离间一下:“你怎么知道他给说的就是真名儿?”   沈冲扉:“……”   大G扬长而去的轰鸣声都透着幸灾乐祸。   沈冲扉气鼓鼓地返身回门,一边走一边琢磨。对哦,她怎么知道“孟宗台”就是真的?   没留意到小厨房传来动静。哗哗的水声,以及瓷器、筷子碰撞。   糟了。   沈冲扉冲过去,定睛,果然看到芳姐俯在水池边,将几个新洗净的碗碟放到沥水架上。   “去睡吧,七姑娘。”芳姐声音稳稳的。   沈冲扉一时无言,杵在门口被愧疚淹没。   芳姐回首,见她还在,也没说什么,将手擦干净走过来,端详一阵,伸出手去在她脸颊上揉了揉,指腹带着水和瓷器的凉意。   “谁把脏东西弄我七姑娘脸上了。”   纯纯在指桑骂槐。   沈冲扉站得像个新兵蛋子,一动不敢动,怕芳姐问点儿什么。比如号称去睡了的人怎么还穿着原来那身家居服。   芳姐捻了捻,又嗅了嗅:“锅灰啊。”   沈冲扉一秒就锁定了罪魁祸首。可恶,难道刚刚她就是顶着一脸的灶灰跟孟宗台这这那那的吗?他怎么能忍住不笑场的?   芳姐又在她鼻尖上擦了下,絮叨着说:“有事没事,睡觉吃饭要紧。你也是,老太太也是。”   沈冲扉“哎”了一声。   芳姐便放过了她,目送她回了房间,倚着门框幽幽叹了口气。   沈冲扉自去洗漱,回来后看到屏幕上有条微信。   孟:【怎么不关心你男朋友平安?】   沈冲扉:?   这人进入状态这么快的……   扉:【你家那么远,怕你开夜路分神。】   孟:【分了,撞马路牙子上了。】   扉:【别开玩笑。】   孟宗台发了张照片过来。   刚刚还光鲜亮丽的宾利,前保险杠瘪进去一块,右侧车灯裂了,漆面刮出一道长痕。   嗯,烂了。   沈冲扉头顶上冒出了一连串的问号和感叹号,拨电话过去,声音发紧发哑:“孟宗台?”   “嗯。”   通话的背景音嘈杂,有鸣笛声,人声,更衬得他这一声沉稳。   “你没骗我?你受伤了吗?”   孟宗台把电话递给交警。沈冲扉便听到他懒洋洋又略带寂寥的声调:“警察同志,麻烦帮我跟家里人说一声,让她别担心。”   交警人也是怪好心的,接过来先例行公事问了一句:“孟先生家属吗?”   沈冲扉骑虎难下,揪着被单尖尖说:“是。”   “这里是东城交警大队。孟先生这边发生了追尾,人没事儿啊,甭担心,过会儿就能走了。”   明知道该否认,但沈冲扉却说不出话。   手机又经过了一轮交接,回到了孟宗台这儿,“看,没骗你。”   沈冲扉很自然地埋怨:“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是不是车技太差了?”   没有一个男人能接受车技太差的侮辱。没有。   孟宗台严正声明:“我车技怎么样你又不是没体验过?坐着不舒服吗?”   沈冲扉回想一番:“还好。下次再体验一下。”   孟宗台到底是个成年男人,身边也不乏酒肉朋友纨绔子弟,颜色笑话不少听。这对话经不起细想,一想就变了。   他一时间没再说话,唇角微微地勾着。过了半晌,音色沉下来,没头没尾解释一句:“只是有点心猿意马。”   至于在心猿意马着谁,他没说,沈冲扉也没问了。   但她问了孟宗台的具体方位。   也许红拂夜奔用的也是同样的侠气和决然。沈冲扉匆匆换上T恤,蹬了双帆布半拖,打上网约车,早早冲到了胡同口等。上车第一句话便是“师傅快点儿”。   赶到时,交警和保险已经定损好走了。路边还剩两只反光锥,橙红色的小灯一明一暗。柏油路像刚被洒水车冲过,带着一点潮气,车灯和路灯的光铺在地上,碎成薄薄一层黄。   孟宗台站在灯与灯光的反射间,宽肩窄腰,西装裤下的腿长得惹眼,黑衬衣流转光华,领口松了一颗扣,露出喉结下方一点阴影。   人如其衣,都在灯下显出矜贵之色。但沈冲扉总觉得他的矜贵有某种寂寥之色,不是别人那种虚张声势的、浮华的。   看见人,孟宗台将手机收了,微微笑着的用目光迎接沈冲扉。路灯让她的长发显得很亮,黑绸缎一般,随着跑动而飘扬。   眼见为实,沈冲扉打量了他几圈,确认毫发无伤。   孟宗台由着她确认,唇角压不平。   “问你。”   “嗯?”   “要是前几天打电话告诉你我追尾了,你会来确认我安全吗?”   沈冲扉一顿:“会的。”   孟宗台失笑:“亏了。早知道就早点出事。”   虽然是开玩笑,但沈冲扉与他对视中,感受到他底下那层似真非假的认真。灯光落进去,照出一点很深的、被压着的暗涌。   她正色:“这是不对的,孟宗台。如果一件事,当你有了生命危险或者最后关头时你想做,那么,你就是想做,那么,你就不用等到那个关头才做。一个普普通通下午也能做。”   十九岁的人小鬼大,仰着脸说这话时,下颌微微抬起,认真得近乎执拗。孟宗台不知心软成了什么样子。这是个小姑娘,也是个老姑娘,有她的天真、一本正经和哲学。再高高在上的人,眼里也不可能没她。   孟宗台弯起唇角:“所以今天下午我来了。”   沈冲扉确认完他安危,便想走。孟宗台没见过这种行事作风的,一把将她拉住,低声问:“干什么去?”   “回家……”   孟宗台将她的长发撩到耳后,散漫地将手里这支没点燃的烟轻轻别在了她耳朵上。   那烟在她小巧而耳廓上,像一个白色的发卡。   他注视着她,路灯把他的眉眼压得很深,里面竟一丝散漫、玩世不恭都见不到了,只剩下无尽的深,无尽的沉:“晚了,七奶奶,回不了了。” 第32章 第 32 章:下次穿上bra再来见我   撞损的宾利交给保险处理,孟宗台叫了辆专车。   等车途中,他给了沈冲扉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老人家觉浅,你这一晚上进进出出的,让她撞见了怎么办?”   “那我回东三环那个公寓。”   孟宗台好说话得很:“行。”   沈冲扉将脑袋凑过去盯梢,发尾软软地滑过他小臂:“那你现在改目的地。”   孟宗台:“……”   沈冲扉难免瞥到了他原来定的那个目的地。如雷贯耳的一个豪奢盘,在东四,据说顶层是限量几套“空中四合院”。   沈冲扉盯着他打字,边问:“你住这里?”   孟宗台显出一些北方人的幽默:“没,我住大街上。”   沈冲扉瞥了他一眼:“六姐本来也想买这儿,家族里传了好一阵子,大家都很期待去她新居暖房。”   “买了吗?”   “没。”沈冲扉替沈黎霜严肃澄清了,“她说买不起。”   两个亿,谁买得起啊,大风刮也刮不来这么多钱。   孟宗台笑了一下,跟她摊了牌:“是这样的,沈冲扉——”   “嗯?”沈冲扉大拇指抵着衬衫袖口,孩子气地看向他。   “就算我跟你回了东三环那边,我也不打算打道回府。”   “……”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孟宗台不疾不徐地说,“一,跟我去我的地盘,二,我跟你去你的地盘。你选。”   又来一些形同虚设的选择权!   沈冲扉愠怒无比地瞪着他。   “没有第三条选择。”   沈冲扉脚趾扣地,转过脸:“我觉得太快了……”   含糊不清的,孟宗台将头低过去些:“什么?”   “我觉得,”沈冲扉鼓足勇气,一字一句硬邦邦地说:“太快了……”   到末尾又迅速地心虚含糊了。   孟宗台歪过脑袋看她半晌,月光从侧面落下来,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投出浅浅的阴影。他似笑非笑:“什么太快了,七奶奶?”   沈冲扉:“……”   耳朵迅速地红炸了。   “我不是作弄你,我是真不知道。”孟宗台微敛神色,略带一丝温柔:“怕把你想岔了,唐突了你。”   沈冲扉用力抿了抿唇,艰难启齿:“就是……我们之间的进展……不能太快。”   “没问题。”孟宗台爽快地应了她,顿了顿,指尖在她额头上点了点:“你这脑筋比我想得快多了。”   “什么意思啊……”他指头怪有力的,带着层薄茧,点在她额头上麻酥酥,她抬起双手去护。   “我没想到你想的这些。”孟宗台勾起唇,促狭她:“七奶奶怎么这么见多识广?”   沈冲扉觉得丢脸极了,转过身去不作声。   她是见多识广。打小看古籍古画,成天去旧书报摊上去淘。父母不懂,也不大管她,由着她漫无目的地看。古代民间又没有内容审核……沈冲扉七八岁时就全懂了。也许是看得太早,反而没啥感觉,就当好看的图画故事。再到后面,干脆就看乏了。   很难说她这么久没恋爱,没点这里头的影响——祛魅了,心里那根弦被磨得太粗了,撩拨不动。   专车到了,沈冲扉也考虑好了,说:“那还是去你那儿吧。”   她审时度势,一是那小公寓太小,东西也不全,孟宗台待不习惯。二是,房子大说明房间多,还能上锁,安全指数直线上升。   孟宗台便将目的地修改回了那个空中四合院。   司机收到信息,不由自主地在后视镜里抬了一眼。   没什么,就想看看财神爷长什么样儿。   孟宗台反应比沈冲扉快,自然而然地将她揽进了怀里,藏住了她的脸。借着低头亲吻她头发的模样,他在她耳边低声:“藏好了,大明星。”   这一程,沈冲扉便一直是伏在他肩头的姿势。   他的肩膀宽而厚实,颈间散发着淡淡的沉郁香味,和一些男性的须后水、古龙水味,与他自己皮肤的气息混杂在一起,闯入沈冲扉的鼻尖,让她的嗅觉牢牢记住了。   据说,嗅觉的记忆比大脑更久。   沈冲扉就这样胡乱想着,从最初的局促慢慢放松下来,最后竟合眼睡着了。   长长的、轻轻的呼吸声温热在孟宗台耳边,他低眸看她瓷白的脸,睫毛投出的扇形的影,以及玉豌豆似的鼻尖上掠过的窗外浮光。   他莫名想到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猫。那猫被他带回四合院时很瘦小,蜷缩起来不够填满他一双手,心脏微弱地跳动。他很尽力,但没能留住它。后来他也没再养过什么小动物。   专车在楼盘那奢华得让人畏惧的正门口停下。   孟宗台给司机打赏了一笔,说:“劳驾,让她再睡会儿。”   过了十多分钟,沈冲扉自己醒了,眼望着车窗外朦胧灯光和草木,问:“到了?”   “刚到。”孟宗台仍旧将她的脑袋揽在臂弯里,漫不经心瞥了司机一眼。   司机这便识趣地将视线垂下,头也垂下,以显示自己的自觉。   最终只来得及瞥到眼两人的背影。也是想不通,这姑娘确实头发好身段好姿态好,但这穿着打扮,真不像是什么富贵菟丝花,正直得一丝妖娆也看不出呢。   沈冲扉等着门禁让登记身份。她这几步都在给自己起假名,比如沈乙之类的。但智能安保识别出孟宗台的脸后,便直接将两人放行了。   沈冲扉东张西望:“这里怎么不登记啊?”   “就是。”孟宗台配合她:“收这么贵的物业费,还比不上你那边。”   “……”沈冲扉皱鼻瞪他,严肃地说:“孟宗台,你以后不许这么奚落我了!”   “我有吗?”孟宗台失笑了一声,不动声色:“不过要登记的话,你这真名是不是不太方便?”   可算是派上用场了,沈冲扉高兴地说:“我也起了个假名字,沈乙!”   孟宗台将她的兴奋收在眼底,好整以暇:“从我这里偷灵感,还想压我一头?”   小心思被看穿,沈冲扉不认帐:“就不能是对仗吗?孟丁,沈乙,很工整。”沈冲扉现学现用,煞有介事:“这叫CP名!”   “什么是CP?”孟宗台漫不经心地问。   其实他知道。又不是老顽固老古董。   “就是couple啊。”沈冲扉教他的嘴巴很快。掷地有声的一声后,想到couple在英文里最本源的意思,她蓦地收了嘴,薄薄的脸皮烧了起来。   幸好夜色很暗。   沈冲扉半天没说话,忍着脸烧的煎熬,想解释,孟宗台却握住了她的手,用力捏了捏,意味深长而沉吟不语地摩挲着她的指节与指腹。   路两侧的乔木遮天蔽日地笼了上来。国槐与银杏交错着,树冠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枝叶间漏下细碎的路灯光斑,在柏油路上明明灭灭。除了那些皇家园林,沈冲扉从没在京城见过哪里有这么大手笔的绿化,令那些亮着暖光的楼宇像从一片森林里拔地而起。   经过了两重大堂,电梯才出现在沈冲扉眼前。   速度很快,快得她有些耳鸣。须臾,电梯抵达,门开,眼前骤然换了面貌。沿着波打线走进玄关,鱼池嵌在脚下,水纹荡漾,硕大的黄白红三色锦鲤悠然滑过,一方砖雕影壁立在正前方。   还真是仿四合院的格局。   绕过影壁,视线被释放,那一瞬间,这一路过来的低调、克制、留白,都在这入目的第一眼里得到了回报:   玉兰郁葱,海棠垂丝,牡丹重瓣,石榴团籽;头顶,电动天幕正随着主人的亲临而缓缓敞开,京城的夜空就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星光落在中庭的草木上,落在东南角的活水池上,近得仿佛手可摘星。   如果不是刚刚那电梯带来的超重感还在体内,沈冲扉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正在——   “这里是,二十八层?”她确认了一遍。   “嗯。”   “也就是八十多米?”   “大概吧。”孟宗台还真没关注过。   沈冲扉蹲下身来,摸摸脚下泥土。真的。将手指插进去。唔,至少比手指深……   “不用量了,两米。”孟宗台记得清楚,因为这栋空中四合院是根据他的喜好量身定制的,这个数字是他亲自和建筑设计师定的,方便高大乔木扎根。   “两米!”沈冲扉抓了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这模样倒真挺像一个在进行田野调查的考古学者——挖土中。   “用得着这么惊讶吗?”孟宗台失笑,“不弄这么厚的土,我怎么养活植物?”   “你可以住在大地上。”沈冲扉认真地吐槽,“少爷。”   孟宗台咬烟进嘴里:“别整这些小资产阶级的称呼。”   沈冲扉:“爷。”   孟宗台“啧”了一声:“封建主义要不得。”   沈冲扉:“同志。”   “可以。”   “我没有你这么发达的同志。”   孟宗台俯下身去,揉揉她头发:“你有这么发达的男朋友。”   围绕中庭,北房、南座、东西厢房有序排布,尊崇着传统四合院的中轴对称礼序。   孟宗台首先带她去看做了中堂的北房,也就是正房。屏风案几、字画楹联、太师椅一应俱全,施华洛世奇的水晶灯呈十几层瀑布状,从挑高十数米的高层垂下,洒下千片光片。   沈冲扉仰头看了好久。跟古字画打交道的,平时世界里没这么西式豪奢的东西。何况中式建筑讲究留白,就像孟宗台在西山的那院子般,这儿一豆灯光,那儿一盏沙丘样的射灯。   孟宗台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无奈地说:“换别的灯不够亮。”   沈冲扉真心实意地说:“六姐确实买不起。”   “你小看她了。”孟宗台坐到桌边,由着沈冲扉参观、惊叹,“咬咬牙的话也能买。”   “自己赚的花起来心疼。”沈冲扉回眸说。   孟宗台无奈:“你把我当什么了?我也是自己赚的。”   “比如呢?”   孟宗台想了想:“我在香港有个公司,配了七八个人,一个人的年分红在一千万到一亿之间。”   在这个量级的分红面前,他不需要说利润。   沈冲扉:“……”   这就是你每天游手好闲的理由吗?   “投资也是很好的方法。”   沈冲扉认真地说:“教教我。”   “炒地皮,当然这需要时机,现在已经过了。还有炒古董。”孟宗台说,“韩国经济腾飞前,大量购入韩国古董,现在韩国富商争着抢着买回去,溢价两百倍、两千倍。”   沈冲扉的脸上一片空白:“…………”   不是,能不能教点普通人能入门的,有点实操性的。   孟宗台抬起两指点点太阳穴:“想,听,做。”   “还有呢?”   “还有,跟着国家做生意,或者,跟国家做生意。”孟宗台微微一笑,“这条路一直开放。小到一条文艺圈的内容号召,大到出海。”   还有些虚职、委员会、专家库之类的职位,以孟宗台的习惯,不会和任何人提。   他站起身:“怎么,想当富婆啊?”   沈冲扉矢口否认:“没有。”   又说:“能变有钱当然也好。”   “为什么想变有钱?”孟宗台问。   “不说。”沈冲扉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了果盘里的一个荔枝。   太过自然,都没注意到这是冰镇过的。但这房子里都没见到任何用人存在的痕迹。   “为什么?”   “我怕跟你说了,你以为我在对你许愿。”沈冲扉将荔枝剥壳,汁水沾上她葱细指尖,连着晶莹果肉一块儿被抿进嘴里。   “这也没什么问题。”孟宗台大方地说,“作为男朋友,理应成为你的许愿神灯。只不过你自我标准比较高,所以我不敢轻举妄动。”   聊到这儿了,沈冲扉心念一动,问:“网上的事,你派人去处理了吗?”   “帮你举报了一些不太好的图片和言论。仅此而已。”   沈冲扉点点头:“我明天有点怕去学校。”   真是好小的烦恼,但又真实得让孟宗台甘愿正视。   “我送你过去,忙完了就来找我,我带你去吃点好的。”孟宗台补充:“开台破车过去。”   “……”   “这样别人就会知道,你找了个非常经济的男朋友,谣言不攻自破。”   沈冲扉上下看看他。他有没有自我认知啊。   孟宗台神色自若:“我会换上全身的安踏,再把polo衫的领子竖起来。没有说安踏不好的意思。”   沈冲扉笑倒在沙发上,长发披了满身,跟着发抖的身体一块儿花枝乱颤。   “不要,这样显得我很没品味。”   “那就电动车吧。”孟宗台从善如流,“穿上两天没烫的白衬衫,戴黑框眼镜,手上戴五串假串儿,假装是从隔壁美院过来的。”   沈冲扉笑力竭了,丢了个抱枕过去:“你会骑电动车吗?”   “可以学。”孟宗台云淡风轻地接住抱枕,顺势牵住了她的手,将她上半身牵起来,看着她双眼:“任何事情的第一次,都可以学。”   她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上面反射着水晶灯的粼粼波光。孟宗台不得不承认,这是他最满意这盏吊灯的一次——毕竟花了上千万,总得发挥一次作用养养眼。   沈冲扉微怔住,心跳漏了一拍。他目不转睛的眼里的那层意味,只要身体里还在流淌着荷尔蒙的人,就会懂……就能接收到。   孟宗台手用力,就这样将沈冲扉从沙发上拉起身,又栽倒过来。   她四肢修长,这样的姿态只有她这样的身段才能做得好看,一腿屈跪在这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牛皮沙发上,一条折着,足尖点在地毯上,修长的腰肢猫似地舒展了,为了稳住平衡,一只手撑在了孟宗台的胸膛上。   他身体的热度隔着衬衫透出来,熨烫着她的掌心。   “孟宗台。”她吞咽了一下,镇定地沙沙地叫他:“我还太小了。”   “知道。”   他这么说着,动作却相反,手臂上青筋明显,将她更过分地拉过来一寸,滚烫的手掌按在了她腰肢上,低眸看着她。   “亲过了,也抱过了。现在该结合起来了。”   沈冲扉撑在他胸膛的手柔若无骨地滑下了,因为他入侵性的吻,因为他意味明确的在她腰肢上的抚揉,也因为他扣着她手腕的那截拇指是如此有力地抵住了她的脉搏,让她整个儿身体都麻痹了下去。   沈冲扉乖乖地、几乎是自动地张了唇,完全地接纳了孟宗台的入侵。   唇舌的厮磨与吮吸带来麻酥酥的触感,一点一点地渗入到天灵盖,再顺着脊骨一节一节往下。   沈冲扉整个人彻底软下来,依偎进了他怀里,柔软地与他贴着,呼吸乱成了喘息。   孟宗台的手掌情难自抑地顺着他脊背往上抚弄。她的T恤不断地被带得褶向高处,又重新滑落下来。   当他的掌心终于来到了她脊心时,他终于缓缓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十九岁的姑娘,没有穿bra。   她是完全柔软地、近乎毫无阻挡地在他怀里。   只是一个客观事实的发现而已,孟宗台却觉得头皮骤然一炸,浑身肌肉绷发出难以想象的酸意。在来不及前,他推开了沈冲扉。   沈冲扉发丝凌乱,被推开时目光透露出迷茫,本就很肉感的嘴唇被吮得更丰润了一些。   沈冲扉睫毛轻扇了两下,傻乎乎地说:“你推我。”   她本意只是想问问他为什么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发神经,但孟宗台认为,她在提意见。她的眼神,她的神情,她微皱的鼻尖和憨憨的鼻音,抿合着似乎有些上噘的嘴,都证明了她有意见。   理智和意志只发挥了一两秒的作用,孟宗台眯了眯眼,比刚才更用力地将她身体嵌进自己的怀抱。   亲之前,喉结滚动着,声音沉哑与她商量:“沈冲扉,下次记得穿上bra再来见我。” 第33章 第 33 章:“坐上来。”   这才想起自己走得匆忙,哪想得起这些了。   沈冲扉顿时两手推起他胸膛来,但孟宗台的唇已经贴上,她唔唔了几声,好像有话要说。孟宗台便大发慈悲微微松开一些,沈冲扉含糊地说:“我——”   孟宗台这便又塞进来了。   沈冲扉恍惚觉察到,孟宗台这回不会轻易放过她。   带有彼此津液的唇瓣、舌面时而耐心时而急切、时而有力时而轻柔地地摩擦。   沈冲扉也从想逃离他的姿势,变成了巴不得与他融为一体。   虽然有些羞耻感,但……纸上学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再说了,古书上没说跟人接吻这么舒服。   她整个儿都陷入缺氧的状态,晕晕乎乎四肢绵软,脸皮烫烫的,像染上了高原红。   姿势彻底坏了,不知不觉成了侧坐在孟宗台怀里,两条长腿并得拢拢的,足跟抵着沙发,随着孟宗台吻她的方式而变化的——时而脚踝松软却脚趾回勾,时而又有力地抵紧、深陷,让牛皮沙发发出咯吱的摩擦声。   吻着吻着,沈冲扉心里涌上了一股悲伤。   他这么会,很难说是第一次。   一想到他也理所当然地这样吻过别的女孩子,把别的女孩子或女人也吻得这样,嗯……醉生梦死……她就难受得有一丝抽离。   孟宗台怎能不察觉到?刚好也到了一双手蠢蠢欲动难以克制的边缘,便干脆停了。   “怎么了?”孟宗台端详她一会,指尖从她长得像假的似的睫毛上扫过,毛茸茸,扑簌簌,惹得沈冲扉又闭上眼。   闭上眼的下场呢,就是又挨亲。但孟宗台知道她心里有情绪,便只是浅尝辄止。   沈冲扉不肯说:“我自己的一些奇怪念头,没什么值得拿出来的。”   “能在接吻的时想到的奇怪念头也很有限。”孟宗台漫不经心地想了想,低声猜测:“我亲得不好?”   这种事怎么可以拿出来问呢!   沈冲扉睫毛一颤,简直是受了惊般说:“没有。”   “还可以?”   沈冲扉这时候显现出一些十九岁女孩子恰如其分的别扭,不肯说话。两条长腿有些难受似的互相厮磨了磨,又偷偷换了个姿势。   太奇怪了!她很想去洗手间。   孟宗台微微勾了些唇:“那看来是还不错。”   “你以前亲过几个?”沈冲扉这才顺水推舟地问了,认真地问,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你别骗我,你这个年纪,有过几个很正常,但是撒谎就不好了。”   “你先说说,什么叫‘有过几个’?怎么定义这个‘有过’?”孟宗台放开了她,方便她好好算账。   沈冲扉便从他腿上坐起身,挪到沙发上,但一双腿还是搁在孟宗台腿上。   怕压着他,并膝曲起来,像坐小拱桥似的,随手套的花苞裙裙摆堆在腿根。   她将两手藏进衬衫的袖口中,只留下指尖露着,随着盘算而互相玩着。   “就是……”沈冲扉想了想,宽松地说:“男女关系咯。”   “哪种男女关系?”孟宗台不动声色地问着。幽绿丛林后倏然显现又隐没的猛兽。   沈冲扉舔舔嘴巴,那两个字有点难以启齿,就换了英文:“sex。”   “没有。”孟宗台不假思索地说。   沈冲扉错愕不已:“没有吗?”   “你觉得应该有?”孟宗台似笑非笑。   “没有才不正常吧……”沈冲扉嘟囔,“我同班同学已经去开过房了。”   孟宗台挑了挑眉:“坏榜样就别看了。”   “倒也谈不上好坏。”沈冲扉很开明地说,“虽然我学的是博古,但我不是老古董。”   孟宗台点点头:“你说得对。但我就是没有。我上次跟你说过了,我没有交过女朋友。”   “我这样的也没有吗?”沈冲扉忽闪着一双眼眸,里头说不清是震惊多一点,还是高兴多一点。   “什么叫‘你这样的’。”孟宗台失笑一声:“你不就是正式的女朋友?”   沈冲扉咬住了下唇:“那……没有‘跟’了你的女人吗?”   孟宗台眯了眯眼,一时都不知道怎么说起,指尖点点她太阳穴:“平时这里都吸收了什么知识?”   “……”   “没有人跟过我。”孟宗台淡声:“一切非正式、没名分的男女关系,都没有。”   “那,约一下,各取所需的呢?一次两次的?”   “也没有。”   沈冲扉缓缓察觉到,她好像问出了一个不得了的真相:“你,以前没亲过别人吗?”   “惭愧,确实没有。”孟宗台颔了颔首:“让你觉得表现欠佳的地方,我会进步。”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冲扉口干舌燥:“不用、不用进步了!”   “那不行。”孟宗台睨着她,干脆利落地驳回。   沈冲扉还是没消化,喃喃自语:“你怎么能没谈过恋爱,没接过吻呢?你都这个岁数了呀……”   “我什么岁数?”   这句听上去语气不太好。   沈冲扉瑟缩了一下,望天,天上水晶灯晃得她眼花:“就……会让你觉得跟我在一起有负罪感的岁数呗。”   聪明姑娘,用他的剖白堵了他自己的嘴。   “我挺年轻的。”孟宗台认真地说。   沈冲扉十分想笑,但觉得不太礼貌,且会有危险,便很努力地去压嘴角。   “六姐很怕你。六姐怕你样子,让你像是五十岁。”   “……”   “至少也四十岁吧!”   “……”   “沈冲扉。”孟宗台沉沉地叫了声她全名,目光很不友善:“你择偶的年龄标准还挺宽的。”   他本来觉得等她进圈后,只需要注意些跟她适龄的流量小生,没想到四十岁的老东西也要纳入审查。   他起身离开一会儿,回来时手里拿了张薄薄的证件:“自己看。”   是身份证。   沈冲扉两手拿起这张证件,一时都有些发懵。这对任何人来说都应该是很私密的东西,何况是他。   这个世界上看过这张证件的无关紧要如她的人,也许不超过三个。   第一时间,她看姓名。   孟宗台。他真的叫孟宗台,不像六姐挑拨的那样。   第二眼,看相片。   即使是在这样可怕的摄影和印刷下,右上角印着的男人还是如此英俊、内敛,骨相和五官该锐利的锐利,该浓的浓,眼眸里的内容笔直穿心。   沈冲扉是有自己的一套眼光的,男人怕眼大、眼圆、眼皮宽,那样显得善良,但就没有张力了;忌鼻子钝、宽,显得不聪明;也忌唇薄、窄,当然也不能过厚、模糊了边缘。   ——在这基础上,一些浓眉大眼的,她又觉得土;一些精致的呢,她觉得小家子气。   人和人就是一眼的缘分,她到死也这么觉得。   这第二眼无比地漫长。看够了,沈冲扉才挪去看出生年月日。   “天啊孟宗台!”她神采飞扬得简直有一丝蹊跷了:“你比我想象得年轻!”   孟宗台:“…………”   沈冲扉心底出了好大一口气。本来她也有点羞耻呢,喜欢上比自己年长这么多的人,像原生家庭有病似的。   虽然,大十岁出头一点,也不算很少……   孟宗台将身份证收了回去:“给你个机会再说一遍。   沈冲扉眼眸很亮:“孟先生年轻有为哦。”   哪儿冒出来的台湾腔。   孟宗台将身份证往茶几上随意一丢:“年轻有为谈不上,只能说不负培养。”   沈冲扉刚才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户口地址。那是条老北京人如雷贯耳的胡同,总有卫兵和便衣出没的。   他这样的出身和教育,想来,家里人对他是很寄予厚望,也怪不得养成了这样一副云淡风轻、低调内敛的气质。如果可以,他是宁愿隐没在人群中的,可惜老天要给他一张好相貌,一副好身段。   孟宗台俯身下来,两手在她身体两侧的沙发上撑下,与她对视数眼:“七奶奶还有什么底儿要查?”   沈冲扉摇摇头:“没有了。”   “真名,出生年月,户口,主旨,手机号。”孟宗台玩笑似地说:“你比我律师和理财顾问知道得都全。”   他确认自己是有些昏了头。这些明明都不是谈恋爱该交的底,但他不忍看她一个人有一丝风吹草动就胡思乱想。   猜忌是从神秘和隐藏里滋长的,为了她,他愿意当一个阳光下透明的人。   他不顾她的抗议,将她打横抱起。   沙发很矮,其实不好使力,但孟宗台抱得稳稳的,气息一丝不乱。   抬步往楼梯上走。   “客房主卧都在楼上,放心,没你的同意,我绝不会进来。”   “我才不会同意。”沈冲扉立刻说。   孟宗台笑了一声:“七奶奶毕竟还没满二十,做出来我也觉得禽兽。”   “你的意思是二十就可以了吗?”沈冲扉跟他抬杠。   “二十也不行?”孟宗台垂眸去找她的眼,有丝无奈,有丝好整以暇。   “……”   “七奶奶是有什么任务?”孟宗台凑到她耳边:“二十岁,我忍不了。”   沈冲扉被这句简单直白的话冲击到心脏都有些麻痹,在他怀里藏了藏。孟宗台更紧了紧胳膊,低声命令:“别动,滚下去了。”   二楼也遵循了四合院的制式,一器一物的中西风格融合得天衣无缝,每一眼每一步都是值得珍藏的。   孟宗台将她带进一间卧室。那上面床单已铺好,烟粉色的面,浅灰的里,五星酒店那样折着,一丝褶皱都没有。   壁龛的一盏白瓷莲花香熏插里,插着一支线香。换洗衣物、浴袍就放在床尾凳上。   “都是过来路上让用人准备的。”   “这里有别人?”沈冲扉心想,上次好歹还见了个桂妈呢。   “他们有他们的地方。”孟宗台简洁地说。   事实上从电梯开始就已经分流了,动线也是泾渭分明的两条。   沈冲扉被孟宗台好好地放在了床上,曲膝坐着,又被他吻了一会。   她一时揪袖口,一时揪被单,头被他吻得歪过去,夜灯照着她的锁骨,在窝里偷偷盈了一池水。   孟宗台将她的长发往肩颈后拨弄,露出长长的脖子曲线,看得眼眸压下来。   半晌,也没多说什么,就亲了上去。   沈冲扉的一声“唔”被压在了喉咙口,两手更死死地揪扯着床单。   好痒,痒得她发起抖来,浑身上下似有蚂蚁爬。她觉得自己没有在享受,是在忍耐、在抵抗吧,否则怎么四肢百骸都在用力,脚趾都泛白了。   但到底在抵抗什么呢?又为什么眼睛闭上了,嘴巴也微张着,从里面逸出一丝断续的叹息。   她太傻了!怎么能让一个男人抱她到床上而又不立即赶走他呢!   所幸孟宗台并没有吻多久,用掌心取代了,抚上去,滚烫地熨帖着沈冲扉颈侧的皮肤。   “浴室就在房间里,早点休息。”他说,几不可察地屏息,从沈冲扉身前稍稍退了一步。   房间昏昧,只开了夜灯,氛围比刚刚更糟糕,光线也比刚刚更聚焦。   孟宗台停在她闪烁珠光的锁骨上的视线,只是自然地往下掠了一掠,便是呼吸一紧,刚刚靠意志力约束的身体,顿时起了反应——   沈冲扉衬衣是敞开穿的,里面那件纯棉吊带薄薄的,鼓起了两个小巧的尖。   “沈冲扉。”孟宗台深深地叹了一声,听声音很沉、很不高兴:“下次不准了。”   他伸出手去,将她两侧衬衣襟往中间扯了扯。   绝无故意,但手太大,因为一些莫名的、激烈对抗的情绪,动作也略有粗暴,于是从指骨开始,到手背,就这样粗糙地、坚硬地擦过了她的挺立。   隔着衣物,两人都是呼吸一停。   沈冲扉的心跳都空拍了,这一晚上的抵抗都落到了实处,这一晚上的渴望也落到了实处,同时地掉落,同时地砸出震动,嗡嗡地震颤在她的四肢中。   她不可思议地发出了一声很轻微、很轻微的“嗯”声,抬起的双眸里写满了被看穿、被暴露的惊慌,在灯下丰盈水润。   孟宗台眯了眯眼,一手掌住她颈后,一手准确地抚上去。   一旦被填满,他才惊觉他这手一晚上究竟是有多空虚。   他没有立刻去吻她,而是要看她的反应,要听她的声音。   他不是要当什么正人君子,但尊重一个女人,尤其是放在心上的女人,对他不是难事。假如沈冲扉不愿、不肯,他会收手。   但沈冲扉却哼出了声,兼而闭上了眼睛,两手撑在了身后,身体略有些往后倒了。   要顾的感受太多,她长腿放松地分开了些,一腿顺着被单往下滑,露出花苞裙下的风光。   灰色的底裤上,一整片深色的湿迹。   夜灯下,孟宗台的脸上毫无表情,眼皮下压,五官的影子浓得让他整个人显得深刻得难以琢磨。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小臂上的青筋却是迭起的。   他几乎是当机立断地、当仁不让地欺身吻了上去,一手就着那填满了掌心的尖喙捻动,一手强势地穿过、垫了下去,臂膊骤然用力,将她整个儿抬坐了起来。   “坐我手上。” 第34章 第 34 章:“让你舒服好不好。”   最大的秘密被发现了!   或者说……孟宗台发现得比她本人更早。因为她此前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时刻,以至于除了难受、不住地磨蹭蹆缝外,她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怎么一回事。   沈冲扉惊恐不已,但男人强势的扌已经穿过了两蹆之间,垫在了她散发着热腾香气的部位间。这一下是如此有力,明明还隔着布料呢,但只这么一下,沈冲扉却觉得以那儿为圆心,一阵莫可名状的酥麻势如破竹地冲击了出来。   她软倒了,与一股强烈的热流同时的,是短促的“啊”的一声。   男人的臂往上托着她。不可思议的力气,像托着一个娃娃般托着她这样一个身高快一米七的姑娘,就这样将她带到了床头,坐到了枕头上。   沈冲扉撞上手工牛皮的软包床头,不疼,但脑袋还是嗡的一下,眼冒金星中抬起眸来,惶恐地抬眸看向孟宗台。   她觉得很丢脸,好像做了什么很难以启齿的坏事,甚至有想哭的冲动,睫毛根部被泪水浸润。   “孟、孟宗台,我害怕!”沈冲扉吞咽了一口,但口干舌燥的,吞咽了嗓子也仍旧很干。   孟宗台低眸与她对视:“是怕,还是不要?”   他总是问得这么准,让人没点装糊涂的余地。   沈冲扉睫毛忽闪了一下,没说话,孟宗台便懂了,复又俯身去吻她,右扌很不客气地动了起来。   忍了一晚上,他从一开始就全力以赴地作弄,但并不粗暴,只是很重而花招频繁,仿佛在把玩一件刚得的器物,贪心地想探寻遍它的每一种反应。   上边儿的为非作歹时,下边儿也没闲着。但十分克制,掌心前后缓缓地怞送,一下一下,慢得让每一丝的接触都很鲜明,力道准确地送进来,摩擦力也深刻地送进来。   沈冲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平时藏得好好的、不怎么会关注到的小小的存在,这会儿却好像暴露了出来,像豌豆似的硌着,无处藏身,只好被他掌根轻柔盘着。   她想合蹆,但孟宗台用膝盖制止了她。不仅如此,沈冲扉所有的叹息也都被他吃走了。   作为给予者,孟宗台忍得很辛苦,衬衣被他过高的体温熨得软了塌了,他却不敢去解哪怕一个扣。   想给她更多。   在这个念头的驱使下,孟宗台浑然忘了这是她各种方面上的第一次,用上有力的食指和拇指,快速而过分在行地埝动起来。   沈冲扉口中的声音骤然变得糟糕和高昂了起来。她情不自禁地勾住了孟宗台的脖子,十分用力,不是推开他而是紧搂住。   这给了这个男人极大的激励。虽然他需要调动更多的注意力去按捺自己各方面的生里沖动,但心里的刺悸和满足却也足以让他更迷失,做出更激进的举动。   孟宗台停下吻的瞬间,沈冲扉就扑抱住了他,与他交颈而抱,不让他看自己。但这样一来,彼此的遄息也就更鲜明无碍地到了对方的耳中。   何况孟宗台的扌……根本也就没停。   沈冲扉觉得这样更糟了,因为没了转移注意力的事,所有的感官感受都往那一颗小小的小松子那儿聚集。   “孟宗台……孟宗台……”她只能这样胡乱地叫着他的名字。叫他干嘛呢?也不知道是求饶,还是要更多,只是声声断续地叫着,夹杂几声或垂泣或高亢的语气词。   床单乱得不成样子,被她足跟抵的、踩的。   她能感到那些泥泞。   幽谧的森林本就潮气充沛,理应对天气的微小变化更有包容度、更迟钝,但现在那里下着雨。从淅淅沥沥的小雨,到大雨中,河流暴涨,河水冲出了原本的河道,没有章法也没有纪律地乱冲乱流,让原本的道路变得像一片泥浆组成的那样软烂,草木沐浴在了氤氲而起的温暖水汽中。   那块浅灰色的棉料变得颜色深起来、沉起来,黏腻在两人的皮肤上,成了形同虚设的。   孟宗台听着她将哭却又哭不出来的语调,知道身为男人此时此刻的职责是帮助她哭出来。   他亲吻她的耳垂,声音沉得不像样子:“要什么?告诉我。”   跟沈冲扉比起来,他这个始作俑者可真是太冷静、太体面了。   虽然这一切都是假象。而之所以伪造出假象的原因,不是他的高高在上,不是他游刃有余,而是怕他的真相吓坏了她。   沈冲扉埋在他颈窝里的头拼命摇着,嘴巴抿得死紧。   孟宗台笑叹了一声,气息灼热地拂过她耳廓,声音更低哑了些:“让你舒服好不好?”   这可真是纸上谈兵了,虽然是一个受过古人图文熏陶的、开了蒙的,但沈冲扉还是本能地害怕:“你、你会不会……”   一个想问会不会弄得不好,害她平白无故稀里糊涂地丢了第一次。她毕竟还没想好。   一个却以为她只是在问“会不会”。   孟宗台落字干脆:“会。”   说完“会”的同时,他就确切地开始展示他的“会”了。不再像刚刚那样克制,而是有力地用掌心紧贴着打着转,确定那块紧窄的底料已经能拧出氺来,他轻巧地转换了阵地,修长指节从一旁勾了进去。   肌肤与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个人都是头皮一紧,一股不可思议的窒息感让两人的呼吸都有了间歇的停顿和空白。   孟宗台的喉结不住上下滚动着,感受着汩汩的地下热河的流动和浸泡。   沈冲扉快哭了:“出去,你出去……!”   孟宗台却问:“把它脱了好不好?”   沈冲扉简直崩溃了:“不好!不好!”   “怎么会不好?”孟宗台用他那副可以为人师表的、适合说任何人生道理的嗓音,循循善诱:“脱了更方便。”顿了顿,又问:“不想早点舒服了?”   “会出事的!”沈冲扉声音发着抖。到了这地步,她甚至都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那么想拒绝了。难道这就是色字头上一把刀……想一想,第一次是和孟宗台,也没什么不好的……不然她还想跟谁呢?   孟宗台这回懂了,知道了她担忧的。   “不会。”他认真地承诺,“一切只限于扌,好吗?也不进去。”   这些商量都太一本正经了!   一本正经得让沈冲扉羞耻。她整张脸都要着起来,偏偏孟宗台把她圈在脖子上的胳膊放了下来,人往后退了退。如此一来,沈冲扉霞天似的脸就被他看得一干二净了。   她眸漾夜灯如春风吹池,亮的,润的,皱的。   孟宗台勾了勾唇,一句也没舍得贫她,看着她的双眼,对花苞裙置之不顾,直接将底下的卷了下来。   接着,他不由分说抬高了她两蹆。就着灯光,看了一眼。   也就是一眼,因为沈冲扉马上就哭了起来。   他尊重她,不再看,而是重又将视线投到了她脸上。虽然很想告诉她,那些蜜似的拉着丝、映着光的景象,很漂亮,也足以引他低头埋首。   到底还是凑到耳边说了一句:“怎么掌心一贴上去就接了这么多氺?”   容不得沈冲扉对他拳打脚踢,他眯了眯眼,勾下她吊带边缘,二话不说俯首晗了上去。   这一下,让孟宗台自己都差点爆炸开。   他上下的配合灵活而不遗余力。沈冲扉完全地傻了呆了空白了,脑袋里什么念头也不剩,而只被各种本能的感受塞满。   房间里渐渐只剩下糟糕的嘖嘖和洽洽的氺声,又很快地伴随着一声声无所适从的“孟宗台”而骤断——   沈冲扉引颈闭眼向天花板,所有的劲儿都在这剧烈的阧动中泄得荡然无存。   她觉得自己仿佛死了一回。   孟宗台伏在她肩头,听着她的心跳从激烈到平稳。   他的指腹还停留在原处,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末了,坏心眼地往下滑过,接了盈盈的一汪,感受着它从侧缝流下去,划过扌背,直到手腕。   他这串来历宝贵意义非凡的沉香珠,沾上了不该沾的。   两个人都一时间没说话。孟宗台直起了身,将𬘭漓着的扌抬到沈冲扉眼前,在她下颌角抹过。   鱼儿的行迹般,银亮线一直到了锁骨处才断了。   “七奶奶,果然是血气方刚。”他勾起唇,嗓音沉哑。   就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好话!!!!   沈冲扉羞愤欲死,但也没能躲开,被孟宗台捉住了,长长深深地吻着。   “刚在一起第一天就这样,我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鳄鱼的眼泪,男人的反省。   他比鳄鱼还虚伪,因为这么问的时候,扌并未闲着,而是抚过她的崾线,往上托住沉甸甸的一团,漫不经心地捉了尖。   “还要吗?”   沈冲扉吓得连滚带爬地躲进了浴室。   她冲了许久的澡。最初的几分钟浑然发着呆,外面就算打仗了地震了都不知道,挨着墙角就这么被热水冲着。   原来是这么个滋味,难怪古人如此废寝忘食、自得其乐,亭台楼阁后花园,小厮婢女几人行……   打住。   沈冲扉往身上打泡沫,顺便低头审视了一番身材,捏了捏腰腹,捏起来很薄的一点肉。又抬起胳膊看了看。最后,她托了托那不知道斤两的肉,疑惑地琢磨着。   她还自己摸了摸。   没感觉的嘛。   刚刚是为什么呢?难道是扌法不同么……   泡沫被水冲下,一丝淡淡的红随之打着旋儿进了下水道。   哐当一声,花洒从沈冲扉手中笔直掉下,砸上地砖。她瞳孔瞪大,看着那抹淡红,又伸底下去抹了一把。   没错了,指腹上也有红。   她冲完澡,披上浴袍,脸色煞白地出现。   孟宗台在阳台上,刚抽了半支烟。见她过来,匆匆地掐灭了,蹙眉问:“怎么了?”   沈冲扉望了他很久,喃喃地说:“孟宗台,你这个混蛋。”   “?”   “你不是说没事的,不会有问题吗?”   “?”   先别管到底什么事,孟宗台确实是心疼到了,把她拉进怀里圈着:“先说清楚,什么事?”   “我流血了!”沈冲扉哇的一声哭出来,无依的,茫然无措的,慌张的。虽然她觉得这第一次迟早是要跟他发生的,但不代表突然发生了她不慌、不失落、不怅然。   孟宗台也是一愣,色变。   沈冲扉哇哇哭着说:“流了好多好多……”   这就不对了。   孟宗台虽然对男女之事兴致缺缺,但不代表身边没点狐朋狗友,比如上次沈冲扉在私房菜馆碰到的那个,就很热衷于分享这些,尤其是拿到了女孩儿的第一次。   按他的说法……怎么个说法来着?   孟宗台掏出手机:“你等等再哭。”   “嗯?”沈冲扉鼻子都哭红了,“你还玩手机!”   孟宗台单侧手臂把她更紧地搂住,一手操作手机,搜索关键词。   过了半天,他问:“你还有别的反应吗?”   沈冲扉吸吸鼻子:“肚子疼。”   孟宗台:“……”   他放下手机,淡定地垂询:“有没有可能,是亲戚来了?”   沈冲扉:“………………”   是有点像。但不是现在啊!至少还有五天!   沈冲扉很想接受这个说法,又觉得只是自欺欺人:“不可能的,它很准,还有五天。”   孟宗台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嘴唇凑到她耳边:“科普说,你只是来得太激烈了。” 第35章 第 35 章(全章大修、精修新增1000字):“好大。”   原来是大姨妈啊……那没事了。   有事。   沈冲扉开始肚子疼。   孟宗台打了内线电话,让家政拿止痛药过来,又掩住话筒问沈冲扉:“用棉条还是卫生巾?”   沈冲扉说:“卫生巾。”   那边又问了什么,孟宗台咳嗽一声,问:“350毫米够吗?”   沈冲扉窘得要死:“买买买买安睡裤……”   孟宗台似乎也被她传染到了,蹦出个洋文:“OK。”   沈冲扉觉得这次肚子疼出了新程度,但她不敢坐不敢躺,扶栏杆站着,抿唇忍耐。   孟宗台以为她在看夜色,直到看出她的心不在焉,皱眉伸手一握。   冷冰冰的吓人。   他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冻成这样了还逞什么能?”   “疼,疼死了。”   孟宗台把她放到床上,沈冲扉却灵活地打了个滚,滚下床蹲着。   孟宗台:“?”   “等下把床单弄脏了。”   孟宗台被她气笑:“床单才几个钱?弄脏了换就是。”   “不好意思的。”沈冲扉歪着脑袋叠在膝盖上:“蹲着也能止痛。”   孟宗台倒了杯热水过来,陪她蹲下,一会儿就摸摸她额头。   室温宜人,但沈冲扉额头上一层汗。她也不爱说话,咬唇忍着一阵一阵的绞痛。   “都怪你。”她开始小发雷霆,“不是你也不会这么早来,还这么痛。”   孟宗台拎起她纤细的胳膊:“你有没有想过,是你这个月减重太激进?”   沈冲扉这便哑口无言了。确实如此,凭着非凡的意志力和健身教练的搭配,她吃得跟超模差不多,一天到晚沾不到油星子。   “蕾姐看了第一期样片,说还是有点肉。她在给我接洽古偶的本子,说太胖穿起古装没仙气。”沈冲扉轻轻说,有些底气不足。   今天躲回家时奶奶也问她怎么乍然瘦了这么多,还让她去体检。倒是她爸妈视频时没太在意到。   “你后悔吗?”孟宗台问,“不能吃喜欢的,还要被人构陷,被网暴。”   沈冲扉翘了下唇:“这才哪到哪。”   要是这点程度就后悔了,只能说明她根本没有做成任何事的决心。   用人办事效率高,很快送来了药品和卫生巾。敲门后,孟宗台让她进来,由此她得以见到了他陪个年轻姑娘蹲地上的画面。   在这里服务的人不如西山的班底,是商业雇佣的,不知孟宗台底细,只知道他有钱,这么大个房子见天儿地空着。对于他们来说,孟总神秘忙碌,跟他们打交道仅限于吩咐事儿,冷冷的,但自带贵气,不像那白手起家骤然暴富的。半蹲地上这种姿态,不太雅观,不像他。   她将东西放下,多看了沈冲扉两眼。当然她不知道,正因为这两眼,过两日她就拿到了辞退信。   沈冲扉用温水服了药,垫上东西,总算能躺上床。   孟宗台把空调降了几度,帮她压严实了被子:“好好休息。”   沈冲扉拉住了他的手:“你等会儿。”   “怎么?”   “药效要过一会儿……”沈冲扉难受得要命:“帮我转移一下注意力。”   她又不敢刷手机,娱乐app都被卸载了,微信的红点点已经多到不显示数据。   孟宗台在她床边坐下,一双手将她的手拢在手心:“我让人炖点热的给你。”   “不喝粥,升糖快。”沈冲扉这时候还惦记着这。   “好,不喝粥,不放糖。”   用人切了橙子,放了一片冰糖进去,想着这样能暖暖胃,还能补充维生素,嘴巴也有味道。   “你真是京大的呀?”沈冲扉没话找话。   “要查毕业证和学信网吗?”   “……倒不用。”沈冲扉窘了下,又说:“你们元培学院的人都挺傲的。你念书那会儿也是?”   “别侮辱人啊。”孟宗台威胁性地点点她额头。   “你怎么修了历史专业啊?”沈冲扉又问,“家里没意见么?”   “历史专业不好吗?对任何政治文明来说,修史和学习前人历史,都是必不可少的大事。”孟宗台的漫不经心中有股再自然不过的味道。   沈冲扉:“……”   “怎么了?”他笑了笑。   沈冲扉:“好大。”   孟宗台压了压昏昧下的眼:“什么好大?”   沈冲扉一脸正气:“话题。”   “当然。”   “……”瞪着他,“你怎么这么贫啊。”   “胡同里长大的,比不上你们江南千金。”   也就贫起来的时候最与民同乐了。   沈冲扉倒确实被他贫走了注意力。   孟宗台又陪她说了会儿学校里各老教授的坏话。什么这个爱点名,那个偷成果,唬得沈冲扉一愣又一愣。还有什么比学校的陈年老八卦好听?肚子彻底不痛了。   “这些事情,你的闻师兄可告诉不了你。”他不经意地来了一句。   沈冲扉:“……”   干嘛。   “所以,”孟宗台问:“那天你们去吃饭,见了哪些校友?我看看有没有我熟的。”   沈冲扉:“没有。”   “没有吃饭?”孟宗台有些受用,暗暗压着。   “没有校友,单独吃的。”   “……”   “就吃了一家博物院附近的老馆子,老鸭汤很好喝,”沈冲扉一五一十地交代起来,“聊了聊最近的学术动向和展览。”   “愉快吗?”   “还可以。”沈冲扉说,火上浇油:“好像是我记忆里最后一顿好吃的。”   孟宗台:“猜猜我那天是怎么过的。”   “坐私人飞机回去,报复性享受山珍海味,在九百平的房子里开了瓶几十万的红酒,骂了几句下属,孤独地看着独家京城夜景睡了。”   孟宗台张了张嘴,想反驳的,结果发现删掉那些修饰词限定词后……基本就是真相。   “在这样的环境里难受,会稍微轻一点么?”沈冲扉问。接着找到了答案:“不会。最起码我肚子还是很痛。”   孟宗台用掌心抚了抚她脸颊。她的聪明有时尖锐,有时体贴,让他不知道拿她怎么办好,畏惧她,心疼她。   “别跟闻见联系了。”末了他说,“他能帮你的,我也都能。你不能因为他比较平凡,就心安理得。”   沈冲扉抿起唇,与他静望一会儿:“你说话真气人。”   但又总是那么一针见血。   她忘了聊到哪儿时睡着了,手被孟宗台轻轻地放回了被子里。   梨汤也没派上用场,孟宗台让用人拿去分喝了。   这一夜,或者说这一天漫长得过分,他安静地回想,低头笑了笑。   有些底线,终究是一再打破,令他之前的戒律、海口、决心,都显得可笑。   苏恪这一晚上给他汇报了几项工作,这会儿终于得了他回电。   “您老人家得空了。”他跟个太监似的说。   孟宗台将烟管在栏杆上磕了磕:“网上清理干净了?”   “干净了,但传播效果已经达成。”   “她工作室和个人账号明天就官宣了,跟平台那边打好招呼,过滤得干净点,别摆在明面上。”   “已经在做。”   如此一来,除了他和平台的部分人,没人能知道她的账号曾经历大量的不友好言论,无论是沈冲扉自己还是路人、品牌方看来,她的账号氛围是干净的。   孟宗台不想让她成长在楚门的世界里,所以词条广场的氛围他不会介入干涉。他对她有信心,随着节目的放送,她会迅速拿到自己的第一批粉丝。   “凌叔平那边一直在联系我。”苏恪说,“你看……”   “后面还有节目,让他将功补过吧。”孟宗台一一安排,轻描淡写地说:“他嗅觉太灵,自以为聪明,这次过后,不必重用了。”   苏恪吞咽了一下,说:“是。”   凌叔平犯的大忌,在于他太善于揣测上意,自以为看透了,所谓想上头所想,先忧领导之忧。上头放在心上的人,他捧;上头不放在心上了,他便也撂挑子;至于吃不准时,譬如毁画栽赃最初,则两头压注、通风报信、静观其变。   苏恪既认为他不冤,又觉得他冤。毕竟是领了任务才有这一出的,谁能想弄巧成拙。不过仕途还长,这点小亏长长记性吧。   “我呢?有什么罚要领吗?”他笑问。   “这么自觉,那就自己看着办吧。”孟宗台不惯他。   苏恪摸摸鼻子。得了,给自己出了道难题,还真骑虎难下了。   公事聊完,他出于私人角度关心:“沈小姐的事,你这是打算管到底了?”   “护得不坚决,害处更甚于没护。”孟宗台淡淡地说。   这几天的事,他并非什么都没学到。   他将烟抿进嘴里,偏头点上:“你去弄个公司,别跟我有任何关系,方便以后为她做事。”   投资也好,进组也好,把控政策风向也好,能用上的地方很多。未来,就算他们之间结束了,这个公司也能继续隐秘地护她周全。   个中细节不必交代,苏恪自是熟手,细心地问了句:“是不是跟沈黎霜那边通通气?”   “她是个聪明人。”   苏恪便懂了,这是已经得到“家长”同意了。   孟宗台又交代了一句:“帮我看看有什么戒烟的好办法。”   苏恪:“……”   也不是他有瘾,是处在这位子,不得不跟许多长辈打交道,而这些人多半是有点烟瘾的,算是种文化,苏烟,云烟,软中华,芙蓉,哪样不是因为这些人的青睐而名声大噪的。   苏恪半开玩笑:“以后就纯抽二手烟?”   “该的。”   “今天碰到宗彦,说伯母那边在抱怨你最近都没回去吃饭。估计离她打电话来也快了,你早做准备。”   孟宗台点点头:“就明天晚上吧。”   ·   沈冲扉一夜无梦,贪睡了会儿,起来时已经八点多。   离谱的是,孟宗台比她起得还早。   不是九点多才会起的主儿么?   孟宗台强行把她按到了餐桌前,吐司和煎蛋都是热的,火腿片是低脂减盐的,还有一大盆沙拉蔬菜。   在美国那几年,孟宗台吃这些玩意儿吃得够够的,回国后很传统,只吃中式早点。   新衣服也买过来了,淡蓝色的一身针织扭花分体式短袖小洋裙,有点小香风,但不是香奈儿。其实也贵,一身八千多,但没标,也不是热门款,只看得出贵,看不出牌子。   “先敬罗衣后敬人,今天应该很多人等着看你笑话,别怂。”又添了一句:“跟你六姐商量过了,当工作室提供的。”   沈冲扉点点头,吃完后去换上。   自己照镜子时只觉得蛮好,一开房门,孟宗台端详她半天,徐徐地说:   “沈小姐真是让这儿蓬荜生辉了。”   这么夸人犯规的吧……   沈冲扉用手将头发撩到耳后,有丝不自在:“是不是太时髦啦……像那什么,名媛风。”   这三个字说出来就够她臊的。   “理应如此。”孟宗台花了一秒就决定让这牌子和香奈儿都送lookbook过来,帮她扩充下衣帽间。   “你收拾一下。”他说完,进了房间。   沈冲扉没多想,喝着剩下的小半杯牛奶,看着窗外沐浴在阳光下的奥体森林。   略微一会后,她噗地一下把牛奶都喷出来了。   孟宗台上身穿着champion圆领T恤,下身大概是优衣库,脚踏斐乐。   沈冲扉:“………………”   不是说难看,都是基本款,标也小小的,也都是年轻人会穿的牌子,但怎么出现在他身上这么违和呢?   总结了半天,此人气质太贵,让这些衣服显得比原本更平民了些。明明是她平时还穿不起的牌子嘛。   “来真的啊?”   “至少今天不会让你单独去学校。”孟宗台冲她招招手:“走了,别迟到了。”   沈冲扉便冲他蹦跳过去,也不知道在雀跃什么。   其实早上睁第一眼她都还害怕呢,宛如大考前的心情,怕疾风骤雨。   “你怎么这么放得下身段啊。”等电梯时她还在打量他。   “非要说身段的话,我只有一种。”孟宗台说。   “什么啊?”   “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   不愧是你。   司机已在车里等着。一台中规中矩的奥迪A6.   孟宗台:“小昕已经帮你把东西收拾好了,会在校门口等你。”   沈冲扉一边屈身坐进后座,一边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又一眼:“怎么什么都安排好了呀?”   孟宗台俯身,一手搭在车顶,一手拄着车门,看着她笑了笑:“比你虚长的岁数就是用在这些地方了。”   关上车门前,他更低地凑近她,在她嘴角亲了亲。   这天,京大所有人,不管是幸灾乐祸的,事不关己的,还是关心,都彻底确认了一件事:他们有了一位正式出道的在读校友。   而她一经亮相,就已经是星光完全体。 第36章 第 36 章(精修,+对手戏):艺人不能跟任何男性单独相处   在京大屹立百年的校门口,没人会注意一台其貌不扬的奥迪。但沈冲扉下车的那一瞬间,还是吸引了许多目光。   没别的原因,太好看了。人靠衣装马靠鞍,虽然她不施粉黛,也没做什么复杂的造型,但下车的那个瞬间,阳光铺洒她绸缎似的长发和率先迈出的那条腿上,为她整个柔和的轮廓镀上了淡淡的金光。   就是小昕也看呆了——沈黎霜之前没给她穿过这么千金感的衣服,还是偏古色古香那一挂的。   沈冲扉有丝不自在,但不自在不来自于周围若有似无的目光,而是这衣服。   她又问了小昕一遍:“这个衣服是不是太时髦了,不太适合我?”   小昕坚决果断地说:“没有,你穿了别人就不必再穿了的那种合适好看!”   一个个都这么会说话……   沈冲扉接过了她手里装满书和平板电脑的帆布袋。这些旧旧的布袋子是她的安全港,一挂上肩,底气都足了些。   小昕歪头看她身后的男人,吞咽一下小声:“孟总早上好。”   穿得跟个普通男人似的,不知道唱哪一出。   “我陪你去教室。”小昕主动请缨,“今天不能放你自己待着了。”   沈冲扉手指一倒,指向旁边这个普通男人,两颊上有些红:“他说……他陪我。”   “哦……”小昕沉思,恍然大悟,意味深长:“哦!”   “懂了就去干正事。”孟宗台抬抬下巴,使唤起人来毫不生分。   小昕怕他得很,赶忙钻进自己那台小本田里了。没想到引擎刚发动,窗玻璃就被人敲响。   小昕降下车窗。   孟宗台:“下来,车给我。”   小昕:“……啊?”   孟宗台做出了委派,小昕开那台奥迪回公司,这台本田今天归他,司机坐地铁回家。   小昕除了费解没别的意见,但司机:“……”   孟宗台坐进了这台本田小飞度,长腿都有点舒展不开。也不客气,将驾驶座往后调到了最远。   沈冲扉弯下腰:“车子不能开进学校的。”   孟宗台瞥了眼小昕,小昕立刻很上道地说:“蕾姐已经跟校方报备过了,今天可以开的。”   又拉住沈冲扉交代了些细节,比如今天十一点官宣后,肯定会有很多人找她套话、问东问西,她一概别答就是。   其实这些早先培训时都说过,沈冲扉也记着了。   听小昕交代时,她没注意车里的孟宗台特意升上了车窗,拨出了一通简短的电话。   时间临近,沈冲扉坐上副驾驶。小飞度果然畅通无阻。   一切不必沈冲扉指路,孟宗台轻车驾熟,直接将车开到了教学楼附近的停车场。   正是上下课的高峰期,门口、大厅和楼梯、走廊上,到处都是人。学生们或头挂耳机步履匆匆,或三两结伴有说有笑。   “你看到昨天那个图了吗?”   “我认识她啊,跟她一起上过通识大课,感觉真人挺普通的,居然有人捧。”   “闹这么大,还顶着学校的名头,真是晦气。”   ……   沈冲扉出现时,乱中有序的人流有了瞬间的阻塞凝滞,来自群体性不约而同的默契。   跟在她身后的男人只淡声说了一句:“抬头挺胸,别害怕。”   沈冲扉便如他所说的,肩挂那一兜子她原本用来安身立命的课本笔记们,轻舒气,微收脊,敛肩胛,些些抬起一些下巴,走进这教学楼阴凉的大厅中,走进这无声的洪流中。   难免碰到同班或同系的同学,沈冲扉主动打招呼:“早上好。”   对方上下打量她:“今天穿得这么不一样啊。”   沈冲扉抿唇淡笑点点头,也不多做解释。   她在人际关系方面本就单薄,平时上课、去食堂都没搭子,这会儿也就是孤身一人,逆着人流往楼梯上走。   认识她的不认识她的,都识别出她周遭气氛的复杂,侧目而视,避出空间。   好不容易看到舍友,沈冲扉心中一喜,追上去,拍拍肩膀。   三人一愣,互相对看一眼,笑起来:“哎,扉扉!”   “还以为你不来上课了。”   “怎么会。”沈冲扉道,“我会一直来上课的。”   “衣服好漂亮哦,是香奈儿的吗?”另一人摸摸她裙子,软糯糯的针织扭花,真舒服。   “我不知道,不是吧。”沈冲扉跟她们一起走进教室前,回头看看孟宗台。   孟宗台没跟得这么紧,远远地对她笑了笑,轻点下巴。   跟送女儿上幼儿园的父亲似的。   “那是谁啊?”舍友问,不由得多看了孟宗台几眼。   女学生们不看男的穿什么戴什么,高和帅就够了。何况他气场沉稳,一双眼里漫不经心地透出阅历,却又不动声色,令人看不出任何端倪,与周围那些大学生们是如此不同。   虽然早已串通过,但沈冲扉答起来还是有些不自在:“老家来的叔叔,当我的临时助理。”   “哦……真是出道了哦,出行都有人跟着了。以后不会还有保镖在学校里开道吧?”   沈冲扉不是个迟钝的人,嗅得出这句玩笑里淡淡的恶意,便只是笑了笑。   她们来得晚,教室中段已经坐满了人,只剩下些打眼的前两排或最后排。   好不容易找到几个合适的空位,却刚好够三个人,容不下第四人了。   沈冲扉愣了愣,识趣地止步。   “去吧,你是学霸嘛,这节还是周教授的课,这第一排你不坐谁坐?”舍友给她打气,“加油!”   沈冲扉在过道上站了会儿。她可以选择去最后一排,也能走向第一排。   还没打铃,但整个教室静得不像课间,没有大声喧闹,只有窃窃私语。   沈冲扉深吸一口气,紧了紧手中的帆布袋带子,毅然转身,走向前排。   原先坐着的几人本无交集,是系里有一个算一个的独行侠、怪人,见沈冲扉来了,纷纷卷包走人。   倒是解释了一句:“没别的意思啊,怕别人偷拍你时一起入镜了。”   沈冲扉点点头,低声:“随便。”   她从未觉得教室这样空旷过,一层层的阶梯似乎是被她肩膀扛着、是在她肩上展开的。她觉得脊背很疼,负千钧。   无事可做,也无人可聊,她翻出课本,温习起来。   在偷拍的镜头里,她神情恬淡,但长睫毛下的目光心不在焉,指尖卷着页角,很快将那笔挺的纸张卷软了。   周望舒夹着教案和保温杯进来,目光一扫,先笑了一声:“今天怎么啦,这么安静?我迟到了?”   沈冲扉埋头坐着,想到昨天下午的梦,一时间竟不敢去找她的目光。   反而是周望舒叫了她一声:“沈冲扉。”   这一声不响也不轻,足够附近几个同学听见。   “来聊聊。”周望舒把她叫上讲台。   沈冲扉便上去了。   她跟周望舒聊天时,台下一些手机持续地拍摄着。   偷拍完毕,正想发到群里分享,课桌却被谁轻点了点。   那只指尖修长干净,点叩的动作透出一股说不清的漫不经心。   孟宗台一手揣兜,身体侧着略微俯身,指尖停留在桌面:“删了。”   “你谁啊?”   孟宗台:“未经同意擅自拍摄、发布和分享,侵犯了公民的肖像权和隐私权。”   “……”   周望舒也注意到了这小骚动,目光投过去。   沈冲扉便也跟着扭头,头皮一紧。   孟宗台的姿态看上去十足的友好倜傥,但那股没得商量的意味,却从周身散发出来。   扛不住压力,那人灰溜溜地删了,还被孟宗台接过手机检查了一番。   “记住,学学问前,先学做人。实在学不会,先学法律也行。”他把手机递回去。   “哎我去。”男生忍不了了,“你到底谁啊?”   孟宗台:“你的荣誉校友。”   “?”   周望舒没见过孟宗台,问沈冲扉:“你公司派给你的人?”   “远、远房的叔叔。”沈冲扉尬得掐掌心,“就今天陪一下,怕我应付不来。”   “应该的。”周望舒拍拍她肩,“就这样,你下去准备准备。”   沈冲扉落座回去前,大着胆子往后扫了一眼。   孟宗台坐在最后一排,往后仰靠着椅背,双手环着,冲她玩味地歪了歪脑袋。   铃声终于响起。周望舒上课严格,学生们都收了心思,等她点名。   点完名,她将花名册一合,说:“相信大家也都在网上看到了一档文博节目《旧物有灵》的宣传,我们系的沈冲扉同学,在我和其他教授的引荐下,有幸参加了第一期节目的录制,表现很好。我们请沈冲扉同学分享一下好不好?来,掌声鼓励!”   沈冲扉眼眶热着,深呼吸收拾出微笑,大大方方地上了台。   她不谈娱乐圈相关,只谈这次跟曾教授和闻见、南博这边学到了什么、聊了什么,尤其谈到了这次国宝级文物的流转、收藏幕后。   口条好成这样,心、脑、口配合无间,娓娓道来。说着时,目光落在那几个舍友脸上,与她们做着目光交流。几人原本不自在极了,躲着,假装不感兴趣,却又不知不觉被她带了过去。   “当然,在节目发布前,我不能透露这份文物的名字。好在先导片会在今天十一点上线,欢迎大家关注。”   说完,沈冲扉微微鞠了一躬,目光与后排的男人交汇,又了无痕迹地收回,看向周教授。   “网上据说你失手弄坏了文物,要不要赔钱啊?”周望舒笑眯眯地问。   就这么随随便便问出来了啊?学生们一边无语得想吐槽,一边支起耳朵。   “不是我弄的。”沈冲扉失笑,“我闯不起这么大祸。”   有个男生嚷嚷:“你的意思是,你是被冤枉的咯?”   这句可没什么打抱不平的成分,反而是质疑多一些。   沈冲扉大无畏而平静地与他对视:“也没什么奇怪的吧,毕竟这种事,不是随时随地都在发生吗?”   那男生被她一句话哑了火,整间教室也死寂得不像话。   这段小插曲后,周望舒便照常上课了。   沈冲扉攥着笔,花了些时间才平复下来。奶奶常教她心怀感恩,在集体性的失序混沌的恶意中,她选择只牢牢记住这位教授给予她的温暖,并为此感激终生。   一旦听进去课,那些象牙塔里的滋味都回到了身体里,沈冲扉听得心无旁骛,不再接收教室里的气氛。   一直到下课,她都没碰手机。   一点开,几条短信一起涌入——她的微信暂时卸载了。   孟存退:表现真不错。   孟存退:中午想吃什么?我让人预定。   孟存退:上课这么认真?   孟存退:至于这么认真吗?   孟存退:……   孟存退:。   孟存退:祝你幸福。   沈冲扉十指急得忙不过来,没敲几个字,头上覆下一片阴影。   心下一紧,抬头一看,却是一位博士师兄。他是周教授这门课的助教。   尊师重长,沈冲扉只好放下了手机,“师兄。”她还按课题组里的称呼。   “你放心吧,清者自清,我们都相信你的实力和人品。”   沈冲扉汗颜不已:“谢谢……我还梦到你们……”   师兄立刻就懂了,玩味地说:“沈冲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啊。”   沈冲扉忙说:“对不起。”   “对不起的话,中午一块儿吃个饭?”   在课题组的其他人看来,沈冲扉和这位师兄假以时日是有可能成的,只是她这会儿没开窍而已。进组的日常和会议差旅中,这位师兄对她总是悉心照顾。他人也风趣,学问深,前途光明。   沈冲扉知道他对自己有意思,但他没正式提过,她也就不好正式拒绝,那些照顾能推的便推了,但有些太小太微末的,实在推不了。但水滴虽小,也有穿石力。沈冲扉对他谈不上喜欢,但这种事上,女生是怕起哄的,哄声多了难免迷茫。   手机根本不看氛围地乱震了起来,孟存退的大名闪烁。   沈冲扉:“……”   她都不敢往后排看一眼,镇定地说声“稍等”,划开接听,手掩话筒:“喂?”   孟宗台眯了眯眼,地势居高,将她和那个助教姿态尽览眼底,嘴上却不动声色:“中午有什么想吃的?我让博雅开个包厢?”   沈冲扉看了眼师兄。怎么说呢,梦里把人想成小人,令她很有道德上的亏欠感,便说:“我要跟……”   “你面前的这个男人一起吃饭。”孟宗台面无表情地帮她说完,起了身,从教室后一级一级台阶地往下。   “……”   怎么听着怪怪的?   沈冲扉解释:“还有原本课题组的其他师兄姐。”   “暂时还真只有我一个人。”师兄说了句,“我问问别人。”   孟宗台:“我听见了。”   沈冲扉:“……”   等等,这句话的声音怎么感觉这么近?   一道阴影随着最后一句话音同时落下,沈冲扉抬头,吞咽了一下。   师兄:“这位是?”   孟宗台瞥了他一眼。   长得挺是那么回事儿。   没完了,那个姓闻的好歹还远在南京鞭长莫及,这个却是每个上课日都能见到。   沈冲扉可怜巴巴底气稀薄:“这是我远房的叔叔,当我临时助理。”   “哦……”师兄整个松弛下来,雄竞的心顿时消失了,客气而讨好长辈地说:“叔叔好。”   孟宗台面无表情。   师兄:“……”   手心出汗了。吞咽了一下:“我跟扉扉约着中午一块儿吃饭,叔叔要一起吗?”   孟宗台惜字如金:“不一起。”   师兄:“哦哦。”   孟宗台:“我是说你和她。”   师兄:“……”   师兄:“为什么?”   孟宗台扯着大旗,眼神淡漠:“因为公司规定,艺人不能跟任何男性单独相处。”   顿了顿,唇角微勾,云淡风轻地加了一句:“当然,叔叔除外。” 第37章 第 37 章:“饿了,给我尝尝。”   师兄觉得这个叔叔很奇怪。但没办法,人家又是叔叔又是保镖又是临时助理的,于公于私的合理性都拉满了,只好悻悻地走了,说:“那我们回头再约。”   孟宗台在沈冲扉的桌角上点点,意味深长地警告:“回头也不能约。”   师兄听到了,将愤怒从目光中发射出去,却又敢怒不敢言。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有的是机会。   沈冲扉本来也不太想社交,孟宗台帮她挡了也挺好。趁还有几分钟,她起身去洗手间。   孟宗台恪尽职守地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手机里点开了一份苏恪发来的报告。   走廊不算热闹,学生们都宁愿趴桌子上刷手机补觉。迎面而来几个中年人,沈冲扉避了一避。   是院长和团委的分管领导,还有几个约莫也是行政领导,轮不到普通学生问候。   几人谈着公事,忽而声音停了,都随着院长的视线望过来。院长定睛,疑惑地叫:“宗台?”   孟宗台闻言,不动声色。抬起头时已回到平日模样,没刚刚刻意装出来的经济适用男气质了。   “罗叔。”   “还真是你。”罗院长亲热地上来,上下打量他一眼,“我还不敢认。怎么在这儿?”   “心乱,回母校静静。”孟宗台说,目光与周围几个男人接触,礼节性地颔首,略笑。   余光一扫,已不见沈冲扉身影。   她躲得比他预想中的更快。   院长跟周围人介绍,不说姓氏身份,只说是青年才俊。他的态度,热络亲密中暗含恭维,说明两人沾亲带故,但这晚辈的地位高于他。   谁不知道院长赘了个高门望族啊……诸人皆恭维起来,怕落了下风。   罗院长说什么也要拉孟宗台进办公室坐坐。大庭广众人多眼杂,孟宗台怕这一幕被沈冲扉的同学看见,又要多生口舌,只好跟他走了。   发了条短信过去:临时有事,我会尽快脱身,有事电话我。   末了又加了一句:等我吃中饭。   沈冲扉趴在洗手间的一扇窄窗户上,徐徐地吐了口气。   她已经很努力地去将他当作一个普通的富人,但在四九城,这权力遍地开花的地方,竟是躲不过。   第二节课上了没多会儿,教室里便起了些骚动。原来是《旧物有灵》先导片上线了,除此以外还有沈冲扉工作室的上线。   第一条内容,转发先导片。   第二条内容,释放沈冲扉的个人幕后花絮照和小视频。   第三条内容,正式澄清网络谣言、声张法律权利。   连日的黑水和热搜,在这一刻都转化为了巨大的流量红利。《旧物有灵》冲上热搜,《澹香馆花卉册》九开首团圆的消息,引爆了互联网。   教室的有一部分骚动即来自此。   周望舒察觉到,整顿了两次纪律,但没多少会儿就又躁动起来。她索性停了课,让学习委员打开多媒体投屏。   “既然大家都很感兴趣,那就我们一起来看看吧。”她起初不甚在意,隐约听到澹香馆名字时,也只当是南博原有的那两开。   先导片时长四十五秒,分别是几位嘉宾的亮相、南博及展厅的空镜、林知薇在托裱环节的特写,以及沈冲扉在澹香馆九开前伸出手去宛如隔着时空对话的旋转变焦镜头,最后以曾教授正襟危坐、徐徐道来的话语为结束:   “《澹香馆花卉册》九开团圆,是古字画史在这个世纪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九开花卉图一字排开释出,画面定格、进黑,“《旧物有灵》重磅巨献”八个字随着音效砸出。   没结束。   末尾画风一转,放了几秒他们三人开头玩猜谜的片段,沈冲扉和闻见惊讶鼓掌,林知薇喜不自胜,留足了悬念,也冲淡了这过于有距离的高大上纪录片感。   短短四十五秒播完,教室陷入诡异的安静。也许是冲击太大,又有当事人在场、教授压阵,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周望舒拿着保温杯也愣了半天神。   杯中有水纹一圈圈漾开,随着她手腕的细微抖动。   但她内心的波澜,却远比这的杯中水更激烈壮阔。   片刻,她望向沈冲扉,喃喃问了句废话:“这么说,你已经看过了澹香馆九开真迹。”   要论痴,她这位钻营字画一辈子的教授才是最痴的。人这有限的一生能经历几次这样的国宝现世?这双眼这辈子无憾了。   沈冲扉点点头,也是对着教室里所有人说:“节目结束后,九开会在南博做一个月的预展,感兴趣的都可以预约,还能预约闻见老师亲自讲解。”   教室之外,声浪滔天。   【我的天知道要整个大的没想到整出了这么大的……】   【什么水平能有人来科普一下吗,不懂但感觉大家都很震撼的样子,文盲也想震撼一下可以吗……】   【大概,富春山居图第一次现世?】   【大概是你孙子说奶奶你小学追的那个据说成员全部挂了的那个上古顶流男团重新舞台合体了……你打开电视感觉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他们又唱又跳ending pose】   【河北出甜菜了,我全懂了】   【等下,评论区拿这个跟《富春山居图》合璧比是不对的,这俩不是一个量级的。《富春》两段谈了几十年,2011年在台北合了一次,是外交事件。《澹香》是十二开,散在七八个地方,难度就不一样。据说这次能凑到九开,背后是动员了两位私人藏家+南博,这个操作在民间艺术品回流史上,我一时想不出对标案例。不过话说回来,要是这次也能促成台北拿来,emmm……还能更核爆一下】   【飞流不配】   【对于学术界和收藏界来说,这十二开的下落考据一直是个重大课题,包括画者真正的身份、生平。基本上学术界的共识是散佚、流失。大胆猜测,未来一段时间内绝对会出现晚清民间花鸟画的收藏热。】   【对于古字画爱好者来说,举个不恰当的比喻,类似于有一天有个文化节目默默地零宣传掏出了一本红楼梦下半本……?】   【南博小程序这就被挤爆了啊啊啊啊】   【这个画牛在哪里啊,感觉也不是特别精妙吧】   【好问题。澹香馆的独特在于它的故事性,画家孤注一掷的绝笔式创作+民国散佚、战火流失、海外辗转、回国的旅程+每一开都有独立的著录和传记承录+十二开对应十二月十二种花这种天然的团圆属性。收藏界一直有句话:看画看故事。比如千里江山图,除了画本身的精湛外,王希孟的生平、北宋的沦陷,都是戏剧性上功不可没的。】   随着网友不断开贴确认《澹香馆》的历史地位和稀缺性,这桩文物受损的悬案,自然也再次把沈冲扉推向了风口浪尖。但这一次,没人在打无准备的仗。   首先是工作室的声明就足够不卑不亢、条理清晰,而孙蕾这边也准备了相应的水军、营销号和话术。还有暗流之下,孟宗台不着声色的手笔随时都在正本清源。   【天,这种级别的国宝被损!那个京大素人居然还能逍遥法外……】   【楼上她工作室正在取证告诽谤,你要不要撤回一下】   【先导片看上去故事性都集中在林知薇身上,还有她的大特写,没感觉那个素人有后台吧】   【y1s1这个沈冲扉确实很亮眼,妆造也没感觉什么特殊的,但就是很舒服。】   这里面自然也有像是路晚晚这样的新老对家、黑粉在发力——或者,单纯就是孙蕾的水军在假扮成这些黑粉。   【lzw粉丝是这样的啦,有没有考虑过单纯只是没人家长得好看啊xs】   【不会是lzw犯了错倒打一耙吧/惊讶/】   【沈冲扉真有背景,还用硬生生挨这么几天网暴,我的妈,人家还上着学呢】   【真有大佬心疼还管你网友的嘴啊,蓝v护航通通给我清朗了还差不多】   【对啊,谁不知道lzw京圈小公主,来头比京圈公主还大,让京圈公主让妆让镜头,让京圈公主背黑锅吃哑巴亏,结果黑照黄谣满天飞,公关毫无作为,没任何一家相关单位下场说公道话,节目组都闭嘴不吭,黑水全让个小姑娘扛了,你信这小姑娘是天龙人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一些正向的目光聚集到了沈冲扉身上。   【没人买股?签了孙蕾的公司,感觉是个好苗子】   【很上镜,就是还有点婴儿肥。或者说胶原蛋白?总之真不愧是十九岁的妹妹啊( ̄∇ ̄)】   【我没原则我已经喜欢上了,真的好漂亮好有气质哦!】   【最后那个镜头真的一下子戳中了!很有故事感和表现力的一张脸!】   【蹲一个京大校内反馈】   京大的同学们硬生生熬到了周望舒的课结束。铃声一响,所有人第一反应不是拎包走人,而是打开手机冲浪。   小昕也已经在运营沈冲扉的个人号,发了她录制节目的幕后九宫格,都是手机拍的,主打一个生活感和亲近感。   小昕是见过风浪的,准备好了和海量低智的谩骂斗智斗勇,但她摩拳擦掌,得到的却是一个风平浪静的评论区。   前排都是【妹妹好美】、【欢迎新妹妹】、【妹妹记住,不要谈恋爱,男人都是坏种】、【妹妹穿的哪家新中式呀?好漂漂】   小昕:?   这届网友这么明事理讲礼貌的吗?   京大的学生披上马甲现身。   【厚码。一起上过N节课,是学霸来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进了娱乐圈】   【本校生比路人还茫然。主要这姑娘平时穿得乱七八糟的,神一出鬼一出,还从不化妆,实在没看出杀进娱乐圈的潜力(不是说不漂亮的意思)】   【本科就进教授课题组了,阅读量和手上功夫都很顶,只能说文博界这波损失惨重】   正是在这些爆料中,孙蕾这边迅速捕捉到了一个新叙事,并迅速投入了营销号:   【京大文博院一觉睡醒集体天塌了,天杀的谁把宗门小师妹、极品灵根拐去娱乐圈了啊!大二就进课题组,泰斗周望舒的心头肉,一众博士师兄姐呵护着的小苗,居然就这么水灵灵地出道了。咱就是说小师妹,当了明星还打浆子拿毛笔吗?】   【不敢想象一群老教授看到沈冲扉出道时的表情,终究还是咱们文博圈太穷了,这才让宗门师妹弃明投暗啊!但是等等,退一万步说,这难道是文博圈的一次顶级阳谋?谁都敢说这是文博界流量最泼天的一天!好好好就这么勾引小小的老子是吧?我关注还不行吗!】   【京大文博院:你这,我这,哎,你这……算了算了,替咱们院化缘去吧!课题组的经费就靠你了,小师妹!】   【不敢想象老师们看到平时放在手心呵护的得意门生被网友网暴时的心情……什么,你说我院最出息弟子会失手损坏国宝,还拒不认罪?还背后有人?没错,这群加起来三百岁的文博天团就是她背后的人。】   沈冲扉坐在教室里,被这些言论尬得脚趾抠地,一座迪斯尼城堡都建好了。   是,她违反了约定,下载回了这些社交平台,想看看今天舆论有没有好转。   好消息,好转了。   坏消息,转得她七荤八素,比背黑锅时更没脸出门了。   刚好沈黎霜来电话,沈冲扉埋头趴在课桌边,羞耻得难以开口:“六姐,一定要立这种人设吗,好恶心啊……”   好恶俗啊!   沈黎霜:“……”   小姑娘怎么不知好歹呢?   “现在网友就吃这一套,方便代入自嬷知道吗?你就安心先走着这什么……”沈黎霜想了一下,“落魄宗门极品灵根小团宠的人设吧!”   沈冲扉:“…………”   这是什么脏东西啊……   沈黎霜:“你别说,最近在看的几个古偶IP,还真有类似的,就是后面比较惨,师父们都死完了。”   沈冲扉更觉得没脸见老师了。   网上,有关节目的讨论还在继续,并到了更深的方向。   @故宫看门狸花猫:吃午饭时同门都在聊这节目,这位京大的沈同学确实居功甚伟啊。可能有人不了解,文博圈清贫到什么程度呢?有的馆只有文物才能吹冷气,办公室只有电风扇。希望节目播出后热度上升,能带来实打实的经费。出国旅游经常感慨日本、法国、意大利、希腊诸国的文化旅游开发之成熟,形成了一整条的从学术研究、文物保护到消费端的产业链。我国文物浩如烟海灿若星空,是应该放下死规矩,拥抱年轻人和新叙事了。   网友:请教主包老师,对于沈同学疑似破坏国宝怎么看呢?这也是居功甚伟的一部分吗?   @故宫看门狸花猫:可能做学术惯了,我们一般不讨论没有证据的事,因为你的情绪、愤怒、惋惜,都建立在虚空上,不建议这么浪费时间。当然如果你觉得这样能让你觉得很爽、觉得今天很充实没白活的话,请随意。   @momo(下地挖土中):太好了妈妈,以后我终于知道怎么跟别人解释我的专业了!   无论林知薇承不承认接不接受,素人沈冲扉,借着黑水一炮而红了。   “沈冲扉!”有人在门口叫她,“一起吃饭啊?”   原来是几个同学,平时会聊天,也一起做过小组功课的。   沈冲扉摇摇头:“我在等人。”   “恭喜你啊!”几个姑娘说,“网上现在骂你的人少了很多。相信节目出来,会有更多的人知道你喜欢你的。”   沈冲扉笑了笑,真心实意地说:“谢谢。”   虽然她知道这风向的转变,有很大程度来自于公司投放的水军和营销号。   “你在等你那个叔叔?”   沈冲扉点点头。   “那你有婶婶吗?”说完,几人互相推搡着笑开来。   沈冲扉:“……”   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没有,他离异,孩子很大了,而且很穷,连安踏都是二手的。”   她在教室里等了许久,肚子咕唧咕唧叫。止痛药的药效过了,又开始痉挛抽痛起来。   但孟宗台一直也没个音讯。   等着等着,她趴课桌上睡着了,连午休时间过了都不知道。所幸下午这间教室也没人使用。   孟宗台从院长那里脱身时,已是午后两点。   阶梯教室空寂,他不必走进去便一眼望到了在一排趴着的沈冲扉。   咔的一声,插销插上,很轻,但把沈冲扉惊醒。   她迷茫抬起头,头发乱糟糟的一颗脑袋刚好被男人揽进怀里,枕在他的腰腹。   没监控,沈冲扉刚提的心安心下来,缓了会儿说:“你怎么迟到呀。”   就算有埋怨,也很轻很轻,像小猫声讨被饿了肚子。   孟宗台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二表姑家的姑丈,有些家事跟我聊,要我从中周旋一下。”   沈冲扉想到那平时官腔很足的院长拉着他说家长里短,不由得噗地一声:“你可真有耐心。”   孟宗台无奈:“事儿不小,我要是走开,他得多想了。”   多想了就会上别人那儿打听,那他今天来京大的事,也就传开了。   这个二表姑丈对他不了解,不知道他并不喜欢在这里的求学时光,毕业后回访的次数屈指可数。要是别人知道了他今天来了京大,恐怕就会来刨根问底了。   “我给你发了短信,让你先去吃饭,你没看到?”   沈冲扉蹭着摇摇头:“睡着了。”   这会儿一点开,发现孟宗台写的是:脱不开身,找那个师兄吃饭吧,回头我报销。   沈冲扉:“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呀。”   孟宗台失笑,低头看了会她这潦草模样,忍不住两手撑上前后两级座位的桌角,俯下身来,嗓音也沉下来:“饿了,先让我尝尝?”   沈冲扉知道他锁门了,窗帘也因为起先课堂的投屏而拢着,便安心地仰起头,微微歪了歪脸,让他的舌头滑进来,挤占她并不宽敞的口腔空间,与她自己的舌头挨在一处,混乱但暧昧地厮磨着。   她的口腔温暖潮湿,带有催情的香气,孟宗台的手十分自然地撩开了她的长发,修长遒劲的指解开了她上衣的一颗纽扣。   沈冲扉紧张起来:“这是教室……”   “门锁了。”孟宗台缓缓地解开了第二颗。   这衣服的纽扣很大,复古的鎏金扣,解起来颇要费力气的,但他轻慢得堪称游刃有余,也不见急色。   “我的意思是,这是教室……!”沈冲扉呜呜两声,在被他吮吻的间隙里好不容易说完。   孟宗台懂了,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眸色暗下去:“你是学生,又叫过我老师,在这里恰如其分。”   沈冲扉震惊于此人的不要脸,但孟宗台的扌已经从衣领开口处滑了下去。   他昨晚吩咐用人去买衣服,特意提了要准备一件bra。用人问款式,他几乎是没有迟疑地说,法式缎面,不带衬垫的,缀蕾丝,三角杯。   用人吃惊于他的研究精湛。   孟宗台的指腹勾开杯缘,缓缓地从两指头、到两指节,再到半个掌尖,再到整个手掌都没进去,将其包住。   也是有天赋,人瘦成这样了,该满的地方还是满着,软着,沉着。   沈冲扉刚睡醒体温高,但他的掌心居然更高,烫得她瑟缩,想说什么,但孟宗台的舌头不让,勾弄着,一直抵到她舌根,害得她吞咽都不能。   沈冲扉在他的玩挵下投降了。小松子慢慢大起来,不住地被左右拨挵,打转,又唸在指腹间不住搓着。   热流一股股,她都分不清流的是什么了。   孟宗台玩得节奏间歇,时而漫不经心,时而又粗暴。配合那吻,沈冲扉遄得忘我,往后倒下去,倒在他的臂弯里。   孟宗台最终把她的衣服又解了一颗,法式三角杯的边沿彻底勾下,俯身下去,看着她的双眼:“叫我老师。”   沈冲扉咬住唇,经不住他的折磨,她到底软声:“老师……”   孟宗台埋头,准确地把东西衔进了嘴里。   这是昨晚上都没干的事,沈冲扉的眼蓦地瞪大了,又迅速地迷离了下去,从喉头涌出叹息。   孟宗台只尝了第一口,便决定以后要天天、时常地尝,时常地吸允、裹挵与忝舐这团甜美的东西。 第38章 第 38 章:“老有老的好。”   去卫生间换棉垫时,沈冲扉学到了一个新生理知识:原来那地方是可以同时流两种液体的。   她耻极了,穿好了后还托脸蹲了半天,生闷气。在昨晚上之前,她可是个冰清玉洁到连梦都没做过的,一夕之间竟在教室里做出这么没羞没臊的事情了!   孟宗台倒像个没事人一样,带她去酒店吃饭。晚上她还有两节选修大课,但他得回家里吃饭,便安排了小昕来接班。   博雅以粤菜见长,重食材轻碳水,刚好适合沈冲扉。包厢是一早就留好了,按说这个点儿主厨也下班了,硬是等到了现在。   孟宗台点了些海鲜和时蔬,吩咐按清淡少油的方式做。   沈冲扉还在闷气。   孟宗台屏退了服务员,起身,亲自斟了普洱茶,双手递到了沈冲扉跟前:“七奶奶火气这么大,喝杯茶降降火。”   沈冲扉接了茶,低声:“你下次不准了……”   “这不是难得。”   这还难得上了!   沈冲扉不可思议:“这有什么难的的!”   “我也不能见天儿地来京大陪你。”孟宗台伸出手去,大拇指抚了抚她脸颊,敛了神色:“碰到熟人,对你不好。”   他也是碰上了才想起来有这么个姑丈当了这个职,平时不操心这么细这么远的。   “罗院长也真是的,找你唠了这么久,都不请吃饭。”   “请啊。”孟宗台说,“我没去而已。”   他在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出其不意地问:“网上怎么说?”   沈冲扉把孙蕾立的那尬死人的人设说了。   孟宗台目光有些沉地停在她脸上,像一个教导主任等着学生承认错误。   沈冲扉也真自觉地反省了:“……对不起,我不该上网……”   “风向怎么样?”孟宗台问。   其实姑丈说事时,他就坐在他办公室那张黑色真皮沙发上,搭着腿刷着手机,眉心时蹙时展,偶尔勾勾唇角。很难说在上网和倾听之间,哪件事占的注意力更多。   沈冲扉刚刚吐槽的那些,他自然也刷到了。   “是有好转。”沈冲扉莞尔:“至少骂我的人没那么多了。虽然,都是因为这次蕾姐提前准备了水军和话术,带起了风向。”   “不高兴?”孟宗台问,指尖在桌面点了点,令白瓷杯里的茶汤漾起水纹,“你很关注规则和秩序,是好事,但关注的目的应该是为了办成事,而不是束缚自己。”   “嗯。”沈冲扉郑重地一点头,“本来的风向也是被带起来。以其之道还其彼身而已。”   孟宗台深深地看了她一会儿,笑道:“好学生就是进步得快。”   沈冲扉两手撑在椅面上,鞋尖在地上蹭了蹭:“老师教得好咯。”   聊着菜就陆续上了。虽然是圆桌,但孟宗台坐得离沈冲扉隔了些距离,在服务员眼皮底下装起公事模样。   孟宗台伺候周到,帮她剥虾、拆蟹、分鱼肉。服务员正好在传菜,沈冲扉便说:“谢谢叔叔。”   孟宗台睨她一眼,捉到她偷笑的痕迹,耐人寻味地说:“叔叔就应该从各方各面都服务好侄女。”   沈冲扉:“……”   她这辈子是说不过他了。   服务员一走,孟宗台把蒸鱼铺到了沈冲扉碗里的白米饭上,还淋了些葱油鱼汤,标准的小孩吃法。   沈冲扉这辈子都没被这么精细地对待过呢。细细地咀嚼着鱼肉饭,摇头晃脑,吃舒服了。   她神态酣然天真地问:“你怎么这么会照顾人呀?”   孟宗台失笑了一笑:“我只是出身好有人伺候,又不是脑残和残废,这有什么难的。”   “……”   “你这种人,有这种意识就很难得了。”沈冲扉嘟囔。   “往下说你是侄女儿,往上说,你是七奶奶,往公了说,你是我学生,往私了说——”   他顿了顿,目光停在她脸上,音色低了,玩笑也敛了:“你是我的人,我跟你讲什么排场身段?”   沈冲扉一颗心脏咕咚咕咚地跳,好险随着鱼米吞咽回去了。   无论他们往后如何,孟宗台说的这句话的确未曾变过。他待她,一直是这样践行的。她对他的遥望和敬畏,居然是一条下坡的线,第一次将王府井大街与他联系起来的那一刻,已经是巅峰,往后的一年一天,都随着他对她不动声色的优待点滴,而慢慢地缓了、平了。   后来曾有人万般心疼她,说:伴君如伴虎,他那种人,你陪着的日日夜夜一定是惶恐且压抑的。   沈冲扉的面容倒映在玻璃窗上,与万盏灯火映在一起,璀璨得模糊不清了。   “没有。”她抿了抿唇,拢着披肩的十指冰凉:“他是个无可挑剔的男人。”   下午两人一块儿在图书馆待了小半天,孟宗台处理公务,沈冲扉则借了几本电视剧和电影的剧本、幕后创作的专业书,学着,熟悉着。   孟宗台挂上了口罩,看上去确实就像个冷面保镖。直到傍晚时分上了红旗车,他才摘下。   没戴过这玩意儿,耳朵被勒得疼。司机玩笑:“您兴许是买小了,回头我给您市面上多买几款,总能挑出一款合适的。”   老许再不回来,这第一司机的岗位确实要被撬了。   孟宗台“嗯”一声,算是准了。   京城的晚高峰是天底下最一视同仁的东西,等孟宗台到家时,差不多已快七点。   巷子里常规是有几个穿半袖衬衫的人在晃悠。见了孟宗台,轻易不多话,只是点一点头。   孟宗台一进去就闻到莲藕香,半暗的天色下,孟宗彦在院子里逗狗。他不务正业,最近在跟狗一块儿上那什么敏捷犬课程,准备去比赛。   “你可算来了,再不来可就饿死人了。”孟宗彦抱怨。   “伯父在书房?”   “二楼等你呢。”   孟宗台便三两步匆匆而阔地上了楼梯。   孟宗彦看着他背影,总算觉察出哪里不对劲了——穿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孟宗台和伯父谈事,房门向来紧闭,门口有人留守,家里人也不能靠近。   直到半小时后,两人才开了门,孟宗台跟在伯父身后出来。   这会儿说的已经是闲话了。伯父问他怎么突然想到拿澹香馆出来。   孟宗台喜欢收藏古董,这家里人都知道,也常常到他库房里拿几件出来把玩、鉴赏。有时候借着借着就不见了,孟宗台也不追究。   “看节目不错,支持下。”孟宗台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你一向是最敏锐的,内参也不过如此了。”伯父点点手指,“这方面的工作,确实是未来几年的重点政策对象,要出成果的。”   孟宗台哼笑一声,当自己歪打正着:“这不是巧了?评个部委的专项奖,我也是与有荣焉。”   伯父瞧他一眼,总觉得他今天过分开心。   “不过,你还是别跟娱乐圈沾得太多。”两人边聊边下楼梯,伯父提点,神色淡漠:“一些学历不高的钱串子,一些仗着资历的门阀,除了歌功颂德的价值,也没什么值得你投入的了。”   孟宗台点点头,敏锐地嗅出了些什么。但他没问。   餐桌已经备好,都是家常菜色,就连瓶插花也只不过是常见的香水百合。   “今天这洪湖莲藕汤可是我亲自炖的,知道你爱喝。”大伯母说,亲自为孟宗台拉开椅子。   孟宗彦嚷嚷:“谁才是你亲儿子啊?”   “你俩都是,行了吧!”伯母白他一眼。   孟宗彦是她一趟趟跑普陀山求来的,那会儿她已经是四十岁高龄,医生都不建议她冒险了,但上天眷顾了她的执念。   在此之前,她和丈夫将孟宗台视为己出。   孟宗彦在成长过程中并未表现出什么天赋或过人的素养,诸如沉稳、意志力、忍耐心,搁以前就是个斗蛐蛐的贝勒爷。好在他和孟宗台亲,也乐意把一切交付给他。   回顾孟宗台的成长历程,说他是合两家之力共同浇灌出的参天之木,一点不假。他的父亲对兄长自然是尊敬的,于是他母亲也让渡了一部分母亲的权利,让他常去伯母那里尽孝。   三十出头的年纪,却有四个非凡的老人要孝顺,孟宗彦都佩服他的好耐心好脾气。怪不得不谈恋爱呢,伺候够了呗。   四人其乐融融地开饭。伯母问:“今天去哪儿了,怎么穿这个模样?”   “合作伙伴家的长辈重病,去医院探望了。”孟宗台早已想好说辞。   孟宗彦问:“谁啊?”   孟宗台似笑非笑:“怎么,想好来跟我干点正事了?”   孟宗彦立刻说:“当我没问。”   “你平时往来那么多人,也没点好姑娘。”伯母又说,“可三十了啊,你自个儿不上心,我和你妈就得替你上心了。”   孟宗彦心想,看你客气的。真找了还不是要先过你的眼?顿时就想起来那晚在西山见到的文化人儿,“哎那晚——”   脚面上硬生生踩了只斐乐下来。   孟宗彦:“……”   “什么?”伯母看他,目光透出不好糊弄。   “那晚我有个学妹还问起来呢。”孟宗彦咬着牙紧急杜撰。   “哪个学校的学妹啊?”   孟宗彦:“我本科硕士都是一个学校念的吧,亲爱的妈妈。”   伯母直接判了死刑:“你那学校出来的就算了。”   孟宗彦:“?”   不儿,好歹也是堂堂正正的qs前100吧!   孟宗台勾唇笑,摆出不置可否的开放姿态:“漂亮吗,有机会介绍看看。”   孟宗彦睨他一眼,心里的灯泡啪一声亮了。谈上了这是,指定是,铁定是!   伯母喜出望外:“想谈了啊?我这儿——”   “您和我妈就先别急了,都是知根知底的,相了没下文,影响不好。”孟宗台淡然地截停了她。   倒是在理的。   孟宗台原以为今天的饭桌任务这就完成了,没想到过了会儿,从伯母口中听到了一个许久没听闻的姓氏:   “姜家最近有人联系你吗?”   话一出,饭桌安静,孟宗台的筷尖也是一顿。   “没有。怎么了?”   曾经也是高台稳坐的姜家,一朝思想出了错,根基全无。想那位儒雅渊博的姜叔叔,只能在教育片里才能看见他面孔了,白发沧桑眼神潦倒,哪里还有往日模样?   前两年听说是在服刑期里走了。死前有悔吗?没人知道。他的家人早已被他安顿出国,至今不敢露面。   “哦,”伯母盛汤,轻描淡写:“说是想回来祭祖,希望你伯父给个方便呢。”   这么说来,姜叔叔下葬时,无一亲人送别。   “没可能的事,”伯父冷着脸,“拿出来跟宗台说什么?”   “这不是怕找到宗台?”伯母埋怨地睨丈夫一眼,“毕竟当年怀樱——”   “我不会的。”孟宗台截断了伯母的话头,安抚而深邃看着她的双眼,微微一笑:“您不要多虑了,一码归一码。”   孟宗彦掐指一算。要是姜怀樱还活着的话,也有二十八九岁了,他还得叫声姐。   伯母长叹一声,最终也只是欣慰地点一点头:“你向来是靠得住的。”   孟宗台在这别墅待到了九点过才走。   孟宗彦出门送他,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跟那个古风姑娘在一块儿了?”   “哪个古风姑娘?”孟宗台被他问得一愣。   “就那个出口成章的。”孟宗彦啧一声:“西山那个。”   孟宗台哼笑一声,“你怎么知道我现在要去见她?”   “哎我——”孟宗彦硬生生忍了一句脏话,谁问了?   哼一声,占起便宜:“必须知道啊,知子莫若父嘛。”   孟宗台拍拍他肩膀:“那你辈份还是得往后稍稍,毕竟我叫她七奶奶。”   孟宗彦:“?”   “怎么样,要跟我去见见你——七妈吗?”   孟宗彦错愕又怀疑:“真的假的?哥,你情趣玩儿这么大呢?”   孟宗台细品了一番每次叫她七奶奶时的心情,只觉得更想立刻见到她了。   孟宗彦都没好意思看他的表情,只觉得恋爱中的男人实在是太糟糕了!   他默默地惋惜:“挺好一姑娘,怎么就有恋老癖呢?”   孟宗台揉揉他头发,上了车:“你小孩儿不懂,老有老的好。”   “我靠。”   孟宗彦愣愣地目送着红旗开出胡同口。   他刚刚是不是开了句黄的啊?好哪儿了?不都是处的吗!   孟宗彦的身影还没从后视镜里消失时,孟宗台已经让自己听到了沈冲扉的声音。   听到的那一秒,他喉结随着深呼吸而滚动,整个人在后座舒服地稳靠上去,唇角勾起。   沈冲扉那边背景音嘈杂,混着夜风。   “刚下课?”他问,被茶水与酒水浸过的嗓子有些哑,在长安街辽阔的夜色下撩人。   司机都有些坐立难安,想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嗯。”沈冲扉点点头,“正准备回去呢。”   “回哪儿?”孟宗台明知故问。   周围都是人,沈冲扉走着走着就把话筒掩起来了,小声:“当然是回我那个公寓……”   “抱歉,批不了。”孟宗台书面而公事公办地说。   沈冲扉咬了咬唇:“昨天那是事出有因,今天没有了,要回到正轨的。”   “今天来的理由也很正当。”   “什么啊?”   “我想想。”孟宗台毫不着急地说。   “……”   电话空白了足足二三十秒。沈冲扉等得都有些着急起来,心跳也渐渐地快,乱七八糟地想了好多。诸如想她呀,需要她呀,甚至可以因为他房子在东四,更近。   孟宗台在那段兀自笑了一声。   “沈冲扉。”他匀缓而清晰地叫了声她的名字:“你在等我的这半分钟里,是在迫切地等我想出一个理由,还是心不在焉,想我放弃?”   沈冲扉宛如一只被夜风惊扰过的鸟,在半空停顿下来,随着风的气流浮沉着。   她不必回答,孟宗台说:“这就是你要来的理由。” 第39章 第 39 章:何况孟先生这人一看就很会   小昕开着那台不起眼的奥迪,将沈冲扉送到了空中四合院。车牌号就在系统里,两人畅通无阻,循着路标一直往深处开。   小昕这一路口水都不敢咽:“怎么跟上回我陪霜姐来看盘时不太一样呢?”   又下了一层后,居然还有一道新的岗亭,眼前豁然开朗,灯光明亮讲究,可匹敌名车4S店,路面也不同,纯白色的特殊铺装,轮胎碾上去的那一刻能感到颗粒感的消失。   一面横贯的落地玻璃窗洁净无尘,里头的各色豪车一览无余。   这是孟宗台的独家车库,也是当初买这房子时的定制内容之一。   小昕在里面看到了自己那台本田小飞度。   小昕:“……”   感觉被霸凌了是怎么回事。   电梯停到了这一层,穿着家居拖鞋的孟宗台走了出来,将车钥匙交还给小昕:“驾驶感还可以,眼光不错。”   小昕:何德何能啊!   “我跟霜姐打过招呼了,不过要是蕾姐问起来,就……说你在东三那边?”   沈冲扉眨眨眼睛:“六姐怎么说?”   小昕不慌不忙:“霜姐说,七小姐这把也算是出名了,以后行程要小心,不能再随心所欲了。”   孟宗台听出来了,两人这是串好了在这儿唱双簧呢。   他装没听出来,请小昕上楼去坐坐。小昕倒是想见世面,但哪儿敢啊,随便捏了个理由跑了。   一进电梯,沈冲扉就被男人从背后抱住,手臂由松渐紧,下巴搭在了她肩膀上。   “等下有人……”她小幅度挣扎。   “不会,电梯是我的。”   “……哦。”   孟宗台抱了会儿,没了别的动作。   电梯到了,他也还是没动作。   沈冲扉一头雾水,推推他:“孟宗台?……睡着啦?”   过了半天,耳边传来一声:“嗯。”   还真睡着了。他松开她,长舒一口气,抹了把脸清醒了一下。   沈冲扉猛地想起来他今天起的比自己早。   “你昨晚几点睡的呀?”   “三点。”   “几点起的?”   “七点。”   那是得困了,毕竟一整天都没放松过。   孟宗台倚老卖老:“岁数大了,比不上你们小年轻。”   “岁数大了不是觉少吗?”   孟宗台“啧”一声:“没大到那地步。”   “你就是爱睡觉。”沈冲扉戳穿他。   “睡觉很好。”孟宗台天经地义,“对于大部分人的生活和事业复杂度来说,都还没到要牺牲睡眠的地步。”   沈冲扉:“……您误会了,我们不睡觉的时候一般是刷手机。”   孟宗台想到今天刷手机的时间确实直线上升,不由得垂首笑了笑。   什么微博抖音小红书豆瓣,都是现下的。花了四五个小时在上面,吸收到的营养居然是零,还害得他头疼。   玄关边,一只收拾妥当的黑色登机箱靠墙摆着。   “你要出差吗?”沈冲扉问。   孟宗台点点头:“要去香港三天,美国一周。”   沈冲扉第一反应竟是:好久。要这么久见不到他。   孟宗台单臂将她压进怀里,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明天没课,我安排了sales上门,你六姐也来,帮你挑几身衣服。这里你想来住就住,等会去把人脸和指纹录进去。国贸那边的公寓,我派人帮你重新收拾一下,旁边一间我买下了,让小昕住,方便照顾你,也留点隐私空间。”   沈冲扉仰起脸,半天消化不了:“什么时候安排的?”   “今天。”   “今天?”   孟宗台揉揉她耳垂:“震惊什么?这么小的事,顺手就交代了。”   这之后,他领着沈冲扉去录了面容和指纹。   沈冲扉觉得他对待自己过于郑重其事。他本不必的,这个岁数,拿捏一个小姑娘还不是随随便便?说两句好听话、画几张大饼、听几声钱袋响就够了,何况他们刚在一起没两天,一切根基都是浅的——不,哪有根基可言呢?   她故意要说一些煞风景的话的,好冲淡自己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   这不安是一个普通人被按坐上高台的不安——心里本来没这些预期,没这些期待的……   “将来分手了,删掉会不会很伤感?”她笑着说,“还不如给我门禁卡就好,到时候往茶几上一放就好了。”   “没那么简单。”孟宗台睨了她一眼。   不知道在说分手没那么简单,还是删指纹之类的。   欢迎语可以自己设定、自己录。   趁沈冲扉去洗澡,孟宗台亲自录了一句,但没告诉她。   这之后,又去找苏恪对了下行程。   沈冲扉冲了个热水澡便想上床。没想到孟宗台打着电话就出现了,没进门也没开口,指指衣帽间的方向,示意她。   沈冲扉只好又套上浴袍,去了连通的衣帽间。   柜子都是空的,更显得空间大。而亮着灯的梳妆台上,却摆满了各种护肤品,一水儿的宝蓝色包装。   沈冲扉抿了抿唇,在门口稍待了会儿才进去。   她怕呢。怕这些周到的好,方方面面的照应……会令她万劫不复的。   她拉开软凳,一样一样研究起这些来。   孟宗台打完电话过来,双手环搭靠门边站着,说:“请教了朋友的女朋友,说这牌子年纪大点会更合适,但它最贵,你先用着,不好再换。”   “好。”沈冲扉点点头,继续投入研究。   灯光笼着她发尾微湿的长发,一张光洁的脸整个儿毫无遮掩地曝露在灯下,除了睫毛,哪儿都是淡的、柔的,西洋古典画也不过如此。   她悉心做功课的模样让孟宗台心底柔软。过了会儿,他终于是放弃跟自我的对抗,抬步走进去,将一双手搭上了她肩膀。   沈冲扉动作停了下,眼睫仍垂着。   “我倒是想找个理由把你带上飞机。”   于是他又安排下了一件事,让苏恪抽空带她去办护照和签证,最好是一次性把能办多年签的国家都办上。   他的飞机定好在六点起飞,这样到香港后可以直接进会。临行前还有些事要处理,便没太腻歪。   将沈冲扉送上床后,孟宗台只是克制地与她吻了吻,拨开浴袍左右两襟,轮流地送进嘴里伺候了一番。   “等我回来的时候,应该方便了?”   夜灯昏昧,他一双眼掩在深邃眉骨下,暗到底,问得却很自然坦然,一边将她浴衣拢回去,没事人一样。   孟宗彦要是知道的话,心里的问题自然也有答案了。什么是老有老的好?虽然兄弟俩都是没经验的,但凭一张抹不开的薄脸,一张不要脸的厚脸皮,能做的事、做事的氛围就天差地别。   男人在床上,经验是其次,放得下脸面是首要的。   “门别锁,早上走之前,我要来亲你。”他的指侧滑过她的脸颊,淡而沉地说,像命令,也像通知。   人走了,沈冲扉蜷在床上又开始生闷气。知不知道这期间的激素水平很高啊……纯折磨。   翌日醒来,客厅已很热闹,满是轻轻压抑着的人声,以及芬芳的香气。   沈黎霜也算是有家属待遇了,居然被孟宗台给了串临时密码和通行证。   她有意给自己放假,也是为了给沈冲扉一种她准备息影退圈的错觉,便成天为了公司几个小艺人转悠、跑资源,显得很闲似的。   沈冲扉披上浴袍来到客厅,只见到三排龙门架,几个穿黑西服戴白手套的销售。茶几上高低错落地摆着鸟笼甜品架,英式红茶热气袅袅。   仍然不见用人。   沈冲扉这副模样一出现,久经江湖的沈黎霜便有了数——她的堂妹没躲过这劫。   男女关系,上了床和没上床有质的区别。水乳交融是人类两性关系里最高级别的交流,何况孟先生这人一看就很会。   沈冲扉一路发懵,由着人伺候脱衣穿衣。   香奈儿她是认识的。这些衣服和这些人,身上都有这品牌的logo。   “你适合,就该多穿。”沈黎霜当着这些销售面没多说什么。她自己也是忠实客户,知道品牌的保密级别,孟先生这样的顾客,由不得底下这些人探究底细,她便装作这房子是自己的,衣服也是自己叫来的。   “多穿着亮亮相,时尚博主、粉丝路人都会帮你总结穿搭,品牌也就会注意到了。”   sales们不语,心里却道,真是异想天开,谁不知道香家眼高于顶,卡人严格,抛开咖位不谈,重要的是有自己一套审美标准。不是轻薄的漂亮二字,而是虚无缥缈的style、fancy。   “慢慢的,一步一步的。”沈黎霜在堂妹肩膀上拍了拍,退后数步打量、端详。   心酸不已,涌上一股怅然,眼眶也有热意。   太漂亮了呀。   在这样新生的漂亮事物前,旧时代的花草,是会自惭形秽的,不仅哀婉美貌的流逝,更是对生命力的望洋兴叹。   一贯巧舌如簧的sales们也有点愣神。不是夸不出口,是不知道怎么夸呢。   沈冲扉连妆都没化,头发也就是随便拢了拢,这样的模样谈不上时髦、锐利、态度——这往往是品牌挑人的关键词。   但素到极致,竟成妖。   然而她又确实是纯的,纯中有一股顾盼的、冷静的迷离,这就又让主动权回到了她手上,令她有股静默的、扑朔迷离的神性。   老男人眼光真是毒啊……   沈黎霜承认了这一点,加倍地咬牙切齿起来。   今天是给沈冲扉扩充衣帽间,因此送来的都是当季成衣鞋服,涵盖各色轻重场合和日常出行。   三排龙门架的衣服有来无回,适配度百分百。没人知道,这是孟宗台翻过了lookbook,亲自圈定的。   孟宗台一落地香港就进了会议,只在间隙时给沈冲扉发了句:【还喜欢吗?】   沈冲扉问:【要不要都发你看看?我不会挑。】   孟宗台:【不用,将来一套套穿给我看。】   他留了张信用卡在品牌那边,刷卡信息推送过来,六百多万,跟他预估的差不多。   心情大好,证明了他眼光准确。于是连在办公椅上的坐姿都变了,往后靠上椅背,手里的钢笔在桌沿点了点。   香港的业务他向来很放心,是他亲自组的团队,平时线上沟通就够,他每个季度才来一次。这次是因为要带团队去参加美国那边一个固定的闭门俱乐部度假活动,给他们介绍些人脉。   孟宗台这样的老板天底下难寻,他甚至能支持手下最好的基金经理出去单干,单独再为他开辟一条路。极致的放手和信任,带来极致的回报。这点是其他生长在权力的风声鹤唳中的子弟们所学不来的。   当然,在层层金融和法律的隔离架构下,就算是最得力的干将,也并不知晓他的底细,只知道他的背景深不可测。   是以午餐会时聊起姜家,没人避开他。   说的是有个加拿大过来的二世祖,仗着有钱想撬摩根大通的谁,没想到却被个冒名顶替的骗子骗走了几千万。   “不知道家里是怎么教的,听说他父亲曾经也是一方高官,后来落马了。看样子是没吃过人间疾苦。”   孟宗台不动声色,也没参与。   “姜……”另一个检索了一下,亮出手机界面。   顿时整桌哗然,“贪了这么多?!”   都是见多识广不拿钱当钱的,又在香港这地界儿见多了五花八门南逃的落马高官,还能这么咋舌,可见数字之巨。   “服刑期就死了,也真是幸运。”   “这么看,几千万对人家洒洒水嘛,不知道他老父亲落马前,给他倒腾出去了多少。”   孟宗台左耳进右耳出,在微信里跟沈冲扉聊闲天儿,耽误人上课——上表演课,在他眼里不算个正当的。   姜家和孟家曾经是世交不假,但既然路线错了,人也走了,那么一切过往也就作黄土散。何况对于晚辈的他来说,他也只和曾经的姜家小姐姜怀樱熟悉。   但姜怀樱在十四岁时就死了。   午餐会结束,孟宗台单独叫上这边的CIO(首席投资官),在中环散散步谈谈事。   刚好进楼就有个吸烟室,CIO平时溜达到这附近就要进去来一根,便邀请孟宗台。   嘴上还笑着抱怨:“香港就是这点不好。据说港府正在出新禁令,要全岛禁烟,让我这种老烟民真是没办法。”   孟宗台却赞扬起来:“公司应该效仿。”   CIO:“……”   “你老婆不嫌?”孟宗台问。   CIO:“?”   别搞。他们这种高级打工人,最怕的就是老板的婚姻变动。签好婚前协议了吗?   “这不是有你带给我们的那款烟?我老婆说味道很不错的,还让我去搞。我说我上哪儿搞去,都定制的。”   孟宗台笑笑,顺道推开一家便利店的门,拿下两支棒棒糖,买了单。   CIO也是没脾气了,忍着烟瘾,吃着棒棒糖,跟他沿着这错综而绿荫散落的坡道散步,一边聊着事。   中环的人流和车流向来大,游客,本地人,老外,上班族,人影憧憧。   前面红绿灯岔路口,一道身影在孟宗台的余光中一闪而过。   他愣了一下,几乎没来得及想什么,就拔足朝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CIO在后面也追,但不明就里,欠缺信念,怎么追得过他?是的,他插腰大喘气,第一反应是,孟宗台有股一定要追到对方的信念。   六月下旬的港岛十分炎热,只是因为大厦冷气如冰柜的缘故,男士们才个个西装革履。在这样的天气下跑动,孟宗台很快就暴了汗,将西服脱了丢给路边流浪汉,黑衬衫也很快透了。   没有。   他一双眼飞速而严密地扫过这一张张面孔一个个背影,试图找到刚刚那个让他熟悉到心悸的侧脸。   他又顺着绿灯的方向分散着找了几个街口,确定跟丢了以后,脚步才缓缓停下来。   已是汗流浃背,翻飞的领带已没了形,他手指扣进去,略有些粗暴地拧了拧。   刚刚那张侧脸和背影,很像他记忆中的画面。   虽然照理来说,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很难跟自己十四岁时的模样相近,身高、五官、骨量、气质,都是天翻地覆的变化,更别提打扮。   孟宗台靠上墙,干脆将领带抽了,潦草地卷在掌间,自嘲勾了勾唇,叩响一旁面向坡道的柜台,要了杯冰啤酒。   “我说过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能帮上你什么忙?爸爸难道给我留私房钱了吗?我也不会回大陆的,就算回去,我也不会去爸爸的坟前,我恨你们!恨你们!”   争吵声透过喧闹的人流,模糊地传递过来。孟宗台握着啤酒杯的手骤然一紧,错愕地抬起头去——   十几年前死了的人,好端端地站在红墙底下,与她不争气的哥哥吵着架。   姜怀樱。 第40章 第 40 章:走红,想念   啤酒杯翻倒跌落,咣的一声碎响,惊动周遭。   孟宗台阔步过去,见对方要躲,当机立断呵斥了一声“站住——!”继而跑起来。   但对面那姑娘充耳不闻,灵活得像泥鳅一样从人流缝隙中钻滑出去,钻进了一栋正在施工的建筑中。   “姜怀樱!”孟宗台骂了一句,但视线和动线都另一个男的封阻住了。   “宗台?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姜小川左右晃点着,“你刚刚叫什么呢?”他讽笑着问,“我没听错吧,姜怀樱?”   孟宗台蹙眉拨走他:“滚开。”   “别追了,”姜小川扯着他胳膊,玩世不恭地说:“我一个姘头而已,我承认,是长得有那么些像怀樱,弄得我在床上都有点放不开。”   孟宗台不可思议地抬眸瞥他,推开他,掸了掸被他碰过的那只衣袖。   姜小川嘴角歪起:“没想到人都死了十几年了,还被你放在心上。我妹妹要是泉下有知,会保佑你的。”   他又上下瞥了瞥他,饶有趣味:“你别告诉我,你是一路追到这儿来的。”   发丝垂落,领口松垮,衬衣汗湿贴身,露出臂膀和胸膛的线条——以他对此人的了解,他这么失态的模样可不多见。   既然不是姜怀樱,孟宗台对他也没什么好说的,转身离开。姜小川紧着跟上,同时意味深长地往身后某栋建筑瞥了一眼。   刚刚还跋扈着的女孩子,此刻却背靠着窗台缓缓滑坐下,十指穿进发缝,绝望地闭上了眼。   “难得碰到,我请你饮茶?”姜小川一步也不舍得跟丢。   自从他爸倒台后,一夕之间全世界都跟他们姓姜的撇清了关系,什么世交、旧友、门生、下属,都死绝了一样。他在国外带着一个老母生活,逍遥是逍遥倒,但从众星捧月到无人问津,这滋味比戒毒还难受。唯一能找点存在感的,就是趴体,同样是润出去的高官的子女或私生子们的趴体,一帮只剩钱的人物挥霍、狂欢、抱团取暖。但这种关系带不来实质上的满足,一夜过后只有空虚,于是杀猪盘就找上门来了,身边人引导、量身定做、层出不穷。   短短十年,姜小川败掉了一半他爸“含辛茹苦”贪回来的家底儿。   他想干出点名堂,证明自己不孬。这不到了香港没两个月,又被骗了两千万。   孟宗台只回给他冷淡的一句:“不方便。”   姜小川舍下脸面:“就当为了我妹妹叙叙旧?”   孟宗台停了脚步,已经从刚刚的失态中回过神来,淡淡警告他:“人死如灯灭,别想着靠死人谋利了。”   姜小川脸色阴晴转换半天,忍了。   “说这么清高,还不是看我爸倒台了,怕扯上关系?”   孟宗台哼笑一声:”小川,距离姜叔叔入狱已经十三年,距离他死也已经十年,你高看了他的影响力,也低估了组织剜肉割疮的决心。”   姜小川要消化一下,才能正确翻译他的潜台词。   “行啊,你的意思是你对我避之唯恐不及,单纯只是因为你看不上我呗。”   孟宗台拍拍他胳膊:“你想祭奠姜叔叔,我可以代你烧两张纸。”   他拉开一辆靠边等客的计程车,一丝余光也没再给他。   姜小川目送车子远去,哼笑一声,骤然变脸,猛踹了脚一旁的路灯。   隔了一会儿,他才返回去刚刚那个路口,在某间深巷的闭门歇业的小酒馆里等了半天,等到女人现身。   “不愧是青梅竹马啊,扫一眼就认出来了。”姜小川冷笑不已,斟了杯清酒推过去:“好妹妹,事实证明,你的死,在他那里换不来什么。”   姜小川庆幸起他妹妹的殊无变化。   一个女人经过了十四年的隐姓埋名,在外国生活,说外国语吃外国饭,家道中落家破人亡,却还能维持着和十四岁当小公主似的气质和脸面,怎么不是一种幸运呢?   姜怀樱在柜台边坐着,面朝向隔了几张台子外的窗户,看着外面那高楼间淡淡的光。   “回去吧,就当为了你自己。”姜小川盯着她侧脸,“你知道他身边从来没有过女人吗。”   姜怀樱僵了僵,声音与刚刚当街争吵时的歇斯底里不同,是低低的柔和和沙哑:“我欠他的。也是你们欠我的。”   “我们姜家,只有你这个死人还能重返大陆了。”   ·   在孟宗台的飞机启程前往美国时,《旧物有灵》第一期如约上线。   万众瞩目,万种目光下,京大文博院的大二生沈冲扉一炮而红。   几声叩门声后,回应的是剧烈的瓷器碎裂声。   “滚开!!!”林知薇的声音尖锐传来,“都给我滚!”   助理和经纪人面面相觑。   经纪人好言好语:“知薇,你的反响也很好,高光不比她少。粉丝都很满意,节目那边已经在准备第一期的庆功海报了,你是大C位。”   “够吗?”门豁然被拉开,出现林知薇濒临崩溃的脸,“这就够了?这就是我林家辛辛苦苦筹划这么久的报酬?你刚说的那些,哪一点不是我应得的?!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土包子、臭外地的,凭什么!”   经纪人深感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大小姐,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你想我们办的事我们都办了,观众缘这种东西,玄啊。”   “你什么意思啊?”林知薇脸色难看,慌张地拿起手机,先点进她最稳固的基本盘——抖音。   一体两面喜恶同因,既然《旧物有灵》的舆情是由抖音发酵起来的,自然也是先在抖上爆了。   最先的热搜都跟澹香馆和南博有关,一众知识类和杂谈类博主进行硬知识科普。   接着,爱国类博主加入,从文物回流角度渲染家国情怀。   豪门、生活方式、媚富类博主紧随其后,从收藏市场和拍卖会的角度进行挖掘、科普。群众对慷慨献宝的幕后藏家好奇不已,扒了多个版本的出身和故事,甚至不乏活跃于收藏市场的富豪出来暗示,趁机收割粉丝。   不怕打假。他们比谁都清楚,正主既然在节目里隐身了,那就代表了他不方便也无意于此。   这些方方面面的关注、演绎,让节目热度爆表,成了当季热度最高的综艺,堪称横空出世。   飞流、卫视、院方都满意极了。而由于物是死的,藏家是隐身的,观众的喜爱无处安放,这就通通到了“落魄宗门团宠小师妹”沈冲扉身上。   【也不是我喜新厌旧,但新人就是看着讨喜/大胖橘表情包/】   【观众缘真是个很玄的东西吧,谁能想到一周前我还为了骂妹妹奋战到半夜一点呢】   【+10086】   【信不过自己的眼光还能信不过京大吗?】   【top2严选之女】   【虽然但是我们是top1】   【我好像比在座诸人多了一段互联网记忆……破坏国宝的事就这么轻飘飘忘了吗?】   【真相咱平头老百姓也没法知道,当什么判官呀,退一万步讲,人家藏主都没介意,我凑什么热闹】   【就是,能拿出澹香馆的,来头也不小吧,还能吃个小姑娘的哑巴亏了?要么事儿不大,要么就不是她呗。】   【lzw粉丝别串啦,防爆就大大方方防爆呗,整这阴出,结果还没防住。】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事情最开始不就是从lzw大粉那里起来的吗?要不是她大粉发檄文引爆全网,谁知道……】   【我去!我宣布你就是真相!】   【看看后采和飞采吧,曾教授、闻老师都对沈冲扉赞不绝口】   【托裱那个环节看呆我了,怎么能那么稳那么美,配上那身衣服那身打光,我不由自主就是一声: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衬得lzw在旁边跟个没进化的猴儿似的(没有说猴不好的意思)】   林知薇生平哪受过这委屈,二话不说就把手机砸了。   经纪人面不改色:“你今天有什么脾气该发就发,明天有品牌活动,该怎么美就还怎么美。下沉市场就是一阵一阵儿的,这么多年你还没看透?”   “她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林知薇哭着问。   经纪人扶了扶额,疲惫至极:“好了……”   她也是没辙了,给某个男人打了电话,请他出面哄。   几句后,手机到了林知薇手里。   “乖宝儿,不气了,明天结束后我带你去三亚散散心。”   节目切片满天飞,有关沈冲扉的片段热度像箭般蹿了出去,超话里一夜间建立并涌进上万人,这对零宣传零作品的新人来说,是很恐怖的起点。   后援会迅速地组建起来了,大家建言献策,幻想着她下一次节目的衣服造型、粉丝名、应援句。   她甚至有了文物塑,有了各类有趣的二创。   沈冲扉再去学校上课,一路招呼不断。   “明星哦。”   “大明星来上课啦。”   “呀,这不是我们极品灵根小师妹嘛?”   虽然也都是调侃,但这次的调侃里善意和好奇居多。   走在学校里是当之无愧的名人了,议论和目光如影随形,真有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味道。   沈冲扉衣柜里那些旗袍和帆布鞋都不准再穿,因为孙蕾说要把这类造型留给节目,平时多点反差感。   造型师带着几套品牌私服上门,一看满衣柜的香奈儿,无语凝噎。   沈冲扉此地无银:“霜姐送的。”   私服都是香奈儿,这种事当然逃不过狗仔和偷拍,还有职业站街们的镜头。   时尚博主做盘点,点评轻巧:第一次见素颜穿小香套装的。   评论:   【还不违和还不输,你就说气不气吧。】   【只能说天资是很残酷的东西。】   【土纯中式女爆改千金名媛风拿下大结果!】   【楼上你别笑吐我】   柜姐发小红书:这套最近被问爆了,据说整个京城都没货了哦。   国贸的公寓在翻新,孟宗台那四合院吓死人,沈冲扉最近就还住沈家那厢房。   芳姐照例帮她洗衣服,沈冲扉也忘记交代了,就这么洗坏了两套。芳姐也不认识牌子,埋怨说:“什么衣服嘛料子松松软软的,这么不经洗。”   沈冲扉心疼不已,又不好说什么,拍照给孟宗台看。   到下午,新的、原模原样的两套就到了小昕手里。   孟宗台:【让芳姐随便洗。】   两人隔着恰好颠倒的时差,倒不用怎么刻意调整作息,总能聊上几句。   孟宗台给她分享游艇和海岛风光,沈冲扉没别的分享,只好给他拍教科书,被教授点名:“某位团宠同学,上课时不要玩手机。”   哄堂大笑,沈冲扉脸红爆炸。   她简直想求孟宗台动用权力,帮她把这些尬破天的人设给一键消除。   下了课,孟宗台的电话掐着点儿过来:“拍完教科书就消失了?怎么,是要我学着点儿,还是你看不懂,需要请教我,嗯?”   沈冲扉:“是你害我被教授点名了!”   孟宗台失笑不已:“下次记得往后坐坐。”   沈冲扉抱怨:“蕾姐给我发的那些通稿让我压力好大,本来还能摸摸鱼,现在都不敢,怕成绩退步。”   她现在二十四小时掰成很多块用,像泡馍似的,兑水泡一泡,发胀着用。   一半上课、完成那些小论文、小组作业,一半还是上课,上表演课,一天内往返东西南北城,把拥堵的环路当床,只在这上面补觉。   采访也接踵而至了,有校报的、团委的,还有时尚杂志、电视媒体。   不约而同的都问一个问题:是什么促使你选择了出道?   虽然只隔了一个月,但六姐的风波,四合院的争夺,奶奶房梁上那根晃悠的绳子,都在记忆里淡了。   原来忙碌会使记忆褪色。   沈冲扉笑笑,用孙蕾帮她想的理由:“不是我选择了出道,是节目的信任、大家的喜爱选择了我。我奶奶一直教我,面对命运的大礼要心怀感恩,保持敬畏。小麦般挺杆儿,稻穗般弯腰。”   末尾那句话儿不是孙蕾写的,真是老太太教她。   采访一次,红一次。   路人惊叹不已:【这是真有墨水的。】   孟宗台其实比她还忙。他本就是不热衷聚会的人,无奈却有一个接一个的私人闭门餐会参加,半开会,半社交,半吃东西。   他吃得不好,觉也没睡好,因为要防着仙人跳,也要防着真就想跟他睡一觉的。   他手下几个人是玩得开心,有个带老婆过来的最清净,给他提供了思路。   几天下来,困得懒洋洋。   有一天沈冲扉下了形体课,汗流浃背中接听他电话,听到风声呼呼,问:“你在哪儿?”   “直升机上。”他靠着椅背,腰后颈后都枕着软垫,舷窗下是蔚蓝如明珠的大西洋。   “跳伞么?”   孟宗台打了个哈欠:“睡觉。”   “……”   这么大声,确定吗?   “怎么不在床上睡啊?”沈冲扉问。   “怕别人爬床。”孟宗台漫不经心,也不知道是不是开玩笑。“老外很乱的。”一本正经地说。   沈冲扉趴到芭杆上,镜子里倒映出她一颗小小饱满的头颅和穿着练功服的板正的身体:“男人还怕这个啊?”   “等你等了十二年。”孟宗台说,从成年时开始算的。   沈冲扉趴不住了,蹲到地上,在红木色的地板上画圈:“你不要这样……”   “哪样?”   “就……”沈冲扉也不知道怎么说。她没那么多机灵好抖,似乎不够有趣、解风情。   “想你的样子?”孟宗台低声帮她说了,声音里有睡不够的倦懒和刚睡醒的餍足。   沈冲扉抿了抿唇。原来绕了这么多圈,只是为了说想她吗?似乎确实比直白的一句“想你了”更余味悠长。   在沈冲扉难捱的悸动中,孟宗台乘胜追击,意味明确地问:“身上好了?”   沈冲扉:“驾驶员听到了!”   “听不到,除非我用英文再问一遍——”   “好了!”沈冲扉救命似的说,“好了好了……”一连串说了好几个。   孟宗台眼眸压了压:“晚上视频吗?”   还有几个小时,他下单了一份玩具,填了小昕的联系方式,让她别拆,直接交给沈冲扉。   ·   飞流按照真人秀的套路,分别剪辑了两位艺人的花絮cut,热度分开算。   林知薇当然轻松获胜,但她的热度里有多少是职粉刷的,而沈冲扉的又是多少路人自然进来的?不言而喻。   品牌活动后,林知薇乘坐某班航空头等舱,前往三亚度假。行程保密,走特殊通道,在一台全贴膜商务车上,她与一个男人贴身汇合。   在三亚的三天,这位京圈公主刷了这个男人两千多万的卡,才算消气。她的父亲也在场。女儿在男人怀,他坐下首,却不安稳,随时起身斟酒、倒茶、催菜。   “节目我看了,挺不错的嘛。”男人紧了紧胳膊,漫不经心地说着:“为个新人败坏了兴致,不值当。”   “她可有来头,凌书平这么明目张胆地护。”   “嫂子,我看你是多虑了,这不是被网友骂得狗血淋头吗?你问恒哥,要是换了你,奇哥能忍?”   这个被称为奇哥的男人笑了笑,不置可否。他叫吕亦奇,有一位来头不小的发妻。   林知薇想起失手破坏了文物的那天,她打电话给他,求他补窟窿时的情形。他很不悦,语气冷淡,让她胆颤。   虽然最后是摆平了,但她不得不把账全算在沈冲扉一身铁骨不识好歹上。   “不过话说回来,”坐上那二世祖摸了摸下巴,似乎回味起了某种滋味,“那个新人,确实长得够对味儿。”   “哦?”吕亦奇掀眸。   “纯,但感觉纯里带骚。”二世祖说,“我看女人最准了。”   “签了什么公司?”吕亦奇问。   他的影视公司同时投资电影、电视,也经营艺人,跟多地文旅有着深切的关系。林知薇的京圈公主身份,与他和京城文旅的合作密不可分。也因为如此,各省的文旅经费、奖项申报、评选,都先从他的项目、他的人里走。   “孙蕾和沈黎霜的。”林知薇答。   “沈黎霜。”吕亦奇淡淡笑了笑,“她上次那一劫,逃得也蹊跷。”   “会会?”那个二世祖伸了个懒腰,“网友不觉得她背后有人吗?这个人,本少爷就当仁不让了。” 第41章 第 41 章:“它有点奇怪……”(大修)   下课后沈冲扉又做了个采访,这才算收工。   小昕来接她去吃饭,再送她回家。车的中控上放着个没拆封的盒子,不像快递盒,但外面用礼物纸包得严严实实,粉色的,还有香气。   小昕道:“孟先生托我给你的。”   叫的还是同城闪送呢。   沈冲扉拿起端详,正待拆,小昕说:“孟先生交代了,说你回去后没旁人的时候再拆。”   “哦。”沈冲扉乖乖放下了。   小昕还在这猜呢:“应该是首饰吧?这么着急,一定很想看七小姐戴上了。”   也不能说她猜错。   一,确实是穿戴设配。   二,孟宗台确实很想看沈冲扉戴上。   回沈家四合院时已是晚上九点。沈冲扉温习了一下功课,查了几篇文献资料,分享给组员,这之后才去洗漱。   练功老出汗,一出汗就不得不洗头,沈冲扉都想把这头及腰长发剪了,吹起来费劲。   她包上干发帽,找了把美工刀将包装纸划开。里头盒子也是粉色的,看不出端倪,logo简约,还挺有设计感。   但不像什么珠宝。   又划开一刀,将封口贴划开了,沈冲扉放下刀子,掀开纸盒盖——   一个淡粉色的硅胶产品躺在纯黑色海绵垫中。   沈冲扉:“………………”   它长得有点像教科书上的一幅图,Y字形,很优美,并且在粉与黑的碰撞中诞生了一丝神秘、优雅的韵味。   还没等她消化,手机震动。   旧金山现在该是上午七点半,根本不是某些人正常的起床时间。   沈冲扉划开接听,一时之间没说话,脸红得滴血。   孟宗台便知道她已经验收到货了,直白地问:“喜欢吗?”   沈冲扉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那股耻劲儿,冷静地说:“孟宗台,我绝对、绝对不会陪你玩这个……”   孟宗台哼笑一声:“知道。”   “知道你还买!”   “万一呢。”他云淡风轻地说,听不出有什么失望色彩。   “拍我看看。”   沈冲扉要哭了:“拍什么啊……不行的。”   孟宗台沉默了一下,被她发抖心虚的声音弄得莫名燥热:“我说产品,不是你。”   “……”误会了。   孟宗台失笑:“你脑袋里都装着什么?”   沈冲扉很随便地拍了个照发过去,给他验收。没留意,把右上角一张印有二维码的卡片也照进去了。   孟宗台勾了勾唇,一边扫码,一边不动声色:“不拿起来看看?手感怎么样?”   沈冲扉像只雨天路边的小青蛙,戳一下才蹦跶一下。孟宗台说了,她才把东西拿出来。   怎么说呢,手感有点太好了……   触手细腻,但不是丝绸或金属表面那样冰冷的顺滑感,而是如最极致的丝绒。于表面略微施力,能感到轻微的软和回弹,这回弹几乎能忽略不计,但偏偏不可或缺。   沈冲扉为这轻工业的美赞叹了。人之常情。   下面还有一层东西,由几根黑色弹力带和金属小卡扣组成。   作为一名骨子里就潜心好学的好学生,沈冲扉不由自主地研究起来。   孟宗台揭晓了答案:“你可以穿着它睡觉。”   谁要穿这种东西睡觉啊!   沈冲扉气呼呼地放下这东西,逃也似地撂下一句:“我去吹头发了!”   她不是不想他。自从上次那晚打开了新世界后,她忙着忙着就会冷不丁地闪回到,茫然怔愣两秒,再赶紧脸红耳热地摇头甩掉。但大约是生理期刚走,激素还没降,每晚上跟他聊着天、看着,脑袋很纯洁,身体的反应却不由自主地很糟糕。以至于跟他电话完,还得换条内裤。   但是跟他这就电话sex吗?这也太快了!   她宁愿忍着。   可惜沈冲扉不知道,这男人不仅看透了她的需求和害羞,还在她吹发的十五分钟期间,将玩具的联网界面研究透了。   这是他精心挑选了两个小时才挑出的。首先不能狰狞、丑陋、仿真,毕竟她连他的都没见过,怎么能先见工业产品?其次不能是in体式,接着还有做工、手感、工业设计以及原理的比拼。   设备已经链接上。   沈冲扉吹完头发出来,躺进被窝。   要视频吗?她有点拿不准主意。毕竟一整天没见到他,她也很想念。但这种时候视频,又很怪……万一到时候又很想他,偷偷玩起来怎么办!   孟宗台没让她做难题,主动拨了过来。   他正在游艇上,阳光洒满甲板,而他身穿白色亚麻衬衣,袖口随意地挽着,看着跟在京城时的官派持重截然不同。   四合院屋内的大灯关了,只留床头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柔光。沈冲扉缩在被窝里,就露一颗头,像只刺猬。   “藏这么严实?”孟宗台勾了勾唇。   “不让你打歪主意。”沈冲扉怪可爱地回。   “就不想我?”孟宗台声音低下来,里头的意味不言自明。   “心里想。”   “想的什么?”孟宗台看着视频里她那张素到极致的脸问:“想的嘴巴,还是手?还是手和嘴一起想?”   屏幕猛地黑了。沈冲扉将手机扣了下去。传来她闷闷的紧张的鼻腔音:“你这样不好。”   孟宗台也不逗她,漫不经心地捻了些面包片投喂海鸥,商量着:“试穿一下?”   “不。”   “我用心挑的,至少看不看合不合身。”他步步为营,“万一以后你能接受了呢?”   沈冲扉纠结了又纠结,说:“好吧……”   孟宗台悉心听着她那头的动静。窸窸窣窣的,布料的摩擦,皮肤的摩挲,弹力带弹在身体上的“啪”一声轻响。   沈冲扉一直抿着嘴,抿得上下两瓣唇都消失不见。好不容易摸索着穿上,也不知道对不对。   “调整一下束腹带的松紧,看看它能不能贴住。”   “……”   过了片刻,传来低低的一声:“能。”   有一个小小的口子对准了地方。大概能想象到原理了。   “难受吗?”   沈冲扉摇摇头:“只是不太习惯。”   “你是准备今晚上就这么跟我视频了?”他无奈地笑了一下。   手机还倒扣着呢,他这边屏幕一片漆黑。但越是这样,反而越挑.逗了他的想象力。   “可以脱了吧?”沈冲扉拿手背贴贴脸。分不清谁更烫。   她转为跪姿,准备脱了。   “好姑娘,其实你不用征求我的同意。”孟宗台提醒她。   指腹轻移,点开了APP上的远程按钮,用的最轻柔的档位。   沈冲扉猝不及防:“等一下,孟宗台——!”   “怎么了?”   “它它——”沈冲扉闭上眼,吞咽了一下:“它有点奇怪……”   没有循序渐进期,吸力伴随着震颤,直接传递到了骨头。   她骤然软了声音,也软了崾,上半身滑趴下,头脸埋着,像到了季节的小野猫。   “哪里奇怪?”孟宗台耐心地请教,仿佛没听出来她声音里的异样,同时将开关关了。   消失了。沈冲扉咬住唇,半天,很难以启齿地说:“要不你退了吧,它刚刚自己动起来了……”   没想到她会说,一本正经的,反而招人。孟宗台眯了眯眼,才问:“舒服吗?”   沈冲扉蚊子似的“嗯”了一声,“虽然有点奇怪,但是……”   她身体里的余韵还没消失,浪潮似的环复着。   这就算一起探索了。孟宗台再度点开。   那股浪又高了,拍着堤岸,沈冲扉猝不及防地低唤了一声。这下子隐瞒不了,她哑声求救:“孟、孟宗台,它又坏了。”   “是我开的。”他给了她言简意赅的真相。   沈冲扉愣住,心里的不安却随之放下了,仿佛从此刻起面对的不是陌生崩坏的玩具,而是熟悉的他。   孟宗台低哑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别脱。”   沈冲扉力竭,由趴转躺,长蹆在被子底下夹緊,不住地交替磨蹭,却又在致命的快乐中顿悟了夹着蹆的危险,便松开了,但松开后,却又像卸去了盔甲,赤条条的毫无抵抗力了。   沈冲扉几乎快哭出来:“孟、孟宗台……”   孟宗台慢条斯理地说起些胡话:   “我这几天很想你,尤其是你每晚睡觉前跟我视频,刚好是我起床的时候。”   他顿了顿:“也是最硬的时候。”   从没听过的直白话语冲击了沈冲扉,让她整颗大脑都嗡嗡地震着麻着。接吻时他从来都避着她,她视线稍往下就会被他捧着脸台期,或者盖上宽厚的掌心。   她没见过他硬的时候。   “你永远不知道,我在看着你这张脸,听着你分享课堂和学校里的事时,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天朗气清,孟宗台展着手心,白色海鸥停到了他手掌上,啄着面包片。幸好大西洋上的鸟听不懂中文。   “有时候,想你想得过分了,我会把手放上去,想象是你的。”   没有半分狎腻,完全公事公办地、如此时此刻天气般清淡地,他就这么说出了能让沈冲扉去死的话。   没现实经验可对应,沈冲扉脑子里浮现出的是地摊上淘来的古画。   “别说了,孟宗台……”她不住向后抵着纤长的脖子,连接锁骨的硬筋明显,紧闭的睫毛扑簌簌,双手到处去摸,想找到开关先停一下。   但这产品简约到了极致,愣是没让她找到哪里能按的。   在摸索的过程中,她纤长的指节、清爽的指缝变得溼漉漉。   “关、关一下……”她求饶。   嗡声停了,房间里余下她的气喘吁吁。   “湿了吗?”传来男人的明知故问。   “………嗯。”沈冲扉翻了个身,有些难以启齿,藏着小小期盼地问:“你想我吗?”   她想为自己的食髓知味找个同谋。虽然严格来说,孟宗台什么味道也没尝到。   “当然。我经常回味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比如吃生蚝刺身时。”他眯了眯眼:“吃过法式生蚝吗?”   “吃过烧烤。”   孟宗台不免笑起来,觉得她可爱。   又开始震了。他不提,她也不再问,双眉紧蹙,发丝散乱,面颊上缓缓爬上靡靡的红。   “可惜七奶奶这辈子都不能知道,有一种生蚝的味道很好,肉质的表面很滑,舌头舔过去会像果冻一样颤抖。”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沈冲扉咬紧牙关。心里无声尖叫着。   但孟宗台还在若无其事且专业地分享着:“轻轻吮吸,会爆出甜的带有海洋气息的的汁水。整个包住时,又软得像要化在嘴里。”他低笑一声:“你说法国佬是不是很会吃?”   沈冲扉缴械剧烈,大脑一片空白。   ………   纵使咬紧牙关,一丝沙哑的低喑还是从鼻腔里哼出来。   一听就让人觉得可怜。   孟宗台在听到的瞬间就关了玩具,无声勾了勾唇:“哭了?”   沈冲扉嘴硬:“才没有。”   她底下泞着,糟糕透了,去浴室清理了一番。孟宗台一直耐心极佳地等着。虽然他想回去睡回笼觉了。   从海鸥的视角看,他不过是早起打了通普通的电话,整个人再正常不过,正常得像个四十几岁脱离了一切低级趣味的。   沈冲扉用清水拂了拂面,将微乱的发丝往后捋,这下拿起手机。   画面中,白瓷染上了胭脂红,静如佛前水的一双眼眸被什么搅乱了,涟漪微漾,一场要溢出来的春雨。   孟宗台深邃的眼眸将她全部看穿,久久地停着,眼神越来越浓。似乎刚刚所有的助兴、情趣,都不如她这清清白白的一张脸。   沈冲扉将眼神瞥向别处,问:“那你刚刚在干嘛呀……”   孟宗台无奈且玩味地看着她:“我真不知道你的接受度到底是高还是低。”   说高吧,害羞又是实打实的。说低么,脑子里的东西又总是快人一步。   孟宗台镜头一转,对准了面包片和海鸥:“我在喂鸟。”   沈冲扉:“……………孟宗台!你太过分了!!!” 第42章 第 42 章:第一支商务   《旧物有灵》第二期在陕西历史博物馆拍摄,沈冲扉随团队飞往西安。   有了第一期的爆火,沈冲扉个人的待遇也提升了。孙蕾亲自带着小昕陪她飞到西安,妆造、摄影团队也是京城带过去的,整个支出水涨船高。   拍摄前,由飞流出面,组了局开了场小型庆功宴。   “咱们第一期也算是波折不断、苦尽甘来。我提一杯,一是庆祝节目上线后热度破三万,成为这季度当之无愧的黑马,二是去晦气,辞旧迎新,展望新高!”作为飞流的代表,池早举杯助兴。   众人应和,纷纷干了。沈冲扉滴酒不沾,孙蕾代劳,干了两杯。   池早又带了个好消息,“现在咱们节目招商那是门庭若市,每天见都见不过来。但咱们也是有门槛的,凌导对吧?调性不符合的,有风险的,那是一概不见。只要国民大牌品。说到这里,”他转向沈冲扉:“扉扉应该干一杯。”   沈冲扉茫然。   池早晃晃手指:“你有商务了。第二期的赞助冠名商,指定要你拍条广告。”   是家市场份额很大的日化国牌,策划都出炉了,模拟考古生下地挖土的场景,带出烈日、尘土伤皮肤的问题,这时候,该品牌精粹水从天而降,沈冲扉护肤、展示产品、口播。   孙蕾喜出望外:“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啊,池总!”   广告拍上了,升级成合作官、挚友,再到代言、推封,还远吗?   孙蕾心思活跃,立刻有了系列策划案——根据文博生的一系列学术场景切入,做成一个具备故事性、专业性的小短片,每期更新一个。比如这期是下地,那下期就是在实验室临摹也好,揭裱也好。   众人都起哄,要沈冲扉干一杯,尤其是该谢谢飞流、卫视以及凌书平提供的平台。   各行各业,一张大圆桌就是个权力场。   孙蕾知道,这一遭她代不了。就算沈黎霜在这儿,也不得不让她堂妹亲自上。   这是这个圈子的服从性测试。   沈冲扉也做足了心理准备,正欲提杯,凌书平开了口:“沈同学还是个孩子,要给青少年做好榜样,我这杯我看就免了。”   他是这里面来头最大的,他这杯都免了,其余的还好意思吗?   纷纷打哈哈圆过去。   “扉扉不方便,那我来吧。”林知薇提起酒杯,甜甜地说:“承蒙各位老师照顾了。来,我先敬凌导一杯,我粉丝都说啊,我在凌导镜头下最漂亮了。要是哪天,凌导能导个大型连续剧就好。”   巧舌如簧,妙如黄鹂。   谁能不受用?谁能不舒坦?一圈敬下来,她如女中豪杰,各个大佬都被雨露均沾。   客房就在楼上。宴会结束,转场的转场,休息的休息。沈冲扉从洗手间隔间出来,正碰到林知薇在其中一间吐。她助理陪着,见了她,很忌惮的模样。   林知薇扭头,见是她,擦了擦嘴,冷笑一声。   沈冲扉本来就觉得她的针对莫名其妙,见状也不理会,自去洗手。   “真好奇你背后的人是谁啊,连凌书平都肯帮你。你知道吗,他是最清高的,尤其见不得攀龙附凤的脏东西。”   脏东西三个字她咬得很重。   沈冲扉洒去指尖水,抽了张纸巾,从镜子里看着林知薇:“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针对我。片子大家都看了,我的镜头和闻老师差不多,少于你。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第一期的宝贝是澹香馆,所以在问答环节表现出彩。为了避开你在节目组的能量,我连妆造师都只能在本地现找。你觉得我第一套衣服太好看,把粥泼我身上。你觉得我上午表现太高光,所以才冒险进去偷拍,弄坏了文物。”   沈冲扉一件件、一条条地帮她复盘,镜子里倒映出的一双眼清冷无比。   “你明明自己率先做了这么多事,率先搞特权,享受不公平的优待,却只是因为效果不好,就反过来骂我是‘脏东西’?”   沈冲扉回过身来,把擦手纸扔进纸篓,困惑地说:“听你的粉丝说你是个才女,娱乐圈唯一真学霸,就从你这崩坏的逻辑来看,我没有看出来。”   “你——!”   “就算我背后有人,他也只是帮我把起跑线拉回到了被你抢跑的那个地方,不是吗。”沈冲扉真诚地问,却不必等她回答,走出了洗手间。   心跳快得厉害!   孙蕾问:“在里面干嘛呢?”   沈冲扉双眼亮晶晶的:“吵架。”   “……”   孙蕾服了,“不会跟林知薇吧?我刚看到她进去了。”   “嗯!”沈冲扉用力地肯定,“我赢了!”   孙蕾扶额:“你还是少惹她吧,她人设不错的,圈里你看谁不绕道走。”   其他的,她也不好多说。心知肚明的人知道不能说,捕风捉影的人不敢乱说。   “是她说我‘脏东西’。”沈冲扉说,“以前我总觉得合不来就绕道走了,争口舌之快是最无聊的事。但我现在觉得,忍耐也好,争取也好,都只是手段。要分人,分场合。”   孙蕾摸摸她头发:“学霸就是学得快。”   陕博这期主角是一件何家村窖藏系里的唐代金筐宝钿团花纹小金盏。陕博全国一流的金银器修复中心的老专家们,带着沈冲扉他们在复制件上还原了唐代金筐宝钿工艺——用直径不到零点二毫米的金丝在胎上焊出团花轮廓,再在筐里填嵌绿松石、青金石与琥珀。   这套工艺从宋代以后就逐渐被简化了,唐代那种极致的细度与密度在当代金银器行业里罕见。可以预想到,节目播出后又会掀起热潮,甚至可能带动相关的工艺界消费。   金银器是旁的领域。专家问时沈冲扉也是这样答,学校里只上了金石学基础和器物学导论,见过东西没上过手。   到了上手环节,大家都是第一次,师傅一步一步教,尤其关注沈冲扉。也许是看过第一期,对她有特殊的期待。   “虽然是第一次,你的手还是看得出来稳。但是偏软。”   镜头里,沈冲扉运腕平稳,眉心微蹙,一滴汗从鬓角滑下:“是不是说,掐丝要的是硬里带巧,我现在是巧里带软。”   “对头了。”   没那么多幺蛾子,节目录制很顺利,笑料也足,因为几位嘉宾做出来的东西各有各的丑,就连沈冲扉也到了第五遍才勉强弄了个能看的东西出来。   “你这就很有说服力了。”师傅开玩笑:“第一期亮的功底,到这儿就不够,说明隔行如隔山,咱这一行,一门手艺一门规矩,扎进去就是几十年——蜗壳里做道场,越做越窄,越窄越深,越做越寂寞。越大越好的是舞台,越钻越细的,才是手艺。”   沈冲扉与师傅对望着,想说什么,却动容得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林知薇讨了个巧:“这就是咱们节目的意义,把深的细的放到大的舞台上。”   师傅愣了一下,客气地笑了笑,寒暄了几句回去。   总结很机灵,又给节目面子,自然是留在了正片里。但上线后,观众更喜欢沈冲扉那股若有所思、欲言又止的留白。   网友:【年纪大了反而容易被一些宝贵的沉默动容。】   【lzw有点太游刃有余了。】   【像年夜饭会主动站出来表演节目的姐】   【社会社会。】   陕博这期录了三天,收工后,沈冲扉单独留下,借陕博的场地录广告片。   这还是她第一次“演”戏,也就七八个镜头,三十来个字的台词。   学出来的人对学习一事也有路径依赖。课没上几节,她觉得自己没准备好,有赶鸭子上架之感。   老师纠正的那些口音、咬字、眼神,到了镜头前通通忘了。   一连录了十几遍,导演挺无奈。反正他只对广告主负责,广告主是甲方,相当于他也是甲方,管你这那的,天王老子来了也照喷不误:“镜头会吃人吗,小姐?还是是你男朋友,一对上就躲闪,一对上就躲闪。”   沈冲扉沮丧地抓抓头发,拼命回忆课堂内容。   化妆师疯了:“我的大小姐呀!”递上一个捏捏:“你想寻思啥你就捏它!别对自己动手动脚!”’   录了一下午,片场里“小姐”声此起彼伏。   孙蕾上去给她打气:“别怕,也别怀疑自己,谁都有第一次,哪怕是沈黎霜,第一次连挂历都拍不好。”   沈冲扉沉下心,决心忘掉课堂教的,回到她的文博课堂上去——回到她上学期的田野调查场景里去。   据说品牌也很重视,总部亲自来人考察。   孙蕾率先留意到了,派小昕去打听。   小昕带着情报回来:“好像是二公子,叫容子威,今年刚进集团的。他哥负责研发那块,他负责市场。这次赞助就是他拍板的。”   还真是容家的公子哥。   孙蕾有些动容。一是本身这牌子国民度就很高,冠名过春晚,以往请的代言人都是大青衣,去年代言到期后,这位子就一直空着,值得争取。   二是容家本身来头不小,据说有点红色背景,有实权的那种。   孙蕾这便有了计较。   沈冲扉表现欠佳,她想先去美言几句,稳住大财主。不想对方在导演身边一坐,歪脑袋:“你在片场就这么骂模特,能表现好吗?”   导演一听就懂了,赔笑,再开口如沐春风:“上一条很好了,沈老师,咱们再自然一丢丢,啊,就一丢丢。”捏着俩手指头。   也许是他的鼓励式工作法起了作用,沈冲扉忽然开了窍,一条条稳稳地过。   导演也愕然,恭维道:“二少爷,您是福将啊!这一坐镇,就什么都上正轨了。”   容子威但笑不语。   沈冲扉出了一身汗,保姆车先送她回酒店休息。   冲着澡,小昕在门外有商有量:“七小姐,品牌的高管来了,蕾姐说机会难得趁热打铁,晚上一块儿吃个饭。她定了包厢。”   沈冲扉迟疑了一下,想起下午在导演身边的那个年轻男人。看着倒不像不正经的。   “是下午来的那个吗?”   “对。”小昕说,“他姓容,是品牌控股集团的实控家族。蕾姐说,容二先生原本不同意,说是在当地有什么要紧的人要见,但看在未来合作的可能上,这才松口。”   沈冲扉迎面接着花洒,将长发往后捋了捋:“好吧。”   人心是靠相处得知的,这段时间的相处,让沈冲扉基本信任了孙蕾和六姐的人品。至少,她们不干给旗下艺人拉皮条的生意。   饭店贵宾厅已做好了待客准备。容子威翘着二郎腿,通着电话:“人是长得够水灵,你别说,越看越心痒。也是便宜,拍个商务就巴巴儿地主动求上门来了。”   对面不知说了些什么,他哼笑一声,把玩茶盏答到:“放心,我叫了几个本地哥们儿陪着,黑白两道都有。”   酒店客房。沈冲扉吹完了头发,换了身私服。出门在外她不穿孟宗台买的那些千金名媛的,只带T恤和牛仔裤。   孙蕾也到了,给她扣了片药:“醒酒药,先吃一片,以防万一。我和小昕会帮你挡着,你能不喝就不喝,实在不行意思一下。好听话我帮你说。”   沈冲扉合水吞下,在镜子前抹着脸。西安比京城干,她涂了点无色的唇膏。   镜子里,一张鹅蛋脸清冷端庄,造化之物,不需要任何妆容。   “我跟你六姐可报备过了啊。”孙蕾俯下身,两手握住她肩膀:“她的意思呢是看你自己。你愿意,我这打心眼里感激。”   沈冲扉抿唇笑笑:“知道蕾姐的工作难做。”   这便出发了,素得能出现在北电考场。   这天晚上西安城变天,据说有雷暴从大漠逼近。   保姆车窗外,已见遥远的平原上浓云滚滚,一道道紫色的闪电鞭笞开夜空。   沈冲扉幽幽叹了声气,担心起这样的天气下,孟宗台的飞机还能正常降落吗?   她对窗外拍了张照片,发给孟宗台微信。但也许是恶劣天气下信号不好,孟宗台回得时断时续,这一条后,他很久没回。   车在饭店门口停下,沈冲扉一行三人下车,给孟宗台发了个饭店名。 第43章 第 43 章:护花   包厢座无虚席,三人一进去,众人都起立欢迎。   孙蕾直奔主题,带着沈冲扉跟主座上的容子威寒暄:“承蒙二公子看中,愿意启用扉扉这个新人。”   容子威看着沈冲扉,来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我们产品主打年轻女性护肤,就该让沈小姐这样的人来当门面。”   座次早就按排好,沈冲扉坐容子威左手边,他的右手边则是西安本地一位文旅体制内,将这次陕博的拍摄尽揽功于己身,大谈各项文件和会议精神。   再往下,还有各类本地达官显贵,譬如本地最大连锁超市之孝子贤孙,本地某国企董事长之子侄,或本地某矿业之实控人。   孙蕾会意——都是本地地头蛇。   穿得倒是都很简单低调,连条爱马仕皮带都没见着,一定程度上让人放了心——衣着都在规矩里,说明人也在规矩里。   圆桌下,孙蕾握了握沈冲扉的手,安抚她勿要害怕,一切有她。   漫说现在不是煤老板的时代了,就算是当年煤老板说了算的时候,她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什么风浪没闯过。   一顿饭便彬彬有礼地开始了。   容子威既有身份在,不便开口,便由他带来的这几人哄抬气氛。频频提杯祝酒,不让场子冷下。   孙蕾带着任务,自然兵来将挡,干杯、劝酒、推拉花活不在话下,个中江湖气是沈冲扉从没见过的。   她恍神,从她身上想到沈黎霜,似乎窥见她一路走来的艰辛不易。   小昕也是海量,从旁协助孙蕾,二对六,不落下风。   坐在主座的容子威津津有味地看着,杯中酒养鱼,指尖敲敲桌面,歪过头来跟沈冲扉说话:“看来沈小姐也是个滴酒不沾的。”   沈冲扉说:“抱歉,我不太会喝。”   容子威便叫来服务员:“给我和沈小姐换套杯子。给沈小姐来杯牛奶,”又低头轻问,“要冷的还是热的?”   一桌人都诧异,陪客暧昧笑谈:“还是容少爷会怜香惜玉。”   容子威摆摆手:“你们尽兴,我跟沈小姐坐小孩那桌。”   众人大笑,氛围融洽。   酒过三巡,沈黎霜发了一段聊天记录过来。孙蕾抽空瞄了眼,确认了这顿饭的价值。   原来这个容家根基在沪,与沪上文旅关系密切,更与卫视高层不分两家人,至于沪上的各类文化基金、大奖,说他们探囊取物夸张,但运作几项、捧几个人,不在话下。   孙蕾这时候串起来了,那位大青衣封视后时,似乎正是签了容家代言人的第二年。肥水不流外人田,给自家人造势,合理。   至于容家的二小姐嫁给了京城某高不可攀的家族,孙蕾也是第一次知道。当然的么,天龙人通婚,哪有给平头小百姓吃瓜的道理。   好么,京沪两圈向来打得不可开交,连接扣儿原来就在主位坐着。   孙蕾撂下手机,一手酒瓶一手杯,直冲着容子威去了。   容子威老神在在:“我不是不能喝你这杯酒,但我得陪着沈小姐,否则沈小姐一个人滴酒不沾,多寂寞。”   这意思就明确了。沈冲扉不喝,他便也不喝。   孙蕾心里暗骂,不愧是这种家族出来的,三言两语转移矛盾,自己两袖清风作壁上观。   她给沈冲扉递了个眼神,给她倒了浅浅的一盅:“容少爷这么说,可就让扉扉骑虎难下了。这样,扉扉今天就破一次例,敬二少爷一杯。”   沈冲扉深吸了一口气,眉心的微蹙一闪即逝,指尖搭上了杯壁。   两根手指却压了下来,顺着抬眸,容子威看着她微笑:“开玩笑而已,怎么能让大学生喝酒?我在你这年纪,敬酒都用凉白开。”   这漂亮的一进一退一接地气,别说那些人满堂彩,就连小昕和孙蕾都动容。   沈冲扉怔怔地看着他拿起了自己面前那杯酒,与孙蕾的清脆一碰,仰头。饮完,他看着沈冲扉双眼,将手中杯调转,表示自己一干二净的诚意,春风一笑。   坏了坏了。孙蕾心中警铃大作。警惕的却不是他这会儿怎样,而是他段位高、有手段,长得也不错。他这样的人看上了哪个初出茅庐的小艺人,小艺人哪儿逃得掉?甜蜜陷阱,请君入瓮。要是放得下身段的,怕不是今晚上就去敲他房门了。   沈冲扉却看着他想孟宗台。   一直到刚刚最后一次看手机,孟宗台都还没回复她消息呢。   公务机在西安上空盘旋了半个多小时,方才平稳落地。更稳妥的方案是备降附近城市,但一提出来就被孟宗台否了。   他这趟出行没带随行,香港的几个人自乘航班回去,他孤身一人上了车,没去酒店,先奔了饭店。   西安这地界他不熟。到了地方才觉得气派,且是那股他最不喜欢的封建帝王之气,大堂腾龙舞爪,宫灯高悬,汉白玉拱桥下,莲叶亭亭,肥硕锦鲤成群结队。   让墙上那幅启功墨宝都显得浑浊了。   孟宗台微微一笑,一秒猜出这饭店挂启功的字,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他原姓爱新觉罗,是雍正的第九代孙,嫡嫡道道,皇亲国戚。   大堂经理来迎,孟宗台让她开最好的包厢。   经理果然道:“最好的已经有预定了。”   孟宗台顺理成章:“那就要最好的隔壁。”   虽瞧他面生,但经理不敢有二话,嗅出他身上不一般的味道,领他上顶层。   孟宗台看着电梯数字跳转,不动声色:“生意这么好,得开十层楼。”   “是,全西安城最紧俏的饭店,逢年过节得提前两个月预定,下有KTV,上有会所,您要喝醉了,还有客房。”   经过一间写着“兰”的包厢,黑红色龟纹双开门紧闭,传来被隔绝后很低很低的一点人声,经理介绍:“这就是我们最好的包厢,可以坐十五个人,直望钟楼。”   孟宗台点点头,进了旁边那一间,刷卡付了押金,说客人到了再点菜。   窗外,紫色闪电已进入城市上空,但雨却仍闷在滚雷中。   服务员沏了茶水,端上鲜干果盘后,便被孟宗台挥退。   她关门的当口,旁边包厢门刚好开了,出来一串人。   孙蕾是来催菜的,口中埋怨:“你们服务员就算不在里面听传,也该经常进来转转。点的象拔蚌这会儿还没上,海里捞着呢?”   服务员连连道歉。孙蕾正待进去,两个体制内作陪的出来,其中一个是文旅口的某官。亮出指间烟:“孙总来一根?顺便聊聊后面有没有合作可能。我们陕西出作家呀,就需要你们这样有资源的人来挖掘……”   孙蕾也觉得酒喝得凶,得来点烟压压,加上这一晚下来,觉得几人来头正规、行事随和,尤其是容子威颇有绅士之风,孙蕾便随之走了。   又过了数分钟,小昕推门而出。是容子威让她再来催催菜。   小昕确实觉得尴尬。地方虽是容子威选的,但到底是他们请客,菜上得慢,桌面冷清难看,显得他们没点似的。蕾姐又不知上哪儿忙工作电话去了。   小昕出了门,没见服务员,四处找着,不知不觉走远。   包厢里,只剩容子威和四个作陪的商界男士,外加一个沈冲扉。   沈冲扉把这当中场休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暖场的义务,摸出手机。见有两条微信通知,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点了进去:   孟:【谁挑的地方,够俗的。】   孟:【在你隔壁,竹】   沈冲扉只来得及扫了一眼,没能够逐字逐句地读,便感到肩膀上落下了一只手。   她一下儿也没发愣,而是感到一股冰透了的恐惧从头袭击下,冰锥似的贯穿了她的身体。   她蓦地拍开了那只手,起身的同时抗拒地往后退:“请你自重!”   “怎么翻脸这么快?”容子威浑不在意地笑着。   余下四人也笑,其中一个晃晃手指:“沈小姐的反应这么大,看来很敏感哦。”   这一句,更惹起了哄堂大笑。   沈冲扉脸色发白,目光环视。   包厢门紧闭,她坐的副陪位子,是离门最远的。除了这几个人,竟是连服务员都没剩一个了。   容子威从位子上起了身,看着沈冲扉步步欺近。   灯光下,笑容明明与刚刚别无二致,却有了一丝鬼魅淫邪。   “沈小姐,你冰清玉洁地进这一行,实在是个浪费。你经纪人恐怕没跟你说实话,这圈子里呢,我这样的,算好人。你今天得亏是遇到我,要是遇到这哥儿几个,你这会儿可就在哭了。”   四个人继续笑,摸出打火机和烟,吞云吐雾起来。   “我也不对你干嘛,你脸白成这样,是不是看低了我?”容子威笑道,“跟了我,什么资源什么奖,你说了算,别说林知薇,就算是什么赵婧、顾霓,看到你也要低头敬三分。”   赵婧和顾霓都是上一代的顶级流量花。但电光石火间,沈冲扉却蓦地懂了——今晚这一出,恐怕和林知薇脱不了干系。   他逼近了沈冲扉,手往她腰上扶,低头凑过去:“来,先来亲一个。”   咣的一声很闷。玻璃没碎。   沈冲扉双手持五粮液酒瓶,呼吸急促,瞳孔瞪大。   过了一会儿,一行浓稠的血从发缝中缓缓地流淌下来,发懵的容子威抬手摸了把额头。   一手血。   沈冲扉大脑一片空白,只反复回响着沈黎霜送她去西山前的忠告。   她告诉她任何时候都要为自己争取最大生机。她说酒瓶子得往自个儿头上招呼。   对不起六姐,我全忘了……   “你他妈的……”容子威一手按着脑壳,另一只撑在桌沿的手欲动,似乎是想抄盘子。   沈冲扉当机立断又是狠狠一下,容子威这下子嚎叫一声,一双手哆嗦着抽搐着。   沈冲扉拔腿就跑。   “救命……”   “救命……”   “救命!!!”   呼救的声音从虚弱茫然的沙哑渐渐用力、尖声。   “愣着干什么!把这臭娘们给我抓回来!”容子威嗓音变形,怒到极致也痛到极致。   四人如梦初醒,纷纷起身。沈冲扉已拉开门冲上走廊——   “砰”的一声,她不顾一切地推开眼前另一道门,撞上,瘦弱的肩膀死死抵住,全身发抖。   但包厢门不设门闩,一股大力传来,震开沈冲扉。她再次不顾一切扭头就跑,穿过木雕屏风,茫然的双眼找不到焦距。   城市的夜空仿佛就在她跑道的尽头。孟宗台在尽头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手机。夜空里紫龙升腾,瞬间惊雷迸发如昼,劈开他眼里不动声色下的那一层惊和惧。   惧她狼狈尽头万一不是他,万一他不在。   沈冲扉扑在了他怀里,不是撒娇,是腿软已极,浑身簌簌发抖,一股冰凉的气息从她的身体发肤里透出来。   “救我……”她的瞳孔对不上焦点,怕看到的是绝望之中的幻梦,一双手在他身上颤抖地摸索着、确认着:“孟宗台,孟宗台……”   孟宗台单臂很有力地搂了她一下,掌心贴着她的脊背:“是我。”   接着将她撇到了身后。   沈冲扉的手心贴在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臂上,只觉得怎么贴都贴不够。是他的热量,是他的气息……   “小子,劝你别多管闲事。”   刚刚那个说沈冲扉敏感的男的率先开口,“这娘们儿打伤了我兄弟,哥儿几个只想讨个公道,送她去警察。你要是帮她,就是帮凶、窝藏罪犯,想明白点儿。”   孟宗台眯了眯眼,滑开手机:“简单,现在就让警察过来。”   破风声响,孟宗台微微一偏头,酒瓶从他耳际擦过,在墙上应声而碎,酒香四溢。   孟宗台面无表情,按下锁屏:“看来,几位并不想见警察。”   几人互相看看,笑出声:“你出去打听打听,这片区谁说了算。钱所,跟我那是拜把子的兄弟。至于屋里头那位,说难听点儿,你给他舔鞋都不配。”   “别废话了,他就一个人。”旁边一人说,扬了扬下巴。   四人抄花瓶的抄花瓶,抄椅子的抄椅子,表情消失,气势凶煞起来。   不可能赢的。   沈冲扉绝望极了,想站出来。但她脚尖刚挪了挪,就被孟宗台挡得严严实实。   “几位想怎么样,才肯放过她?”孟宗台淡淡地问,只看着为首的那一个。   他挽着袖口的一手撑着桌沿,站姿倜傥。剑拔弩张中,他蓄势肌肉,面上却八风不动,不像打架,像商谈。   “哟,识相了。”那人歪嘴哼笑一声,“这英雄救美,不好弄吧?”   他上下打量孟宗台,徐徐地靠近:“既然你一心要帮她出头,那你就——”   说话间,骤然提臂发力,面目狰狞,陶瓷花瓶从高扬下:“代她挨这一下吧——!”   先是咚的一下,是瓷器与肌肉骨头碰撞的沉响,继而是清脆的铮的一声——   孟宗台闷哼一声,护在脑袋前的胳膊硬生生接了这一下,没完,花瓶的断裂口,那锋利的瓷尖从他前臂顺势划下——   皮肉绽开,一道深深的口子瞬间鲜血横流。   沈冲扉惊惧失声,竟然连他的名字都没能出口,只是苍白地看着这一切。   而孟宗台却面无表情,仅仅只是将手臂放下,扫了那人一眼,口吻淡淡但一字一句地问:“现在,是不是可以高抬贵手了?”   凶的怕恶的,恶的怕疯的,疯的怕不要命的。那男的吞咽一下,似乎也是被吓到了,何况光天化日谁也不想真惹上官司。   他退了一步,将花瓶一撒手,皮笑肉不笑:“私怨了了,剩下的,就看警察怎么说吧。”   容子威却觉得他们磨叽,半天也没把这女的抓回来,便捂着额头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过来。   不是醉了,是挨了沈冲扉那一下,脑震荡了。他恶心得想吐。   进了包房,他一边龇牙咧嘴一边骂骂咧咧,“那娘们儿——”   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脑震荡震成傻x了,还是震出幻觉了,还是视神经震出什么毛病了,总而言之,他看着对面一整条手臂淌着血的男人,人一傻腿一软,手一放肝一颤,唇色发白声音颤抖地说:   “……宗台?” 第44章 第 44 章:老虎屁股上拔毛   就算是大晚上活见鬼,也不会比现在更恐怖。   孟宗台是什么人?容子威也是托他那嫁到京城的姐姐才得以认识的——他的姐夫家族,够得着孟家这一圈。正是在姐姐姐夫的提携下,容子威沾光去了几次中国会,在那儿遇到了来散心的孟宗台,后来又一块儿骑过几次马、打过几场高尔夫。   几次相处下来,容子威对他的唯一印象只有:怕。   作为往上数五代都是权贵的公子哥,容子威理应天不怕地不怕,遇到更高的山头低一低头,这不叫怕,叫识相,叫现实。但容子威对孟宗台就是怕。   他没有架子,周遭人可以对他直呼其名,顶天了当外人面称一句孟总。他不贪虚名,那些请他站台的活动,授予他的虚名,请他挂的职位,他眼皮掀也不掀。他不贪功,多的是能拿去献礼的大工程请他当总顾问、总负责人、总编,他说一句“在其位谋其政”,将功劳还给做事的。他不好色,男的女的蜂飞蝶舞,有放得下身段习了一身绝妙内功的,有高贵典雅可尊一句国色天香的,也有刚入学就被系主任送到他在的饭桌上的,他也是岿然不动,心如止水。   但容子威看得出他不是君子。他也恩威并施,他对下面人的举动也会睁一只闭一只眼,他也护短,也会谋私,也玩帝王心术厚黑平衡。他只是足够高深莫测,让人看不出他真正的兴趣、真正的软肋罢了。   所以容子威怕他。他们这类人,最怕的就是看不透的,装出目下无尘、无懈可击的模样,让人又畏惧、巴结、揣摩着,又无从下手着,还要怕一招不慎,老虎屁股上拔毛。   在这样的雷暴天,他这种天庭当差的,出现在西安这样一家由地头蛇经营、勾兑黑白两道的饭店里……容子威确定自己是在老虎屁股上拔了毛了。   孟宗台的眼锋不带一丝情绪地扫过容子威,慢慢地说了句:“原来是你。”   四个字把容子威吓得肝胆俱裂,往博古架上撑了一下,干巴巴地说:“误会啊,误会……”   又怒喊了一声:“愣着干什么呢!叫120啊!”   一个小弟赶忙拨出急救,抱上饭店地址,说:“可能是脑震荡,给开瓢了——”   “什么脑震荡!谁脑震荡?谁被开瓢了?是右手胳膊骨折,失血过多!”容子威气不打一处来,踹了他一脚。   小弟:“……”   120接线员:“到底是脑震荡还是骨折?”   “又脑震荡又骨折,两个人。”   发了这么通火,容子威气喘吁吁,太阳穴汩汩地跳,更想吐了。但当着孟宗台的面,就算东西到了喉咙口他也能硬生生咽下去。   “那警察……?”砸了花瓶的问。   容子威狠狠剜了他一眼:“你想干嘛?警察很闲吗管你这些破事?”   孟宗台勾唇笑了一下:“这个警,我看还是得报的。”   “是!”容子威立刻改口:“你都伤成这样了,必须报!”   他都不敢看他的胳膊。   等急救和警察的途中,容子威往前靠近了一步。   沈冲扉条件反射地一缩。孟宗台完好的左手胳膊牢牢地将她抱着。   容子威暗骂了一句,陪笑:“宗台哥,这么小的事儿,真犯得着叫警察吗?要是私了,咱现在就能私了,我让他们给你赔不是,我也给你赔不是!要不私,你看你的身份,嫂子的身份……”   他的话点到为止。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这身份一上系统,那就是大事,从这儿到省里再到京城,有的是人慰问、调查、处理,但这么一来,圈儿里、家里,也就都知道了。   容子威料想,他也不太想让人知道他这么眼高于顶的在外头养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艺人吧?还为了小艺人受伤了,传出去多难听啊。   孟宗台淡淡看了他半晌:“容少爷。”   “哎别别别别别——”容子威胆儿突突。   “我还用不着你来教我做事。”   容子威瞬间没话了。   孟宗台松了胳膊,对沈冲扉轻声:“等下警察来了,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别说认识我,我们只是刚好碰上。”   沈冲扉点点头,要去看他的伤情。   “我没事。”他身体侧了侧,躲过她。   “先止血吧好不好?”沈冲扉低声问,“饭店肯定有绷带。”   孟宗台抬起左手,指腹在她眼底温暖地抹了抹,用只有她听得到的音量说:“过来一下。”   沈冲扉将耳朵凑过去,听到孟宗台说:“我想你。不怕了。”   人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不会哭也流不出眼泪,因为大脑要调动全身的资源去应对危险。沈冲扉现在就是这样。如果交给外人评判,甚至会觉得她除了脸色白了些、眼神惊恐了些,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有在孟宗台说完这句后,她才像个长途跋涉的人终于见到了绿洲轮廓般,解除警报,浑身泄力,眼泪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   “对不起……”   “别说傻话。”   但沈冲扉还是说着对不起,泪眼朦胧地去摸他右臂:“是不是很疼?我连跟你一块儿进包厢都不肯,今天居然放松了警惕……”   孟宗台被她摸得倒抽了口气,额头冒汗忍耐,失笑着商量:“好姑娘,你别碰她就没那么疼了。”   沈冲扉嘴巴张了张,幡然悔悟:“对不起对不起……”   饭店经理带着一行人赶到,孙蕾和小昕也同时到了。看到情形,这才双双醒悟——难怪刚刚总有人绊住他们,不是带错路,就是说要找领导来回话。   那两个文旅口的倒是早就走了,也不知是收到风声还是怎么。   孙蕾将簌簌发抖的沈冲扉拉到了怀里抱着,强装镇定地说:“这位先生,谢谢你见义勇为。她有点不方便,后面的医疗、赔偿和感谢,就由我来跟您联系。”   孟宗台有言在先,沈冲扉什么话也没说,也不让小昕说。   “不客气,见义勇为是我应该的。”孟宗台点点头,“沈小姐等下做完笔录就早点休息。”   孙蕾这会儿的弦又绷紧了:“你怎么知道她姓沈?”   “我看过她节目,是她粉丝。”孟宗台的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沈冲扉,笑了笑。   孙蕾咳嗽一声:“既然这样,你也知道艺人这种身份……”   “我什么都不会说。”   孙蕾心想,这年头又帅又有钱还有分寸的好人可真是不多了。   警察比救护车先到,分别找人问话。   沈冲扉描述了事发经过,说容子威有猥亵意图,自己是正当防卫。容子威这哪能认,一口咬定是误会。这种包厢没监控,人证都是他这伙的,猥亵没有证据,但他手的伤是实打实的。   在看到孟宗台之前,容子威的打算是送沈冲扉尝一尝牢狱之灾,毁了她的演艺路。   但现在他大方地摆摆手,说他不计较,后续有任何身体不适和医疗问题都自负。   这么一来,她和容子威这儿的纠纷便结了,剩下的是那个带头大哥和孟宗台之间的事。   这也是孟宗台刚刚让沈冲扉说跟他不认识的原因。他想让她早点脱身,早点回去睡觉。   孙蕾便真将人带走了,走之前再三道谢,留下了名片。   三人上车时,救护车刚到。   沈冲扉一路上都在给孟宗台发消息,关注他情况。   扉:【警察怎么说?】   扉:【那个人会被抓起来吗?】   扉:【你上救护车了吗?】   扉:【医生怎么说?严重吗?】   扉:【要输血吗?】   扉:【你什么血型啊?我是O型血,我能给你输。】   扉:【骨头有没有断?】   扉:【哪家医院呀?要住院吗?今晚上要在急诊睡?】   过了二十几分钟,孟宗台才有了回信。   孟:【七奶奶】   沈冲扉就这么盯着屏幕,恨不能盯出个窟窿。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中”出现又消失,沈冲扉恨不能电话过去。但他那边情况不明朗,她怕电话坏事。   过了半天。   孟:【左手打字比较慢,见谅。】   沈冲扉:…………   这句可以不打的!   自始至终,孟宗台没有主动提过自己的身份,也没动用任何一层关系。容子威急得抓耳挠腮,因为这样一来,他也不好搬救兵。   整件事被原原本本地放在治安条例和法律的框架里进行,孟宗台作为受害人,遭受了事无巨细的盘问和恶劣的笔录态度,当中不乏一些恐吓。目的很明确,劝他私了。   做完笔录和治疗后,已经是凌晨三点。前臂骨裂,还有一些深浅不一的皮肉伤,留不留疤看体质和养护了。   容子威在急诊床上躺着。医生给他开了一堆检查,得出个轻度脑震荡的结论,让他静养,又将他肿得红亮的几根手指包扎了。   孟宗台走到他床边时,他挣扎着要起,但被男人一句话按住了:“犯不着折腾。”   容子威便又躺下来,自下而上地迎着男人的目光。   在这短暂的对视中,他明显感到自己心脏的惴惴,越跳越快。但他不敢移开目光,也不敢吞咽。   猜不透。这个男人面无表情,不露喜怒,目光像最沉闷的夏日下的一池水,一丝波澜也掀不起。   “今天的事,我不想在外面听到一个字。”   “当然!”容子威迫不及待地说。   “以及,它没结束。”   容子威就这样张口结舌地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孟宗台的能量究竟有多大?他不知道。几个月后,在这个城市的官场尤其是公安系统的地震中,在针对饭店、会所等特定经营场所的来势汹汹的扫黑除恶行动中,在容家如探囊之物般跟央企合作的几项生意突然黄掉后,容子威知道了。   这家饭店甚至上了日报,有了专题报道,细数这一屹立在千年古都中心、让无数市民畏惧避讳的地头蛇饭店所曾酝酿过的罪恶、勾兑过的交易,以及最终背后实控人的下场,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那个时候吕亦奇问容子威,当初在西安到底发生了什么,容子威一个屁都不敢放。   这是后话。此刻,在孟宗台眼前的天黑得浓稠,街道的灯渐次熄了。街边等着揽客的计程车到了他跟前,听他报了个酒店的名字。   沈冲扉这一晚上睡得并不安稳,甚至都不确定究竟有没有睡着,隔一会儿就惊醒,拿起手机看一眼。   孟宗台最后给她的留言堪称惜字如金:【没断。】   这能叫伤情通知吗!   她最终起身换上了衣裤,戴上口罩,从酒店客房潜了出去。   整条走廊悄寂无人,怕隔壁房间的小昕和孙蕾还没睡,她关门的动静比贼都轻。   咔哒一声刚关上,看见出现在走廊上的男人,整个人都是剧烈一抖。   孟宗台打了绷带的手横吊在胸前,歪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沈冲扉冲过去,一双手在他身上摸索,轻轻的,不弄疼他。   “别摸了,完好的。”   沈冲扉又在他绷带上抚了抚,仿佛怕把他绷带也弄疼似的。   “手还好吧?”她抬眸问。   “还好,没你把他手指敲得很。”   “……”   孟宗台用左手托起她的两只手。   他的手实在是宽大,沈冲扉一双手都好放。柔若无骨的,又没半点肉。他问:“哪只手砸的?”   沈冲扉两只手都抬了抬:“一起的。”   孟宗台便挨个儿捏住,来回端详。   “干嘛呀……”   孟宗台就势将她手牵到了唇边,在指节与指缝间亲了亲:“辛苦了,这么用力,看看有没有累坏。”   虽然是玩笑,但他知道,他的后怕是真的。   沈冲扉鼓了下腮,觉得皮肤上痒痒的,但这些都不如心里痒。是蚂蚁在乱疯走。   “他会找你麻烦吗?”   “恐怕没有这个能力。”   孟宗台反客为主,将她带向客房门。   彬彬有礼地询问:“来得急,没定酒店,七奶奶愿不愿意收留我一晚?”   沈冲扉眨眨眼。共处一室么……   “放心,主要的伺候工具伤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孟宗台揉揉她头发,失笑一声。   何况她刚遭遇这样不愉快的经历。   沈冲扉便放他进去了。   是这家五星商务酒店的基础房型,面积不大,幸好没铺厚地毯。浴室还是老式的那种,淋浴和浴缸凑在一块儿,人得站浴缸里洗。   平心而论,孟宗台现在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洗澡。   但他发现不仅是伺候她能力不足,就连洗澡也是。   甚至连脱衣服都是。 第45章 第 45 章:出师   花洒里热水已经放出来,在奶白色的浴缸瓷面飞溅出晶莹水珠,热气很快氤氲了整个空间。   孟宗台一颗颗解开了衬衣扣子,接着便有点无能为力了。   须臾门响,探进来沈冲扉一个脑袋,视线朝下看地板:“要帮忙吗?”   “要。”   沈冲扉走进去时目光一直盯着旁的,就是不看他。   “我先帮你把衣服脱了?”   孟宗台:“裤子也要脱。”   “……”   “知道。”   孟宗台赤脚踩在地巾上,配合着她的动作抬臂、伸手、侧身。右边袖筒被绷带挂住了,孟宗台让她叫前台送剪刀过来。   袖子上的血已经凝固,在黑色面料上不明显,但随着剪开,剪刀刀刃上逐渐磨上褐色的红,热气下,开始发酸的血味伴随着铁锈味活泛开。   剪刀的咔嚓声、摩挲声代替了两人之间的言语。终于,随着衣服掉落在地,沈冲扉才问:“疼吗?”   “你心疼,就疼。不心疼,就不疼。”   “反了吧?”   “士为知己者疼。”孟宗台玩笑似地说,“不行吗?”   沈冲扉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在不心疼自己的人面前,呼疼就像演戏给瞎子看。   她放下剪刀,抿了抿唇,给自己鼓气,好去面对他的下半身。   “叫个护工吧。”孟宗台实在不想为难她。   “我可以。”沈冲扉半举着的双手指头分别搓了搓,这是她每次要干活前的标准动作,“就当我是护工,你是病人。”   “我不能保证。”   沈冲扉僵了一下,偏了偏脸:“那我不看就是了……”   她闭上眼睛,开始工作。先将皮带从扣头中拆出来,再解开纽扣,接着往下拉下拉链。   到这一步为止都很顺利。   西装裤垂顺,没了束缚也就滑到底了,堆在脚踝边。   沈冲扉深呼吸,思绪开始拥堵。   为什么明明孟宗台已经对她做过那种尺度的事了,甚至脸皮厚到亲自帮她挑小玩具、远程的play,却居然不忍心让她看他的部位?   再联想到之前几次亲密接触,他似乎都对此有一定程度的防范。沈冲扉至今都不确定两人接吻中他是否有升杆立旗。   难道说……他那里长得不对?   难道…………他长了两根!或者半根……   或者……他只是看上去英明神武充满性张力,实则。只是。一管。唇膏。   难道这个岁数了,居然没有过女人!破案了,因为他自卑。   那又为什么和她在一起了呢?因为她岁数小,因为她是处,没见过世面,好骗。   也许时机成熟,她已经被他引诱得不可自拔,他会挥舞着自己两根或半根或唇膏似的武器,一本正经地说,男人就是这样。他就是中国男人的平均值。   停停,像是拍案惊奇里的小故事了……   沈冲扉不得不回想起这寥寥两次的亲密接触。孟宗台游刃有余的技术、放得很开的态度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她一边相信了他是处,一边又断定他肯定积累了成千上百次的经验、技巧。   完美符合那种在宫廷里性压抑了一辈子的太监:处,同时有花招。   沈冲扉眉心紧蹙,又拼了命地回想孟宗台的身体零部件:鼻子,手掌,手指长度。都说这些和那地方有高度关联性!   但他鼻子坚挺,鼻梁高而直,手掌宽厚,手指修长有力。   哎……统计学的不可靠性。   “七小姐。”孟宗台淡声:“有什么事,需要你在现在这种状态下,苦思冥想长达两分钟之久?”   沈冲扉:“…………”   “你似乎很苦恼。”孟宗台说,垂眸睨着她紧闭的眉眼,“说出来听听,万一我能帮你解决。”   沈冲扉头摇成拨浪鼓:“不不不不值一提……”   她回正心神,继续刚刚没做完的工作,但多了更深的一丝小心,防止触碰到不该碰的,以免戳破真相、伤害到这位大人物的自尊心。   沈冲扉啊沈冲扉,就算碰到了,你也要假装无事发生,正如一个正常人面对残疾人该有的态度那样,正如余华对待史铁生的那样,平常、自然……   好大。   沈冲扉愣住。   怎么会这样?在她将他的平角裤往下拉时,明显感到有个东西勾住了布料,形成了阻力。她想要把布料从这东西上勾开,便一直往前扯往前拉,但似乎……不够。   沈冲扉狐疑,空白,茫然。她的手背是凉的,与一旁难以描述的热腾腾形成鲜明对比。明明未曾与她的皮肤相贴不是么……好霸道的存在感。   她都不敢动了。眼睫剧烈颤抖着——人装睡装不下去时就这样。   半天没出声的男人,大发慈悲地沉声一句:“我帮你。”   他的喉结滚了滚,面无表情地伸进去,将之往上一压,呈竖状压平。   小小的平角裤空间塞不下这么老多东西!   手忙脚乱中,某个灼热的东西就这么撞过了沈冲扉的虎口。   差一点点,就要以破竹之势撞进她的虎口了。   孟宗台一直在忍,但这玩意儿从会变大起就只跟他自己的左右手接触过,突然与她的这样接触,虽然只是转瞬,滋味却离奇地撩人,不仅剧烈膨胀起来,还连带着他的整片胸膛也都发紧,嗓子发干。   伺候她,他怎么玩怎么耍花招都行,但截至目前他对自己所有的掌控力都来自于物理封禁而已。   “可以了。”孟宗台忍耐着假装无事般出声,“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   沈冲扉“哦”了一声,什么也没说,游魂似的转身出去。   到了门边,她又呆滞地停下来,问:“它刚刚那是硬了吗?”   “是。”   “为什么啊?”她扶着门框,抠着。也没干嘛啊。   孟宗台想了想:“可能因为它喜欢你吧。”   沈冲扉语塞词穷,憋了个脸通红,匆匆走了。   孟宗台艰难地冲了回澡,小心不让绷带打湿。为了等它软下去,他冲了很久。   他的随身行李箱刚刚被送过来,沈冲扉帮他打开,好翻出换洗衣物。   在网面上,一些纸张大小不一,用回形针别着,看上去似乎是一份文件报告。但吸引人注意力的,是最上面夹着的一张照片,上了塑封,因而在灯光下有些微反光。   沈冲扉没看清,也没在意,怕弄乱,她想拿起来先放到茶几上,但指尖刚碰到,便听到一声:“别动。”   不急,也不凶,但沉沉的,淡淡的,完全的上位者气派,让人听了心里一咯噔。   沈冲扉收回了手,仰头,鼓了鼓腮帮子:“想帮你找衣服来着,怕弄乱了。”   孟宗台下半身裹好了浴巾,稳步走过来,俯身抄起:“没怪你。”   不动声色地,他将那张照片取下,塞进纸张之间。   “知道。”沈冲扉拖腔带调,阴阳怪气的怪可爱的,“像您这样的人物,最忌讳别人乱动你私人物品了。”   孟宗台失笑了声,在床尾坐下:“过来。”   沈冲扉带着他的干净内裤过去,被他拉进两膝之间,揽着她的腰:“没这个意思,只是跟你没什么关系,看了伤神。”   沈冲扉觉得他这句话真是无厘头。跟她没关系的,她又不会往心里去,谈什么伤神。她有那么管东管西吗?   “亲一下?”孟宗台仰首,灯光下眸色很深,“将近半个月没亲了。”   沈冲扉低下头去,与他唇瓣相贴。   居然有些陌生了,心跳快得宛如第一次接吻似的,也重新有了由浅至深的过程,从唇瓣的厮磨、相濡,慢慢自然地深入到彼此的口腔中,转为舌吻。   她的双手搭上了他的双肩,不由自主地从肩头摩挲至他的脖子、后颈,就这么小范围的。   孟宗台笑了下:“就没点别的地方想摸?”   沈冲扉的眼睫垂下,视线落在他上身的肌肉。   其实刚刚他出来的第一眼,就足够冲击的了。大约是他左手操作不便,没擦得很干,水珠顺着胸膛的肌肉线条划下,经过腰腹胯,没入纯白的浴巾中。   那几块地方的肌肉结实性感得她都没敢多看。   她现在也没怎么敢看,觑了觑就赶忙收回来了,一本正经地说:“不摸。”   孟宗台直接抓着她的手扣到了胸肌上。   沈冲扉咕咚吞咽一口,感受着他的心跳在她掌心之下。   仿佛她做主了他的心似的……   他再次吻上来,让她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左臂箍稳了她的腰。   正如他所言,失去了最重要的作案工具,吻就只是吻。虽然这个吻深入极了,缠绵极了也渴极了。   因为没别的事能做,便只能把吻出来的欲望、兴致,都加倍返回给吻中,令它变得更凶,更投入。   沈冲扉被这些无处安放的荷尔蒙折磨得无望,鼻腔里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哼声。   孟宗台停下来,呼吸着她甜腻的气息,将她的脑袋扣到怀里:“……睡觉了。”   他也被折磨得很哑。明明知道有更多的办法能满足她,左手也够,嘴巴也行,但她刚经历了这种事,他不想让这一切附着上今晚的阴影。   这是他们第一次睡同一张床,盖同一张被子,但素得什么也没发生。   第二天沈冲扉去酒廊吃早餐时,孟宗台还在睡。   孙蕾一脸关切,但见沈冲扉气色不错,总算松一口气。   过了片刻,她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   “那不是……”   “早。”孟宗台淡然问好,“这么巧?”   他造型惹眼,孙蕾想躲都难:“孟先生伤很重啊?”   “凑合。”孟宗台坐下,让服务员给他上壶红茶,又点了几样单。姿态自如,一看就是高档酒店住惯的。   末了,他问:“几位今天回京?”   孙蕾:“对。”   “我刚好也要回去。”孟宗台顺便地说:“不如坐我的私人飞机,也省得沈小姐受惊后还要跟公众打交道。”   孙蕾:“……”   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掏出了一台飞机吗?   不是,你有私人飞机你住丽思索菲特传奇W去啊,你住什么希尔顿逸林呢!   孟宗台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绅士颔首:“这家酒店对我来说有特殊的情怀。我和我女朋友第一次一起过夜就在这里。”   小昕目瞪口呆:就这么贴脸开大了!   孙蕾考虑再三,接受了他的提议。如此也不赶时间了,等孟宗台去医院换了新药后,一行人登机,飞往京城。   饶是孙蕾见多识广,这私人飞机也是第一次坐。别说,同样是真皮座椅,摸着就是比劳斯莱斯还舒服。   飞行途中,孟宗台也没表现出对沈冲扉过分的兴趣,不久后居然直接去卧室睡觉了。   机上能联网,孙蕾将奇遇跟沈黎霜分享。听到对方姓孟,沈六沉默了。   就这样,二老板孙蕾成了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几人复盘昨晚之事,沈冲扉提了她对林知薇的怀疑。   “虽然没证据,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今后还是尽量少和她合作。”孙蕾沉吟,“这么说来,这个容家和贺家是很近的,吕总又是贺家的女婿……”   “吕总是谁?”沈冲扉问。   “顺祺影业的老板。”   这可是全国都赫赫有名的大资本了,就算是曾经外行的沈冲扉,也听过这家公司。过去华语票仓大爆发的那几年,每年狂揽几十亿上百亿票房的出品方里,数它排第一。无数影帝影后与它合作。   “要是你今后有场合碰到他,离远点,他不简单,他老婆更不简单。”   “说起来,六姐好像很少和他们合作。”沈冲扉好奇。   “嗐。”孙蕾随口,“派系多着呢。况且你六姐现在想自己攒局组盘子。”   孙蕾笑道:“你别以为你六姐地位高,我又有资历,你就是背靠大树的了。远着呢!跟那帮皇太子太女比起来,你算是势单力薄的!”   反正坐飞机无聊,孙蕾要了张纸,给沈冲扉一一划分着娱乐圈林立的山头派系。   “萤火和飞流首先就是两大流媒山头,你将来走电视剧流量花路线,少不了跟他们交道。他们都有自己的人要捧,好IP好本子紧着自己人,你这样的能捞到个二配三配就不错了,但就跟这次《旧物有灵》一样,本质是给他们的人当背景板。”   “但这次七小姐算掀桌上位了。”小昕鼓励。   “对。”孙蕾笑着点点头,“这就是娱乐圈有趣的地方,只要有夹缝,就有生机,就能开花结果。”   “赵婧是目前飞流力捧的,不过她已经转型成功了,现在主扛生活剧、年代剧、任务剧。再往下,就是路晚晚和林知薇。”   “她们就是飞流签的艺人吗?”沈冲扉问。没听说飞流还有做经纪的呀。   “林知薇和赵婧都是顺祺的。经纪约是经纪约,商务约是商务约,制作公司和平台的战略合作又是另一回事。不过就目前的生态来说,平台话语权大于制作公司。只不过顺祺呢,一是底子够厚,资本雄厚,二呢,”孙蕾打了个哈哈,“背景不凡。”   小昕嘴快:“这吕总老婆娘家可牛了,林知薇最会卖乖了,把老板娘哄得特别开心,还认她当干女儿。”   孙蕾不悦地瞥了她一眼,嫌她多嘴,又看向沈冲扉:“在外面千万别提这些。”   飞流说完了,又说到萤火。   “比起飞流来要逊色一档,所以走的是差异化路线、质感路线,积累的用户比较稳定。顾霓的剧就主要在萤火。她还在演古偶。哎呀古偶这个赛道怎么这么饱和!”孙蕾将笔一撂,把自己说生气了:“就不能演点别的,百花齐放吗!”   小昕:“对,她们都去演悬疑片生活剧都市剧,把古偶让给七小姐。”   孙蕾抱胸叹了声气:“这玩意儿怎么就这么能吸粉虐粉固粉呢。”   她自个儿到这岁数了,口味还是以前那种很有质感、生活感的都市群像大戏,要么就是老戏骨云集的历史剧。这两类现在都是血扑,投入高,时间长,回报却低。要是拿了奖捧出个艺人,勉强算赔本赚吆喝吧,不然就是血本无归。扑上这么两部,能把一个行业腰部资本直接给扑没了。   “我演什么啊。”沈冲扉掬着两手,身体前倾挨着桌子,两眼眨眨。   “想演戏啦?”孙蕾好笑。   沈冲扉点头:“昨天拍广告挺好玩儿的。”   “Ng了三十六条啊妹妹!”   “我刚进入状态就过了。”沈冲扉认真地说,“我还能精益求精呢,导演不要。”   孙蕾忍不住伸出手去捏捏她脸颊:“我也想呢!你这张漂亮的嫩脸蛋,可得一波打响啊!”   后来的沈冲扉回想这半年,是纷飞的落叶是突降的大雪是连接东西城的环路上一轮又一轮的落日和国贸深夜的星灯。   她录了十期的《旧物有灵》,从南博陕博到苏州博物馆里的明代顾绣,到敦煌研究院展示藏经洞流散文物的数字化回归主题,再到洛阳的北魏石棺床线刻。   收视率在成都金沙遗址博物馆那一期来到了新高。他们把太阳神鸟的绕日图案与中国航天联名,通过这个夏天发射的一颗商业遥感卫星送上了太空。   在故宫这期,他们甚至被破例允许上了文渊阁二楼进行实景拍摄录制。   最有意义的,却是最后一期收官。在庞大的收视率累计后,所有人都在猜测压轴的文物应该是什么才配得上,然而节目组却将镜头对准了全国十家基层小馆,从中挑选了二十件被冷落的三级文物,向数亿的观众讲述这文物背后虽无人问津却也波澜精彩的故事。   沈冲扉从每一期的青年观察员,渐渐成为观察员的重心,完成一期一期与行业大拿的对话、学习。   整个半年,是文旅热的半年,是全国博物馆开始大排长队的半年,也是文创产品消费市场大爆发的半年。   整季收官,战报亮眼,直接预定第二季。然而未来人们只会记得第一季,记得那些重磅的,也记得那些寂寞的,震撼与人文关怀在观众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好感,这好感成为沈冲扉往后一路走向视后的原始资本。   收官后,中.宣部、文旅部、国家文物局、广电中心四部委联合范文,将《旧物有灵》作为文化类节目提质增效的示范案例,在全国各省广电和文旅系统内推广,促进了往后三年各卫视文化综艺类的井喷。   最终,《旧物有灵》的荣耀以入围五个一工程奖为终点。   而这些荣誉,尽归于飞流和凌书平。那个促成了最初的九开首聚,助力了太阳鸟图腾上太空,以及四两拨千斤地建议了最后那让无数人潸然泪下的小人物、小文物的一期的男人,从头到尾没有露过一次面,留过一次名。   这半年,沈冲扉不仅录节目、上采访,还上课。   她练台词。老师说她是南方人,口腔紧,咬字实,容易前后音粘连。老师说她性子静,不爱冲突,所以说话也爱往里收,没有气场,台词就没有能量,人物就没有魂。   练。   用一张A4纸贴在嘴边念台词练气息,纸既不能掉也不能贴死。   练。   睡前朗读,从《雷雨》到《暗恋桃花源》,从《日出》到《茶馆》,从话剧到散文。   老师说她站得不对,力线不对,你将来要演古装剧是吗?没有古味,不够直挺,不够松弛,不够收敛,看看仕女图。脖子这么沉,原来是写字习画习惯的,身体服从于纸面,脊梁让步于悬腕。   练!   下颌往后收,肩头往下沉,重心往脚跟挪。   芭蕾基训,形体走台,镜头前的展位,定格。   “让人看,沈冲扉!”   一沓纸飞到她眼前,“躲什么!你不想被人看吗?你不想成角儿吗?从京大走到镜头前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躲躲闪闪不敢跟镜头对话吗?你怕?你不怕,你只是抗拒!”   练!   上镜头课的老师是一个摄影指导,一遍遍带她走位,录素材,复盘,从随意发挥到拿上主题即兴表演再到念台词,空气对手戏。   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沈冲扉上完了最后一节镜头课,台词课、形体课的老师也一期来观摩她的最后一场小考。   现场给台词,现场琢磨,现场上戏。   这是一场很著名的对手戏,但她没有对手戏演员,对桩演,她也没看过这部剧,不知道前辈珠玉在前。   她按着自己的理解演,对着飘着鹅毛大雪的窗户念着独白,思念远方的人,又转过脸来,对不存在的人说出惊悚的真相,微微笑着道别,从眼神里给出渐渐的遥远,伸手推开窗户,身体往后倒,上半身扑出去,仰面迎接灰色天空下的落雪。   阶梯教室里掌声寥落,因为观众稀少。但小昕热泪盈眶,沈六一下一下鼓得很慢,站起身来。   她这一生绝不后悔的事,就是将她骗进演艺圈。   “孩子,你出师了。” 第46章 第 46 章:“孟宗台,你是不是爱我呀?”   结了课,三位老师和孙蕾、沈黎霜、小昕一起请沈冲扉吃了顿饭。   “提前讲好,这顿饭咱们六个人是AA,谁也不抢着买。这是我们陪你进圈的情意。”孙蕾说,“也是祝贺你结业。”   几个小时的功夫,夜已黑透,路灯点在厚厚的积雪上,灌木连一点光秃的树杈子都不露了。   饭馆里的热气氤氲在窗户上,让人想贴窗花。片了肉的鸭架汤又白又烫,鲜掉眉毛。   沈冲扉不要服务员,亲自给每个人打汤。其他人尚且能处之泰然,小昕却连连摆手:“这不是倒反天罡……”   “小昕姐这半年也教了我很多。”   小昕双手接碗,脸都红了。   “你这半年眼见着是越来越红,算是有了广泛的知名度,更加要谨言慎行,可别飘了。”沈黎霜说。   “跟孩子说这些干啥,”教表演的梁老师白了她一眼:“扉扉就不是能飘的性子。”   梁玉原先也是家喻户晓的好演员,跟沈黎霜私教很深,后来拿了教职进了体制内,外头传路晚晚曾带着她进组现教,一节课大几十万,那部戏还真成了路晚晚的翻身仗,得了主流提名。   沈冲扉也不知道六姐为了栽培她,花了多少。反正《旧物有灵》录了十期,她的酬劳是一期一万,合计十万。分完成扣完税,到她手里就三万多。   ……来钱也不是很快。   沈冲扉搓搓两手,略带一丝腼腆地问:“那……我能接戏了吗?”   几人互相看看,爆出大笑。由孙蕾做主,从托特包里抽出了厚厚的一沓纸:“从节目第三期开始,你的影视邀约就没断过。我们是觉得你还没准备好,就先不分你的心。猜猜一共有多少?”   古偶一部接一部地爆,一部投入高过一部,内娱电视剧市场彻底迎来了大爆发,各家都在抢IP、抢班底、抢人,待开项目一季度就能干上上百部。沈冲扉一脚踏进了前后三十年内娱最深最疯狂的激流中。   她目测了下厚度,小心翼翼伸出三个手指。“三?”   “接近了,但后面得加一个数字——三十五!”孙蕾捶了下桌子:“姑娘,这半年累计有三十五个项目相中你!”   她带来的,是经过他们首轮筛选后,剔除了不合适或时间不赶趟儿后剩下来的五个项目。   “为什么呀?”沈冲扉惊讶了,“他们看上了我什么了?还是说,就这么缺人?”   几位老师又是一阵快意地笑。   沈黎霜也笑:“你这三个老师,在圈里都不是白呆的,嘴上说着你木讷、不灵、不够,实际上一有合适的本子,他们就说:”沈黎霜清清嗓子,学起来:“悄么跟你说,我这儿呀,还真有棵好苗子,聪明,一点就透;漂亮,天生为镜头生;踏实……”   没学完,后半段又被淹没在爆笑声中了。三个老师都让她快住嘴。   沈冲扉怔怔地看着三个老师,脸上挂着茫然的微笑,眼眸却是亮亮的,浸着些紧张、欲言又止。   “孩子,我知道想说什么。”梁玉笃定地点点头,“是啊,咱们这圈子,也不都是勾心斗角、跟红顶白的,咱们也是有师徒传承的,就像你在你本科专业感受到的那样。”   从来不喝酒的沈冲扉,这顿饭破例地陪着小酌了几杯,这一喝就试出酒量了——三杯倒。   筵席散,她怀里摞着厚厚的那一沓项目书、剧本,被小昕搀扶上保姆车。   沈黎霜跟她一起上了车,拉着她手说话:“我也真不知道是眼见着你起来了,我就服老了懈怠了,还是咱们沈家的气运就只够捧一个人,你一起,我倒落了。这半年是既没进组,也没什么公开活动。”   小昕从后视镜觑了她一眼。   她比谁都知道沈黎霜的恐惧,她就像是权贵公子哥笼里的蛐蛐儿,鲜亮的斗鸡,斗,是她一辈子的主题,不斗反而容易病了蔫了,要不然当初也不会顶着当畜牲的压力,死也要用四合院换自己的生机。   就算得逞了真骗堂妹进了娱乐圈,成了她的摇钱树,她也从没想过真息影退圈。但确实现状如她所言,忽地凉了。   是有些本子递来,但都是男人味儿熏天的故事里唯一的那个女人,不是慈母,就是贤妻,最后祭天死掉。   沈黎霜甚至考虑重新演电视剧。但这种风向对她这样一个堂堂影后而言,是危险的,是降档次掉级别露怯儿的,一招不慎,那些国际代言也会掉。   粉丝在外头挽尊,说姐姐打拼了大半辈子累了,休息个一年半载也还是在终点线等对家呢。   沈黎霜现在的重点,一是栽培这些年轻的艺人们,二是将资源盘一盘活一活,自己当个导演、制片人什么的。   忙是照旧忙,但说不寂寞,是假的。身披星光日月兼程了半辈子,受不了头顶没聚光灯的日子。   沈冲扉路走走不了直线,但觉得自己可清醒了,说:“六姐的成就,我一辈子都追不上。”   沈黎霜笑了笑:“我等着将来有一天,我们姐妹两个一块儿走红毯压轴。”   她也喝尽兴了,叮嘱了许多,说了许多过往,也不管沈冲扉这状态听不听得懂、记不记得住。   车子到了国贸公寓的地下车库,两人在这儿分道扬镳。沈黎霜目送着沈冲扉上了台宾利,防窥膜贴得严严实实,狗仔拿镜头贴窗户上都拍不出什么。   宾利滑进长安街一栋大厦的地下,沈冲扉换上第三台车,丰田考斯特,这才上了环路,往东四去了。   负责接送她的,正是最初接她上西山的司机,姓雷,沈冲扉唤他雷师傅。老许则在完完整整的三个月赋闲假后终于得以回来,仍负责孟宗台的行程。   对于沈冲扉的登堂入室,老许既是目瞪口呆,又是懊悔不迭,连带着对雷师傅都有些敌意了。   雷师傅面相忠厚,话不多,也不拍马屁,也是部队里出来的,逐渐获得了沈冲扉的信任。   在他的车上,她不怕被偷拍,醉倒就醉倒了,歪靠在舒服的座椅上睡过去。   雷师傅真正把她当娇生惯养的女明星对待,将这一路上会遇到的所有减速带都记在心里,提前开始踩刹车,过得又柔又缓。到了孟宗台的车库,沈冲扉愣是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电动车门缓缓打开,孟宗台俯身进去,一手揽她腰,一手托她膝弯,将她打横抱出来。   雷师傅在一旁站着,手搭车顶,防止两人撞到脑袋。   “睡这么熟?”孟宗台低声了一句,嗅到酒味。   雷师傅轻声:“一路上都在睡。”   他女儿可爱看《旧物有灵》,周末回来,说历史老师专门放给他们学习。为此雷师傅也高看沈冲扉,从没将她看作是那些被贵族子弟圈养的金丝雀。   被回形针别好的纸一叠叠从沈冲扉怀里滑下,雷师傅帮忙捡起来,一起送上了楼。   “沈冲扉,”孟宗台在她耳边说,轻捏了捏她脸:“再不醒,我就帮你脱衣服洗澡了?”   沈冲扉翻了个身:“不要。”   说完自己笑起来。   孟宗台早把她看透:“今天的主题又是什么?装睡?”   她有时候会把课堂带回家,一会演个无家可归求好心人收留的孤女,一会是个刁蛮公主,一会又是个女扮男装的,粗声粗气姿态豪迈。   这些主题一般都会以孟宗台把她扔上床为结局。   符合内娱,什么设定最后都是为了亲嘴。   “确实还没试过趁睡着的场合。”孟宗台压上来,手从她羊绒薄衫底下探进去。   没两下沈冲扉就不装了,笑着躲。   过去半年,她每周来孟宗台这儿两次,时而周末时跟他一块儿去西山避世。每次那只灰鹦鹉存直都很热情,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没满二十,孟宗台对她的触碰点到为止,甚至第一晚就是尺度巅峰了,往后的几次顶多与它齐平。   只是玩的场合略有变数。   大部分不在床上,在床尾凳,在沙发,在书房,两人一块儿鉴赏什么古字画的时候。放大镜、丝绒布、黑手套、毛笔、镊子,这些冰冷的东西莫名地能勾他兴致。也可能是因为沈冲扉专注的侧脸巧夺天工,惹他手痒。   沈冲扉扣住了他的手,从毛衣底下拿出来,贴到了自己的脸上:“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她说着话时,不仅掌心贴着他那只手背,还用脸颊依恋地去贴、去蹭,仿佛怎么汲取他的热度也不够。   “接戏了?”   “你这人!”沈冲扉一下子不乐意起来,“这么聪明干什么!”   “那重来。”孟宗台洗耳恭听,“什么好消息?”   “曾经哦,有三十五个项目来找我。”沈冲扉洋洋得意,“虽然还没接,但是他们都允许我接了。梁老师说我今天结业考演得特别好。这可是部拿了奥斯卡影后的电影。”   “哪一部?”   沈冲扉从床上坐起来:“我们来看吧!”   她头发都滚乱了,“叫《雪融化是青》。”   孟宗台笑了笑:“这么巧,我这儿还真有张限量发行的高清蓝光碟。”   他把她卷进毛毯里,抱到一楼的专业影音室,找出了那张蓝光碟。   “有签名?”沈冲扉不可置信。   那上面签了好几个主创的名字,最显眼的当然是导演栗山,还有女主角应隐、男主角姜特。   可惜老导演已经去世了。   “这部片成就了三个传奇,”沈冲扉隔空轻轻地抚了抚这些签名,“梁老师说的。”   孟宗台当然看过这片,便陪她重温。将灯熄灭,只留下氛围夜灯,抱她在怀,连同着毯子一起。   沈冲扉是要演剧的,这半年加班加点的看的都是电视剧,错过了许多经典影片。此刻,在影音室专业的银幕光下,沈冲扉从好奇,到怔然,到痛苦,再到不知不觉的泪流满面。   她看到自己今天演的那一出了,那是女主角向男主坦白自己不堪的过往、以及自己奔赴雪原本是为了自杀而来的真相。   在奥斯卡影后级的细腻、层层递进的表演下,沈冲扉觉得今天自己的表演浅薄得像孩子。   尹雪青穿着自己千里跋涉带来的廉价婚纱,伏在冰原上渐渐死去时,沈冲扉饮泣吞声,眼泪涌出的速度让她看不清画面,太阳穴的嗡嗡也让她听不清台词了。   片尾字幕滑出,沈冲扉将脑袋埋在膝盖上,眼泪早将毛毯打湿,她泣不成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早知道不看了,本来喝了酒酒容易失控,哭成这副痛苦模样……   孟宗台拿她没办法,既是心疼,又是好笑,将她抱在怀里。   她的脚尖碰到他腿,隔着西裤也觉得冰冷。他将这双脚尖捏到手心:“哭成这样正常吗?”   沈冲扉哭得打嗝,说出《霸王别姬》里那句台词,“得吃多少苦才能成这样的角儿啊……”   “要听实话吗?”   沈冲扉抬起头:“嗯?你知道?你认识她,跟她聊过天?”   这都哪跟哪。   孟宗台笑着摇头:“你想跟她聊天,我可以帮你安排。但是,”   他伸出的手指微弯,拭去她眼底泪,笑色敛住:“我不想你成为这样的角儿。”   天底下父母望子女成龙成凤,是二等的爱,他向来这么觉得。真正的爱,只想她健康、平安、喜乐。   “梦想这种事,是给人生锦上添花的,不是下任务的。也许她成为这样的传奇,是吃透了人生的苦,涅槃重生。但你不用当凤凰,每一种鸟都很漂亮,都能飞。”   沈冲扉安静地听着,听进去了,眼泪干了,又听到心里去了,于是眼泪又出来了。   她鼻腔酸着,心也泡在酸甜的水里起起伏伏:“孟宗台,你是不是爱我呀?”   孟宗台被她问得措手不及,竟愣了一下,神情有细微的僵硬,眉眼也是压了一压。   这种时候的他不是他,是位高权重的他,是居庙堂之高的他,是必须让人看不穿、猜不透、无喜也无怒的他。   他喜欢她,毋庸置疑。养胳膊的那段时间,他也照常露面,圈里和家里都惊疑不定,不知道他是为了谁、为了什么。   他用一句骑马不小心糊弄了过去。   他喜欢她,愿意保护她、为她分忧,助她成长,送她腾飞,倾听她细小的烦恼,变成一个有求必应的神,手指漫不经心的一划,就是她半辈子没有风雨的天。   但,这是爱吗?   桂妈在西山那边种了很多植物,盆里的,地栽的。盆里的植物,她用一种叫土壤湿度计的东西,插进土里去,立刻就能测出这深度的土是湿是干,是酸还是碱。   孟宗台承认,在他对待她的关系中,还没有这样一柄湿度计,来区分喜欢和爱。或者说是有的,但他们的土壤还还不够深,还浅得不够这样一柄东西去插。插到底了,是空气。   他看着她,掌心拢着她脸,指腹揉着她软软的腮,被眼泪水打湿。   “我对你不好吗?”他没有回答,而是细微地勾动唇角,问。   沈冲扉的眼泪从这一刻起是真的不流了,心也不在酸甜水里浮沉了。她歪过脸,歪贴在膝盖上,点点头:“好的。”   羊毛毯湿了,不舒服地贴着脸,有些毛刺。   “那还问?”他在她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   抱她去睡觉。   沈冲扉想,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圣人,她为什么要分辨他是不是爱她……爱难道比喜欢高贵?有些爱反而还很畸形、有毒呢……而孟宗台这半年给她的,何止于简单的“健康”二字。   他给她的,也许是她后半生就算遇到一个爱她爱到发疯愿意把命都给她的男人,也都比不上的……   他是个很好、很好的男人。   沈冲扉闭了闭眼。酒精真是害人呀,她以后再也不喝了,可是这个已经喝了的夜晚,她是如此昏头涨脑,明知不该却也还是忍不住问:   “你家里催不催你结婚呀?”   她是天真的、好奇地问,自以为藏得很若无其事了,但她忘了,眼前这个男人,这类人,最擅长的就是在大量表面的句子之间寻找到潜台词,找出真正的意图。   沈冲扉关心了他的婚事,意味着由爱不爱开始,她想到了他们之间的未来。   想到,触及,也是一种展望。展望会成为企图,企图落空会变成不甘,不甘会导致她的动作变形,最终,一段原本良性的关系就扫兴了。   这是沈冲扉在他面前最童言无忌的半年,她后来知道了,在他面前,每一句话都是透明的,他会想到很远,远到一瞬间做出审判。   “你今天好奇心很重。”孟宗台把她放回床上,目光深深地锁住她。   “我怕耽误你。”沈冲扉故作轻松。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应该是我怕耽误你。”   他仍旧用那样深邃的目光看紧了她:“你怕被我耽误吗,沈冲扉。”   沈冲扉酸得要掉眼泪。怕?不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几乎是承认了会耽误她。   “不怕。”她故意迎着他目光,“我年轻着呢。”   孟宗台的指尖从她脸颊滑到了下巴,轻巧捏住。   沈冲扉心跳快起来,想躲开:“你别这样看我,我害怕……”   孟宗台却不让,他眼里的风雨如晦,他眼里的经幡狂卷,圣的,邪的,迷离的,清明的,都笔直无碍地倾泻到她与他对望的视线中。   最终,他一言不发,有些凶狠地吻了下去。也许是他吻她最凶、最粗暴的一次,霸道、冰冷,有残酷的惩罚的意味。   沈冲扉起先还挣扎一番,呜咽一番,后来尽数没声了,手腕被他拉高到头顶,钉在床上。   “我会一直对你很好的。” 第47章 第 47 章:她像是姜怀樱可能成长为的一个模样   那天晚上,沈冲扉很早就睡了。孟宗台独自坐在客厅,将沈冲扉带回来的这几份项目都一一看了。用人半夜三点还起来给他熬了碗梨汤,见纸张一份一份散而不乱地摊在黑色牛皮沙发上。   有的是年代剧,沈冲扉演小一辈,有个青梅竹马又阴错阳差分开的哥哥,还有个红色背景的大院子弟追求。有的是架空仙侠,她原是个破落师门的团宠小师妹,大家一起修仙、帮扶村民、劳动,其乐融融,但一夜间师门覆灭,幸存的她走上了为师父们复仇、寻找真相的路;有的则是谍战剧,她作为千金小姐,接收到了先进思想,跟女子学校里的同袍们一同走上了革命之路,白天上课,晚上化身为舞会里的美艳特工。有的则是现偶小说改编,青春疼痛路线,一座小小的三线城市高中里打胎的打胎、杀人的杀人、跳楼的跳楼、背锅的背锅。   剩下的一部则是历史正剧大制作,沈冲扉的角色可有可无,公主郡主之类,负责国破家亡和美。   孟宗台看完,摘了眼镜,默不作声地将东西收回去。   沈冲扉第二天才开始看剧本,看得很慢,因为要准备期末考。就剩一周的时间,有几门不考试的,让交小论文,截止日迫在眉睫。   雪下了三天,她在孟宗台这儿窝了三天,足不出户,饭来张口,桌子上堆的资料、古籍和材料如山头,几乎把她淹没。三天后总算交出两篇小论文,眼圈底下一片青黑,都快熬成干了。   还没完。接着就是几门重要的专业课考试。啃书、攻坚、背知识点。房子大就是这点好,她从这头溜达到那头,跟逛公园似的,雪后阳光刺目,暖融融地从落地窗晒进来,晒着她穿着贴身黑色羊绒衫的身影,上背微躬,手不释卷,脑后扎一个大大的髻,时而低眉颂,时而仰头思,看书看出了人家舞蹈生练功的美。   因为这副画面,孟宗台每天下午四点就回家了,让苏恪有事邮件或电话里说。   私房菜馆也去得少,要不是服务生每天惦记着给他那包厢擦擦灰,给他那文竹浇浇水,非得荒芜了不可。   中国会自然也去得少了,除了些必要的碰面。但这些宴请他也走得急,本来大家一圈的,时不时喝喝酒、品鉴品鉴文玩,或者请一些天南海北的大厨来做顿主题私宴,有滋味得很,但孟宗台走得早,往往露一下面,聊几件事,就往家跑。   “宗台,这你就不够意思了,既然有佳人,就带出来见见嘛,这么金屋藏娇,藏一辈子?”   其实这话是玩笑。谁不知道他不好色,不让女人近身?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孟宗台只说了三个字:“她怕生。”   贺方送他出来。由前清总督衙门原貌改建下来的四合院亮着宫灯,青砖灰瓦,硬山顶,雅致得不像达官贵人寻欢作乐之处。   抄手游廊上,挂着几幅黑白老照片:顾维钧在国联、宋子文在华盛顿、张学良的某次饭局、几张创始人邓先生和撒切尔夫人的合影。   “上次在私房菜看见的姑娘?”贺方问,叼了根烟进嘴里,“别想瞒我,人家现在可是借着考古节目火了,谁的手笔你当我是傻子?”   孟宗台警告他:“管好你的人。”   说的是上回吃饭时他带在身边的人,非要加沈冲扉微信的那个女星。   “那我可管不着。”贺方两手一摊,“分了。”   贺方留着他:“你别急着走,唠唠。”   孟宗台懒得搭理他。贺方追上来:“我跟你回家去。”   孟宗台平淡地提醒了一句:“把烟掐了,我家里禁烟。”   “哎我去。”贺方匆匆地将烟捻了,挤上他那台老红旗。   老许问候:“贺总。”   贺方算是这一圈里健谈的,跟谁都聊,调侃说:“老许,你这女儿算是让你养着了,这么小年纪就火了,过不了几年我看你就能回家养老了嘛。孟宗台才给你几个子儿啊。”   孟宗台嫌他聒噪,又闭不上他嘴,只好让老许把每天这时段必听的电台关了。   老许讪笑:“小姑娘谈个恋爱谈得人尽皆知,真是贻笑大方了。”   “哟,你什么时候讲话成文绉绉了?怎么,去人大读研了?”   老许都被他揶揄得招架不住。   孟宗台这时候淡淡来了一句:“自己没文化就多看书。”   贺方哼哼笑了两声:“沈小姐多有文化啊,是吧。”   他也不懂孟宗台,按说有文化,他身边还少了?就比如他每晚常听的这台时政新闻类节目,央广十几年的王牌,主持人那学历、那谈吐,比谁差了?何况还端庄大气得很,正是官太太的好苗子。孟宗台既喜欢听这节目,人家就把她安排到了他跟前,他却君子之风。柳下惠见了都惭愧:好歹柳下惠还是坐怀不乱,他压根就不给人机会坐他怀里!   贺方又去调侃老许:“你女儿那节目,是真谈假谈?回头我也上去玩玩去。”   老许心想你拉倒吧,黑料上长出个人了——他最近在跟松松学娱乐圈黑话。   “假谈,假谈。哪能呢?都是剧本,演的!”作为老父亲,老许自然要为松松辩护。   “我太太都看哭了。”贺方说。他的太太是容子威的姐姐,名叫容子清。“就后面你不选我我不选你的那个结尾。”   老许乐呵:“贺太太性情中人。”   贺方揉了揉额头,口吻凉了些:“她既然这么喜欢,我看不如送她去谈一场。”   这话老许可接不了了。   他从后视镜瞥了眼孟宗台,见他双目阖着,薄薄脸皮覆骨,霓虹灯的流淌下写尽淡漠高傲,显然是懒得开口。   老许硬着头皮上了,装没听出个中意思,笑说:“您一送进去可就后悔了,大染缸啊,我家松松这才半年,性格脾气像变了个人。”   贺方便也无聊地听着,当解闷儿。   老许说松松如何攀比、交游广阔,半夜不回家,就爱逛街,动不动笑他土老帽。   “闺女大了,也不能抽她了,不像青春期还能管管。”   听得贺方笑起来。老许这才长舒一口气,后半程可不敢再开腔。   望京,一栋半新不旧的公寓里,住了些艺考生、小演员和网红们。其中一间灯压得暗暗的,烟雾迷漫了玻璃,望之如仙境腾云。   老许的女儿松松就在这里。和两个据说家里背景很不一般的艺考生一起,还有一个偶像生、一个男演员。   蓝色水烟瓶里持续响着沉闷的咕噜声,灌满瓶体的白色烟雾经过水的过滤和长软管的冷却,入口的瞬间带来凉爽、顺滑的口感和某种奇异的甜香。   “试试?”祁岳将烟嘴递给松松。   松松有些畏惧:“我不抽……”   “水烟而已,怕什么。”祁岳满不在乎地说:“学着吧,进圈后少不了的,不抽都不合群。”   “岳哥,”另一个艺考生探过来问:“外面都说那谁飞.叶.子,真的吗?”   “不清楚,大概吧。”祁岳娴熟地吸了一口,眯着眼吞吐:“搞创作的哪少得了这一口,国外那些乐队哪个不飞。”   “哦……”几人互相看着,若有所思点点头。   投影仪里放着一部以情/欲见长的文艺片,祁岳靠倒在沙发上,将松松揽进怀里。过了会儿,松松依偎上去与他亲吻。   节目里当着全国观众的面,他们是BE了,但私底下却用情渐深。松松难以抵挡这个大她好多岁的男人,虽然他不够成功,但那都是因为娱乐圈的人有眼无珠,他风趣、成熟、有艺术见地,还很先锋、实验,一股酷劲儿。当他说着圈里种种光怪陆离的现象时,往往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一丝脆弱感。松松爱这个怀才不遇的男人,愿挣大钱给他花。   沈黎霜的电话来时,祁岳的语气里仿佛无事发生,说自己正一个人在家,问她是否有需要。   得了肯定答复,他把房子留给几人,自己套上羽绒服打车走了。   东四环,红旗开进车库。   沈冲扉已完成了今天的复习,让佣人给她煮辛拉面吃,里面磕两个鸡蛋。冬天的衣服藏肉,她稍微敢吃了些。   孟宗台和贺方一进门,满屋飘香,把中国会那些什么新西兰小羊排、苏格兰威士忌衬得没味儿。   孟宗台勾了勾唇,不等他问,用人迎上来自说:“给您也留着呢。”   贺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连方便面都吃了?”   这还是孟宗台吗?他可是他们那圈里最懂吃的。   “那行,给我也来一碗,与民同乐。”贺方脱下大衣,大咧咧地吩咐,一扭头,却见孟宗台已进了餐室。   他连大衣都没来得及脱,靠近移门前脚步却缓了,一边踱步过去,一边摘下手套。   “又偷吃。”   沈冲扉嘴里塞了一大口面条。她吃面条又香又文雅,从不发出声音。嚼完,吞咽,她先喝了口水,才镇定地开口:“你每周五都是这个点回来,我算好了分你一碗,你还污蔑我。”   贺方倚着墙,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只觉得声音像红豆沙,不脆,甜得也有分寸。跟孟宗台这一等一的人物说话,居然没什么讨好发嗲意味。但里头还是有嗲的,那是每个男人都能听到心里去的一种东西,必须自然而然才够味。   贺方有点没趣了。   孟宗台走进餐室,捏着沈冲扉的下巴,将她脸掰过来。   沈冲扉吃东西时不亲嘴,他便在她脸颊上亲了亲,意犹未尽,又在唇角沾了沾。   “今天复习怎么样?”   “问师姐要了之前的题练了一下,应该能考个八九十?”她蹙着眉:“时间不够,只能这样了。”   孟宗台失笑:“给其他同学留点活路吧,七奶奶。”   沈冲扉撂下筷子起身,双手抚上他的大衣翻领,帮他脱下,又与他交颈相拥,用脸颊不住地蹭他的脖子、下颌和鬓角。   贺方咳嗽一声,她骤然受惊:“谁啊?”小声问:“宗彦吗?”   孟宗台这才想起:“一个朋友。”   孟宗台从未带她见过任何朋友,他不方便,她也不方便。忽然有个来登门,沈冲扉慌乱不已,低头看自己。   她在家就没形状了,穿着软糯宽松的家居裤,上头套一件毛衣,领口大,时不时变成斜肩或露肩的。   孟宗台在她腰上拍一拍:“去换了。”   那边佣人已经盛出了一碗面,跟贺方说:“您与民同乐的那一碗得现下。”   贺方乐得从孟宗台那儿现抢,用脚勾出椅子落座,说:“够腻歪的。”   “第一次。”孟宗台勾了勾唇,低眸间有一瞬间的柔情。   贺方羡慕嫉妒恨:“这辈子难忘了?”   孟宗台哼笑一声:“别上纲上线。”   沈冲扉换了身保守,黑色半高领打底衫,牛仔裤,全身裹得严严实实,除了那抹牛仔蓝,不带任何色彩。   火速地换好了,她将头发重新梳一梳,出门去,恐怠慢客人。   渐渐地听到对话声。   “我知道,你不把感情当回事。所以看你能到这地步,我也稀奇。”贺方挑着面条,彻底将孟宗台那碗抢走了。   别说,垃圾食品是挺好吃。   “不至于。”孟宗台给了意味不明的三个字。   “烟都戒了。”   “顺手的事。”   “节目那一期期大手笔?”末了自己先说了,“更是顺手。”   “也算做了点实事。”   “是是。”贺方一边笑一边点头,看破不戳破,“都让人住这儿来了。”   “她对我确实有不同的意义。”既逼到这份儿上,孟宗台也不再装聋作哑,承认说。   “挺好,我跟你说,就该在结婚前好好谈一次刻骨铭心的。”贺方说,脸上流露自嘲:“否则就像我这样,天天被搅得不得安宁。”   他和容子清是纯粹的联姻。容家的钱、商业版图,正是逐渐从中心退出的贺家所需要的。但贺方不爱这位太太,对她无感。两人二十五六就成了婚,刚开始还同房,后来的次数,一年一只手都用不上。   “别说,学生时代谈过几次,觉得男欢女爱嘛,无非就这么回事。但一旦进了围城,看人家那琴瑟和谐的,真挺羡慕。刘震云不写了嘛,人一辈子就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人,说得着的人,一句顶一万句,说不着的人那是一句都多余。”补充:“你看我还是读书的。”   孟宗台笑:“你想琴瑟和谐,先自己表个姿态。”   两人在聊这么私人的事,沈冲扉不确定自己的出现会否打断、不合时宜,便等着。   “我想,我真想,宗台,”贺方看着他说,“真窒息,没办法。过不到一起,说不到一起,两看相厌。她要是外面也养个人,我谢谢她,我感恩戴德真的。”   “这也不是你在外面三天两头换情人的理由。”   “我想找个能说得上话的,让我能感受到爱的,你明白吗?算了,你不明白。”贺方一挥手,“你现在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你笑话我吧,等你结婚了你就知道了。”   沈冲扉听见了自己心里的一声咯噔,像有一根骨头松了。   “我不觉得。”孟宗台搭在桌上的手指点了点,看着贺方的眼神有一股散漫的笃定,不费吹灰之力的笃定。   “一点儿感情基础都没有的联姻,你也能忍?”贺方加重了前几个字的读音。   “女人是很好哄的。”孟宗台漫不经心地说,“把自己往后放,把她往前放,就可以了。Happy wife,Happy life。”   沈冲扉靠上墙角,掌心摩挲着,缓缓的,目光随着他这句话里的画面走远了。   想着想着,她嘴角翘起来,眼睫却低下去。   都说找男人要只筛选不改造,要找一个本就很好的男人。可是一个很好的男人并非只对你好,而是对处在这个位置上的所有人都好,一想到这一点,就还是油然感到一股酸闷。   当她天真吧,还是想要一些独你一份的特殊。   孟宗台说这些话时,其实和他、和沈冲扉都毫无关系,只是站在一个朋友的立场上劝慰兄弟。他既不可能对贺方说那你就离——因为这自由不在贺方手中;也不可能劝他收心——过去五年贺方已经证明了听不进去。能怎么办?让他哄好太太,家和万事兴罢了。   当然,他说的话对他来说并非空中楼阁,至少他确实是如此看待未来婚姻的。最大化看待它的世俗功能,而不是寄托什么虚无缥缈的亲密需求。   “把自己往后放,把她往前放——不是,凭啥啊。”贺方拧起眉头。   “凭你的人生不是只有爱情、婚姻这么个东西。”孟宗台淡淡地说:“贺方,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你不能什么都要。”   贺方愣在这句话里:“你不会到时候给我过出个模范夫妻吧?”   孟宗台笑哼一声,未置可否:“太远的事,不谈。”   “也是可惜。要是怀樱在,你也是不用经营就能模范了。”贺方随口来了一句。   孟宗台直接没搭腔,而是唤了佣人一声,“去看看沈小姐。”   沈冲扉打了个冷颤,佯装刚过来看的模样,匆匆忙忙推开移门进去:“我的面都坨了。”   刚好佣人将孟宗台那碗端上来,他很自然顺手推到了沈冲扉面前:“吃我这碗。”   贺方跟她正式问好:“沈小姐,上回在私房菜匆匆一面,都来不及自我介绍。我叫贺方,身份是狐朋狗友,但我人不坏啊,幸会幸会。”   说得不文不白的,倒真不像有心眼的。沈冲扉抿唇微笑,做得端正笔直,轻轻颔一颔首:“你好,幸会,我叫沈冲扉。”   贺方这才第一次真正、面对面、仔细地看见她。   他愣住了。猛地一下,他又扭头看向孟宗台。   不能说原模原样地像。而是……她像是姜怀樱可能成长为的一个模样。 第48章 第 48 章:“你不是这么无耻的人。”   作为孟宗台的同龄人,贺方比孟宗彦对姜怀樱的印象深。毕竟姜怀樱死时,孟宗彦还是个小屁孩。   贺方记忆里的姜怀樱是个跟屁虫,就爱跟在孟宗台身后,宗台哥哥长宗台哥哥短的,叫自己亲哥都没那么积极。   那时候的姜家也是如日中天,两家大人就喜欢逗姜怀樱,问她长大乐不乐意嫁给她宗台哥哥。这种时候孟宗台一般也在场,但他从不沉默以对,成为大人的帮凶,而是说:“别跟姑娘开这种玩笑。”   贺方最知道他,他想要个妹妹,脾气乖乖的,讲话甜甜的,而不是孟宗彦那种熊孩子。可惜他们玩的那一圈里,就姜怀樱一朵小花苗,孟宗台便照顾她,不嫌她烦。   中学时流行起认哥哥妹妹,其实是一群春心萌动的小孩借壳玩暧昧。贺方起哄过,让姜怀樱正式认孟宗台为干哥哥。谁料孟宗台竟拒绝,轻描淡写地来一句:我已经把你当妹妹看。   贺方眼瞅着姜怀樱的脸白了红了,最后垮了。   急得他是抓耳挠腮,跟在她身边说:“孟宗台这人你不知道?就不喜欢随大溜儿,流行什么他躲什么。”   后来,小花苗死了。毫无预兆地死在一次孟宗台攒的攀岩活动上,她的锁扣脱落,从崖上坠入底下水库。救援队打捞三天,无功而返。   姜家震怒,孟宗台首当其冲,孟家长辈也没护着他,因为姜怀樱本也是大家看着长大的,感情浓厚。   孟宗台在姜怀樱只有衣冠的棺前守灵三天,一言不发。姜小川数度情绪失控对他拳打脚踢,孟宗台纹丝不动,要不是长辈拉着,怕不是要被姜小川打成个残废。   衣冠冢落成,只有孟伯母将鼻青脸肿的孟宗台抱在怀里痛哭:“往后你可怎么办啊,孩子!”   她有气,有怒,有冤,有怨。亲母不便护短,便由她这个伯母护了。   依贺方看来,事情不能这么追溯责任,否则这世上便是冤冤相报何时了了。锁扣脱落是意外,是领队不慎,是组织方失职,怎么能怪到一个提议的人头上?   但只有贺方一个人敢这么说,也只有伯母曾将孟宗台揽进怀里心疼。一条生命的逝去是如此沉痛,以至于所有大人都无力承担,都选择了沉默,将人还在世时所有的亏欠、愧疚、漠视,都化为痛,倾泻于孟宗台身上。   当然,就连孟宗台自己也归咎于己。   十五岁的孩子本就在剧烈的青春变动中,这件事发生后,贺方一度以为自己不认识他了。他过了一段闭门不出的日子,众人都说孟家合两家之力培养的孩子这便要废了。但一年后,他重新入学,之后按计划进入元培学院。   元培的师生里,只有少数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大部分人对他的印象是沉默寡言、离群索居、高傲。集体活动向来见不到他的踪影,他只在考试时出现,前两年的成绩一塌糊涂。   但教授们知道这并非他的真实实力。   贺方明白,这是一种自毁式的惩罚,以一种自我放逐的方式,去赎罪,去减轻心灵上的负担。他只要过得越颓废、废柴,就越证明他没有使用一条有罪的命去过精彩人生。仿佛越精彩,他就越没有资格在姜怀樱的墓前驻足。   贺方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想通的。两年后,自我放逐的孟宗台一夕之间回到正轨,读书,留学,广泛地阅读书籍和世界,拿到教职,又依从家里的意愿回了国。   而在这个过程中,姜家彻底覆灭。   姜母和儿子姜小川远逃国外,剩余的姜家亲戚自然想不起这个早逝的女儿,而其他家族也对犯下大错的姜家避之唯恐不及。姜怀樱的衣冠冢无人问津。   有次贺方经过墓园,心血来潮上去看看,见一束雏菊嫩黄如暖阳,墓地前干干净净,无纸灰香根也无杂草,一只空碗接天地雨水给她饮。   如果不是对孟宗台知根知底的,很难从现在的他身上看到过去这些命运错综深刻的车辙印。   贺方看着落座的沈冲扉,就这么傻愣愣地不会说话了,明明刚刚还瞎贫呢。   他盯着她很久,久到沈冲扉不自在。他试图从她脸上辨识出更多姜怀樱的影子。但越深入用力,那种模糊的相似性反而消失了,是不被活人抓住的死者的幽灵。   “贺方,”孟宗台淡声叫他,“喜欢的话,允许你问她要签名,但不能盯着看了。”   贺方悻悻收回目光,顺水推舟:“那敢情好,嫂子给我写个To,回头我裱起来。”   嫂子。   沈冲扉受惊,无所适从,第一反应是望向孟宗台。   孟宗台无奈,眼角眉梢染上些微笑意:“别看我,接不接是你的事。”   沈冲扉郑重其事:“签名可以,嫂子这种话……我就不接了。”   孟宗台支着腮,目光停在她脸庞,漫问:“为什么?”   他问话的方式让人觉得他也不是很在意,只是好奇。   沈冲扉说:“听着怪老的。”   孟宗台哼笑出声,在她脸颊捏了捏:“放心,你再老,我走在你前面。”   贺方人都傻了。   太自然了,自然得看不出一丝一毫勉强、做作的成份。他就这样天然地将自己垫在了她的前头,况且“走在你前面”,多么有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的味道。   贺方很想问问他,这算不算他刚刚“happy wife happy life”的一个打样。如果是的话,他可做不到。   吃完了面,贺方也不舍得走,缠着沈冲扉给他写签名。   “她毛笔字好看。”孟宗台坐在茶台前,用紫砂壶泡了壶茶,悠然来了句,“收着,将来出名了,卖个几十上百万。”   “那我可得留着啊。”贺方说,“传家宝了。”   沈冲扉被这俩架得下不来台,也看出孟宗台和贺方是真交情,便去研墨、铺纸,将黑色打底衫袖口往上捋了一寸,露出瓷白色的腕口,悬腕沉吟。   “你想要什么字?”她问,在这大书房的灯下,目清神静,却气势惊人。   贺方每跟她打一次交道,玩笑就会收一分。听此问,他挠挠头:“我可不如你俩。宗台,你说。”   孟宗台放下被茶汤浸润得滚烫、红亮的紫砂壶,一边走一边说:“他每天正事不做,只知道看花吃酒。”   “有了。”沈冲扉笑道,“不如写东坡的‘无事此静坐’,挂书房正好。”   贺方书房里挂着李叔同的墨宝呢,但听她的意思,却也觉得煞是可爱。   “高看他了。”孟宗台看着她笑:“他配不上这么文的。”   沈冲扉又想了会,一时没找出很合适的。孟宗台却来到了她身后,附耳说了什么,一手覆了上去。   贺方的眼又直了。   他不懂书法,但也知道两人共运一支笔,是极不正经、极亲昵的玩法。而且考验默契,考验水平。   孟宗台的右手覆在沈冲扉执笔的那只上,虎口贴着户口,指节压着指节,运着她的腕去沾墨。   沈冲扉的心像是连天风雨下唯一的静,风刮不动,雨淋不进,只一味感受着他的气息,他的体温,他的坏——他要她给贺方的两个字可太坏了。当然,总归是雅的。   孟宗台比她高一头有余,要运笔,肩就亲密地抵着她的肩背压下来,另一手则撑在案沿。   “起笔听你?”他声音唯有她听得到。   沈冲扉点了一下头,腕动了,感到孟宗台捕获着她的力径,跟着沉下去。   起笔藏锋逆入,两人力道字笔尖上合成一股,稳速下拉。   贺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从没有一刻这么爱识字,因为不敢看他俩。这书房他是多余的。   门字框的横折是大考验。沈冲扉的手腕往右上一提,孟宗台随之。方向变,力道收,气不能断,一笔下来,漂收尾柔得刚刚好。   她渐渐不再提心吊胆写坏这幅字,因为孟宗台托着她,读着她,他的力不喧宾夺主,是为她而存在的。   “闲”字收笔,沈冲扉轻轻吁气。   “猜猜下个字,猜对了,我库房里的古董随你挑一件。”孟宗台说。   这傻子才不赌啊!孟宗台的库房,随便拿件就是上亿。   “猜错了,自己叫自己一声傻瓜。”   沈冲扉:“……”   这声“傻瓜”有这么值钱吗?   贺方:“我还叫你爸呗?”   孟宗台:“生了你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沈冲扉噗嗤一笑,差点走笔,好险被孟宗台往上一提。   贺方绞尽脑汁。闲,闲……按这两人的文化劲儿,得是个雅词儿吧?还得贴他。有了!贺方按自己知道的最有文化的方向猜:“敲!”   闲敲棋子嘛!适合他,符合他。雅,实在是雅啊!   沈冲扉憋着笑,与孟宗台不必商量便写完了剩下的笔划。   一撇一捺,干脆利落,气势如虹。写完后便将笔搁上了笔山,松开手前,孟宗台的指尖在沈冲扉的指背上摩挲了一下。   “闲人?”贺方疑惑地念了一遍,又不敢置信地念了一遍:“闲人?!”   他怎么闲了!他至少八点就起了!   沈冲扉笑得快趴到桌子上。   “贾宝玉也不过是个富贵闲人,你一个为人民服务的,去了富贵,时时拿来自省吧。”孟宗台翻出了印章,对沈冲扉说:“来落款。”   于是这张徽州汪六吉的净皮宣纸右下角,落下了两个名,钤下了两方名章。   「贺方兄雅正存退冲扉」   沈冲扉收笔时耳尖莫名地有些红,抬头看了孟宗台一眼。   他正在看她,眼底风雨归一。   贺方仍不敢看他们,这独到的氛围挤不进他,甚至有股恩爱的味道,让他心慌。他只好调侃:“字是好看,不儿——这算谁写的?我就要嫂子的,你的字能值几个钱啊?”   说归说,他临走前还是将字卷了,收进筒里。   “存退,冲扉。你俩这名字倒是对得还挺工整,就是一个进一个退,力抵消了,白费功夫啊。”   孟宗台睨他一眼:“显得你学过物理了。”   又一块儿喝茶聊天,贺方直磨蹭到十二点才走。沈冲扉真耐得住性子,早就又回去看剧本了。孟宗台送好友下楼。一出门,两人都默契地没了笑脸。   贺方忍了又忍,攥紧了拳:“我问你——”   “一个字都别问,一个字都别说。”孟宗台截断了他,懒洋洋中透着冷。   “我能吗?宗台,怀樱的死你忘不了我也忘不了,但你不能这样!”   孟宗台眯了眯眼,心平气和地说:“如果我说,我已经忘了呢。”   “忘了,你找一个——”   贺方词穷,孟宗台反而紧逼:“一个什么。”   “一个——”   “说出来。”   “一个长得这么像的替身!一个这么好的姑娘,这么好的替身!”贺方怒声。   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是在为死去的姜怀樱说话,还是在为这位菩萨神仙似的沈小姐说话。又或者,他是在为孟宗台说话,为过去的他那些无尽的阴雨说话。如果死亡可以被相似轻飘飘地替代,那么活着的他过往的那些自毁、痛苦,又算什么?   他这头怒火中烧百般痛心不解,孟宗台却面无表情:“我不觉得像。”   贺方哑了火,瞠目结舌:“宗台。”   他理了理思绪,终于找到词:“你不是这么无耻的人。”   孟宗台勾起唇,很轻地哼笑一声,眼底却殊无笑意:“你既不如我了解怀樱,也不如我了解沈冲扉,仅此而已。”   贺方哑口无言而怒气冲冲地走了。孟宗台在车库里站了会儿。他戒烟戒得彻底,但这种时候,手指仍会略有痒意。   他当然知道沈冲扉有些神似姜怀樱。这是他在裴泰南那儿见了她的第一眼就清楚的事。但这不该是问题,也不能是他与她之间的定论。   十分钟后,他上了楼。   沈冲扉还窝在自己房间的沙发上,卷着本剧本看得目不转睛。   “晚上怎么这么不乖,听了这么久的墙角?”   沈冲扉一僵,将剧本扣下:“也不是故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合适。”   “也不知道走开?”   这句反问原是很重,但出口前,他到底还是缓了语气,出口后更像是逗弄揶揄了。   沈冲扉理亏,鼓了鼓腮帮子:“下次不了。”   “听了那么多,就没什么想问我?”   沈冲扉乖巧摇摇头。课堂上的后进生,明明这儿那儿都不懂,但在老师的循循善诱下,却还是说自己没问题。   孟宗台深深看了她许久,隔着整间屋子的昏黄,与她上方泄下的台灯的圆的明亮。   感到他与她之间有了这昏昧的距离,她的心有了这封闭的明亮。   沈冲扉想,也许他实在想我问点儿什么吧。   她便抿着唇笑了会儿。   开了口:“你喜欢什么颜色的围巾呀?”   “什么?”   她笑得露出了齿:“我赚了三万块哦,给你买条大牌的围巾吧!”   不知道为什么,孟宗台这一瞬间感到的不是惊喜,而是骤然的痛。他的心脏、四肢都因为这痛的撞击而麻痹了。   来不及思考,他大步穿过这昏黄流淌的河流,弯腰将沈冲扉抱进怀里。衬衫下的臂膀是如此有力,反复地用力,隆起如山脉般好看坚实的线条。   “留着给自己存着吧,好吗?”他埋在她颈窝,“别对我这么好。” 第49章 第 49 章:但我就是喜欢沈冲扉,怎么办   虽然孟宗台这么说,沈冲扉还是在一场期末考后去给他买了围巾。   过去的路上又开始下雪了,街灯早早地亮起,但并无节日氛围,反而因为车辆的稀少和行人的狼狈而萧瑟。   从未进过名品店,她提前做了许多功课,敲定了两家不以老花logo见长的,挨个逛。   其中一家,她一走进去就被sales和顾客认出来了。热情接待,还合了影。问及需求,沈冲扉一一描述,此地无银一句:“给我爸爸挑生日礼物。”   脸皮薄红。   她挑东西是从母亲和奶奶那儿学的,还有些姨和婶们,逛街就会带她。无他,因为她长得乖,还价事半功倍。沈冲扉眼里看着耳朵听着,也就学会了她们买东西的模样。   看面料,看手感,看水洗唛,问得很细。将围巾贴着手心、脸颊和脖子摩挲,感受着。   店员耐心等着,却也偶尔闪过念头,觉得这种较真略显寒酸和辛酸,是穷人买东西的方式。   “沈小姐放心吧,我们的东西质量不会有问题的,送人很合适。不过话要说回来,毕竟品牌也不走性价比路线,所以……”笑笑,因为极力想显得真诚而变得mean和虚假。   沈冲扉不为所动,目光被灯镀上一层柔和:“他很挑剔的,我要挑力所能及里最好的给他。”   第二家店,刚好有VIC在,店内清场。沈冲扉排着队等候。不过这家店着实贵得令普通人咋舌,门可罗雀的模样不仅不让人嘲笑其生意不好,反而更加生人勿近了。   等了大约一小时,里面的客户才出来。身后跟着一串西装革履的店员,提着十三四个袋子。为首的富太太戴着一副茶色的室内墨镜的。穿得倒是很低调的,不见珠光宝气。   沈冲扉的目光下意识跟随了两秒,被对方撞见,而对方居然也怔了一怔。   可是个明星了,不能摆架子。沈冲扉微笑了一笑,略略颔首,被店员迎进门去。   “刚刚排在前头的姑娘,怎么瞧着这么眼熟呢?”   “是刚出道的艺人,您也许在哪看过她的节目,叫《旧物有灵》。”   “哦……那不是宗台去年跟航天所谈的节目?”   保镖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孟太太说:“回头你找来给我看看。”   这家店以全球顶级面料供应商闻名,确实比别处触感舒服、温暖。沈冲扉只花了十分钟就决定了——说明正确的答案出现时,人并不需要踌躇。   问了价格,远超预算。但沈冲扉也就肉疼了一会儿,便刷了卡。   因为不想让孟宗台提前知晓,沈冲扉今天特意甩开了司机雷师傅。这会儿坐地铁回东四。   地下城温暖如春,出了站才知道北风呼啸,雪从落下的那一刻起,要被吹得十万八千里才能落到实处。   沈冲扉裹紧了羽绒服,一步步走得艰难。怕袋子被吹飞了,只能紧紧双手拥在怀中,都皱了。   却没想到被门卫拦了下来。她来往这里这么多次,除了第一次跟孟宗台一块儿走进去,后来都是车接车送。   沈冲扉说了半天,不通。门卫拨电话过去,直接拨给业主。说了两句,又把电话递给沈冲扉。   “喂?”沈冲扉就这样软软地应了一声。   约莫半小时后,孟宗台就从长安街回了来。风尘仆仆的模样,上楼来先把沈冲扉从沙发上拎起来,大手将她上下一寸寸确认。   “没冻到吧?”他稍安心。   沈冲扉放下姜茶:“没有,喝了茶暖和多了。”   孟宗台紧了紧她的一双手,确定是暖的。今天天气恶劣得也算出挑了,想到她从地铁站走回来,又被人拦下,脸色阴沉沉的不悦。   但也怪不着谁。   最终怪了自己。   “我的错,没想到你有走路的情况。”   “上次跟你一起都没事……”沈冲扉嘟囔。   “怎么不让雷师傅接你?”   “不想你发现……”事已至此,弄巧成拙,她也不瞒了,从沙发上拿起皱了的纸袋:“我给你买围巾啦。”   拆了袋子拆丝带,拆了丝带拆盒子,拆了盒子又是一层透光的硫酸纸,包着那条叠得平整的围巾。   孟宗台自然了解价格。   “辛苦半年,就换一条围巾?”他接过这方围巾,一时间没拆开,感受着它的细腻柔软。   想起在私房菜馆的第一顿,她也是算了又算,将全部积蓄请他吃一道狮子头。   “你送了我好多啊,”沈冲扉仰眸:“我总得回个什么吧。”   孟宗台将她揽进怀里,喉结滚动:“只需一次,下不为例。”   沈冲扉:“不许把钱以各种方式打还给我!”   “好。”   “有没有人送过你围巾呀?”   “没有。”   “不信……”沈冲扉狐疑:“就没有人追过你?”   “没收过,就不算。”   沈冲扉静静挨着他:“那……你会围的吧?”   孟宗台当天就围着这条围巾走的。沈冲扉亲手给他系上。其实他哪用得上围巾,一天到晚生活在恒温舒适中,夏天穿西服,冬天穿薄衫,风吹不到雨淋不着。但他围着走了,合上的电梯门倒映出他的身影,围巾和大衣相得益彰。   他对着倒影的自己看了好几秒。   当天晚上,伯母又叫他去吃饭,地方却是在包厢。   孟宗台迟了几分钟,到时人已满了,伯父不在,宗彦在,另有两张生面孔:一个贵妇人,一个年轻小姐。   孟宗台了然。这不是给宗彦的就是给他的相亲局。   “得亏你还抽出时间来,这天气!”伯母亲热招呼他。   孟宗台一边脱下大衣递给服务员,一边不动声色地摆明了态度:“单位那边还有事,稍坐坐就走。”   伯母亲自为他拉开椅子,并在他肩头按了按:“既来之,则安之,你下面那么多人,让他们先顶着就是。”   说话间便留意到了这条围巾。   “屋内这么热,还围着。”她埋怨地瞪了他一眼,顺手就解了。   不必找标签,触手就有了答案。   “这么巧,我今儿也刚去给你挑了条围巾。”伯母说着,让宗彦把礼盒拿过来。   孟宗台勾起薄唇:“不年不节的,你破费了。”   “你这不也是?”伯母话里有话,将盒子拆开。   孟宗台兵来将挡:“天冷。”   也是巧,居然是一模一样的一条。   孟宗彦见势不妙,立刻搅浑水:“给我呀妈,别热死干的冻死亲的。”   伯母“啧”一声,白他一眼:“少你一条了!”   算是一点小风波,之后便不再提及。如常吃着饭,话题围绕宗彦和那位李千金身上,分享留学生活。看似瞎聊,实则将教育背景、履历、兴趣爱好、日常、住哪一片,都聊清楚了。   孟宗台只负责吃饭喝汤,偶尔答话,滴水不漏。   “你平时不是这么沉默的呀,”伯母点他,“怎么,今天琪琪在场,不好意思开口了?”   孟宗台客气地说:“心里惦记着事儿,多有怠慢,李小姐海涵。”   饭局结束,伯母一定要他送李小姐回家,为此设计了诸多天衣无缝的巧合。   孟宗台当多搭一位乘客,反正是老许开车。   两人同乘后排,车子宽敞,两座之间宽得隔黄河,半天不说话。   李小姐噼里啪啦跟朋友聊天,几乎把吐槽摆在明面上。她今天来相的当然是孟宗台,而不是二世祖宗彦。但孟宗台揣着明白当糊涂,让她很恼火。   她现在就在跟自己爸爸吐槽。   车到目的地,孟宗台也没下车,是老许下去拉开后门,将李小姐请出来。   李小姐气不过:“宗台哥也是留美回来的,没想到这么不绅士。”   孟宗台略一颔首,照单全收:“抱歉。”   一拳打在棉花上,李小姐怒气冲冲地走了。   这头伯母的电话便过来了:“宗台,你是个聪明人,这李家,门当户对,琪琪又是个知书达理的,你试试又怎么呢?弄得人家姑娘下不来台。”   孟宗台揉了揉眉心:“不是给宗彦介绍的吗?”   伯母气得胸闷:“你少给我装糊涂啊!”   “说实话,这几年不结婚考虑。”   伯母由胸闷升级成了高血压:“几年?你、你说什么浑话呢?成家立业,自古以来的顺序,何况你现在事业也做起来了,该谈谈恋爱了!”   “谈不了,耽误人家。”   孟宗台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伯母拿他没辙。要说政治联姻的责任,他当然得扛,但这看自觉,他们没什么能拿来逼他。   “你不会……还想着怀樱吧?”伯母压低声音。   孟宗台失笑:“这您是多虑了。”   “我怕你自我惩罚。”伯母幽幽探了口气:“你心底扛这么多年,我知道。”   “都过去了。”孟宗台淡淡地说:“活人不能死人困住。”   这通电话以伯母答应他再也不会未经他同意就安排相亲为结束。孟宗台安抚了两句,免得闹得太不愉快。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伯母试探地确认了一句:“宗台,你不会在外面有了女朋友吧?”   孟宗台没有撒谎,也没接招:“有也正常,不是走到最后的,没必要往家带不是?”   伯母心里有了数,“行啊,我不是要管你这些。不过你得分清楚,谈归谈。”   “知道。”   孟宗台平静如水的态度,给了她安慰,至少要是孟宗彦的话,也许已经跟她跳起来据理力争了。   挂了电话,孟宗台在车里坐了许久。   没他吩咐,老许也不敢轻易开车。不知道去哪儿呢。   “来根烟。”   “哎?哎!”老许应道,忙掏出烟盒,抽出小半截头递过去。   孟宗台接了烟,没接火机,只是将烟叼在嘴里,半天没言语。   早已戒断了的东西,借一个咬着的动作止心头烦躁。   外面雪狂卷,风吹得窗户玻璃都震颤。灯光散乱在雪籽里,他低着头,侧脸框在窗玻璃中,如在风雪中。   “你觉得李小姐怎么样?”   老许呆了,这是我能回的问题?这种时候就得揣摩上意了,得说他心里的话。   老许琢磨着:“能是太太相中的,门第家世当然是一等一的没得说,”他还依循旧历,管老领导的夫人叫太太,“也精神漂亮,年纪吧,不算太小,又正单纯。所以您要我说,我说李小姐很好。但主要是看您,不是么?”   孟宗台毫无情绪地哼笑一声,咬着烟的话语含糊:“老许,别太自作聪明。”   “好吧。”老许挪了挪屁股,从后视镜里觑着他,赌了一把,赌他心绪纷乱,是有了对比动摇了。斩钉截铁:“李小姐好,门当户对,般配。”   赌错了。   孟宗台听到他的回答,笑了笑,将烟抽走。   “但我就是喜欢沈冲扉,怎么办?”   他只是想不明白,他要什么?一个相敬如宾、但对孟家长远会很有帮助的妻子,还是一个心头好、掌心肉,看到她对自己好竟会为她心疼的爱人?   这个问题此前从没闯入过他的心,但李小姐像个药引,把他人生的一种可能具象化了在他面前。   孟宗台,你要什么?要人生短短五十载的琴瑟和谐,还是一百年的家族磐石?   他承认,他一周前对贺方是大言不惭了。   “那您看……咱现在是回四合院?”老许小心翼翼地问。   得亏沈冲扉这段时间为了备考推了工作,天天在他这儿待着。这是一天也离不了啊。   “去西山。”孟宗台面无表情地说,将烟揉了。   雪籽形似从他深潭般的眼中飞掠而过,老许从他肌肉神经纹丝不动的脸上看到了某种冷酷。 第50章 第 50 章:试戏   沈冲扉接到他电话时,他已经快抵达西山。   风大雪大,这样恶劣的天气,又很突然,沈冲扉料想是出了什么事。除了叮嘱他注意安全外,便不再多嘴。她从小听母亲唠叨,自己立志要做个少唠叨少抱怨的人。   这之后一连几日,孟宗台都没有回来过夜。偶尔电话,让她一日三餐吃好,想吃什么跟用人说。   沈冲扉手里卷着纸张,安静地“嗯”了声。   她想,孟宗台不是真的关心她,否则不会不知道她早就不在东四那儿住了。他不在的时候,她向来不去那儿的。   失去兴趣了么?可是前一天都还好好的。她想不出答案,直到有天参加一个品牌的一日店长活动时,刚好碰到了来挑新年礼物的孟宗彦。   孟宗彦还故意排队来找她签名,冲她眨眼睛。当着这么多双眼睛,两人没说什么。但沈冲扉看得真切,目光在他脖子上停了会儿,“围巾真好看。”   孟宗彦没心眼,说:“你喜欢啊?”当即要摘了送她,也不顾忌她的身份。   沈冲扉笑叹了声。   喜欢的。她亲手挑的,怎么会不喜欢……   “不啊,你留着。”她敲敲笔尖,仰面乖巧笑。   孟宗彦倒觉得这话略微妙,像物主处置物品似的。   这天后沈冲扉明白了,是她倾囊买礼物的行为,给孟宗台压力了。他一定是误会了,以为她这样用力的示好,是有所企图,或者说对他太爱,会有麻烦,所以要冷一冷她、敲打敲打她。   哎。孟宗台,你明明什么都有,居然却受不了一个人对你毫无保留的好和爱……   沈冲扉打从心底不怪他,反而有几分理解。她渐渐有热度起来后,也有点疑神疑鬼,觉得粉丝送来的礼物里会夹杂几分叵测的伪装。   顺他的意思,沈冲扉不再时时关心他的行程。但他既没明说,那么她也装不知道。电话还是会接,微信还是会聊,也会报备自己的行程,怕他找不到她。   年关在即。趁过年前的几天空档,沈冲扉去参加试镜。   她看完了剧本大纲和人物小传,对那个小师妹的故事以及年代剧感兴趣,孙蕾建议她也考虑一下那个谍战千金。   “感觉有点雷……”沈冲扉实话实说。   “热门啊!”孙蕾说,“而且男主是准一线,你那个人设也很有反差。谁不爱看乖乖千金白天上课晚上杀人?”   沈冲扉:“……”   倒也是。   第一个试镜是小师妹。她是新人,一切按规矩来。先是鞠了一躬,自我介绍,接着等待提问。   资方给她递本子,不代表导演就接受。他捏话筒的方式透出漫不经心,整个人抱臂歪在座椅上:“演过戏吗?”   “没有。”   “我看看,沈冲扉,”他翻着已经翻过的资料,“学考古的,纪录片真人秀出身,既没练过舞蹈,也没上过表演课。”   “我上过表演课和形体课。”   导演笑起来:“姑娘,这圈子里大家都上过,你上的这培训,顶多让你的起跑线跟大家靠近了一些。”   经纪人和助理都在教室外,没人帮衬。沈冲扉抿唇笑了笑,虚心:“您说得对。”   选角导演打圆场:“程导,不然咱们还是先看看戏?”   附耳几句:“平台推她过来,还是给点机会。”   这句话却触了导演的逆鳞:“这也塞人那也塞人!干脆连导演也塞一个好了?!”   “您消气消气……”   程风时,一个落魄导演。最初以某著名大导的副导演身份出道,执导了两部小成本言情剧,成绩不错,至少让平台赚到了钱,如此有了第一部古偶大IP的机会,可惜生不逢时,先是主演之一嫖.娼被爆,后又在档期内遭遇黑马剧,最终惨淡收场,热度仅过2000,被内娱粉圈戏称为“程两千”。   从这之后他就不对劲了,跟投资人闹翻,又因霸凌演员上热搜,声名狼藉,如今只能来接网剧。名不见经传的古早仙侠IP,大纲改了十个版本,沈冲扉拿到的都已经过期了。   当然,在场诸人都认为网剧是有前景的,大家要抛下偏见,拥抱时代浪潮。上星剧的辉煌已是夕阳的黄。   “就演那场吧,”程风时支着脑袋,不耐烦地翻着剧本,随手一挑:“就从后山练功洞里出来,一路看到山径溅血,尸体倒伏,最后奔到大殿,发现昔日相亲相爱的同门已经纷纷惨死的这一条。”   教室很静。选角导演和制片人对了对眼色,咳嗽一声:“这出戏……”   是否太难?一是有动线,有动态,这对于现在很多只会站桩对台词的流量来说都很难,更别说一新人了;二是没有代入也没有对手戏,又极富层次,很看演员的处理功力,一不小心就容易流于表面。   “别愣着了,后面还有人呢。”程风时催促。   沈冲扉无奈地说:“您没给我剧本,我手上没这一场。”   交给演员和经纪团队的通常是大纲和人物小传,或者干脆只有她这条线的剧情。试的戏则看情况,提前给或现场给都有。问题是沈冲扉没拿到这一场。   程风时揉揉额头,自知理亏,不再说话,只挥挥手,让助理送上去。   很久后沈冲扉才知道,程风时针对她,是因为当年他考大学时没考好才去了京师戏文专业,又辗转当了导演,他原本是想考京大的。这个可怜的三十几岁的文青,半辈子没走出高考滑铁卢的阴雨,而她的学历刺痛了她,更由于她竟不好好念书,投身了演艺圈,他把她当作了沽名钓誉、急功近利之徒。   沈冲扉只拿到了一页纸。这页纸上,只有一段文字,就是刚刚程风时口述的,外加几句台词:   “师兄……师叔……醒一醒……大家这是怎么了?……师父!师父!”   就这样。   沈冲扉深吁一口气。往好处想,台词这么少,倒省了背的功夫……   她在脑内描摹出了这样一个朴实的后山,后山洞口出来,是那样一条平平无奇的山径,而路上死于非命的,是周望舒……课题组的师兄姐们……大殿里的则是裴泰南。   ……对不起!   但时间有限,想快速入戏调动情绪的话,只能出此下策。   “可以了吗?”程风时很用力地点点桌面。   沈冲扉把纸卷成筒状捏在手里,退到了窗边,潜到了了窗帘后。   “这又是干什么!”程风时“啧”了声。   但沈冲扉没有解释。须臾,窗帘动,她现身,手里的卷纸从姿态上像是被她提着的一把剑。   空气中就弥漫着不对劲的氛围。往日的这个时辰,灶台正忙,师叔在下厨,师兄在菜地浇水,师姐则正在力大无穷地劈砍柴火。但这会儿却很安静。   沈冲扉刚出关的脸色微微一凝,口里欢快地叫着:“师父!师父!”   足尖往前轻点两步。   一声噗嗤传来。程风时手抵额头,毫不掩饰嘲笑。   沈冲扉未受干扰,两步后,看到了触目惊心的血迹,呈溅射状凝固在石阶和叶片上,她脸色骤变,将剑微拔,进入警戒状态。但仍未往师门的大难上思考。   终于,她看到了第一具尸体,是她那做饭很好吃的师叔,面朝尘土倒着,脖颈拧成了不可思议的角度,两眼圆睁。   “师叔!师叔!师叔……”   三声台词,把程风时的笑叫走了。   沈冲扉匆忙放下宝剑,骤然跪地,不敢置信地想要抱起师叔,但她一个小姑娘怎么抱得起一个成年男性的尸体?与其说抱,不如说是拉扯,伴随着末一声的“师叔……”,她眼泪滚落,嘴唇颤抖,动了数番,无一语再能出口。   选角导演由靠着椅背的坐姿,变成了双手交叠搭到桌上。   骤然,由师叔的死牵扯到了更可怕的猜想,与这后山的死寂相互印证。沈冲扉毅然放下师叔,再度提剑,拔足狂奔下山,气势惊人。   这里……这里,要吊威亚,一个漂亮的白衣飘飘的滑行,在这空谷中,却不知自己奔向的是师门的血色惨景……程风时愣了一下。   搞什么?他怎么在顺着她的表演想分镜了?倒反天罡!   在奔跑的几步中,沈冲扉的眼泪一直没停,但双目却不可思议的清明,每用一次袖口拭泪,她的眼眸和神情就加重一次坚毅和焦躁,唇色也更惨白一分。   她一路陆续发现尸体,不再像对师叔的那样无措、漫长,而是渐渐地变成了呼喊、点穴抢救、决绝放下、继续前奔的一连串行动。一种心急如焚的氛围弥漫在了教室。所有人都等着、盼着她接近那个血腥的真相。   教室已经彻底成了她的片场。   终于她来到了大殿了。昔日虽然简朴但总是阴凉、洁净的大殿上,血色凝结成褐,自小疼爱她的师父倒在了自己生前专属的宝座上,身上插着数剑,再无仙风道骨模样。   沈冲扉瞳孔扩大震颤,演出了仿佛浑身血液倒流之感,喃喃念着“师父,师父……”脚步踉跄,连扑两级台阶,单膝跪在了程风时的桌面前,扒拉着他的桌面:“师父——!”   “我去!”程风时和选角导演都入着戏呢,被她一扑,吓一跳,纷纷弹射开。   沈冲扉吸了吸鼻子,起了身:“对不起啊,导演。”   程风时愣愣瞪着她:“你故意的是不是?”   沈冲扉用手背擦去眼泪,低头摇摇:“入戏了。”   一时间竟找不到证据,程风时怒气冲冲地坐下:“下次入戏要不要提剑杀了我啊?”   沈冲扉:“……不敢。”   程风时冷着声:“出去。”   沈冲扉抿唇看了眼选角导演和制片人,点了点头,鞠一躬走了。   “这姑娘,有脾气。”制片人嘿嘿笑说。看戏呢。   程风时冷哼一声,惊魂未定,心跳还快着。   “怎么样?”选角导演拧开杯盖,“梁玉的学生。你也知道的,她这几年培训班带过多少流量,有几个被她认领过?还是没出道就认领。”   程风时把玩着笔,面无表情。   他能口是心非骗过这些人,却骗不过自己。在沈冲扉的无实物、无对手戏演员的表演中,他的脑内如大厦拔地起,纷飞地为她构筑起一幅幅画面,本能地、由衷地、不容拒绝地。   这是个有能量的演员,是一个能带动整个片场的演员。   外头休息室,孙蕾正跟熟人攀谈,见沈冲扉眼圈红红地出来了,神色一凛:“怎么样?这是……被欺负了?”   “没,演戏呢。”沈冲扉抽了张纸巾,压眼眶“把导演吓到了,赶我出来。”   “好的坏的吓到啊?惊艳?”   “就是吓到了,字面意义上的。”沈冲扉学,“说了声‘我去!’”   孙蕾:“……”   你这倒霉孩子!   教室内,程风时思考良久,让人重新把她叫进来。没多余的吩咐,就问了下档期,说了下拍摄筹备,算是走流程。   沈冲扉压抑不住雀跃模样:“我是入选了吗,导演?”   程风时白她一眼:“回去等通知!”   “哦。”她又偃旗息鼓了。   程风时叫住她:“你觉得自己值多少钱啊?”   制片人斜了他一眼。   “不知道啊。”沈冲扉摇摇头。   “一集三十场左右,算你一条拍五条过,一百五十场,一场几十秒到一两分钟不等,你想想呢?”   沈冲扉眼神转着,计算着。要了个大的:“一集……”比了两个手指。   “二十万?”程风时重复,拔高声音。   沈冲扉吓一跳,不是啊,两万——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程风时敲敲笔尖,怕她反悔似的,“回去等消息吧。”   沈冲扉一瞬间瞪大了眼睛,立正转身,同手同脚地往外走了。   二十万一集。   二十万一集?!   啊???   一部剧就算它二十集,她就能赚四百万?!   “啊——?”   “你啊什么?”孙蕾在她眼前挥挥手,打了个响指:“回神了。”   沈冲扉吞咽一下:“蕾姐,程导让我回去等消息,又问了我想要多少片酬。”   孙蕾有了不妙的预感:“你怎么说?你都没概念!”   沈冲扉:“他非要我说,让我大胆说,我就说了。”确认四下无人,她才压低声音:“我要了二十万!”   孙蕾:“……………………”   程风时你天打雷劈坏事做尽啊你!   “好赚啊蕾姐,”沈冲扉还在这儿美呢,“我这么红了吗?”   小昕扶了下额头,都不敢去看孙蕾的脸色。   一周后,这部戏的主演邀约,正式来到了孙蕾的邮箱。   现在的问题是,那个谍战千金也敲了沈冲扉。一部是绝对的大女主,一部是出彩的女配,同样的美强惨,不同的是,小师妹这部简直是三无配置,而谍战片却有大牌领衔。   孙蕾在自己面对着高架桥的落地窗前反复踱步着,思考着。   过去二十年,她对市场的嗅觉、捕捉力帮助她捧出了一个又一个优质的艺人,但如今的观众喜好是越来越飘渺玄乎了,她也在学习,也在自省。   夜渐渐地降临了。高架桥亮起绵延不绝的红灯长龙,伴随着一轮缓缓下沉的柿子般的红日。深蓝色的天幕到底接管了所有视野,孙蕾的面容与那些车灯重叠在一起。她叫进了小昕。   “你觉得哪部好?”她让她放心说,“也是要当经纪人的了,培养一下判断力。”   “按我说,从目前有的故事和人设上看,两者差别不大,都值得。但七小姐自己喜欢古偶,也许演得更开心,而且全糊笔——不是,全新人班底,事儿少,å大剧组对七小姐是个考验,尤其是那个拟邀的女一号。第一部戏,不求一鸣惊人,但求身心健康。”   小昕有条不紊地说完,孙蕾一瞬不错地看着她。   小昕挠挠额头,小声:“不是说七小姐是糊笔的意思……我们是待爆。”   孙蕾走到她跟前,在她肩膀上用力捏了一下:“不求一鸣惊人,但求身心健康。小昕,你已经具备了成为一个一流经纪人必不可少的素质了——与艺人一体。”   戏就此敲下。问题是,这剧组也太三无了……爹不疼娘不爱啊! 第51章 第 51 章:鸿飞那复计东西   无论这部剧是怎么无依无靠,那也是制作公司和平台该考虑的事了,沈冲扉敲定了offer,第一时间就想把喜讯分享给孟宗台。   电话过去,吹过话筒的是亚热带的海风。   “在香港。”孟宗台回她。   香港以海拔划分阶级,半山以下澳热无比,半山以上却是海风清爽。他坐在自己位于太平山顶一栋置业的露台上,看着脚底下繁华的维港。坐在他对面的贵客,是港岛数一数二的一对夫妇,带着他们的一双儿女。   “哦……”沈冲扉抿了抿唇,“在工作吗?”   “在呢。”   “我……拿到offer啦。”沈冲扉还是说了,“本来想问问你今天有没有空,一起庆祝一下。”   孟宗台笑了笑,“哪一部?方便透露吗?”   “归萤书,就团宠小师妹被灭门的那一部。”她说开来,“导演有点奇怪,据说项目也很穷,所以才找我,但我试镜时表现很好——”   “扉扉。”孟宗台打断了她,头一次叫她的小名。可能是怕念全名打断的话,显得太冷淡。   “哎?”   孟宗台无奈地说:“我这边有客人在接待。”   沈冲扉像做了错事,很快挂断了电话。有点茫然,在窗边站了片刻。   她猜孟宗台应该很快要和她说分手了。想想也交往了半年有余,也许……不算短了吧?她没经验,不知道恋爱的标准长度是多少。这六七个月下来,她只觉得一天一天的很有滋味。就跟人有钱了就大手大脚似的,不会数着过日子。果然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啊……   再来一次,她会努力不让自己太快乐。   孟宗台收了手机,向对面两人致歉。他在香港有一些从海外收来的稀世珍品,不方便运回国内。听闻对面这位绝代风华的影后正在筹措慈善拍卖会,便拿出了足够的诚意,只为邀请她来家里见面、喝个茶。   这位绝代风华的影后,就是曾让沈冲扉看得涕泪横流的《雪融化是青》的主演,应隐。   坐在她身边的是她的丈夫商邵,为支持妻子的慈善事业而来。他们一双儿女正在孟宗台的楼顶玩望远镜,很乖,也有一对保姆跟着,不必操心。   “孟先生确定要无偿捐献这卷仇英《临宋人山水册》吗?”应隐将文物的名字说准确。   因为它实在是够份量。仇英是明四家之一,但存世作品远比另三家少,因此市场地位高、价格稳定。   这卷八开精品,进入市场少说估价在三四千万。   孟宗台颔首:“这是去年我从纽约苏富比拍回来的,应女士这些年深耕慈善义举,诚意和效果不仅港岛,就连内陆也有目共睹。小小珍品,不成敬意,算个雅证。”   他非常重视她的个人成就,因此不以“商太太”称呼。   应隐看了丈夫一眼,略挑眉梢,外人看不出来,商邵却一眼即知。   每次筹拍,大头其实都是商邵出,这次有人抢风头了。   “当然,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匿名捐赠。”孟宗台客气地说。   “那么……孟先生想要什么?”应隐问。   她料想他想要一些商机。但她看过资料,这位孟先生恐怕是天上人,要做生意的话,直接登门拜访就好,商邵还能不见了他了?这种靠献金来建立关系的方式,更适合那些刚起来的新贵小门户。   “是这样……”孟宗台说,“我有一个女朋友,非常仰慕您。她刚出道,刚接了一部戏,不知道应女士是否肯赏脸客串一二。”   “哦……!”应隐压了压丝巾。   真是始料未及的一个请求……可以说很大,也可以说很小。   虽然没对外宣布,但她已经事实上半息影多年。外界常以她婚后豪门太太的身份当借口,说她不便抛头露面云云,加上她还有一个华语世界唯二的奥斯卡影后的头衔,整个内娱都显得配不上了。   但事实上,只是因为很少有能打动她、适合她的本子。当然,时尚类的活动她一直有参与,每年海内外顶刊的金九银十或开季开年,总有一封属于她。   “这……”应隐又本能地去看商邵。   搞半天,冲着她来的。   “我料想您现在应该有诸多不便,所以只是一个请求,不是强求。我想的是,出境一两场,三四秒。她很仰慕您,渴望能成为像您这样的演员。如果您愿意,这会成为她一生的激励。”   应隐叹了一声,莞尔而无奈地望着他。   商邵在桌子底下的手握了握她,替她开了口:“倒不是不便,而是有标准。这标准不取决于你捐赠的宝物,在于你女朋友自己。”   哎呀!讲得太直白了!   应隐打圆场:“不如你把她的名字、代表作以及项目先发给我。”   “她还没有演过什么。”孟宗台略一思索,找了条沈冲扉的广告片给她,“《旧物有灵》的主要出镜人也是她。”   人还是得有作品,这么一说应隐就有了印象。   “这样吧,我再考虑考虑。”她暂时没给答复。   离开小孩太久,她告一声失陪,去顶楼找两个小的,将场合让给两位男士,猜测他们也许能洽谈些别的合作。   孟宗台介绍了一二他的生意,果然找到了诸多交集。应该说,他么居然到现在才见第一面才奇怪。   “我想请教一个问题。”商邵开口,看着这位晚辈的双眼。   这双向来从高空注视着、俯瞰着港岛的双眼,与三十来岁时相比,眼角有了细纹,却也更捉摸不透。情绪难以从他的微表情里透出,除了当他看向家人和爱人时。   “请说。”   “刚刚来电话的,就是这位沈小姐?”   “是。”   商邵问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恕我直言,从你刚刚打电话的方式看,你没有在我们面前表现得那么爱她。这部片子是你主投?”   他猜测他在扮演深情,目的是想借应隐的名望来抬片子,赚钱。   “目前还不是,开机时就不能保证了。”孟宗台淡淡地说,“商先生果然是老道,也爽快。”   “过去几年,请她出山、当特出的项目层出不穷。她是爱演戏的,而我请她来到这个位子,也不是为了把她装到套子里。”   “明白,与世俗的顾虑无关,爱惜羽毛而已,应该的。”孟宗台很松弛,丝毫不见触怒:“我尊重您太太的一切决定。不过,”他笑了笑,“就算是我未来主投了,也肯定赚不回一卷仇英的。”   这话不假,商邵也有数。他眯了眯眼,望他的目光染上了一丝起疑。   这世上还少有连他都看不透的人、看不透的行为。   “要是她拒绝了呢?”商邵问。   “那就择时让沈小姐见一见她,跟她说上几句话。”孟宗台敞亮得很:“这卷仇英,就当友谊之桥。”   “看来你确实只是为了她。”商邵漫不经心地说,“在她不知道的角落,为她一掷千金,却在电话里疏离?”   孟宗台勾唇,不置可否,不落下风:“爱人的方式有千百种,商先生也是过来人。”   应隐牵着一双儿女的手出现在了远远的门厅边,商邵见状,起身告辞:“你的邀请之后会给你答复。”   孟宗台亲自送他们到了正门口,司机已将一台牌照为【flowers】的保姆车停好,两个小的乖乖招手说uncle 拜拜,被保姆抱上车。   车子沿坡道驶下太平山,两个小的兴高采烈地分享刚刚用望远镜看到了什么鸟,应隐一边应着,一边问商邵:“你觉得怎么样?”   “看你。”   “这样的藏品肯拿出来,只是为了让我现身一两秒吗?就算是最巅峰期,我主演一部片子也要不了两三千万的片酬……”她拧着眉心,“电话里听着也不是很恩爱啊。”   “那什么电话听着是恩爱的?”商邵问。   应隐一听就知道他在促狭。大女儿钧馜已经是人小鬼大的年纪了,抢答:“我知啊!是Daddy call Mommy的时候!”   应隐伸过手去捂她嘴,埋怨了一句:“人家谈对象呢,怎么能跟我们比。”   话锋一转,平白考验起来:“要是换成你,你舍得吗?”   商邵:“……”   毫无脾气地看了她半天:“真是无妄之灾。”   应隐差点笑晕过去。   “至少我不会一边为你付出,一边冷着你。”   “你没有吗?去德国的时候,还有圣诞表白前。”应隐眼珠转一转,已远不是少女的年纪,但眼神光仍灵动如少女。   商邵严以律人宽以待己:“我们情况不同,不能相提并论。”   节前大陆的一切工作都停摆了,尤其是影视行业,那些工人早已回家过年。因此直到年后复工,应隐才拿到项目书,这是后话。   眼下距离春节只几天。   沈冲扉收拾好了行李,买好了回徽州的机票。临行前一天,她还是打电话给了雷师傅,让他来接送她去西山,并叮嘱他不要透露给孟宗台。   不巧,他竟不在。桂妈十分不安,说什么要给孟宗台打电话,“跟别人不同,年前是他最忙的时候,要忙着慰问、走访,兄弟单位啦,行业协会啦,还有各种工会、残联等等……今儿个就是上昌平去了。”   “他最近一直忙?”沈冲扉问。   “哎呦!”桂妈斩钉截铁:“岂止啊,前阵子是硬抠出时间去的香港,回来就加班加点还债了,您不是不知道他,睡觉比天大,最近都这个点儿起。”桂妈比了个七。   “好吧……”沈冲扉点点头,“好几天没见他了……”   中间见过四五回,大约是两天见一次的频率,但时间不久,每次现身确实也是风尘仆仆的模样,穿得还很低调,偶尔是深蓝色翻领工装,偶尔是黑色西服,大约是根据场合特意配的。但他人清俊,一旦收起懒洋洋的劲儿,便靠谱而沉稳了。   “我上他书房待会儿,行吗?”沈冲扉问。   原则上必然是不行的,但桂妈同意了。她看着孟宗台长大,知道他的话,只会笑着亲自领她进去坐坐。   沈冲扉在孟宗台那张办公椅上坐下。很宽大,法拉利的定制款,皮质柔软细腻而支撑力足,她转了一圈,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抚摸过。   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留在这里的气息。   仿佛在体味他坐在这里的情形。   就连眼里看的,也是用他往日或伏案工作或低眸思考的一双眼看的。   她缓缓地扫视着这一切,满墙的书,黄花梨的案几,汝窑宋瓷笔洗,文徵明的画。看到那个没有门的门洞,通往外头小小的会客厅。正是在那儿,她头一次知道了他的身份、他与她的渊源。   流连地看了一遭,沈冲扉从旁抽了一页纸出来,旋开钢笔。   别只说她软笔字好,她的硬笔书法也厉害着呢。   【孟宗台:】   沈冲扉起了笔,停了一阵:   【这段时间,你的变化我们都有目共睹。我一直在等你有一个决断。之所以我没有,并非因为我被动,或善于忍耐,或不在乎你,而是因为我知道我并不坚决。一旦提出,你稍作挽回,我就会摇摆。   那样的话,我提出的结束,就显得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一种手段了。我不想。   但半个月过去了,我们虽然照旧地联系、见面,我却能感到你注意力的转移。我想,在旧历去之前,旧事、旧人,还是有个决断最好。】   写到此处,沈冲扉再度停笔许久,低着头看字,看纸,脑中闪回那日在书房胡闹,共书“闲人”二字给贺方的情形。   历历在目,他的倜傥松弛,他与她共执笔的手背上的青筋与硬骨。   存直不知何时飞了进来,停落在了桌角,歪头看她,又歪头看信。   “怎么,你看得懂呀?”沈冲扉抬起脸来与它逗趣,笑笑。   “别哭!别哭!”存直扑棱着翅膀,飞到沈冲扉身边,歪下头来不住蹭着她的手,又用喙温柔地啄啄她的袖口。   这个姑娘的面庞上都是眼泪,顺着下巴滴到了纸上。   幸好她没写到那儿,没有字迹被晕开,否则就像是电视剧的俗气桥段了。   她吸了吸鼻子:“你别说话,我摸摸你。”   她顺了顺存直那珍稀的羽毛:“对不起啊,都没和你好好交朋友。”   存直扑棱着,急得乱喊起来:“欢迎!别哭!欢迎!别哭!”又发出咕咕声,在桌上跳啊跳的。   沈冲扉破涕为笑:“你别吵了,让我写完。”   她擦掉眼泪,顺畅地写完了余下不多的话: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这样,但我尊重你的感受。也许你是因为很忙,腾不出时间坐下来和我郑重地道别,所以,我替我们说出口。   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   很高兴认识你。   你送我的镯子,我知道昂贵,不舍得还了。别介意。】   她就这样写完了一封不卑不亢、情绪极其克制的信,那些洪水般的隐痛、难以呼吸的窒闷、断线的眼泪,都不曾表露在她笔下。   她展现出来的模样,一如这一行行硬笔书法:秀丽,但笔触锐利,铁画银钩。   写好了,沈冲扉将纸折了一折,夹进了桌面左上一本内参书里,特意留出了一个页角,以防他看不到。   她又在书房待了会儿,等情绪平静后才开门出去。   桂妈什么端倪也没瞧出来。   沈冲扉这便要下山了,叮嘱她:“千万别告诉他我来过,晚上电话时我会跟他说的。你这会儿告诉他,他还分心。”   桂妈觉得她真是知书达理得让人心疼。   “哎呦姑娘,”她望着她,目光蹙着:“什么人家把你教得这样好呀!”   沈冲扉莞尔:“哪有的事。”   雷师傅载她下山。她紧紧贴着车边坐着,眼睛一直望着窗外景色。一道又一道山路向下,枯树挑瘦了天空。倒是晴朗的,不像来时迷雾漫天。   正如他们的过程,从潮湿扑朔的雾里渐渐靠近,又渐渐地清晰而贫瘠了。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第二天,沈冲扉拖着行李箱,从大雪弥漫的京城踏上了飞往黄山的飞机。 第52章 第 52 章:我不快乐   黄山屯溪机场距离歙县直线距离约二十公里,梅溪村在县城东南十二公里处。无人来接,落地后,沈冲扉打了台网约车。   约五十分钟的车程,她安静看着窗外青黄不接的景色。天色灰蒙蒙,并非是北方的霾,而是细雨洇进宣纸里,两处村落的白墙黛瓦则从着水墨里透出青灰。   沈冲扉什么也没想,既不困,也算不上精神,就是待着、看着,也没什么等待。   那天她从西山出来,就删除了孟宗台的好友,也拉黑了他的号码。   诚然,一个男人要是想联系你,身边多的是电话能借。但沈冲扉不作这样的假设,因为这代表着她还在想东想西。   何况,电话确实未曾响起过。   孟宗台在昌平已是第二天。连日的大雪之后化冻,昌平一处山体滑坡,道路塌方阻断,山坳里那个村子情况不明。   这条路线是上面过两日慰问群众的路线之一,这个节骨眼不论是路或人出了岔子,都很难看,相关单位已经在扶乌纱帽了。   抢修的工程队日夜兼程,通路时已是半夜,万幸的是村庄只是小受波及,无人伤亡。但即使如此,善后安顿工作也够人喝一壶——村里几户老屋的排查、随行车队的改线、和警卫局那边重新对表、几个原定慰问点位的前置查看、地方党委那边的情绪安抚,一样一样往下推。   天光微亮,人仰马翻,孟宗台只能在公务车上抱臂合眼,小睡了两个多钟头,醒了先给中央警卫局回电。天大亮时,他已经开了三个简明扼要的电话会议。   桂妈担心他,给他打电话也打不通。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他没回西山,而是去了孟家。也没空做别的,洗澡刮胡子,换衣服,连父母的面都没见着,便匆匆地去了长安街。这之后,铁骑开路,警车收尾,几台红旗L5及一台考斯特居中,整条长安街有了长达两分钟的空白。两分钟后,车流才如故。   也算是有惊无险,这一路的慰问,按既定安排顺利完成。   就算是孟宗台,也不免一块石头落地。辖区官员过来递烟,孟宗台摆了摆手,问了一句:“这路看资料,是去年新修的。”   官员僵了一僵。   “追责名单先压一压,让人过个年。”他平静无波地说,虽仁慈,但让人喘不上气——这代表着这问责是铁板钉钉了。   如此,他有空看手机时,已经是整整三天后。   老许从长安街单位里接上他,送他去孟家。   已是二十九,整个京城都乍然空了,只剩机场与车站拥挤。按例孟家人在二十九要聚一顿,因为年三十大部份人有公务要忙,一张八人桌都坐不满。   孟宗台习惯性地点进微信,眉心蹙起。   很少有人会从微信联络他,大部分时候他点开这APP都为了沈冲扉。但这三天,沈冲扉安静异常,一条信息都没发。   孟宗台想,也许是桂妈或苏恪,哪怕是老许、雷师傅,将他这几天的情况告诉了她,依她懂事的性子,不会这时候捣乱。   也不急于这一时片刻了。他先给苏恪打了电话,谈正事,之后顺道问。   苏恪:“没有啊,我跟她这几天没碰到过。”   孟宗台怔了怔。挂了电话,他立刻去电给雷师傅。   雷师傅说:“那天载沈小姐去了趟西山,坐了没多久就下来了。她说会亲自跟您说,让我不要透露。”雷师傅讪笑:“我以为是有惊喜呢。”   惊喜?   马上就到新年,难道是新年礼物?但她刚送了条昂贵的围巾不是么。   但孟宗台还是接受了这个说法,甚至微微笑了笑,算是连日紧绷中唯一的放松。   被人送礼物的感觉,着实不错。   到了这地步,他想她的心情也不容自己忽视了。   他当机立断拨打了沈冲扉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孟宗台到这一步也仍是没多想,当不巧。他挂了电话,点出沈冲扉的对话框。   上一次沟通还是五天前,她发了张四合院积了雪的石榴树,说:【好可怜哦,有些人家里的树一辈子都不知道风雷雨雪的味道。】   这么可爱的一条分享,孟宗台没能抽出时间回复。   此刻再看一遍,他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只想立刻见到她。也知道现在的回复是时过境迁,但仍是要回。   孟:【那就等年后,让工人把天井玻璃换成能活动的。】   点击发送,一个红色圈圈弹出来,提醒他要先加对方好友。   孟宗台一愣,眯了眯眼,点了视频通话。   提醒再度弹出。   这时候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立刻重又拨打电话。仍然是“对方正在通话中”——拉黑的标准表现。   确认了事实,孟宗台就没有再做无用功了。他发送了加好友申请,又用工作号拨了一遍,果然。   “老许。”   “哎?”   “你送沈小姐去机场或车站了吗?”   这个“或”字可就耐人寻味了……老许如实说:“没有,一直是老雷那边负责沈小姐不是?他没送?”   后座的男人没说话。   是的,雷师傅没送。她是一个人返乡。   年前离京的大交通向来混乱拥挤,天气也不好,她瘦成那样,一个女孩子提着行李赶路,也不知道有没有打车,打车时司机有没有自觉地搭把手?有没有听到她让他帮忙放行李时,甩脸色?   “去西山。”   老许惊诧,看眼表:“这一来一回,可就赶不上了。”   今儿个是大聚,父辈三家悉数来齐,还有两位伯父的学生,如今也是身居高位的。这么多人里,刚随行出访回来的孟宗台,仍然是当之无愧的焦点。他不在,席开了都差点儿意思。   孟宗台只有冷冷的两个字:“照做。”   老许打转方向盘。老红旗经过广场,红墙在风雪一角。   孟宗台先打了电话给伯父伯母告假,说晚点到。接着给桂妈电话。   桂妈已经放了假,回了老家了。存直这会儿也在长安街孟家四合院呢。西山别院空无一人。   桂妈说:“那天沈小姐来了一个小时不到就走了,让我别告儿你,怕你分心,说会晚上亲自告诉你。”   又是同样的说辞,孟宗台听了第二遍,不由得怒极:“她说什么你们就照做什么!没有自己脑子思考吗?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姑娘,能替你们这帮人精做什么主!”   这一刹那,话筒内外寂静无声。老许屏住了呼吸,桂妈也噎得心脏突跳。   这是她头一次听孟宗台发火。   他小时候是个恣意洒脱的个性,经历了怀樱那事后,人便寡言少语了,有什么脾气、情绪都压着,需要时,不怒自威,不需要时,懒洋洋一人。   “我……”桂妈张了张嘴,不晓得怎么说了。   孟宗台闭眼反复深呼吸,拧了拧领带结:“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没什么,就问能不能上您书房坐坐。我想着你也会同意,就让她进去了。在里头待了半个多钟头,存直在里头陪着呢。这之后就出来了,也就下山了。”   孟宗台不敢置信:“她就没点不对劲的?”   “没有。”   “她也没有什么话、什么东西要你转达给我?”   桂妈听出来了,他是如此想要听到一个肯定的答案。但她仍只能说:“没有。”   他屏息咬牙,侧脸下颌绷紧,显出如刀刻石雕般的线条。   “是……沈小姐出什么事儿了?”桂妈小心翼翼。   孟宗台没挂电话,也没回答,而是仰首靠上椅背,闭着眼。脖颈线条上,突起的喉核随着吞咽微微滚动。   她怎么敢什么也不交代,就这么撂下了他?   “给沈冲扉打电话。”他听不出情绪地说。   老许照做,回:“沈小姐在通话中呢。”   孟宗台冷笑一声,面无表情地说:“她这通电话怕是打不完了。”   既然她细心到连老许的号码都拉黑,那么苏恪之流的也不必说了。   胡同里的四合院热闹非凡,主要靠孟宗彦和存直弄出动静。   存直连鸟带笼子地被专人专车接到这儿,身上还插了许多细碎的纸条。   臭美呢,当它的尾巴,谁要摘就叨谁。   上蹿下跳中掉下不少,孟宗彦捡起。上面有字,还是很漂亮的字,但他没多想,揉吧揉吧顺手丢进纸篓里。   车子终于到了西山。   孟宗台拉开车门,阔步到了电梯厅,猛按按钮。   整座别院连带着山、温泉、泳池、林稍,都寂静无比。他的脚步声落在其间,一声声像落在自己的心上。   砰的一声,孟宗台猛地推开门。   什么也没有。与他平日的原模原样,井井有条。   唯有一条不起眼的纸条落在地板上,也许是早上来人接存直时,没留意。   孟宗台先是踩了一脚,直到确定整个空间都没有她留给她的东西后,他失望之余,竟下意识地去拍兜找烟。这才看到鞋尖下露出的页角。   一行清丽刚强之字,被存直撕得只剩一半。   但孟宗台还是认出来了的。   【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   他拿着这窄窄的一张条子,在书房里垂首站了半天,反复看了很久。   姜夔,《长亭怨慢》,讲离别的。   孟宗台转身去了监控室。书房是重地,有监控二十四小时开着。他调出了那天的记录,拖动进度条。   沈冲扉那天也穿得很简单,一条黑色打底裤下是一双长靴,身上是一件枣红色麻花纹毛衣,很长,底下露出些半裙的浅灰色边缘。   一看就是她自己的私服,而不是孟宗台买给她的。   这么明显的告别,桂妈居然也看不出。   孟宗台无端地感到心脏一空,眼睁睁看着她走进来,拉开椅子。   前十分钟,她都只是个好奇的小姑娘,这里摸一摸,那里看一看,翻开他的书,提起他的笔。   后来,她开始低头写字。   再后来,她跟捣乱的存直逗了一会儿。存直的声音传来,“别哭”。   这才知道她哭了。   孟宗台神情古怪地盯着监控,似乎要确认她是否真的哭了。因为她表情没有哀伤,甚至有淡淡的笑意。   终于她用毛衣袖口压了压眼睛,深呼吸,放下笔,折页,塞进书本。   孟宗台又往后看了两天。看到桂妈打扫书房离去。再后来,桂妈告假,存直有了短暂的无人看管的自由,作天作地,又也许是分离焦虑爆发,飞进书房,将那张纸叼了出来,一条条撕了,插到了尾巴上。   宗彦接到电话时,正跟存直对骂。   “哥?”   “存直呢?”   “我手上呢。”   “它尾巴上插的东西呢?”   “那些纸?”宗彦浑不在意:“掉得跟个落汤鸡似的,还不给摘,一碰就叨。”   “我问你那些纸在、哪、里!”孟宗台字字低沉。   宗彦被他吓了一跳:“垃圾桶。”   “去捡。”   “?”宗彦又问了一遍,“我吗?”   “去!”   宗彦也是好脾气。虽然一头雾水,还是让存直跳到了肩膀上,准备去掏垃圾了。却又听到孟宗台改了主意:“等等。”   那是沈冲扉离别前写给他的信,不应该让宗彦看。   “守着,等我过来。一片都不要少。”   老许自是紧踩油门,风驰电掣。   “再快点。”   老许心道,命要紧,您也不想临过年了……算了,饭碗要紧。所幸这时节的京城畅通无阻。   宗彦乖乖地守着一个纸篓,别人喝茶吃饼连排措麻将,就他老实本分地坐着。   有人要丢烟头进来,宗彦:“不行!”   有人要扔梨核进来,宗彦:“不行!”又说:“行!”   大人逗他:“三岁呢?”   孟宗彦报复孟宗台吼他,不拦果壳瓜皮,反正等下掏垃圾的也不是他。   四十多分钟后,孟宗台到了,天也黑了。大步流星穿堂过厅,见了孟宗彦,兄弟俩不必交流,孟宗彦手指头一歪,孟宗台就蹲下身去了。   他浑不嫌弃,一条一条地把那些沾了脏东西的纸条捡出来,展开。   黑色大衣的衣尾扫在地上。   所有人都看呆了。这是孟宗台,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纡尊降贵的时刻?   他母亲闻讯而来:“找什么呢?你这孩子,有什么扔错了,让警卫帮你找不得了?”   “别管我。”   存直自然也飞来了,飞在他肩头。   鹦鹉智商高,见了熟悉的东西,想起熟悉的人,“哭了,哭了。”   孟宗台确定所有纸条无一遗漏,对存直下了手,将它尾巴上那些一摘一个准,面无表情,也毫不留情。   存直也是急了,叨了他好几下。坚硬的喙在他虎口上留下浅白印子或血点。   孟宗台摘完,一把紧紧地攥在手心。   像攥着什么已不在眼前的东西。   他的心回来了,呼吸、理智也回来了,让宗彦带他去书房,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   他以为沈冲扉会给他留下什么百转千回或缠绵悱恻的句子。他可以从中得知她的想法,好知道怎么哄。   但十几分钟后,孟宗台双手撑着书桌沿,头深深地低着。   玻璃窗外一片浓黑,雪吸收着声音。   沈冲扉什么心情都没有给他,只是告诉他,她知道了,所以再见。   “宗彦。”   孟宗彦听到了一声沉沉的、沙哑得不对劲的声音。   孟宗台这五天的连轴转已到了强弩之末,他头垂着,精疲力尽似地说:“把手机给我。”   宗彦递给了他。他切成了他的副号,拨出一串滚瓜烂熟的号码。   这次不是正在接听了。而是两声“嘟”,接着,通了。   “喂?”沈冲扉问。   京城的号码。她原本不想接的,但怕是工作或老师找。   孟宗台承认,这一刻他的心脏停跳,喉结不敢滚动。   他说:“是我。”   沈冲扉微张的唇抿了下来,笑了笑:“新年快乐呀,孟宗台。”   书房只开了旁边的一盏落地黄铜灯,老式的灯泡亮出昏黄的灯,照着他眼底的疲惫,照着他平静的手足无措。   “我不快乐。” 良久,孟宗台说:“沈冲扉,我不快乐。” 第53章 第 53 章:辞旧迎新   孟宗台不知道什么是不快乐,他只知道这一整天下来,他像爆发了分离焦虑的存直,像只筋疲力尽,想择木而栖却被挥赶的鸟。   他只知道他的胸口很闷,呼吸很短,太阳穴嗡嗡地疼。   他其实也不太明白什么是快乐。十五岁后,他没有快乐过,因此快乐也许是小孩专属,是低级的、低龄的乐趣。既然快乐消失了,那么不快乐当然也消失了,因为这是一对反义词、两个互为参照的情感。   对他来说,最好、最宝贵的情绪,只是平静而已。   钓鱼,滑雪,阅读,打猎,对他来说最终目的都只是为了获得平静。那么,他现在其实也算是平静的,只是一些些的怒,一些些的无辜无措,大体上来说,他能好好地站着,好好地说话。   但是为什么,明明平静,他的感受却并不好。   孟宗彦傻站在一边,听着,不知道该出去还是该把耳朵割掉。   “我不快乐,沈冲扉。”孟宗台又说了一遍:“我看到你的信了。”   指尖还残留着瓜子坚果壳的香气,以及果核的腐烂甜香,都是他刚刚翻找垃圾桶留下的。   “才看到么?”   “因为今天刚有空。”   沈冲扉莞尔:“这样啊。”   “我们之间有一些误会。”孟宗台平静地说,“至少让我说清楚。”   他嘴唇刚动,沈冲扉便说:“不用了!”   孟宗台硬生生咽下了话,薄唇抿上,撑在桌沿的手指扣紧了边缘,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   “没有必要,孟宗台。”沈冲扉说,“我已经做好了决定,而且考虑了很久很久。”   “所以,”孟宗台一字一句地说,“你的意思是,至少过去一个月,每次见面和联络时,你心里想的其实都是和我分开。”   沈冲扉抿了抿唇,迫使自己轻快地说:“是。”   “你说我注意力转移,那是因为——”   “它只要是事实,就够了。”沈冲扉再次打断了他。   “不是事实。”孟宗台的平静里有种斩钉截铁的冷酷意味。   沈冲扉无奈地叹了一声:“好吧,那这是我的感受。不要连我的感受也一起否定。不可以。”   不等孟宗台再说什么,沈冲扉说:“我妈妈叫我,我得挂了。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会更好的。”   “嘟”的一声后,孟宗台的世界里唯余一片黑暗寂静。   听上去,沈冲扉比他更平静。也许她的平静才是真正的平静,因为她的平静里能听出一丝笑意、一丝如释重负。   “哥……?”孟宗彦终于小心翼翼地出声了。   孟宗台瞥了他一眼。   宗彦立刻立正站好,举手:“对不起我还在。”又问:“分啦?”   他想问“被甩啦”?但估计会活不过今年,而今年只剩一天。   “没有。”孟宗台将纸条一把捏到了手里,面无表情地说。   宗彦很相信他,“我就说嘛,你这样的人,又帅又有钱又有能耐,还跟她一样有文化,谁舍得分啊。”   “嗯。”孟宗台点点头。   “……”   孟宗台找出一管固体胶,扯了张白纸,将信一条条粘上去。   席早已开了,保姆来请了三四次。孟宗彦先下去应付,十几分钟后,孟宗台现身,出了气息有点沉,看不出什么不对劲。   “你刚刚翻什么呢?”他母亲问。   “一张比较重要的条子,被存直当裙子穿了。”宗彦抢着开口,“还好我先看出不对劲。”   一顿饭一直吃到了十点多,电视里重播着过往的春节联欢晚会,热热闹闹的。孟宗台今晚上喝得多,一杯杯敬长辈不眨眼,把几位叔伯和父亲都喝高兴了。   年三十和初一、初二都有重要工作,亲妈和伯母都来劝他悠着点。   孟宗台压着酒杯,眼神清明:“我没事,今天高兴。”   几人面面相觑。   谁家是这么个高兴法。   “也该高兴!”孟母说,“这晦气的一年马上要过去了,新一年一定顺风顺水,可别再受伤了。”   说的是孟宗台胳膊的事。这样的伤养起来时间长,容不得他瞒,没多久一圈人就都知道了。亲妈心疼得掉眼泪,说什么也要他住回家里来,亲自照料。   那时候的孟宗台却怎么说也不听,非要在东四四合院自个儿住。   “这一年很好。”孟宗台淡淡地、平静地说,“是有史以来最好的一年。”   宗彦不忍心听,忙打岔。又扶他上楼去休息。   孟宗台喝多了也不耍酒疯,瞧着还比平时更沉稳有度。别人借酒吐真言,他反而像咬紧牙关似的。大家都开玩笑,他是否接受了秘密的情报处训练。但宗彦知道,这一切都是姜怀樱那事儿以后养成的。无处申辩,申辩像狡辩,干脆便什么也不说了。   “要不然,我给你找点乐子?”宗彦扶他在床上躺下。   他能找什么乐子给孟宗台,Switch PSP二选一……   “手机留给我。”   宗彦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就将手机留下了,叮嘱,“万一有姑娘找我你可得记得。”   孟宗台安静了一会儿,再次用孟宗彦的副号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反复了数次,直到自行挂断。孟宗台一手搭在额头上,闭着眼,莫名地唇角勾了勾。   他似乎招惹了一个比他更勇敢,也更斩钉截铁的人。   徽州歙县,梅溪村。   山里管得不严,年三十一早起就有小孩到处放炮的了。村中央一口池塘被震得水纹一圈圈。   各家祠堂都很热闹,一大家子人忙着祭祖、烧香、祈愿。只有沈家是安静的。毕竟是夫妻两个下放过来,定居了一辈子也没融入。   村里看待沈家的情绪复杂。觉得他们有京城人文化人的清高矜持,又不免想你有什么好横的,户口反正也没了,文化又不能当饭吃。也就是这十年旅游业起来了,靠着优越的位置开了个卖文创的小店,算是日子好了些。   后来沈家就出了个京大的高材生。那家伙,锣鼓齐鸣鞭炮喧天,两口子恨不得抬着下巴走路。   最近又听说,这沈家姑娘出道了,当大明星了!这消息大家半信半疑,一是觉得电视上的沈冲扉和小时候有变化,二是信了难受——这家人咋这么好命呢!   沈冲扉每回回家都只待三五天,也很无聊,偶尔去后山散散步,摘两颗青菜,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里写字画画、温书。   这次原是一样的打算。但她妈妈今天让她去买瓶酱油,明天让她去扛兜大米。卖这些东西的店在村那头,妈妈每次都陪她一块儿,有近路不抄,愣是走那大马路。   沈冲扉本来是要戴口罩的,但妈妈也不让。“真当自己是大明星了?摆什么架子呢,让人笑话!”   村里也不是家家都熟,尤其是来了些外来旅居的、做生意的、做自媒体的。比起招呼攀谈,目光更密集。   沈冲扉就这样一遍遍地被妈妈逼着走来走去,就只为听有人问候一句:“呀,扉扉回来啦?”   妈妈便热情地说:“哎呀,出道后忙得很!差点被省台请去主持晚会!好不容易有空住两天!”   谁问了……   村民讪讪,夸两句:“你女儿是有出息,又漂亮又有才,将来再找个好女婿!”   沈母听了,心中滋味妙不可言。   沈冲扉吓唬她:“你小心将来我被爆了黑料,你连门都不敢出。”   “呸呸呸,大吉大利童言无忌!”沈母白她一眼:“大过年的说这些!你一个小姑娘有什么黑料能爆的。”   沈冲扉拎着一兜冬笋勒手,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由于前几日招摇过市够了,又或者今天忙着做年夜饭,沈母破天荒带她走了小道。   两人正说着话,沈冲扉的余光里,一道青年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讷讷地说不出话,看着那个熟悉的路口。转过去,是村里少数几间没怎么修葺的老房子,从她小时候起就总是一副要倒了的模样。   “你看什么?”沈母紧张得有些反常,“快走了,等下过年晚了!”   跟北方不同,这儿过年的习俗一村一镇都略有差异,但普遍讲究一个早。这也成了主妇间无形的比拼,比谁手脚快。沈冲扉记得小时候过年还是在晚上,后来就越来越早、天越来越亮了。过完年无事可做,别的小孩走街串巷要红包,她也没地方要。   “那个是古老师吗?”   “古什么老师,”沈母白她一眼,“我不知道。”   她强行把沈冲扉拉走了。   沈冲扉频频回头望,希望那个人能再走出来。   沈母絮叨:“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不要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沈冲扉坚定地问:“古月川回来了?”   沈母深吸了一口气,知道瞒不住:“不知道怎么今年回村了,也不跟人往来,神神叨叨的脑子有病似的。”   “不要这样说他。”   到了家,沈母自去下厨房,沈冲扉给她打下手,爸爸则在守店——也就是自建房的车库。   鞭炮从下午一点多就开始响了,在山谷中回荡。每响一次,沈母就慌一分。   “晚点过年又不会怎么。”沈冲扉每回都劝。   “没错没错。”沈母给自己打气,“你去把八宝饭蒸下去。”   沈冲扉今天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忙点儿好,不必东想西想。   其实她每次露面都会被村里人偷偷拍摄发到网上去,流量很不错,于是偷拍者甚众。   贺方就老刷到,也不知情,转发给孟宗台:“嫂子人气水涨船高啊。”   孟宗台每条都点开看。这些视频里的沈冲扉都笑意吟吟的,站在她母亲身边乖巧得像个高中生。   没有任何不舒服、不高兴的蛛丝马迹。   四点,沈家终于开席了。拨了视频通话给奶奶,问候新年好——这时候京城沈家还闲着呢,刚开始动工年夜饭。   今年也许是沈冲扉记忆里氛围最好的一次团年饭,往常父母总拌嘴,有一次她父亲甚至掀了桌子。这次三人其乐融融,互相敬酒感恩。   也不能问孟宗台。否则她真想给他打个电话,问问是怎么回事。孟宗台大约会告诉她,因为她出息了,有了经济能力了,改变了这个小家的生态和权力结构。   吃饭时,电视就放着新闻。其实昨晚上和早上都放过了,这会儿再重播片段集锦,毕竟是上面每年的下基层慰问。   看到熟悉的身影,沈冲扉的筷子停住了。   镜头没有对准孟宗台,只是因为他在大人物的身边,所以在中景时入镜了。一块儿入镜的还有许多如雷贯耳的新闻人物。   她爸爸也在看,目露羡慕。他是个老键政家了,平时很爱指点江山。   说:“这辈子活到这镜头里,才算是值了。”   沈母受不了地白眼。   沈冲扉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什么也没听见。   他穿着一件成色没有很新的夹克,但笔挺,简洁而无任何logo。脖领间一条围巾简单地压在襟下,令他的冷峻沉稳中有了丝温暖。   是她送的那条。   沈冲扉眨眨眼,镜头早已切走,她却不知。   原来她确实误会他了。   又原来,他离她这样十万八千里远……   天与地的距离,她又一次深刻地领教了。   过去半年来他的语焉不详,他身边人的含糊和打岔,每次见他前要换三台车的繁琐,上西山时的层层检查。   沈冲扉转回头,对着半碗米饭笑起来。   对不起啊孟宗台,不该用我这些小小的儿女情长麻烦你的。我觉得天大的难受,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呢……   吃完饭,沈母说什么也不让她收拾碗筷了,让她去休息去。   一不留神,沈冲扉就溜了出去。   她的脚步很快,穿过窄窄高高的马头墙和满地的炮仗碎屑,来到刚刚那个路口。   往前一步,木门半掩,门前用泡沫箱、破陶罐种了几盆兰花,有株深红色的大花惠兰开着。   沈冲扉一看这花便懂了,情不自禁小跑过去:“古老师!”   冷清的破院子里,作为厨房的一间小屋没有门,灶台生烟,一个穿着圆领毛衣的青年被呛得咳嗽。   沈冲扉热泪盈眶:“古老师!”   这并非她的老师,他也不是教师,但在她小时候,他曾教过她写字,也陪她一同逛过旧书摊,买两毛钱一本的小书时,他掏钱。   青年掀起眼皮,如常地问候了一声:“新年好,沈冲扉。你哭什么?”   沈冲扉高兴地擦擦眼泪,彻底走进这破败的院子。   “你怎么回来了?你还好吗?你还走吗?”   古月川又咳嗽了两声,笑了笑:“天大地大,可留可走。”   他瘦得厉害,比一般的男人都更瘦削,因为自小到大都营养不良。他的父亲倒确实是个教书匠,写得一手好字,人很腼腆,但爱酗酒抽烟,早早就去了。他的母亲很早就跟另一个县的木匠跑了,但没人说她什么,因为日子苦,她娘家也苦,一个瞎眼的老娘,一间要倒的泥屋。如此,她奔向新生活,人人只道一句“她也是苦的”。   留下一个古月川,十四五岁。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可见这岁数的男孩之饭量。古月川归他奶奶管,但形同没人管,吃一点政府的低保粮。   沈冲扉给他送饭。   她隐约地从大人口里听说,古家祖上还是地主呢,也是颠沛流离来这儿的。所以她天然地对古月川有一层亲近、同情。   古月川刚开始不要她的施舍。青春期的自尊心折磨着他,令他沉默寡言、面目可憎。   但后来沈冲扉说,你爸爸是不是有很多字帖呢?你借给我,我给你吃的。   她小时候蛮可爱。才六七岁讲话就很老道,是个小小老姑娘。   后来去村小上学了,知道教字教拼音的人得叫“老师”。便开始叫老师。古月川脸涨得通红,可耻得身体颤抖,但他没拒绝。   往后陪她逛旧书报摊,两毛钱两毛钱地掏。   他知道她天赋聪慧都在自己之上,幻想着父亲在时将会如何教她。怕被她追上,夜里挑灯夜读,很快就将眼睛熬坏了。没钱配眼镜,个子又高,坐教室后排,看不清黑板报。成绩一落千丈。   沈冲扉看出来时,不假思索地砸了零钱罐,陪他去配眼镜。小县城的眼镜店贵得离谱,动辄三五百。古月川说我不配了,就这样吧,在街上与她冷脸,转身即走。   其实只是为了帮她省钱。   后来还是学校老师看不过去,帮他配了副。可那时晚了,成绩赶不上,只能去读职校,在黄山市里。   临走时,他把父亲所有的藏书,值钱的不值钱的,一股脑儿全送给了她。他奶奶去年也走了,与梅溪村所有的关系,便只剩下两座土坟包。   还有个活着的沈冲扉。   他每周末回来指点她练字,直到听说她也许要去京城了。   古月川见过她的奶奶。这位京城来的老太太精神抖擞,走起来脚不沾地,品味奇高,对她甚严。对于古月川陪她练字这件事,她看了眼他的行书,默许了,封了红包。   京城太远,太大。县城的技校青年,如何幻想得出那里的生活,那里的人。他自觉而体面地断了联系。   电视上流行起了北漂的青春故事,他偶尔看几眼,为她的未来担心。   “你现在在做什么?”沈冲扉把眼泪擦干了问,又看他潦草的灶台,零星的几样备菜:“你还没过年?”   “现在过。”古月川说。   沈冲扉依偎在他厨房裸露而无门的门框边,看着他忙活。   他摸出了一支烟,凑到灶边,用柴火点上,抽起来。   沈冲扉没说什么。   “你妈妈让你来?”他自如地问。   沈冲扉有点尴尬。   古月川笑笑:“她是对的。”   农村里人言可畏,势单力薄的家庭总是会被冠以各种流言、附着各种有色眼镜。他奶奶就总被说有精神病,小孩子经过门口都要快步,怕被抓紧那黑洞洞的屋子里。   “你现在在哪里,做什么?”沈冲扉问了第三遍。   “打工啊。”古月川淡然地说,起热锅,滑下油,等滋滋冒烟时,大勺一挑,滑下葱姜蒜爆炒,单手掂锅,面色如常。   沈冲扉顿悟:“你去了新东方,在当厨师么?!”   古月川剧烈地呛了一口:“不是。没有。”   沈冲扉大窘:“你做菜好像很厉害。”   “待会儿尝尝。”   在料峭而安静的寒风中,沈冲扉觉得一切都好极了,一切都是熟悉的。她去了京城这么多年,从未觉得那是她的地方。她是小镇姑娘,在王府井的洪流中会暗暗地晕眩、暗暗地惊慌。   一盘爆炒猪肚,一盘冬笋炖雪里蕻排骨,一盘素炒菜心,这边齐活。   嘁的一声,古月川用筷子那头起开了啤酒瓶,“来一杯?”   沈冲扉摇摇头:“不喝。”   古月川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好孩子。”   沈冲扉心底的弦被轻拨,想到遥远的北方,模糊的几次“好姑娘”。她是如此想他,想他温润沉厚的嗓音,漫不经心的味道,指尖的气味。   “在想什么?”古月川把筷子递给她。   沈冲扉摇摇头:“没什么……”   “在学校一切都好?”他还不知道她这半年的奇遇。   沈冲扉兴高采烈地分享起来:“好啊,我考上了京大文博学院,老师都夸我有童子功。”   古月川抿唇笑着点一点头。被她叫老师叫惯了,确实会端起老师的架子。虽然才比她大了七八岁而已。   “多亏了你。”   “我不配。”   沈冲扉问了第四次:“你现在在哪里打工呀?黄山吗?还是合肥?南京?不会是上海吧?”   “你干脆猜到纽约好了。”   沈冲扉鼓了下腮帮子。   其实古月川一直逃避直面她、与她对视。女大十八变,她和他记忆里的很不一样了,却不敢仔细地看哪儿不一样。   “在泉州。”古月川说。   “啊……?”   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   “帮人代写字,收些老木片老物件倒卖。泉州很有文化,你会喜欢的,天天都有旧集逛。”古月川轻巧流畅地交代,“偶尔帮人看相算命。”   沈冲扉惊讶地瞪大眼:“真的假的?”   “真的。”   “好厉害。”沈冲扉探出一只手:“那你帮我算算。”   古月川没碰她,扫了两眼:“你命里自带贵人,总有人提携你。”   沈冲扉狠狠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   古月川笑。他哪里会看,无非是察言观色说些套话。会这么说,是因为他知道她是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懂得感恩的人,生活里自然到处是贵人。   “你这一生顺风顺水,虽然有小小的波折也很快过去了,家庭美满,有一双儿女,丈夫是个贵不可攀的人。”他又随口说。   比起算命,更像祝福。   沈冲扉莫名地红了脸,将手嗖地收了回去:“乱讲。”   那个贵不可攀的人,已经被她拉黑了。   但古月川在经久的江湖经验中,已练就了不动声色、云淡风轻的高人气质,反而让人信服。   “将来你就知道了。”他说,“过年吧。”   按习俗,桌上还摆着三个盛了米饭的碗筷,分别是他的父亲、他的爷爷和奶奶。他瘦削的手提杯,在三副碗筷前的凭空滑过,将白酒浇在地上:“新的一年了,我在地上一切都好。你们也好。”   沈冲扉觉得眼眶又热起来。   她眼里的古老师一切都没变。真好,一切都没变,生活却好了。   她夹了菜,一尝就说:“好吃得很。”   古月川笑笑。话不多,大部分时候是听沈冲扉说,偶尔关心一下她奶奶。   很快就吃完了,一碗饭,一瓶啤酒。他起身去卧室,过了会儿拿了个红包过来:“给你。”   沈冲扉头一次在这村庄里收到了不来自父母的红包,想推脱:“这怎么行,你又不是长辈。”   “老师是。”古月川说,“没几块,收着吧。”   沈冲扉便收下了,问:“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下午。”   “啊?”   古月川回:“专程回来扫墓的,事办完就回去了,泉州过年游客多,生意好。”   沈冲扉摸出手机:“你加我微信好吗?”   “好。”   “你电话是什么?”   古月川报了串号码。沈冲扉拨过来,“我的,快存。”   天快黑了。古月川赶她:“回去吧,等下你妈妈找过来。”   沈冲扉依依不舍:“好吧。”   他是她在这村子里唯一的快乐了,没想到这就要道别。   古月川将她送出院落,简单地道别。蓝黑的夜色下,他的眼眸在苍白的脸上显得很亮。他又说了遍新年快乐。   回到屋内,将碗筷酒瓶收了,拧开了一瓶白色的药瓶,吞下两粒。   腹部奇痛,他熟练地将肚子抵上了硬物一角,双眉紧蹙,等待着这种痛过去。   “古老师!”   忽然又传来沈冲扉的声音。   接着人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了,在厨房昏黄的一盏灯下,她坚定而清晰地说:“你骗我。门口那些兰花,不是你这两天能种起来的。”   古月川怔了怔,无奈地与她微笑。   这才看清她了。漂亮而正直的大姑娘,一如他曾经想过的那样。   他不动声色地从灶台一角走开,直起腰,挺拔身姿,嘴唇似乎有些哆嗦。   但他声音很平静带笑,似乎拿她没办法:“你还是这么聪明啊,沈冲扉同学。”   孟宗台忙完了从年三十到年初二的所有不能推的行程,终于有了空。   公务机降落在黄山机场,天是江南标志性地阴着。   这一趟他没惊动任何人,没开任何接待的口子,自己租了台奔驰S。   在机场便交接了。对方检查了他的证件,将钥匙交给他。   扶上方向盘时,孟宗台感到心跳渐快,稍静了一静。   这是她长大的地方。一念及此,一切的烟雨、荒地、村落,都显得像她一样可爱、不凡起来。   他在导航里输入她所在的村庄地址。 第54章 第 54 章:领导   锃光瓦亮的奔驰S级轿车,车头挺立着三叉标,从漆面和轴距上就透露着不凡。自从开进村庄的那一刻,就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关注。   村路狭窄,马头墙合拢成曲折的肠道,开不了车。村委在村口池塘边修了停车场,村民免费,游客一次收二十,过夜翻倍。   孟宗台先扫了二十,得到一张条子,写明了车牌号和时间,让他走时交还核对。   井井有条,代表着欣欣向荣。   孟宗台的情感里夹杂着一种难言的巡访爱护之心,对她出生成长之地的环境,既挑剔又宽容。   才初三,村里还冷清着。对于这个衣着考究而身材过分高大、修长的陌生男人,村民行注目礼。   地址里虽有门牌号,一时间却难找。他逮着一个半大小子问路。   “沈冲扉的家在哪里?”他跟小孩子说话也向来不弯腰的,肩膀平直,目光下落。   “你去那里,那是她老子开的。”随手一指,说完一阵风似的跑开了。   他指的那间小店门可罗雀,柜台后一个男人在刷短视频。   孟宗台手成拳,指节在柜台玻璃上轻叩。   这两声轻叩就透着不一般,沈父这样的体制内遗珠、终身键政家,耳朵一动,立刻识别出了这两声里的高位官派。   他立刻抬头觑了一眼。只一眼,第二眼便放下手机了,起身,客气地说:“您说。”   眼前的男人要不是什么顶级大人物,他就把眼睛捐了。   他只敢用虚光打量孟宗台,但孟宗台却是实实在在地端详着他,从他脸上找到与沈冲扉相似的痕迹。   基因是张彩票。沈父穿小城体制内男人最爱的金利来,鼻梁架眼镜,腰上挂一串钥匙,相貌气质于平淡中暗含庸俗穷酸,与沈冲扉大相径庭。   不过他的五官与沈家老太太是像的。   如此,他放心地问:“沈冲扉在哪里?”   哟!冲着闺女来的。   沈父略感纳罕,但细一想,也是情理之中。乖女如今是明星,社交层自然是升级了。   “您是……?”沈父询问,客气中不乏恭敬热络。   “我有一部片子,希望她能主演。”孟宗台淡然说,“沈黎霜给了我你们的地址。”   这还说啥了,沈父当机立断将卷帘门半撂:“跟我来。”   他所谓的跟我来,就是请孟宗台进门。孟宗台稍稍俯身,走进店面。卷帘门便锁了,幽幽的白炽灯光下,一扇猪肝色的防盗门被他拧开,“请进,请进。”   原来这就是沈冲扉的家。孟宗台不由得啼笑皆非。   这是村里八十年代分给滞留知青的闲置老宅,沈父稍做修葺改造,辟了旁边的小卖部,其余保持原样。狭长天井下,一方石质水池用以接雨水,杉木梁柱上对联斑驳,地砖间有青苔与小草。   “姑娘这会儿不在家,你稍坐,我去喊。您看是来点黄山毛峰,还是六安瓜片?”   都是安徽响当当的名茶。   孟宗台缓缓地摘了手套,克制地四处扫视一圈,未曾坐下:“不忙。她在哪里,我去找她。”   等待的心情并不好受,他宁愿走在找她的路上。   沈父说:“成,那我带您去。”   孟宗台掀眸瞥了他一眼,沈父立刻改口:“还是我给您指路,您自己过去,我这边刚好还有点事。”   他描述了一番这路怎么走。缘溪行,看到什么店铺饭馆拐弯,到什么树下穿巷。   沈冲扉在古月川那儿。   她把这回带来的书都分享给他,畅聊着。得知他后来参加了专升本,她感到欣慰。发现他对答如流,一如少时,沈冲扉惊喜非常。   再没什么旧人如故更好的事了,那是一种嗅到老棉被味道般的安心。   孟宗台按照沈父的指示,一路逆着村中的溪流往上走。   村后头的竹岭涛涛,更远处的山则在阴天下模糊成音乐的青色。溪边有妇女浣衣,棒槌击打之,水底石头清晰可爱。   见到了两棵三人合抱的古樟树,孟宗台左转,进入小巷。   沈冲扉从古月川这儿出来,央求着:“你到我家来吃饭吧,好吗?你这么瘦,是不是肠胃不好?”   村里其他家都在走亲戚拜年,只有沈家和古月川门庭冷清,凑一起吃个饭挺好的。   “别管我妈怎么说。”沈冲扉做起父母的主来。   古月川笑了笑:“我明天要去趟南京,要收拾行李。你回吧。”   沈冲扉抿了抿唇,撕着旁边门框的木皮。本来就够破了,她还抠。但古月川没阻止,而是说:“你不太开心,是吗。”   像只小鸡崽一样黏着他,不过是害怕独处。她以前当然不是这样耐不住寂寞。   沈冲扉点点头。   “心里装了什么事?”   少女心事,不足为外人道。沈冲扉难以启齿,倔强地说:“过几天就好了。”   两人道别,她出了破院,往右转。   下面一户人家在院子里养鸡,又不讲干净,臭气熏天,青石板路上可见星点鸡屎或干或新。   沈冲扉低着头,专心地躲避着。她不知道古月川为什么要回村,问他他不说。他的邻居很坏,从小就欺负他们家了,偷过电,占过宅基地,如今又养鸡熏他。他是个爱干净的人,居陋室而唯吾德馨。   离了老远,孟宗台就看见了沈冲扉这副低头踮脚、眉头紧锁心事重重的模样。   她不如短视频里那么快乐。   孟宗台的脚步稍顿了顿,出声:“沈冲扉。”   寂静得只有鸡叫的古村落午后,这一声形同幻觉。   沈冲扉愕然地抬起头。   一身黑色大衣,有些风尘仆仆的男人,正歪头看她,神情疏淡沉默,既无过分喜悦,也无不悦,只有眼底的疲惫是真的。   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站住。   古月川为了些事追出来,视线先看到了男人。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贴墙角站好,没惊扰任何一个。   孟宗台先开了口:“你愣着不动的话,我就过来找你了。”   沈冲扉果然没动,孟宗台便向她走去,一步两步,对脚底下的秽物视若无睹,只看着她。   “你站住!”沈冲扉低低的一声。   古月川这便想转出去帮她护她。   但沈冲扉的第二声就带了情绪:“别过来……”   似乎有些想哭,带着鼻音。   古月川从裤兜里摸出了一支烟,揉着,听着。   “是你爸告诉我你在这里的。我既然来了,就没有不到你身边的道理。”   孟宗台说完后稍一停顿后,又往前走了一步。   古月川眯了眯眼,将烟扔了,双手插兜,就要现身。   然而沈冲扉开了口:“等我把我爸爸叫过来,好吗?”   孟宗台想让她不必担心。既然他能追到这里,就能确保不会有一丁点画面流出去。但他还是耐心地等了。   见她只穿了件似乎不太保暖的大衣,他上前,将自己厚实轻柔的羊绒大衣披到了她肩头。   腕间的沉香味在微凉的冷空气里袭上鼻头,袭入心间。   “新年快乐。”他低声说了一句,将衣领拢严实。   古月川从墙根离开,回到了自己那间快要倾塌的老房子里。   十分钟后沈父到了。三人便一起回家。路上碰到村民,倒是没人多想什么,只当孟宗台是什么上头来的大人物,走在沈冲扉身边像她领导或老师。   沈父也是这么说:“公司来的大领导。”   “扉扉要演大戏了哦。”村民问,目露羡慕。   进了沈宅,茶香袅袅,日头从天井处移走了,客厅昏暗下来,墙角一棵栀子花将开未开的。   沈父殷勤,忙前忙后,搬出过年的果盘,里头有核桃瓜子若干,一种用芝麻粉做的糕点,上头被染成了红色。   都是和北方截然不同的东西。   沈冲扉没什么好脸色,话也不多,看上去很不欢迎大领导。   沈父急得将她叫进厨房:“你这孩子怎么还挂相了?大过年的人家从首都过来,不看僧面看佛面。”   沈冲扉嘟囔了一句:“他惹我了。”   沈父震撼:“闺女,咋能这么使性子呢!”   沈冲扉一想也是,孟宗台是领导对么?那就按对付领导的方式对付他吧。   回去陪坐,她提起茶壶:“孟总,我给您续茶。”   孟宗台依礼扣指节两声,沈冲扉心不在焉,茶壶嘴一歪,往他西裤上浇去。   孟宗台呼吸一屏,顿时起身。沈冲扉忙放下茶壶去抽纸巾,手忙脚乱碰翻茶杯,又慌忙去扶,扶时又撞到茶壶,叮哩咣啷一阵,惊动沈父。   沈父出来一看,好家伙,服务得茶杯也干碎了,茶壶盖也掀了,滚水流了一地,大领导的西裤、皮鞋全遭了殃。   沈冲扉:“……”   大领导怪平易近人的嘞,不等她道歉就说:“不碍事。”   虽然,很疼。   沈父差点跪着出来:“哎呀,孩子不懂事,平时家里不让她做家务,这不毛毛躁躁的……”   孟宗台又说:“应该的,女孩子要富养。”   沈父返身去拿毛巾。孟宗台深吸一口气,低声问:“你这是练毛笔字的手?”   沈冲扉抿住嘴,目光移走。   反正她不是故意的……爱信不信。   “都湿到里头了吧,袜子也该湿了。”沈父说,“领导有没有准备换洗的?该不会今天就走吧?”   孟宗台说:“在车上。晚上定了酒店。”   “哎呀!大老远一趟,怎么能住酒店!”沈父立刻说,“让扉扉去给你取去。”   沈冲扉巴不得出去透透气呢,便没拒绝。   “后备箱有个背包。”孟宗台将钥匙递给她,“不重。”   沈冲扉一路踢着石子儿过去。要不是还有点理智,非得把自己踢进溪里去。   孟宗台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解释么?求和么?   沈冲扉承认,她的心跳快极了。   小山村供不起这样一尊佛,他出现的那一秒,就带她回到了京城的红墙琉璃瓦。   但是她没有准备谅解他。顶多,为了围巾的误会,她能对他和气点儿。   找到那唯一一台像是现眼包似的奔驰S,沈冲扉将双肩包挂到了肩上。   果然很轻,似乎连电脑都没装。   她又摘了下来,拉开拉链,数着里头的衣物。一套,两套……代表着他打算留两晚。   有点短。   不,太久了!   砰的一声,她把后备箱狠狠拉下,黑着脸,然而心跳却又乱七八糟地回了家。   沈父已殷勤地收拾出了一间客房,供孟宗台休整。   趁他不在,沈父数落女儿:“平时没见你这么不上心呢。在古月川那儿魂丢了?”   沈冲扉不耐烦:“你别这么殷勤行吗?你不觉得很烦人很丢脸吗?”   “?”沈父再次震撼了。他女儿可是一个连叛逆期都没有的乖女,哪里说过这么重、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她觉得父亲的殷勤令她在孟宗台面前低了一头,说不清的心烦意乱面皮刺挠。   她希望父亲是体面的、优雅舒展的、不卑不亢的。   沈父却不和她计较:“闺女,人这一辈子贵人运是有定数的,冲他大年初三来请你,客客气气的,咱就不能怠慢他。”   这是他第二次讲这道理,沈冲扉也知道拗不过他那被功名利禄腌透了的大脑,潦草地点了点头。   久没人住的房间里,有股混合着樟脑丸的霉味。   孟宗台将西裤和袜子脱了。皮肤红了一片,且边缘微微浮起,不处理的话,不久后就会起泡。   他没声张,只是换上了干净的一身。   其实年三十那天他就有些感冒了,初一发起烧后打了针,勉强撑了三天。他今天处事淡然,是因为实在是电量低。或许,沈冲扉是否会以为他过于冷漠、装腔作势?   念及此,孟宗台拉门出去,找了个沈父不在的时候说:“前几天发烧了,刚退。”   沈冲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想博求同情么?这么高高在上的一个男人,居然用上了苦肉计……   沈冲扉“哦”了一声,平淡地说:“发烧也还好吧。”   孟宗台垂在身侧的指尖瑟缩了一下,似乎被什么疼痛燎了似的。   “我们谈谈,好吗?树若有情,不得青青。谁像树一样无情?”   沈冲扉心想,不是你难道还是我?   她刚张嘴,爸爸又出来了:“孟先生,晚上就在这里吃饭怎么样?我老婆这会儿也该打完麻将了,”他搓了搓手:“吃点地道安徽小炒小炖菜。”   孟宗台点头。   沈冲扉烦了:“爸爸,你能别一会儿进一会儿出的吗?”   沈父一想也是哈,拉开八仙桌边的条凳坐下:“是是,孟先生,我陪你喝喝茶。”   沈冲扉:“……”   “孟先生要请扉扉出演什么?”沈父问,俨然经纪人姿态。   “明年的春晚。”孟宗台随便说了个。   沈父肃然起敬:“这能成吗!”   “扉扉想上,就能上。”   “但这孩子既不会跳舞,也不会唱歌,就会写字画画呀!”   “可以策划一档全息投影的文化节目,她写字也像跳舞。”孟宗台简直信手拈来。   沈父看他的目光全是崇拜:“孟先生果然是高屋建瓴啊。”   孟宗台勾了勾唇:“您过奖。”   沈父恨不得去拉他的手:“哎呀,今天一见,真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沈冲扉头皮都在起麻,快哭了似地求他:“爸爸……”   孟宗台的态度平易近人而温厚:“沈先生处江湖之远而忧其君,应该找机会回京施展抱负的。”   沈父比沈冲扉更先热泪盈眶。这还说什么了,闺女给他也行了!   沈冲扉透不过气,起了身:“你们聊吧,我去浇花。”   到底是来找她还是找她爸爸的……   她心底的急,是一杆逐渐倾斜的天平。   意识到这一点,她绝望地拎着水壶发愣。几盆兰草在起雾的微风中摇曳着,擦过她的手背、手指。   孟宗台稍稍应付了沈父片刻,起身:“我去看一下扉扉。”   沈父恨不得嫁给他,起身要跟,孟宗台说:“您留步,工作上的一些事,暂时需要保密。”   沈父懂,坚决贯彻执行,“那行,我去摘菜。”   孟宗台转身穿堂,走动间裤料摩擦过大腿,带来鲜明的灼痛。他蹙了蹙眉,却决心不再自讨没趣。   苦是吃给心疼自己的人看的。这是他从小就会的道理。   只是一想到西安时沈冲扉连环十八句的关怀,不免感到口中苦涩。   沈冲扉一盆一盆耐心地浇着水,知道身后有人靠近也不回头。   “你过来干什么?跟我爸爸聊着就好了。”她低眸,也不管自己这些气有没有道理。   孟宗台略勾了勾唇,也是有些无奈:“再聊下去,他也许要把你嫁给我了。”   沈冲扉蓦地捏紧了花洒壶的壶柄:“有意思吗孟总,孟先生,——领、导。” 第55章 第 55 章:你不能这样对我   孟宗台亦住了声。   他本意是开一个玩世不恭的玩笑,却殊不懂少女那些幽微的心思与曲折垒上高台的自尊心。   “对不起。我只是想说,叔叔很热情。”   “你是京里来的大领导,他能不对你热情吗?”   孟宗台蹙了蹙眉心:“待客热情,不是坏事。”   “是吗?”沈冲扉低着颈,“你当然是习惯了,毕竟走到哪里都有一群人对你嘘寒问暖鞍前马后,你看到他的奴颜媚骨,会感到格外的受用吗?”   这就呛得厉害了。   孟宗台拉住她胳膊:“他是他,你是你,你父亲怎么样,不会影响我对你。我也没有认为他有什么……奴颜媚骨的。”他略一停顿,郑重地说:“沈冲扉,不要虚构别人的行为来攻击自己。”   沈冲扉用力地抿了下唇,目光看着眼前这一串铃铛似的惠兰。   “你不想在这里见到我,是吗?”孟宗台捏着她胳膊的手不自觉用力,忽然领会到了:“所以你才看他不顺眼。”   “我没有。”沈冲扉深呼吸平静下来:“我没有想过你会来这里,来就来了,不影响什么。”   她又深吐了一口气,放下花洒壶,面对着孟宗台:“大年初三,来者是客。我会好好招待你的,招待完你就走吧。”   孟宗台不放手,眉心皱得很深:“什么叫不影响什么?”   沈冲扉也不再躲避,开诚布公地说:“我们已经和平地、体面地结束了。我不恨你,也没情绪。要说还剩点儿什么,”她想了想,“是畏惧吧。”   孟宗台忽然感到有一支冷箭没入了他的血肉之躯。奇怪的是,第一反应却不是很痛,只有一点,更多的是冰冷,寒遍了他的身体,麻痹了知觉。   沈冲扉乖巧地说:“我好好招待你,你别迁怒我、计较我,好吗?”   早知道她看上去温温和和,一旦嘴巴毒起来独步天下,但一正式领教,孟宗台还是觉得心口一窒,烦躁地拧了拧领结。   “你把我当什么?是那种得不到女人就要恼羞成怒蓄意报复的low货吗?”   沈冲扉望着他莞尔:“不是最好了。”   她也知道这是口舌之快。南京时那么难堪,他也没对她怎么着,每天拥抱亲吻的,怎么会不知道人品如何呢?   但她总得找一个出口。   前厅一道嗓门亮起来。原来是沈母回来了,且一路找着就往后院来。   孟宗台松了手,与沈冲扉相对站着。   沈母略瞥一眼,没多想,热情招呼道:“孟总?孟总新年好啊,我们扉扉多亏你照顾了,这大过年的,该我们上京去拜访你啊!”   孟宗台颔首致意。领会了沈冲扉的自尊心,他克制客气:“不足挂齿,只是顺路。”   沈母心里还犯嘀咕呢。老公说这孟总平易近人,怎么没瞧出来?害她热脸贴冷屁股。难不成,看不起她是个家庭主妇?   厨房由沈母一人把持,沈父负责打点简单的下手。   夫妻两个平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这会儿相敬如宾和颜悦色。沈母甚至都不要他帮工了,让他出去招待客人:“扉扉懂什么,还不得你这个老子撑场面。”   沈父一想刚刚的惨案,欣然撂了挑子。   对于娱乐圈,他没那么有见地建树。说:“原本来说,按我们的家教,扉扉是不可能去当什么明星的。老梨园,下九流,对嘛!沈家是有积淀在的!不过孩子自己同意,又有个堂姐领路。”   孟宗台点点头。   “这么讲,孟总和老六黎霜,很熟套的?”   再怎么不想,毕竟待了大半辈子,沈父的口音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南方味道,听上去半南半北,半熟半生。   孟宗台何其敏锐的一个人,听出了他的试探和下文,便说:“只是合作关系。她是扉扉的老板。”   沈父手肘压在案上,半个身体倾过去,压低声音:“孟总见多识广,这小姑娘进圈,是签大公司好,还是父母亲带着好?”   沈冲扉愕然地看向父亲。他想干什么?她又紧张地看向孟宗台。   孟宗台轻描淡写地说:“大公司好。”   沈父悻悻,并未死心:“这个嘛,我老刷到说,大公司手下艺人成千几百个,都当耗材,还要拉去陪酒,怎么有亲爹亲妈会疼人?而且那些分成、税、账算起来,被怎么坑了都不知道!”   沈冲扉近乎急了:“你想干什么?”   “保护你啊你这孩子,看你问的。”沈父摆出家长的谱。   孟宗台说:“沈小姐是你们的掌上明珠,有保护意识是应该的。不过娱乐圈看背景和资源,小作坊模式的问题在于,安全等级高得保守,又欠缺专业人士指点,也没有人脉,会埋没了好苗子,也容易沦为大公司的垫脚石。”   沈父半信半疑,却也有点被吓到了。   “但是扉扉年纪这么小,我们当父母的,实在是不放心啊!”他痛心疾首,觑着他的脸色问:“孟总除了投资戏,投不投资艺人?你这么看好扉扉……”   孟宗台见状,只好一劳永逸打消他念头:“据我了解,沈小姐和她的公司签了天价违约金,目前沈小姐的积累、路人缘,还不足以另立门户,或跟经纪公司闹翻,她的吸金能力也不足以让新公司为她支付违约金。”   他顿了顿,提起茶杯:“如果有人来找你游说,不如当骗子处理。”   沈父这下子是真被唬到了,讪讪地坐了回去,笑说:“不过老六也是家里人,照理来说,没有堂姐妹戕害的道理!”   春晚太远,沈父问:“孟总这一年,有没有什么好项目照顾下扉扉?”   孟宗台颔首答:“有一部仙侠古偶,正在敲定沈小姐。”   沈冲扉以为他在借着《归萤诀》胡诌。反正他整个人、整个身份都是假的,也就不必为点细节在意了。   她惦记古月川明日的出行,给他发微信:   扉:【你行李收好啦?】   这把胡了:【好了。】   扉:【那来吃饭吗?今天刚好来了个客人,我妈弄了好多好吃的。】   这把胡了:【你的客人?我刚刚出来听到人说。】   扉:【一个投资商。不要紧的。】   这把胡了:【什么投资商?】   扉:【就是投资电视的。】   这把胡了:【?】   古月川蹲在地上忍痛的同时,皱着眉头在他下载后就基本没打开过的App上搜索了沈冲扉。   原来,她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明星了。   古月川愣得连身体的疼痛都忘了。   扉:【怎么了?】   古月川过了许久才回:【没。更不能凑热闹了。】   又补了一句:【保护好自己。】   沈冲扉的微信界面,她舒展的眉心,被牵引过去的注意力,都像一张白纸那样毫无隐瞒而一览无余地暴露在孟宗台的面前。   他忽然难以忍耐,一股交织着酸、怒、猜忌乃至定论的情绪冲破了他过往几十年都紧闭的关口,以至于冷冷地说:“沈小姐正在势头上,还是别跟男人走得太近。”   沈冲扉一下子就将手机锁屏了:“没。”   沈父怕这位大投资人误会,为闺女解释:“一个乡下野路子老师,教过扉扉写字,这不过年吗,慰问一下。我们扉扉知恩图报的。”   徽州待客讲究“八碗八”,菜一律用清花大碗来装。不过四个人吃,十六碗菜该吓死人了。沈母张罗出了四凉六热,腌笃鲜,红烧臭鳜鱼,一品锅,葛粉圆子,水晶肉冻,刀板香,霜打青菜苔……南北结合,摆满了一整张八仙桌。   沈父待客:“以前这桌子都只坐三边,孟总来了,正好是四四方方、圆圆满满!”   说罢举杯:“我既然是一家之主,就先提一杯!”   说了番漂亮的吉利话。   孟宗台换了茶杯:“我还要开车回去,就以茶代酒。”   “天都黑了,还要开一个小时去市里?”沈母忙劝:“就在家里住下好了!房间、床,都是现成的!简陋是简陋些。”   “不是讲究这个。”孟宗台客气。   “哎呦,”沈母痛心疾首,“孟总快不要客气了,哪有让你这么晚还开车回去的道理!这就不是我们黄山的待客之道!”   沈冲扉打小见惯这场面。谁来都得被按下吃饭住宿,像国道边的黑店似的。家里永远有一间莫名其妙的客房,她想改了当书房都不行,“万一客人来了没地方住!”实则一年到头也就两三个客人……   她也担心孟宗台晚上开车的风险,毕竟他看上去精神不是很好……   淡淡地说:“孟总就住吧,否则我爸爸妈妈该从年初三自责到腊月二十八了。”   沈父沈母:“……”   孟宗台微怔了怔,一笑转瞬。   真是无差别攻击。   笑过即敛,看着她的双眼问:“真心话?”   沈母来回一瞅,还没琢磨出味儿来,沈冲扉说:“当然。”   不用开车,沈父就有恃无恐了。他本来就好这口,没敌手的,村里有回门宴喝倒女婿的风气,于是谁家女儿回门,必请他去当外援。   “我就常可惜啊,我要是生个儿子,肯定继承我这酒量。偏偏扉扉随了她妈,一滴酒都不能沾。”   已然喝多了。   沈冲扉从沉默无视,到不安,到频频移目偷觑孟宗台脸色,有没有红,或是不是过分白,是否还能聚焦?   被孟宗台抓住一眼,长睫毛压下,安抚她式地略勾了唇。   都拉黑了,没处沟通。沈冲扉很想问他,你行不行啊?   不行。   国宴上锻炼出来的,比不上村宴里杀出来。喝到九点多,孟宗台掷杯认输,失笑说:“再喝下去,要误正事了”   沈父其实也见底了,放出豪言:“我这样的人才,就该上国宴,喝死普.京和特.朗.普!”   沈冲扉扶额:“特.朗.普不喝酒。”   “哦对对……”沈父点点手指,没了声音:“……”   最终他被妻子抬下去,洗漱上床。沈母烦他这模样,偷偷掐了他好几下。   掐完了出来,想说招待客人收收尾,却见女儿已将他领到房间去,从柜子里取出干净四件套。   “妈妈,你去忙吧,这里有我。”她回眸。   沈母就去收拾碗筷了。虽累,心底却有股奇异的满足愉悦感。大概是蓬荜生辉吧。毕竟在麻将桌上听到人说“你沈家来了个贵客”时,她可是很受瞩目的。   四件套被压出了深深的褶子,可见许久没用过了。但很新,料子也滑。   沈冲扉展开抖了抖:“一年到头都盼着首都来人看他们。”   孟宗台问:“你心里觉得他们可笑?”   “我不知道。我从小不知道自己到底算哪里人,他们没承认过自己是安徽人,可是又困在这里走不远。我爸爸当一个县文化馆的小科员当了一辈子,老觉得怀才不遇。我同学笑我外地佬,我小时候不懂事,会说我是京城人,他们就笑得打滚,说我吹牛,让我看户口本。”   户口本自然是落在这儿的。   沈冲扉笑笑:“你比我爸爸能喝对不对?他都开始胡言乱语了,你还挺稳当。”   “你转过来,”孟宗台说:“看看我。”   在万籁俱寂的村庄里,漏风却又静谧的老房子里,他的声音低沉微哑,有直透人心的力量。   沈冲扉心尖一动,停了动作,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去。   他的眸是荒芜里幽微的野火。   明知有蹊跷危险,却也让人忍不住追逐着。   孟宗台往前一步,沈冲扉的小腿肚抵上了床沿。   “我也醉了。我也很少喝这么多酒。”他声音更低了些。   沈冲扉记得私房菜馆的那一幕幕。他是一个别人来敬茶敬酒都不必举杯子的人物。那里头的哪一个,吓不死她父亲这个小公务员呢?   “我去给你倒点水……”   话没说完,人也没走成——孟宗台先是握着她的胳膊,再慢慢地下滑,滑到手腕处,将她紧捏的一个拳头包到了掌心中。   “沈冲扉,松柏之有心也,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   沈冲扉整个儿身体都颤了一下。   她说他像树一样无情,所以才会恒常地姿态挺拔青葱,而他告诉她,正是因为有心,所以才会一年到头都四季常青、不改柯易叶。   “孟宗台……”沈冲扉低着头,心里涌起难受:“别这样对我。”   “别死缠烂打。”她声线轻轻地抖着。   村里的狗吠,厨房里的水流,隔壁屋父亲的鼾声,让她和他之间的爱情沾了地气。   “什么叫死缠烂打?”孟宗台屏着息,包着她手的掌心伴随着心悸而骤然失控了,几乎捏得她骨头疼。“我想你,想见你,我不觉得我们之间该这样结束。对于你信里的控诉,我不认同。我年末确实是忙,我只是没有住回东四,但我有的时间都用来找你陪你了。沈冲扉,你不能因为我一时间的忙碌、疏忽,就不听我任何解释——”   “嗯。”沈冲扉就只嗯了一声,“对不起啊。”   孟宗台骤然没了声音,皱着眉:“你有没有想过,从我视角里,你算是突然的断崖式地分手?”   他拧松了领带,仍觉得喘不过气。   沈冲扉说:“对不起。”   他像是对着一个山洞喊话,听到的只是自己的回音。   孟宗台自嘲地失笑了一声:“别给我道歉,我不是来责怪你的。”   “给你造成了困扰,我很抱歉。我知道你忙。”沈冲扉还是这样说。   “我忙好了,如果不是初一初二有推不掉的事,我不会现在才来找你。”孟宗台缓缓地深呼吸:“这算什么?我对你不够好?”   “好。”沈冲扉不假思索地说:“你给我花了很多钱,照顾了我很多,让我见了市面,享受了很高级的生活。”   “我的钱不值钱。”孟宗台简直被她的体体面面噎得要死,“除了钱,我对你的关心,爱护,时间,我为你做的安排、打算,准备的惊喜——”   “我知道,我记得。谢谢。”沈冲扉点点头。   孟宗台蓦地没了声音也寒了脸色。他松开手,眯了眯眼。老灯昏昧,老房子吸光,令他的脸色灰败难看,浑身透露出冰冷的气息。   “跟我闹。”是命令的语气。   沈冲扉掐了掐指尖。   “沈冲扉,”孟宗台一字一句地说:“跟我闹一闹脾气,尽情地闹,别这么懂事,别这么体面。”   沈冲扉的脖子垂得很低,眼比他这个喝了酒的人还热。   “当我求你。”   “现在就跟我闹,撒你的脾气,骂我,打我,控诉我,诅咒我。别说什么新年快乐,行吗,我不快乐。我想看你快乐。”   “闹!”   有两滴眼泪承载着这昏黄的老光坠了下来,接着便一发不可收拾,一颗接一颗,连成线。   “我不会……”沈冲扉抬起眼,漆黑的眼珠浸润在充沛的泪水里,“我不知道这有什么用……”   她嘴巴瘪了瘪,还在试图让自己微笑,但却比哭还难看:“是你不打一声招呼就去了西山,是你突然变得很忙,两三天四五天才能见我,是你开始不给我打电话的,打也打得很少,是你不要我的围巾……我不知道有什么用,孟宗台……”   她看不清他了,用力地吸鼻子,抿嘴巴,苦的,咸的。   “你都已经这样了,我不知道闹脾气有什么用,我尊重你不行吗……为什么又要来找我,你觉得我太喜欢你给你添麻烦的话,你就不要好了,好吗?你不能一边对我好,一边又不准我太喜欢你,你不能一发现我太喜欢你,超过了你想要的程度,就……就……”   她的眼泪不再是一行行的,是争先恐后地从眼眶底下涌出来,胸口像塞满了棉花一样,她喘不上气,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呼吸:“就……”   “就这么惩罚我。” 第56章 第 56 章:让院子里的树感受风雷雨雪   听到这句“你不能一发现我太喜欢你,你这么惩罚我”,孟宗台的酒醒了。   他聪明了一辈子,也被自以为聪明实则愚蠢精明的人围绕了一辈子,忘了与他演这出对手戏的,是一个真正聪慧的女人,一个至真至性,一腔赤诚,没有花招而仅仅只是把头一次的喜欢交付给他的女人。   她虽然才十九岁,却懂得忠于自己的感受,而非忠于他人的苦衷。但她同时也背叛了自己的感受,因为她未曾为它们找过出口。   村庄的夜深了,实木的承梁柱,实木的柜子,实木的床,一切乡下木匠手工选材打造的粗笨厚重,浓郁而经久不散的樟脑丸气息,与沈冲扉克制到至极、偶尔才零星泄出的吸鼻子的声音,构成了一副压抑到极致的画面。   他怎么可能对她的眼泪无动于衷,但他没有不顾一切地拥抱上去,说好听话哄着,像个轻率的登徒子一样地哄着,而是冷静地再次命令了她:“骂我,沈冲扉。”   “质问我。把你心里想问的想骂的,都给我。”   亲密关系里,沈冲扉不是个能闹的性子。   写字画画,读那些繁体竖排的古籍练就了她古井无波的性格;父母的争吵、控制欲,则一直压抑着她。她是承受父母权力欲的小小单位。   也许在很小的时候,她也跟别的小朋友一样哭过、撒泼过的吧,她记不清了。总归是没什么好果子吃。   人是正反馈教习出的动物,闹了能实现目的,那就四五十七十八了也还是闹,一辈子的高冲突性人格;闹过几次没好下场,或干脆只得到了无视,也就学乖了识趣了。   从小到大,沈冲扉对父母做过最激烈的举动,仅仅只是关上门。但她的房门没有锁,也没有插销。   孟宗台让她闹,她没法儿,也不会。从何闹起呢?除了眼泪决了堤。   朦胧泪眼中,孟宗台在这古早味道的灯下站着,像一尊威严不动的神像。他向她邀请的,不是祈祷、皈依、愿望,而是性情、崩溃和谩骂。   沈冲扉被泪水浸润的唇瓣动了动,嗓子眼像被一团棉絮堵住。   “不是觉得我在躲避你,惩罚你吗?你凭什么需要承受这些?”他引诱着她的愤懑和不甘。   “是啊,我为什么要承受这些……”沈冲扉的声音突破了棉絮,沙哑而细微地传递出来。   “你不觉得我很莫名其妙,很不负责任吗?”   沈冲扉摇着头:“我只是觉得——”   “你的怒火还没有发泄,为什么就率先为我辩解了?”   沈冲扉蓦地住了嘴,瞪着他,纵使眼眶盈泪削弱了杀伤力。   “是,我觉得你很莫名其妙,很不负责任。”她鼓足了勇气,“你、你……”深吸了一大口气,终于说:“你是个混蛋!”   骂过最脏的话。   “招惹你的是我,不经过你同意就对你好,帮你,送你贵重的礼物是我,让你隔三差五住过来的是我,表现得让你认为我很爱你的,也是我。但是我先转了身。”   沈冲扉双拳攥紧:“是!你永远在自说自话,不让我看懂你,不解释你的任何行为。你要是不喜欢我了腻了,你可以说,我不会缠着你。”   “我没有。”孟宗台说:“我喜欢你。”   他补了一句,认真到没有情绪:“很喜欢。”   沈冲扉张了下唇。好陌生的场景,她的身体发着抖,手脚冰凉,却又觉得热血沸腾。   真的可以吗?她可以尽情地骂他,尽情地控诉自己的不公,而居然得到回应?   “但我没有感受到。我只知道你不打声招呼就突然变了,让我疑神疑鬼,让我自己反思。你再怎么说你很喜欢我,都不能改变这些事实。喜欢不是一个抽象的词,是很多件很多件具体的事。你不能一边说着你很喜欢我,一边冷落我。你这样,像个……像个……”   沈冲扉有了勇气,恶向胆边生,掷地有声地说:“人渣!”   不是渣男。她怀疑骂一个男人渣男,只会让对方爽到。   孟宗台什么也没有狡辩。   “忽冷忽热,若即若离,就是你的本事吗?你不是高贵得很,不是高高在上大权在握吗,连那种新闻都能看到你,对女人,对你口口声声很喜欢的女人,却只有这点本事,这点担当?”   是否……骂得有点过了?她心跳异常激烈。   但,就是她想说的!   孟宗台的额胸膛起伏,似是吸了口长气,但还是没说话,仅仅只是拧了拧领带结。   “我不想再猜测你,不想再因为你的行为患得患失,自我反省了。”沈冲扉说,狠狠用手背擦了把眼睛,“我不能按照你的尺子去切割我的感情。一太喜欢你就被你冷落,一太喜欢你就被你冷落,像被你玩弄训练的小老鼠。我觉得你这种人很可怜,因为自己太高贵,连接受一份太强烈的喜欢都不敢。你们这种人,有被害妄想症。却无非是高看了自己看轻了别人,谁会用自己的喜欢来陷害你……”   她气短力竭,声嘶地说:“我们普通人的喜欢,也是很宝贵的!!”   至此,她四肢肢端的颤抖终于蔓延至浑身,从血液骨骼里的抖透过了皮肤,细密的,一阵一阵而不停歇的。已不知道是因为怕,还是怒,还是羞耻。   她知道这些是书卷气的高谈阔论,但至少在此之前,她甚至不敢写进日记里埋到树洞里,能这样如大江悬流地倾泄下来,怎么不算是闹?   “这段时间来,你不就是这样吗?”她说了她的总结陈词,缓缓地平复了。   一平复,就后悔了。   嗯,有点尴尬……对她这类人来说就是如此,这样的宣泄、对抗,被内心视为是不体面。她很快又陷入了惯常的自我攻击,比如她是否说得过于片面?毕竟孟宗台对她付出许多。比如她是否大言不惭、自视甚高?   沈冲扉吞咽了一下,低着的脸歪向一边,开始找补:“当然,我不是否认你的全部。你对我的照顾我都收到了……要说关系里谁付出的比较多,你付出的当然比我多,我收到的好处也更实在……我付出的只有我的真心而已,当然,我也不是说你没有真心……”   总是强迫自己在表达里做到公允。   无形中有个更严格的自己,无时无刻不在审判、攻击自己。   她抬起脸,沉舒了口气:“我闹完了。”   孟宗台不知何时将领带解了,虚虚地挂在手心。   这就是她全部的、毫无保留地真心话。而他迟迟做不出的决定,也终于在这一刻做好了。   “我没有惩罚你。”他说,“那天我去相亲了。”   沈冲扉像失足掉进冰窟窿里,一下子寒透了。   骨头关节都冻了起来,以至于她抬头望他的姿势是那么怪异,似乎想直面他,又逃避着他。   她唇角居然往上扬了扬:“是吗?”   她内心自我对垒的战争在这一瞬间分出了输赢。渺小自尊的她输了,输得一塌糊涂一败涂地,被另一个严格的自己疯狂地攻击着鞭笞着践踏着:早就告诉过你了,闹是没用的。你还不如安静地走开,至少还有体面。   “不是我主动的,是我的伯母叫我去聚餐。虽然我们刚在一起时,我就说过暂时不接受相亲,但老人家还是闲不住。虽然席上也没明说,用的是宗彦的名义。后来,她让我送那位小姐回家。”   孟宗台缓缓地说。   “她好吗?”沈冲扉置身事外,灵魂漂浮在半空中,“漂亮,有学问吗?”   原来这就是他忽然冷淡的原因啊,倒是很现实呢。是家里的安排的话,确实也没办法吧……她懂的,能理解的。   “其实我忘了,因为一晚上没有太在意,也不怎么交流。”   沈冲扉想到那天偷听他和贺方的对话。凡事把妻子放在第一位,家和万事兴。——这是个好男人,好丈夫。只是从出生起,他身边那个位子就基本敲定范围了,自己染指不上,怎么能怪他。不知道他的妻子听了他的理念,是否会像她一样失落?因为他的好和体贴,是冲着理念和位子去的,不是冲着具体的谁去的。但也许他妻子会欢欣鼓舞、满足的。君子论迹不论心,一个男人对你好了,不就是好了么?   沈冲扉就这样想了许多。这都不是十九岁的姑娘该想的。   她仅仅在这一瞬间,在他尚未来临的婚事中,老了。   沈冲扉搓着手指头,那上面跟掌心一样有一些潮湿。   “以后会熟悉起来的吧。”她朦胧地微微笑着,敢于看他了。   知道他这趟来其实是郑重的告别,觉得她的方式她的信件都过于单方面,这些未解的误会也会在往后刺着她。   感激他当面来说真相。她感到被重视了。   “不会了。”孟宗台看着她的双眼,“因为我已经回绝。”   沈冲扉怔了一怔。   “她很生气,摔上车门就走了,打了个电话给我伯母告状。我伯母问我,我想要什么。”   孟宗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问了老许,觉得你和那位小姐,谁更好。”   沈冲扉的眼眶又热起来,也再次扬起唇角笑了:“挑三拣四。”   “老许说,那位小姐更合适我。”他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把司机出卖了:“你知道老许,他是一个自诩聪明的愚蠢人物,是一只鹦鹉,说的不是心里话,是认为安全的话,或者我的心里话。”   孟宗台的眼底似乎又刮过了那一夜的风雪,大风大雪强烈而无声地掩着他眼底的冷酷。   沈冲扉冷不丁打了个寒战,知道他的酒应该是彻底醒了。那些风花雪月玩世不恭中的他,也醒了。   这是真正的他。   她为此严阵以待,悄悄地直了身体。这简朴的房间里,弥漫一股肃穆。   “但他猜错了。我左看右看,都觉得你更好。”孟宗台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出生的人家,和这个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不一样,收到的教育,受到的训练,都不一样。我的理智,我过去三十年的代码告诉我,我这里坏了。   “但我不觉得。”   孟宗台一瞬不错地看着沈冲扉:“我真的不觉得她更好。我认识一个敢在泰斗面前说看不上董其昌的姑娘,认识一个会为了家人挺身而出的姑娘,认识一个总能想清楚、为自己找到出路的姑娘,我认识一个不卑不亢,虽然收了天大的好处却宁愿要一个公平的姑娘。认识一个想做什么就拼尽全力全力以赴的姑娘。”   沈冲扉的眼泪就那样地流,像村里的溪流,清澈,长流。   “我认识的这个姑娘,既年轻,又老,我喜欢她的年轻,心疼她的老。有时候我想让她返老还童,所以表现得轻浮、孟浪、玩世不恭。这些只有她见识过。我还认识一个漂亮的姑娘,她的漂亮是无法复制的,因为不是从她的皮囊里漂亮,是从她的灵魂里漂亮。”   沈冲扉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无法控制自己的五官、肌肉、神情。她很想忍住眼泪,可是反而更汹涌,反而开始欠缺氧气,甚至开始倒抽气、咳嗽。   “我不觉得这里坏了,”孟宗台停在太阳穴上的手指垂了下来,目光一如既往地看着她:“我知道我喜欢她,比起那些精挑细选送到我身边这个位子上的姑娘,我更喜欢这个姑娘,我更想要这个姑娘。”   哭成这样,是否很丢脸?沈冲扉将脸撇开,高领毛衣上的耳朵从冰透样的白里透出红。   “但是不行,沈冲扉。”   他终于还是说了过去半个月他在西山时,总是冒出来的答案。   时时推敲,时时推翻,时时重申主张,时时改弦更张。他不是朝秦暮楚的人,只不过他的晚上是孟宗台,清晨属于孟家的孟宗台。   沈冲扉破涕地笑出了声,心脏却在瘦削的体内缩成了巴掌的大小了。   “就是那天晚上,我去了西山。我想让自己回到程序里。你刚刚控诉得一点都没错,我们这类人,胆小,懦弱,被害妄想,忌惮普通人的爱情,忌惮自己爱的人。过去半个月,不是对你过分喜欢我的惩罚,是对我自己过分喜欢你的处罚。”   孟宗台的目光松了,垂落在沈冲扉的侧脸上:“对不起。是我没做好,没有给你一个解释,一个缓冲。我只是……”   他停顿,安静地清醒着:“不知道怎么解释这里面的丑陋,现实,懦弱。尤其是面对你的喜欢。”   他心疼她过分爱他,过分信任他。他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些。像蒸桑拿的人,渴望那样的高温,又躲避那样的高温。   他想过的,下山后假装无事发生,就这样若无其事地与她相处着,护着她,直到一切自然地结束。但她的真心像柔软的蚌,里面是容不下沙子的……他又凭什么迫使她用自己的柔软去磨一粒珍珠呢?   孟宗台抬起了手。他与她是咫尺的距离,可是他没有抱她牵她吻她,而是张开从刚刚开始就微蜷的手指,隔空地覆在她的脸上,隔着一道空气抚摸、迷恋。   “我不知道应该拿你怎么办。”他低声说着,眼眸微眯着,不知道在问她还是问自己:“我应该顺水推舟跟你分手吗?还是不要把一段恋爱看得那么重?我是不是应该力所能及地对你好,不问以后;还是因为预见了以后,就应该在这里结束?”   他不是怕她想要以后,而是忌惮自己。   现在决定不了的事,就问十年后的自己,这是他教给她的——   假如十年后他昏了头,不惜闹到天崩地裂也想和她有一个结果,他会后悔这一年新年追到古徽州来的自己吗?   假如十年后他在权力的高台和家庭的和睦中,感到意兴阑珊,感到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一种的安全,他会惋惜这一年新年和盘托出、跟她了断了的自己吗?   孟宗台,你想过出怎样的人生?   可惜他的人生从来不止于他,他们之间的爱情也不仅仅只有他的感受。   孟宗台的掌心终究也没有落到她柔美微凉的脸上,而是放了下来。   唇角的勾动细微地几乎看不见:“我会保护你。以后你遇到任何难处,都可以找我。不想找我就找苏恪。尽情做你想做的事,把一辈子过出三辈子的精彩,找一个可以毫无保留回应你的爱的人。”   沈冲扉蓦地回过了头,视线中的他像隔着一层水幕。   他是她的命运藏在水帘洞后的宝物,也是藏在水帘洞后的紧箍咒。   孟宗台克制了整晚,却终于在她这一眼中破了功。在自己反应过来前,他将她揽进了怀里,双臂交拥,下巴搭在她肩膀的毛衣料上,脸埋在她的颈窝上。   太决绝的姑娘,一旦决定离开他,连衣服也要穿回不够舒服的面料。   “我知道,我拥有得太多,能照顾你的太多,所以给不出完全的真心时,就显得不够有诚意。但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么游刃有余,我对你的好也不是你以为的那么随手轻易,不要攻击自己,不要在以后的日子里认为你对我不值一提。”   他絮絮地、一字字叮嘱着,呢喃着,微促的气息被他残酷地镇压下去:   “你父母没有不体面,别再用他们的行为攻击自己。我感到很温暖,平凡,也很放松。我当自己是被他们招待的女婿了。”   最后,他的掌心在沈冲扉的背上用力的压了一压。   可以的话,他真想带她走,用一切理由,一切身份。他知道自己会一辈子对她好,能一辈子对她好。但在她毫无保留的喜欢面前,他这些好轻薄得不值一提。   “珍视自己,因为我珍视你。”   孟宗台说完这句,放任了自己,微微偏过脸去,唇瓣在她脸颊上沾了一沾,又蓦然将她的脑袋扣进了怀里。   “东四那套四合院送给你,让院子里的树感受风雷雨雪,就像我在你身边感受到的那样。” 第57章 第 57 章(3.3万营养液加更):浪费青春值得吗   在沈冲扉来得及说话前,孟宗台率先听到了木质楼梯上的脚步声。   他松开了怀抱,提醒一句:“阿姨来了。”   沈母洗了一半的碗,想上来看看有没有缺的漏的。小小的哭声在老房子里隐约,像风吹过木头,让她瘆得慌。就说这种祠堂类的高门大户是吃女人的,她住了这么多年都还是怀疑这里有女鬼。   她没往女儿身上想,因为她鲜少哭。   沈母来到了门口,只看到孟先生侧身站着,挡住了大部分的视线,而沈冲扉则背对着,手里攥着床单一角。   “哎呀,怎么这么会儿了都还没换好?”沈母说着就要进来帮忙。   “你忙你的吧!我跟孟总聊事呢。”沈冲扉镇定地说。   除了那么一丝丝鼻音,听不出别的异样。   她祈祷着母亲赶快走,因为她就快要撑不住,眼泪一颗颗滑过下巴,在蓝灰色的床单上洇出一个个圆。   沈母一听,忙从男人身上察言观色,讪笑寒暄两句,走了。   她已经想好了,反正她家老沈是早就办了内退,这徽州待了一辈子也待够了,趁沈冲扉有了本事,借一借老太太年纪大的理由,让扉扉将她二人风光接回首都去。   女儿的前程,关系着他二人的晚年和荣光,她有自觉。   脚步声在木头上远去,却还在回荡。沈冲扉再也忍不住,泣出一声,两手无力地垂下来。床矮,无处支撑,她仅仅只是站着流眼泪就花光了所有力气。   孟宗台这辈子鲜少和女人的眼泪打交道,唯二的两次,一次是在西山正式见她,一次就是这里。   他走到她身边,将被揪得变形的被单从她汗热的掌心轻轻扯出:“我这就走了。”   本就痛得只剩核桃仁般大小的心脏,随着他这句话又紧紧骤缩。   她没说话。   孟宗台将她垂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贪婪地留了会儿。看不清她。她在他面前爱低着头,只给他看眼睫毛和玉蚕豆似的鼻尖。这会儿也是,光下整张脸都是朦胧的、镀上昏黄,眼睫毛早就湿得打绺。   他想,往后他还有很多很多机会看到她。但她却不会有机会见着他了。这或许是老天对他的惩罚,也是对她的眷顾。他这种男人,没什么值得回味。   孟宗台克制住了剩余一切对她的言语和动作,粗糙的指节与她的耳廓擦过,收了回来:“你就说我突然接了个电话,要回市里应酬。”   耳廓上残余的温度彻底消失时,沈冲扉打了一个剧烈的颤抖,像刚从梦里被冻醒似的,猛地转身——   放在桌上的双肩包不见了,不大的房间空得静得拙得像一幅西洋景物画。沈冲扉双眼中的焦点是闪烁的光标,跳跃着,模糊着,四顾着,不知道能落到哪儿。   两秒后,她冲了出去。   她其实不知道孟宗台走了多久。从他对她说了那番话后,她对时间的感知就静止了。也许他早就开上车远离,又也许他在楼下被母亲截住了,还没能出门。   沈母正在擦最后一遍八仙桌,抹布在上面留下半湿的水痕。   看见沈冲扉,她愣了下,问:“干嘛去?”   无风的徽式老宅里,沈冲扉跑动出了一股风。春来燕雀,剪出一道从天井通往外面旷阔天地的口。   她推开厚重的石库门。月亮将丘陵、空地照得澄澈如明镜。   沈冲扉一口气不停地跑向了停车场的方位。她最讨厌跑步,最厌恶体测,每次都怀揣着不一定能及格的惴惴。铁锈味弥漫了口腔,整张胸腔像是要被撕裂了。   迈巴赫还在。   男人站在车边,刚把背包丢进后座,关上门。   他晚上喝了很多酒,当然不能开车。只打算将车挪一个位子,至少不要出现在她或她家人眼前,等凌晨时再做打算。   砰的一声,克制而沉闷,孟宗台却站在车边,一手搭着车顶,低着头,半天没动弹,等待着四肢里那种迟缓凝滞的痛过去。   不免自嘲地笑了笑。来之前明明想的是怎么把她带回去。   忽然地,一阵劲风靠近,他的腰身结结实实落入了一双手臂,一个怀抱。很纤细,但很紧。   他的呼吸一窒,瞳孔骤然睁大,喉结不上不下的,不敢吞咽。   “孟宗台,你别以为你说了这些,这时候说了这些,就是你的免责声明了。”沈冲扉从后面抱着他,身体连着声音发抖:“这算什么?一套四合院算什么,让我有困难找苏恪又算什么?是你的安置条款吗?你问过我同意了吗?”   夜色下,孟宗台看着紧紧合在自己腹间的那双手,透着血管的淡青色,一看就冰透了。   但他没有去碰。他担心给了她不合时宜的温暖,显得他刚刚那些话就只是以退为进的引诱。   他勾了勾唇,喉间生涩:“你的信被存直一条条撕了,拿去装饰羽毛,又被宗彦扔进了垃圾桶。是我找出来拼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的。你是想分手的,不要忘了。就当我是利用了你,顺水推舟。”   沈冲扉摇着头,咬牙切齿:“我不要。孟宗台,我不要。你有本事就不要来找我,反正过程已经那么敷衍,告别的仪式又有什么重要的吗?你来,不是为了和我分手的。”   孟宗台紧抿着唇,月色下的脸青黑苍白。   他还是轻视了她,在曲折厚实的表象下,总是被她一眼看到本质。   沈冲扉咬紧了牙关,拼劲了全身的力气大声沙哑地问:“你是来找回我的,不是吗!!!”   孟宗台说不出话,唯有撑着车顶的五指骤然收紧。   “既然你是为了找我挽回我才来的,那就哄啊!为什么不哄?为什么要说这些?为什么不拿出你那些玩世不恭游戏人间的姿态?为什么要让我闹脾气?为什么要骗我说出心底话真心话?为什么我说了真心话以后,你就你就……走了?”   眼泪滑过了她贴着他脊背的侧脸,经过鼻腔流进唇间,带来了像是溺在海水里的错觉。   她的说话声带上了断续的咳嗽:“你还是在惩罚我。说到底……说到底了,你也还是在惩罚我。”   说完这句,果然便更像小孩一样地哇一声哭了出来,嚎啕的,无依的,茫然的。   “孟宗台,我没见过你这样的混蛋,你怎么能因为你太喜欢我,我对你的喜欢太认真,就离开我?这就是你对我喜欢你的反馈吗?离开,伤害,不是要一个人做错了事后才承受的吗?为什么啊……”   她是语无伦次的,她也是清晰的、雄辩的:“你口口声声要我以后不要攻击自己,我做不到……我只知道有个人因为我太喜欢他了就离开我。你要我珍视自己,我要怎么珍视……我的喜欢会让别人感到负担。你要我找一个全心全意回应我的爱的人,我怎么找得到呢?我往后再也不敢这么喜欢一个人了……你是个懦夫,胆小鬼,狡诈的,狡猾的,巧言令色的,逻辑混乱的,滑坡的,诡辩的,虚伪的……”   沈冲扉的眼泪糊在了他的羊绒大衣上。很密又柔的好料子,水分子洇不进去呢,在表面形成一颗颗的的水珠,慢慢地才被吸进去。   在她的哭声、檄文和怀抱中,孟宗台的身体僵硬,牙关紧咬,面沉如水。   他的手落到了她手上,双方是不分上下的凉,却又觉得对方比自己更冰。都想温暖对方。   沈冲扉以为他是想掰开自己,便摇着头,用上了吃奶的力气将左手焊死在有手腕上。但孟宗台却是倏然用力,将她一把拉到了眼前。   砰的一声,夜空在沈冲扉的眼里月转星移——她头晕眼花,被孟宗台压在了车身上,禁锢在他也并不温暖的怀里。   看清她只穿了件毛衣,他瞳孔缩了缩,脱下大衣,像被子一样盖在拢在她的身前,不管她怎么挣扎,他都只是面无表情地隔着大衣抱住了她压上了她。   “沈冲扉,聪明劲儿是要放在正道上放在事业学业人生上的,不是放在我这种男人上的!”他开口带着森然的寒气,眼底的火是没有温度的野火:“你想我怎么做?你想我任性地爱你,然后等待戛然而止把你像个旧家电旧家具一样扔出生活的那一天吗?还是等待我跟别的女人组建家庭的那一天,把你像朵鲜切花一样供着养着等着你的凋谢?你愿意哪一件?我又舍得哪一件?!”   “都不用!”沈冲扉大声地喊回去,眼睛也像有簇火一样地瞪回去——虽然是水幕之后的火——“我没你想的那么远,我也不要你那么远!我只想要现在、当下!我只想要你不要惩罚我!喜欢你没有错,被你喜欢也没有错,你凭什么惩罚我伤害我,孟宗台!!!”   孟宗台浑身的戾气、躁动、讲不清的怒气,都被这一句“你凭什么”而卸了。   他用一重重的告白、温情、无奈、理智构筑起了一道自以为自洽的铜墙铁壁,隔开她也保护她,却在她的质问下轰然倒塌,像堆废瓦砾一样可笑,一样垃圾。   他起伏的胸膛平息下来,注视着她,眸光闪烁着,跳跃着。   “你有本事就一直躲着我,不要因为我有任何一丁点的困难就露面,不要因为我有危险就来保护我,”沈冲扉咬牙切齿地说:“因为我的喜欢比你郑重得多,不是说刹车就能刹车的,你一出现……”   她细微地蹙了蹙眉心。   你一出现……我就会春风吹又生,当我们还能再续前缘,掉进无穷的痛苦。   她没能说完,孟宗台也没有让她说完,而是俯下身去吻她。   他的吻固然不管不顾,沈冲扉的拒绝也是斩钉截铁,咬紧了牙关,唇瓣也毫无反应,殿前的佛像般,不为红尘动。   孟宗台的大手拢住了她的耳畔,由虚至实,继而终于贴上了她的脸颊,有力地揉着,摩挲着,像是根本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排解心里滚汤暴戾的地火。   沈冲扉浑身颤抖着,身上披着的大衣直往下掉,她也没察觉,只觉得又冷起来,齿关打颤。她张开的一瞬间,孟宗台的舌尖就无耻地闯了进来,而沈冲扉则用比他更决绝的力气推回去。   他们已经好多天没接过吻了……   但这一瞬间的感受却并非陌生,而是从四肢百骸、每一道牵连感官的神经却唤醒涌起的熟悉、喜欢、渴望。   她已经分不清这究竟是短兵相接的推和阻,还是勾缠亲吻,只知道自己一时发狠,一时迷离,身体也是紧一阵、软一阵。   终于她狠下心咬下去。确定是咬到了,感到拥着她的这个男人肌肉紧绷僵了一瞬。但他没退,连哼也没哼一声,而是用更强势的力气,冷酷决绝地、一如既往地吻着她。   鲜血的铁锈味,混着酒精,弥漫在了这个吻中。   沈冲扉眼热眼酸,想到西安包厢里那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出现,他的负伤。   他足足养了三个月才好,才取了里头的钢针,皮肤上却永久留下了一道疤,虽然不深不重,但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体上。他什么重话也没对她说,也没有迁怒她的经纪公司,只让她下次记得带一个男的。   那些纷杂的片段像京城的大雪飘过她脑海。她和他在初夏认识,一起赏过秋,看过雪,历经炽热与严冬,却要散在春天将临时。   沈冲扉没有发觉自己的恍惚。   她只感到很温暖。   口腔的温暖,嘴唇的温暖,舌面与舌尖的温暖,耳廓的温暖,脸颊的温暖,脖子的温暖。眼泪的温暖……拥抱的温暖。   吻的温暖。   她抱住了他,却不自知。泪流满面,也不自知。疯狂地竭力地回应他,踮起脚,歪过脸,还不自知。   孟宗台把她压回了车身,一双手都去拢她的脸。   当然知道被她咬破了,痛感在每一次的吻中刺痛地传来,又在相濡以沫中被抚平,提醒着他的存在,提醒着他在干什么。   他无疑在爱她。她是他这棵养在离地百米庭院里的树的风雷雨雪。   那些树好可怜,养在假的大地上,感受着经过玻璃后的二手阳光,看着雪落下闪电劈下风涌过,却安静。   她说得一点也没错。   他的人生就是这样,无论是境遇造成的,还是出身造成的。   孟宗台想,他的心脏与他的舌头之间,有一根隐秘的线,他的舌头很痛,牵连心脏痛,却又伴生着一股奇异的畅快。   终于在沈冲扉抖得受不了时,他察觉到,停住了吻。   大衣掉在地上,拢在两人的脚间。   沈冲扉本就很白的肤色被冻得发出了青白,唇色却是鲜红水润的。孟宗台眯了眯眼,指腹从她下唇上碾过,抹去了血迹。   “对一个巧言令色,虚伪至极的男人,浪费青春值得吗?”他声音很哑。   “你像是一个没有青春过的人。”沈冲扉迎着他的目光,“谈两个月可以分,谈两年能分,谈七八年了也照样分。我从没听过我海南的同学因为东北太远就不爱东北人了,我也从没听过大二就确定了要去留学的同学因为觉得扛不过距离就先跟热恋期的男朋友分手了。”   她大而无畏地说:“孟宗台,原来你的心比你的人老得多。你的嘴巴你的心也很会唱双黄。你是怕未来伤害我才离开吗?还是怕未来的自己太沉迷于爱我,做出不利于现实利益的事才离开。”   孟宗台对她的嘲讽无动于衷:“激将法没用的,因为我足够老。”   沈冲扉抿了抿唇,瞪着他,过了会儿,毫无预兆地踮起脚尖抱上去,环住他的脖子。   她闭上这一晚上灼痛的过度使用的眼睛,像个孩童一样在他的肩上胸膛上蹭着:“给我爱,有所保留也好,有所顾忌也好,只要是真的……别再惩罚我。我不要你的未来。一点也不要。”   听到她这么说,孟宗台根根骨头顿痛。   沈冲扉不觉。在这个月色明净、辞旧迎新的夜晚,激烈的爱毫无保留的心声中,她低声地说:“和自己不爱的人度过一生,是你这样的人应得的,否则,你还想在位高权重,权势永固的同时,还夫妻恩爱,子孙敬孝吗……”   虽然,我想你度过这样的一生。   孟宗台瞳孔里的光破碎失焦,失笑了一声,收紧了抱她的胳膊:“这是诅咒吗,沈冲扉。”   “这是我的免责声明。”   他这辈子都难再遇上这样一个女人了,极致地聪慧,极致地真诚。做她的手下败将,是他的荣幸。   孟宗台捡起了大衣,重新为她裹上。   “坐一坐,坐一坐……”沈冲扉牙齿咯咯打颤:“我冷。”   孟宗台拉开车门,开了暖气,让沈冲扉坐在他的腿上。他连着大衣一起抱着她,仍不够。冷的人,需要体温。他扯开大衣,抱她。仍不够。她脱下自己的毛衣,剩下一件浅灰色的打底衫,钻进他的怀抱。   毛衣脱下时产生静电,在孟宗台的指尖上留下小小火花一闪。   “那天在新闻联播上看到你了。”她说,发声有齿关紧咬的味道,“很上镜,有点古板严肃。我爸爸说,人活到这镜头里算是一辈子值了。”   孟宗台勾唇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总归不是骄傲。   “虚职而已,沾了祖辈的光。”   “权力是什么味道?”   孟宗台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既能让你丝滑无阻,又能让你举步维艰。”   这是他的真心话,但他从来不这样表达,因为正常人理解不了,只会觉得他虚伪。   他说:“你爸爸需要的话,我可以——”   “他不需要。”沈冲扉冷酷地镇压了她父亲这等待了一生的机会。   孟宗台拢拢她的头发,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又说:“四合院,真给你。”   那套现在市值差不多两亿多。他之前给她的翡翠镯,料想她不会舍得出,流通性也没那么好。房子不一样,这城市每天都在造就新的有钱人,新贵总是需要更大更贵的房子。   “我住不了这么大的。”   “收着吧。”孟宗台没别的话,“实在需要,今天拆一盏灯卖,明天搬张桌子卖,也行。”   沈冲扉微微笑了笑:“你的钱太多,花得这么铺张,我会忘了感恩。俗话说升米恩担米仇。平时抠一点,关键时刻再铺张。”   孟宗台说:“我对数字不敏感。”   这真是她听过最过分的话了。   是沈母打着手电找了过来,才让两人下车。车里没开灯,确信沈母是看不见什么的,但她不是傻子。   她纳罕得半张了唇,目光在沈冲扉和孟宗台身上来回转了个圈,却居然什么也没说,而是笑:“夜深了冷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聊吧。”   她有些畏惧,躲避地匆匆转身,似乎急于为他们打灯。   孟宗台只能又背上了包。   肾上腺素从体内退去,这才感到大腿内侧疼。   想了半天,想起她浇给他的那一壶滚水。   没脾气,也没声张。回了房子,等沈母闩好了门,一道上二楼。沈母已将四件套换好了。   “你先洗澡吧。”沈冲扉说,教孟宗台怎么用热水器,并给他拿了浴巾:“这是我用的,你不嫌弃哦?”   孟宗台在她唇上很轻弹了一下:“一天天的逞口舌之快。”   关上门,他一时没脱衣服,而是靠墙站着,沉舒一口气,望着灰白色的天花板。   浴室很小,热水器是那种储水式的,意味着他用得多了的话等下她可能会不够——他没那么体察民情,不知道这容量至少够三个人。   目之所及,镜柜已经氧化斑斑,用的日化都是开架产品。都是很平常老百姓的日子,孟宗台想象不出这样的环境如何教养出沈冲扉。她上车的姿态像王妃。   他心里盘算着怎么帮她父母改善一下居住条件,却没决定把他们调动安排到首都去。不是他嫌麻烦,而是懂沈冲扉。她和她父母是至亲至疏,近则生憎,远则思念。接父母到首都,至少得再等十几年。   沈冲扉将自己屋里的油汀搬到了孟宗台这儿。他这房间跟冰窖似的,也没按空调。   搬好后,她套上羽绒服出了门。   约莫五十米外就有一家小卖部,卖生活用品和一些应急非处方药的。她打了卷帘门上的电话。深更半夜的,嘟声三下后才被接起,对面嘟囔着问:“谁啊?”   “我是老沈女儿,叔叔,我需要买一管红霉素软膏。”   “老沈——”对方怒拔三分贝,又清醒了:“哦哦老沈女儿啊,你等我一下。”   人就住在楼上,过了五六分钟,秋衣裤外批夹克,打开一旁小门叫沈冲扉。   “烫伤啦?”他和颜悦色。   “哎。”   从货架上找到,递给沈冲扉。沈冲扉扫码,说:“麻烦你了啊,这么晚。”   “不麻烦不麻烦。”他抖了抖快滑下来的夹克:“挣大钱了也要多回来看看啊,哪里都比不上故乡暖嘛!”   沈冲扉微怔,笑开来,转身出门。   这人是出了名的凶癞,来之前她可是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呢,什么态度都能忍。没想到居然这样好。钱和权,难怪世人追逐……也懂了父母对命运的酸和忿。   她跟孟宗台差不多同一时间进房间,一个浑身热气,一个衣袖沾冷霜。   沈冲扉摇摇手中红白色小药管:“红霉素软膏,对烫伤也有点作用,先抹着吧,明天再去村上头的药店。”   孟宗台的表情很好懂。   沈冲扉:“干嘛,你以为我忘了?我才没那么坏。”   孟宗台关上门:“这也能算上坏。倒也不用道德标准这么高。”   他带了一套睡衣过来。不过反正是温室中的人,睡衣自然也是四季相宜,沈冲扉都怕他冷:“要不要加床被子?没空调哦。”   孟宗台情绪复杂地看着她。   “……只是这个屋子平时没人住,不是穷。”   孟宗台点点头。   “你真的不冷?没有秋衣秋裤吗?”   “没有。”孟宗台回答完,目光意有所指地往下。   身上穿的打底衫刚刚是抱过了,不知道下面是几条裤子。在首都有暖气,她穿得也薄。   沈冲扉有些恼怒:“这是传统!”   孟宗台:“我也没说什么。”   “它不土。”   孟宗台:“我没说。”   “跟你们有暖气的人说不着。”   孟宗台:“我真的什么也没说。”   沈冲扉把药管往他怀里一扔,扭头走了。   岂能走成。   孟宗台一把拉住她手腕:“我不会。”   “啊?”   “不会用这个。”他目光下睨到红霉素软膏上,“都是家庭医生配药上药,要不然就去协和特需。”   沈冲扉受不了了:“你怀疑你在装。”   “我没有。”孟宗台松了手,将盒子拆开,取出软管和说明书。好小。软管小,字也小。看了半天,确认还在有效期内,稍稍放心。   沈冲扉:“说好的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呢?”   孟宗台淡淡地认真:“现在就在群众中。”   沈冲扉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了软膏,拧开,冷笑一声:“还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呢,这算什么?”   孟宗台定定看了她半晌,将她一拉栽进怀里,“群众中有坏人。”   原本是打算吻她的。这样激烈的夜晚,理应以一个激烈的亲密接触为结束。可惜,偷鸡不成反被蚀米,沈冲扉的手刚好压在了他大腿上。   一声猝不及防的闷哼混在倒抽气中。   确实疼,疼得他双眉紧锁,身上顿时冒了汗。   人体真是神奇。明明刚刚在车上她就坐在他腿上,他却什么痛都没有。   沈冲扉坐直身,关切也自责:“对不起啊……脱下来看看什么情况?”   孟宗台迟疑。   沈冲扉也不是没看到他睡裤隆起的阴影,强撑着装没看到罢了。她清清嗓子:“我不乱看。”   “你已经看到了。”   “我没有。”   孟宗台沉默了一下:“它没有那么不起眼。”   “……”   “也不是没看过……”这句稍小声。   孟宗台点点头,后悔留她:“你走吧。我自己可以。”   他难得的感到一丝尴尬,来自于不合时宜。这种时候很适合亲吻,但不适合绮念。只不过男人的身体是造物主的残次品,不太受控制,往往事与愿违。面对心爱的女人,是没有起卧自由这种事的,要么随时都在失控,要么就是不行了。   “不是我脑子里想。”他真诚地解释了一句。   沈冲扉拉开了床头柜上台灯,面皮发烫但正直得不行:“快点……”   老房子隔音差着呢,而且还是木石结构。不过两人谁也没发现那恒常的呼噜声断了。   沈父迷迷糊糊地起夜。惊人的体质,这么睡两小时后,酒都醒了大半,还能再干一场。   客卧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沈父想着是否寒暄一下,毕竟刚刚倒头就睡很失礼啊……   他靠近过去。   听到男人说:“你确定要看?”   在跟谁说话?   女儿说:“是我弄的,我总得为你负责。”   沈父的脑花这会儿是泡在酒精里的标本,中看不中用,混凝土搅拌机似地转着,轰隆隆,转不灵清。这都半夜了,女儿怎么会在客人房间里?孤男寡女……一个投资方,一个学生……   沉默的一阵。孟宗台选了个折衷的方案,将裤腿往上卷,卷至大腿根。   沈冲扉低呼一声:“都肿成这样了!我帮你吧……”   沈父一声大呵,猛地一脚踹开门的同时挥拳而上:“好你个衣冠禽兽!我打不死你个衣冠禽兽!敢猥亵我女儿,她才十九岁!你、你——”   他身体精瘦,一般是不动拳头的——纯吃亏。但今儿个也是奇了,怎么砸对方都不还手,砸得他顿感神清气爽,无比神勇。   直到女儿的声音终于进了他混沌的大脑:“爸爸!爸爸!住手!住手!”   她都叫了半天了!   孟宗台也着实是挨了半天了。 第58章 第 58 章:我确认爱你。   孟宗台没还手,甚至都没推挡一下,怕老人家经不起,只将胳膊护在脑袋前。   沈父这边揍得张飞附体,沈母也惊起,闻讯赶来连衣服都忘了披一件。   “爸爸!不要再打了!”沈冲扉冲上去,沈母也忙去帮忙。两人一左一右,将沈父架住。   沈父还在蹬腿:“放开我!看我今儿不把他揍进医院!”   他两眼瞪得通红,气粗如牛。当大人物,理应鞠躬尽瘁,恪守更高的行为标准,怎么能欺男霸女!   沈母“哎呀”了一声:“你这是激动什么气什么!人家是扉扉男朋友嘛!”   沈父眼睛瞪得像铜铃:“什么?!”   沈冲扉也懵了:“你怎么知道的?”   沈母两手一摊无辜状:“我也是才知道啊!”   沈父一把挣脱开:“好你个……!女儿跟四十岁的男人谈恋爱,那能叫谈恋爱吗?!那叫诓骗!诈骗!犯罪!”   沈冲扉扶住额头。   怎么办呢,虽说跟孟宗台拍拖她问心无愧,但白天寒暄时,为了降低嫌疑,孟宗台跟她父亲说自己四十有余了。   跟四十几的男人谈恋爱,她爸爸怕不是要打断她的腿!   沈母瞳孔地震:“四十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立刻就去看这位孟先生。别说,她一向觉得这种男人看不出年纪,可以说他年轻但气质老成,也能说他保养得好权势养人。   孟宗台从没碰过这种场面,不是说糟心、混乱、市井,而是——没开口的机会。往常去到哪儿,不必他插话,别人自会留三秒空白恭敬候他开口,而现在,话需要抢着说。   他还抢不过。   沈父怒目妻子:“还用说吗!你用指甲盖想也能想到他年纪不小!亏你也能看下去!跟卖女儿有什么区别!”   沈冲扉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退出战场,站到了孟宗台身边,查看他伤势。   别说,爸爸虽然瘦,到底也是男人的拳头,孟宗台虽谈不上鼻青脸肿吧,至少嘴角也是破了青了渗血了。   沈冲扉要去碰,孟宗台按住她手,摇摇头。   两人演默剧,父母那边已经鸡飞狗跳。   沈母指着沈父鼻子:“你好意思说我?一晚上当狗腿子,现在好了!”   沈父指自己:“我狗腿子?我为了扉扉的前途殚精竭虑!”   吵得正爽,忽然一只修长的手递到了两人眼前,长指格着一本证件,什么话也没说,但本身这手就漂亮冷冽得有种安静降火的功效。   夫妻两个噤声了,双双探头看这本机动车驾驶证。   孟宗台言简意赅地吐出了两个字:“三十。”   沈父只是词穷了一会儿,便怒道:“骗子!”   孟宗台单手将驾驶本啪地一合:“抱歉。”   沈父:“三十就没问题了吗?三十也不行!三十,谁知道你有没有隐婚,有没有老婆小孩,有没有离过婚!”   沈母:“是啊。”   沈冲扉也看向孟宗台。   孟宗台与她对视的眼底显然有个问号:“没有。”   沈父:“三十,不谈二十七八的谈个十九岁的!你要么是心理有毛病,要么是身体有毛病!”   沈母:“是啊。”   沈冲扉也看向孟宗台。   孟宗台看着她,歪过下巴略一颔首,请教的意味浓厚。   沈冲扉顿时清醒,找回了立场,对父母说:“你们能不能先别吵了,大过年的。”   大过年的。   沈父沈母的底层代码被触动了。   是啊,大过年的,再怎么样,好歹是女儿带回来的第一个男朋友。   沈父偃旗息鼓了。大晚上吵得惊天动地,让人笑话。   对于孟宗台的脸上的伤势,他视而不见,吩咐妻子:“扉扉跟你睡!”仍不放心,走出去放水前指着孟宗台说:“你跟我睡!”   沈冲扉:“……”   她这个时候又有点怀念下午的父亲了,虽然恭敬过剩,但好歹待客热情。甚至思考要不要将孟宗台的实际身份告知父亲。但眼下一团糟糕,为了他老人家的心血管好,还是先别加码了。   沈母去张罗换床。沈冲扉趴地上找了半天才找到红霉素软膏,捡起来,镇定自若:“天塌下来,也先把药涂了。”   孟宗台接过来,失笑一声:“等下我自己来。”   一笑就牵扯到嘴角。他蹙了蹙眉心,“嘶”了一声,舌尖抵了抵。   沈冲扉很过意不去:“对不起啊,他喝多了,估计明天早上就后悔了……”   说着沈父就回来了,虎视眈眈嫉恶如仇地看着两人,让沈冲扉赶紧去找妈妈。   沈冲扉离开房间的两步堪称依依不舍,最后被她母亲拉进了卧室。而沈父则卷了一床被子,正义凛然地迈进了这间客卧。   孟宗台彬彬有礼:“您睡外边,还是里边儿?”   沈父:“你不要给我反客为主。”   将铺盖往床沿一扔:“当然是外面!你晚上别想轻举妄动。”   孟宗台从善如流,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是沈父幻想中招待国家领导人的姿势,风度、礼节、气度都拉满,真男人,令人过目不忘。   呵呵,那又怎么样。他又不能真的去钓鱼台或者大会堂!   沈父气鼓鼓地睡下了,故意不关灯。他是怎么都能睡着的,而且呼噜声彻夜。他妻子曾跟他闹过两次离婚,都是因为呼噜。   听到衣物窸窣,他眯缝了一只眼睛,打探敌情。   灯下,男人松沉肩膀,垂着头,在屈膝盘着的那条腿上涂抹药膏。睡裤被卷到了腿根。   难不成,刚刚两人是在涂药……?   涂药也不行!   那边,沈冲扉跟母亲已关灯睡下。   过了沉默的数分钟,沈母说:“你别怪你爸,你在他眼里还是个小孩呢。”   “那也不能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人。”黑暗中,沈冲扉声音闷闷的。   不过她倒是没想到父亲会为她挺身而出。   “这不是怕你上当吃亏。”沈母叹了声气:“你一个小姑娘,怎么玩得过这种男人。人家在社会摸爬滚打的时候,你还吵着看动画片呢。看他也不像是普通人。我跟你讲,这社会上,有钱有权的男人最危险,一旦坏起来,你逃都逃不了。”   沈冲扉翻了个身,说:“哦。”   “你又没听进去。”沈母对她了如指掌。   “跟他认识的是我,又不是你们。等以后我再跟你们说他是好是坏吧。”   等母亲呼吸匀长后,沈冲扉才偷偷拿过手机。想关心,但得先把人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再添加好友。   瞬间就加上了,紧接着是孟宗台一句:【药上好了。】   沈冲扉:【这么巧?】   孟宗台:【一直在发。】   沈冲扉:【这趟来得很亏哦?】   孟宗台:【自己弹一下嘴巴。】   沈冲扉真弹了下嘴巴,不疼,眼前浮起的是他无奈的表情。   孟宗台:【是不是有点阴阳怪气都拿来对付我了。】   沈冲扉:【你让我闹的。】   沈冲扉:【这就受不了了?】   孟宗台:【常闹。】   这两个字在黑夜中闪闪发光,被沈冲扉扣到了胸前,与心跳互相交织。   翌日一早,沈父已不在家。   沈母偷偷说:“早上酒醒了,丢脸得不行,找了个机会去市里当志愿者了。”   沈冲扉带孟宗台去村里的诊所看烫伤。嘴角、额角也有些淤青,给开了活血化淤的药。被问及要不要试试他独门祖传中草药秘方时,孟宗台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医生很失望。说:“那咱们能合个影吗?”   说着就变出个“妙手回春”的锦旗,眼巴巴地瞧着沈冲扉:“扉扉不记得了,你小时候额头撞了个大包,那血流的!没有我毛医生,你现在还不能当明星呢!”   孟宗台直接将沈冲扉拉走了。   沈冲扉带孟宗台去溪边打水漂。孟宗台问:“刚刚他说的是什么回事?”   “就是跟小朋友玩,撞墙角了,一直流血。我爸在打牌。”沈冲扉随口说:“后来我妈带我去毛医生这里了,敷了点草药。”   她撩开额发,混不在意地展示:“他说错了,这里有疤的。”   在她白得透明的皮肤与黑发交界处,确实有几毫米的疤痕,幸亏头发茂盛,遮了个七七八八,不仔细盯着看不出来。   孟宗台用指尖碰了碰,目光垂下:“疼吗?”   沈冲扉很用力地点头:“那时候才五岁吧,到现在都还记得,可想而知多疼。”她仰面一笑:“所以我才不跟他‘妙手回春’呢。”   当着来往村民的面,他不能把她抱进怀里。   “我其实不觉得我父母对我不好。”沈冲扉说,看着冬日阳光下溪流上的波光。   她不是为他们开脱,而是没见过好的。头破血流,嚎啕大哭,父亲还是不舍手中那副牌,而母亲则六神无主了,怒吼着他。沈冲扉长大后,也一直重返这个画面。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不够重要。后来她和解了,因为在那一群乡亲中,她父亲是首都来的文化人,许多人不说,其实乐意看他笑话,那时候他虚无缥缈的男子气概战胜了对女儿的爱,想摆出一家之主的威严。   如果头破血流也得不到关注的话,也就不必闹了吧。   何况至少父母没打过她,也支持她练字画画——这些耗材不便宜。   沈冲扉歪过头:“孟宗台,你爸妈爱你吗?”   问完后她先笑起来:“这个问题怪怪的。”   “怎么怪?”   “我都当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沈冲扉一本正经地说,“或者是迷雾里的雕塑,没有来历,天生地养,嘎嘣一下就是现在这样子了。”   孟宗台看着她天真的面庞许久:“是我的错。”   他对她的展示是有保留的。虽然不是对她有防备,而来自于这身份的本能。   “是哦,”沈冲扉大着胆子说:“是个伪人。”   “……”   伪人就伪人吧,不是人妖就行。   他们沿着溪流慢慢地往上游走,偶尔在确定没有眼睛时,碰一碰手背,勾一勾指尖。   “我的祖父是……”他说了一个在历史书上出现过的名字。着墨不多,一些大事件里跟一些人共同出现。   “教材里对他体现得不多,但如果你学党史,就会了解。”孟宗台淡淡地说:“大学时有一门课交小论文,我有个同学研究他,拿了那门课唯一的A+。”   沈冲扉不由自主地说:“要是你写的话,A+就是你的了吧?”   孟宗台笑了笑:“不是,我是想说,里面有两个细节是错的。但是教授也不知道。”   “那你呢?”   孟宗台想了下:“倒数第二还是第三。”   沈冲扉不信。   “那是段很糟糕的日子。后来我觉得不能这么下去了,打算挣回一点绩点,就从研究我爷爷开始。”   沈冲扉:“……还能这么赢在起跑线的。”   孟宗台接着说:“我爷爷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我父亲排第二,经商。我伯父叫孟书闵。”   沈冲扉点点头。   又点点头。   等等……   她猛地抬头,吞咽了一下,手心立刻就出汗了:“谁?”   “孟书闵。他们这一辈取‘书’字,我们这一辈则取‘宗’字。”   “不是,”沈冲扉一脑门混乱,根本不敢把问题用声音问出口,而是嘴巴张了张,用气声:“那个,孟书闵?”   “对。”   沈冲扉的脚步停了下来。不知道怎么消化,她咧开嘴笑:“你早点告诉我,我就不跟你闹分手了,我紧紧抱住你大腿……”   不是的。她明白,他亦明白——早点知道,她会躲他躲到上海,躲到广州,连开始都不会有机会。   孟宗台认真看着她,勾勾唇:“现在抱住也可以。”   沈冲扉反而不敢和他对视,仓促地瞥开眼:“我以后绝不看新闻联播了”   “我伯父伯母要孩子一直没成功,对我视如己出。后来终于有了宗彦。所以宗彦虽然是他们的孩子,却比我小了八岁。”   “嗯……”沈冲扉眼珠骨碌转:“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没那些兄弟阋墙的戏码。”孟宗台直接看穿她,淡淡地说:“资源足够的时候,需要的是团结,而不是互殴。”   沈冲扉若有所思:“但照理说,娱乐圈资源也够,为什么那么互相倾轧呢?”   “资源多不等于生态位多,生态位的竞争是有你没我的。二代们的发展,占领的也是生态位。一个家族也可以视作是一个生态位的整体,能不能长久,就看它内部有没有一套让人信服的分配逻辑。任何组织也都是这样。”   沈冲扉马上就想到了林知薇头上。   “而且宗彦比较贪玩单纯。”   沈冲扉:“你就差说他‘难堪大任’了……”   孟宗台失笑:“没事,这是他父亲原话。”   沈冲扉戳了戳他一直戴在腕间的沉香珠子:“这个也有来历吧?我猜猜,什么国礼?外交礼物?”   “我爷爷传给我的。”   孟宗台跟她说了一个特殊时期的故事。一位如雷贯耳的高僧大德,当年还是某名寺的主持。运动期间,寺庙和他都曾受他爷爷保护。后来弥留之际,他将这串戴了半辈子的沉香留给了他爷爷。   “我爷爷在我二十岁时送给了我。”   “他很看重你。”沈冲扉微微动容,在这故事里看到她和奶奶的影子。   “不,是因为那时候的我很不像话,没有正形,他担心我。”   沈冲扉很聪明,立刻串了出来:“二十岁,就是你在京大元培学院考倒数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么?还是就是叛逆、没开窍?”   老师最爱说男孩子开窍晚。虽然她想不出孟宗台没开窍的模样。   孟宗台沉默了两秒。姜家的事,本身没什么好隐瞒的。但过去漫长的十五年间,他从没有开口过。即使是面对心理医生,在深度催眠中,他对这件事的严防死守,都堪称磐石。   这是压在他心口的五指山,只要想到,一切的痛苦、后悔、内疚、死念,就像天兵天将黑压压兵临城下,像巨石封住井口。那井口之下的,是一潭死水一般的——委屈。   在一条生命的逝去面前,谈及委屈是不人道的。   自始至终,孟宗台未曾为自己辩解过,哪怕是内心。他用巨大的痛苦和责任感压着这委屈,而他的嘴则紧紧闭着,封闭着这些痛苦,像锁妖塔封闭妖怪。   一旦言说,就是委屈松动的开始。而一旦松动,他的痛苦就会翻倍地自我攻击,去镇压下这委屈。   孟宗台,是靠这些愧疚、痛苦和责任而生而为人的。委屈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将变得非人、不配为人。   所以,不谈论这件事,是他过去十五年的求生本能。   孟宗台能感到胸膛的紧绷、呼吸的微微发紧。熟悉的躯体化症状。但他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是对沈冲扉抿唇笑了笑,目光温和:“那时候比较叛逆,觉得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没意思。”   沈冲扉:“……”   “扯哪儿去了?总之,我的家庭就是这样。我父母和伯父伯母都很爱我,对我给予厚望。不过我也挺羡慕别人的,他们四个人虽然不端架子,但都很体面。你父母那种吵架,很鲜活。”   沈冲扉受不了,念台词似地说:“听听您说得这叫什么话呀!”   正巧要过桥洞。桥边一棵百年樟树斜着洒下浓荫,洞下更是阴凉,两块青石板搭着,在经年的浣衣中光滑无比。   溪流声也轰隆变大了。   在这初夏般的雷声与冬日冷冽中,孟宗台将她脑袋揽进怀里,扣在胸膛上停了一停。   “原谅我不跟你说。”   除了溪水声,沈冲扉便只听到了他的心跳声。可是嗡嗡的胸腔震动告诉她他说了话了。   她像一只闹脾气的小狗似的强行从他手下抬起脸,头发都乱了,拢着巴掌大的懵懂的脸:“你刚刚说什么呀?我没听清。”   “没什么。”   “你说了。”沈冲扉不依不饶。   “行,我说了。”孟宗台俯下身,一只手盖着她的左耳,将嘴唇凑到她的右耳:“我说……”   他的声音变得清晰可闻。   “我确定我是爱你的。”   沈冲扉的心脏是这溪流中的一粒小小鹅卵石,滚啊滚,将她不大的胸腔滚地乱七八糟。   她抿了抿唇,眼睛瞪着孟宗台。   “什么表情?”他蹙了蹙眉。   “那个……”沈冲扉吞咽一下:“你能等脸上伤养好了高贵回来以后再说一遍吗?”   孟宗台:“………………”   他还是报复性地吻了她,在长满青苔的桥洞下。直到来洗衣服的妇人们有说有笑地靠近,才若无其事地放开她。   其实他吻她时嘴角疼得厉害。   沈冲扉带他漫无目的地逛着村子,遇到人问,就说是大领导,来看看振兴乡村计划的。   不知不觉走到了古月川的门前,破门上落下了一把锁。   高铁一早就已抵达南京,古月川抱胸枕窗睡了一路。   公交车从车站开出来,才发现南京在下雨。他行囊精简,就一只帆布挎包。早已挂了号,他直奔医院。   到地方时左侧腰腹又开始胀痛,他用手指抵住,跟护士站报了到,接着从包里翻出药吃了。   平时要紧时他会吃止痛药,但这会儿不行,怕耽误诊断。   过了一个小时才轮到他。   他递过去纸质病例。地方上说的是慢性胃炎,这会儿他挂的也是消化内科。   “奥美拉唑和曲美布汀。”医生看了药单,问:“吃多久了?”   “三个月。反酸好一点,但还是痛。”   “哪里?”医生说着,戴上手套来按压。   古月川顿时没声了,咬牙忍着,笑容很苍白:“是这里痛,不过按着挺爽的。”   医生埋怨地瞪他一眼:“饭前饭后?”   “饭后多一点,容易撑,吃多了会胀。”   这就是他偏瘦的原因,吃不了太多。   医生又问了其他方面,比如排便情况,是否发烧等等,这之后给他开了一堆单子。   古月川是奔着看病来的,准备了钱,但看到还是肉疼。他没医保。   结果出来已经是下午。中午他就在旁边的快餐店叫了份十块钱的盒饭,在候诊室喝免费的水。   给沈冲扉发了条微信,问她怎么样,那个投资人走了没。   沈冲扉出门没带手机,因为村民老想加她微信。   古月川下意识看了手机几次,不知不觉睡着了。   三点钟,他带着一叠检查单回到珍室。   “血常规正常,白细胞正常,c反应蛋白正常……”翻一页:“肝功能没问题……肾功能……肌酐稍微靠近上限,是不是忘记喝水了?”   古月川说:“高铁上水贵。”   医生漫不经心地说:“是啊。”又翻一页:“没有结石,也没有肾积水,双肾小囊肿……”   他眉头皱了起来。古月川微微坐直身体,一直无精打采半阖的眼睛也睁了睁。   “小囊肿倒是很常见。”医生撂下报告:“你家里有人得过肾病吗?”   “不知道。”古月川说:“有个胃癌走的,有个老死的,有个被斗死的,有个饿死的,还有两个活着。”   医生睨了他一眼:“那就暂时不往肾病上考虑。你这个年纪,还是要注意一下饮食,别太操劳,精神别太紧张。像胃炎、胆汁返流、肠痉挛都可能引起这些症状,目前看是没什么器质性病变。”   他开了一些更对症的处方药,在诊断结果上签了字,建议他定期随访。   古月川也算是松了口气,将单子往包里随便一塞,买了瓶水,这便去高铁站了。   他要去先回趟泉州,然后去趟京城。有个潘家园的老板联系他,让他带点老木片去看看有没有搞头。 第59章 第 59 章:她正式地走向她的二十岁   初四这一天,沈冲扉就这样带着孟宗台将村子转了个遍。   拢共也就百余户人家,存明清古居六十余幢,小半天就转完了。又上后山的竹岭上去,四十分钟登顶的一条山径,两侧全是毛竹。冬笋早已挖净了,村民等着开春后来挖春笋。   风吹竹叶沙沙,像武侠片的场景。孟宗台注意到其中一片面积不小的荒地:“这里是怎么回事?”   沈冲扉观察了一下,想起来:“去年夏天我妈说有片竹子成片地死掉了,可能就是这些吧。”   “病虫害?”   “没有,是开花。突然成片地开花的。”沈冲扉莞尔:“你应该不知道竹子也能开花吧?”   孟宗台确实没见过竹子开花,但至少还是耳闻过的:“‘竹生花,其年便枯’,《山海经》。”   “对哦。”   沈冲扉的视线重又望向这翠绿色竹海,笑容微微敛了:   “古人常常把竹子开花和饥荒灾年联系起来。‘老屋茅生菌,饥年竹有花’,听村里的老人说,毛竹六十年才开一次花,开完就大片地死掉了,因为开花是一件很不划算的事,要动用百分之八九十的营养储备。”   这自去年枯萎的大片竹地上,冒尖了零星一两个笋,绝非是村民遗漏,想来是故意留着的。   “我妈说这些复原要等上十年。新的竹子就在这些死亡凋零上生长、茁壮。自然界的周期真是残酷呀。”   他们席地而坐,阴天下唯一的一点白色日头也落了,山风拂过,吹得人面颊生冷。   晚饭后沈父才回来。   他今儿个说是干志愿活,实则很闲,尽顾着聊天了。好死不死聊到了谁家女儿带了个大十几岁的男友回来,让老丈人脸都绿了。   沈父心想,我特么也绿。   “你们这些老头子不懂。”一个中年女人说,“搁网上,这叫‘Daddy issue’。”   沈父:“什么一休?”   “啧。沈继明同志,你好歹也是个下乡知青!issue!意思是缺父爱,找补呢。”   于是这一晚沈父没有空手回来,而是给沈冲扉带了一只烧鸡。   咳嗽两声,多余的话不提了,着重强调是给沈冲扉加餐的,不是给另一个外来人口赔礼道歉!   沈冲扉:“开年我就进组了,在减重呢,不能吃重油重盐的。”   沈父:“……”   沈母:“你就尽会添乱!”   张罗着把鸡拆了,示意孟宗台吃:“孟总……小孟吃,小孟吃!”   沈冲扉被椰子水呛了一口。   一想到他爷爷和伯父的身份,沈冲扉就恍惚了,不知道这个国家有几个人叫过孟宗台“小孟”。   盛情难却,孟宗台接了沈母夹过来的鸡腿,相当接地气地圆了场:“既然扉扉不方便吃,她的那份就交给我了。”   沈父冷笑一声。   我女儿Daddy 那啥一休,你也Daddy 一休?看我不狠狠用父爱包围她,让她悬崖勒马幡然悔悟。   沈父:“进组了也不要耽误学业。”   沈冲扉:“哦,知道的。”   沈父:“外面人心复杂,有什么委屈,跟家里人说。”   沈冲扉:“嗯,好。”   沈父:“一日三餐要吃,天冷起风要加衣。”   沈冲扉:“……知道。”   沈父:“这第一部戏,咱们不争先不争爆红,稳扎稳打,千万不要急功近利。剧组的人,从上到下务必一视同仁,不要看人下菜碟,你敬别人几分,别人就敬你几分,万事有商有量,眼里有活儿,嘴里常挂吉祥话。”   沈冲扉:“……”   沈母怒道:“你到底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沈父不乐意了,一脸埋怨地看着妻子:“我这不是关心女儿?”   并在桌下踢了妻子一脚,让她不要添乱。   沈母:“把你那猪蹄子放放好!”   沈冲扉一脸诚恳:“别吵了,我都听进去了,记住了!”   也不担心在孟宗台面前丢人了。一来他那出身,全国十四亿人谁来都得自惭形秽,二来虱子多了不咬人,都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挣扎的。想多了都是跟自己过不去。   既然女儿不吃,沈继明同志将那盘烧鸡换了个位子,换到了妻子面前,对孟宗台说:“你这个年纪都快开始中年发福了,也要少吃点!”   孟宗台表现出了让人震撼的气度,颔首:“您说得是。”   沈母:“我就不用?”   沈父:“你这个年纪开始流失蛋白质了,就该多吃鸡肉。”   沈冲扉扶了扶额头。   呼,幸好明天就回京了!   吃完饭,沈母收拾碗筷,沈父则去收拾行李。他们要跟女儿一道回京探亲。   年货、土特产是早就准备好了,有新鲜的还带着泥土的冬笋,有太平猴魁古井贡酒这样的茶酒礼,也有臭鳜鱼与符离集烧鸡礼盒,还有霍山石斛、黄精这样的养生品——亲戚们都陆续迈入老年了,这是硬通货。   东西按每家份例打包好,在墙角摞成小山,蔚为壮观。初五也进入返工潮了,夫妻两个找女儿商量,明天至少得提前四个小时到机场,否则这一堆托运够呛。   孟宗台的手在沈冲扉肩上沉了沉,替她开了口:“不用这么辛苦,明天想什么时候出发,就什么时候出发。”   沈父嘴也是快:“你这也是新鲜了!这飞机你家开的?”   孟宗台语气寻常:“我是安排了一台飞机,不嫌弃的话,大家挤一挤。”   沈父:“呵!呵……”   这小子在说什么胡话呀真是的!大过年的吹这种牛怕不是二踢响在脑子里炸了……他刚刚说的什么来着?   沈母也懵了,眼睛圆圆的,用“小孟有台车呀”的语气说:“小孟有台飞机呀?”   孟宗台倒也实事求是:“没有,需要的时候打个电话,或者包个机。”   毕竟除了出差,他鲜少离京,购置一台私人飞机除了彰显身份外,最大的用处就是破坏地球环境。而偏偏他最忌讳的就是彰显身份。   沈母:“哦哦。”   根本不“哦哦”。完全没懂,脑袋像麻花一样拧住了。   按沈母朴素的世界观,人不能,至少不应该用一台能载两三百人的飞机来为一个人服务。   她的脑海里出现了一架像是景区观光单发直升机一般的飞机,否则他怎么会说“不嫌弃的话挤一挤”呢?不用值机托运是蛮好的,但那种飞机够飞回首都吗……   此时此刻的沈父,却开始怀疑孟宗台。他知道有一类人,像他一样的有气派、人模人样、气度不凡、为人处事老道熨帖——   司机。   领导的司机。   这种人不仅会贩卖领导的信息,还会将领导的东西假装是自己的,今天秀个豪车,明天秀个会所,专门骗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或者急着钓鱼的外围。隐蔽性极强,危害性极大!   是夜,仍按昨晚的方案睡。   沈冲扉给孟宗台准备了一对静音耳塞,悄悄塞给他:“该用就用。”   孟宗台从善如流,并说:“我已经安排苏恪订购一台呼吸机。”   沈冲扉:“……”   一台好的呼吸机要上万,虽然医生早就建议了,但父亲每次都摆摆手,一脸恼怒地说用不上。   沈父做完了个人清洁工作回来,沈冲扉已去睡了。他背着手巡视领地般在屋子里踱了三圈:“告诉你。”   孟宗台洗耳恭听:“您说。”   “我女儿是掌上明珠,前途无量,别说你一个司机,就算是你领导来追求,我都还要掂量掂量。”   孟宗台笑了笑:“有您这样的父亲,是她的幸运。”   沈父舒坦了。果然是领导身边的人,这待人接物就是舒服啊……   公务机的服务从家门口就开始了。   一台奔驰MPV开到了村口,下来一名司机和助手,将那些大包小裹搬上后备箱,全程不劳别人动手。   到机场的一小时里,沈父将这座椅的加热功能、按摩功能试了个遍,美美睡了一觉。   进航站楼也别有不同,专人引导、专人推行李,走特殊通道。   行李装机后,几人在专属贵宾厅休息喝茶,当然也能喝酒。沈父小酌一杯白葡萄酒,还没尽兴,空姐便来请登机。   一台高档商务轿车将几人送至舷梯。   沈父沈母站在梯下。风大,吹得两人凌乱,目瞪口呆。   沈父扶稳了御寒的黑帽。   不是他吹。   “我看特.朗.普也就这么回事。”   这句话成了他后半生的口头禅。   孟宗台:“空军一号还是要大很多的。”   沈父嘴唇哆嗦,瞳孔茫然,有些想哭了似地问:“你怎么知道?”   为了他老人家好,孟宗台说:“新闻里看的。”   登了机,机组全班列队相迎,机长汇报今日飞行计划以及目的地天气,空姐则服务众人脱衣落座、换鞋、喝水。   上次从西安回来时,沈冲扉已跟他们打过照面了,空姐熟稔地招呼:“沈小姐,欢迎您再次乘坐。”   沈冲扉点点头,在她的帮忙下脱下大衣和靴子。都是平价产品,空姐脸上未有异样,呵护珍品的态度。   面对这样宽敞明亮的空间,沈母眼睛感觉都有些不够用。她晕眩地问:“小、小孟……孟总,小孟,小孟总——你不是说挤一挤吗?”   孟宗台:“再多人确实就挤了,不方便睡。”   沈母沈父:“还能睡觉!”   从黄山回京这一路,两人愣是没合眼。先是参观了一番,眼先过一遍,手再过一遍,屁股再过一遍。接着是合影。接着是吃东西,一轮又一轮,一样又一样,比五星酒店的还精致!   终于累了,坐定了,屁股挨着浅卡其色顶级全粒面纳帕皮,手搭着开孔胡桃木所制镶嵌高光钢琴烤漆饰面的扶手,腰颈背靠着航天级零重力人体工程学支撑层……像两个小学生般正襟危坐,跟对面的女儿大眼瞪小眼。   女婿。不,尊敬的孟先生正在开电话会议,为免打扰他们,单独去了另一个房间。   沈冲扉喝着柠檬茶,歪了歪脑袋:“你们这么坐不累吗?”   “他不是谁的司机?”沈父问。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沈冲扉奇怪地问回去。   沈母问:“做什么生意才能这么年轻挣这么多啊!”   沈冲扉似笑非笑:“现在又是‘这么年轻’了?”   沈父自言自语:“我想我在他身上招呼的那几下,应该是不致于造成什么大碍的!”   沈冲扉忍笑:“你自己找他道歉吧。”   沈母压低了声音,眸中流露心疼:“女儿,你要是有什么难处,我们是没本事帮得上,但你要保护自己,千万——千万——不要因为——”   沈冲扉怔了怔,弯了眼睫,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我跟他在一起,没有隐情,也没有委屈,就是互相喜欢。”   沈父捏紧了拳头:“闺女,你要记得,虽然他有飞机,但不是高你一头。他要是欺负你,我还给你揍回去!”   沈冲扉又歪了下脑袋,笑着没说话。舷窗外的蓝天白云,比不过她的脸更纯净明媚、无忧无虑。   富有富的忌惮,穷有穷的顾忌,这世上万事万物终归是一体两面,互为围城。她不怪孟宗台了。   落地大兴,专车将他们送往沈家。老许则已开着那台红旗恭候着,将孟宗台送到国宾馆。   沈父沈母原打算就在这儿待到初八,不想今年各亲戚热情得反常,轮流喊他们到家吃饭。   原来,七大姑八大姨的都知道沈冲扉上电视了,唯独瞒着老太太。   人齐,老太太自然是高兴,拿出私房钱请大家伙儿去谭家菜总店。席上没人敢说漏嘴,但给沈继明祭酒的劲儿,老太太是瞧出来了。   她笑眯眯的,还当是他们终于知道了扉扉这学问学历的含金量了。   “乖孙,来。”她招招手,把沈冲扉喊过去。   沈冲扉挨她坐下,见她从团寿纹香云纱夹棉褂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一岁长一岁,一年旺一年。”   沈冲扉嬉笑着,按之前那样打开红包:“谢谢奶奶。”   却见里面是张单子。取出一看,愣得结结实实,抬头去找她的目光。   老太太还是眯眼笑着,竖起一根指头:“嘘。”   这是一张十公斤黄金的存取单。   “奶奶……”沈冲扉眼睛酸得无所适从。   “乖孙,这些你想存就存着,缺钱花了就去换一点儿。将来找工作,少不了打点门路,找个清静的好工作,再找个好人家,要是挨欺负了,你就‘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想走就走,想干啥干啥。”   沈冲扉眼泪就要流出来,怕那些大人看出端倪,忙依偎到老太太怀里。   “喔唷……”老太太就势搂住了她,摇啊摇:“不怕,不怕……别告诉你爸妈,谁也别告诉……”   那些姑姑婶婶叔叔伯伯们都没猜错,老太太确实藏着好东西呢。但这个精明的、见了一世风浪的老太太,好东西只愿留给心头的人。她知道这张单子拿出来,足以令这一堂的孝子贤孙们抢着给她打洗脚水,但她不要,宁愿只要她的扉扉儿不受欺负。   这一个冬季,经过了凛冽呼啸的北风,漫长而经久不化的冻雪,道路的塌方与抢险救灾,终于在正月里迎来了春暖花开的迹象。   沈冲扉也就在这样渐渐暖和的日子里,走向了她正式的二十岁。   年初八,沈冲扉正式进入了《归萤诀》的培训班。   孙蕾给她带来了好消息:有一家新成立的影视投资公司看中了这个项目,打算追加一个亿的投资,演员的咖位、培训、特效、造景、实景,ost,不计成本。   “程风时也被换了。”孙蕾很顺便地说:“他履历不行,资方没看上,正在物色新导演呢。你先培训着,等元宵后,我给你带新消息。”   古装要想拍得出彩,演员身段就得漂亮。打戏、吊威亚,样样都得学,但沈冲扉不怕吃苦。   “这样啊……我觉得程导看上去挺好的。”沈冲扉有些怔然。   “他不是试镜时尽刁难你了?你可别当什么老好人。”   沈冲扉点点头:“是脸色不太好,但是……”   她笑笑,不再说了。资方的决定,也不是她能左右的。她又问起另一桩:“我六姐呢?还在度假么?”   沈黎霜打从年前就说去马代散心,连年都没过。到今天,满打满算也有二十天了,一点消息都没。   孙蕾“嗐”了一声,打哈哈:“乐不思蜀了呗,辛苦了小半辈子,有了你接班,可不得好好歇歇?”   沈黎霜在香港秘密地堕了胎。 第60章 第 60 章:刀马旦   在沈黎霜这一生中经历的浪潮中,堕掉一个小小的肉团,不算什么。她甚至没让任何人陪,除了告知了下孙蕾,做了点万一的公关预案外,她就这样走进这家说英语的私立医院,在白人医护宾至如归的服务下,拿掉了东西。   很痛。人的身体机制被造物主设计出来,就是要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她躺在床上,对比着二十岁那年的那次。   按理说,那时候的医疗条件比现在差多了,药流都是刚引进的。当时她跟的大佬怕夜长梦多,让助理薅她去了一家私人诊所,吃了几片药。想当然没流干净,只能紧急清宫,痛得她死去活来。   想到这里,她不再睡,而是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写一封专门给沈冲扉的信。她犯过的错,她毋要再犯了……   一不小心就话多了,停笔已是一个小时后。她不再有精力通读,放下手机,重又躺平,闭上眼睛。   她一直蛮想要个小孩,但二十岁太小,如今太老,都恰逢是她输不起的年纪。不过,往前推十年,难道就输得起么?   沈黎霜闭着眼想着,笑笑。也是不敢,否则那时的圈外男友逼婚,她不会不同意。   她这一生,始终饿极了。   阳光从大大的窗玻璃射进来,照着她这张苍白、青郁的脸,看上去居然比在京城时安详多了。   京城。   祁岳拦了孙蕾两次,终于将她拦了下来。外面办公室还有人,他压着声音:“霜姐到底在哪儿?”   “不是告诉你在马代吗。你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找我一样。”孙蕾作势要走。   祁岳拧住她胳膊,北方男人式浓郁的浓眉大眼,一旦压下来就显得凶了:“她什么助理都没带,连小昕都没带,电话也不接,邮件也不回,你说她在度假?”   孙蕾意味深长地笑:“我要是你呢,我确实也怕,万一霜姐带了个新的过去,那可怎么整呀?不过你放心,你毕竟是公司资产,怎么着我都不会放弃你的。”   “草。”祁岳看着这个无懈可击的女人,骂了一句。   孙蕾一把将胳膊扯出来,神色自若地走了。   处理了一阵公务,她在午间腾出时间给沈黎霜打了电话。   人流是早就做完了,沈黎霜一直留院做养康,省得回京露出马脚。孙蕾说了祁岳这一出,长叹一声:“你说你,栽也不栽个好点儿的。”   祁岳还在大学时就被她发掘了。他在北电那一届里当然不是最出彩的,但那点文青气质能挠到人心里去。算起来,那是他最青涩的年纪,却是沈黎霜美得最惊心动魄,也是拿影后后最受资本青睐的几年,可谓是风头无两。   可能连祁岳自己也分不清他那时上了沈黎霜的床,究竟是真的被她吸引,还是被威胁诱骗。   他对许松松说的是诱骗。说,哪个正常男人会喜欢比自己大十几岁的老女人?   许松松正青春年少。正青春的人理解不了老,想象不到老,也就共情不到老。她同情祁岳,心疼祁岳。   沈黎霜坐在窗边翻剧本,边笑了笑:“都栽了,还分栽谁身上?真好的可不会让你栽。”   孙蕾又是一声叹:“那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这十多年来,沈黎霜肯定不止就睡祁岳,但祁岳是最长久、省事的,久而久之,还真招到了沈黎霜的心疼。按说跟了她十几年,该给个名分。   “三十几没给,四十出头没给,现在眼看奔着五张去了,我给他名分,他要吗?”沈黎霜调侃了一句:“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穷酸拧巴劲儿,别人说他一句傍富婆,他能拼命。”   祁岳这篇就翻过去了,沈黎霜交代孙蕾:“眼看着就要复试了,你注意着关照许松松。”   北电每年都在春季进行复试,各路人马也就跟冻土层下的虫蠹似的活动起来、松起土来。这是沈黎霜当初许诺给老许的好处,而且松松也被她签下来了。造势,加上先前恋综的累积,许松松被称之为今年最受关注考生。   交代了此事,沈黎霜又将剧本翻到了贴了便签的几页,一点点地跟孙蕾抠:“这人物这么着是不对的。”   这是第三版剧本了,并且不出自最初的编剧之手,是导演带进来的自己人写的。   请厉害的导演,就得下放话语权。虽然他们说的话未必对。拿《归萤诀》来说,他就建议把开头那小师门的穷酸搞笑日常全给砍了,第一集直接来个血腥暴击。   “朱导要这么写,你有什么辙。”孙蕾说。   这片子的权力结构,原来是飞流拿IP,在顶层,然后外包给个制作公司,请个程风时这样便宜的导演,随便就把IP消化成财报就行了。对他们这样的艺人公司来说,这种结构里反而能说话,而且反正没搞头,大家也就收起小九九,一门心思奔创作了。   结果突然杀进来个大投资方,又空降了个巨佬导演。这下好了,话语权全归资方和导演了。   “等会儿……”孙蕾还是觉得不对头:“这路数怎么这么眼熟呢?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见过,在《旧物有灵》。   沈黎霜一声不吭。   孙蕾:“我调查了这个‘山门投资’。”   沈黎霜心静如水:“查出什么了吗?”   查得出才怪。那层层嵌套的股权结构,让经济犯罪科的来查还差不多。   孙蕾:“没看出什么问题。但还是蹊跷,这么有钱,升级了班底,换了导演,换了制作,换了男主和配角,就是没——嗯——?”   就是没换女主。关键是,女主是这里头最薄弱、最能拿掉的一环。   沈黎霜舔舔嘴巴,将剧本一撂:“反正剧本这么着不行,要不了几集观众就该以为你是洗钱了。”   孙蕾摇摇头:“我约过朱导吃饭,人客气是客气,但你想跟他聊这个,免谈。还点我呢,说现在烂剧这么多,就是经纪公司手太长。”   沈黎霜:“……”   “下次剧本会,我会把你说的这些提出来。”孙蕾说,“你安心养着。”   沈黎霜叫住她,神神叨叨地说:“你让扉扉看看这剧本。”   “没必要吧?她现在在训练,哪儿有时间。”   “你就让她看吧,哎呀!”   撂了电话,孙蕾耸耸肩,让助理打了一份新版剧本,往爱马仕大号铂金里一塞,开上沈黎霜那台大G走了。   沈冲扉培训的武术学校在怀柔,从国贸这边开过去至少要一个小时,还是高架不堵的前提下。为了节约通勤成本,剧组出资在那儿给她租了个四星酒店。   这个武术学校由圈内知名武打明星所建立,不仅是北电、中戏的校外实践合作基地,也是众多剧组进行武术培训的首选。骑马、古装礼仪、吊威亚、兵械、武术指导一应俱全。   沈冲扉的培训计划长达三个月,每天早上六点就起床,练到下午六点休息。   头一个月,是体能和柔韧性训练。   沈冲扉一个写字画画的,中学时听到体测就发怵,如今早上六点半就要在操场报道了。   跑步。   考虑到她没基础,先从五公里开始跑起吧!   沈冲扉第一天就吐了。第二天还吐。况且这时候的京城天亮得晚,听着鸟叫,看着蓝黑色的天,脸上刮着料峭的寒风。   沈冲扉在电话里哭:“感觉自己命好苦……呕!”   孟宗台躺在床上听电话,一个劲地闷笑。   也不是不心疼。但这事儿怎么心疼呢?他也不能代她跑。   “我不理解。”   “这句话你已经讲了二十次了,小姐。”   “不就是拍个戏吗,我又不备战奥运!……呕!”   “有道理,我说说他们去。”孟宗台半真半假地回。   沈冲扉又吐了一阵,接过体能教练递来的水,仰脖漱了漱口,做出了血泪的总结:“都怪那个万恶的投资方!我要是有机会跟他们吃饭,玩真心话大冒险,我就让他们出门去跑五公里!”   孟宗台:“……”   他不说话,沈冲扉问:“你是不是在你温暖的被窝里睡着了。”   “温暖的被窝”,听得出来很幽怨。   “没。”孟宗台沉稳地答,落了地:“起床了。”   沈冲扉以为他是去上洗手间,接着就要回来美美睡个回笼觉,睡到九点,再悠哉悠哉吃个用人精心准备的早午餐……   孟宗台换上衣服,挂上了蓝牙耳机,弯腰系鞋带:“跑步去。”   沈冲扉老风箱似的胸腔也不撕了,吞了块碳似的嗓子也不烧了,捏着水瓶,半天没言语。   孟宗台按下电梯关门键:“还剩几公里?”   “三……”   “等我一起。”   沈冲扉跑步时的背景音,就不是鸟鸣、风声和音乐了,而是孟宗台的呼吸。   他有节奏的呼吸、喘息,经由蓝牙耳机传导到她的耳中,像恒定的一串音符,引导着她。翻起鱼肚白的天色,渐渐亮起的建筑与道路,缀着朝露的灌木,都像是与他共赏,变得不那么乏味。   她知道他爱睡觉。但她不知道过去三十年,他从不早起晨练。   这一变动可苦了用人,不得不调整工作计划。几个人在群里:   【孟总该不会是生病了,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开始锻炼了!】   【说好的钱多事少主顾帅没小孩,每天睡到七点半都来得及呢……】   【希望他只是心血来潮……】   孟宗台一跑就是三个月。   但晨跑能陪,其他的真陪不了。五公里跑完后,等待沈冲扉的是平板支撑、俯卧撑、深蹲这样的核心力量训练。   这一套丝滑大招下来,两小时过去了,接着才吃早饭。   谁吃得下!   虽然肚子空空,但沈冲扉真的闻到肉包子就想吐。头几天压根吃不下,导致后面训练时,直接低血糖晕倒。   但别小看了人的耐用性。也就是四天,她就不吐了,也能吃得下了,食指大动,能吃一头牛。体能教练让她放开吃,这强度还能吃胖,他今后不在圈里混。   九点到十二点的整三个小时,练柔韧性和基本功。   沈冲扉哪来的柔韧性。她也没学过跳舞,高二体育课实行兴趣分班,她选了健美操,觉得大约不那么累。不仅累吐了,还难吐了——她四肢真爱打架,忙起来像商场大酬宾时门口的气球人。   孟宗台来看她时,她刚好在耗腿。   这是第二天。面对着齐肩高的把杆,她还没动,就本能地开始颤抖,手心满是汗。   “上杆。”   沈冲扉没动。   “上杆,扉扉。”   沈冲扉还是没动。   “上杆!!!”教练一声断喝。   沈冲扉眼一闭牙一咬,将左腿架上去。   “胯歪了,上去。”教练头一扬,三个助理齐上阵。   “啊——!!!”一声惨叫刺破了练功室,沈冲扉浑身发抖,脸上血色全无。   这三个助教,是帮她固定姿势用的。人都有躲痛的本能,一躲动作就变形,变形了就越练越错了。   一个助教负责锁胯,按住她右腿的髋关节,保证回正。   一个助教负责压膝,强制把她膝盖打死打直。只要她膝盖稍一偷懒,他就将体重往下压。   最后一个助教负责沉背,顶她腰椎,双手压她肩胛骨,好让沈冲扉的胸口贴上左腿膝盖。   沈冲扉汗流浃背,嘴唇发抖,眼泪飚了出来,但她不知道。   那并非因为她想哭而流出的眼泪,而单纯只是痛的,痛得中枢神经麻了,痛过了阈值。   这样的耗腿,需要坚持至少十分钟。通过这样变态的静态拉伸,让神经强制适应这种疼痛,把肌肉纤维和韧带拉到极致。   “不要问为什么只有你得吃这种苦!”教练看着计时器:“告诉你,从这里走出去的角儿,个个感谢我们!你要是想随便混口饭,随便找个大佬,你可以现在就走。但凡你想上了威亚好看,就得练!别想着武替,告诉你,但凡刀马旦,就没有替身这一说!”   他说了一个又一个名字。可是——这些名字的时代,断崖了。   无论他怎么强调信念感,他自己也愤懑,也失望,也心虚,两眼冒火——这个时代的影视圈,不要刀马旦了。   甚至不需要会走位,只要会站着念台词就行。   他看过她那项目。不过是个古偶而已。过亿的投资,在古偶仙侠里不新鲜,多的是用武替的,粉丝照样叫好,平台照样满意。既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成功,为什么要吃苦?   沈冲扉咬牙咬得太阳穴上青筋都突起来的。钻心的疼,疼得她感到腿根就要像一片布帛般裂开了,再也好不了了。   她的脸上全是泪和汗,像浸在水里的冷玉。   “还有五分钟!沉住气,放下时间,放下目标感!你但凡能撑过这十分钟,未来什么事你都能熬过去!”   沈冲扉想,你在骗人。你这个成功学大混子,你这个“李阳疯狂英语”,你这个PUA大师……她疼得要就此晕过去了。   脑子里却莫名想到了《归萤诀》的女主角。师门覆灭,学艺不精的她,是如何在华山之巅不分寒暑昼夜,沉默地只是练剑。   那一味心法,叫信念。   她感到视野模糊,和昨天一样。在模糊的视野中,透过练功房的镜子,她看到门口出现了一个男人,单手挽着大衣而站,身型高大,从头到脚黑得深沉,黑得矜贵。   沈冲扉已经分不清这是错觉,还是真实。她盯着那镜子里的人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张嘴叫他。脸上出现模糊的笑意。   总觉得他不太高兴呢……脸黑沉沉的。   “到极限了。”一个助教说,摇摇头,暗示教练不要操之过急。   六分二十三秒,三个助教撤走力道。眼看着沈冲扉就要软倒,孟宗台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抱在怀里。   黑色大衣在他身后落地,慢他动作一步,像电影里的升格分镜。   沈冲扉穿着黑色练功服,显得身体更瘦,筋骨更细,脸更惨,只梳了一个大光明马尾,发尾却已然被打湿了,黏在她汗津津的脖子上。   孟宗台拂开她脸上碎发,不顾她汗,将她脸紧紧地按在怀里,从外头过来的唇瓣微凉,亲在她耳廓上。   “不练了,不练了好吗?”他低声说着,将她的身体在怀里紧了又紧,面沉如水,牙关咬得不比沈冲扉轻。   是有培训计划放到他案头,他也只是扫了一眼。   他的管理、投资风格,向来是绝对的信任、绝对的放权,只看战略,不管战术,更不可能介入微操。况且他信奉“术业有专攻”,钱到位、专业的人到位,成果就不会太差。   他想岔了这成角路上的苦。   沈冲扉动不了。腿是麻的,需要过一会儿,血液才回流到肌肉和神经,刺激它们,并嫌弃新一轮的痛——她昨天已领教过了。昨天只坚持了三分钟。   她眼泪没停,这会儿才是真真正正的哭了,睫毛打绺:“我恨死这个投资方了,恨死这个导演了!我要让他们亏本!”   孟宗台又气又笑:“这时候还操心他们?让他们血本无归去。”   沈冲扉抓住他衬衣衣襟,埋头痛哭起来:“好痛啊!怎么这么多要学要练,没完没了没完没了……不是往那儿一站就能挣钱吗……”   “你也能。”孟宗台为她抹眼泪,掌心很快便湿漉漉的,“你能轻松站着就把钱挣了。明天我就去找你的投资方,用钱砸死他们,嗯?项目我说了算。”   沈冲扉疑惑地看了他两秒,回了血色的唇瓣很具肉感地抿着。   谁不说这是个下凡历劫来的佛女。孟宗台决定就这么着了,别望着她成角了,让她玩尽兴得了——   他心疼得昏了头,那种溺爱孩子的家长,浑然忘了什么“为之计深远”。   沈冲扉就那样看着他一会儿,末了,鼻音浓厚地一声:“不要。”   “为什么?”   沈冲扉认真地说:“你投了钱,我就不舍得让你亏本了。”   后来,她绝想不到,她崇拜的影后应隐出现在片场时,并非是为了孟宗台那几千万无偿捐出去的古董,而是因为孟宗台发给她的这一不值一提的照片:   一个穿练功服的年轻女孩,在高高的把杆上,将两条腿绷得直直的,眼泪的泪痕也直直的,但她表情没有怨愤和痛苦,只是无尽的沉静,宛如听过了佛音,受到了命运的指引。   “刀马旦啊……”这位影后双手合掌,抵着下巴追忆,仰眸明亮:“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那在教练口中出现的最后一个名字,就是她。自她之后,没人吃这苦,直到沈冲扉。 第61章 第 61 章:“行,那就又紧了。”   再怎么着,这苦也是一天一天地硬吃下来了。   一字马一天比一天到位,耗腿的时间从一开始的三分钟,到八分钟,到十五分钟。腰从最开始硬得铁板一块,到渐渐地能自主下腰、翻腰。   一周后沈冲扉就开始上威亚了,先适应在半空腾空的感觉,再来旋转、飞跃、打斗等种种的姿态控制。   沈冲扉肢体协调不够。这些功课的一开始,得到的往往是教练的摇头叹气没辙,只能加倍练。也有劝她放弃的,别太较真儿,糊弄糊弄得了。沈冲扉没什么豪言壮语,就是说“我先练着,撑不住再说”。   一撑撑了半个月。   这当中朱导带着副导演、编剧、制片人来探班过一次,拍了点花絮素材。也许是受到沈冲扉这股冲劲儿的感染,朱导背着手问:“男主演呢?男配女配呢?怎么这么一大班子人,就沈小姐一个人搁这儿练?怎么,他们都是会武的?”   副导演:“……”   统筹小步跑上前来:“练的练的,就是他们都有基础,手头又有工作,晚点才来培训。”   朱导冷哼一声,当着沈冲扉的面对几人说:“成角儿没捷径,笨鸟就要先飞,看到没?”   沈冲扉:“……”   她不喜欢这个朱导演,比不喜欢凌书平要更强烈。两者都有官架子,但不同。凌书平是在官场里练出来的,那种架子克制而低调,藏在和颜悦色下;而朱导是在大资本间的周旋出来的,架子摆在眼色里,呼吸里,不小心就被他当个台阶踩了。   朱导也不喜欢她。也不能说不喜欢,看不起。非科班、没天赋、没市场号召力——当他的女一号,差点儿意思。但换不了,他也只能捏着鼻子。   这种出手阔绰的资方他最了解了,煤老板作风,不管事,好糊弄。不像互联网老板,抠搜,穷酸,一分钱要看到十分回报,弄一堆外行指导内行。是以,朱导亲自挑了男主、女配,升级了编剧,并授意他将高光、戏份往男主身上压。   ——煤老板既没空看,也看不出来,到时候还得谢谢他呢!   朱导前脚走,后脚孙蕾就带着第三版剧本来了。   等了半个小时,看沈冲扉练习剑术套路。   这是武指老师为《归萤诀》设计的其中一套武打套路,以快剑、花剑为主,结合了威亚,实现地面步法、低空威亚和高空飞跃三重视觉层次,全套打完足足一分二十秒。   沈冲扉现在打的这招叫“惊鸿照影”,剑尖点地向后撩,左脚蹬地的同时身体进行一个后空翻,由威亚迅速辅助拉起半米高度,滞空,手翻剑花,而后落地弓步前刺。   上了威亚,很多动作就变形了,五官也失控了,因为人在害怕,一切学的练的都让位给了本能。这就是为什么过去半个月都在打体能训练、核心训练的底子。   沈冲扉虽然穿着紧身练功服,但出剑利落,给人以衣袂翩翩之感。   孙蕾拧开一瓶水递过去:“要是我女儿看到,还不得叫你仙女啊?”   小昕则上前来给沈冲扉擦汗。   “哝,有空的话,看看这剧本。你六姐让我带给你的。”   沈冲扉看着那上面的“新版”二字,眼睛一亮:“定了?”   “你先看吧。”孙蕾卖关子。   沈冲扉这便交代小昕将资料塞进她包里。她除了换衣服袜子,轻易不离开练功室。通常一天下来,汗流如注,她要换三套。   “说真的,觉不觉得苦?”孙蕾问,“我说实话,这年头没别人有你这么苦。你练几个月,可能不如人家炒个CP。”   沈冲扉抿唇笑了笑:“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六点收工,沈冲扉私下给威亚师傅们塞了钱,让他们再陪她加练一小时。如此,回酒店时已经八点多。   小昕名义上跟她同住,但孟宗台另开了间房,沈冲扉三不五时去那边过夜。   这附近荒得鸟不拉屎,几家酒店都是给演职员准备的,没什么上档次的国际连锁。这家四星级的顶层套间被一个演员捷足先登,这几日工作人员进进出出,似乎忙着给地上铺什么硬板。   两人从电梯里出来,正说着事儿,忽然小昕没了声音。沈冲扉抬头望去,见孟宗台双手环着倚门而站,嘴角噙着些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冲扉拿了包,一阵风过后,砰的一声,门关了。   小昕面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张了张嘴:“……”   见鬼了。   房。   沈冲扉环着他腰,仰头:“什么意思啊,过来都不通知一声。”   他早上还给她分享了一张维多利亚港的照片呢,也没说晚上回京。   孟宗台学着她的语气:“什么意思啊,”拧拧她鼻尖:“怕给我看到不该看的?”   “才没有。”   孟宗台由她依偎着,双手从她肩膀逐寸地抚摸下去。不盈一握的身板儿,到了腰线骤然又收了一寸,沙漏似的往下走。   “又瘦了。”   “体重没掉呢。”沈冲扉嘟囔。   “行,那就又紧了。”   “……”   沈冲扉抬起脸,怒瞪他。   “脸红什么?”孟宗台用掌心贴上她脸颊,彼此的体温在熨帖中交替上升。   “不跟你说。”沈冲扉才不掉他圈套,松了手扭头。   想当然被从后面抱起,身体骤然腾空,又被压到了床上。   这床软得很,弹簧被两人折腾出动静。沈冲扉笑着想挣脱,但被孟宗台从背后困得严严实实的,反而给自己累气喘了。   孟宗台将鼻尖凑到她颈窝里时,她身体打了个哆嗦,闭上了眼,身体也彻底软下来。   “不跟我说什么?”他没太安好心,意味深长地问。   “什么都不说……”   “那我只好自己找答案了。”   他的呼吸随着他姿势的变化而加重,若有似无的吻落在沈冲扉的耳尖、耳廓软骨,最后是珠圆玉润的耳垂上。   她的身体当不起“珠圆玉润”这个字,否则她就该闹了,但有几个部位倒是实至名归的,比如耳垂,还有就是孟宗台下一步要去捉弄的。   练功服的拉链被往下拉着,为了方便他,沈冲扉还配合着稍抬了抬。由此他的手有了空间,将拉链一拉到底。   里面是一件带衬垫的白色背心。她是洗过了澡换了衣服才回来的,但身体还热着呢,这一释放,活色生香,热烘烘的玫瑰花沐浴露的香气被体温带出来。   孟宗台掌心向上,托着感受了一会儿,像托着一只温顺的鸽子,能感到些微的震颤。约莫是她的呼吸和心跳。这种时候的她,总令他想到脆弱的、任人宰割的某种小动物,诱发人的破坏欲,也引起人的保护欲。   他缓慢地摩挲着,找到了鸽子喙,捏住了揉圆搓扁。   沈冲扉由趴着渐渐地改为半趴,手臂撑着,有点像平板支撑,脖子向上仰起一条曲线,曲线之上,下巴和嘴都在用力,抿着,忍耐着。   孟宗台哼笑一声,慢悠悠地说浑话:“这里在说什么?”   嘴唇凑到她耳边,热气和低沉嗓音一同送进去:“好像在埋怨我,说我回来太晚了。”   静一会儿,又说:“还有一道声音。”   从右至左地穿过去,照顾到左边,揭晓了答案:“是它说我偏心,只顾一边。”   沈冲扉都没耳听,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些话往往能掀起她更多的热流。而且孟宗台自己说,总比逼她说来得好。   前阵子小昕还问过她这事。小昕这个母胎单身终于交了个男友,一下子就走完了全流程,忽然就想起来问:“七小姐,你俩该不会一直没戴套吧!”   沈冲扉差点被一口粥给呛升天。   小昕懊恼:“怪我,居然都没注意到这些细节,还好没出大事。”   艺人在助理面前是没秘密的,衣食住行都由对方料理,看个病取个报告都是他们跑腿。小昕就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自己有经验了才知道,缺套啊!这大半年来,她就没在七小姐的私人物品里见过。   沈冲扉镇定地擦擦嘴巴,镇定地目不斜视只看眼前那碗粥,镇定地说:“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小昕缓了半天才:“啊……?”   “对。”   小昕同情起来:“他有病吧。”   沈冲扉:“你也太不委婉了!”   “真有病啊?”   “没有吧……”沈冲扉回忆,“没有。”   至少反正能起立,分量可观,而且也确认了——不是两根或半根。   “不可能。”小昕剥着鸡蛋壳,“男人就好这个,都不用说十八岁,早的话十四五就开窍了。你这么一个长手长腿波峰汹涌的大美女,整天顺着他粘着他,在他耳边黏黏糊糊,他能不把你生吞活剥了?”   沈冲扉:“我让你多看剧本多进步,不是让你多看小黄书。”   而且看的什么呀,这都什么词儿呀,也太土了!   “再说了,”她严肃纠正:“我没有整天顺着他粘着他……在他耳边黏黏糊糊。”   她也就是爱在被工作学业双重摧残时坐在他腿上枕在他怀里,嘀嘀咕咕地说些小话。有时候孟宗台也在忙,但不赶她,一心二用,回应她,也回应这个处那个厅的,回应她时会关掉这边的麦克风,亲一亲吮一吮,回应对方时正经得让人生畏。   小昕歪了歪脑袋:“那为什么?”   “嗯……”沈冲扉有些腼腆,撑直了两臂深呼吸:“他说等我二十岁了再说,现在太小了。”   鸡蛋从小昕剥了一半的蛋壳里吧嗒掉了下来。   “我不信。”她本能地说   过了会儿。“男的就没这么好心。”   又过了会儿,斩钉截铁总结陈词:“他肯定有毛病。”   沈冲扉心想,有毛病也来不及了,这是她要写进回忆录里的初恋,他是个太监她也爱了他。   孟宗台仰躺到了床上,骤然发力,让沈冲扉来到了自己上方。沈冲扉这时候是忠于自己的,也在过去的很多次中锻炼出了,自觉地往前匍匐。   练功服的拉链冷冰冰地擦过了孟宗台的鼻梁,他两手拢住,沉甸甸的灌了水的气球般的重量、形状和触感。   他允进温暖的嘴里。   ……   一番胡闹后已过了半个多小时。   孟宗台实在是开发出了太多的花招,以至于沈冲扉要挑选自己最爱的方式时,还得想一想。   不免会酸一下。他实在是擅长对付女人,她只是他的第一个。他也会这么对待别人么?这种时候,她想不到自己同样的也会拥有别的男人。就算想到了,也不觉得自己能不落下风。因为她本质沉静、含蓄,换了别的男人,或许就只是两个人闷头例行公事而已。   沈冲扉尽量地不让自己这么患得患失。人生一程一山一水,如河流两岸不止。不应为无法恒常地拥有而不忿。   哎,谁能想到谈个恋爱,谈成哲学家。   冲完澡,她迫不及待地看起剧本来。屋里暖气足,她穿着睡衣,挨在床头,一看就是一小时。   孟宗台听到她一声忍耐似的深呼吸。   “怎么了?”   “嗯……说不太好。”沈冲扉斟酌着:“越改越变味道了。”   《归萤诀》只有一个绝对的主角,就是女主小火。   破落小仙门清岚门的小师妹小火,一夜之间失去所有亲友,师父用最后一点功力护住心脉,留给了她一盏名为”一寸灰”的垃圾破灯,和半句残言:“别信。”   清岚门的灭门令整个修仙界震惊,而所有留言指向一个名为默尘的男人。小火向默尘寻仇,落败。然而他竟没杀她。醒来后,她面临一个抉择:继续向他寻仇,还是听信他的说法:幕后主使另有他人,他是被诬陷的。   小火选择了一边和这个男人一同查寻真相,一边动不动就伺机杀他的骑墙派路线。奈何对方功力深不可测,她次次落败,却也不知不觉间精进了功力。   仙盟秘密派高手相助,小火得以见到仙孟的少盟主。双方定下秘密作战计划,只为将默尘捉拿归案。一番恶战,无轨落败,小火明明可以一剑结果了他,却在最后关头不忍。她背上默尘,逃往了华山之巅。   正是在华山,“一寸灰”的灯魂疑似受到了神秘力量的召唤而现身,并自发守住了默尘的魂魄。这一守,就是三年。   然而默尘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卷走“一寸灰”潜逃。   这是原版的故事大纲,后面的沈冲扉还没看过就被通知改了。但她知道反派其实是仙孟少盟主,是一个口口声声为了天下苍生而不惜牺牲苍生的道貌岸然大恶人——虽然只有十七岁。   沈冲扉不知道这第三版后面改得如何,光看前面,默尘的戏份被大大增强了,并套上了很多设定:半魔之子,从小在白眼和忌惮中长大,唯一曾给过他温暖的养母离奇毙命,为了再见养母一面,听到她温情的声音,他踏上了觊觎“一寸灰”的苦路。   沈冲扉:“本来前面三集绝对的戏份都在清岚门,但是现在分了一半给默尘,一半给仙盟开大会。”   虽然观众确实喜欢开大会。正所谓现实中开组会我战战兢兢,仙侠界开大会我搬起板凳瓜子就是一个蹲上了。   孟宗台漫不经心:“也许编剧觉得,这样故事线比较丰满。”   “这样一来就变成了那种千篇一律的大制作了。”沈冲扉拧着眉头:“但这个项目最开始吸引我,是因为它愿意用大量的篇幅去描述这个清岚门的日常,砍柴呀,种地呀,烧饭呀,帮助村民做点小任务,收服点小妖。比起动不动天下苍生结果谈个恋爱就屠尽三界的仙啊魔的,这种干点实事的气质很清新。”   孟宗台:“仙界还是缺少党组织了。”   沈冲扉:“……”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怎么这就跟默尘谈起恋爱了。”   刚刚还很置身事外的男人,不动声色挑了挑眉。   电视剧肯定得谈恋爱,他懂。但越往后谈,戏份就越少。最好第十九集谈恋爱,第二十集女主死掉,剧终。   从第三集就开始恋爱吗?那他投的一个亿算什么?算随礼吗。   沈冲扉肯定道:“导演想捧男主。一谈起恋爱来女主就降智了,仇也不报了真相也不查,被男主温暖了,放下仇恨一心一意追查他的身世冤案去了。”   孟宗台:“让他们继续改。”   沈冲扉把剧本丢到一边:“这个导演来头很大,话语权也很大。他今天还当着大家面说我呢。”   孟宗台:‘说你什么?”   “说,笨鸟就得像我一样先飞。”   “……”   沈冲扉嘟了嘟嘴:“算了,他说的也对。”   孟宗台冷冷地说了三个字:   “对个屁。”   “编剧也是他的人,飞流呢,似乎看上去是唯这投资方马首是瞻了。这投资方呢,看上去又像个财大气粗的外行,煤老板。那不就是导演说了算了?”她掰着指头:“欺上,压下。”   孟宗台闭上眼,额角青筋微跳。   谁是煤老板?   “我就是跟你说,跟别人我不敢。”沈冲扉钻到他怀里,道德标准还挺高:“我这不算背后说人坏话吧?”   是坏话也没事,反正孟宗台听了也就听了。   “希望他能听进去些,别搞一言堂。”沈冲扉闭上眼:“其实我觉得原来那个导演就蛮好的。”   在刚敲定出演后,程风时就给她发了很多资料,她也回了邮件,说了自己对小火这个角色的理解。几番沟通下来,她发现程风时懂审美,很细腻,也不会堵她这个小卡拉米的嘴。   沈冲扉照常训练。几天后,孙蕾带来两个消息。   “好消息,朱导和编剧都被开了。”孙蕾顿了顿,捂脸苦笑:“坏消息,现在没导演了。”   沈冲扉:“啊?这么大项目?”   “能担纲这么大项目的人就不多,有档期的更少,加上朱导都撂了挑子,别人都当这儿是茅坑呢。”   确实如此。   营销号刚一透露《归萤诀》二次换导演后,评论区:   【什么钱啊这么难洗?】   【笑死,据说朱导连剧本都改了七七八八了,居然说不干就不干。内部到底是有多离谱?】   【补药欺负老人……】   【归萤诀本来就是个小ip,本来飞流那边评级就是个B,后来突然来了投资,成S级了,你就品吧。】   【这波我心疼飞流啊】   【主角也是老熟人了,这不是咱清清白白文博圈小师妹沈冲扉吗?】   【哦吼!】   【到底是谁家公主啊这么难捧!】   【别闹了孩子,回家吧.jpg】   【隔行如隔山,我只能说祝她成功吧.jpg】   【怎么演员这个职业就这么没门槛吗,谁都能来分一杯羹.jpg】   【心疼这个项目里的每个人……】   【我心疼周栖白啊!搭顾霓这个老花也比搭沈冲扉好吧!】   【她家营销很厉害的,还很会自嬷,老白你就等着吧,碰瓷炒CP提纯自嬷一条龙等着你。】   【老白你的背后空无一人。】   沈冲扉脱口而出:“程风时不行吗?”   “你别说,还真去请过。”孙蕾两手一摊:“他不来。” 第62章 第62章(4.3万营养液加更):“有吻戏吗?”   《归萤诀》这个项目,“山门”只负责主投,制作方面的事全权交给平台去处置。朱导走了,飞流的第一准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首选的肯定是自己想捧的嫡系导演们。程风时只是备选之一,很可能把他骗来后空手套方案,让他出策出力,挂个执行导演什么的就打发了。   沈冲扉一边擦着汗,一边在电话里听孙蕾如此这般分析。   “他那个脾气你不知道,不吃嗟来之食。”孙蕾嗤笑着总结,“但这个行业,越清高注定就越穷。”   沈冲扉说:“朱导感觉也挺清高的。”   “我这正要给你补下一句呢。”孙蕾说,“真清高的家徒四壁,假清高的金银满屋。看的是姿态,不是真心。姿态清高做事圆滑,才配他们一句有风骨;真清高的,那叫犟驴、酸文人、没眼力见儿。”   沈冲扉默默然,一瞬间心里掠过许多张面孔。   “你也不用担心,开机前才敲定导演那都是常态。”孙蕾是过来人,“大不了边拍边改,飞页呗。”   雷剧都是在提前的利益分配扯皮中诞生的。穷剧组端出一盘清炒野蔬,简朴,但有滋味;大剧组大厨、大料、大饭店,西湖醋鱼。   趁还剩几分钟休息时间,沈冲扉席地而坐,脖子上挂着白毛巾,给程风时写了一封邮件,说想见他。见他的理由不是请他当导演,而是说遇到了一些角色解读上的困惑,想请教。   又一个小时的剑术套路练习后,沈冲扉收到了他的回复,地址是潘家园某铺,九点前在。   沈冲扉火速冲进淋浴间冲澡,边打开手机,免提给孟宗台拨了过去。   孟宗台正在过来的路上。   听出她那边回音重,似笑非笑:“行,就只有上厕所的时间才有空想我。”   老许从后视镜睨了他一眼。   越来越像人了。   沈冲扉大窘:“我在洗澡!”   孟宗台听了会儿,没听到什么沙沙声,看来是手机算法过滤越来越好了。   “我还有半小时到,不着急。”   沈冲扉打上泡沫:“请个假行吗,不吃了。”   最近训练强度大,她短暂地拿回了胡吃海塞的自由,孟宗台隔三岔五带她吃好吃的。今晚上约了一家西班牙料理,怕她不自在,特意做了清场。   孟宗台:“……”   “我临时约了人。”   “男的女的?”   “男的。”   “年轻的老的?”   “不年轻也不老,跟你不相上下。”   孟宗台语速慢下来,慢条斯理地问:“你想干什么,沈冲扉。”   又接着问:“几个人?”   沈冲扉思考了一下:“人山人海中一对一。”   孟宗台点点头:“上广场上约会去了。”   “哎呀……”沈冲扉不太会撒娇,拿对付老太太的那一招对付他,从鼻腔里挤出哼哼:“我有正经事儿……行吗,领导。”   孟宗台冷笑了一声:“领导,”顿了顿,冷酷无情而又官腔官调地说:“肯定是不行。”   沈冲扉:“……”   要是在她跟前,她就拿花洒滋他!   “不如试试问你男朋友。”   拿花洒滋他的心顿时烟消云散了,沈冲扉把淋浴头扣到了胸前,俯身过去贴近话筒:“那,批准吗,男朋友?”   回声让她的嗓音变得沙沙的。沙瓤但口感绵密的甜瓜。孟宗台无奈笑了笑:“心情上很不批准,理智上尊重你。”   “我随时跟你报备!”   孟宗台也跟她报备。她还没到潘家园,他就先发了一张图片给她,外面是灯火通明的央视大楼,川流的环路立交桥,露台上则是鲜花娇艳欲滴,灯光暧昧,白色蜡烛烛光摇曳,精致的料理从摆盘上就透出色香味俱全。   孟宗台:【以免你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沈冲扉:【……】   好饿。   她走得急,只来得及在便利店买了个饭团,也没让小昕跟着,怕程风时觉得她咖小排场大。   潘家园她来过两次,跟舍友一块儿来淘东西。想象中这里汇聚三教九流,真假宝物让人开眼,实则渐渐成了各种水晶手串大卖场,那些古董摊所占的位置越来越少。   虽然春寒料峭,但棚里人声鼎沸。沈冲扉裹紧了大衣,穿过前面那些卖水晶蜜蜡的摊位,直接往两侧的铺面找去。   一家古玩店,门脸不大,对开的木门往两边折着,门楣上方的横匾是深绿底,金字,上书“老风”二字。   瘦金体,纤细,漂亮,曲铁盘丝,笔画硬道。   程风时坐在柜台后,听到有人进来,眼皮子也懒得掀。直到沈冲扉叫了声:“程老师?”   他才坐正,“来了啊?”   先看沈冲扉的行头。没拎包,说明没带剧本,脸色当即冷了冷,但来者是客,刚好一壶水开,他揭开一把紫砂壶,塞了一把茶叶进去,说:“找椅子坐。”   到底是当过导演的,对小艺人有天然的气场。   沈冲扉在凳子上坐下,打量。   这是一家做茶生意的店,茶玩、茶器、茶叶。左边整墙的多宝格里,摆着几把紫砂壶,包浆沉静,必是好料;老榆木案上,白瓷盖碗胎薄得能透光;几只品茗杯在雷击木底座上,开片密得漂亮,像春天刚刚裂的冰纹。   程风时的手边则是一把茶则,竹制,一溜儿趁手的工具,沈冲扉能认个七七八八,料想他是在自己雕这把茶则。   沈冲扉有些拘谨,问:“这是您的副业?”   “我爹的。”   “哦……原来您是本地人。”沈冲扉也不知道这两者间是什么逻辑,反正就这么聊了。   “哈尔滨人。”程风时瞥了她一眼:“老头喜欢弄这些,潘家园是他的耶路撒冷。”   沈冲扉讪笑:“很有味道,肯定常客很多。”   “嗯,一年亏我二三十万。”程风时把第一泡茶娴熟地浇在了两只品茗杯上。   茶香这便浓郁地散开,桂皮的辛香里略带清冽的蜜桃、兰花香。   “正岩肉桂。”沈冲扉嗅了嗅,莞尔卖乖:“程导破费了。”   程风时又瞥了她一眼,脸色稍霁:“你倒是见过世面。”   沈冲扉完全不知道他是在夸她还是骂她。   等第二泡出汤的这二十几秒,她眼巴巴瞧着,像等老师派水果的幼儿园小班同学。   程风时把一只品茗杯用竹片镊子夹到了靠近她那侧的茶台上,接着出汤进公道杯,茶汤金棕油润如琥珀,香气更浓了,随着他提腕注汤而氤氲开来:“请。”   他等着沈冲扉开口。沈冲扉喝了这一盏,也就做好了心理建设,说:“剧本改了,小火第三集就对默尘有了心思,走甜宠治愈风。”   程风时皱眉,嘴巴冷淡:”哦。”   “我想也是合理的,毕竟默尘功力深厚,又几次三番对她手下留情。关键还是小火年轻。当然编剧也给了小火一个合理的视角,让她觉得默尘绝不是灭门凶手。”   程风时抬眼望了她一会儿:“出去。”   “哎?”   “我探讨不了这么愚蠢的故事。她刚经历了灭门惨案,要找的是凶手和真相,这件事情是要让她成长的,不是让她去获得男人偏爱的!”   沈冲扉坐在凳子上纹丝不动,火上浇油:“可是平台说,这样方便观众有代入感。‘坚强成长’是一个人的荆棘路,但‘弱者受宠’是全体失权者的避风港。”   程风时捂住了脸,忍了一忍:“我已经跟这个项目没有关系了,不要拿这种东西来闹心我。”   沈冲扉真诚地说:“我跟平台说了,之前我们聊了很多,对整个故事的改编,您的贡献不能忽视,所以我强烈争取了给您一个署名,可以是文学统筹,也可以是联合编剧。”   “什么?!!!”   铺子外的大棚区都在一声中静了一静。   程风时站起了身,像看外星生物一样看着她,摊着手:“小姐,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   沈冲扉鼓了下腮帮子,一脸的被吓到:“是不是给的title太小了?我也不懂,不过平台同意了。”   “同意了?这怎么能同意呢?”程风时一拍桌子:“我拒绝!这是报复,这是对我拒绝了他们的报复!恶心!”   沈冲扉纳罕地问:“您拒绝了什么?”   “拒绝了当导演!”程风时冷笑了一声。   “这是为什么?这不好吗?还是说您在赌气,拿架子?”   小姑娘家家倒挺会戳伤口。程风时显然被激怒:“我这叫不吃嗟来之食!让我走,我胳膊拧不过大腿,走就走!又想让我回来?没门儿!”   “但您反正也空着。”沈冲扉目光一扫,就差把“闲得抠脚”给说出来了。   “我跟你这种有背景的说不着。”程风时一连串的“走走走”,“我们这种没背景的小喽啰,不是被叫去当接盘侠,就是去背锅,脏活儿累活儿全干,到时候又给我空降一大导,名利都他拿,我伺候不起!”   沈冲扉默默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就好。我懒得跟那帮人打招呼,你自己捅出来的篓子自己给我平咯。要是让我看到我名字跟那帮蠢蛋一起出现在这部烂片的片头,我就把你们一块儿告了!”   他这边怒火滔天,沈冲扉却油盐不进,嘀咕了一句:“也不一定是烂片吧……”   “都这样了——?还不是——?”   “不一定是。”   “怎么不一定是?”程风时又是冷笑,看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   沈冲扉站起身,将大衣腰带解了,露出里面的一身练功服。她来得急,没去酒店换常服。接着她脱下大衣,好好儿地叠在一边,将练功服的拉链拉开——   “哎——”程风时一把捂住眼睛,“你等会!你要干嘛?!别来这一套啊,我帮不了你,你你你你找飞流去!”   “我穿着运动背心呢。”沈冲扉无语,“您没去过健身房?”   程风时将指缝挪开了一小道口子。   印象里瘦得跟麻杆儿似的姑娘,还是很瘦,但上肢、肩颈却有了明显的肌肉线条。程风时都能想象出她穿上仙侠戏服的模样,一定是清瘦有仙气,挺拔有侠气,往哪儿一站,整个人的力线就说着坚毅。   程风时把手放了下来,端详着沈冲扉,滋味复杂。   “练了多久?”   “一个月了。”   程风时掐指一算:“年后就进组培训,经历了换导演,换演员,换剧本,围读,围读白读,又换剧本,又换导演,你都一直练着?”   沈冲扉点头:“一直练着。”   “就不松懈,不偷懒?”程风时觉得自己问得不够精准,“就不气馁,不破罐子破摔,心不乱?”   没有人能在剧烈变化、朝不保夕的环境中,安下心来雕琢一块璞玉。因为这时候,人已经切换成了生存模式,大脑计较的是成本、能耗、回报率。   这件事对沈冲扉来说,并不像表面上看去的那么轻松。她也要战胜这些杂念,因为身边一整套班子都在换,而她并不知道她是那带资进组的。对她来说,她也很可能明天就会被换了,或者改成演个小炮灰。   这样的道理,正也是程风时眼里的道理。她凭什么这么笃定,拿什么来赌?   沈冲扉看着他的眼睛:“气馁,也乱,会胡思乱想。但是,山高万仞,只登一步。”   程风时迫不及待地问:“什么意思?”   “阳明先生带学生爬山,学生们气喘吁吁,只有他这个老头子上了山顶后,还能吟诗三首。学生们问为什么。”   程风时盯着她。   “阳明先生说,山头很远,不必老望着,因为一望就会看到山路曲折,人就开始胡思乱想了,瞻前顾后了,畏难了,还没爬到前面那十八弯,心就累到了。所以,就算山高万仞,他永远只登好眼前这一步。”   唰的一下,沈冲扉把拉链拉了回去,单就这一个动作也透着飒爽,灯下目光清澈无波。   “我左右不了的事,不想。能做主的事,全力以赴。”放完厥词,讪笑了一下,声音小下去:“就是大部分时候,我能做主的都只有我自己。”   程风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这就是你考上京大的理由?”   “嗯?……嗯。大概吧。”   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还总是试图为十八岁的那一场滑铁卢寻找理由,甚至三不五时在梦里重返考场,抱着“这次一定要好好努力”的决心,怎么不算是种二次失败?   但程风时在这一刻感到了一缕清风。   他的社交圈称得上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高学历的人比比皆是,但他不服,不敬,因为他在他们身上没有找到自己失败的原因。他们都像他一样吊儿郎当,不真诚,不寂寞。他们可以,为什么他不可以?这些人只加重了他心里的不公不忿。   只有沈冲扉带给了他服气。   他太乱了。太功名利禄,心头的那座山头,太重。   沈冲扉问:“您也是校友吗?”   “什么叫‘也是’。”程风时炸了,“不是。”   “哦……”   “要是我是你,我就心无旁骛念书,做学术。干什么抛头露面的勾当,白瞎了这学历。”他重新坐了下来,莫名地很尖酸地说:“这片子好烂都跟我没关系了,上亿的投资,哪里是我这种扑街货能执导的。祝你登顶吧。”   “就是这样想着,所以您才拒绝了橄榄枝吧?”   程风时咬紧牙关:“别显得你很能耐。”   第二泡的茶凉了,第三泡的茶浓了,他通通倒掉,面无表情。浪费。这一泡值一千呢!她凭什么?   沈冲扉将大衣重新套上,从多宝架的最顶上拿下了一柄紫砂壶:“这把我要了,您开个价。”   程风时直接喊虚价:“三万!”   沈冲扉没还价,从手机里调出付款码。在程风时古怪又震惊的表情中,她微微弯了弯腰:“我谈过一段恋爱,他家世很好,对我也很照顾,偏偏因为他太好,我先一步看轻了自己,摆出副富贵不能淫的面孔,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程风时先是一愣,继而不由自主地问:“然后呢?”   沈冲扉拎了拎手里这个塞进了软枕木匣子打包好了的紫砂壶,“晚安,回见。”   夜渐深,气温降了。   棚区还是人声鼎沸,看货验货、讨价还价交换手,个个装出行家的模样,盯过往路人,挑肥拣瘦。   这样的喧闹中要再弄出点大动静不容易。   偏就有了。人群聚集,间杂大喊“打120”。沈冲扉戴好了口罩,这种热闹少她一个不少,她本打算换条道儿绕开,但听着人啪啪两声脆响,像是打耳光,配着叫喊:“古月川!古月川!”   沈冲扉连愣都没愣,当机立断就挤了过去:“让让,让让……”   一看小片空地中央,被一个男人又是掐人中又是扇耳光叫名字的,正是古月川。   “古老师!”沈冲扉两步跪下去:“打120了吗?谁打120了?”   几个男人回说“打了打了”,又指挥着群众散开。古月川被放平在地上,脸色苍白,眼皮下的眼珠快速滚动着,似乎很痛苦。沈冲扉当即解下大衣,披在他身上。   这长腿细腰的身材,世外仙姝的气质,不必露脸,就让这些常年跑江湖的男人看直了眼,说:“古月川这把倒不亏,有这样的美女解衣照顾。”   “滚边儿去。”程风时刚巧也闻声过来:“哪个发现人晕倒的?一块儿去医院,其他人散了。”   不多时,鸣笛声至。   程风时陪她去了医院,帮忙看人、办手续,那个生意搭档倒悠哉悠哉当起了看戏的。   “急性血管迷走性晕厥啊。”医生诊断,“什么情况,有既往病史吗?”   搭档摇头:“好像胃有点毛病,药就在他裤兜儿里呢。不爱吃饭,是不是低血糖了?一天天的净把自己当骡子使唤。也不吃早饭,也不吃中饭,扒拉两口就说饱了。”   护士从古月川兜里掏出药。医生扫了一眼:“看来是胃病。”   “先挂水吧,问题不大,之后再看看要不要做些检查。”   沈冲扉给他搭档买了包烟,问:“古老师一直在潘家园吗?”   “你谁啊?”搭档斜眼,似笑非笑,“古月川说他在首都没亲没故的。”   沈冲扉不躲不怕:“我是他学生。”   “老侯。”搭档收了烟,自我介绍,“年初八就来了,在这儿跟我搭伙做点买卖。我看这情况是够呛。干我们这行的,一天到晚都得守着摊子,寒暑都是熬,他一出情况,摊子就得卷了,弄不好宝贝还丢了,搞不了搞不了。”   他说古月川还欠他三千,让沈冲扉帮忙还了,说:“哥们儿这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接着就走了。   程风时也想走,但又觉得丢她一人在这儿怪可怜的,提醒:“你助理呢?你经纪人呢?”   沈冲扉这才想起叫小昕过来。想了想,她又找了个僻静地方,给孟宗台打电话。   没说古月川的事,不想惊动他小题大做,说:“我刚从潘家园出来。”   “上那儿约会去了?”孟宗台从沙发上起身,来到落地窗前。   玻璃窗外夜色如幕,他身影映在上面,单手抄进兜里,五官像素描画那样浓影深廓。从苏恪的视角看过去,觉得他温柔得邪门儿。   “才没有。”沈冲扉理直气壮:“我给你买了把紫砂壶。”   孟宗台轻“啧”了一声:“无事献殷勤,你就说你有没有猫腻吧。”   “我来找程导。”沈冲扉压低了声音,背对着风口:“我想劝他回来。”   孟宗台已猜了个八成,也就没惊讶,问:“效果怎么样?”   “不知道。可能还得努力几次,才能让他放下脸皮主动去找投资方。”   又说了几句别的,沈冲扉说:“改天等你过来时,我们一起拆那把壶。”   “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苏恪续着刚刚的话题:“合适的导演就是这些,编剧的话……”   孟宗台打断他:“不用挑了,你让飞流管事的亲自去潘家园跑一趟。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别让文化人下不来台。”   苏恪:“……为什么是潘家园?”   孟宗台哼笑一声,看回他:“对啊,为什么是沈冲扉在潘家园找到了人?”   “……沈七小姐真是有勇有谋,令我汗颜。”苏恪一身西装革履,接着忏悔:“对不起,剧本看多了。”   “第一版的剧本,写到了多少集?”   “十三。”   孟宗台若有所思:“感情戏怎么样?”   苏恪以为他在关心此剧爆不爆——毕竟此人为了给女朋友圆梦,已经全然忘了什么“瓶中莲”、“送进圈里小玩玩”、“越红就越只能分道扬镳”的种种预设,发了狠忘了情,一投就是一个亿,全程超能力保驾护航。要是导演来个实景拍摄更有腔调,全国大山大河的任何拍摄许可证,第二天就能送到。   是以,苏恪诚恳地说:“好磕。”   “……”   汇报工作不能如此简单。这么简单的话,领导要秘书干嘛!苏恪拧了拧领带,学术式地拆解汇报:   “首先,标签就很热门,历经惨案却仍然像个小太阳一样勇敢、坚韧、善良、没有被仇恨蒙蔽双眼的侠义型女主,以及美强惨、嘴上沉默寡言、实力手起刀落、偶尔毒舌却无微不至、口嫌体正直的神秘高冷少年——”   孟宗台不耐烦:“怎么成少年了,不是个中年男人吗?”   “那是书里写的,但是古偶剧还是得抬鲜肉。但人设没变,你可以理解为心老人不老。”苏恪已经熟背行业黑话,手拿把掐。   “其次,女主和男主之间经历了暗杀、刺杀、相互不信任、背叛、误会,再到携手、受伤、吐血、濒死、同生共死的种种桥段,感情的升温稳扎稳打,有迹可循,做得非常扎实。”   苏恪点评起来也是发了狠了忘了情了,没注意到领导的脸色——不太好看。   “在这个基础上,我至少整理出了十场高光名场面——有的编剧还没写到,是我根据大纲想象的。”   孟宗台冷冷:“哦?你还挺有,文学天赋。”   那种咬字清晰但粘连的腔调又来了。   苏恪大意了,说:“过奖了。这十个名场面,有还没互相信任,却不得不同处黑暗墓穴,为防对方背刺,而手拉手共同前进过关的——拉手名场面,也就是第一次亲密接触。”   孟宗台:“。”   只是牵手而已,没关系。无所谓。他是一个大方、有格局的男人,不会靠这些低级的占有欲而确认爱意。牵牵手怎么了?在他之前她难道就没牵过别的男人的手?至少春游过马路还要一个牵一个呢?演戏而已。建议道具组准备一副白手套,女主是戴白手套出场的!   苏恪:“还有男主身负重伤,在山洞中,外面是倾盆大雨,洞内是烛火摇曳,女主亲自为男主敷草药、缠绷带,渡仙气疗伤。男主八块腹肌,女主虽然眼神坚定,但做完这一切后独自坐到洞边的焦灼脸红,却出卖了一切。这叫暗糖,不是直给的那种,但粉丝最喜欢。一旦被他们主动挖出来,他们将磕生磕死。放心,没有挖不出来的义务,因为营销都安排好了。”   孟宗台公式化微微一笑:“你挺懂啊。”   苏恪表示谦虚:“你把这么重要的活儿交给我,是对我的信任。”   孟宗台恢复了面无表情:“找个真的有八块腹肌的男人,别委屈了她眼睛。”   这一时刻,苏恪对他肃然起敬,连眼神都有了看向头狼般的钦佩、臣服。他竖起大拇指,缓缓地说:“你是真男人。”   孟宗台对他的马屁过耳不闻,说:“剩下的高光你不用说了,我只问你,这十三集里,出现吻戏了吗?”   苏恪:“……”   他这时候嗅到点危险的味道了。   紧急卡壳半天。   孟宗台:“说。”   苏恪垂下头:“有的。”   孟宗台始终两手抄兜站着,居高临下,冷冷睨下视线:“低头干什么,你做错什么了吗?”   苏恪:“……”   错,还是没错?   做错了,不该没把吻戏删掉。严禁亲密戏,这应该是跟政审一样严格的一环!   没做错,因为这部戏的目的是让沈小姐一炮而红,少了吻戏,观众不上头,不上头怎么冲锋陷阵做数据?   好难。没想到他工作的生死存亡之际,居然是几场吻戏。   干。   孟宗台替他说了答案:“把吻戏全给我删了,保证这部戏又爆剧又爆人,你就一点错都没有。” 第63章 第 63 章:刚享受完就想把我踢下床   古月川醒来时,病床边守着沈冲扉和小昕。急诊室床位有限,三张床位用帘子做格挡,剩下两床都是醉酒闹事打破头的。   见人醒了,小昕马上去叫医生。   便又问了一遍诊,比如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身上有哪里不对,这段时间状态如何,是否经常晕眩,还有那些胃药是怎么回事。   沈冲扉戴着口罩,口罩之外的一双眼睛灼灼明亮。古月川没跟她对视,淡然地说:“老毛病,有小半年了,偶尔腹胀、返流、烧痛。”   “什么时候做的胃镜?”   “四五个月前。”古月川说,“胃肠镜都做了。”   既然如此,短时间内也没什么做的必要了,身体也吃不消。   医生酌情又开了两支点滴,吩咐他再忙也要饮食规律。   “古老师!”沈冲扉半拉下口罩:“你来了这儿怎么不告诉我?”   小昕打量着这个名字好听略带古意的青年。闭着眼时只觉得是个营养不良、五官周正的普通人,一掀眼,像池子有了泉眼,气韵流转起来了,怪好看的。   当然小昕正跟男友如胶似漆,欣赏归欣赏。   古月川咳嗽两声:“刚好来出差。”   “骗人,你搭档都说了,你年初八就来了。”   古月川无奈:“那你真是多余问。”   “你身体不好也不告诉我,怪不得这么瘦!”   虽然沈冲扉只是说了句公道话,但古月川内心却涌起一股强烈的莫名的自卑。穿着衣服都还好,脱了衣服,他基本是骨瘦如柴。在乡下古村,他的瘦可以是“古道西风瘦马”式的,在首都,是病态、弱不经风和贫穷。   他躲开沈冲扉的目光,咳嗽着作势要起身。沈冲扉忙把水递到他手边:“别动,我照顾你。”   古月川看看小昕。   小昕说:“我是七小姐的助理。”   隔墙有耳,她没说是经纪人。   “七小姐?”他对沈家的庞大不甚了解,只觉得这称呼挺贵气。   “家里自己排的。”沈冲扉说:“你饿吗?刚刚我们叫了点粥,现在正好放温了。”   她的热情过剩里,其实透着一股手足无措,古月川看出来了,摸着手机:“我给朋友打个电话,很晚了,你别在这儿耗了。”   “你打。”   古月川调出通讯录,没了主意。半晌,无奈地看向沈冲扉。   “你在这儿没亲没故,唯一的搭档收完债就撂下你跑了,我看你能打给谁。”   小昕看着两人互动,默不作声。   很奇怪,两人年纪都不大,但面对对方时,一个自然得像是人家的爹,一个管教得像是要当人家的妈。   “什么收完债?”古月川眉心一蹙,心道不妙。   “你欠他三千块啊。”   “干,那是我的货款。”古月川骂了一句。   从泉州进货过来试水,两人出资一人一半。眼瞅着销量不好,砸了小半批货在手里,那人估计是想卷本跑路。   “啊……”沈冲扉也没社会经验,但安慰他:“没关系,反正也不是什么大钱。看在他帮你叫了120的分上。”   古月川抿唇不语。   三千块钱是他三个月的生活费,也是她一笔就当扔水里的小钱。   小昕看出来了,忙说:“快喝点粥吧,古老师。反正人就在潘家园,跑不了,回头您帮七小姐追回来。”   古月川在手机上戳了两下。过了会儿,沈冲扉这边屏幕亮起——是一笔三千整的转账。   沈冲扉错愕不已:“古老师”   “你收着,这钱不能让你垫。”   “但不是我的话,你不会被坑走这三千啊。”沈冲扉当即点了拒收,“得要还,也得等你追回来了再还。”   小昕心想,要不是她在场,这两人非争起来不可。   两人一边看着古月川喝粥,一边问情况。古月川不想给她添任何麻烦,所以一切回答都从简,语气平淡。他孑然一身,扯什么谎话都没地方验证,把自己说得像个体面的小买卖人。   但沈冲扉也有了心眼。打完点滴已经是凌晨两点,她坚持要送他回家。   小昕自然配合,说:“我开了车来的,顺路。”   她开的是沈黎霜那台大G。   上了车,古月川报了个地址后便沉默不语。他生活简朴,坐在这样的豪车里,安静地把自己的气息缩到了无限小,望着窗外熄灭了的楼群。   首都是折叠的,这一点他早就体味过了。三里屯太古里的时尚,工体的热闹,国贸的精英,哪怕是高架桥上的车流,在古月川眼里都与自己无关。他不会被打动,也不会被刺痛。   这一晚除外。   孟加拉红的真皮坐垫,舒适而全方位地包裹着他,支撑着他,却让他没有一秒放下神经、松弛肌肉。   他租的地方离医院和潘家园都不远,打不掉的群租房,几百块一个月就为个隔断,舍友三教九流,不是两个女孩子能进的。   但沈冲扉还是送他到了门口,见他掏出钥匙,说:“古老师,你要回泉州时告诉我,我给你践行。”   古月川点点头:“我先找那孙子把钱要回来。”   如此就别过了。上了车,沈冲扉没有坐后排,而是上了副驾驶。   过了会儿,小昕发现她在抹眼泪。   “其实古老师看着不像是个可怜人。”小昕笑道,“他一看就比你活泛多了,把你俩扔人堆里,指不定谁过得更好呢。”   沈冲扉眨眨眼,深呼吸出这一口沉重:“可能是太晚了。”   小昕打开播放器,开玩笑:“那姐给你整个emo的。”   那就算了,明天还训练呢。但这么晚了,她也不想让小昕开车送她回怀柔。   “哦,那行啊,去国贸。”小昕装傻。   自从她搬去国贸那边后,理论上说,她是更能寸步不离地照顾到沈冲扉了,实则根本见不着人——谁放着空中大四合院不住,挤那百八十平的小公寓啊。   沈冲扉双手捏拳:“你觉得我大晚上过去,吓他一下怎么样!”   小昕轻车熟路地打转方向盘,连导航都不必,边笑说:“吓他一下暖他一下他估计都没意见,对我来说反正就是一脚油门。”   沈冲扉靠回了椅背:“你别把今晚上的事说出去。”   “怕孟先生吃醋?”小昕心有灵犀:“我觉得很可能哦。古老师除了瘦了些,长得不赖嘛。刚程导还说呢,瘦成这模样,上镜刚好。”   以沈冲扉对程风时的了解,他这句话纯是吐槽,但却无意中给了她灵感。   “你觉得有可能给古老师在剧组找个工作吗?”   古月川才二十七八,转行干任何都为时不晚,娱乐圈又是最不看学历的地方。何况如小昕说的,他有江湖经验,那就更适合到这种江湖气的行业里扎猛子,说不定就捞到大鱼了。   小昕认真思考:“找活儿不难,问题是,剧组的技术工都得从头干起,像学徒,得察言观色、孝敬师父,而且长期熬夜、吃盒饭,不着家,或是风餐露宿……”   不等小昕说完,沈冲扉就说:“那算了。”   小昕笑道:“是啊,古老师这身体,肯定吃不消。”   车内一阵沉默。   沈冲扉又说:“但前阵子六姐不是说,要给我招个男助理吗?”   这是孟宗台给沈六的授意,因为西安那件事留下的后怕。   也不用多,先有一个就够。慢慢的红了,再慢慢地往上加排场。   “这倒是个办法。就是还没招到合适的。”小昕握着方向盘,沉吟道:“这位子上最好是个自己人。六小姐原本的意思,是在你们的堂兄地或者外甥侄子里物色。”   沈冲扉头都大了。她可不想带个整天喊她七奶奶的,这么一叫,谁保护谁啊!   她当即拍板:“就让古月川来。当个过渡也好,能干几个月干几个月。”   小昕点点头:“不是大事,不过六小姐说了,她这关过了,还得过孟先生那关。”揶揄起来:“要是他后院起火,我们这些池鱼可就要跟着遭殃了。”   沈冲扉脸色正义:“小昕,我和古月川相逢于微时,在我的内心,他是如师如兄的一个人,我很庆幸我进了圈,有能力帮上一点微小的忙。这样的玩笑不能再开了。”   言辞恳切,在情在理,无遮无掩。小昕便也正色了:“行,我明天就着手安排。”   “但还是别跟孟先生说。”   “……”   沈冲扉脸色微红:“我不是怕他吃醋,我是怕他知道了真相,难免也会有多想。到时对待古老师流露出点什么,让古老师难以自处,可能一辈子要跟我避嫌了。”   小昕自是点头:“七小姐人情练达,我会守口如瓶的。”   说话间就到了。沈六的车牌已录入库,小昕这便一鼓作气将人送到了专属的那层车库。   沈冲扉手里提着那个紫砂壶,在电梯里就轻手轻脚起来。   按指纹解锁,传来慵懒一道男声:“七奶奶回家了?”   是头一晚孟宗台就录进去的,玩世不恭里带一点宠溺,没正形。每一次听到,沈冲扉都会感到面皮薄一层。   她身上带有料峭春意,一推开卧室门就被孟宗台发现了。偏偏她自己没察觉,还想捉弄他一下,弯下腰,戳了根手指过去。还没戳上他脸颊,腕上就是一紧一热,又是一扯,整个人低呼一声,栽到床上——   “啊!”   孟宗台的怀抱在背后为她准备好了,被子一掀,将人连身体带冷气地卷进来,压到身下。   “几点了?”他开口问,音色比白天更沉。   沈冲扉估摸着:“快三点了?”   “快三点了到我这里。”孟宗台挑了挑眉:“是做了什么不对劲的事,良心不安?”   “才没有。”   “没有?”孟宗台哼笑一声,慢条斯理而顺理成章地将她练功服的拉链往下拉:“那就是太想我了,想到半夜三点都要专门找过来。”   话虽如此,怎么被他一说就感觉很危险……   孟宗台下一句果然问:“让我看看是哪里这么不乖,半夜给你惹麻烦。”   沈冲扉这便又低呼出了一声,下半在他臂弯里腾空起来,弹力带转眼就被拉下了。   “孟宗台!”   一想到她三更半夜的来扑他,他就觉得自己实在没理由不满足她。就着床边夜灯的微弱光线,看到她亮晶晶的,他眯了眯眼,更是感到义不容辞。   “都湿了。”   沈冲扉抓着他的头发,仰起脖子深深地呼吸,从喉咙间叹出一声。   虽然已经这样玩过很多次,但她依然深深地记得第一次,并且每一次都仍然像第一次那样鲜明。所有的感觉:触感、力度、节奏,不同动作带来的不同的颤栗,以及扌与觜的不同方式的配合。   第一次时,她全程哭着,哭着让他不要,哭着享受,哭着很快出来,又哭着求他不要继续,哭着躲,再哭着来第二次。   她宁愿孟宗台做点符合他这高贵身份的事,不是羞耻那地方脏,而是太刺激。他要是高傲一点,她能躲过一劫。   但孟宗台这样的男人,地位和尊严从来不是到女人身上找的,尤其不需要在床上找。   相反,为心爱的人服务,送她上天堂,是他的乐意之至。   两行晶亮的眼泪笔直滑进鬓角,沈冲扉仍是控制不住地哭了,鼻腔堵住了似的,发出些鼻音浓重的娇憨声,时快时慢。   他也自小练得一笔好书法,扣过板机拉过缰绳,指腹有粗糙的茧,每次几乎是一被呑送,沈冲扉就泄了力,感到自己不可控制地张与合。   关键时刻,孟宗台需要让指节撤出来,否则随着她的反应,他不保证自己不会失控地整指到底。   他将这张过度充沛的觜包住,腾出的十指扶住了她往两侧倾泻下来的氺气球,百般方式而出其不意地挵着。   沈冲扉这就扛不住到了顶。   也许是最近忙于练功,疏于亲热,陌生了,总之她大脑空白,肌肉用力得几乎整副身体都参与到了这一场高涨中,超过了能承受的极限,不顾一切地叫着,推着,躲着。   孟宗台扣住了她抵在肩上的那只脚踝,低笑不已:“力气这么大,刚享受完就想把我踢下床?”   沈冲扉羞愤地说不出话,只能翻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孟宗台匍匐上来,还逗她:“怎么感觉练了一个多月,连这方面都更容易了?”   “你不要说了……”沈冲扉把两边耳朵都捂住:“你在胡说八道。”   “真的,因为这件事需要动用肌肉。”   沈冲扉想打死他,但孟宗台拉下了她的手,与她十指扣着,亲上她的耳朵,渐渐地顺着颈线往下,直到她半推半就地拧过下巴,充满香热的唇与他吻上。   一吻上就不再能停了,情不自禁地环住他脖子,把软得没骨头的身体往他怀里送。   “又要害你睡不够了。”身为始作俑者,她很有良心,嘀嘀咕咕地说小话。   小昕用的词虽然土,但可真是一点没错:长手长腿,波峰细腰,黏黏糊糊,哼哼唧唧。   孟宗台搂着她的腰,凑过去亲她的鼻尖,沉沉的音色里浸了丝餍足后的玩世不恭:“我得多没见过世面,才会觉得睡觉比这个重要?”   “……”   洗过澡回床上,还是抱着说话,比刚刚更亲密无间。说晚上跟程风时聊的细节,也说点别的。   “紫砂壶明早再拆吧。肯定比不过你那些名贵,我不会看料,就是觉得上面刻的下山虎雕工不错。”   历来下山虎比上山虎受欢迎,寓意进取与征服,充满气势。那把壶上面的虎寥寥几刀入木三分,下面还有落款,想必是名家。   孟宗台翌日一早拆了,心里有价位——配不上经他手。   他日常用来泡茶的几盏,普洱茶用紫泥那盏,近代顾景舟所制,两千万一把。泡乌龙茶红茶,则用朱泥那盏,明制,也过千万。泡绿茶的水碧绿泥,清代邵大亨所致,有一年现身保利秋拍,但没能真的上拍卖会,就被买家私洽走了——正是孟宗台。   他赏物藏物用物,讲究人与器物的相处与合一,亲手润出来的物件,万两黄金也不换。因此沈冲扉送的这壶,确实成了他往后一段时间的常用,以至于这位自称虎王的雕刻家,居然也跟着名声大噪、水涨船高。   “喜欢吗?”沈冲扉期待他的回复。   “喜欢。”孟宗台将壶托在掌心欣赏,“器形流畅,唇齿相依,沙而不涩,还是我最喜欢的紫泥。”   沈冲扉雀跃不已:“你猜猜多少钱?”   新手买紫砂壶,不可能不吃大亏。况且她还有工艺鉴赏力,意味着她能识别出好东西。往往这样的人才是上大当的。   孟宗台不动声色:“十万。”   沈冲扉倒吸一口凉气:“你认真的?”   “还不错。”孟宗台口吻淡然,符合他这见过世面的身份。   沈冲扉心花怒放,比出三根手指:“三万!我只花了三万!”   好,至少交了两万学费。孟宗台嘴角微微噙笑,把壶放下。   “我这么有眼力见儿!”沈冲扉开心得跳脚:“你知道吗,这是程导卖给我的,我都没还价。他居然也没报虚的!你看,我就说他是个好人。”   程风时,是吗?记下了。   “买过一次,就别有第二次了。”孟宗台说。   “怎么啊?有什么问题吗?”沈冲扉敏感得很。   “他有东西,你有钱和诚意,这种时候喊你二十万,你也是会给的——这是权钱交易的基本路子。但他只喊了三万,亏本出,说明不想跟你有不当的利益往来,忍痛割爱,说明他愿意跟你交朋友。这两层读懂了,你还忍心去买吗?”   沈冲扉恍然大悟:“我再去买,就是揣着明白当糊涂,占他便宜了!”   “真聪明。”孟宗台微微一笑。   沈冲扉佩服得五体投地,掬着一双手,崇拜地问:“你看人这么准,那能不能也帮我看一看公司新招的助理?” 第64章 第64章(含5.3w营养液加更):“穿这个,看别的男人,什么意思?”   那天古月川出现在孟宗台跟前时,孟宗台刚从中国会的一场饭局回来。既谈公务,也是应酬,无形中或分配或平衡,勾兑信息,搅弄风云,两小时下来,他比平时更形意懒散,也沉默寡言。   保姆说沈小姐公司里来人了,在西厢房的花厅等了很久。孟宗台这才想起答应沈冲扉要看看。他以为沈冲扉在怀柔培训,看见她闻声迎过来,略感意外,招手揽住她:“今天不培训?”   沈冲扉说:“请假了,这不是要请你面试。”   “小小一件事,让小昕送来就是,也值得你大老远跑一趟。”他在她腰上拧了一把:“就是找借口偷懒。”   他后来一直后悔于自己这一刻的松懈、惫懒和漫不经心,竟没有看出这人这事对她的重要。   最是人间四月天。沙尘暴来了几场后,树也抽芽了,天也暖了。孟宗台脱了外套,露出底下一件黑色衬衣配鸡心领羊绒薄衫,暗红色印佩里斯花纹的领带,在领口上方拧出饱满的一个温莎结,无匹的缎面光泽感和视觉分量。   这些都让他的慵懒、沉默和随意,染上了上位者的意味。是在自己的领地上的一种自在,一种面对小人物的不必提神的松弛。   这就是古月川对他的第一印象。   和在徽州梅溪村隔墙听见的他,有着天壤之别。   小昕花了番功夫来说动他接受offer,沈冲扉也打了好几个电话。古月川原本买好了回泉州的火车票,人都已经到了西站检票口了,想了想,还是将车票揉了。   小昕说沈冲扉的身边需要一个男性工作人员,而能胜任这一岗位的不多,要人好,要机灵,要真心为她。古月川起初拒绝的理由也很简单,他干不了,不想给她添麻烦,而且他怀疑她在提携他。但在小昕的这些理由面前,他最终还是输了。   他能真心为她。因为这份真心,他纵使身卑力微,却义不容辞。   现在他在这座可怕的空中四合院里,为了等待那个男人的考核已等了一个钟头。小昕在旁边陪他,茶几上摆满了漂亮得像假的、模具一般的水果,以及处理好了的果切。茶汤袅袅,糕点的轮廓端正得像颜真卿的笔画,不是拿来尝的,尝了就暴殄天物了。   对他,沈冲扉一开始就没有隐瞒,说:“等下要见的是我男朋友,这是他的家。”   古月川:“哦。”   “他姓孟,人很好的,你不要紧张。”沈冲扉说,“只是走个过场。”   古月川点点头,不多话。   沈冲扉倒是怕他误会,额外解释了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是真的男朋友。”   古月川笑起来:“我至少知道你。”   其实是因为那天在墙角偷听了他们说话。那个男人的语气里对她有感情。   也许是为了避嫌,沈冲扉没有在会客厅里作陪,而是自己去忙了。过了一刻钟小昕打趣:“古老师,不用坐这么笔直,歇歇呗?咱也不是面试部委。”   现在佣人来通知:“孟先生回来了,在书房等你们,请跟我来。”   古月川至少也是饱读诗书、底蕴深厚的人,难以克制地想到《红楼梦》里写,贾府的三等丫鬟也比外面普通人家的小姐更像千金。   佣人让小昕留步,说:“孟先生说了,让古先生单独去。”   古月川进书房前,将掌心贴着牛仔裤擦了擦。这是他比较好的一条裤子,而且牛仔裤不显新旧,不易被看穿。   门由佣人自他身后关上。玻璃窗外,奥体森林被风卷动林梢,狂鸟展翅,无所依傍。但这些画面都是没有声音的,书房里安静得仿佛不在人间,让古月川震撼。   他垂手低头站着,恭敬姿态很足,说:“孟先生好。”   孟宗台姿态随意,一手搭在扶手上,没怎么正眼瞧他,似乎沉浸在其他的要紧事中,“聊聊你自己。”   古月川的说法是和小昕、沈冲扉一块儿商量好的,假里掺杂几句真,以前给什么小公司的总经理当过司机,做过小买卖,会察言观色,有驾照,是孙蕾的福建老乡。   “会喝酒吗?”   “一斤半白酒。”   他答话的方式,足以证明他有些许聪明。   孟宗台勾了勾唇,搭在扶手上的手支住了侧脸。   突如其来的安静延续下去,约七八秒后,古月川抬起脸,有些费解和不安。   “做她的随行工作人员,一直低着头,怎么帮她排除危险?”孟宗台这才淡淡地问,看着他的双眼。   “抱歉。”古月川难以与他对视,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垂了一垂,说,“一些大人物不喜欢被直视,会觉得冒犯。”   “你要记得,”孟宗台漫不经心地说:“只要有我在,她的世界里就没有大人物。”   很难描述古月川在他这一句里所受到的冲击,像窗外大风里的鸟,要被折断骨的伞。何其狂妄的一句话,但他说得天经地义,没什么宣告的成分,而只是一句平常话。   古月川微微捏了捏拳头,说了声:“是。”   孟宗台对他也没别的兴趣了,让他出去前,最后交代了一句:“太瘦了,多吃一点,强身健体。”   古月川出来后才惊觉身体有了些缺氧的反应,又或者是低血糖。   沈冲扉迎面过来,手里端着托盘,冲他眨了眨眼,但没说话。   她用身体压下门把手,闪进去后又用脚把门轻轻踢上。   孟宗台失笑:“无事不登三宝殿。过来。”   沈冲扉放下托盘,坐到他怀里:“你觉得怎么样?”   孟宗台眯了眯眼:“怎么这么上心?”   “马上要进组了。”沈冲扉认真地说:“进组前,人得培训到位吧。到时候小昕一人忙不过来。”   “你六姐那儿既然把过关,应该没什么问题,何况是孙蕾的老乡,你愿意卖个面子就卖吧。”孟宗台沉吟着说,“人看着还机灵,面相也干净,眼神不虚不飘,是个经历过事儿的,唯一问题是瘦了。”   “我也不是跟黑.社会打交道呀。”沈冲扉立刻说。   孟宗台笑了笑:“先这么着,我再给你物色个保镖。”   这桩事便这么定了,对于孟宗台充满了宏大叙事的人生来说,不起眼得仿佛一片落叶落在了水上。   他甚至不记得他叫什么,也没问他名字怎么写。   晚上还有一场酒会,孟宗台把沈冲扉拐到床上去,温香软玉地补了会儿觉,起来后换了身衣服便又出门了。   小昕在商场等沈冲扉呢。两人说好了要给古月川庆祝一下,再置办几身衣服。   在两个女人之间,古月川安静得像没长嘴。   “孟先生怎么说啊?”   沈冲扉说:“他说古老师长得干净,一看就很正派,而且沉得住气,是个信得过的。”   古月川无声笑笑。在江湖里打转的人,跟在课堂、体制里打转的不一样,前者混沌、见机行事,不容易迷信权威,后者正好相反,在长期稳固的秩序中,来自权威人物的肯定或否定,可以成为左右人生的关键。   古月川已经很久不把权威当回事了,但看得出沈冲扉很高兴。她似乎很崇拜这个人。   “古老师,我觉得这个工作适合你。”沈冲扉认真地说:“我相信你能飞黄腾达的。”   这正是影视行业急遽吸引热钱的几年,权钱的灰色需求滋生出如雨后春笋般的项目,整个行业欣欣向荣,睡醒了天上就掉活儿。沈冲扉是打从心底里相信。   古月川跟她碰了杯。灯影在酒杯里荡漾了。   他其实只是想看看她的世界。   置办了几身行头,他将随行包一提,这就跟沈冲扉去了怀柔。培训已到了最后阶段,同组的演员们也都来了。但主演与配角们课表不同,平时都碰不上。   程风时已开拔横店。《归萤诀》的班底之争尘埃落定,有了“程两千”担纲,论坛如是说:   【纯洗钱的,连演都不演了。】   【女主新人,导演扑街,一亿投资这不就洗出去了……】   【这里面唯一一个扛收视率的还是二番,我爆笑。】   【周栖白粉丝正在闹呢,这不是还没进组,希望能把这饼撕掉】   “妈的吵死了!”   怀柔某酒店,顶层套房。   说是顶层,实则只有九楼,加上空谷地形,粉丝在下面的喊声形成回声,楼层越高反而越感到吵。   剑眉星目的男人一把将眼罩扯下:“才第一天就摸过来了,团队里出内鬼了?”   “大哥,你住进来前一个月就让酒店翻新房间散味道,你当黄牛是吃素的?”这甜腻声线讲着不客气话的,是他的经纪人,钱小凤。   周栖白的粉丝叫她钱夫人,出自游戏《大富翁》,以嘲讽她掉钱眼儿里了的工作作风。   周栖白抓了抓头发,坐在床上半天没动。   “而且你该去上课了。”钱小凤点点表盘:“我安排了采访,一个小时后会在排练室拍摄花絮,你别到时候一滴汗都不给我流。”   周栖白“啊”了一声,往后倒回床上:“他们不是不让我接吗,你能不能学习一下她们爱我的方式。”   钱小凤保持微笑和甜腻:“默尘这个人物很有表演空间,片酬丰厚,女主是全新人,which means可以随便被你拉踩提纯,这么好的项目,为什么不接?”   周栖白已经弹起身去洗漱了。   “听说她早两个月就来培训了?”   “是。”   “真人是不是跟那什么片子里一样漂亮啊?”   钱小凤放下脸:“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她背后有人。”   “哦。”   没听进去。显然的。   “我认真的。这个人强大到,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她背后有人,但所有人都查不出是谁。”   “不儿沈黎霜吗?”周栖白叼着牙刷探出头。   “这当然只是台前的。”   “咋咋唬唬。”周栖白不以为意:“这个级别的资源,沈黎霜也能弄到吧,再来点儿政策,来点儿运气。”   “哼。”钱小凤就哼了一声,看破不说破。   “你放心,就是背后有人睡起来才安全。”周栖白吐出泡沫,懒洋洋地说:“她也不想得罪大佬是不是,保密工作肯定比我到位。”   钱小凤翻了个白眼出去了。   十分钟后,他们现身一楼大堂,商务车已经等着,粉丝被保安拦在警戒线外。高高低低的横幅上写着“妈妈爱你”、“放心飞”以及“钱小凤下课!”、“拒绝《归萤诀》”之类的。   周栖白戴着口罩,姿态亲和又不失潇洒地挥了挥手。   男女主的训练也是分在不同的教练和场地,武指两边交替盯着。货比货得扔,有沈冲扉珠玉在前,武指只觉得周栖白在空中的身态软得没眼看。   “你好歹也是上过那么多部戏了,怎么能退步这么快?”武指是业内大拿,论地位,周栖白还轮不到他来哄。   周栖白倒也实在:“八成是武替。”   大家都忙着赚快钱呢,谁还跟你磨洋工啊,培训仨月能少接一部戏,那就是两千万。   “你来,你去看看人家沈小姐是怎么练的,怎么个情况。武替只能替你打,不能替你一边打一边演戏,到时候一对上,你在空中软趴趴像条虫,难看的是你自己!”   钱小凤赶紧上去打圆场:“哎呀邓指导,孩子还小嘛……”   “他还孩子?沈小姐才十九岁!”   钱小凤:“……长江后浪推前浪哈。”   周栖白捅捅耳朵,吊儿郎当地跟在邓指导后面,去了另一个排练厅。   一道白色身影就这么飒爽利落地从眼前荡过了,空中变换两套连招,蜻蜓点水般软剑点地,整个人又被威亚猛地拉高,空中翻转数圈,人剑合一刺出,电光石火间只如一道银光映过了周栖白的一双眼睛。   威亚师傅齐声喝彩“好!”,合力一松,让沈冲扉飘飘然落了地,长剑自背后一收,她冷冷回眸,念台词。   人在戏里。   最后一个月的训练,正是要文武合一,一边对打实战或耍出连环套路,一边沉到场景里去做情绪表达。   周栖白一声不吭地走了。   按既定日程练完,小昕和古月川送沈冲扉回酒店。古月川不在这儿住,在旁边一家宾馆另开了个房,也不是针对他,这些开销都走剧组的账,普通职工就这标准。   月光亮,照得黑色夜幕下,有白色絮状物随风浮沉。   沈冲扉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是不是花粉过敏?”小昕马上问。   “没有吧,之前都不会。”沈冲扉捏紧了鼻子,“就上次在南京有点儿,但那个是尘螨。”   楼下那些粉丝还没散,看到她后,目光并不友善,还有些闪光灯和快门声。   “周栖白进组培训了?”沈冲扉多看了两眼。   “看样子是的。你小心一点,他粉丝把你当假想敌。”   “……”   进了电梯,古月川就跟他们告别了,约定了明天老时间过来接人。   沈冲扉揉揉鼻子:“说起来,我还没看过他的片子。这两天找来看一下,观摩观摩。”   说话间电梯就到了。   走廊上有个人。小昕挡在了沈冲扉跟前,警惕着。此人身形高大,手捂口鼻,连声喷嚏,走路都不太有准头,看着跟喝高了似的。   等对方转过身来,小昕诧异一声:“周栖白……老师?”   周栖白眼红泪流,捏着声儿讲话:“送我回房间,快送我回房间……”   “我给您叫服务生。”小昕担心有诈。   “不行不行,不安全。”周栖白把手机往她手里塞:“找钱小凤,跟她说我要死了……”   沈冲扉都不敢靠近他,感觉他疯疯癫癫的,但似乎又真的很难受,脸都有些浮肿。他开始抓自己的脖子。   “打120吧?”她试探地问。   “不行!都粉丝……你想我死吗!”   那边经纪人电话接通了,小昕说了两句,钱小凤尖叫一声。过了会儿就从电梯下来了,风风火火慌慌张张,“快快,帮帮帮……”   她和两个助理外加小昕,一起把周栖白拖进电梯,又拖进房间。沈冲扉不可能扔下小昕一人,偷偷开着视频录像,跟在一旁。   这套房跟她们的完全不一样。首先地毯消失了,其次所有带有织物、海绵的家具都是新的,其次华丽厚重的布艺窗帘也都拆了,换成了遮光帘。   助理给周栖白喂了水和药,几人这才长出一口气。   钱小凤走到沈冲扉面前,似笑非笑:“沈小姐,你的录像恐怕要删一下哦。”   沈冲扉没想到她这么敏锐。大方一笑:“一点相信您能理解的自保意识。”   “明白。”   “这就删了。”沈冲扉当她面操作:“他过敏?”   “是,严重多过敏原,哮喘,春天下楼溜达一圈能死在花坛边。”   “……”   “这不是今天邪性,不知道从哪儿吹了什么粉过来。”钱小凤也不遮掩:“你看到了,这屋子一个月前就改造好了,又散了一个月的味道。”   沈冲扉也是长了见识。上次在南京,孟宗台无非是把她换到了丽思。原来还能直接改天换地。   “劳你们保密了,孩子要脸,怕外面知道他过敏,蹲点着拍他的猪头照。”   “你话怎么这么多呢?”突然就有男的插入。   钱小凤翻了个白眼后才笑着转过去:“活过来啦?”   周栖白用一张手帕捂着口鼻,脸和脖子的红还没褪下去,一边揉眼睛一边问:“沈冲扉,是你吗?”   这问的。很熟吗?   沈冲扉点点头:“你好,周老师,初次见面。”   周栖白揉完了眼睛,仔细看了她半晌,说:“你也过敏。”   真是久病成医啊……沈冲扉说:“可能是有一点吧。”   周栖白伸出手:“不介意的话,可以住我这里,安全。”   钱小凤一把就把他手打掉了。   小昕拉着沈冲扉忙不迭地告辞了。在电梯里沈冲扉就问:“他是不是……”指尖点点太阳穴。   小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女朋友换得很勤快。”   “粉丝不脱粉么?”   “粉丝会捂着眼睛向前跑,或者‘都是贱人在蹭哥哥热度’。”   “不过平台和朱导换他当男主,肯定有他们的道理。”   “他红。”小昕简明扼要道出真相,“一是帅,二是感情戏有爆发力,名场面很多,三是角色都很有苏感。六小姐和蕾姐都很看好他,不过想从钱小凤手里抢人不容易。”   小昕都这么说了,沈冲扉怀着学习的态度,马不停蹄找了周栖白的剧来看。选了三部不同题材和人设的,一到他和女主角的对手戏,就反复暂停、会看、逐帧研究。   孟宗台来了几回,除了在床上被他伺候外,她基本就没放下过ipad,时而会露出些跟她平时不一样的笑。   孟宗台:“剧好看还是人好看?”   嘴角放平。然而沈冲扉就没抬眼。   “巨好看。”她说。   怪不得舍友以前没日没夜地追呢,确实甜啊。   孟宗台倒了杯凉水,不动声色:“他好看还是我好看?”   沈冲扉仍然头也不抬:“你好看。”   什么问题,答起来都不占CPU的。   孟宗台喝了口水,淡淡地问:“既然这样,那怎么不看我?”   沈冲扉的CPU终于卡了一下,迟钝地抬起头来:“哎我……”   孟宗台挑了挑眉,示意她但说无妨,不会有危险。   沈冲扉舔了舔嘴巴:“就是学习一下……”   “也差不多一周了,”孟宗台放下杯子,十指交叠,“说说看学到了什么?”   沈冲扉一本正经:“他演戏信念感很强,有能量,虽然在一些感情戏的处理上套路痕迹明显,但观众是吃的。听说他有个毛病,因为他扛剧,地位高,话语权大,一般他觉得他演到位了的,就懒得过第二条了,所以当他的对手戏演员压力还挺大的,一不小心就会成为他的陪衬,还要被骂拖后腿、接不住之类。”   说完放下ipad,走过去分开双腿坐到他身上,小心翼翼问:“吃醋啦?”   孟宗台面无表情:“倒也不至于吃个小演员的醋。”   “哦……”沈冲扉作势起身,口吻轻快:“那我继续了。”   刚起来就被强行摁了回去,睡裙底下的蕾丝小裤只包住了半片庀股,被孟宗台的掌心紧贴着。他眯了眯眼,粗暴而意味分明地抓了一下,将她往怀里送,庀股禸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看你是……真的有恃无恐。”   “什么有恃无恐啊,我怎么听不懂。”沈冲扉顾左右而言他,仿佛没察觉到两人间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梗着。   孟宗台又将她往怀里送了一寸,且牢牢箍着,不让她逃开:“这是什么?”   “不认识。”沈冲扉说,但脸已率先红了起来。   “再想想。你应该见过它,也摸过它。”   沈冲扉双手捂住脸,啊啊啊乱叫几声:“不准说了!”   长发从她勒着细吊带的肩膀两侧滑落下来,盖过耳朵。但她坐在男人被西装裤包裹的长蹆之上的身体,却由于睡裙布料的节省而哪哪都露着了,从足尖到脚踝,到小腿、膝盖,再到浑园的大蹆,半漏的庀股。   肩带太长,要掉不掉。只要掉一寸,就是升一级的香艳。   穿成这样见他,确实当得上有恃无恐。就是不知道“恃”的是什么?   孟宗台低头看她:“你每次穿成这样跟我过夜,经常让我怀疑一件事。”   “嗯?”沈冲扉放下手,懵懂看他,“怀疑什么?”   “怀疑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一道我没发现的不可逾越的道德准则。”孟宗台说了个长句,面色不虞,眸里那点戏谑压得很深:“比如,你其实是我女儿?”   沈冲扉恼怒地推了他一把,但推在他厚实的胸膛上,根本就是助兴。   “那不然,”孟宗台的指尖勾住她睡衣带子,“穿这个,又看别的男人,什么意思?”   说着,肩带就被无声无息地滑下,连带着半边蕾丝三角罩。   “挑衅?”   沈冲扉往他怀里缩,绯红的脸贴在他衬衣上:“才没有!我……我是信任你!”   孟宗台捉住了她的手,目标明确地带到地方,隔着西装布料贴住。   “沈七奶奶,”他顿了顿,沉声提醒:“这里只是说你二十岁前不动用,不是说十九岁的一切——不累积。”   轰得一下,沈冲扉晕眩得甚至感到了一丝耳鸣。   孟宗台就着两人坐着的姿势,面无表情地就这么将她轻易地往上一托,继而撤了手。   身体的自重带着势能在这短距离里下落,沈冲扉惊呼一声,从腿缝到心室都跟着狠颤一下。   她满脸通红,甚至一时间都无法消化刚刚发生了什么意味着什么,不敢置信地看着孟宗台,眼尾也染上了绯色,变得水光潋滟。   “孟宗台!你……啊!”   要出口的凶声半途突然变了调,因为他扶着她的腰往下沉,又是那么恶劣地稍稍错了膝盖,让角度更笔直无碍了些。   沈冲扉将唇咬得鲜红欲滴,手腕心都颤抖起来,却也猝然失了言语。   她甚至莫名其妙不可控制地闭上了眼睛。   孟宗台分出一手扣住了她下巴,歪过脸吻上去。   从他吻她的方式看,沈冲扉确定他是真的生气了。没有温和的循序渐进,从一开始就强势霸道,似乎只是为了占领地盘、宣誓主权,挤满了她温热香甜的口腔,又把她的舌尖拖出来,施以惩罚似的吮得她舌根都生疼。   她被迫大张着嘴,脖子仰着向后曲着,予取予求。   半滑的吊带下,黑色长发掩尽风光,只露两侧半圆曲线。一只扌却粗暴地将这些头发拨到了她的肩后,带有迫不及待意味地抓㖻了起来,又低下头去,准确地晗住。   沈冲扉坐在他身上,绵绵无力地捧住他脑袋,被半嵌着,在他的带动下磨蹭起来。 第65章 第 65 章:这一天还远远不会到来。   就在演员们经历密集培训时,程风时也在横店紧锣密鼓地筹备。   “山门”投资追加的一个亿,加上飞流的押注,吸引了众多小出品方的跟投,《归萤诀》最终的预算来到了一亿六千万,这在行业高歌猛进的这几年,只能算S级,还到不了S+,但程风时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拍摄一部电视剧也正如一场为期三四个月的行军打仗,导演就是将军,一场仗打成什么风格,和导演具有高度关联。程风时继承了朱导留下来的摊子,并进行了大刀阔斧的去芜存菁,最终敲定下来的核心主创团队,多达三百人。   在这三个月里,程风时确定了整部剧的基调:20%的实景拍摄,80%的棚拍。美术部门由此开始了浩大的置景工程,启用了9个摄影棚,预计制作的道具将近两万件。   而程风时也带领团队,翻山越岭寻找他心目中的外景地。   主投资方和飞流都希望能尽快把剧抬上来,而实景拍摄需要大量勘景、漫长的准备,尤其是威亚戏,复杂的塔架和索道系统、大型设备的调试和模拟、几百人的转场、光影条件的等待——不仅钱是成本,时间本身的流失,也是成本。   因此——百分之二十的实景拍摄,是他对时间和成本的妥协。好钢用在刀刃上,程风时脑中幻想的实景最终敲定为两个,一是清岚门,负责前期的日常戏和最终决战,二是华山绝壁。   华山就在那儿,难的是拍摄许可,但清岚门需要现找:古朴的村落,崇峻的后山,苍茫的竹海,长满青苔的石阶,不起眼的小庙……它必须同时具备传奇的侠气,又有烟火气。   一个月的兜兜转转,程风时带着浙北一个小城的名字回来了,亿万年丹霞地貌造就的三爿赭红色巨石拔地起,春夏湿气充足,常云遮雾绕,薄雾中山顶的北宋千年古刹若隐若现,天地一寂寥。   程风时攀登至顶,山风猎猎,湿气裹面,感到自己无形中有衣袂飘荡,扫浊荡清。脑中不可遏制地更想到试镜时,沈冲扉在灭门那天极富有层次感的肢体、动线和情绪。   “就是这儿。”他一锤定音。   唯一遗憾,这里是世界自然遗产,并且丹霞地貌本身也不具备搭大型起吊工程的条件,所以还是得采用后期合成。   开机前最后一个月,所有项目组进入冲刺,妆造定了,分镜头脚本出炉了,制片统筹排出了通告单,各技术部门也完成了所有的技术调试。   如此,随着《归萤诀》概念海报的发布,项目正式官宣。   【成为一把火,留下一寸灰。敬请期待#归萤诀#   领衔主演:@沈冲扉   主演:@周栖白   ……】   下面还官宣了很多演员,但全网都在看周栖白被压番的热闹。   【666】   【林知薇说沈冲扉是太女你们说她马飞了】   【周栖白就算不是顶流也是毫无争议的一线流量吧,居然真的让新人压番了……】   【大女主戏,女主角一番有问题吗?】   【啊啊啊老大我们不是大女主戏补药这么宣传啊……】   【事已至此祝这个小火@沈冲扉大火!】   【啥时候抬?我已经等不及看热闹了】   【这主演配置,S级,救命】   【预感到时候会养活一大批B站up主】   【这波利好B站】   周栖白的后援会没有转发这条官宣博,效果堪比静/坐示威。   工作室倒是转了,被粉丝冲成了“精选评论”模式。粉丝转了二十多万条,都在问候钱小凤的祖宗。   要进组一百多天,离京时是五月飘絮,回来时就入秋了。怕奶奶怀疑,沈冲扉说是跟周望舒去做田野调查。   “中间但凡有空,稍回来露个面。”芳姐为她收拾行李,语重心长。   在沈家这边没什么好收拾的,沈冲扉就带了些书,带了些笔墨纸砚,供自己心烦意乱时用。   大头在孟宗台那儿。小昕已经收拾了三天。私服收了三个行李箱,各色生活用品,理疗康体的,娱乐的,护肤的,大有搬家之势。   另一方面,沈冲扉也跟学校请了假。学校为她破格,只要她照常参加期末考,并且考合格,学分就照给。   这对沈冲扉来说原本不是难事,但进组后的忙碌不可同日而语,她没时间泡在功课里了。   后来发现她的几个专业课老师总是那么巧地到浙江出差、开会、走穴,又总是那么巧地顺便来探望她,最后又都那么默契地关照起她的功课,并说:“你这样不行啊,反正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我给你讲讲……”   这才知道孟宗台又给她安排好了。   钱是小事,按教授们的商业讲座出场费给就是,难得的是请得动,他们也肯来。   于是等光、等转场的途中,别的演员可能在休息、对戏、玩游戏,沈冲扉就在房车上听课。   她原以为拍戏很有趣,至少比培训好玩儿。第一次全剧组围读时,她最认真,读台词时真挚,也说了很多对故事、角色的分析。   小昕去洗手间,听到几个工作人员说:“装什么啊,就显得她读得懂似的。”   当晚小昕就跟沈冲扉说:“剧组鱼龙混杂,充满竞争,不是每个人都盼着你好的,对自己的私生活一定要保护好,别人问的问题,千万不能照实答。”   沈冲扉点头称是,两手拄在腿间那一小片椅面上:“那孟先生是不是不能来了?”   小昕:“不是不能来,而是目标太大。七小姐,你现在是万人眼红万人厌万人捧,无数双眼睛盯着你呢,你看外面那些扛大炮的,一颗镜头十几二十万,靠什么回本啊?就靠拍你们。拍到点不干净的,可以拿封口费,或者卖给狗仔卖给对家,拍到漂亮的,当站姐当大粉。”   沈冲扉鼓了鼓腮帮子。   她住的酒店里也是卧虎藏龙,有知名演员、老戏骨,也有各路私生粉。大家进出都跟防贼似的。   “那怎么办?”沈冲扉不由自主地问。   小昕眨眨眼:“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孟先生想你了,自然就会替你考虑安排的。”   不过最近孟宗台又跑北美了,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他过去这大半年,跑了北美三次,有次跟孟宗彦一块儿你吃饭,连宗彦都说他怎么去北美这么勤快,还开了个玩笑,说是不是搁那儿金屋藏娇了,让沈冲扉揍他。   宗彦会开这玩笑,是打从心底里把沈冲扉当嫂子看。倒是孟宗台似乎动了气,眉眼冷着脸色沉着,让他给沈冲扉道歉。最后还是沈冲扉打了圆场。   那晚孟宗台抱着她,近在咫尺地端详她:“宗彦说的,别往心里去。”   “不会的。”沈冲扉笑眯眯地又保证了一次。   孟宗台沉默了一会儿,脸色仍是没什么起伏:“就这么信任我?”   沈冲扉不喜欢被他这么看着。她会心里发酸,脚底发虚,仿佛成了个被他看透拿捏的橡皮泥人。而他也仅仅只是在看透她,而非爱她。   沈冲扉不得已抬手盖住他这双鹰一般冷酷、不动声色的双眼,“嗯”了一声,“就是很信任你啊,至少我觉得,你不是会这样干的人。你比较高傲。”她玩笑似地说。   但后来她就开始爱做这方面的梦了。可见语言是咒语,不能乱说。   也许是孟宗台又去了北美,沈冲扉这两日又做起了类似的梦。   梦里孟宗台在北美真有栋大别墅,有个貌美的女人在门口等他。   孟宗台跟这女人见面的第一眼就是笑的,两人拥抱住,他会拢开她的卷发,亲吻她的面颊。   前景是鲜绿整洁的草坪和自动喷洒的浇水器,阳光在水珠下形成彩虹。从构图视角上看,沈冲扉好像是个尾随而来的偷窥者。   她偷窥到了真相,顿时就醒了,揪着被单发了很长一会儿的呆。   可恶的孟宗彦啊!   这会儿正是加州中午,孟宗台可能正在开午餐会。沈冲扉努力让自己入睡。过了半小时后,还是忍不住打了电话过去。   孟宗台果然在跟人吃饭,两个华裔,两个白人老头。从穿着上看,四个人都不像什么科技新贵或金融大佬,桌上摊着一些资料,上面夹着姜小川和其母亲的生活照。   “喂?”   孟宗台推开椅子,走出餐厅的遮阳篷。   “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他很快换算出时间,“睡不着?”   沈冲扉哼哼两声,缩在被子里:“做梦了。”   孟宗台失笑半声:“是要我听听,还是要我猜猜?”   “你猜。”   “我干什么混蛋事儿了?”孟宗台低了声音,“是弄疼你了,还是忘了你了?”   一荤一素,倒还严谨。   沈冲扉却是荤素搭配的噩梦:“梦到你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你还当着我的面跟她接吻了。你说,对不起,我就是爱她。”   孟宗台:“……”   沈冲扉光复述一下心就绞紧了,微微喘了一下,说:“也可能我才是外面那个女人。我是外人,所以一被我发现,你就只好说对不起。我是比较容易被放下的那个。”   说完她又揪了揪被单,认真地说:“你哄一哄我吧,孟宗台,不然我睡不着了。”   再过两个小时,她就得起来去化妆了。   而且梦里她不管怎么对孟宗台哭、闹、挽留,他都十分抱歉地看着她,残留温柔,但态度坚决。她就是这样被一口气憋醒的。   大约是被她所感染,孟宗台敛了笑意,认真地说:“我在外面没有人,也没有所谓的家里人,你就是目前为止只有的、唯一的。”   沈冲扉吸了吸鼻子:“如果有了,你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   “就是,我允许你的爱是流动的,我尊重人性。但是你要告诉我,你不能让我自己发现。”   孟宗台勾了勾唇:“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   沈冲扉只觉得心脏跳崖了,一瞬间的失重感。   “为什么啊……”   “因为我说‘好的’,你可能会反问我,‘所以你真的觉得会有这么一天’;要是我说,我不答应你,因为不会有这么一天,你又会说,人性说不准,你今天只要答应我就够了。”   沈冲扉:“……”   好吧,他预判了她。   “我答应你,如果我有了别的心思,会告诉你,为我们之间做出选择。”孟宗台最终说,“这样能睡着吗?”   沈冲扉不能。   梦里的情绪弥漫在了现实中,她甚至感到鼻子有些堵。   她揪着被单没说话。   孟宗台在这一停顿后,淡,然而清晰地补充了一句:“但是至少目前看,这一天还远远不会到来。”   沈冲扉翻了个身,岔开话题:“是不是打扰你吃饭了?”   “没有,都是些不要紧的人和事。”   “不信。你才懒得花时间给不要紧的人。”   孟宗台低笑:“你就当作跟你比不要紧吧。”   还是会讲情话的嘛。   沈冲扉心里熨帖,关心他那边的天气:“旧金山天气怎么样?”   孟宗台顿了顿,在刚刚那些对白之后,他无法瞒她,便说:“我在温哥华。”   “嗯?怎么跑那儿去了?”   “查一点事。”   挂了电话,他回到桌边,顺手抄起了苏恪手边的烟盒。   两个华人私家侦探已经基本锁定了姜小川母亲的行踪。她逃亡国外后关闭了所有的社交媒体,整了点容,找了个白人老公,冠了夫姓,对外宣称是大马某富翁的遗孀,怪不得孟宗台掘地三尺也没找到。   “她有个女儿。”侦探说。   孟宗台心念一动,抬起的那一眼,严厉得让两人接不住。   “有照片吗?”   “有。”   侦探跟一旁白人交耳几句,让对方打开手机。   “他们的孩子跟她女儿在一所学校就读,这是上次活动日的照片。”   不对。   孟宗台绷紧的肌肉又放松了回去,靠回椅背,把玩着烟管。   照片上的小女孩才六七岁,也许是姜母和白人老公所生。   ·   横店的剧组们都很羡慕《归萤诀》剧组,因为他们风气好,应酬少。   在这儿的演员,大咖有大资本要接待,小咖也有小老板要伺候。什么投资方、广告商,平台的,出品的,制片的,政府的,文投的,地方广电的,大媒体的,一波一波地来,按三六九等享三六九等的接待。   众人都羡慕,说《归萤诀》有那么大一投资方,居然也不来探个班、吃吃饭。   其他剧组羡慕,剧组内诸人却是另有心思。   最初的传言,都说这“山门”是沈冲扉的靠山,但一开机,程风时的严格有目共睹。女主戏份最重,妆发最复杂,一做就是三小时,沈冲扉每天鸡叫就起床,从不迟到——这就不是背靠大树的人该有的表现。   其次程风时对她真不客气。横店的戏份大部分是置景加绿幕,沈冲扉头一次演戏,还是极度需要信念感的绿幕,难免进状态慢,程风时捏着导筒当着全剧组人面给她难堪,问,是不是要给她请个老师现场教?   ——这也不是带资进组人该有的待遇。   最后,男主周栖白整天在她眼前晃。不上戏时就找她对戏,对台词,交手,嬉皮笑脸嘘寒问暖,还当着一众演员的面给她变魔术。   ——除非周栖白不想活了,否则这也不是背后有大佬的人的模样。   所以,这剧的大佬枕边,多半是虚席而待。   也是巧了,这天收工,一个消息在剧组不胫而走:山门的老板,要来探班了。   除了女主角沈冲扉、男主角周栖白,他没指定别的作陪。整个剧组乃至剧组外游荡的群头们、野鸡经纪人们,都活跃起了心思——怎么才能把手里最漂亮的牌,打到这个局上? 第66章 第 66 章:喝醉了   沈冲扉接到通知时,正收工了,在摘头套。听说明晚上要和资方吃饭,她就问了一句:“我不会喝酒,小昕和古老师得跟着,行吗?”   “行啊,你反正看着点时间,别迟到了。”   小昕帮她拆发卡子:“还以为这老板和别人不一样,说到底还是坐不住。明天你看着吧,众生相浮世绘,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呢。”   “什么意思啊?”沈冲扉懵懵懂懂。   “这是现成的、展现过实力的资方,谁扑上谁就赢了。”小昕随口说:“能在这地方熬上三个月的,都不是一般人,都是有‘追求’、熬得住苦的,你想你能打地铺,睡群租房,忍群头的骚扰,忍野鸡经纪人的骗财骗色,忍蟑螂老鼠臭盒饭,忍大牌演员的霸凌,你还有什么忍不了、放不下、做不出的?”   小昕两手搭在沈冲扉的肩上,从镜子里看着她:“这地方就是个熬鹰的,能熬剩在这里的,都是狠角色。”   饭店约在贵宾楼。   这是横店最高规格的一家花园式酒店,以隐私私密性著称,是顶级巨咖的首选,就算是周栖白这样的当红炸子鸡也不好意思住。放在这儿宴请,足见“山门”老板的地位。   对完戏,男女主一块儿收工,周栖白特意等沈冲扉卸妆后一块儿过去。本以为至少得等一小时,没想到二十分钟人就下来了,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素面朝天的。   周栖白:“沈老师这是去酒局呢,还是上大街上发传单?”   话虽如此,饶是他这种见惯美女的,也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她上妆固然是漂亮的,但似乎这种极度的素,才更衬她的美,所谓淡极生艳。   周栖白点点头:“原来是另辟蹊径,沈老师很了解自己的优势。”   沈冲扉不说话。   周栖白追着问:“为什么不说话?”   沈冲扉:“夏虫不可语冰。”   周栖白也不恼,嬉皮笑脸:“沈老师别惹我,惹了我,桌上可没人护着你。这老板换了这么多人,就没换你,你危险得很哟。”   沈冲扉步子加快了几步。周栖白刚想撵上去,就发现她身边那个瘦不经风的男助理插挡了进来。   周栖白:“……”   剧组的商务车将他们送到贵宾楼,又有专人负责带他们前往宴会厅。整个酒店花园流水潺潺,静谧能闻鸟叫,让人放松。沈冲扉抽空给孟宗台留了句微信:【今天收工早,投资方来叫吃饭。】   孟宗台隔了半小时才看到,对这句话研究了数秒。   苏恪就在他身边。   “你让人去剧组巡视探班了?”孟宗台问。   “没啊。”苏恪说。   孟宗台指尖敲了敲手机缘:“打电话过去问问,谁去了横店。”   理论上来说,这其实是个空壳公司,只负责出钱、敲章,不进行任何具体的业务,所以苏恪的这通电话也就只花了一分钟都不到。   “没人去横店。没我的吩咐,他们不会擅自作主。”   孟宗台当即打电话给沈冲扉,接着又打给小昕,不过并未被接听。   “安排飞机和车辆去横店。”他拎起椅背上的外套,面沉如水,径直走出去。   “出事儿了?”   “苏恪啊苏恪,”孟宗台略停了脚步,回头看他,眸底隐约的怒气,“我把人和事交给你,是让你好好料理,不是让你当甩手掌柜的!”   宴会厅花团锦簇。   “山门”来的投资代表相貌平庸,约五十上下,背略佝偻,勒一条奢牌皮带,唯一值得称颂的也许是身上气味还算整洁,头发也较为茂盛。   除了代表“山门”而来,他还带了一些有投资意向的商人。飞流仅有两名招商部的商务干事作陪,因为此位王代表说,他来是为了穿针引线、招商引资,不是为了打断大家工作节奏的,项目的制片、导演都不必过来,主演们也稍坐坐就好,大家片场见。   如此姿态赢得了满堂彩。   也正是这些重磅的导演、制片不在,给了外面的群头、经纪人以可乘之机,一张二十人的大圆桌可以说是人比花娇,声比黄鹂脆,间或响起一阵老板们的笑声,可谓是其乐融融。   助理们则坐在一旁偏厅里的另一张圆桌。   周栖白坐了一阵子,点点沈冲扉的肩膀,让她一块儿去给王老板敬酒。   沈冲扉倍感意外。他平时在剧组要么是吊儿郎当,要么就是不耐烦凶助理,没想到还有这么懂事的时刻。不愧是钱小凤带出来的兵么?   王老板那儿被几个女演员围得水泄不通。看上去,他似乎对打扮隆重的姑娘更青睐,对沈冲扉这素面朝天的主演,反而不屑一顾。   古月川听见,自动站起来。   周栖白一根手指把他压了下去:“轮不到你。”   “我真不能喝酒。”沈冲扉说。   周栖白浓眉一皱:“别怪我说话直接,今天是哥我心情好才照顾你带你,既然还没混出名堂,就做好人在屋檐下的思想准备。再附送你一句,一山更有一山高,你就算哪天混到顶了,也有压你一头的局,明白吗?不会喝有什么稀奇,谁天生就会?加紧练吧。”   其实沈冲扉明白他这个道理。   在这个圈子里,酒可以不喝,但不能不会喝。能不喝,是本事是运气是权力,但不会喝,某些时刻却可能成为弱点,会出事的。   她也跟沈黎霜、孙蕾去过一些场合了,她们与大小人物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护着她,说她还小,说她是文化人、学问人等等。那种时候,沈冲扉感到的不是举世皆浊我独清,而是惭愧。   沈黎霜有次喝多了,勾着她肩膀说醉话:“六姐怎么样?答应罩你一天,就是一天。但总有一天,你得……”   沈冲扉站了起来的,对古月川摇了摇头,继而提起酒杯:“我跟你去。”   她小看了这一举动带来的信号。   万事开头难,再难攻的堡垒,也就是攻坚在第一下。她开了口,在周栖白的带领下敬了王老板一小杯,也就是一口的量,但她第一次喝白的,半口就停了,脸皱成一团。   在座的女演员有她认识的、不认识的,打趣她,说她是学问人,平时用不着喝。王老板气派,一挥手:“周教授酒量好得很!越是搞学问的,越是喜欢来两口,不过酒跟茶一样,雅有雅喝,牛有牛饮!”   周望舒确实是海量,善于品酒。沈冲扉眼睛都亮了亮。她甚至觉得自己知道了真相——山门换了这么多人就没换她,也许就是周教授的缘故。   在周围人的起哄下,沈冲扉把剩下那半口也喝了。   这下子真是从嗓子眼一路烧到了胃里,跟有条引线似的,肚子里就差放炮仗了。   王老板又反敬她一杯,说期待她的表演。又敬了飞流的招商干事,说届时战报必定亮眼。   周栖白又敬,王老板提议三人一起喝。他的助理则帮忙拍照留念。   这就一眨眼三杯下肚了。   不知不觉间,古月川站到了沈冲扉身后,在她往后趔趄微步时,不动声色地撑了她一把。   王老板带来的几个商人,自然不会错过这雅兴。周栖白倒是很分得清大小王,对王老板客气卖乖,对这几位就开始敷衍了。古月川看出了他这门道,便提起了酒杯,三言两语将众人注意力带到自己身上,眨眼间五六杯白酒下肚。   沈冲扉牢牢记着他的胃病。   她找他来是为了帮衬他,不是要他豁出命去给自己的。当即将他拉到一旁:“古老师,我喝。要是我醉了你也倒了,谁保护我?”   古月川面色不改:“放心吧,这点不至于。”   “你不至于,你的胃呢?”沈冲扉夺下他的酒杯,暗说:“这里我只信任你和小昕。”   周栖白见两人嘀嘀咕咕,目光流转一遭,笑了笑,叹一声气:“哎呀,真是情真意切呀。”   沈冲扉不理会他,目不斜视,作势去敬旁边那人,从周栖白脚上踩了过去。   “……”   那天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本是一杯倒的量,硬撑着狐假虎威。在某些干杯的时刻,杯中液体晃花她的眼,她感到自己与六姐命运的共振,在六姐的过去,在平行宇宙。她又感到了自己、六姐,与在座女演员们命运的共振,这共振震动着地壳,震动着今夜、过往……横店无数的女演员们。   她是醉了。   她甚至分不清后来眼里的画面是真是假,看到有些人与那些商人搂搂抱抱,咬耳朵说亲密话,看到周栖白跟一个老板勾肩搭背哥俩好,看到包厢的水晶灯砸进酒杯里,溅出金黄色液体。   她后来甚至看到了孟宗台。   凶神恶煞的,一出现整个包厢都安静了,所有人的脸上都笑容凝固,目光流露不明所以,仿佛他走错了地方。   沈冲扉本来托腮坐着,长发掩面,以为自己可清醒了呢,实则眼皮都阖了三分之二了。见了孟宗台,“嗯?”了一声。   眼看着他拨开旁边几人,径自走到自己身边来。   “孟……”   孟宗台一言不发,脸色难看,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沈冲扉的牙齿也就一下撞到了舌头,“孟宗台”三个字变成了“孟%#”,疼得她直冒眼泪花。   众人惊呼一声。还没喝到六成的周栖白,玩味地歪了下脑袋。   “你谁啊?”王老板大着舌头问。   接着他眼珠子就瞪住了——因为屏风后出现了几个民警。   “我们接到报案,怀疑这里有人涉嫌诈骗,所有人跟我们回去做笔录。”   整个包厢都炸了。   沈冲扉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就觉得好吵。   “诈骗。”她嘀咕着重复了一句。   已出了包厢,夜风扑面,没能吹醒她。她打了个哆嗦,伸出手去,捏住了孟宗台的嘴巴。   孟宗台:“……”   “诈骗。”沈冲扉又说了一遍,瞪着他:“这个人才是诈骗。”   孟宗台忍耐地深吸一口气:“&……#”   行,捏得还很紧,根本说不了话。   喝醉了的人十分之沉,她又不安份,在他怀里一个劲地往下坠。孟宗台不得已把她往上抛了一抛,重新抱好。   沈冲扉觉得像坐过山车似的,长发飘荡,头晕目眩。她“啊”地叫了一声,紧紧闭上眼,终于把手给撒开了。   孟宗台第一句就是让她老实点。   贵宾楼的专人在前面领路,带他前往保密级别最高的总统套房。对于这酒店里发生的一切,他们都已见怪不怪,守口如瓶。   进了专属电梯,孟宗台终于将沈冲扉放下地。她站不稳,直往他怀里扑,仰着脸看他:“诈骗犯。”   虽然该目不斜视,但管家还是忍不住从梯门倒影里瞥了孟宗台一眼。   人模人样,成功典范。   孟宗台揽住了沈冲扉,不让她乱动,一边问:“喝了多少?”   沈冲扉开始掰手指头。掰完十个,不够用了,说:“你的呢?借我用用……”   孟宗台:“……行了我知道了。”   一杯就倒的量,十几小盅下肚还能说话,已经是神迹。   “你那个新招的助理,干什么吃的?”   他很不悦。刚刚进包厢时,瞥见他在场,内心还稍安了些。但他看着没事人似的,沈冲扉醉成这样,像话吗?谁保护谁?   “古老师胃病……”   他们圈子里逮送盒饭的都叫盒饭老师,她叫古月川老师一事,便没有引起孟宗台任何怀疑。   “那就开了。”   沈冲扉一秒之内垂下泪来:“不要。”   说完,打了个酒膈。孟宗台屏息,无情地将她一拨弄,原地翻了个面。   沈冲扉还蒙蒙的,只觉得身体在前面转,脑子在后面追,眨巴眼睛愣了两秒。管家跟她大眼瞪小眼。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又是一阵轻微晕眩,沈冲扉吞咽了一下,忍住反胃。   管家退至一侧,帮他们摁着开门键,方便他们出去。孟宗台半推半抱沈冲扉,但她简直牛劲儿,两手扒拉住梯门:“我不去。”   孟宗台:“?”   沈冲扉摇着头:“古老师不在,周栖白也不在,你要带我去哪里?”   孟宗台:“?”   谁?   沈冲扉:“救命。”   管家开始望天。   孟宗台忍耐着,好声好气:“你再看看我,你肯定认识我的。”   沈冲扉扭回头看他,两手一点没松懈:“孟——”   孟宗台眼疾手快捂住她嘴巴,堵住了接下来的两个字。   “%@¥¥!”   这下管家真怀疑他是诈骗犯了。   “认出来了就出门,好吗?我带你去睡觉。”他沉声低哄,因为忍着怒气,所以听上去耐心有限。   沈冲扉吸吸鼻子,一点点松了手指。刚没两秒,就又警惕地死死扒拉紧了:“你不是。他在京城,他不坐飞机。”   管家:还限制了高消费!真尼玛是诈骗犯啊!   孟宗台终于耐心耗尽,一把将她抱起来扛到肩上,大步流星:“我是为了什么飞过来的你心里不清楚吗?”   管家刚跟了一步,便听到他冷冷扔下一句:“不用过来了。清理好附近的人。”   这句话很酷,如果不是沈冲扉“yue”的一下在他肩上以倒栽葱的姿势吐了他一身外加一地毯的话。   管家:“……我这就找人清理!”   孟宗台把这个糟糕的女人放下,三两下脱掉西服反团了团丢在门边,全程屏息皱眉,面无表情。   总统套房很大,大得沈冲扉眼花。   她靠在门边,习惯性地扣墙皮:“孟宗台,是你吗?”   孟宗台没这么伺候过人。首先他一路过来都在担心她的安危,本就情绪紧绷,看到她这幅样子更是又心疼又怒,加上这糟糕的气味,颠三倒四的对白,不知道有没有遗留在西裤上的食物残渣……他的情绪已经来到了临界点。   但沈冲扉这么问了一句后,他深呼吸,单手抹了把脸,回她:“是我。过来吧,好吗?”   沈冲扉又看了他半晌。看到他张开了两手,像是迎接她、等着抱她。   她迟疑着走了过去,绊了一脚,扑在他怀里,被他稳稳接住了,继而两手攀着他的臂膀,鼻子不停地嗅闻。   老实说,她的脑袋此刻是一团芝麻糊,不仅天旋地转,东西忽大忽小,他的脸也是模糊的、重影的。她只好本能地闻着他的气息。   气味是忠实的,气味是不会忘的……   孟宗台就这样搂着她,由着她在自己脖子上闻来闻去,像只小狗一样。   长叹一声,一言不发,但揽着她脑袋的那只手又紧了紧。   “你要等的古老师,小昕,周什么玩意儿,都在派出所等着做笔录呢。做完就能出来了。”   “我也要做……”她转身要走。   孟宗台将她搂回来:“你不用,老实待着。”   “哦,特权……”沈冲扉说,竖起一根手指,眼睛发亮无比兴奋,像是捉迷藏捉赢了一般:“是你!孟宗台!”   被权力腌入味儿的行事作风,比气味更忠实。   孟宗台捉住了她那根指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酒桌上有谁啊,值得你喝酒陪他们?”   要知道年初三在她家,他父亲暗示明示劝导多少次,他都没舍得让她嘴巴沾一点。他不管她要怎么成长什么经历风雨,他只知道他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让她不必干她不想干的事。   沈冲扉脑袋里的猫开始拨弄毛线球。拨了十几秒后,她没有理出头绪,反而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生气了。”   “对,我生气了。”   沈冲扉将两根手腕并到一起,凑到他鼻尖前:“那快来惩罚我吧,孟老师!” 第67章 第 67 章:药药药,避孕套   还惩罚……   虽然他确实很想惩罚她,但惩罚一个醉鬼又有什么意义?又不能长记性。   孟宗台拉住她手腕:“给我去漱口。”   沈冲扉跌跌撞撞奔赴刑场。   刑场很华丽,有大浴缸,双盆式洗手台,化妆镜,一切金属在灯光下发出纤尘不染的洁净感。   她两手撑上台盆,掀开水龙头,表现出了良好的自主性。   孟宗台稍感欣慰,将领带解了,挂上一旁衣帽架。   也就是这么两秒的功夫,一回头,沈冲扉整张脸都埋到了盆里。   “!”   这是在干什么!   孟宗台一个箭步过去,将她拉起来。   “𠳐!”的一声脆响,沈冲扉的脑袋撞上水头龙。   “啊!”沈冲扉捂着头,崩溃地说:“好痛啊!”   孟宗台:“……”   不是故意的。   脸上全是水珠子,让人不确定眼睫毛上的究竟是水还是疼出来的眼泪花。   孟宗台惊魂未定,咳嗽一声严厉地问:“你干什么?知不知道很危险?”   沈冲扉说:“喝水。”   “……”孟宗台看了眼那盆里的自来水。   ……算了。人喝醉就像开盲盒,各式各样的都有,只不过他刚巧开到了个二百五。如此劝慰自己,他拿起一旁的灌装玻璃瓶,起开,倒在杯子里递给沈冲扉:“先漱口,再喝。”   沈冲扉仰脖咕噜噜,包住嘴,看着孟宗台。   不是在等他命令吧?   孟宗台试了下:“吐。”   沈冲扉吐了出来,又咕噜噜两口,包住嘴,看着孟宗台。   孟宗台:“……吐。”   沈冲扉再吐,又咕噜噜两口。   孟宗台:“……喝吧。”   咕咚一声,咽了。   孟宗台打开了手机,开始搜索#喝醉退行#、#喝醉弱智#、#喝醉智商下降#等关键词。考虑到这是个在极度的心理重压下也依然保持压抑和体面的好姑娘,孟宗台决定不纠结了,随她去吧。   沈冲扉认真地喝完了一杯水,递给孟宗台:“还要。”   孟宗台又给她倒了一杯,等着她喝完后将杯子没收。因为对一个二百五来说,玻璃杯也可以是杀伤性武器。   然而沈冲扉却将杯子往怀里一藏:“不要。”   孟宗台好脾气:“留着干什么?”   沈冲扉说:“它今晚跟我睡。”   “……行。”孟宗台跟她约法三章:“现在它是你的朋友了,答应我,千万不能摔它,否则就是杀害了你的好朋友。”   沈冲扉震惊地看着他,又看看手里的玻璃杯:“这只是一个杯子!”   孟宗台:“……”   原来没退行成弱智么?   “那也别弄碎它,不然会割破自己,嗯?”   沈冲扉点点头。   孟宗台抖开浴巾,盖到她头上,大手隔着毛巾在后脑勺那儿揉了揉:“还疼吗?”   沈冲扉似乎想躲,孟宗台便缓了力道,用掌心一下一下打着圈。   “我不是故意的。等下让人买瓶药油,我帮你推一推?”   沈冲扉鼓了鼓腮帮子:“你不是孟宗台。”   “我怎么不是?”孟宗台帮她擦着头发。还好湿得不多。   沈冲扉两手抱着杯子,低着头:“孟宗台不会做这些事。”   “讲话要凭良心的,沈七奶奶。”孟宗台漫不经心:“是谁第一天就帮你吹头发了?”   沈冲扉哪还记得了这个,她脑袋里尽是小猫跑酷了,翻到哪处全凭玄学。她吸了吸鼻子:“孟宗台不做这些事。不会给我擦头发,不会给我上药。孟宗台是这个给你,五百万,那个给你,一千万。”   “……”   听着确实有点像煤老板。   孟宗台将她转了个身面对自己,两手拢着她耳边的头发,目光也仔细地看着她:“沈冲扉,除了这个五百万那个一千万,我们还有两百多个日夜的相处,当你的对手戏演员陪你胡闹,在学校里给你当保安,一顿饭一顿饭地吃,一趟一趟地来找你,把家和库房改造成你的图书馆,亲自去请你的那些教授。”   沈冲扉咚的一下将额头栽上他胸膛。   “怎么,说不过我就装醉?”孟宗台好笑地捏了捏她的后颈。   沈冲扉感到浑身上下都蹿起了一股酥麻,一直冲到了天灵盖。好舒服。她张开手环住他,“还要。”   孟宗台便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捏着她的后颈子,一下一下地揉上她的点位。   苏恪来电话,孟宗台没手接,只能划开免提。   “说吧。”   “都招了,飞流有内鬼,卖了些信息给他们。也没什么大出息,就想骗点女人骗点小钱。好在发现及时。”   “把消息封锁住,免得传出去难听。”   “自然的。”苏恪问:“沈小姐的人都还在做笔录,不然我先把他们带出来?”   “把小昕和那个新来的捞出来,有个姓周的就不用管了。”   苏恪摸摸鼻子:“好。”   沈冲扉说:“周栖白,都是他骗我喝酒。”   孟宗台睨她一眼:“他你倒是记得牢。”   沈冲扉:“他是我的爱人。”   孟宗台:“……”   苏恪在那头大气不敢喘。什么玩意儿?这才俩星期就整上剧组夫妻了?还就这么给抖出来了?就说喝酒误事吧!   孟宗台冷冷地:“苏恪,什么时候连挂电话也需要我提醒了?”   苏恪恨不得连卡都拔了。   偌大的洗手间静了两秒。孟宗台深呼吸,面无表情地看着沈冲扉:“你再好好地说一遍。刚刚说错了的,我不跟你计较。”   虽然说着不计较,但语气就够吓人的了。   沈冲扉瑟缩了一下,略有一丝畏惧,小心翼翼地说:“他是我喜欢的人。”   孟宗台的眉眼间没来由地闪过了一丝烦躁,一字一句纠正:“他不是。他只是演了你喜欢的人。”   “哦……”沈冲扉恍然大悟,若有所思:“他演了孟宗台啊!”   孟宗台头一次感到自己被人耍得像条狗。   他眉心的阴翳就这样烟消云散,一把将她搂回了怀里,深深叹出口气:“你以后还是别喝酒了。”虽说如此,嘴角却不免勾了勾。   沈冲扉被他抱了会儿,如同飘荡在大海上,海风吹着,日头晒着,海水如摇篮晃悠着她,她感到无比地松弛,满足,眼皮子也开始无比地沉重。   “zzzz……”   这就睡着了,打起了轻微的鼾。   孟宗台的手顺着她胳膊摸索到了自己的腰后,在那个玻璃杯摔下去的前一秒好险救起来,接着轻手轻脚地将她抱到了床上。   很尊重她,还记得把杯子塞进被子里,陪她睡觉。   她的手机在小昕那儿。小昕从派出所跟古月川一起出来时,制片人和程风时都赶到了。出了这样荒谬的丑闻,对片子的影响可大可小,但要紧的还是在记者来着前把男女主藏好。   “沈老师呢?打了电话都不接。”程风时急三火四地问,“她没事儿吧?”   小昕:“她先回酒店了。”   “胡说八道。”程风时直接拆穿,“我派人守着呢。”   “借一步说话。”苏恪一伸手,客气地说:“程导,陆制片。”   “你认识我们?你是……?”陆长缨狐疑地问。不记得有这号工作人员啊。   苏恪坚决娴熟地将两人引到了僻静处,分发了名片出去:“我是山门的干事,我姓苏。”   “你是‘山门’干事,我还是张艺谋呢。”程风时冷笑一声,“闹够了吗?”   苏恪也不恼,微微一笑:“刚出了这样的岔子,两位不信也是应该的。我带了些必要的文件证明。重要的是,这件事我老板会处理,所以两位也不必担心会传出去。”   不愧是名校毕业,又跟在孟宗台身边锤炼的,说话做事的气度确实与江湖骗子有天壤之别。   程风时瞪了他半天:“沈老师,跟你老板在一起?”   苏恪略感意外,但爽快承认:“我正要说。沈老师不胜酒力,他会照顾好她的。”   “照顾?简直是胡闹!”程风时当即就要闯派出所:“我不管你什么老板不老板的,赶紧把我的女主角还给我!投钱了了不起吗?你们还不如诈骗犯!”   苏恪寸步不让,无奈地看了他半天:“程导,我老板年轻有为,英俊出众,你明天会在片场看到他的——他是沈小姐的男朋友。”   程风时像被卡住了脖子,没声儿了。   苏恪还有台词:“这是个秘密,不是今天情况特殊,他不会露面,至少不会以这个身份露面。所以请两位务必保密。至于沈小姐方面,她不知道‘山门’和他有关,所以两位也务必不要说漏嘴了。”   程风时和陆长缨都摸了摸头发,无他,被绕进去了。   苏恪扫视两人,再次一字一句:“明天在片场,请把他当作一个普普通通来探班的。”   说话间,手机就响了。苏恪道一声“失陪”,走开两步接听。   孟宗台那边闹腾得很。沈冲扉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踢被子,说疼,说肿了。   苏恪沉默了。   孟宗台:“去药房问问,撞到头了涂什么好得快。”   原来是撞到头。   孟宗台又说:“让小昕给她收拾点过夜的东西,你一起带过来。再买点醒酒药。”   苏恪一一记下,不由得关心:“你搞得定吗?”   “搞不定你来?”   苏恪退下了。事不宜迟,与小昕分头行动,古月川则去帮小昕的忙。   小昕根本就是熟练工,一边把睡衣裤往袋子里塞一边说:“七小姐从来没醉过,也不知道醉了是什么样,孟先生能不能行。”   “他不像是能伺候人的。”古月川客观地说,“不然你申请一下,留下来照顾她?”   小昕停下动作,跟古月川对视半晌:“古老师,你谈过恋爱吗?”   古月川闭嘴了。   小昕:“七小姐再怎么闹腾,那也是小情侣之间蜜里调油,我duang大一个电灯泡!”   古月川从兜里摸出包香烟,“嗯”了一声,低头走开:“我抽一根。”   “你那胃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不舒服你要说的!”小昕扭过脖子冲他背影喊。   古月川指尖夹烟,没回头,就对她扬了扬手。   到了阳台,他抽了会儿烟,从另一面裤兜里摸出布洛芬,扣了一粒出来,没用水吞服,直接咽了下去。   小昕其实很想过去关心他一下,也总担心他融入不了氛围。但她男朋友忌惮古月川长得帅,又跟她高强度相处,刚为此吵了两架呢。小昕保证自己会保持距离,绝无他想。所以她最终也还是没去关心下古月川。   苏恪驱车到了附近的药房,描述一番,药剂师给了他一管云南白药喷雾剂。结账时,苏恪瞄到一旁的避孕套货架,掏钱的手就停住不动了,过了会儿,蹲下身去逐一研究。   鉴于他对他老板的尺寸、喜好,并未了解过,他每种尺寸、厚薄都拿了一盒,并额外选配了冰激、凸点等趣味型。   药剂师肃敬地望着他。   苏恪咳嗽一声:“都装起来。”   他驱车去了沈冲扉下榻的酒店,拿上了小昕整理好的背包,之后开车去贵宾楼。   总统套房里,沈冲扉一觉睡醒——或者说疼醒,正在闹脾气。   先是把头发搞得一团乱,接着把被子踹成团,最后开始拉扯自己的T恤。   “我好热,孟宗台,我要洗澡……”她一边难受地嘟囔,一边两手伸进去,调整bra的下缘。   太勒了,尤其是勒着睡了小半觉,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调整着调整着,她解开扣子,嗖地一下,从圆领口处将它扯了出来。那画面像魔术师从帽子里扯出丝巾,当然,活色生香的鸽子留在里面,扑腾着。   沈冲扉是一个家教体面的姑娘,这从她的衣食住行样样细节都能看出来,是以虽然跟孟宗台在一起了大半年,她没干过这么豪放的事。这似乎比较适合在学生寝室里,拉上帘子再干。   她的白色蕾丝胸罩就这么飞了出来,在即将落地前,被孟宗台抬手捞住。   上面有体香,乳香,以及酒香,汗香。   但始作俑者根本毫无顾忌,先是大大地舒了口气,继而开始解裤子。包臀牛仔裤像是为她量身定做似的,穿起来有多合适,脱起来就多麻烦。   一边脱一边费解地、急哭了似地问:“我怎么睡觉不脱裤子呢?我怎么能睡觉不脱裤子呢?”   孟宗台手抵唇咳嗽两声。   确实。他没想到这一层,但当时也是怕把她弄醒了她会难受。   沈冲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累得满头大汗,终于把牛仔裤给扯了下来。干完了这一桩大事,她茫然地在床上呆坐一会儿,下了地:“我要洗澡——”   也就走了一步直线,第二步就身子一软,栽倒在男人怀里。   “我要洗澡。”沈冲扉揪起T恤领口,用力闻了闻:“好臭。好臭!”   “我怕你淹死!”孟宗台又被她折腾出了火气。   佣人呢?桂妈呢?小昕呢?算了,就算现在在京城,他也不可能把这副模样的她假手于人。   沈冲扉努力让目光聚焦在他脸上:“不会的,我已经醒了,我可以泡个热水澡……”   “清初四僧都有谁?”   “清出寺僧……”   她脑子里的毛线球冒到了瞳孔里:“清出寺僧……是日本知名工艺大师……”   孟宗台把她扔回床上,拿被子一卷:“省省吧你!”   说话间苏恪就到了,用手里那张备用房卡刷开了门,说了声:“我把东西放客厅?”   得到首肯后,从玄关进来,将药、换洗衣物、洗护等都放在了茶几上,出声告辞。   “药来了。”孟宗台压着沈冲扉:“你安分会儿,我给你上药。上了药就不疼,你就能睡着了,好吗?”   沈冲扉乖巧点头。   他一起身,她也就一个打滚儿,从被子里解放出来:“我跟你去,你在那里就喷,好得快。”   孟宗台失笑:“就差这几步路?”   沈冲扉抬起手:“你背我。”   孟宗台便半蹲下身,让她爬到自己背上,两手托住她屁股。   沈冲扉依偎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安详闭上眼:“爸爸。”   “……别乱叫。”   几步到了客厅。茶几上东西还真不少,或者说多到了让孟宗台感觉蹊跷的地步。尤其是那个印着xx药房字眼的塑料袋。不是就一管喷雾,一盒解酒药吗?   他把沈冲扉放到沙发上,拧开一瓶水喝。怎么说呢,这一晚上着实也是把他累到了。   沈冲扉挨着沙发软垫坐着,赤脚踩上地毯,两条纯白纤长的腿并膝,先他一步去拆袋子,嘴里哼着莫名其妙的小曲儿:“药药药,药药药,药药药……这是什么?”   她捧着那一大堆方形盒子,歪过脑袋问,又立刻认出了字:“避孕套!”   孟宗台一口水全呛了出来。 第68章 第 68 章:孟宗台,你从哪里变出它的?   苏恪贴心选购的各色避孕套们,多到沈冲扉一双手捧不下。配上她清纯的脸纯真的眼神,以及助农产品页里标准的农民伯伯喜获丰收的姿势,画面十分诡异。   孟宗台将水瓶撂下,阔步过去。本想一把把这些脏东西都没收,奈何实在太多,随着沈冲扉的手一松,散落到茶几上,更显出了蔚为可观的气势。   刚去隔壁酒店办理入住的苏恪,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孟宗台面无表情:“这是苏恪擅作主张,不是我让他买的……谁让你撕开了!”   沈冲扉已经撕下了一条封口线,将纸盒盖掀出来,取出一枚。   银色的四四方方的包装,捏之,琢磨出里面似乎是个圆环的形状。   事已至此,孟宗台没说话,一手叉腰,另一手缓缓地解开了两粒纽扣——他是真的有点烦躁了。   沈冲扉举着在灯下研究半天,又放到笔尖轻轻嗅了嗅。   孟宗台再也忍不了,上前一把将东西夺下:“够了,没到你研究的时候。”   后脑勺隐隐做痛,暂时将沈冲扉的注意力吸引走。她可怜地说:“痛痛……”   叠词。可爱。   孟宗台已经开始原谅她今晚上的醉酒,因为展现出的她是如此不同,不再是一个乖巧、冷慧、内秀得让人心疼的小小老姑娘,而是符合这个年纪该有的明媚、娇气、乃至让任性的少女。   他拆开喷雾,看了下说明书,将她的脑袋按进怀里,拂开长发:“会有点冰,忍一下。”   沈冲扉坐在沙发上,揽着他的腰,将侧脸贴上去,不情不愿地说:“好的吧。”   确实冰。一喷下去,她就激烈地抖了一下。孟宗台很快用掌心盖上去,一下下揉着。   如果是平时的她,也许这点小碰撞她根本不会告诉他,自己就解决了,也就失去了这样情侣间的温馨时刻。念及此,孟宗台确实也开始反省,是否生活里假手于人的事太多,错过了与她的许多琐碎。   当初他手受伤的那段日子,换作别的情侣,恐怕要大大升温。于他而已,却不过是身边多了几个烦人的护工。沈冲扉也被那些人专业的架势给震到,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每逢换药时在旁边默默坐着、默默观摩,像个摇尾巴的小猫。   孟宗台跟她说不用操心,去忙她自己的就行。   沈冲扉兴致勃勃地说,学一下,万一下次他们不在呢?结果直到他完全拆绷带、拆线,恢复自如,也没能让她派上过用场。   他也是第一次谈恋爱,花了这许多时间才认识到,情侣间的点滴需要的恰恰是这些平凡的、脚踏实地的细节,而非几千万的礼物、几百万的逛街、珍馐、奢华酒店……   想得入神了,没留意到沈冲扉的举动,直到鼻尖飘来某种奇怪的、甜腻的淡香时,他才皱了皱眉,低头看去——   沈冲扉已经撕开了最后一道包装,将东西拎了起来。   在空中,像一片鸭肠。   孟宗台:“………………”   沈冲扉将一根食指套了进去。   嗯,刚刚好,怪合适的。   孟宗台缓缓环起了双臂,面无表情。   很好。他很想问问他的秘书,是出于什么考量或推测,才会买一个套在女人手指上刚刚好的尺寸。   沈冲扉仰起脸问:“是这么用的吗?”   “我不知道。”   这不能糊弄她。沈冲扉高兴地发挥求知精神:“我们来研究一下吧!”   孟宗台:“……你该去睡觉了。”   “不要。”沈冲扉目不转睛。   “你脑袋不疼了?过来我再给你揉一揉。”   “不要。”沈冲扉兴致勃勃。   “你饿不饿?我叫点宵夜。”   “不要。”沈冲扉心无旁骛。   “你看一看我?”   “不要。”沈冲扉持之以恒。   “……”   “不要。”沈冲扉自说自话。   “我这次什么都没说。”   “不要。”沈冲扉实现了自动化。   孟宗台将她拎了起来:“你不是要洗澡吗?我们去洗澡好不好?先把这个放下。”   只能说,他越想让她忘掉这个东西,就越是事与愿违。沈冲扉抓了几盒护在怀里,一脸警惕防备地说:“你不许抢。”   “……我不抢。不是,”孟宗台抹了把脸,好气又好笑:“这你根本也用不上啊。”   “为什么?”   “你又没有器官。”   “哦……!”沈冲扉恍然大悟。   孟宗台心里闪过了一丝大事不妙,趁她反应过来前,他将她推向浴室:“去泡澡。你知道泡澡要怎么做吗?”   “怎么做?”   “要闭上眼睛,不想别的,只专注于泡澡,这样才能对得起那一缸热水。”孟宗台开始鬼话连篇。   沈冲扉:“Yes,sir!”   “……”   既然是总统套房,浴缸当然也是帝王级的,面积阔绰,瓷质洁白细腻,墙壁里内嵌有影音设备,黑胡桃木托盘上放着浴言、精油等香氛产品。   沈冲扉忽然说:“我要玫瑰花。”   这是她清醒时百分之一万都不可能提出的要求。   孟宗台:“好。什么颜色?”   沈冲扉冥思苦想。   “粉的?红的?都要?”   “都要都要!”   孟宗台一通电话打给管家,同时打开水龙头调试水温、放水。   十五分钟后,管家就带着人敲门了,在他身后,两对工作人员抬着两只大藤筐,一只粉得娇嫩,一只红得热烈,但都散发着蓬勃浓郁的香气,且瓣型饱满坚.挺,一看就是正值花期、新鲜采摘。   管家和工作人员没看到准备泡玫瑰花浴的女主角,因为她正蹲在淋浴间的墙角,一声不吭。   等准备妥当,孟宗台推开玻璃门:“行了,人走了。”   沈冲扉:“不能让他们发现我。”   “知道,你出名着呢。”孟宗台哄孩子。   沈冲扉点点头,喜不自胜,咬住嘴角。   整个浴室都被香气和热气氤氲着,洁白的瓷面和墙面被玫瑰花的光影所涂抹,变得浪漫旖旎。她很满意,两手交替捏住T恤衣角,往上就是一掀——   怎么说呢,雪白,绵软,动如脱兔。   孟宗台几不可察地深呼吸了一口,瞥下视线,抬起胳膊扶住了她:“踩稳了。”   微烫的水没过了脚踝、小腿,继而随着她的躺下去而没过了她整副身体,玫瑰花铺在水面,盖住了好风光。   孟宗台也终于能如常呼吸了。   沈冲扉说:“你别走。”   孟宗台当然不走,怕她淹死。   “我可爱吗?”她下巴搭在缸沿。   “可爱。”孟宗台说着,走到她身边,帮她将滑下去的湿发捞起:“把头发绑起来。”   洗手台的备品里有黑色发圈,他取出一根,帮她在脑袋顶部挽了个乱七八糟的丸子头。   “天要被戳破了,明天要下雨。”沈冲扉说。   这是小时候一绑上冲天辫大人就爱开的玩笑。   “不会,女娲帮你补着呢。”孟宗台又靠回了台沿,漫不经心的目光锁着她。   他忙活了这半晚,衣服也没脱,澡也没洗,甚至都还穿着皮鞋——怕拖鞋不稳当,接不住她的怪招。   沈冲扉看着他的身段,朦朦胧胧的只觉得高大极了,倜傥极了。她歪了歪头:“孟宗台,你也洗。”   “等你上床了再洗。”   “来跟我一起洗。”   “别用女色考验干部。”   沈冲扉嘟了嘟嘴:“我醒了。”   孟宗台还是那个问题:“清初四僧都有谁?”   “我不知道。”沈冲扉摇摇头,可怜地说:“我酒醒了,但是知识丢了。”   孟宗台勾了勾唇:“没关系,等明天早上,你的知识就回来了。”   沈冲扉被他看得心里泛起异样,好像那些玫瑰花瓣不仅在轻轻地擦着她的皮肤,也在擦着她的心。她说:“你好温柔哦,我爱上你了。”   孟宗台挑了挑眉:“现在?”   “嗯。”   “那请问你之前是什么?”   “我不知道啊,我不认识之前的我。”沈冲扉煞有介事:“我只知道我现在爱上你了。”   孟宗台“嗯”一声:“那你还挺容易爱上我的。”   “既然如此,我们来一夜情吧!”   在今夜无数的语不惊人死不休后,孟宗台已经修炼出了境界,变得波澜不惊,抱臂慵懒地说:“可以,等你泡完。”   沈冲扉光速出浴,从水里哗啦一下站起来,身上挂着水珠、沾着玫瑰:“我好了!”   “……”   她的身体赏心悦目,虽瘦,但不柴,蜂腰长腿,白而饱满,边缘曲线微微括弧。然而,孟宗台却心如止水。   因为干傻子犯法。   尤其是这傻子还总是用正义凛然、铿锵的语气说着些原本色气的内容。   孟宗台将交叠的一双长腿打开,从台沿起身,抖开毛巾:“真乖。”   他将沈冲扉抱出来,放到地巾上,仔细地边边角角都擦干。   沈冲扉张开手臂:“抱抱。”   孟宗台要打横抱,她摇头。孟宗台要扛她上肩,她也摇头。倏然懂了,是要像考拉抱树似地抱。   孟宗台便稍低了身子,让她勾住自己的脖子,继而两手托住她庀股,往上一送,沈冲扉便顺利地挂到了他怀里,两条长蹆从他崾侧搭着、晃悠着。   ……看着无动于衷是一回事。温香软玉地抱在怀里,又是另一回事了。   何况她还浑身散发湿漉漉的玫瑰香气,混合着酒香,简直就像一瓶刚启封的花酿。   孟宗台喉结刚滚了滚,就被当事人发现了。   沈冲扉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匀出一只手来在上面戳了戳:“你这里动了。”   孟宗台在她的指尖下再度吞咽了一下,震出低沉淡然的声音:“人之常情。”   仗着他抱得很稳,沈冲扉松开胳膊,去解他的衬衣。刚刚两粒已经被他解开,要解剩下的,她只能往后仰一仰。   孟宗台吓唬她:“掉下去了。”   沈冲扉却是孜孜不倦地往下解了。不过没力气,还眼昏花,直到被放到床上,也就只弄开了一两个。   “我可以要一个亲亲吗?”她在床上打了个滚。   考虑到她有刷过牙,孟宗台迟疑了一下,俯身亲吻。原本只打算浅尝辄止的,但没想到会这么好亲,又或者连日的分离思念在此刻爆发出来,不由得撑上了床,另一手扣住她后脑勺,加深地吻进去。   沈冲扉发出哼哼。她两腿侧膝折叠,盘坐着,在他的吻中摇晃起屁股,真空地带磨蹭着自己腿部的肌肤。   孟宗台加重了揽着她脑袋的力道,吻得她脖子往后仰。   她本来也不太会接吻,一喝醉更是胡来,各种孩子气没章法,把两人的嘴巴都亲得湿漉漉,很顽劣。   孟宗台从她嘴里退出去时,她还意犹未尽,长睫毛下的眼睛懵懂迷离,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你没擦干净。”她没头没尾地说。   “什么没擦干净?”孟宗台没跟上她。   “你看。”   沈冲扉坐直起来,接着直起膝盖成跪姿,视线往后找:“那里没擦干,湿的。”   “我看看?”孟宗台很正经地顺着她的指挥找过去,甚至将她身体撇了撇。然而意识到她指的是什么后,他骤然没声了。   沈冲扉还在苦恼:“你看啊你看啊,你消极怠工。”   确实。刚刚被她自己挨坐着的腿后侧,亮晶晶的。   她又蹭了蹭两腿,似乎要分开给孟宗台看:“这里也是——”   孟宗台眼疾手快把浴巾丢给她:“自己解决,我去洗澡。”   冷静。冷静。你和沈冲扉是正经情侣,不在乎这一晚。况且她醉成这样,能知道什么?   孟宗台在淋浴间反复重复这几句。   他特意把水温调得很低。五月的江浙夜晚尚有凉意,他在凉水下冲洗许久,直到带走一身燥热,蹆间直挺挺的东西也安分下来。   沈冲扉一直没出声,孟宗台寄希望于她已经睡着了。至于今晚她折腾他的一切,明天他再好好跟她算回来。   这样想着,孟宗台推开玻璃门,擦干身体,刻意放缓放轻动作。   ……床上铺满了避孕套。   孟宗台:“……………………”   贺方养狗。贺方养狗有句名言:孩子静悄悄,肯定在作妖。   放沈冲扉身上,居然也离谱地成立了!   始作俑者根本没在怕的,兴奋地说:“你终于洗好啦!我都要等睡着了!”   孟宗台现在只有后悔。早知道就再晚点出来了!   他面无表情,假装对这满床的套子视而不见:“困了睡就是,不用等我。”   他走到什么方向,沈冲扉就在床上跪爬到什么方向:“不行啊,我们说好了要一夜情的!”   孟宗台说出了男人本不该说出口的话:“我累了,改天吧?”   沈冲扉的失望溢于言表:“你又没干什么,你怎么就累了!”   虽然这段对话十分有损男性自尊,但孟宗台还是为了道德底线服了软,不动声色:“我上了一天班,从京城坐飞机又坐车来找你,刚刚又陪你做了那么多事,对不对?”   他走去客厅,将她的睡衣裤翻找出来:“穿上。”   沈冲扉瘪了瘪嘴。   孟宗台看出了她的委屈,但不说。   沈冲扉便也不说,就委屈着,听他话将睡衣裤套上。忘记穿内裤了。但算了,她没把裤子穿反就不错了。   孟宗台指指床上这一堆:“收起来,听话。”   沈冲扉将它们扒拉到一块儿,五颜六色,煞是精彩。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将它们归拢到一旁,翻身躺下了,背对着孟宗台。   喝醉了的人情绪都激烈,但通常需要观众。只要没有观众,他们也就偃旗息鼓了,消停了,瞌睡了。孟宗台确立了宗旨,掀开被角躺下,那一瞬间他的肌肉传来放松的乏力感——得救了。   这辈子的苦就吃到这里为止。   他说了句“我关灯了”后,整个房间便陷入昏暗。   King size的大床,宽得两人之间能放下个太平洋。这是孟宗台第一次跟她同床共枕,在东四那套四合院里,两人始终保持主客卧分开。他闭上眼,给自己几分钟习惯身边躺着个人的事实。   接着,便听到一声很低的啜泣。   “……”   沈冲扉又吸了一声鼻子。月光下,腮上垂泪,莹莹蓝光,唯美如海洋传说。   孟宗台抬起手,搭在额头上,静了两秒,默念宗旨。然而两遍后,他还是扛不住,翻过身去从背后抱住沈冲扉:“不陪你胡闹,就这么委屈?”   沈冲扉缓缓地摇着头,身体勾成一团,不说话。嘴巴抿得很用力,唇缝都被泪水濡湿了。   这幅景象,让孟宗台不再能把她当一个喝醉了发疯的人来看待。   他用了些力气,将沈冲扉强行掰过来,面对自己,指腹轻柔拭泪:“哭什么呢?”   沈冲扉一张嘴就委屈坏了:“你对我没兴趣。”   “怎么会。”孟宗台失笑一声:“我对你兴趣大得很。”   “我脱得光光得你都不理我……”她染上哭腔。   “……首先,我没有不理你。其次,你醉成这样,我不能趁人之危。否则明早起来,你会后悔的。”孟宗台抚了抚她滑下来的丝发。   “你就是没兴趣。”沈冲扉把眼睛往枕头上压,声音也连带着闷了:“否则怎么会这么久都不跟我……呜呜……”   怎么还真哭起来了?   “你现在可能忘了,但我们是不是说过了,要等你二十岁,嗯?”孟宗台将她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脊心,吻着她的头发:“沈七小姐,沈七奶奶,醉起来怎么这么磨人啊?”   “我觉得你不爱我……”   “上纲上线了啊。难道随随便便要了你,就是爱你了?”   “你都对我没反应。”沈冲扉继续啜泣。   孟宗台沉默了一会,沉哑着声,认真地回:“我有。每一次接吻都有。”   “那你现在亲我。”   孟宗台当仁不让。他让沈冲扉枕上他的胳膊,吻着吻着,又将她紧拥到了怀里,趴在他的肩上。比起刚刚灯亮着的时候,他的吻有了更骇人的气势和渴望,沈冲扉觉得骨头都要被他绞断了,却并不躲,反而更想要、更主动地贴他。   “还要,还要……”嘟嘟囔囔地说话。   她的真丝睡衣在他掌心下渐渐地乱了、皱了,爬上脊背,或半褪下。   孟宗台发现了她里面是真空的。   发现的这一刹那,反而比刚刚她什么都没穿的冲击更大。他感到心脏绞紧,喉结滚了滚,声音立刻哑了:“是不是忘穿了什么?”   他的掌心贴上来的时候,沈冲扉觉得一晚上见到他后的躁动都被抚平了,纸张的毛边被镇纸压住,乱跳的小兔子睡着。她“唔”了一声,主动在他掌心磨蹭起来。   孟宗台像掬了一汪水,盈盈的。   迷糊间,沈冲扉却又忽然醒了一分。   不对不对,刚刚让他亲她,是为了让他证明有反应的,怎么又考验到自己身上来了?她咬着唇,一边或紧或慢地出着气,一边往下摸索:“你,你……”   “你”了半天,卡壳了。   什么东西这么大,这么硬,这么支棱着?   沈冲扉脑子里的毛线球这会儿彻底停住不滚了,接着她手脚并用地往下退了数步。   吞咽一口:“孟宗台。”   孟宗台屏息着问:“怎么?”   “你从哪里变出来的?”   “……”   “平时怎么看不见呢?”   “…………”   “你平时都藏在哪里?”   “………………”   沈冲扉发出了叹为观止的疑惑,歪了歪脑袋。   刚刚套在她食指上的,真的可以套在这里吗?   难怪买了这么多!原来是要分大小的啊!   沈冲扉又找到事情做了:“孟宗台,我们来试一试你的尺寸吧!”   说着,她就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套子,撕开封口。   “等一下,孟宗台声音沉着,几乎沉到了让人以为他不悦的地步:“沈——”   晚了。   沈冲扉已经兴致勃勃地扶住了它,将口子对了上去。   她没有意识到,但他却很清楚——这是她第一次,真刀真枪地碰它。 第69章 第 69 章:崩溃地哭喊着要到了   翌日的横店阴雨霏霏。常在横店混的群头说了句有经验的:“浙江的梅雨天到了。”   这间摄影棚搭着仙盟的景,采用了LED虚拟摄影和部分实景的配置,这项技术被命名为“虚拟拍摄”,是目前最新的技术。整个横店只有三个虚拟棚,一天租金不菲,他们所在的这个就是飞流自己的虚拟棚。   走进棚内,第一时间会注意到的,就是那面巨大的弧形LED屏和天幕屏,屏幕上白色云海以匀速缓缓流动,而整个仙盟的建筑群就建立在这之上,气势宏大,壮阔华丽,处处都彰显着仙盟治理下井然的秩序与蔚然的繁华。   ——如果不是坐在旁边等拍摄的女主角十分蔫头耷脑的话。   今天是一天的吊威亚戏,要拍摄小火和默尘几次进入仙盟的场景。   虽然没一个人敢谈论昨晚的饭局,但制片组还是好心地调整了通告单,推迟到了九点才开工,并且把周栖白的戏份往前提了提,毕竟他喝的那点酒顶多算解渴。   快九点,化妆室里才见到沈冲扉身影,头戴鸭舌帽,脑袋很低,行动敏捷之余,透着一丝迎宾气球人般的绵软。   “七小姐!”小昕蹦出来,“还以为你今天要请假呢!好厉害呀,酒醒了吗?”   “酒酒酒、酒什么?什么酒醒了?”沈冲扉吓得一抖,清清嗓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古月川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盯着她。   “你昨晚上喝醉了呀。”小昕热心地提醒她:“现在怎么样?刚刚程导还骂骂咧咧的,说你今天肯定上不了威亚了。”   “我能!”沈冲扉大无畏地将鸭舌帽一摘:“我没有醉!我好着呢!”   小昕往门口看看,压低声音:“来都来了,孟先生也不来探班?”   “他他他他……走了。”沈冲扉简略地说。   “这么快?”小昕失望地说:“你盼他盼了这么久,他就来这么一小会。对了,你还记得昨晚是什么情况吧?”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冲扉忙扭过头,手上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我不记得啊,我应该醉死过去了吧,一觉醒来就天亮了!呼!没想到我酒品真是好啊!一早起来就看到孟宗——孟先生给我留了张纸条,说他昨晚一把我放下就立刻离开了,什么也没发生。”   小昕:“你撸化妆刷干什么?”   沈冲扉低头一看,几把刷子被她反复撸来撸去,手掌心全是亮而腻的脂粉。   “……”   小昕又说:“可是好奇怪呀,早上在餐厅还看到苏秘书了,他跟我们住一个酒店。”   沈冲扉:“…………”   在事情难收场前,古月川拉了拉小昕:“去看看化妆师怎么样了?别耽误了上戏。”   小昕果然去忙正事。   沈冲扉这才在椅子上一瘫,劫后余生般长出一口气。   古月川淡声问:“他不会连早餐都没让你吃吧?”   “没吃,都还没醒。”答完才觉说漏了嘴,愠怒地瞪向古月川:“你诈我!”   “我只是关心你早餐。”古月川将保温杯往她手边一摆:“泡了枸杞和干桂圆,养胃的。”   “谢谢……”沈冲扉小声说,旋开盖子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好舒服……   “所以昨晚上发生了什么?”   “噗——”一口热茶没能进肚,尽数喷了出来。   “……”   看来是不能问。   古月川挑了挑眉,了然地走了。   上妆的过程中,沈冲扉隔一会就看一下手机。   孟宗台杳无音信。   她早上是从总统套房里逃出来的。整个卧室她根本没眼看,到处都是避孕套!Holy shit!怎么会到处都是拆封了的避孕套!什么情况!什么战况!   可怕的是!她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她连滚带爬地下了床,如此动静,居然没有惊醒孟宗台,可见此人昨晚出力之巨!紧接着她逃进洗手间,花了两分钟检查了一番自己。   没有什么可疑的血迹,没有肿痛,也没有使用过度的迹象。   但是大蹆根有两处皮肤磨红了,并且庀股还很痛。   怎么会这样……沈冲扉茫然,坐在马桶上,试图唤起一丢丢的记忆。   嗯……依稀记得,头很痛。   伸手摸了下。确实   又依稀记得,泡了个玫瑰花浴。   紧接着依稀记得,她撕开一枚by套,兴奋地说:“看看这个能不能套上!”   被窝里闷热,她的呼吸与那东西的热气交缠着攀升,空气渐渐染上奇怪的味道,她描述不好,但只觉得头昏脑胀,缺氧似的,嘴巴里分泌出口水。   她眨眨眼,把开口凑上去。   就算是隔着被子,也听到了孟宗台一声倒吸气。   “你让它不要乱动。”沈冲扉说,“它在乱动。”   似乎一跳一跳的。   “它乱动我对不准。”   然而不等孟宗台有所动作,她就自顾自地一把喔了上去,像喔住汽车的摇杆似的。   那一瞬间她感到摇杆的变化。它长大了,还发烧了。   但沈冲扉觉得掌心烫烫的很舒服。她忍不住安抚了一下,并说:“这个不行,要换一个。你等我一下。”   她很快又摸索出了第二枚,撕开。   就在这时候,被子一掀,空气流动,她红扑扑的脸蛋上透露出茫然,接着就被孟宗台强行拎开了。   孟宗台面无表情,凶得吓人:“不准再装傻卖乖了。”   沈冲扉才不管他吓唬,攀到他身边跨坐上去:“孟宗台,你像刚刚那样亲我。”   孟宗台捂住了她的嘴,英俊的面孔上看不到一丝情绪流淌。   沈冲扉含糊地叽里呱啦:“求你了,像刚刚那样亲我。”   她开始主动亲吻他的手掌心,像吻化了一堵冰墙,接着便再度搂住了他脖子与他忘情地拥吻。她过分热情,那对白鸽子几乎要在两人之间被闷死、压死。但她觉得很舒服。这舒服是不上不下的,并非落到实处的,招着她继续再要点儿什么。   她当然不知道自己还能要什么,于是只好与他吻得倒下,难舍难分。接着她又爬了过去,与孟宗台首尾对调,两肘压着,“再试试这个……”   还是不行。   人类对任何陌生工具的使用,都有极强的自主探索性,所以她虽然是第一次研究这玩意儿,也很快就明白了是要先凑准,然后将它卷下来。   但刚卷了一点点,就卡住不动了,留下明显的勒痕。   “这个也不行啊……”   沈冲扉乱动着去找第三枚,要与刚刚两枚不一样,这花了她一些时间和分辨力,并扩大了寻找范围。就是这个时候,她感到自己好像擦过了一些不得了的地方。   ……鼻子么?   令她一软,整个儿酥掉,酥得像玫瑰花酥,酥得掉渣。她抓住了找到的那一枚,但却没了力气,因为她的弱点被攫取了。孟宗台往左右分着她,用他的上觜去碰她的下觜。   沈冲扉一下子扯紧了被单,引颈发出小声的申唤。   “氺好多。”   她听到背后有道冷酷无情的、客观理智的声音。   “喝酒喝到哪里去了?”   这似乎是个设问,同时也根本不用当事人回答。   沈冲扉“唔”了一声,力竭了一般,匍匐了下去。   她这一晚上都跟小猫小狗似的活蹦乱跳力大无穷到处捣蛋,孟宗台都忍耐着陪伴着哄着,同时还要严防死守自己作为男人的本能,此刻一旦松懈下来,他所有的后怕、不悦,都伴随着裕望而爆发开来。   以沈冲扉现在的脑子,根本无力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只听到“洽”的一声,有某种痛从那儿传来,伴随着隐秘的紓服。   她冒了些眼泪:“你怎么打我……”   “因为不乖的孩子就是要挨打。”孟宗台眯了眯眼,严厉地问:“下次还敢吗?”   他又打了一下,飞出氺花。   沈冲扉都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敢不敢,就胡乱地答:“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你那个新招的助理,也是一点用场都没派上。”   沈冲扉刚想说“别这么说古老师”,孟宗台就张弛有度、节奏分明地掭了上来,细细而温柔地对待刚刚被他煽打过的地方。   他心脏泵得要爆开。   安抚过后,他继续惩罚,要她自己说错在哪儿了。   沈冲扉绞尽脑汁:“错在……不该在你不在的时候喝酒。”   “没错,要是碰上坏人怎么办?”   沈冲扉天真地问:“什么坏人啊,像你这样的坏人吗?”   要死了。孟宗台停了动作,一瞬间不悦到了顶点,脸色黑沉,缓缓地问:“你还想遇到我这样的坏人?是要这样对你的坏吗?”   沈冲扉当即就付出了说错话的代价。   她不住地求饶,往前攀,试图躲开。但孟宗台的右臂横穿过她复下,青筋暴着,牢牢禁锢着她,让她怎么挣都挣不开。   崩溃地哭喊着要到了,但在到之前,孟宗台停了下来。   沈冲扉搞不懂他的怒气在今晚上为何是一条往上攀的直线,而不是一条往下平缓的。问题就出在她自己身上。她越是可爱、直率、不设防得到了智障的地步,孟宗台就越是难容忍她今晚上的那些酒精。   一想到如果他今晚上不知情、没赶到,她这副模样与小昕待在一起也就算了,跟任何一个异性相处哪怕没超过两分钟,他都会疯掉。   是从什么时候起,惩罚变成了意图分明的玩儿挵,又是从什么时候起,沈冲扉低下头去,起先是用脸贴着,接着是张开觜,后来变成忝,再由忝变成唅,变成呑,又从呑变成七上八下地掴挵,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孟宗台起先还想把她拎走丢开,但很快就装不下去,暴露出整整压抑了大半年的真面目——霸道,恒久,爆发,和暴戾。   他对待她很温柔,但当他需要她如何对待他时,却显现出了粗暴的一面。他会扣着她的后脑勺将她往下压,又在她呜呜难受时把她拉起来深深地迫不及待地接w,一直到她氧气稀薄,觜角拉丝。   他不再阻止她,由着她对它放肆地玩了很久。   想到这里,沈冲扉终于想起她那两块磨红了像是要磨破了般的皮是怎么回事了——   是她被孟宗台掀翻过去,勒令并起,而他从背后摁着她的肩,沉崾全力没込,又快速怞出。用的她自己沵出的氺,早就流了整片后蹆。   沈冲扉回忆完,在马桶上呆坐了整整十五分钟。   这样的事情,昨晚根本不止一次。   她现在清醒了,终于明白过去这十个月,孟宗台究竟是以多么强悍的素质在忍耐。以及,她邦邦又敲了自己两下脑袋——   让你喝酒!让你喝酒!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昨夜种种譬如朝露,太阳出来了就该消失了!沈冲扉就这样火速穿上衣服,蹑手蹑脚地出门,什么也没拿,也没顾得上吃早饭,让酒店派了台车送她到片场。   现在,上午十点。   沈冲扉上好了小火的全套装束,等着灯光和摄影组的转场。   她坐在休息区的露营椅上,手捏鼻子,沉浸在对昨晚的懊丧中疑神疑鬼,闷闷不乐。   孟宗台居然到这个点儿还没起?拜托,到底是谁喝多了!   但是就这么睡下去也好,最好睡到她淡忘了这一切……   但沈冲扉很善良,又开始担忧,有没有可能昨晚失去气血过多,所以早上低血糖乃至有了生命危险?   ……   正胡思乱想着,摄影棚门口忽然有了动静。   正是转场,各有忙碌各有闲,尤其是演员们和助理们,都纷纷回头望过去。   只见显然是横店亦或者是更大行政单位的什么领导吧,穿着标志性的夹克,迎着当中英俊挺拔到鹤立鸡群的某人,就众星拱月地过来了。 第70章 第 70 章:七奶奶舍得这样对我?   沈冲扉呆滞地看着,甚至都忘记躲了。   制片人陆长缨率先迎上去,过了会儿导演程风时也出于礼节过去了。两人第一时间关注到的并不是地方领导,而是在一旁的苏恪。   再看回正中那男人,程风时心里就有了数——他的金主爸爸,他女主角的男朋友。   固然是高大英俊得上镜都有资格的,但出其不意的是,他身上没什么故作矜贵的姿态,跟圈内那帮拿腔拿调的大牌们截然不同,不笑,但有股平淡冲和的气质,不端着,但仍然有威仪。   程风时顿时就想到了一个词:静水流深。   领导对他的介绍也很简单,说孟先生从香港过来,对内地日益蓬勃的影视行业很感兴趣,飞流这个虚拟棚正好是互联网赋能传统影视业的一个拳头产品,便邀请他来探探班。   能做总制片的,没一个不是人精。陆长缨看破不说破,还故意说:“既然如此,孟总就应该留下来看看我们下一场的拍摄,顺便也认识认识我们的男女主角。”   如此就顺理成章地把沈冲扉和周栖白叫了过去。   “这是女主演,沈冲扉沈老师。沈老师,这是香港来的孟总。”   沈冲扉头低低的:“孟总好。”   光三个字就面红耳赤了。   孟宗台开了口,一把好嗓音,久居上位不动声色的气度:“沈老师好,昨晚上见过了的。”   沈冲扉:“……”   对昨天那场骗局,领导自然有所耳闻。他笑笑:“经济腾飞,八仙过海,牛鬼蛇神,都来显神通了。希望几位老师没有受惊。也多亏了孟总路见不平啊。”   周栖白挑了挑眉。什么来头,众目睽睽之下抱走沈冲扉,本该惹得非议四起,居然就这么一句“路见不平”给化解了,还是地方领导亲口说的。   下一场戏是沈冲扉上,程风时把她叫到导演组那儿,交代细节。   “小火是在清岚门长大的,那地方说好听点是山清水秀,说难听点就是破山破村,所以第一次来到仙盟,她内心怀揣着敬畏、震撼以及找他们主持公道的热忱信念感,你在空中的姿态,既要有那种乡下人进城的憧憬、左顾右盼,又不能真的太轻率,眼里的功夫不能松。”   他一五一十地交代,见沈冲扉心不在焉,沉声一句:“听见进去没有?”   沈冲扉点头如捣蒜。   “我不管今天谁来探班,”程风时意味深长地停顿,往孟宗台那儿瞥了一眼:“总之,在片场,你就是小火,不是沈冲扉。”   沈冲扉拍拍两颊,深呼吸:“知道。”   她肚子有点不舒服,头也是晕乎的,但不想耽误进度,决定咬牙硬上。   古月川给她递上保温杯,里面是重新加满的但温度总是刚刚好可以入口的热水。   候着场,陆长缨就带孟宗台过来了。   “下一场是沈老师的威亚戏。为了这部戏,沈老师接受了三个月魔鬼般的训练。”   孟宗台点点头:“难怪沈老师看上去,”停顿,缓缓地说:“体能很好。”   沈冲扉差点呛出一粒枸杞,好险用手捂住了,做贼心虚地支支吾吾。   孟宗台问:“昨晚上之后,沈老师睡得还行?”   沈冲扉挠挠脸:“好得很好得很……”   化妆师这便一个箭步上来了,帮她补妆。   孟宗台微微勾了勾唇:“听说拍戏很辛苦,经常三餐顾不上吃,苏秘书——”   苏恪将手里的纸袋交给孟宗台。   “这是我吩咐贵宾楼打包的一些早餐,沈老师吃两口?”   孟宗台刚一递出去,沈冲扉迅雷之势一把接了,咳嗽两声:“就吃一点儿,免得低血糖……”   化妆师在一旁敢怒不敢言。但沈冲扉很懂事,也不扭捏做作,从里面翻出小笼包来,张大嘴一口一个,别说唇周粉底了,就连口红都一点没蹭到。   她背对着几位领导狼吞虎咽一个又一个,就想把他们吃走。   但孟宗台没有要走的意思。   陆长缨马上懂了,人家这大老远演这么出戏,能是一会儿就走的吗?立刻差人搬椅子。女主演的候场区搬一把,导演组的监视器旁也搬一把。   沈冲扉差点没噎死,一边艰难地吞咽,一边拿拳头锤胸口。   好死不死周栖白凑了过来,捡起她饭盒里的小笼包丢进嘴里,问:“你背后大佬?质量挺高啊。”   这下子更是噎得半条命都快去了,还好古月川及时递了水。   周栖白一脸的天不怕地不怕:“我本来以为是个秃头啤酒肚呢。”   沈冲扉灌下水,瞪他一眼,终于有气口能说话:“你不要信口雌黄。”   周栖白微微一笑:“放心,这行里秘密多得是,不差你这一桩。不过说实话,你这金主自己得看好,群狼环伺,小心被抢走哟。”   沈冲扉瞥了眼孟宗台在的位置,勾了下唇:“不会的。他对这些敬谢不敏。”   她这下笑,周栖白说不好。不是自得,不是自信,也说不上是自嘲。硬要形容,是种了解了一切的落寞。   周栖白出道的岁数比沈冲扉还早,也算是摸爬滚打见过世面了,当即了然,拖长声调:“看来是高不可攀啊。”   古月川适时插入:“可以去威亚组那边候场了。”   等沈冲扉过去,周栖白玩味而轻佻地瞥了眼古月川:“你一个小助理,倒是干出了护花使者的味道,不怕她男朋友吃醋?”   “我就是他男朋友请的。”古月川淡漠地回。   周栖白略感意外,因为他看得出来两人之间关系非同一般。但也无意置喙,耸耸肩,从沈冲扉的食盒里又偷了个虾饺。   那边沈冲扉已经做好了准备,七八个威亚师傅整装待命,只等导演一声领下。   程风时捏着导筒:“各单位注意,场记!”   打板声响,在天幕和弧形LED屏的白云、仙盟全景中,沈冲扉足尖轻点,腾空飞起。   陆长缨在一旁小声吹彩虹屁:“沈老师这威亚戏,行家都说好,这十年再没看过这么漂亮的——”   程风时:“卡!”   陆长缨:“……”   程风时的声音透着怒气:“干什么吃的!没吃早饭啊?”   沈冲扉落了地,闭了闭眼:“我调整一下。”   陆长缨偷偷觑一眼这位幕后大金主的脸色,解释:“演员也不是机器,经常需要找找状态。”   他转为介绍这虚拟拍摄的了不起:“咱这也算是开了横店的先河。比如这仙盟,如果按以前绿幕和实景搭配,少说要两个月才能筹备起来,并且极度考验演员信念感。但现在您看,有一整个虚拟团队在现场,实时调控这些光影、背景,演员身临其境不说,还大大节约了——”   孟宗台没说话,但他身边的秘书却悄悄比了个嘘声的动作。陆长缨偃旗息鼓了。   哎呀,他也只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大金主汇报下工作而已!   第二条这就开拍了。   沈冲扉再次腾飞起。这次核心保持得很稳,人也沉浸到了戏里,眼神处理得极富有层次,镜头推到中景,再顺着她的视线摇向屏幕上的仙盟全景——   一阵晕眩袭来。   关键时刻,程风时及时喊了停。沈冲扉吊在半空中像片落叶,稳了一下,不得不说:“导演,我头晕。”   程风时摔了导筒过去:“怎么回事?低血糖?还是吃太撑了?”   沈冲扉老实巴交:“昨晚上没休息好。”   她说的是酒精作祟,程风时却顿时看向了始作俑者。   好得很,好得很,金丝雀的故事演到他剧组里来了。   “而且没代谢完。”沈冲扉补了一句,“第一次喝酒,身体不习惯。”   但程风时浑然没听进去,冷着脸说:“去休息,今天这威亚戏不拍了。”   “啊?”沈冲扉面露难色:“我再试试,我还能撑一下。”   程风时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放你回酒店休息?”他大喊一声:“转场!今儿不吊威亚了!”   制片、各组指导、统筹和副导演都过来。程风时说:“把仙盟的文戏往前提一提。”   “但小乔不在。”副导演面露难色:“我派人去叫?”   小乔是饰演仙盟少主昼雪庭的男演员,今天白天的通告单上没他,正补觉等着晚上上大夜呢。   “除了昼雪庭,小火和默尘在仙盟的文戏,总还有吧?”程风时拿来通告单和分镜脚本,哗哗往后翻,眉头紧蹙:“这儿,小火找到了被秘密扣押的默尘,看到他的一身伤痕,她把所有误会都暂时抛到了脑后,一心一意要救他,而默尘却执意冷脸对她,甚至口出恶言,只为了赶走她——嘶,”程风时手捏下巴,“这里的吻戏呢?”   几颗脑袋都凑过去。   程风时:“我记得这一场有吻戏的吧?编剧不在是吧?打个电话过去问问怎么回事儿。这得有吻戏。”他碎碎念,指节敲敲那沓厚纸。   文学统筹轻咳嗽两声。她这岗位每一次剧本过会都在场,可谓是项目剧本的史官,低声说:“程导,您忘了,大资方不让有吻戏。”   “哦……”程风时恍然大悟,又瞬时变脸:“是吗?”   众人:“……”   “是的。”文学统筹更悄声:“本来戏里有五处吻戏,浅吻、碰嘴唇、激吻、滚床单,层次老丰富了,但大资方说,咱这戏受众还有青少年,不能做不良示范。而且女主演沈老师年纪太小,演吻戏容易让成人不适,回头挑刺说咱们霸凌女演员、职业结构性压迫……”   天可怜见,这都是那个“山门”派来的制片代表的原话!高屋建瓴高瞻远瞩,当场就把他们编剧老师给唬得一愣一愣的。   几人讨论把什么戏提上来拍时,沈冲扉回到了自己的休息区,懊丧地两手托腮。   “还喝吗?”一道戏谑的声音传来。   沈冲扉并膝坐在折叠椅上,长手长脚姿态乖乖的,没回头,小声哀求:“你快点走啦……”   孟宗台哼笑一声:“有你这样的吗,昨晚上——”   沈冲扉蹭一下就起了身,眼冒金星强撑着,瞪着孟宗台:“你什么也不许说!”   古月川出声提醒:“你这样,别人会觉得你们很熟。”   孟宗台不无欣赏地朝他瞥去一眼。但古月川并没有在等他这位上位者的嘉赏,而是望着沈冲扉。   孟宗台忽然便觉得他有些许碍眼,吩咐他退下。   但古月川的提醒是有用的,沈冲扉调动演技,表现出笑颜如花的模样:“孟总,您什么也不许说。”   语气都快出波浪线了。   孟宗台:“……”   沈冲扉保持微笑、客气和温柔:“也什么都不许记得。”   “我是可以不记得的,”孟宗台老神在在,“如果不是一早起来看到满地的冈本杰士邦和杜蕾斯的话。”   沈冲扉瞬间红温:“我只是拆开!”   保持微笑,深呼吸:“我只是拆开了~”   “很可爱,impressive。”孟宗台也看着她笑,不过比她的假笑真诚,也更深邃。   他是真觉得她可爱。要是她一直保持醉酒的状态,也许反而做作,可爱就可爱在,她清醒时是这副模样。   沈冲扉怀疑他在阴阳怪气,但没证据。   “你也拦着我点儿!”她脚趾扣地,开始甩锅   “你怎么知道我没拦?我拦了,至少三次。”孟宗台漫不经心地提醒:“一次说要给你喷药,你拆开了套到了手指上。一次让你去洗澡,回来后你铺了一床。还有一次让你睡觉,你哭了。”   沈冲扉不敢置信:“我哭了?”   “你忘了?”孟宗台失笑一声,掏出手机,面对面敲字发微信。   孟宗台:【你哭着说我对你没兴趣,否则怎么会面对你的裸.体都没反应。】   手机嗡声一震。   沈冲扉满腹狐疑地拿起来,做好了心理准备。   准备还是做少了。   她眼一闭,尖叫一声仿佛看到什么脏东西:“啊!”   附近的工作人员都望过来。   小昕急中生智:“啊!啊……好痛啊!什么砸我脚了……”   沈冲扉羞愤欲死,噼里啪啦打着字:【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随你怎么说,反正我没做过】   孟宗台:【七奶奶怎么敢做不敢当?】   从外人眼里看去,两人面对面站着却一言不发,只是各自玩手机。可能是在开黑连排,毕竟女主演看上去很激动。   沈冲扉继续噼里啪啦:【退一万步说就算我做过,也不代表什么!喝醉了的我不是我!】   孟宗台姿态淡然:【既然这样,那岂不是算我出轨?】   沈冲扉在这个反问中败下阵来。   孟宗台收了手机,眸光压下来,缓了缓,认真而低声地问:“七奶奶舍得这样对我?”   沈冲扉承认,她不舍得。   她不舍得这样冤枉他,也不舍得把两人之间开进这样的玩笑里。   她捏了捏掌心,内心煎熬:“我只是觉得很丢脸……”   “不丢脸。”孟宗台看着她再度说了一遍:“很可爱。”   这次语气里没促狭也没戏谑,容不得人不当真。   “我不觉得。想想就给你添了很多麻烦,装疯卖傻,任性、想一出是一出,情绪古怪……”沈冲扉说着就深吸了一口气。   她内心的小人在高空疯狂地审判自己。   而另一个自我则在说,要快点把酒量练出来,趁在自己信任的人身边。否则将来碰到些躲不过的场合,她会很被动。   “也说了很多真心话。”孟宗台十分自然地续上了一句:“释放了很多压在心里的坏情绪、对我的坏猜测。”   沈冲扉怔怔地与他对视着。她后悔早上那样落荒而逃了。她怎么会觉得孟宗台将取笑她,而非抱着她亲一亲额头、鼻尖,问一问身体怎么样,脑袋还疼不疼呢?   在孟宗台温柔深邃的目光中,那个在高空如教导主任一样的小人,像一个漏了气的气球一般,慢慢地瘪了下来,往下落,直到落回沈冲扉的身体里。   沈冲扉转了转眼睛,干巴巴地转移话题:“头好痛……”   孟宗台哼笑一声,“看看背后是什么?”   沈冲扉扭头看,一瓶云南白药喷雾,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端正地等在那儿。   还好小火的发包不在头顶,药还能喷进去。她叫了小昕过来,在伤口处喷了两喷,自己小心地揉了揉。知道孟宗台没走开,就在身后,她低声说,耳朵微微红:   “孟宗台,是不是无论我怎么样,你都会接受啊?”   低智的,蠢的,自私的,盲目的,胆小的,尖锐的,愤愤不平的,刻薄的。而不仅仅是乖的,沉静的,优雅的,博学的。   “当然。”孟宗台的手拄在她的椅背上,带来若有似无的沉香气:“因为你本来就可以有千变万化。”   正说着,导演组那儿就有了定论。程风时打了个响指:“来各单位注意啊,今天提一提,拍第三百二十场至三百二十七场,周老师那边麻烦改一下妆,沈老师要做一下心理准备——进吻戏了!”   程风时说完这项安排,现场有三个人情绪有了明显波动——   孟宗台眯了眯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冲扉指了下自己,跟程风时对视,那意思是:“啊,我吗?”   而苏恪则是错愕不已遍体生寒:这世道真是防不胜防……谁在搞我!! 第71章 第 71 章:“脏把戏,不要学。”   不能有吻戏,是“山门”在几次项目会上三令五申的铁律。   但苏恪和孟宗台都不是圈内人,不知道这一行多的是随机、意外、心血来潮和随机应变,说难听点,叫草台班子没个章法,说好听点,那叫好的艺术作品都不是靠按部就班诞生的。   有人管现场改剧本、飞页叫恶操行,叫陋习,但也不得不承认,影史许多灵机一动的经典时刻,就诞生于飞页中。而且随着演员对角色演绎的深入,也偶尔会诞生出一些精彩的小设计。   程风时带着文学统筹来到了沈冲扉这边。   文学统筹吞咽了一下,感到压力。但这压力不来自于要上去跟人亲嘴儿的女主角,来自于她旁边那个探班的领导。   她目移,让自己专注于女主角,跟她说了一番这儿设置吻戏的必要性,并以商量的语气问:“您看,能成吗?”   另一头,制片人陆长缨和导演程风时展开了激烈的眼神交锋。   一个问投资人兼男朋友就在现场,你老虎屁股上拔毛活不耐烦了?!   一个说呵呵你别管。   沈冲扉第一反应就是回头看孟宗台。   那一瞬间她并没有计算平衡太多,而是出于身为一个人女朋友的本能反应。   程风时见状,咳嗽两声,坦坦荡荡明劝暗诱:“沈老师,这戏得你自己上,也得你自己决定,今天在现场,谁也做不了你的主。”   苏恪又跟制片人陆长缨进行了克制的眼神碰撞。   苏恪:“???”   陆长缨:“……”   奶奶的,吃了暗亏了。苏恪在心里把程风时祖宗问候了一百遍,这在他以平稳保守的职业生涯中可谓是罕见。很明显这个程导足够奸诈,捏准了他们不能自爆身份、无法现场干涉的脉门,搁这儿喂哑巴吃黄连呢。   苏恪一边疯狂发微信,一边密切关注现场动向。   小昕担起了经纪人的责任:“程导,这是沈老师的第一部戏,第一次公开亮相。荧幕初吻这件事,对女演员来说向来是很慎重且关键的,需要经过公司各方面的评估。”   程风时抱臂冷哼:“现在就不是戏大过天的时候了?我记得试镜时,沈老师说过,她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尊重戏,理解戏。你们经纪公司又是怎么说的来着?绝不会干涉拍摄。”   一直以来,小昕这个经纪人的功用,更接近于助理,此刻孙蕾不在,她务必得顶上。面对程风时犀利的反问,小昕定了定神:“您说的自然是没错,但沈老师不仅是艺人,也是公司的资产。说通俗点,好钢用在刀刃上,是否要在初部戏中就同时消化了第一次亲密接触、第一次吻戏这样的噱头呢?我们公司也有立场。”   此女可堪培养也!苏恪深吸一口气——他这半条命是小昕捞的。   程风时也是微微睨了睨小昕。   他是没料到现场的反应。而真正定下这条铁律的幕后老板,至今为止也还是一言不发,坐得住,站得稳,一副不必亲自下场的气定神闲。   “这么说,你是代表了你们公司的立场,坚定拒绝了?”程风时以退为进。   这招奏效了。小昕确实没资格说死,便也退让一步:“之后我会和公司讨论,给您答复。今天实在是太临时,您多担待。”   这个台阶,程风时不是不能下。反正来日方长。   小昕又提出了一个顾虑:“再者,据我所知,这部戏的最大投资方,明确要求不能出现吻戏。您这突然加……”   程风时浑不在意,甚至刻意调高了音量:“这你就不用操心了,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到时候我会负责说服他们。退一万步讲,先拍了,实在不行再删嘛!”   所有人:“……”   程风时亲切地凑向沈冲扉:“沈老师,说了这么多,您自个儿的意愿呢?这事说一千道一万,还得你自己点头。”   一时间所有视线都聚集过来。   说没压力是假的,沈冲扉又是个从小的好学生,习惯了将所有师长的期望都内化为对自己的标准。某种意义上,程风时也算是这个角色,加上“戏比天大”这四个字一压,沈冲扉的内心隐秘有一道声音:   不能拒绝。拒绝了,会让导演、编剧、整个项目组失望。就不是一个合格的演员。   在这种情形下,她心口鼓动着一些冲动,迫使她大无畏地应承下来。   就在沈冲扉即将要开口时,一只手却在她肩膀上压了压。   顺着这只手,众人抬眸,视线望过去。   有人不明所以,有人看破不说破,有人紧张。但所有的这些情绪,在这个男人面前都如被一道屏障轻轻地屏蔽了。他没有表现出愠怒,也无轻浮急躁,而是淡淡地说:“在沈老师回答前,我作为外行,请教两句。”   他看向程风时,谦逊有礼的外行姿态:“程导一直在说戏比天大,说敬业精神,不过,这个戏怎么样算好,怎么样算不好,又是由谁来决定、谁说了算的?”   许多人都觉得他问了个肤浅且没必要的问题,只是碍于他的身份高贵,不敢表现。而陆长缨纳罕,程风时若有所思。   沈冲扉怔怔的,一字没说,眼眸却十分明亮地扭过头去看着他。   她是如此地懂了他这一问。   什么戏是好的,这儿该有吻戏,该有床戏,该有脱衣戏,是谁说了算?一句模糊的艺术大过天,那么,什么是艺术,什么又是好?这“好的艺术”,究竟是谁的定义呢?   没人说话,陆长缨笑着打圆场:“孟总着实是问了一个大问题啊……”   孟宗台微微笑了笑,“陆总过奖。这是我第一次探班剧组,这里的一切都很有趣,看似忙乱中,透露出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秩序和气质。不过各行各业,这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气质越浓厚,身处其中的人就越需要保持清醒和叩问了。”   一小撮人鸦雀无声。   刚刚来劝说沈冲扉拍吻戏的文学统筹,用和沈冲扉一样的目光望着他,但比她更多一层敬畏。   “程导这样的知识分子,想必肯定看过《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程风时点点头。   这个名字是艺术生的必修,他投身这一行时多少有些自视甚高,所以最厌烦别人跟他谈论这个,而且那些人多半也没读懂。   但几乎是在孟宗台提到这本书的那一刻,程风时就觉察到他要说什么了。他感到心绪微微地高涨,甚至不自觉更换了站姿,变得更直了一些。   “米兰·昆德拉在这本书里提到了这个词,Kitsch。”   这个德语词汇被孟宗台念得稀松平常而标准。   果然。   程风时心里一沉,又是一松。一种棋逢对手的畅意,一种严阵以待的警惕。   “也就是刻奇。”孟宗台继续说:“放在我的那一个问题里,恰如其分。我作为外行,斗胆请教,当好与不好的定义权是集中在现场一小部分权力分子手里,当艺术的边界是模糊的,但每个人都以‘戏比天大’的理由,全说着女主角献出吻戏,乃至床戏,并为此赋予了‘为艺术献身’的崇高含义,在场的诸人,包括女主演自己都为此感动不已。这,是否是一场标准的‘刻奇’?”   没人想得到,这样的词,这样的话,会从一个看上去熟读商学或党史的人口中说出。它更贴近于艺术、哲学,以及延伸出一些政治学的底色。   并不是每个人都听懂了,这个词极其背后的含义本身就有一定的理解门槛。比如小昕就被绕进去了,还戳了戳古月川,用唇形问:“啥意思?”   古月川没回她。他也不能说自己懂了,他只是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是的,从这个人的立场去看,他说这些那叫相当一个冠冕堂皇、大言不惭,但又不得不承认,他一针见血。   今后,他不能再管沈冲扉拍不拍吻戏、激情戏的那一天,今后,他不能再以他的权和钱为她开路或挡雨的那一天,这一问的回响,仍然会响在沈冲扉的心头。   也仍然会响在程风时,这个年轻的文学统筹的心头,小昕的心头,乃至陆长缨的心头。未来他们还会经过很多剧组,有很多素不相识的女演员会在他们的组里面对这一问题,那时,也许一切都与今天不同。   孟宗台最后总结了一句:“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保留在各位心里。我仍然坚持,在定义权不下放、定义模糊的前提下,劝说个体投身崇高,是值得商榷的。沈老师,”   孟宗台看向她,“保持叩问,而非刻奇,才能保证自由。”   苏恪的手机上,下属发来确认:【是否现在以山门的名义打电话给制片人,重申一下?】   一串号码已经显示在下属的手机屏幕上,只等拨号。   然而过了会儿,收到的回复却是:【不用,已经亲自解决了。】   周栖白在化妆室改好了战损妆,很有职业素养地嚼着口香糖。助理敲门进来,告知不拍吻戏了。   周栖白吐出口香糖,揉了揉腮帮子,倒也不意外:“现场什么情况?”   虽然程风时勇气可嘉,但哪个金主能当面戴绿帽?   “不清楚,在沈老师那边聊的,就听了个大概。说是那位孟总问了几个问题,把导演给问哑口了。”   周栖白皱着眉头:“没吵架?没人闹?我的意思是,没人动点权力,撂点狠话?”   助理被他问得一头雾水:“没有。沈老师身边也没谁有这么大话语权啊,说实话,我感觉她就算今天不同意,下次也难保。不过经那孟总一说,还真就不一定了。哎呀那个文学统筹,小露,眼圈都红了。”   周栖白音量都高了:“这么邪门儿?”   “您也别放松,程导换了几场重头戏,说了要精细拍。”   怎么个精细法?程风时决定用单机位拍摄。   他的建议是,这几场戏是男女主升温的重头戏,或者剧情高.潮,必须精雕细琢。   通常来说,为了控制拍摄周期、压缩整体预算,剧组会采用多机位拍摄,以便在一条里尽量保留到多个角度、景深的演员表演,也避免一条一条重复拍后对演员状态的磨损。   但多机位的拍摄带来的问题也是显而易见的,灯光的布局往往只能最好地贡献给一个机位,那么其他机位角度的光就会稍显不尽如人意了。   正是出于这一考量,程风时决定启用单机位拍摄。这意味着小火和默尘的重头戏,沈冲扉需要一遍遍演,比如一场让两人升温的对视、拥抱,原本三个机位可以在一条里同时捕捉的特写、中景与大景,现在需要分三次拍摄——先拍特写,再拍中景,最后拍大景。加上NG和灯光调整,同一场戏的拍摄条数可能是多机位的三到四倍。   再一点,每换一个Setup,灯光就得重新布置,摄影重调机位、演员重新走位标记。如此一来,候场时间大大增加、效率也就慢了。那么……成本自然就是水涨船高。   程风时将他的标准说了,特意问了一句:“孟总,您看您这次是否也有什么高见要发表?”   这一瞬间,陆长缨和苏恪都恍然大悟。   醉翁之意不在酒!飞页拍吻戏根本是有枣没枣打一竿子,能拍最好,不能拍也正中他下怀,他的真实目的其实是这单机位拍摄!   于公来说,大资方就在眼前,他现场请示,人证俱全,将来钱不够了、要追加投资了,都怪不着他。   于私来说,这些可全是男女主升温戏。要知道主演们演着演着假戏真做,往往不是因为亲个嘴儿滚个床单,而是因为这大量的情感文戏。程风时这一请示,是给自己拿了个免死金牌。将来出事,反正是你大金主亲口同意的。   鲁迅先生说了,要破窗,先掀房顶,让人退而求其次。拍吻戏,就是这房顶。   孟宗台良久地看着程风时,半晌,勾唇一字一句说:“程导,对吗?你让我印象深刻。”   程风时带着人回导演组,拼了命才能忍住不走着走着蹦跶起来。   沈冲扉还莫名呢:“发生什么了?他怎么这么高兴呀?”   孟宗台在她眼睛上虚虚盖了一下,笑了一笑:“脏把戏,不要学。”   候场时间久,演员们都找地方休息。沈冲扉上了房车,小昕又隐秘地接上了孟宗台。之后就跟古月川下了车去望风,再加上个苏恪。   苏恪跟古月川都抽烟,小昕手痒地说:“给我也来一根,我太焦虑了。”   没人问她在焦虑什么,而是同情地递去一只烟。三人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吞云吐雾起来,现场弥漫着一股苦命打工人的气息。   抽了半根,小昕深吸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说:“还好孟总晚上就走了。”   苏恪瞥她一眼:“谁说的?”   小昕:“……那明天也该走了!”   苏恪:“谁说的?”   小昕:“……”   古月川看不下去:“你给她一个痛快。”   苏恪掸掸烟灰:“很抱歉,他暂时决定不走了。”   “苍天啊!为什么!”小昕抱头。   没有什么比艺人的男女朋友现场探班更让经纪人崩溃的了!何况孟先生根本也不是一个能低调的人!虽然他一直认为自己老低调了!   苏恪想了想,不确定就这么抖落老板隐私好不好。   但看在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份上,他认真地说:“因为他睡不好。”   房车上。   跟三人想象的不同,没发生什么旖旎的场景,沈冲扉像个小麻雀一样从车头叽叽喳喳到车尾,给孟宗台展示各个部件、功能。   “有时候太累了我就往这儿一躺。”   “上次周教授就坐在这儿给我放课件。”   “你看,铛铛铛~这里有个小冰柜!”   她话又密又多,停不下来似的,直到孟宗台握住了她手臂。   沈冲扉的心跳这就停摆了,腿也略软,被他温柔而坚定地拉着面向他时,她身体软软地、本能地靠到了墙上,找支撑。   头低低的,声音软绵绵地说:“你干嘛呀……”   孟宗台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撑上了她耳边:“话这么多,紧张?”   沈冲扉:“……”   “昨晚上的胆识呢?”   “……”   她简直热得想扇风,人中上泌了一层小汗珠,怪可爱的。   孟宗台的脸半垂下来,找着她低低的眼睛:“你这样的话,我不确定昨晚上的话你是忘得七七八八了,有点可惜。”   沈冲扉这就上钩了,抬起头:“什么呀?”   “真不记得了?”孟宗台一双漆黑的眼眸探寻着她,隐约的一些笑意。   他现在心情好,虽然被程风时摆了一道,但至少他亲自确认了,她在一个不错的班底里,遇到了一个有水平有胆识也有趣的导演。   沈冲扉点点头,立刻补了一句:“出糗的就不要提醒了!出糗的不要听。”   “不出糗,是我说的。”   沈冲扉与他对视着,细微地吞咽了一下,等着他揭晓答案。   在她的目不转睛中,孟宗台歪过下巴将脸凑过来,停留片刻,坏心眼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沈冲扉:“……”   又耍她!这个人谈起恋爱来真的很不成年人!   孟宗台失笑着,在她报复前按住了她的手,还是那样近在咫尺地说:“我昨晚上说我不走了,陪你拍完第一部戏。” 第72章 第 72 章:“实在抱歉,老公没抢过他。”   怎么能这就不走了呢?   沈冲扉根本没这心理预期,一时间消化不了:“你不是有工作么?”   “都说了是些挂名的虚职,有事做事,不用点卯。”   “香港那边也不忙么?”   “老板忙得连恋爱都谈不了的话,雇他们的意义是什么?”   ……好有道理。   “那……”沈冲扉绞尽脑汁。   孟宗台将另一只手也撑上她耳边,略带戏谑地问:“看上去,你很不欢迎我。”   沈冲扉矢口否认:“才没有!”   “那怎么搜肠刮肚的,也非要给我找个不能留下的理由?”孟宗台语气玩味起来,“是藏了什么人,还是什么秘密?”   沈冲扉:“……”   这人实在是会反客为主。   孟宗台将唇凑到她耳边,“看来这个地方,我是非留不可了。不然戏拍完,女朋友也跑了。”   他说话半真半假的,也不让人看穿是否在开玩笑。沈冲扉只好环腰抱上去:“我知道了,你非要留下来,是怕我拍吻戏。”   孟宗台挑了挑眉:“我怕吗?”   “你不怕哦?”   孟宗台没正面回答:“这件事的决定权从刚才起就交给你了,否则我说了那些,又对你施压,不就成伪君子了?”   沈冲扉从他怀里仰起头,端详他的神色:“那我真拍了呢?”   “我会吃醋,应该也会很不好受。我会考虑施压,让那个片段消失,但也会迟疑,因为这样一来,又抹杀了你的付出。所以,”他顿了顿,“要是你真拍了的话,我现在想不好,但这里已经开始堵了。”   他牵起她的指尖,在自己心口上点了点。   “那你就是不想让我拍的。”沈冲扉不依不饶。   “……”   “你不要讲那些正确的大道理。”   孟宗台败下阵来,微叹了一声,勾勾唇:“当然不想。”   沈冲扉抱了回去,头埋他怀里蹭蹭:“谢谢你的大道理,也谢谢你的诚实。”   诚实是留给她自己甜的,大道理是留给关键时刻的。   “那你这段时间也不用去北美了?”她问了最后一个顾虑。   这个问题让孟宗台僵了一僵,但她没察觉,自顾自地说:“是那边的生意谈完了呀?”   “嗯。没谈完也不要紧,顺其自然吧。”   他一直派人追踪当年姜家倒台后在国外的行踪,试图找到有关姜怀樱死亡谜团的蛛丝马迹,也不惜自己飞了北美几趟、香港几趟。但人一到了国外,就是改头换面、大海捞针了。   这是他的心魔。等他反应过来时,已不自觉追寻了半年之久。此刻冷静想想,未必不是姜小川的伎俩。当初在中环的那个人,也许真是姜小川特意找来的替身。   “总感觉好不务正业哦……”沈冲扉将下巴搁在他胸膛,但嘴角扬得很明显。   孟宗台一锤定音:“就这么不务正业了。”   他要留下,就得有个正当的身份。之所以让苏恪将身份告诉给陆长缨,也是为了这个。有了飞流那边的配合,他以制作人之一的身份留在了剧组。   整个五月,横店都阴雨连绵,幸好在这儿的场景都是有关仙盟的,靠虚拟拍摄调光。   六月,沈冲扉和周栖白的仙盟戏告一段落,剧组分了AB两组,B组人马留下来继续拍仙盟这一支线,A组则由程风时带队,转到了那座藏在仙霞古道上的丹霞奇峰——江郎山。   制片组早已先行一步来到此地,进行各方面的拍摄许可交涉。江郎山是世界自然遗产,在尊重红线的基础上,拿下拍摄许可也很麻烦,需要多方走动。   不过陆长缨很快发现自己多虑了——根本就是一路绿灯,客客气气。他只当是当地政府看中了文旅潜力,希望剧集能给带带货。   这之后的问题,就是如何布置这上百人的吃喝拉撒。   江郎山作为清岚门的象征,必须像吃饭喝水一样存在在当地村民的生活中。程风水当时考察了方圆二十公里的所有自然村落,最终还是敲定了江郎山北麓、仙霞岭余脉中的一座小村,名叫茅溪村。   在茅溪村,推开任意一扇朝东的窗户,都能看到那三爿丹霞奇峰。一条名为茅溪的溪流绕村半周,汇入下游另一条更大的溪流,令村庄形成了“一溪两岸,三巷九弄”的格局。   景色好,也保留了古村落的生活格局,也没有太商业化。问题是,百十来号人,住哪儿?   酒店当然集中在江山市的市区,但如此一来,通勤单程至少要40分钟,对于要赶光线程风时来说,无法接受。   最终陆长缨命手下去和村民以及附近村庄的商户商量,弄出了一个二十多家的民宿大联合,将住宿问题给消化了。   房车和剧组大巴、货车先后抵达茅溪村,是个晴日,村北的稻田六月拔节,绿浪铺到很远。   陆长缨介绍:“考虑到沈老师戏份重,就跟程导一样,在村里住下了,比不上酒店,您多担待。或者您要愿意,就住东边一个村的客栈,是这一片里最好的,就是早上得少睡半个钟。”   沈冲扉暂没说话。她想知道孟宗台住哪儿呢。   陆长缨哪能看不穿,装不经意地说:“住这儿也不寂寞,周栖白在,程导在,孟老师也在,还有其他几位演员。”   沈冲扉当即就亮了音色:“孟老师也住这儿?”不敢叫陆长缨看出点什么,补上一句:“他也真是有耐心,来考察投资的吗,都快学去真本事了。”   陆长缨笑笑:“要不人能当大老板呢?”   古月川先来了一步,负责开荒。地方很干净,是当地一户大族的老宅,主人姓周,七十好几了。听了剧组的需求,他自己主动搬到了后罩房去,空出了东西厢。   古月川将行李搬进来时,看到的门楣、楼梯扶手、桌椅都锃光瓦亮,可见主人家养护用心。但他还是把房间里的木头家具、墙柱都擦了一遍,又扫了房梁上的陈年蛛网。   做这些时,他默不吭声,但身上散发着愉悦的味道。   因为觉得沈冲扉会喜欢。这儿跟徽州相差无几,连溪流声里都有家乡的回响。在这种地方拍戏,想必她也会更游刃有余。   苏恪经过看见了,在门口驻足了两秒:“干个家务也这么高兴?”   古月川拧了拖把,淡然应道:“进入心流了。”   “inner peace,我懂,我有时候也会特意找两个碗洗一洗。”   苏恪走开,心里略觉得些古怪。都是打工人,他跟孟宗台算是处得非常和谐的,但自问也做不到毫无怨尤。但这个月观察下来,古月川对沈冲扉,简直可以说是献祭,还是发自肺腑的那种。   ……给几个钱啊?   苏恪穿过走廊,来到西厢房。程风时的助理,同时也是制片组成员之一的小姑娘在等他,是管剧组生活那一块儿的。   两人在为西厢房的归属沟通。苏恪肩负着必须拿下这间房的任务而来。……巧了,这小姑娘也是。   苏恪:“这得留给孟老师。”   小姑娘:“程导说了,他得住这儿。”   苏恪:“他为什么得住这儿?”   小姑娘:“因为他是导演。”   “……”这叫什么理由?   小姑娘:“孟老师跟陆总住一块儿。”   苏恪拧了拧领带,图穷匕见:“沈老师一个青年女演员住这儿,导演再住,这不合适吧?”   小姑娘知道他在暗示什么,但寸步不让:“程导不合适,孟老师就更不合适了。”   苏恪:“怎么不合适?”   小姑娘眨巴眼睛:“因为他有钱,还帅。”   好好好。   “又有钱又帅,还跟沈老师住一块儿,影响不好。而且孟老师看着像是有家室的。”   “这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小姑娘掩唇:“有次经过,听到他跟人讲电话,明显是在谈情说爱。”   没错,是在谈情说爱,但对面是沈冲扉。他留了组,但身份是官方的,总不能一天到晚去找她,有时候就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打打电话。   苏恪下楼去找孟宗台。等了约二十分钟,直到他公务电话讲完,转过身来。苏恪立刻就说:“失败了,因为您又帅又有钱又有家室,离沈老师太近不好。”   孟宗台还没来得及发脾气,就只剩下了一串省略号。   “我带您去您的房子。”苏恪在前头带路。   整个村庄都因为剧组的到来而重现了生机,连几条小土狗都忙起来了,青石板路上穿梭着剧组师傅和新进组的演员们。   孟宗台住的那房子,比周家老宅紧凑些、破败些。前店后坊,开的是个烧饼铺子,穿过院子上二楼才是人家。   苏恪看了眼就知道,这不适合孟宗台。   民房改建,又没有周宅那古色古香,衣柜玻璃门上盛开着硕大的向日葵,床、柜子、桌椅,一看就是村里木匠的手笔,刷着清漆。   撇开出身和社会地位不谈,苏恪知道孟宗台是能吃苦的,但他不太能吃丑。   他是苏富比和佳士得、嘉德的顶级客户,每年的大拍,尤其是中国书画、瓷器、佛像专场,他不先过目,东西不会放进拍卖场。他是把玩、欣赏这些东西练出来的好眼力,不看丑的、俗的、杂的。面对庸脂俗粉,不论是人也好,器也好,地方也好,他是高坐云端,视而不见,过后必去拍卖行、特展或库房待上那么几小时,按他的说法,这叫洗眼。   苏恪摸了摸额头:“要不,住东边那个村子?听陆长缨说,那里有家民宿还不错。”   “不用。”   孟宗台简短地说,站在屋子中间,徐徐环顾着。这毕竟是浙江的农村,再怎么着,居住水平还是有的。   苏恪:“要怎么改造,你吩咐吧,我尽力照办。”   孟宗台仍说:“不搞特殊。”   苏恪:“那我挂几幅字画,摆几件相衬的花器?”   孟宗台忽然笑了:“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   苏恪笑叹一声,接上了:“何陋之有?”   “你是不是以为我在用精神胜利法?”孟宗台往窗边走去,将窗户推出。   这面临街,正对主干道,络绎不绝的剧组职工中,由远及近地出现一个鲜明的身影,白如邢瓷类雪,雅如仕女持莲,更别说那张素淡的脸上,五官柔比花娇,却又出尘不沾人间色。   苏恪跟过来,起先不明所以,一眼之下便懂了——   洗眼呢。   难怪用不上什么字画器物,有这么一个人融在这样一个小村落里,放聊斋里都算是美的梦。   偏偏沈冲扉还总是与他心有灵犀,又或者他的目光深邃如有实质,容不得她忽视——她抬起头来,遥遥地就锁定了孟宗台,笑靥如花地挥了挥手。   ……非常自然地走过了自己该进去的周宅,就往孟宗台这儿来了。   小昕都没来得住拉她,就见她跨进门槛,一边说:“这个什么饼好香呀!”一边就往后院二楼奔了。   木质楼梯上咚咚咚一阵急响。   沈冲扉气喘吁吁,胡乱地往四周一看:“就住这儿吗?古老师呢?好宽敞呀!看着好温馨。”   苏恪和小昕欲言又止。   孟宗台敛唇忍住笑,不动声色:“不觉得简陋,住着不舒服?”   沈冲扉眼里只有他,而且为接下来能和他一起在这样可爱的小村子小房子里比邻而居感到十足的新鲜,所以什么都不挑了,走进房门,在床上坐坐:“很好呀!”   在硬硬的仿红木沙发椅上坐坐:“也很好呀!”   走了两步推开洗手间:“还有马桶,还是干湿分离呢!”   最终来到了窗边,探身往下看了看。她太兴奋了,没想过实景拍戏这么好玩儿,比在横店好玩儿一百倍。明眸回神,神采飞扬:“景色也很好呀!”   小昕和苏恪都不忍心纠正她了,仿佛不让她住这儿是种残忍。但两人脸上都挂着笑意。   沈冲扉冲回了孟宗台跟前:“这是你的,还是我的?”   “我的。”   “哦!那我的在隔壁了?”她说着就要出去,被孟宗台一把拉住。   “静一下,听我说。”孟宗台哼笑一声,帮她把跑乱了的碎发往后拂了拂。   沈冲扉一把扑抱住他:“我觉得好新鲜呀!”   “嗯。”孟宗台没办法,掌心在她头上拍了拍,哄孩子似的:“可惜你不住这儿,住另外一个房子,比这里好。”   沈冲扉的脸顿时就垮了。   听说程风时跟她住一个院子,她更是垮得老了十岁:“我不想收了工还要听他说戏啊……”   孟宗台揽着她的脑袋,俯身低头压下来,在她耳廓上亲了亲,低声忍笑说:“实在抱歉,老公没抢过他。” 第73章 第 73 章:“宝宝,去医院了。”   对于孟宗台自称为“老公”一事,在场诸人神情眼神各有各的精彩。   小昕抬头望房梁,心想这太犯规了,况且他俩甚至都还没成事呢,要是成了还得了?苏恪也略感诧异。孟宗台这身份,最忌行差踏错、祸从口出,守口严于守心,这样的称谓从他口中说出,是石破天惊的。   至于沈冲扉,眨巴眨巴了眼睛,……逃了。   说是要赶着去看自己那一间屋子,怎么咚咚咚上来的,就怎么咚咚咚下去。穿过烧饼炉子,脸色像被烟熏火燎了般充满红光。   小昕替她告辞了一声,从窗户上探身喊:“七小姐,在那里等我!你不认识路!”   孟宗台眼看着这一切,是那么不动声色,但他的眼神、他的存在本身却令一切都笼罩在一股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氛围里。小昕在他眼皮底下追出去,也感到一阵心慌气短——这恋爱吧,还是别人谈的有张力。   在街上追到了沈冲扉,小昕眨眨眼:“老公哦?”   沈冲扉挥手打她:“不许乱说!”   “很甜嘛。”小昕一边躲一边笑。   “我没叫过。”沈冲扉用力、极力地否认。   “他叫你老婆吗?”小昕哪管她死活。   “当然不!”沈冲扉都快红到锁骨了。   “那叫你什么?”   “就,扉扉啊,七奶奶啊,七小姐呀……”老实答完才感觉被套了话,威胁道:“你不准问了!”   小昕被她可爱得笑倒在她身上,顺势抱住了她:“七小姐呀,真是让他赚大了……”   说闹着就到了周宅。古月川见到两人便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小昕摇晃手指:“非礼勿听。”   古月川就明白了是男女之事。   在他半上午的亲自操劳下,整个房间散发出一尘不染的洁净气息,各处都亮晶晶的,空气微凉,带着洁具的香氛尾调,在山风中徐徐地淡下去。   确实如孟宗台所言,这比他住的那地方好一百倍。   小院里,青石砖铺地,石缝里地衣浓绿,院中种着石榴,靠墙还有株很老的栀子花。二楼的檐下吊着一排石斛,正开花呢,淡黄的一簇簇的,与老木头的颜色相得益彰。   进了房子,家具也是老的,让沈冲扉想到沈家四合院。床是民国宁波床,三面围子雕着松鼠葡萄,床前还有踏板,一盏钨丝灯泡从床头吊下来,由一根坠着黄铜水滴的绳子做开关。   推开窗不是街道,是江郎山的那三爿奇石,窗下靠着一张桌子,配竹椅,桌角刻着个“早”字,把三个人都看笑了。   “看看还有什么缺,我跟生活制片提。”古月川说。   一个月的相处下来,他娴熟得仿佛在剧组打过十年工,不仅上下人都认得,个个叫得出姓名,谁爱抽烟,谁爱喝酒,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作为主演的助理,他也从不刁难人,不拿着鸡毛当令箭,凡事都行方便、给痛快,再加上长得帅,可以说是畅通无阻,没有办不下来的事。   前阵子钱小凤来探周栖白的班,也注意到他了,甚至抛了橄榄枝,说要是在沈冲扉这儿混不出头,就来她这儿试试。   周栖白懒洋洋的话里有话,“人家对沈老师那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你还是省省心吧。”   钱小凤:“你又知道了。”   周栖白冷哼一声:“我又不是三岁娃娃。”   钱小凤也冷笑:“我看你是在沈冲扉那儿碰壁了,皮痒了吧?”   周栖白确实觉得嘴里淡出个鸟来。按以前,他已经跟女演员睡上了,或者说到这时候,都该进入到冷暴力、断崖式分手阶段了。偏偏在这儿,是既没睡上,也没痛上。转目标也行,哪个女演员不漂亮呢?但周栖白偏偏就痒在了沈冲扉身上。   ——觉得她有挑战性。   有钱男人爱烧仓房,他这种也一样。越漂亮越清纯、真诚的,越有烧的价值。周栖白很享受女人对他爱答不理、要死要活、恨不得他去死、又被他哄得心甘情愿服服帖帖的四个过程。   周栖白瘫在躺椅上望天:“无聊啊……对了,你打听出来了吗?”   说的是孟宗台的身份。   钱小凤确实微微肃容:“打听不出来。”   “哦?”周栖白从躺椅上倏地起身。   对钱小凤这个级别的人脉资源来说,打听不出来这件事,本身就包含了巨大的信息量。   “这么牛逼。”周栖白重又躺了回去。   “所以你就别找死了。”钱小凤说,警告道:“也就还剩五十来天,给我把下半身管好了,别给我出去弄出什么丑闻来。”   色字头上一把刀,这圈子里男女关系是乱,演员间换乘主打一个你情我愿,倒没所谓,就怕他想不开去找什么伴游、外围,让人按“招/嫖”给处理了。   周栖白嗯嗯点头,拖调子:“放心,花钱的我没兴趣。”   钱小凤带了新项目过来。说是顺祺那边也要投个S+级的古偶,女主定好了是林知薇,男主属意他。   “林知薇这是跟沈老师干上了啊。”周栖白笑笑,“这闹的,我成绣球了。”   钱小凤就是欣赏他这一点敏锐,具备在复杂关系中一针见血的能力,这能力让他们两个游走于圈子如庖丁解牛,总在关键处下刀。但钱小凤也十分恐惧他,因为他太年轻了,又这么顺,很容易就掉以轻心,闹个大的。   钱小凤没想到她的恐惧有一天会变成现实,而最终居然要来求这个她打听不出身份的男人。不过,那至少已经是半年后的事。   此时,六月,稻田拔节,草长莺飞,梅雨季一天天地过了,太阳一天天地大了,整个剧组紧锣密鼓。   在茅溪村和江郎山的拍摄任务很重。   这里的戏分两块,一是清岚门被灭门前的日常:干干农作物,除除小妖,在除小妖中埋一些大阴谋的伏笔、端倪。二就是灭门之战以及最终决战、小火身殒。这部分是群戏大场面。   然而,一股“必然大爆”的信念,虽然没人演说,却充满在剧组的日常、流转中。做事的氛围是有预言能力的。当项目里的每个人都感到流畅、愉快、干劲十足时,证明这里头没人掉链子,没人想着随便糊弄糊弄拉倒,也即证明了他们愿意为这项目投入。   沈冲扉每天一推开窗子,就会看到江郎山。这座山之前也是虚拟棚的造景之一,她在这“山上”吊着威亚飞来飞去飞了整整半个月,如今眼见为实,她每早叼着牙刷欣赏也不厌。   昨晚上拍摄延宕,折腾到了半夜两点才睡下,但今早的拍摄仍得赶七点的光线,她也就硬抗着在五点就起了。   江郎山在深蓝色的薄雾清晨中矗立,风拂面而来,略带冷意。沈冲扉关上窗,给自己找了件外套。   小昕和古月川已在院子里等她。   “早呀。”沈冲扉一边下楼,一边套着针织衫的袖筒,“今天感觉有点冷。”   “有吗?感觉还行。”小昕摸摸自己的胳膊。   古月川把一杯日热腾腾的豆腐脑递过去,吸管已经插好了。“你声音听着不太对。嗓子不舒服?”   沈冲扉清了清嗓子,“没有,可能昨晚没睡好。”   几人都没当回事,沈冲扉也确实是把一天的拍摄给圆满完成了。如此又高强度拍了两天,她讲话声音还是有些哑,人也还是活蹦乱跳的。到第四天,排的是十点的通告,但小昕和古月川在院里等了半个钟头都没见人。   小昕先上去敲门,没人应。   “古老师,你打电话问问。”小昕使了个眼色,意思是问问是不是暗渡陈仓到孟宗台那儿了。   整个剧组的人都发现沈冲扉很爱吃那家铺子的梅干菜鲜肉烧饼。三不五时的不是看到她在那铺子前,就是在去那铺子的路上,然后再要上一碗据说是这儿特色的“水晶糕”,去后院堂屋里吃。……吃着吃着就秘密地上二楼了。   苏恪接了电话,说人不在那儿。   古月川摇摇头,也上了楼:“给扉扉打电话。”   小昕拨去,两人留神细听,终于听到隐约的震动声。   “在屋里边?”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读出了凝重。   不等小昕想办法,古月川抬脚就是一踹。小昕绝想不到他这么瘦的人竟有这力道,大骇:“踹坏了!”   古月川面无表情,眉心划过一丝阴戾:“就是要踹坏。”   三两脚,惊天动地,真把门踹开了,插销直接被从墙里给带了出来,灰白色石灰水泥扑簌落在地上。   “七小姐!”   小昕惊叫一声,哪有古月川快——他已经是一个箭步过去,将近乎昏迷沈冲扉半抱到了怀里。   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顾不上她就穿着薄薄的睡裙,布满薄茧的手揽住她胳膊,一手抚上她额头:“扉扉,扉扉?”   孟宗台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他低声叫她的乳名,脸上写满焦躁和疼惜。   孟宗台如此敏锐的人,硬生生错过了这一幕里巨大的信息量,甚至没有感到不悦或吃醋——因为此时此刻的他,眼里也只有沈冲扉。   他极具压迫感的身影伴随流星阔步冲到时,古月川十分识相、十分自然地将人交给了他,起身,退到小昕的身边。   说实在的,小昕为他捏一把汗。   也为沈冲扉捏一把汗。   小昕甚至回头看了眼苏恪,想确认他有没有注意到这些。幸好苏恪在打电话给医生。   “去诊所,同时备车。”孟宗台起身,将沈冲扉的两条胳膊搭上左右两肩,一双手在她屁股下一托,回眸低声提醒,“宝宝,去医院了。”   沈冲扉就这样错过了他第一次叫她“宝宝”的情景。   也并非全然错过,她还是有听觉,有意识的,只是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孟宗台也并未意识到自己叫了她“宝宝”,这个词发自肺腑,非这个词,都不足以匹配他此刻的怜惜。   这座三百多户人家的村庄,足以供出一个小诊所,同时也是社区的合作医疗单位,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都上这儿来拿药、打针。   诊所距离五百多米,医生已经做好了接诊准备。村道狭窄,无法行车,孟宗台就这样背人过去。   出了院子后,剧组就来人了,因为沈冲扉误了工么。一见情景,忙报备给导演。   程风时在那头急:“现在情况怎么样?”   制片看着,愣了两秒后才答:“幸好孟老师在,背着人去医院了。”   剧组里的人私底下都挺羡慕沈冲扉,因为合作过的大小牌也很多了,但她身边人虽不多,却都是真心为她的,这点磁场比十几个助理战战兢兢的不知道要舒服多少。   但话说回来,就算古月川瘦了些,背一个沈冲扉也绰绰有余吧?怎么就轮到这个孟总来背了……   不少人都见了这一幕。   剧组闲下来时打牌吹水干什么的都有,掰手腕也是乐子。古月川打挑战赛,一路战至巅峰,赢走了五千块,从此成名,经常被灯光摄影组叫去抗包。   “古老师,你老板你不背?回头小心扣工资哟!”一个威亚师傅开玩笑。   古月川根本没听到他说话。   到了诊所,立刻听心音量体温。医生让他们散开,别闷着病人。孟宗台双手叉腰站在吊扇下,长出一口气,目光一瞬也不肯离开。   他的黑衬衣已经被汗浸透,头发也被汗水打湿,手从面颊上随意地抹了一把,掌心便湿了。   毕竟已经是六月中旬的半中午。   “车安排好了,随时可以去市里。医院也已经做好了准备。”苏恪在他身边轻声回。两通电话的事,谈不上兴师动众,唯一担心的是小地方医疗条件不够,苏恪觉得,按孟宗台现在的状态看,让他立刻安排架飞机把人送去协和特需部也是可能的……   所幸医生说:“只是发烧,扁桃体肿得比较厉害。”   “烧成这样?”孟宗台问。   “累到了吧。”医生随扣说,“身边又没人。”   这话一出,除了苏恪,在场每个人都自责。   “烧成这样,真的没事?”孟宗台再看了眼温度计,表示怀疑。   四十点零二,相当骇人的数字。   “成年人嘛,扛得住,一针抗生素下去就好了。”医生嫌他大惊小怪。   古月川忍不住问:“一定要打抗生素?”   他是听说这个滥用不好。但其实沈冲扉是细菌性感染高烧,不用抗生素还真不行。   医生不乐意了:“你们治还是我治?”   “……”   沈冲扉醒来时,已经是在市人民医院的病房里。她先是在乡村诊所里打了退烧针,又被孟宗台驱车送到了这里看护着。此刻她正打第三袋点滴,补充葡萄糖。   睁眼的第一瞬间,只觉得疼。   四肢百骸,每条神经都疼,头也昏沉,哼出声。   旁边一张椅子上的男人,闻声便醒了,站起来的动静不小,影子覆盖到沈冲扉眼前:“醒了?”   沈冲扉有些古怪地看着他。很英俊,难得地写满急切,瞳孔里的每一点眸光都只为她而闪烁。   孟宗台:“你别告诉我你失忆了。”   沈冲扉微弱摇摇头:“我做梦了。”   一张口才发现根本没法儿出声。   又试了一下,还是个哑巴,好像有东西堵住了她的嗓子眼。   “扁桃体发炎得厉害,医生说估计晚上能消肿。”孟宗台说,让她别担心,继而将耳朵凑过去:“想说什么,省点力,我听着。”   沈冲扉艰难地用气声说:“我想你。”   孟宗台:“……”   烧后醒来第一句说这个,像话吗?   她昨晚上烧起来时不自觉,只知道很难受,很想他,想着想着才睡着。原来是烧晕过去了吗?   沈冲扉抿了抿唇,虚弱抬起手:“抱抱。”   输液软管晃悠着,又被孟宗台按下,老实不动了。他更低地俯身,小心翼翼将她捞进怀里:“医生说你操劳过度,把身体累坏了。”   说着,唇瓣在她耳边亲了亲:“你让我很后悔陪你进圈。沈冲扉,你要知道,这世上没人等着批你卷子,你做出几分努力、交出几分答案都可以的。我求你对自己好一点。”   沈冲扉抓着他衬衣下的臂膀,嗅到了他身上的汗味。还好这人根本不穿棉制品,从T恤到大衣甚至内裤,都是一水儿的羊毛,所以汗味就只是汗味,混着他的香水,闻着很有男人味,让她安心。   她虚弱地笑开来:“哎呀,你对我太宽容,只是发个烧而已……上纲上线的。”   孟宗台读着她唇形,伴随着些微的发声,才看懂。   “你当身体累到发烧是件小事?”他不跟她开玩笑,眼神严峻。   沈冲扉自觉做错事,心虚地凑上去,在他唇角碰了碰。   孟宗台无动于衷。   “不要这么严肃嘛……”沈冲扉又小心翼翼地凑上去。   她做这些实在是艰难而吃力,孟宗台到底不忍,手在她后脑勺掂住,将唇瓣压下,不吻,但久久地没松开。   病房门口的一众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进是有序进的嘛,一个一个地进,但一看见这场景,走前面的程风时就自觉扭头,撞上第二个人,第二个人也扭头,撞第三个人……一串藤上的葫芦,前面的躲不及,后面的闹不明白,丁零当啷。   沈冲扉就着被孟宗台半抱的姿势看向门口:“……”   程风时和陆长缨,还有个生活制片:“……” 第74章 第 74 章:二十岁生日快乐   当天晚上,沈冲扉的扁桃体炎一有好转,迫不及待第一句话就是:“我们是刚在一起!……你信吗?”   程风时掩面抹了一把,提醒她:“孟总天天用来泡茶的紫砂壶,是你从我这儿买的。”   “哦!”沈冲扉傻在病床上:“……”   完蛋了,原来是四面漏风的破马甲。   程风时一脸同情:“看来沈老师确实是需要休息。”   沈冲扉急着解释:“他只是看我第一部戏担心我,所以陪着,不是为了干涉什么,而且这个剧,我的角色跟他也没关系……”说着说着自己先怀疑起来了,“……对吗?”   陆长缨的手在程风时肩膀上按了下:“对。”   笑道:“孟总为了陪你,特意追加了一千万投资,我们怎么会不欢迎?这样敞亮的投资人,多多益善才好嘛!”   沈冲扉这才安下心来。   她这场烧来得快去得也快,医生提醒,她这是扁桃体炎引起的高烧,这病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不能累,一累就会烧,一烧就只能用抗生素药。   “就没有根治的办法?”孟宗台在走廊上请教。   “那就得切扁桃体了。”医生说,“但依我的观察,她的肿大程度不算厉害,还没到非切不可的标准。自行考虑吧,主要还是得劳逸结合。”   孟宗台问了几个有关手术的问题,面面俱到,事无巨细。这手术算是微创,难的是恢复过程,剧痛无比。   沈冲扉睡着后,孟宗台搜了些相关的患者自述,大部分的回复是痛得堪比人间炼狱。而且这种痛跟主刀医生的手法高明与否关联很小,也就是说在这个县人民医院做也好,协和做也好,该疼的都得疼。   沈冲扉一觉转醒后已经是半夜十二点。下午医院来人说协调出病房了,沈冲扉却说别大动干戈,留给有需要的人。是以她一直在急诊室的床位躺着,灯光明亮,走廊还有医患走动说话,让她有恍如隔世之感。   发了汗,热度已正常,身体却亏空得厉害。   “小昕和古老师呢?”她问。   “回去了。”孟宗台摸摸她湿乎乎的额头:“饿不饿?”   “吃不下,口干。”   孟宗台支使苏恪想办法,弄点开胃的、清爽多汁的东西来。   沈冲扉靠着枕头,不太好意思地小声说:“苏恪帮你办事就够忙的了,还要操心我这些小事。”   “别说傻话。”   孟宗台帮她将枕头垫高,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墙上吊着面电视,播放地方新闻,声音很小,基本听不到。沈冲扉盯了会儿,头晕眼花,赶忙闭眼养神。   孟宗台坐到了床沿,让她枕上了他的肩膀,他则圈着她,顺便帮她把被子拉高,压好。这病畏冷,何况窗户还开着通着风。   沈冲扉听着这异乡的乡音,闭着眼,嗅着他的味道,脑袋里冒出了傻气的念头——他们现在好像一对平凡的夫妻啊,妻子病着,丈夫碌碌地照顾,在这寂静的夏夜里,默默无言地只剩下彼此、只拥有彼此。   她想着想着嘴角扬起来,被孟宗台察觉到了:“想什么这么高兴?”   沈冲扉摇摇头:“没什么,一些傻的事。”   苏恪带回来一些提子、奇异果、百香果、蓝莓,以及新鲜的果切,香甜脆爽的气息充溢了这病气的房间。孟宗台批评苏恪,说他没生活常识,弄尽是冷的、寒的东西。   沈冲扉却是食指大动,说就要吃这个。   孟宗台便留下苏恪在这儿,亲自去洗手间洗水果。回来后,再用苏恪买回来的婴儿级湿纸巾一个个擦干净了,送到沈冲扉嘴边。   苏恪哪见过他这样伺候人,一下子没了言语。   他以前总觉得电视里演的那些,什么高门大户王公贵族吃饱了撑的非要私逃到民间,说什么金山银山比不上平凡人家里一顿粗茶淡饭,都是编剧意淫,假得很。   但也许,在富丽堂皇的人生的某些片段,几时几秒,孟宗台真这样想过。   他对沈冲扉的照顾一直贯穿了整个拍戏期间。   既然两人的关系已经捅到了程风时面前,他也不好揣着明白当糊涂了,反而被迫打起了掩护。   每天午夜,万籁俱静,孟宗台从自己那间院子出发,慢慢地走到周家院子后门,用备用钥匙开门进去。   人体也是蛮玄学的,有时候累到透支了,反而睡不好,易惊醒。孟宗台来到沈冲扉身边后,她的睡眠恢复了质量,后来一搜,说是在心爱的人身边会分泌催产素,安眠的。   而且孟宗台并不折腾她,虽然她在他怀里贴得亲密无间,如小动物般温和无害,他也仅仅只是像个巨龙,用尾巴给她当枕头。   每天清早,沈冲扉四五点就起来化妆,楼下厨房灶边的桌子上,已经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在等她了,里头放着青菜、雪菜、笋干和鲜肉丝、荷包蛋。是孟宗台跟这边的一个大娘学的,她的面档很受欢迎。   孟宗台曾经尝试用钞能力打动大娘,然而大娘表示她之所以从早点铺改成面档,就是因为早上起不来。她钦佩他能早起的毅力,完全不知道这其实是个每天必得睡到八九点的主。   有一天剧组赶大夜,周栖白拍前半夜的戏,沈冲扉上后半夜,故而凌晨两点就起来化妆了。   露水很浓,从厨房飘出的面香令空气像吸饱了食材鲜香的汤汁。沈冲扉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等着她专属的那一碗面。吃着吃着,她眼眶热起来。也许是人在这个时间段就是会多愁善感一点吧。   好幸福啊。   她心里由衷地想。   就算他们之间注定没有未来,这样的旅程有过一遭,她也毫无怨尤、倍加感恩了……   吃完面,孟宗台陪她一起去片场,小昕和古月川跟在他们后面。一串脚步声回响在黎明前的青石板路上。   作为被压宝的新晋小花,自然有站姐来偷拍花絮。沈冲扉的单人照总是流量爆棚,路人也叫好。但每当她身边还有别的男人时,除了周栖白,全部都会被限流,甚至包括导演。   站姐们都以为这是片方炒CP的小伎俩,就是有点可惜她身边常出现的那两个男人,都蛮有氛围感的,居然不能见光。   在孟宗台的照顾下,沈冲扉没再发过烧。   六月二十一号是她的生日,但既然在组里,她没想声张,还特意叮嘱了小昕别说漏嘴。   殊不知孟宗台早就跟陆长缨还有程风时串通好了。   二十号那天,一切拍摄顺利,按时收了工,又核对了翌日的通告单。沈冲扉早早地就躺下,怀着既怕孟宗台问起、又怕他根本不知道的心,胡思乱想直到深夜,没想到他来前反而又睡着了。   就这样,第二天七点起床去赶妆,早餐的面食还是原样,但荷包蛋多了一枚。   沈冲扉心跳陡然快了些,用筷子尖挑破了薄薄的蛋白,里头太阳般的蛋黄流了出来,她问:“今天怎么有两个蛋呀?”   问时不看孟宗台,看蛋黄。   孟宗台漫不经心:“早上周大爷拿来了两个,说是母鸡多下的。”   沈冲扉:“……”   “怎么了?”孟宗台不动声色。   沈冲扉:“没。”   孟宗台可能不知道她的生日么?也是可能的吧,他没问过。他必定查过她的资料,但也许就忘了。有时候是这样的,自以为记得,但到了当日也就丝滑地忘了,过几日才懊恼地发现。而且他很忙,既要照顾她,又要远程工作,偶尔飞出去一趟,或高铁去上海,必然当天赶回来。   沈冲扉决定不提醒他,因为他们之间有一个二十岁后就能性解禁的约定。她提醒他,倒显得她很着急!   到了片场,化妆师给她仔细地画了个妆,淡淡的。待到要上头套时,副导演忽然过来通知,说接到了停电通知。   “要停估计几个小时,现在正在协调大型发电机,但调过来天色也够呛能行。”他说,“程导说,大家也紧锣密鼓地忙了这么两个月了,不如放个假。”   不等沈冲扉说什么,化妆师们先跳起来:“真哒?!”   “真的真的,出去玩儿吧。”副导演一挥手,“去山里转转,还有附近村子,有个叫廿八都的,好像是戴笠老家。”   “戴笠是谁?”化妆师很感兴趣。   沈冲扉:“国党特务头子。”   化妆师:“……嗐!”   难不成就是这个原因,导致他们都没来这个廿八都玩儿?走在冷清的街道上,沈冲扉频频左顾右盼。   “真的一个熟人都没看到。”她咕哝。   “也许都去爬山了。”孟宗台不动声色。   “天天上山拍戏,还没爬够?”沈冲扉一本正经地推敲:“一定是因为我早上说了这里是戴笠故居,所以他们不来了。”   孟宗台颔首:“爱国教育做到位了。”   枫溪上薄雾刚被太阳晒干,过了桥,居然有人推车卖豆浆。   老爷爷说这是用本地的田埂豆和山泉水现磨的,邀请沈冲扉当他的第一个顾客,喝他的第一碗豆浆。   没桌椅,沈冲扉坐在珠波桥的水泥栏杆上,端着广口青花瓷碗,吹出袅袅热气,   溪岸边的野蔷薇好大一蓬,影子涂抹在她今天刚刚二十岁的满是胶原蛋白的脸上。   沿着路线往镇子里深入,一路慢慢地逛,看到了光绪年间就传下来的老房子,吃了本地的小吃豆腐,也真去看了一个名为“戴笠与军统女特工”的陈列馆。   这地方还真是戴笠开设女特工训练班的旧址,复原陈列着微型电台、密写药水、暗道等,还有相关人士的生平。   孟宗台陪她慢慢看着,偶尔补充几句,延伸几句,纠正几句,又以稀松平常的口吻说了几个秘史,听得沈冲扉大为过瘾。   想到那个跟她失之交臂的千金特工的角色,她犯了病,抄起一把给游客体验的道具枪,下蹲,横劈弓箭步,持枪警觉:“不许动!”   三个月的武术训练效果卓越,令她做起这些来英姿飒爽,已经是个文能提笔舞能上马的全才了。   孟宗台懒洋洋地举起双手:“稍安勿躁,007女士,有事好商量。”   沈冲扉先笑瘫,但还是坚持演:“你已被锁定,现在你必须交出你身上最重要的东西,否则你将有来无回。”   孟宗台往后倚坐到桌上,身段懒散倜傥,“你恐怕搞错了。我身上没有什么最要紧的东西。”   “不要狡辩!是你组织交给你、你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孟宗台突如其来地说了句日文,倒很符合时代背景。   可惜沈冲扉听不懂,相当入戏了,眉毛一竖:“别说鸟语!”   “我说,”孟宗台看着她的眼睛,唇角微勾,“你比我的生命更重要,我视如生命的东西,在小姐你身上。”   沈冲扉怔了怔,持枪的手臂松了。   “油、油嘴滑舌!”   孟宗台走到她身边,将她的枪随随便便地就缴了:“还得再练。”   沈冲扉忽然便觉得此处不够通风了,也不演了,用手扇着风说:“好热呀,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孟宗台随手拉下了门边的一片硕大的芭蕉叶,挡在了两人身前。   阳光将叶片纹理照得清晰深刻,墨绿的叶被晒成脆嫩绿的。在看门老大爷摇晃的竹椅吱哑声下,沈冲扉被孟宗台吻住不动。   成为二十岁的当天,有这个吻也够了。   她如此知足而又胡思乱想。   小镇不大,但很耐逛,逛累了便在溪边的茶铺喝茶,坐在竹椅上,入目是山景,耳边是山风。   沈冲扉又说了一次:“人真少,真自由。”   到了一处怪怪的景点,立着碑,说这儿叫“回音壁”。其实只是条深长狭窄的巷子,两侧白墙很高,将蓝天码成一条蓝色的麻将。   沈冲扉对什么都新奇,说:“孟宗台是……混蛋!”   “混蛋……”   “蛋……”   “蛋……”   “果然有回音!”她惊喜回眸。   “回音……”   “音……”   “音……”   可见拍戏无聊,就这么一个小景点,也值得她这么津津有味。正如男人素个三年,看只母蟑螂也眉清目秀。   “你试一下!”沈冲扉这次轻声说,但不减兴奋。   “不是这么玩的。”孟宗台提醒她,“你要站到那头,我站在这头,你会听到声音好像弹力球一样,在两面墙之间不停循环往复。”   “哦……!”沈冲扉恍然大悟,飞快地跑到了墙那边就位,等着孟宗台的声音。   她仍看得见他的五官,站在巷子的终点,背对着身后的大片白昼,像站在命运的入口,两手抄在西装裤兜里,深邃的眉眼里抒写着漫不经意的温柔。   “沈冲扉,二十岁生日快乐。”   声音果然像弹力球般,循环往复地来到了她耳边,砰砰砰的混合着心跳。   “快乐……”   “快乐……”   “乐……”   她一瞬间扩张了瞳孔。   “祝愿你的二十岁,你的一生,都快乐、平安、顺遂、健康,我看作生命一样重要的东西,就是你背负的这些。”   当她终于回到茅溪村时,所谓的停电也像一页被水浸泡的纸般轻易地被揭穿了——   整个村庄改头换面,几乎成了她一个人的生日舞台。   如果这是游戏,那么就是游戏公司为了她将整个新手村都装点成了她的专属。   成吨的娇粉玫瑰从家家户户的窗户、铺前倾泻而下,鲜花与气球扎成的拱门柱一道又一道,就算放在意大利科莫湖的任何一个老钱婚礼也是相得益彰的,但是不,哪儿也比不上这儿,比不上这十八线小城的偏僻小村,比不上这里的晴朗和风——   沈冲扉深刻地嗅到了一股被骗的味道,但眼泪笔直地流了下来。   可以说么?每个人,每张熟悉的脸,剧组也好,村民也好,都成为了她二十岁生日的一份子。每个人都手捧鲜花和气球,要么是气泡枪、彩带枪,欢迎着她的回来,一声声用普通话或乡音说:   “生日快乐。”   一条红毯从入口一直铺着。沈冲扉一路走,一路被夹道投喂着礼物,直到她怀里再也装不下。   到了村那头的广场上,巨大而栩栩如生的花灯让她定住了身体。   没人不在惊叹,那是秘密从自贡请过来的老师傅日夜兼程赶出来的,扎的形象,正是她的第一个角色——小火。   小火一共四套常用造型,花灯便也是四个成一组,舞剑的,腾飞的,风吹过眉间的悟道的,持花回眸笑的。此刻天色还没暗,等到夜晚亮灯,怕不知道有多美。   精美的舞台上,有一堆金蛋,等人砸。   所有人都跃跃欲试,但这些蛋务必要寿星来砸。在众人的起哄中,沈冲扉只能上了台,抄起一柄小锤,千挑万选,选中一个砸开——   “一等奖:沈冲扉天天开心!”   弹出来彩带,被自告奋勇当主持人的陆长缨念出来:“与扉同乐:剧组每人获一瓶宝格丽香水!”   剧组疯了。   但没人问谁出钱。剧组吧,投资方吧,飞流吧,经纪公司吧,谁管呢!   “再砸一个,寿星仙女。”陆长缨说。   沈冲扉便又挑了一个。   “一等奖:沈冲扉一鸣惊人,长红百年!”陆长缨念:“与扉同乐:剧组每人获——”   他还卖关子。   “快说啊陆总!”员工都急了。   “一台最新款ipad!”   “啊啊啊啊啊啊啊!谢谢老板!老板大气!寿星婆大气!”   沈冲扉摸摸额头,还是没反应过来,不由得求助般地看向孟宗台。   孟宗台站在台下,仅仅只是看着她笑。   他什么功也没邀,这样的浪漫也不像是情侣间的手笔,沈冲扉直到现在都还当是剧组给她的惊喜呢。大不了,里面有他出的钱。   “再砸一个,小火。”陆长缨继续怂恿。   他任务艰巨,要让沈冲扉多多砸蛋,毕竟这里头每个蛋可都有价值不菲的奖品。   沈冲扉如此便砸了一个又一个。   “祝沈冲扉一生康健。”   “祝沈冲扉贵人不断。”   “祝沈冲扉身边总是好人。”   “祝沈冲扉烦恼小小,快乐大大。”   ……   每一次的“与扉同乐”,小至lamy钢笔、迪斯尼或环影的双人门票,上至名酒、化妆品、电子产品。   这不可思议的堪比成人礼的盛典,当然少不了这里每个人默契的配合和付出,孟宗台真心实意感谢他们。   敲累了。沈冲扉摆摆手,要放下锤子。已经有这么多这么好的祝福,再要的话,是不是太贪心?她应该见好就收,在这堪称完美的二十岁的头一天。   陆长缨鼓励她:“再敲一个,最后敲一个,敲了收工,我们去吃饭,放烟花!”   沈冲扉只好挑选着、苦思冥想着,选了一只。   一锤子下去,金色蛋壳应声而裂,陆长缨展开字卷,会心一笑,一字一句:   “特等奖,祝沈冲扉和心爱的人——一生相伴。”   “与扉同乐:剧组所有人……”   陆长缨的声音,与众人的山呼海啸都从耳边远去了,沈冲扉几乎是瞬间望向了孟宗台。   她这一瞬间涌出的热泪,模糊了她眼中的他。   这个男人自始至终没有找寻任何存在感,只是跟大家一起站在台下,祝福她也注视她,用不远不近的距离,和不喧宾夺主的笑意。   她终于确定,这一切都是孟宗台送给她的礼物。   她过去十九年是那么安静,于是他送她欢闹。   她过去十九年是那么耐得住寂寞,于是他送她人海。   让她来到理应被善意、关注、温暖所包围的人间。   他推敲过许多方案,苏恪为他找的公司也给出了许多个堪比富豪婚礼的策划,在附近、杭州或者上海定下最高档的宴会厅,或者,包场烛光晚餐。   但那都不应该是沈冲扉的二十岁。   他这个年过三十的男人,偷尝过她的鲜活旺盛已经是罪,怎好把她的二十岁也囚禁在只有他的世界?   他要她盛大、恣意,品尝一切美满。要她四十岁、六十岁、八十岁,还能为当年那一场二十岁的盛会津津乐道,目露追忆。   可是沈冲扉好想问他,那个“一生相伴”的祝福,有没有把他的可能也包含在内…… 第75章 第 75 章:“怎么能停呢,小七奶奶,我忍了整整一年。”   她确实直到八十岁了,也还是会追忆这一场盛大的二十岁生日,纵使她已经走过了万众瞩目的视后颁奖典礼,也回到过无人问津连灰尘都很寂寞的修复室。   像一朵永生花。   经过了她记忆的防腐,永远饱满、永不褪色地珍藏在她的余生里。   当夜幕降临,花灯亮起的刹那,数百人齐聚的村庄,工作人员也好,村民也罢,都齐声惊叹、拍摄。   “好奇怪啊,孟宗台。”沈冲扉站在他身边,用只有他听得到的音量说:“感觉小火像是活过来了,但又不是我。但我又在她的造型里,在这个灯里……”   她骤然悟了,回过眸来:“这就是我冥冥中选择了顺着六姐的计划走的原因吧!”   她在二十岁的第一天,灯亮的刹那终于领悟了自己——欲望是命运的先知,对于静的、沉的、老的她来说,她渴望在另一种个性里体验另一种命运、另一种可能。   所以她来演戏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能长时间跟他待在一块儿,便乘兴跑开了,回到那些热情呼唤她的同事们之间。   她亲手切了一个五层的大蛋糕,淡粉色的,有荔枝与水蜜桃的甜味儿。她也在香槟塔上倾倒下整瓶清冽的白葡萄酒,让这个夜晚更甜。   再后来,他们一同看了场烟花。远远的,似乎在稻田或者河流的对岸。荒野中的夜那样浓黑,礼花声震颤大地与稻穗,而天空亦有金色的稻穗,缓缓地如梦滴进河流。   好久没看过烟花了。村民说,在二十分钟的烟花结束后搬起小马扎、小竹椅,尽兴地谈论着回家,回忆也许是十年、二十年前曾有过的花火汇演。   剧组人也意犹未尽,还想找寿星道喜,可惜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人,便也作罢。   沈冲扉当然坐在最好的视野里,就在溪岸边,烟花好似在头顶绽开,为她撑开一把把五颜六色的伞。   孟宗台坐在她身边,再远处则是放风三人组。不过黑灯瞎火的,也没人会找到这里来,于是三人又开始聚众抽烟。   小昕问:“孟先生多早前就开始准备了?”   苏恪经手了所有的事,自然清楚:“花灯是自从定妆照出来就预订了,玫瑰从非洲空运,舞台搭建团队三天前进场,烟花应该是上周下的批文。”   “一直瞒着?”   “一直瞒着。”   小昕咋舌:“这保密性可以。”   古月川问:“这么大阵仗,上热搜了怎么解释?”   小昕说:“对外肯定说是经纪公司和平台、剧组一起给她庆生,晚上回去我还得和蕾姐一块儿审通稿呢,零点前就发。”   古月川点点头,目光遥遥投向溪岸边两人的背影,嘴角勾了勾。   “孟先生也是孤注一掷。”小昕说,“我都怕七小姐是那种喜静不喜闹的i人,等下脚趾扣地。”   苏恪还没说话,古月川笑了笑:“她不会的。她从来不是什么孤僻的性子,只是比较沉静,让人误会。”   小昕也点点头:“是,而且有的排场大吧,主要是男方表演欲爆棚,今天,七小姐是绝对的主角,大家也都参与进来,太好玩儿了!回头他们肯定要说咱《归萤诀》是神仙剧组。”   苏恪瞥了古月川一眼,那种奇怪的感受又浮现了上来。   “古老师对沈老师似乎很了解。”   古月川掸掸烟灰,漫不经心:“混江湖久了,看人准。你和孟总不也看准了?”   小昕忙开玩笑:“敢情就我一人道行不够呗?”   最后一滴烟花坠落下,沈冲扉伸出双手去,像是接住了,又呼地吹了口气,仰目望天空:“孟宗台,好美。美到我想许愿永远留在这一瞬间。”   孟宗台在她头上揉了揉:“确定?前面还会有更好的。”   沈冲扉将脸贴在膝盖上歪过来,秀长的手臂环在脚踝处:“我不敢想。”   夜空下她眼前的男人俯低了,呼吸落到她的近处,连同他眼眸里的星光:“这只是你完美人生的开场。”   他们接了一个安静而悠长的吻,远处望风的三人都移开了目光。   沈冲扉想说并没有什么完美人生,但这种话在现在未免有些扫兴,而且人要有正念!她应当怀着这样的畅想,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   两台车子早在道边等候,将几人送回村子。   临分别,古月川才对沈冲扉说:“生日快乐。”   沈冲扉歪头,露出一些洁白的齿来:“谢谢古老师,还以为你忘了呢!”   古月川内心怔了怔,抬起眼眸来看着她。   沈冲扉理所当然:“你一直没跟我说呀,别以为能逃过去。”   古月川笑了笑:“完蛋呢,确实没准备礼物。”   他当然准备礼物了,不过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也不必要拿出来寒酸她。   小昕起哄:“孟先生准备了什么礼物啊,可以给我等穷人开开眼吗?”   孟宗台:“哟,忘了。”   “刚刚那些还不算礼物啊?”沈冲扉诧异,“花灯啊,烟花啊,还有给剧组的大出血,今天一~整天!都是礼物!”   她不是给孟宗台打圆场,而是真这么觉得。   但孟宗台从西装裤兜里拿出了个礼盒:“说的是差点忘送了。”   小昕:“……”   这男人根本就是故意的啊!   沈冲扉的心情确实如过山车般直起直落。   孟宗台将盒子递出去,一本正经:“今天一整天叫做体验,不叫礼物。这个才是。”   盒子是长条的,小昕猜是什么手链,必得是满钻的那种。   “拆吧,七小姐。”她央求,“让我们看看呗。孟先生,可以拆的哦?”   “当然。”孟宗台笑了笑,望着沈冲扉:“我也想看你拆礼物的表情。”   沈冲扉便抽开了蝴蝶结丝带,揭开盖子。   出乎所有人意料,是一支钢笔。   黑灯瞎火的,看不出细节。还是苏恪到位,打开了手电筒,照上去。   这一照,流光溢彩,小昕眼都直了。   这什么钢笔?这还能叫钢笔吗?螺壳里做道场,不论是笔尖、笔身还是笔帽,都有着繁复的花纹镌刻其上,深浅不一,栩栩如生,或枝繁叶茂,或花朵缠绕,或双鸟比翼,说不出的宝石或珐琅点缀其间。   孟宗台说:“沈冲扉,祝你的人生就像这支笔,永远被你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书写的每一行字迹都忠于内心。”   再没有比这更适合的二十岁礼物、二十岁祝福。   沈冲扉紧紧地将钢笔连盒扣在心口。   孟宗台又笑叹一息,让气氛没那么庄重:“其实主要是送你签名用的。”   一分别上了车,小昕就缠着苏恪问:“什么牌子啊,多少钱啊?你经手的么?”   苏恪嘶了一声:“这还真不是我买的。牌子的话,我刚刚看到好像是万宝龙。”   小昕立刻打开了万宝龙官网,实时通报:“还行,也就两万一支。看看限量版,我去!七十万!我好像看到同款了——”   苏恪都忍不住回过头来。   小昕:“孟先生真是犯规啊,这是它们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限量定制版,象征忠贞不渝的爱情……”小昕抬起头来:“他刚刚怎么不说?”   苏恪:“可能当着我们面不好意思吧。”   小昕:“价格……请垂询品牌专柜。”她抬起头来,仿佛一个绝望的穷人:“也就是比那个限量版七十万还贵。”   车内几人:“……”   这特么还是用来写字的吗?   苏恪没好意思说那组花灯也要这个价。   不长的路上,古月川一直没说话,小昕当他是困了。不过今晚上任务有点重,孙蕾也说可以培养下他,小昕便抱了电脑去敲他门,要他事实监测舆论。   小昕大大咧咧地将沙发上的杂物一扫,盘腿坐上去,忽然见到面前茶几上一个皮套,里头就插着一支白色的笔。   “哎?这也有钢笔。”小昕说着就拿起来了,她今晚上对钢笔很感兴趣。   还没来得及拔开笔帽,就被古月川一把夺走。   他很少这样动作粗暴,小昕愣了一下,错愕地仰头望他,见他面无表情。   过了会儿他说:“抱歉,对我们喜欢写字的人来说,笔是很隐私的东西,不方便外借。”   “哦哦。”小昕说,“难怪这么新灿灿的,保养得真好呀。”   她心里想,总不至于这么巧,两个男人都送钢笔。   古月川开了电脑与她对坐,搜索广场。   确实有一些爆料的,说神仙剧组,神仙经纪公司。当然也有阴暗的,说:   【这么大手笔,你信是剧组掏钱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古月川将烟咬回嘴里,面无表情打下一行字:【不是你领了ipad说生日快乐的时候了?】   粉丝帮他一块儿喷回去:   【什么人啊,拿了伴手礼还咬一嘴。】   【狗是这样的。】   当然更多的还是表达羡慕:   【宛如游戏现场】   【我在游戏里都不敢梦这么大的】   【谁懂,生日收到这么多人祝福真的很幸福……】   【甚至不是粉丝后援会,好干净好路人,看得人心里暖暖得……】   【上天可以让我过一天沈冲扉的日子吗,我朝哪个方向拜求求了】   【我最怕这种了……不是说怕什么来什么吗!】   【只能说团宠人设这波是真让她走实了】   【真的,整个剧组也好好,看得我都快要起团魂了。】   古月川把最后这条截屏给小昕:“这营销方向不错。”   小昕直乐:“可以啊古老师,上道得很。”   又审了几条才想起来,忘记没收沈冲扉手机了,万一想不开上一下微博,这不心情全毁了吗?   说着就要起身去敲门收手机。   古月川瞥她一眼:“她肯定不在房间。”   “为啥?”   古月川无奈地看着她,没说话。   小昕骤然懂了:“确实……但我还是得去看看!万一呢!”   她小碎步匆匆。其实她明白他的意思,这么好的良辰美景,孟先生岂会容忍跟她在一个异乡民居里度过?不过这附近倒也没听说有什么好酒店……   正想着就来到了门前。窗户竟是透光的?   小昕敲门:“七小姐?”   门应声而开,露出沈冲扉半颗脑袋,头发乱乱的:“怎么了?”   小昕没多想:“手机给我吧,今晚上少不了有些舆情。”   沈冲扉将门关上,过了会儿,再度打开时,就只递出来一只胳膊了:“给。”   这条胳膊纤长秀丽,骨肉匀停,灯光下肤如凝脂,像最完美的象牙艺术品。   小昕接过手机,不知想到什么,莫名地有些脸红的。   门又被吱哑一声合上了。是撞上的,扣着劲儿,但老木门仍有些摇晃,插销利落地一响,沈冲扉“嗯”地一声,急忙咬住唇。   埋头在她颈侧的男人,顺着曲线流连,重嗅,轻咬,在她锁骨留下深浅不一的红印。   沈冲扉很快就又再一次支撑不住,双手不住地去贴门板,想要得到些支撑。   其实古月川和小昕都想错了,今天这样的夜晚,孟宗台并不想开吃。   沈冲扉回到房间时也是懵的,呆坐在床沿半晌后,孟宗台抹黑过来了,先抱她,问她怎么还不洗漱上床。   沈冲扉问得挺含蓄:“今晚上在这儿睡吗?”   “当然。”孟宗台正经且淡然。   沈冲扉起床笔直地走到浴室去了。过了会儿,听到帘子外孟宗台不怀好意的轻笑声。   沈冲扉一把将防水帘子拉开,露出一颗丸子头高扎、湿漉漉的脑袋,白得圣洁,独一双舔了水珠的唇瓣红得至真至艳,但闷闷的:“笑什么呀?”   孟宗台一手高搭着门框:“感觉你不太高兴。在不高兴什么?”   “才没有。”沈冲扉又刷地一下将帘子拉上了。   没定酒店也OK!毕竟她明天也要早起上戏,定得太远她就得起得越早,越折腾。但也许孟宗台今晚上根本不会给她入睡的机会……那她明天上威亚岂不是又会腿软?   可不能腿软啊!程风时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了,岂不一下子就想歪?可恶啊,成年人的世界真是没隐私!   不过,这种事情,是否男人更容易累一点?毕竟出力的是他,理论上来说,女的只要躺着就行了……?那明早孟宗台还给她煮面条吗?   玻璃门被叩了几下。孟宗台:“沈七奶奶,你再洗下去,我就要怀疑你被淹死了。”   水声停了,两秒后帘子拉开,水珠飞溅到孟宗台的手背上,带香味。   沈冲扉用一张浴巾掩住胸前风光,脸色莫名绯红,也不跟孟宗台对视,低垂着眼睫直直地就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孟宗台是洗过了澡才来的,她坐在梳妆台前护肤时,他就歪坐在沙发上,懒洋洋地从镜子里看着她。   也不知道是怎么发展成亲吻的。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抚着她背,吻了她有一刻钟。浴巾早已散开滑下,堆拢在她腰间。   她背上还有些水珠,不知道是汗还是没擦干的水。   孟宗台这么想着,便抬起手,将指尖送进唇中,眯了眯眼:“怎么出汗了?”   就是这时小昕敲响了房门,来要手机。   小昕走后,沈冲扉被抵到了门板上,浴巾再度上了身,严严实实地扭了条麻花结。但孟宗台蹲了下去,歪过头仰起来。   沈冲扉很快就招架不住,指节用力到泛白,人往下软的冲动随时都可能占上风。   孟宗台暂停,慢条斯理地用指侧涂了涂,说:“踩在我肩上。”   沈冲扉大惊,昏芒下瞳孔都在闪烁,但很快就不得不闭上了眼,因为孟宗台又开始了。   这次他不遗余力,她也只好按他说的那样,一只脚踩上他肩膀,或抵着,没涂指甲油然而却晶莹剔透的脚趾们,很可爱而难耐地拧着。   “孟宗台,不、不行的……”沈冲扉把声音死死地压抑着了,但仍能听出来哑。   浴巾还是很严实、很规整——如果忽略掉底下那具正在前后攒动的脑袋,以及那衬衣下隆起的极具爆发力的脊背的话。   沈冲扉到底还是慢慢地坐了下去,重量被他给承住了,反而变得更紧密无间,倒像是亲自送给他吃的似的。   后来孟宗台便把她抱上了床。   他今晚上确实不想开火,但也仅限于不想开那最后一下火。   很快沈冲扉刚洗过的澡就宛如白洗了,小昕给她铺的真丝四件套变皱、变沉,密密地贴在她的皮肤上,又总是被孟宗台粗暴地扯开。   他释放她,她则尖叫着踢他,几乎要把他踢下床,但可想而知被镇压了。老房子的隔音形同虚设,孟宗台将枕头压给她,她闷着,再露面时黑发蜿蜒在鬓角,两眼过了会儿才回神。   她要抱抱。   孟宗台就着氵琳琳的指节们吻她,拥她,抚她,时而温柔得近乎温情,时而又用力到暴戾。   沈冲扉眼里的迷离好久才退,退了也没睁眼,继续缠着他索吻,鼻尖嗯嗯地哼着。   孟宗台又吻了她一刻钟,已快到十一点,该她就寝了。他停下,沈冲扉也气喘着停下,眼睫掀开与他对视,有一丝可怜与迷茫。   孟宗台的温柔中尽显冷酷:“去洗洗?”   沈冲扉“嗯?”了一声,不知所措:“还要洗洗才能继续?”   孟宗台:“还要继续?”   沈冲扉:“……”   孟宗台这才缓缓明白过来,失笑了一声,把她搂紧了,低头找她的唇,轻啄了几下,不住地笑:“亲戚又要来了,嗯?这么有需求。”   沈冲扉皱了鼻尖:“什么意思啊……”   “什么什么意思?”孟宗台已经开始第二轮活动起来,鼻子碰到,恶意地噌了,呼吸出来的热气也拢着,哑声说:“好甜。”   沈冲扉“唔”了一声:“不是这个……”   孟宗台不是傻子,反而是足够知情知趣的男人。他不再跟她绕圈子,从低处匍匐到她跟前,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您今天二十岁了。”   突然被他说穿,沈冲扉呆了。   “但是,我不想让未来的你想起今天,感觉自己是一块被预订了的蛋糕。”孟宗台神色认真,“二十岁后可以,是二十岁的哪一天都可以,不一定非要今天,现在。我为你准备庆生,也不是为了这个。”   很动人。但沈冲扉差点气哭了。   她的“差点气哭”就写在脸上,孟宗台:“……”   “你这个骗子!”沈冲扉说。   孟宗台的喉结滚了一番,突如其来地有些不知道怎么说:“如果我有这个打算,我会让导演明天再放你半天假,带你去个好酒店,至少在杭州或者上海。”   说到底,这附近、这小城的酒店肯定都是不行的。   沈冲扉不想听他说这些鬼话,不依不饶地亲上去,柔柔而微凉的掌尖贴着他的下颌。   这个姿势的浓情蜜意超过了孟宗台的处理经验,他一时间愣住,体内却涌动着比刚刚强烈百倍的冲动。   是的,她想要他。   没有一个男人能在读懂这层信息后保持冷静。   满足自己心爱的女人,难道不是他当仁不让的义务?   孟宗台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让开沈冲扉的吻,保持冷静,音色沉哑:“宝宝,不行的。我不会让你的第一次在这里。”   沈冲扉像喝醉了酒一样地胆大包天:“我不在乎啊,这里很好的,很有纪念意义。”   孟宗台扣住了她一双手腕,眉眼里的严厉、克制浓得不像话,但更浓的是底下那层东西,像深潭里被铁链束缚的黑龙。   “再说一遍,不可以。”   他几乎是用上了冷漠的、没得商量的口吻。   沈冲扉终于停下,噘唇看他半天,说:“哦。”   她低下眼睫毛。   从孟宗台的角度看去,像一双夹翅而停的蝴蝶,闷闷不乐。   就在沈冲扉要转身去睡的那一瞬间,一股大力骤然而不由分说地将她拨了回去,炽热的口唇亲吮上来,一双手抱得十个指缝陷在她的皮肤里、禸里。   沈冲扉懵懂且有一丝慌张地睁开眼,跌进那条挣脱了锁链的黑龙的双眼中。   冰冷,深邃,无情,找不到一丝一毫情绪。   但,龙忄霪。   她这时候会说“等一下”了,“孟宗台!我、我还没有准备好……”   孟宗台耐心地吻着她,帮着她,鼓励她:“宝宝可以的。”   他冷静得像指导她做数学题。   沈冲扉拼命摇头:“我不行的……”   “但是它已经准备好了。”他用动作慢条斯理地告诉她,“已经开得很大。”   沈冲扉怎么听得了这个,快哭了地说:“你、你胡说八道!”   孟宗台这便很具备威慑性地坻了上去,附到她耳边,耳语的音量:“你看,它已经能吃下半个头。”   破釜沉舟。   沈冲扉只能用这个词形容自己的心情。   紧接着而来的,还有一连串的破罐子破摔、无可救药、箭在弦上、视死如归、反正早晚……   真正实现时,与她预想过的种种都那么不同。没有声音,没有冲破藩篱之感,甚至没什么凝滞。   他就是那样地长驱直入了,带给她一瞬间就到头的痛楚,以及绵延的、不尽的奇怪感受。   沈冲扉痛得在他背上留下了一道抓痕,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考拉,挂在她伟岸的树上。   孟宗台静了静,没有动作,而是去找她,吻她。他不停地吻她,她不停地回应他,无止尽,不停歇,不倦怠。   有些词忽然有了具象,比如,水乳交融。   她的恐惧抵达了坚实的彼岸,像降落伞落在了他的土地,很稳当,很好。没有患得患失,没有胡思乱想,没有交替后悔与失落、怅然。她只是很稳当地、实在地与他互为一体了。   孟宗台亲着她的鼻尖,亲着她的眼睛,亲着她的耳朵,亲着她的额头,亲着她一根根指缝。   很好。是一种让沈冲扉快要哭了般的好。   他没有说那些混帐话、色话,只是这样吻着,让这一瞬间在彼此的亲吻中无限地拉长、无限地软和下去。   沈冲扉终于忍不住泣了一声出来:“孟宗台,我下面流血了,好疼啊……!”   她稳稳当当毫无负担地哭在了他事无巨细的温柔里,当他确认她做好了准备时——无论是从言语还是从眼神、肌肉中——他开始掠夺她,侵占她。   她是他暴风雨里的一条小船,被高抛起,被沉凿下,浮浮沉沉,在柔的潮中,在巨的浪中。   孟宗台当然开始说些胡话。   还是人生导师的口吻,会沉哑地说:“宝宝真有潜能。”   也会说:“做得很好……乖孩子想吃什么奖励?”   地动山摇,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西厢房的程风时受不了,提着把紫砂壶出去找制片,让把明儿个的威亚戏往后稍稍。   沈冲扉在自己的虎口上咬出了一排牙印,孟宗台看到后,拨开她的,换上他的。   他心脏发紧,头脑也阵阵的发紧,正需要一些疼痛来保持克制。否则,他怎么保证她能清醒着度过今晚呢?   她异于常人的身体也给了他莫大的嘉赏,因为他几乎不必怎么费力气,就能令她每每绞紧着昏聩过去、濒死过去,一次又一次,直到她真的开始求饶。   她错了,她不该认为这种事情女的能轻松悠闲、全身而退——   她几乎快累死了!   孟宗台将她钳制在臂弯中,从后面圈抱着她,让她像盘生在虬结的树上的幽兰,热息久久地停留在她的颈窝:   “怎么能停呢,小七奶奶,我忍了整整一年。” 第76章 第 76 章:又吃进去了。   日上三竿。   沈冲扉猛地惊醒,从床上翻坐起——阳光洒满房间,万籁俱寂,主街上的声音远得不真切。   完蛋了!!!!   二十岁的第二天,第一时间钻入沈冲扉脑中的居然是这个念头。   翻身下床时才“嘶——”了一声,接着在铺天盖地的酸疼中将昨晚种种想起。   “就一定要这么敬业吗?”   始作俑者斜倚在门边,长腿交叠,双手抄在裤兜,淡淡戏谑地问。阳光洒在他松沉的肩头,令他那股没事人一样的气质更突出了。   ……当然也能更欠揍了。   沈冲扉瞪了他一眼:“你——”   “都怪我。”孟宗台爽快颔首。   “……要不是——”   “要不是我,你也不会现在还坐在这里。我的错”   “你让我——”   “程风时主动调了场次,责任归他,所以你也不必担心没脸见人。”   她起一头,他抢答一句,沈冲扉也就只能懵懵的。过了好半天,她呆滞地缓缓地问:“什么叫‘程风时主动调了场次’。”   孟宗台:“……”   在形势变坏前,他主动转移话题:“饿不饿?渴不渴?想不想吃东西?”   天可怜见,他可是一落地就下去煮水备菜了,只等她一起床就能吃上热汤面——主要是怕她低血糖。   沈冲扉确实饥肠辘辘头晕目眩,以至于都没有下楼的力气。孟宗台让她靠在床头等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沈冲扉不可避免地把昨晚回忆了一通。   没办法,好学生就是善于复盘和总结,以便下次进步,或不再犯。   沈冲扉的结论是不再犯——至少在组里时,她再也不要做了……!   首先孟宗台并没有特别无休止地折腾她,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克制——只射了两次。但沈冲扉不一样,她好像特别善于到。这一点在过去半年两人便隐隐约约有察觉,昨晚算是彻底坐实了。   ——孟宗台的两次,对她来说要翻好多倍。   其次这种事情女人并非躺赢,也是要调动肌肉,要用力的。所以四舍五入,她干了很多次的体力活。   最后孟宗台的风格,温柔在细节里,暴戾在大体上。他的温柔呈现在耐心的亲吻、抚摸、安慰和鼓励,但,这些温柔都只是为了哄她骗她继续张开腿而已。   孟宗台端着面上来时,沈冲扉的脸很黑,目光透露出一股愤懑、决然和坚毅。   他不动声色地为她支起了小桌板,将青花碗搁下,筷子塞进她手里,后在床沿坐下,一个字也没问。   其实没必要做.爱的。   做完后面条的味道并未改变,既没有更浓郁,也没有变淡,面还是那个面。   沈冲扉挑了几筷子,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郑重说:“我决定了,以后再也不做了。”   孟宗台的脸色毫无变化,淡定地“嗯”了一声。   沈冲扉:“……”   过了会儿。   “你就这么接受了?”她不敢置信地问。   孟宗台面无表情,只眼底略微藏笑:“朝闻道,夕死可矣。有昨晚上一次,死而无憾。”   “……”   欠揍地修正:“抱歉,是两次。”   同时他把手机还给了她,上面有一串未接来电。   沈冲扉先给奶奶回了电话。老太太是少有的识趣老太太,向来不在生日当天打电话,仅发红包和祝福语,怕耽误她和年轻人玩耍。   沈冲扉编造了一些田野调查里同门师长们给她庆生的画面,简略而不失温情。   老太太听得笑眯了眼,聊了会儿家常,问:“最近你六姐找你没有?”   “没呢。”沈冲扉务必要在她跟前装作和六姐不熟。   “你这孩子。”老太太有意见了,“上回让你认裴先生当老师,白认的?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样了。”   都什么旧黄历了,沈冲扉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来裴先生是谁。   “哦,裴老师啊……”她睨一眼孟宗台,“可能好着呢、忙着呢吧。”   确实忙,忙着端茶倒水,给她擦嘴巴。   “你上点儿心,你六姐岁数老大不小了,真想一辈子不嫁人?钱再多,有个知心的人暖被窝,到底是不一样的。”老太太絮叨。   一旁芳姐忙说:“哎呀您看您!又操起这没必要的闲心!”   沈冲扉忙称是。   挂了电话,老太太陷回她堆了厚厚金线软垫的椅子中:“老六总说我偏心,谁操得了她的心啊,我这马上要入土的人,临了临了,也就剩她这一件事儿了……”   芳姐给她换茶水,忙忙碌碌:“儿孙自有儿孙福。”   “都是命。一个性格一个命,她就是这么个一意孤行的性子,孤家寡人也是她该的。”   眼见着她眼眶酸了红了,芳姐忙岔开话题。   沈黎霜十七岁那年去考艺校,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亲爹差点把她腿打断。那时经济复苏才几年啊,老百姓脑袋里的弯儿还没转过来,提到唱歌、拍挂历、演戏,想到的就是坐大腿、陪酒、陪大老板。何况沈家这样的人家——   到底是书香门第的底,半途倒了,没了钱,才越加看重一些有的没的清誉。沈黎霜的追求,可以说是令门风受辱。   她跟父母闹掰了将近六七年。那六七年里,她的伙食、置装费,都是老太太偷偷塞给她的。没活干时、挨了欺负时回京,那也无处可去,就藏在老太太的屋子里,小猫似的。   老太太有个古的青灯,说不上的雅致,后来被沈黎霜偷出去买掉了,卖了四五万——当时算是笔巨款。她没吱声,老太太也没吭,全当不明不白丢了。   芳姐常说沈老六是天煞孤星,没品的没种的没良心的,一遇到事儿就知道算计老太太,但也唯有她知道,老太太真心疼过这位六小姐。   沈冲扉紧接着就给父母回电。   沈母没两句就问:“昨天网上说的那些,都是孟总给你的排场吧?”   沈冲扉支吾:“没有,不算。”   “孟总还是把你放心上的。”沈母甚慰,“这成人礼,放古代也是公主格格。你呀,跟人谈了就好好谈,别用犟脾气去顶人家,知情识趣,在外给他面子。”   沈冲扉无语:“他的面子还轮得到我给?你也太瞧得起我了。”   沈母稀奇:“你最近嘴巴是吃了炮仗了?”   “……”   孟宗台勾勾两指,示意沈冲扉将手机给他。沈冲扉本来也气了,索性丢给他。   “阿姨。”   好嗓音自带威仪与庄重,沈母在麻将桌上将腰板挺直了,“小孟总啊!你跟扉扉在一块儿呢?多亏你照顾他了,孩子小,你多担待。”   孟宗台转到面对走廊和院子的窗边,妥帖地应了几句,将她敷衍好。   手机再回到沈冲扉这儿时已挂断了。过了会儿沈母发来一条微信:【注意避孕措施!】   下附避孕科普小视频一条。   沈冲扉抚了抚额,稍作喘息,最后给沈黎霜打电话过去。   沈黎霜组的戏也开机了,先从文艺片试试水,敲了两个电视剧青衣来搭档,做双女主悬疑向故事片,算是新开辟的赛道。   沈黎霜亲自当总制片和监制,导演找了一个她看好的一个新人,跟本子一样是她从创投影展上发掘出来的。当然,为了捧祁岳,男主归他。他的文艺气质倒也确实贴合。   为了能把握审美,沈黎霜主投,两千多万的成本在这大跃进的内娱时代不算什么,但已经是她的豪赌。   姐妹两个交流了一下片场近况,沈黎霜说:“等路走通了,你来当六姐的女主角,你的脸扛得住大银幕。”   沈冲扉揪着被角莞尔:“六姐这算退圈吗?”   沈黎霜从红唇间取下烟,吁了口:“别怪我啊,人走茶凉,就当六姐再给你铺铺路吧。”   人走茶凉。这四个字,人在高位时总觉得自己已经足够看透了也做好了准备,但真来临的那一刹那,才知道什么叫冰手,什么叫透骨。   “孟先生在你身边呢吧?”沈黎霜问,“别装傻。”   “……在。”   “电话给他。”   沈冲扉依言给了。   孟宗台的语气跟对沈母不同,不显山不露水,还是去年在沈家院子里见第一面的形象,问:“什么事?”   沈黎霜爽朗笑起来:“哪里!趁着小七生日,特地感谢孟总。这孩子讨人喜欢,进圈前我就担心,今后少不了被这那的看上,到时候我这螳臂当车,对不起她也对不起老太太。多亏了你肯当她这贵人。”   孟宗台眼尾眯了眯:“沈六小姐,你遇到什么难处,可以和我说。”   这是敲打,还是承诺?   沈黎霜心惊了一下,兀自装糊涂岔开来:“好啊,有您这句话,我也多少敢放开手脚了。”   打完这三通电话,沈冲扉的脑子成浆糊了。距离她的第一场戏还有几小时,还能睡回笼觉。   小院儿门从里面拴着,这里就是她和他的避风港。孟宗台下楼去洗了碗筷,电话里吩咐苏恪代为参与接下来的那一场会,上了楼,宽衣解带,从背后贴上沈冲扉。   “不要……”她半梦半醒地哀求。   “不碰你。”孟宗台将她捞进臂弯,枕着肩。   从她团如黑云般的秀发里飘出香气,孟宗台将鼻尖凑下去、埋下去,呼吸从她的发丝间拂过。   沈冲扉又有点儿睡不着。闭目养着神,问:“你昨晚上第一次么?”   “虽然表现不太符合,但确实。”   沈冲扉在他小腿上踢了一脚:“我没表扬你……”   “那你现在可以开始了。”   这人不正经起来是真混蛋,也是真能流露点他这圈子浪荡公子的底色。但一想到都是只冲着她来的,她也就甘心地受了俘。   “还行吧。”沈冲扉语气虚虚地说,装踏实。   “就还行?”孟宗台找到她耳朵,嘴唇贴上去:“那么昨晚上是谁——”   孟宗台特意顿了顿。   沈冲扉身子缩得小小的,做好了拆穿他的准备——她昨晚可是清醒的,容不得他编排些没说过的台词。   “大发洪水?”   沈冲扉一下子耻得冒了汗,燥热不已,头发都粘了。   她到底也不能矢口否认……   “宝宝很厉害,虽然说着不可以,但还是一下子就吃进去,吃到底了。”孟宗台在她耳上低沉地、慢慢地说,“这些水,功不可没。”   原来这才叫复盘。   跟他比起来,她刚刚那哪算复盘啊,顶多算摘抄错题。   沈冲扉不管不顾地“啊”地叫了一声,“不准说了!”   “做都做了。”   “有些事能做不能说!”沈冲扉闷气哄哄地说。   “那不行。”孟宗台云淡风轻,“毕竟今后你也不打算做了,昨晚上是唯一一次,那就只能趁记得的时候多聊聊,多回味了。”   “…………”   他怎么这么无懈可击啊!   “昨晚上喊疼的地方,有没有好一点?”   在他的关心下,沈冲扉掉以轻心:“还有一点。”   “我看看?”   孟宗台顺理成章地匍匐下去了,抬起她,分开她。   过了会儿,又是顺理成章地让她湿了。   沈冲扉只恨自己吃了年纪小的亏,太单纯,太不设防,所以才会一个决定刚做下没一小时就破了。   孟宗台忝到位,当然顺理成章地进去。   说实在的,他有点后悔过去半年他在装什么。除了法律红线,年纪大小只是个参照概念,正如他觉得二十岁可以了,也许有的人认为二十岁也小。那么同理可得,他为什么不像有的人那样,认为十九岁就可以呢?   一下子到了底。   孟宗台眯了眯眼。虽然昨晚上已经经过了几千次这样的锤炼,但隔了一晚上后,有如隔三秋之感,他还是得稍微缓一缓,停一停。   好䔪,像刀被收进鞘里。   “宝宝,又吃进去了。”孟宗台沉稳地说,视线自上而下,带着怜惜和审判:“真是潜力无限。”   沈冲扉的心哆嗦起来。他无疑是多变的,但往往流露出这样审判意味而又不动声色着时,是她最畏惧的一面。   “这可是白天……”结果她说了最无关紧要的一句。   虽然窗帘拉着,门扣着,院门也闩了,但在摇晃中,她能看到光线里灰尘的漂浮,偶尔听到一两声工人师傅的大声呼唤。   这一切都在加剧那种“白日宣霪”的荒唐。   孟宗台哼笑起来:“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盖住了她的眼睛。他的掌心出了汗,还有柠檬洗洁精水儿的味,盖在她的眼睛上,又因为她的脸太小,而同时盖住了鼻尖。   沈冲扉呼吸不畅,不得不张开漂亮的觜,很快又被孟宗台用的吻封住了。   上觜里被他亲得有多彻底,下觜里就被他捣得有多彻底。   声音很响,像溪岸边浣衣妇用木槌敲衣的声音,但显然比妇女们更有力气,也更快,更持续。   一直持续到沈冲扉想要尖叫为止。   孟宗台将虎口送过去,一排牙印上又加一排,且更明显,几乎见血。   他也着实有资本,在沈冲扉到了后更快马加鞭,硬生生延长了她许多时候,之后便也不恋战地到了。   沈冲扉这下子真的昏睡过去,一口气睡到闹铃响。   她起来去化妆,孟宗台则善后,将昨晚的床单连同早上这条一块儿浸泡下去。大少爷没干过活儿,从柜子里拿了袋洗衣粉,倒下去的量能洗白整个内娱。   他今天就不出现在片场了,免得她演戏出岔子,见人也惊慌。   但沈冲扉还是慌。   见了小昕第一句:“你不许问。”   跟古月川说:“你也是!”   去程风时那儿报道,程风时阴阳怪气:“起啦?”   沈冲扉低头:“对不起昨晚上失眠了。”   程风时心想,我才叫失眠,你那叫笙歌!   退下来候场,小昕说:“程导像那个,新媳妇头一天睡过头了忘记来请安的恶婆婆。”   沈冲扉:“…………”   间隙她刷了下微博,发现自己的团宠人设挂在热搜上,一看就是孙蕾的手笔。   沈冲扉已经练出来了,不把网上的她当真的她,当一个虚拟物种。   “别说这人设真挺好使,”小昕说,“你看这数据涨的,都堪比三线小花了。你还一部剧都没上呢。”   没有代表作,吸的是什么粉丝呢?   沈冲扉也说不上来,但看了下,那些人用她拉踩了全世界。学历拉踩、长相拉踩,昨天的生日待遇也拉踩,更不用说之前就用来给她背书自嬷的京大教授们了,硬生生营造出了一个所有权威都宠她的形象。   这一人设,在影后应隐官宣会作为特邀出现在《归萤诀》里时,达到了巅峰。 第77章 第 77 章:我愿意为你尽绵薄之力,永远   沈冲扉确定自己这一生都会记得那一天。   那天本是她杀青的一天。在此之前,剧组从江郎山开拔扎寨到了华山,经过了短短五天密集的拍摄后,周栖白杀青,无缝对接到林知薇的大戏中,而沈冲扉则回到了横店,进行最后的收尾、补拍。   这短短不到两个月是她风餐露宿、身体机制紊乱的爆棚的两个月,月经不调,脸上爆痘,入睡困难,扁桃体炎带来的高烧爆发了三次,相当于每半月一次,逼得小昕和古月川随身携带头孢。   她甚至还抽空完成了线上期末考试,并通过了每一门,拿到了年级前列的绩点。同学和网友都直呼“时间管理大师”。   这天杀青,如马拉松运动员看到终点线,沈冲扉一早起来就觉得耳边如回荡哨响。   还剩两场稀松平常的戏,多机位拍摄,加上候场也没用两小时。   程风时一声“卡”后,沈冲扉的心一下子就空了,激动之余笼罩怅然,等着四面八方献上花——她上次目睹过周栖白的杀青了,各种掌声恭维与合影,周栖白还真挺有老艺术家风采,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然而等了半天,居然没有花束!   沈冲扉愣住,第一时间去看孟宗台。   孟宗台照例站在导演组遮阳棚下,两手抄兜,云淡风轻,事不关己。   沈冲扉:“……”   呵呵,睡前生日礼声势浩大恨不得送上全世界的祝福,睡后连束鲜花都懒得……男人。   但很快沈冲扉就发现,除了她以外,剧组工人师傅们也很懵。这工是收还是不收?   程风时捏着导筒,一旁副导演将几张纸分散交给摄影组、灯光组老大。   无人发现在角落,另有摄像机悄悄记录着诸人的反应。   程风时清清嗓子,淡然地说:“临时加场戏啊,台词和分镜现在给到大家,不长,都提起点精神吊上口气!”   “不对劲。”古月川说。   “怎么了?”小昕问。   “你看程导的手,在发抖。”   小昕定睛一瞧,还真是!也不是第一部戏了,还这么激荡?   古月川再扫陆长缨:“陆总也不对。他一直在棚下转圈。”   确实。陆长缨活像个被动物园关了十年的北极熊,都出现刻板行为了!   小昕:“……火眼金睛啊你!”   古月川眯了眯眼:“你再看看四周是不是出现了一些从没见过的陌生人。”   “这倒没什么奇怪的。”小昕说,“应该是一些媒体。”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你不觉得他们每个人都戴墨镜、耳麦,转来转去,神情严肃很可疑吗?”   小昕:“……”   搓了搓两边胳膊:“你别说了,我鸡皮疙瘩起来了。什么情况?!”   古月川淡淡地说出了他的推测:“有大人物来了。这个人物地位很高,安保系数也高,那些人应该是他的保镖。”   小昕的第一反应,是看向孟宗台:“比孟先生还高?”   毕竟孟宗台在剧组同吃同住月余,身边可只带了苏恪——虽然苏恪说这纯是他“与扉同乐”,因为苏恪领衔的秘书组实际上有八个人,在小昕看不到的暗处,他们都在为孟宗台运转着。   “好问题。”古月川略一盘算,“孟先生是台下人,身份再贵重,不抛头露面就不成问题。这个人是台前人。”   说话间,剧组已根据飞页调整起来,转为虚拟拍摄而配套的数字团队也在精密调度,将LED屏调至程风时想要的效果。   看上去这是个双人对手戏,由大全景、中景和近景组成,大光圈小景深,灯光柔和,色温接近于黄昏天堂光,鼓风机从单侧开了起来,跟虚拟屏上的美学概念图结合起来,宛如仙境。   这一仙境和仙盟截然不同,仙盟的仙是华丽的、死的、秩序的,程风时特意制造出这种不舒适感、假感,让聪明的观众自己去发掘。但这一仙境却令人温暖,分镜构图流动而自由。   沈冲扉不明所以,程风时让她别出戏,去配合灯光,顺便记台词。   这角色是真仙女,有点类似于《倚天屠龙记》里最后出场的黄衫女,惊鸿一瞥。   就在灯光组摄影组相继汇报就绪时,现场静了,倏尔有人开始回头,看向某个方向,接着一个传一个,三个传十个,直到所有人。   依然没有人发出声音,但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长大了嘴巴。   程风时捏下导筒:“现场各单位注意,准备拍摄。大家配合一下,场务老师麻烦盯一下,任何手机都不准拿出来。”   这是两个星期前他和影后团队接洽时,对方提出来的保密条款之一。对方还说了,现场不必介绍她,她只负责出演,演完便走了,不进行任何合影、访谈、签名、应酬环节。   当时程风时和陆长缨人都傻了,还能说个不么?   沈冲扉傻愣愣的,真像这会儿的愣头青小火,张着嘴瞪着眼:“嗯?你是……”   “一条过,你可以吗?”对方问,眨眨眼,温柔中略含俏皮,似乎是跟她建立了一个秘密约定。   一股豪气冲破藩篱,沈冲扉双手捏拳,郑重地“嗯!”了一声。   “场记就位,五,四,三,二,一——开始!”   风如峡谷里活的横风,吹在小火的衣摆与她眉前碎发上,有股猎猎的侠气,吹在应隐的柔纱白袍上,却吹出了宛如古希腊神女般的仙气。   后来的花絮揭晓,她上身的这条裙子和披纱确实不出自剧组,而是国际大师的定制。后来随着剧的播出被捐出去慈善拍卖了。   这是一场发生在小火梦境里的对话,借着仙女的叩问,她感到了冥冥中命运的引导,对白是程风时这个戏文系出身的亲自写的。   怎么不算夹带私货呢?奥斯卡影后念了他的台词!编剧知道后很有怨念。   沈冲扉后来不得不一遍遍对着镜头重复和影后对戏的感受:   “她很有能量,虽然戏很简单,但台词一从她口中出现就变了气场,哪怕没头没尾,听众也能立刻被带进故事里,更别说我这个对手戏演员了。她对肢体和表情的处理也是让人叹为观止的,这个特出角色本身没有人物小传,是空泛的、符号式的人物,又是仙,可以说发挥余地很小,但她一层层的眼神、微表情、动作,让你觉得这就是仙。要形容的话,她像她身上披着的那条纱,在风之下千变万化,但其实它始终只是披在哪里。”   这段评价被观众作为了“演员还是要多读书”的正面教材,甚至成为了沈冲扉情商高的佐证。   记者当然不可能放弃追问:“事先你什么也不知道,其他人也不知道?那你后来知道她为什么来客串了这部戏吗?”   沈冲扉笑着摇摇头,但没说话。   那天,程风时从监视器里确认了刚刚那条一条过。话音落下的瞬间,花束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连剧组大伙儿也懵了。这些人把沈冲扉围在中间,贺她首部戏杀青快乐。   毫无疑问这也是事先的安排,便于应隐离场。   容不得沈冲扉多想,她忙于收鲜花、合影、派发红包。   现场其乐融融,仿佛刚刚是一场梦——如果不是有那么多的窃窃私语在互相确认的话。   “刚刚是应隐来了?”   “不是替身吧?”   “啊?那会收律师函的吧!”   “掐我一下我去,我是不是做梦了!”   “根本没反应过来,早知道冲过去要个签名了!”   “我看你是想多了……”   “不是,真的是应隐?!我一直都以为是个长得像的!”   “为什么啊!”   众人看向导演棚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敬畏:这波属实是给你们装到了。   陆长缨背着双手,清清嗓子,绷出了见过世面的风范:“那什么,嘴巴都严实点啊!”   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女人来请沈冲扉:“沈老师,我们移步说话。”   沈冲扉似有所感,跟在她身后,轻巧地穿过满地线材,一直上了一台房车。   那里面果然是已经换了私服、卸了妆的应隐。素着,但浑身上下透露出被滋养的气质,舒展、圆融、端庄。   “真不好意思啊,没等你卸妆就把你叫过来。”她请沈冲扉坐,工作人员则倒上茶水。   沈冲扉拘谨得要命,一瞬间回到了学生壳子里:“不不,没什么的,不用麻烦……谢谢。”   “有人把你训练的照片和花絮发给我看了,我成为了你的粉丝。”   沈冲扉差点就把茶喷了出来,脸色爆红,不知道怎么应对。   “不是客气。”应隐说,“本来他请我来客串呢,我是不太乐意的。我也没有演过电视,万一水土不服。”   沈冲扉仍傻着。极致成功者、大前辈的谦逊之语,她说什么都显得轻飘。   “何况古装剧是最挑状态的,因为上仙嘛,都不会老的,我这个岁数扮仙女,要挨骂的哦。”   沈冲扉拼命摇头:“没有没有,您……您特别漂亮!特别有气质!状态特别好!”   应隐笑起来:“没关系的,我已经过了年龄焦虑的时候了。总而言之,你特别好,我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也在拼命练习,还摔断过手,你要记得戴好护具、保护好自己。”   沈冲扉眼泪快要流下来。   直到下房车她都还没醒。   孟宗台接上她她也没醒。   还在说:“她好美,好温柔。”   孟宗台:“……”   “她像仙女,教母。”   “……”   “怎么会有人本身就这么如梦似幻。”   “……”   “她还拉了我的手,跟我抱了抱。”   沈冲扉说着,自己抱了自己一下,闭上眼睛回味:“好温暖,好香。妈妈。”   “…………”   “她还让我保护好自己,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我知道她一直在关注演员的精神健康问题,还为此创办了基金会。仙女。”   最终,她意犹未尽地来了一句:“感谢飞流。”   孟宗台挑了挑眉,怀着轻微的不可置信的口吻请教:“感谢谁?”   “飞流啊,为了捧这部戏,居然办成了这样一件不可能的事,太厉害了。你知道吗,她从来没在电视里出现过。”沈冲扉一本正经,“一旦公布,绝对是‘爆’的程度。”   孟宗台循循善诱:“既然如此,有没有可能不是飞流的功劳呢?”   沈冲扉一捶拳:“对哦!那可能是‘山门’的功劳吧。”她认真推敲,眉头紧锁:“也许‘山门’的老板是她的粉丝。”   孟宗台踩下了刹车,在路边打双闪停下,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手解开了卡扣。   “咔”的一声,安全带从他胸前滑开。他转过身来,好整以暇地盯着沈冲扉。   沈冲扉吞咽了一下:“怎么啦?”   “你再想想。”   “想什么?”   “想想这个世界上谁最重视你的演艺梦。”   “六姐。”   “……谁最在乎你。”   “奶奶。”   “……谁既在乎你,又最重视你的演艺梦,还知道你的偶像是谁,同时——”孟宗台加重语气,停顿:“具备能力。”   没等他说完沈冲扉就笑倒在中控了。   应隐当然跟她说了,讲某人怎么专程飞到香港,借着慈善献礼的名义约见她,又提出这个不情之请。在她拒绝后,他又是如何用她的努力最终打动了她。   沈冲扉一边笑一边勾住了孟宗台的手,趁他生气前赶着哄:“以为你想‘事了拂衣去,身藏功与名’呢。”   “没问题,但也不想被什么犄角旮旯的瘪三冒名领功。”   沈冲扉笑过了劲儿,长吸一口气:“但是按她的说法,这件事你是过年前那阵子安排的。”   “是。”   “那时候你明明在躲我。”沈冲扉说,“而且回来后,我们就分手了。你追到安徽去的时候也不拿出来表功。”   “第一,那时的事我们已经聊开了,已经过了,那就大踏步往前走。”孟宗台很清爽地说:“第二,我愿意为你尽绵薄之力,永远。”   沈冲扉想,这个男人对情爱和承诺,有着鲜明的界限。他既不吝在一段感情中给出最巅峰的体验,却也会在但凡有一丝涉及到承诺时,用上最克制的词,哪怕他的“绵薄”是普通人终其一生也登不到的顶。   在横店吃了杀青饭,她跟孟宗台一道回了京城,小昕和古月川则负责收拾行李善后。   这之后便是等待片子几轮剪辑、制作、过审的日子了。杀青的消息在热搜上挂了一会儿,由于保密条款,没人爆料顶级影后客串一事,但狗仔和圈内都在渲染这种讳莫如深的氛围。   被问及对《归萤诀》的预期时,飞流的高层在招商会上如此笃定地回答:“待爆。”   沈冲扉当然也在待爆的行列,品牌纷纷提前押宝。   找来最多的是茶饮品牌,毕竟大学生是他们的消费主力群,也最具备玩梗破圈能力,沈冲扉成为了他们的暑期推广大使,甚至他们还颇具慧眼地去找《归萤诀》谈判商务联名。   甚至有高奢来问。   新生代小花能推广几个新款包、拍几张硬照,已经算了不得的成就,这时候就别挑什么蓝不蓝血、Ti不Title了。但让经纪公司惊喜的是,香奈儿居然也找了过来。   这牌子出了名的挑,给Title很严格,邀请看秀也严格,多的是明星舔到最后一场空。当然好处时,由于过分自信自己的眼光,他们对咖位反而不是那么看重。   品牌公关跟孙蕾直言:“观察很久了。她把我们成衣当日常私服穿,很松弛,是我们想要的,而且我们有几个vic都提到过她,说她穿得好。下次品牌活动,希望沈小姐能来玩。”   孙蕾喜出望外,拉着沈冲扉的手一阵激动:“你这可真是青出于蓝啊,时尚起点比你六姐高不知道多少!你知道他们那会儿走电影节红毯,哪知道什么高不高定啊,多的是穿一身晚会演出服就去了!”   “那还是您和六姐栽培的。”   孙蕾笑眯眯:“怎么样,这转眼可就出道一年了,还想着回普通人的日子吗?”   沈冲扉莞尔:“两年之约是说没混出成绩,有了成绩的话,那就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孙蕾大笑,将她抱进怀里:“妹妹啊,你是我和你六姐修来的贵人。”   沈冲扉颇不好意思,想到过去一年她们在她身上倾注的心血、给予的关怀和指点,她真心实意地说:“蕾姐和六姐才是我的贵人。”   那时她们都以为这艘船会乘风破浪、高歌前进。   沈母发来梅溪村后山那片竹林的图时,热搜爆了。   曾经爆了花而成片死亡的竹子,在它们的坟地上,如今已有新生命欣欣向荣,虽然还不密、还没连成势,但底下的竹鞭将会继续积蓄,直到呈破竹之势。   沈母没说什么特别的,就说:【你看这南方的毛竹。】   她总之没把自己当南方人,又委婉地提醒:【奶奶年纪大了,你得给你爸一个机会尽尽孝心。】   沈冲扉把毛竹的图片转发给孟宗台。   她没能为这新生景象而感动,反而感到一股莫名的悲哀和怅然,心口也闷。早上起来打碎了一个杯子,到空中院子里照料植物时,又发现一盆养得好好的植物焦叶了。   孟宗台听她在电话里说,笑了笑:“可能城市里气压低,收拾一下,去西山那边住住?让桂妈给你调理调理。”   沈冲扉拿不定主意。她既想去西山,又想回沈家四合院,“我再想想,奶奶前几天还埋怨我功课忙,三天两头下地不着家。”   “快入伏了,你陪陪她也好,带她去协和找专家看看,就说是你六姐的安排。”   “得了吧。”沈冲扉笑道,“奶奶是见过世面的,六姐的能耐到哪里,她心里有数。”   “那你就说是裴老师安排的。”他自己调侃上了。   “哦~裴老师好有神通哦。”   “那是。”孟宗台在电话里云淡风轻地应:“裴老师只为七小姐显神通。”   正聊着,小昕电话打了过来。沈冲扉切断连过去,听到第一句就是:“七小姐,任何记者和圈内人的电话都不要接,有人问你你就一概说不清楚。”   小昕的语气非常急。   “怎么了?”   “出事了!”小昕说,“祁岳和那个许松松被举报吸毒!”   轰的一下,沈冲扉只觉得闷了一整天的胸口,像是土崩瓦解、泥沙俱下。   娱乐圈很久没爆吸毒新闻了,可能是因为个个都是顶格处理谁也没得捞,如今又是热钱时代,谁也不想为了那两口断了财路。   热搜接连几爆。   一爆:#祁岳许松松吸毒#   二爆:#许松松艺考舞弊#   三爆:#沈黎霜#   四爆:#未成年吸毒#   五爆:#恋综第五季#   六爆:#首京影视学院#   早就扩容过的微博服务器,瘫痪。正是周末,程序员匆匆往公司赶,加班加点。   京城的马路照例拥堵、繁忙。无数记者赶往微博总部大楼,想要截获最新消息,或者不惜骑上电瓶车,在车流和红灯中冲往沈黎霜工作室的总部。   而远在青岛影视基地的某剧组,几乎是被瞬间冲爆。   没人在乎这个剧组还在运转,还在拍戏,灯光还打着,摄影机还录着。站姐、狗仔、娱记、当地新闻记者,瞬时涌入——   “你看热搜了吗?对于热搜你有什么想说的?”   “请问是不是你教唆的许松松吸毒?”   “有传言说许松松吸毒时还是未成年你将会负法律责任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传言许松松入学北电是你安排的?”   “这部电影你有什么打算?”   “还会继续拍下去吗?”   无数的话筒、长竿、闪光灯,将沈黎霜的茫然照得一清二楚。而在片场中心的祁岳,他手里端着的道具汤碗顷刻间倾覆,在地上发出脆响,崩裂。   微博服务器复通的一瞬间,热搜已全部被事件相关占领,阅读量直逼十亿。   而一切事情的起源,来自于北电今年艺考揭榜的那一刻。   许松松如愿以偿拿到了入取通知书。平心而论,这和沈黎霜给她铺的路关系不大,更多的是沈黎霜给她找了梁玉开小灶,梁玉既然能培训出沈冲扉,又何愁练不出一个区区过艺考的苗子?   然而在朋友的恭贺和打听下,许松松一心想维持自己上头有人的人设,三言两语间吹得过了火。   说人怕出名猪怕壮也好,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也罢,每年的首影艺考是你死我活的战斗,她吃了这一口馍,就得做好被人勒着肚子吐出来的准备。   她就这样被当初常在祁岳家里聚会的朋友举报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许松松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打父亲电话。   然而老许在给孟宗台开车时,是不会接私人电话的,这是他的自觉,也是他的操守。闺女一连给他打了三四个,动静将后座的男人吵醒。   在他掀开眼皮的那一刹那,老许长按手机,关了机,只留工作手机,解释了一句:“家里来的电话。”   孟宗台没那么不近人情:“接了就是。”   老许笑笑:“那哪能,等送您到地方安顿好,我再回不迟。”   孟宗台便也没再说什么。过了会儿,他抬手将后排的空调单独转低了两度。   沈冲扉的感觉也传染给了他,他也觉得今天的气压不太对,心口过闷。然而外面青天朗日,云是丝丝缕缕风的形状。   好天气。   这样的好天气,让桂妈也高兴。日头足她不怕,正好晒晒被子,晒晒孟宗台那些古早的书啊,匣子啊。   一台计程车经过了山脚下警察的盘问后,往山上驶来了。   原本在走廊下避暑热、合眼假寐的存直,忽而山窜下跳起来。桂妈回书房去搬书,存直跟了一段路,居然调头从阳台飞出去了。   它感到有人造访。   确实不错。   一个形单影只的女人,揿响了门铃,等待着可视电话上露出哪一张她熟悉的脸。   但她没想到先来的是鹦鹉。   存直扑腾着双翼,上上下下地飞着、跳着,热情得简直异常,嘴里一如既往嚷嚷着——   “欢迎!欢迎!欢迎!”   姜怀樱的眼眶热了红了,抬起手臂让飞跃了铁栏杆的它落下,破涕而笑:“都跟你纠正过一百遍了……   “是怀樱,不是欢迎。” 第78章 第78章(含6.3万营养液加更):他需要知根知底的、全然信任他、崇拜他的女人。   名贵珍稀的红尾灰鹦鹉,以其长寿为人所称道。   存直来中国时还是幼鸟,是孟家长辈在一次外事出访时,由华侨代表所赠,走那个年代的正规手续来到孟家。它的名字和孟宗台的字同属“存”字辈,可见地位和受宠。   老人走后,存直由孟宗台父亲养了一阵,后随着桂妈退居到西山后而长时间地留在了西山,毕竟真正料理它起居的是桂妈,它与她最亲厚。   存直“重男轻女”,对女孩子不甚友好,需要慢慢地亲近、建立情感。家里有来客,凡是年轻姑娘,存直就会背过身、假装没看见,或者发出低沉的、不友善的咕噜噜声。   姜家出事前,不仅在市区住得离孟家很近,在西山的别居两家也是比邻而居。姜怀樱常骑自行车来叩响孟宅门铃。她揿门铃的方式与别人不一样,三顿三急促,常被大人取笑她耐心就三秒。   存直能分辨,并给出不同的欢迎。   “臭存直,还认得我按的门铃吗?”姜怀樱端详着它,与它对视着:“你也老了,都有眼袋眼纹咯?”   对于小鸟的世界来说,是否有时间流逝这样的概念?也许在存直的眼里,她是经年未见的归旅人,又或者,她其实半个月前才见过。   存直歪起头,在她的指下发出咕咕的叫声:“欢迎!欢迎!天热了,这天儿闷得慌!”   桂妈从可视答录机里看到了铁门外的情景,惊骇得哆嗦,怀里的那一摞书应声而落。   姜怀樱重新面对向摄像头,礼貌地说:“我是怀樱,我找桂姨,或者宗台哥哥。”   在她这次重踏中国内陆前,她哥姜小川做足了资料调查,知道西山这儿被孟宗台重新修葺了,如今归他所用,平时是桂妈在料理。   桂妈的脚步是一连串跌出来的,本来就是一道缓坡,她朴壮的身子像憨实的皮球滚到了铁门前,惊异着,警惕着,困惑着:“你……”   “我是怀樱啊,桂姨,你做的绿豆糕我最喜欢吃了。”姜怀樱歪了歪下巴:“不过,您瘦了。”   存直又扑腾着上飞下蹿了:“欢迎!欢迎!”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啊,孩子……!”桂妈这么哽咽惊恐地说着,却是当机立断按下了开关。   横亘在姜怀樱与过去之间的这一道沉重漆黑的铁门,就这样缓缓地打开了。   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又怎么会认不出来?人不是鸟,绝无认错的空间。桂妈从不把沈冲扉当作姜怀樱,正如她此刻笃定,她就是姜怀樱。   姜怀樱缓缓地走进来,抬目四望,“好高级呀,秋千拆了。温泉还在哦?”   桂妈还是没法儿说话。   姜怀樱将目光从院子收回到她身上,温和笑笑:“桂姨,我是人,不是鬼。”   桂妈骇且尴尬,收回目光。   “鬼也不是恶鬼,不是来索命的。鬼也思乡,离中元节还有小半月,等不到你们给我烧纸了。”   “你这孩子,尽说不吉利的!”桂妈终于说了一句,声音颤着虚着,太阳底下寒得从头到脚,鸡皮疙瘩消不掉。   走了一半,没到玄关,姜怀樱呼吸微促,借着观赏景致而驻足。桂妈以为她是因景生情,心绪激动。   站了两分钟后,姜怀樱才随她到了玄关。   “宗台哥哥不在?”   桂妈如梦初醒,四处摸兜找手机。   “别告诉他我来了,不然他来的这一路上,该多煎熬啊?”姜怀樱说。   她小时候就乖的,不跋扈,尤其对孟宗台言听计从。   桂妈所有的惊异和恐惧,都在她这一句里软和下来,终于化为泪水流下来。   她背过身去打电话:“宗台。”   孟宗台听出她声音异样,当是她遇到了什么事儿:“怎么?”   “你……”桂妈不知从何说起,“你快回来一趟吧!”   孟宗台蹙眉:“有什么问题,电话里先说。”   “你得回来,你得回来!”桂妈强调两遍。   能在这样的家族里长期做事管家的,都是玲珑心敦厚性,不会话也说不清或卖关子。孟宗台稍作思考,想到某个可能,眉心舒展:“沈小姐准备了什么惊喜给我?”   桂妈当即哑口,下意识望了姜怀樱一眼。   “不是,跟沈小姐没关系。”   姜怀樱微微侧目。   “这样吧,”桂妈说,“今天你务必得回来一趟!不急这一时半会的。”   前言不搭后语的,倒让孟宗台略笑了一声:“我看着办。”   挂了电话,他捏着手机,修长指尖在边框轻敲数下,吩咐过去:“去西山吧,看一眼。”   老许原想着这就马上到会场了,能腾出空来给闺女回电话了。他这一改,又得推迟一小时。   空中四合院。   古月川用备用门卡刷开了锁,来到了沈冲扉身边:“小昕要留在公司帮忙,怕你这边出状况,让我来盯着你。”   沈冲扉迫不及待:“联系到我六姐了吗?”   一看到热搜她就给沈黎霜打电话了,但始终是关机状态。   古月川给不出肯定答复,但安抚她:“孙蕾是她的老搭档,对这种危机都有公关预案和流程的,你保护好自己就好。”   他言之有理,加上态度淡淡的,不知不觉间就让沈冲扉平复了心境。   “沈家那边,记者们不知道?”   沈冲扉点点头:“六姐出道这么多年了,还没谁找过去,每次她进出都防着人的。”说着她摸出手机:“我打电话给芳姐强调一下。”   考学、吸毒、公平,国人三大敏感神经,这两条新闻全踩中了,已不是什么明星八卦,而是社会新闻范畴。她的提醒很及时,要是芳姐这会儿打开微信,刷起视频号,老太太这会儿就已听见了。   没多久,公司那边先发了个声明,说已关注到网络舆论,让大家不要传谣。   但措辞上的克制立刻被心细如发的网友们嗅了出来,毫无疑问,这是公司也心虚的表现。   “手机给我吧。”古月川等她打完了电话,摊出手:“有什么进度我会同步你。”   沈冲扉坐了下来。她想,她当初被全网黑的阵仗,也就是如此了,当是国宝被毁,舆情和事件严重性跟此刻旗鼓相当,但最后不仍是清者自清么?   退一万步讲,假如事情是真的,那祁岳和那个许松松,也无非是受到应有的惩罚,对经纪公司虽有牵连,但总不至于连坐。只是可惜了六姐辛苦组的盘子,这一下全打水漂了。   沈冲扉将脸埋在双手掌心冷静了会儿。古月川在她面前茶几上丢下一本书:“实在不行,看看书,练练字。”   孟宗台还没到西山,网上已有了小道消息,说警察从拍摄现场带走了祁岳。   这是谣传,祁岳还跟沈黎霜在一块儿,并且已被保安从那疯狂的记者围堵中解救下来,护送回了酒店。   门关上,沈黎霜狠狠扇了祁岳一巴掌:“你给我醒醒!”   从爆料开始,祁岳的双眼就黑得圆得不正常,显然已经七魂丢了六魄,六神无主了。   沈黎霜这一巴掌没留余地,将祁岳打得脸歪向半边。   她浑身发抖,气的,怕的,恨的,咬牙切齿:“这么看来我也不必问了,都是真的?”   祁岳回过神来,迫不及待地说:“不是,我没有吸毒,是笑//气!是一氧化二//氮!吸着玩儿的!”   “有区别吗!”沈黎霜只觉得五雷轰顶,“管你笑//气也好叶//子也好冰//毒也好,你是明星!是艺人!你都不可能有救了!”   “霜姐,”祁岳吞咽一口,目光直直地冲上去一把抱住她,任凭沈黎霜怎么挣脱都不撒手,“霜姐救我,我不是故意的,救救我,这部片子肯定能红,肯定能红的!”   沈黎霜闭上眼,感到体内力量如流沙,被快速地抽走:“你告诉我,许松松又是怎么一回事。”   事发至今,她还没能有时间打开微博看一看爆料,但刚刚记者问的,分明是“祁岳教唆许松松吸毒”。   祁岳身体一僵。   沈黎霜这便从他臂下脱开了,开了机,将主号的信号关闭,用副号给小昕打了电话——她知道现在孙蕾肯定没空接。   小昕怎么能不知道她和祁岳的关系呢?但大事当前,她也就将爆料原模原样地复述给沈黎霜。   沈黎霜一边默不作声地听着,一边看着祁岳。   “爆料人说,许松松在下了恋综后就和祁岳出双入对,经常在祁岳位于望京的公寓幽会。一起的还有另外两个艺考生。在祁岳的带领下,他们一起分食毒品,高兴了就躺在沙发上热吻、抚摸,甚至做出更激烈的事。许松松亲口承认她考入首影是因为家里上头有人,特意打点过的,监考老师不敢得罪她的关系,包括她上恋综也是家里的安排。”   小昕有条不紊地说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网上说,又一个坑爹的。有人艾特纪检委,有人艾特教育部,有人艾特网警,全乱了。   “蠢货!”太阳穴跳得几乎快要炸,沈黎霜气息短促:“她人在哪儿?把她给我看起来,别让她再乱开口!”   小昕迅速地和她核对了目前的情况和工作。庆幸的是祁岳和许松松都糊,身上只有几个短代,损失不大,最可惜的就是沈黎霜这部片子,但换男主也还能止损。   对完工作,沈黎霜最后关心了一问:“七小姐呢?她还好?她身边有人吗?”   “有,古月川在。”   挂完电话,房间里静得可怕,尤其是在外面楼下沸反盈天的衬托下。记者和自媒体已蜂拥而至,要想从这儿脱身去机场,是一场恶战。   没有等沈黎霜开口问一句,祁岳就说:“是她勾引我。”   沈黎霜没说话。   “她在节目里就勾引我了,还说你给她的BE剧本很不公平。她一直联系我,起先是让我辅导她艺考,后来就说她有背景,能帮我……霜姐,”祁岳吞咽着口水,盯着她:“十几年了,我跟你的时候,也跟她现在差不多大。”   沈黎霜还是没说话。   她转身走进这套房的卧室,用一种很不真切的口吻说:“我累了,有什么,等我睡醒再说。”   祁岳猛地一下撑在即将要关上的房门上:“不能等!”   公安接到举报,很快会找上门来叫他去问话、检测,到时候他再想求她也不容易了。他知道,沈黎霜有这个能力。   “你能救我的吧,霜姐。”祁岳死死盯着她的背影:“你认识一个大佬,不是吗。”   沈黎霜背对着他没有反应,但嘴角不无讽刺地勾了勾,接着砰的一声,她将门关上了。   她感到天旋地转。距离她做人流才过去了半年,她又已经是奔五的年纪,身体早就亏空,这一个多月都是靠着冲新项目的一口气吊着。如今项目轰然倒了,又遭遇了枕边人和提携的小妹妹的联手背叛,她只觉得精疲力尽,只想先睡上一觉。   但她睡不着。   无数的念头纷杂在她脑海里,她感到自己的胸腔像一张被扯紧的塑料袋,随时就要绷裂。   她几乎是怀着自救的急切拉开了抽屉,扣出药片。   同一时间,老许终于将红旗车开上了西山,停进了车库。   孟宗台自车库连接的玄关进入房内,心情平静,思索着上午的会议和公务,进了电梯。   叮的一声,当电梯门在二楼打开的同时,老许在楼下拨出了闺女的电话。   他已预感到出了事了,因为手机上有疯狂的上百通的来电。   孟宗台自电梯走出,往二楼的书房,也就是沈冲扉曾在那儿给他写下“树若有情,不会得青青如许”的书房走去。   他从穹顶门走进了那间连接的小会客室,也就是沈冲扉头一次来等待过他的那间小会客室。在沈冲扉曾坐过的那张沙发上,一个女人身板笔挺地坐在那儿,一只红尾鹦鹉停在她的肩头,而桂妈则坐在她的对面,与她聊着。   沙发背后的窗景里,日头与树影摇晃,涂抹着人世间的颜色。   孟宗台的脚步止住。   沙发上的人和鸟亦是回过眸来,自下而上地、遥远地望着他,瞳孔里的光点与外面的日头一起闪烁着,摇晃着。   “宗台哥哥。”姜怀樱站起了身,像小时候那样叫他。   孟宗台很久地没说话,也没有动作,甚至没有表情。   他只是看着她,像被什么梦魇给魇住了,定住了,脱不开身。   眼前的女人很苍白,一种带有病态的沉郁白,好像长在阴郁角落里的那种植物,人也很瘦,说话没有中气。   但,她的声音是有起伏、有温度的,她靠近他身边时,甚至带来了某种香气。   姜怀樱靠他很近,弯起手指给鹦鹉停,莞尔说:“存退愣住咯,我们是不是把他吓坏了?”   孟宗台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猝不及防,且毫无应有的绅士或怜惜。   鹦鹉受惊,飞开来去,说:“犯什么脾气!犯什么脾气!”   毫无疑问,她的腕心有脉跳,皮肤有温度。   孟宗台像被灼烧了一样松开手,目光深深地盯着她:“姜怀樱。”   “不是姜怀樱。”她翘了翘唇角:“姓金,金怀樱,祖籍韩国,拿的加拿大护照。”   “上次在香港中环,是不是你。”   姜怀樱垂下了目光:“不是。”   “撒谎。”   “是。”她改了口,鼓起勇气重新抬头:“我那时候还没做好见你的准备。”   “桂妈出去。”   孟宗台看也没看桂妈,沉声下了一道命令,“在我出来前,别让人打扰我。”   桂妈带上门出去了。   “你和你哥哥姜小川,”孟宗台停顿下来,眯了眯眼,屏息沉声,“不对,你们姜家,想干什么?”   他不客气。这种不客气让姜怀樱始料未及,可是,她颠沛流离的青春期让她早早懂了许多人性,懂得耐心。她知道,他只是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在凭着本能行事,只要缓过劲儿来,他就不这样了。   姜怀樱的目光甚至流露出一丝宽容,笑了笑:“我姓金,和他们没关系。我出现在这里也和姜家没关系。”   顿了顿,她小心翼翼地问:“宗台哥哥,你希望我真的死了,对吗?”   这一问像刀子劈在了孟宗台混沌的黑暗中,但并没有劈出什么值得称道的清醒,而只有更痛和更混乱。事发后到她衣冠冢落成的那些日子,他承受的殴打、唾骂和质问,一瞬间灌入他的脑海,在耳朵里发出如海水倒灌般嗡嗡的回响。   “姜怀樱真的死了。”她抿了抿唇,往后退了一步,“我今天来,是代她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长成她小时候幻想过的样子。我这就走了。”   她转过身,步履无声,手拧门把略一停顿,真的拉开门走了出去。   老许正和桂妈吵架。   认识加上共事,两人也算是二三十年了,桂妈没见过他这个人精这样落魄、丧魂、歇斯底里的模样。   老许几乎要给她跪下,眼底赤红:“让我见一见孟先生!我马上得见他!”   姜怀樱一出现,两人都愣住。   老许像见了鬼一样地看着她。   他对她印象不深,只知道曾有过这么件事。他这会儿看到她,心里想的不是死人复活,而是孟宗台怎么居然见了别的年轻女人?而且这女人还跟沈冲扉略有那么几分相似。   姜怀樱认出了老许,但没说话。   门开的瞬间,吵嚷声就惊动了孟宗台。但没等他过问,老许已经如旋风冲了进来,几欲跪下:“救救闺女吧,孟先生!”   孟宗台倦极怠极,对他的惊慌,他展现出了这个层级的人惊人的冷静和冷漠。他背着身,走进书房,在办公椅上陷坐进去,指尖在额头揉了揉,问:“什么事。”   老许先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怪我管教无方,害她走上歧路,吸了毒了!”   孟宗台掀开了眼,静静地看着这由大伯送给他的司机。   军人,下手狠,半边脸肿出了五指印,嘴角也破了。   老许再没平时圆滑、老道甚至风度翩翩可以充当一个厅级干部的形象,惶惶然像老狗:“孟先生,松松才十九岁,刚考上大学,还有大把的前途啊!”   松松和松松妈在电话里跟他说时,他说,你们放心,这种事对孟先生来说,只是小事一桩。只要警察说没测出来,谣言不攻自破。   现在,老许就是如此殷切地、渴望地盯着孟宗台,发丝微乱。   孟宗台闭上眼,用他沉哑的声音,漫不经心地说:“老许,松松出道了。”   只这么简单的一句,老许的天塌了。   他张了张唇,但没能说出话。   “吸毒,按治安条例处罚,还是能过正常工作的,国家不主张歧视。我可以帮松松安排戒毒所。”   老许噗通一下跪了下来,乡音出来了:“孟先生!娃儿就这么个梦想!过去半年,是娃儿最开心的半年,她现在挂在热搜上,同学,老师,朋友,都在笑她!娃儿太想出头了!”   孟宗台深感疲惫地摇了摇头。   在老许的眼中,他是大佛。可佛不睁眼,看不到他的双膝,也看不到他的涕泗横流。对他的灾难,佛选择了眼不见为净。   冷声而淡淡地,用一种老许曾经最崇拜想要模仿的高深莫测的语气说:   “劣质偶像,社会不容。”   老许收拾起来,识趣地走了,两腿发软,到门口时绊了一下,被桂妈扶住。   桂妈痛心疾首:“闺女怎么能犯这种错!”   老许觉得,就连桂妈,都比孟宗台有人味儿。他瞳孔闪烁着看了她半晌,一笑,一言不发地走了。   他还有希望,那就是求沈黎霜。闺女说了,跟她一起的那个男的,是沈黎霜的相好。沈黎霜总要救相好的。她想只救一个?没门!松松是她劝说了才上恋综,才认识那男的!沈黎霜没资格见死不救。重要的是,沈黎霜能求沈小姐,沈小姐往孟先生这儿吹吹风,难道事儿还能有不成的吗?   总不能,沈小姐……对她六姐的难,也视而不见吧?   老许坐进了车里,很长时间没有发动车子,发动了车子也不知道上哪儿。他是孟先生的司机,他能擅自作主去哪儿?   松松又给他打了几个电话,他没接。   很快,松松和祁岳都被警方带走了。   松松妈终于打通了电话,哭天抢地,骂他没用的东西,别人给大领导开车,要啥有啥,他呢?连个闺女都捞不住!   老许又发了一次狠,从车里出来,冲上二楼。他不信孟宗台铁石心肠,逼急了他,大不了他去求老首长,求他伯父。   这次桂妈着实没能拦住他,也是鬼迷心窍了,没有真狠下心来拦——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老许就这样冲进书房里,活生生看见刚刚那个有几分像沈冲扉的女人,趴在孟宗台的肩头哭。   他面向落地窗而站,背对着她,从身体里透出冰冷倦怠的栖息,但仅仅只是站着而已,他就像了一个名贵的紫檀栖架,可靠地承载了她这只淡白鸟儿的重量和眼泪。   “宗台哥哥,我求你了,带我去看看我父亲吧……我恨他,可是我也只有这一个父亲啊!”姜怀樱从背后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眼泪扑簌簌地流。   老许愣愣地看着,心跳很快很快。   鬼使神差的,他什么也没说,闪身退了出来。   “我可以给你他公墓的地址。”孟宗台说,微微低瞥过冷的眸:“但是怀樱,起来,你已经长大了。”   姜怀樱听话地起来,拂开脸上的头发、汗水和眼泪,抿着唇,对孟宗台笑了笑。   孟宗台这一刻才算真正看清她,看进去她。   他确实在见到沈冲扉的第一刻,就感到了一股令他不舒服的相似,因为沈冲扉像是她可能成长为的一种样子。但现在真人站在了他眼前,他分辨着、审判着。   不像。   在很多种可能中,姜怀樱是一种可能,沈冲扉是另一种可能。   莫名的,孟宗台感到了些微的高兴。   他想到沈冲扉的样子,五官,气质,一颦一笑,不自觉地垂睨下目光,从里面一划而过温柔,如幽静水流中的水草。   姜怀樱也感到了些微的高兴。在此之前她多么忐忑,可是现在她知道了,孟宗台没有忘记她,他甚至还是像原来那样,看似深不可测高不可攀,可是他是温柔的。这样的男人,需要一些时日来认识、了解,所以往往会被关系不稳固的女人所误读、错过。   他需要知根知底的、全然信任他、崇拜他的女人。   姜怀樱的高兴中,含着那样的怅然。   她由衷地说:“宗台哥哥,在我死前能再见你一面,真的太好了,太幸福了……”   孟宗台捕捉到关键词,微怔,蹙眉抬起头来。   “什么意思?”   “我这个身体,从崖上摔到水里时,就摔烂了。”姜怀樱莞尔:“一直在修,修不好了。” 第79章 第 79 章:你给我找嫂子了吗?   孟宗台已经记不清那道崖壁距离水面的高度,不管是因为当时他年纪还小,还是因为事发后他抗拒深入事实。   救援队一次次打捞时,来了一些附近的村民看热闹。似乎有大人在他身边说,这么高摔下去,不死恐怕也摔成残废了。   孟宗台的目光停在姜怀樱身上。   她过分地瘦,麻秆似的,几乎快贴近厌食症患者的身材,美国90年代kate moss引领下的病态“海/洛/因”风尚。   除此之外,他记得中环那匆匆一瞥,她的头发明明是淡黄色的,而今天出现在他眼前的黑发,沉闷、毫无光泽,应当是用染发膏染了。   在他的目光下,姜怀樱撇过脸,声线微微有些颤抖:“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快走,不能劳动,不能长时间晒太阳,不能看喜剧电影。”   因为身体遭不住这么剧烈的反应,可能会字面意义上的笑“死”过去。   孟宗台终于问了出口:“既然没死,为什么你的家人要说你死了?”   “因为那时候我爸爸已经收到风声了。”姜怀樱竟没有卖关子。或者说他们一家人已经足足卖了十几年关子,事到如今是揭晓的时候了。   “因为知道孟家在乎你,知道你在乎我,他们想将计就计,让你伯父、爷爷在组织面前说点好话,将性质定得轻一些。另一方面,只有这样才能顺理成章把我送出国,”姜怀樱顿了顿,“包括那些钱。”   孟宗台迟迟没说话,半晌,毫无情绪地哼笑一声。   无聊的政治动物。无聊的政治谋划。   “可是我还是经历了九死一生。我不知道为什么醒来时我在温哥华,身边一个家人都没有,也没有你,没有贺方哥哥,甚至没有我亲哥哥。我换了一家又一家医院,始终只有代理监护人。但我不认识她。我被抛弃了,这个念头一直贯穿,甚至让我几次丧失求生意志,差一点死在重症病房。”   姜怀樱说完这些话,停了一停,在一旁的紫檀落地花案上扶了一扶。   “后来妈妈出现了,告诉我这一切是为了大局。再后来,爸爸就进去了。跟我出来的钱,一部分给了医院,一部分给了中介,剩下的很快也以各种名义花了出去。我一直在等家人找我,换了好几个城市,甚至去了南非。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是代理人把我连人带钱卷走了。”   姜怀樱将另一只手的掌根压上了眼窝,但还是有热泪流淌下来。   “别恨我没死成,宗台哥哥,我也巴不得死了,我那段日子,活着比死了更受罪……”   两人从书房里出来时,桂妈欲言又止,唯有存直发出热烈的声音。   孟宗台让她把老许叫过来。   老许来时已不复要死要活,额发沾水,似乎是去泼了几把水。   孟宗台当着他的面打了个电话,意思很清楚,吸笑/气按条例该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但公众层面做冷处理就好了。   “一起被举报的那个男艺人……?”   “既然是他教唆、收容,多半还负责采买、提供,那就按你们的意思办吧。”孟宗台漫不经心地说。   而后他又打了第二通电话给另一个口子,“怕你们收到风声误会,孩子犯了错,以前上的节目有的是人来找你们说清,你们自己看着办,但今后不值得再出现在公众面前了。”   三言两语,许松松的前程命运就这么定下来。   老许脸上的肌肉活动着,松动着,像是想笑,又想哭。军人铁骨,但刚刚都跪了,又何必吝惜这一刻的痛哭?   当着三人面,他哭得像个孩子:“谢谢孟先生,谢谢孟先生……”   “老许,我知道你这句谢没有几分真心和甘愿。”孟宗台讳莫如深地藏着所有的情绪和感情,“你一定想问,这么多年的车开下来,开哪儿去了?怎么一个小错,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人家的司机,是怎么风光,满嘴流油?”   老许用手背揩着眼泪,没说话,脸涨得通红。   “但你不如问问自己,从松松出道开始,你这么多年的信仰还在吗?”   他没告诉老许,他女儿的这点公众前的体面,是他这个父亲挣来的,因为他没昏了头去打扰他的老首长。   孟宗台垂下眼,拨了第三通电话:“苏恪,给许松松找个最好的康复所,科学一点,尽量少受罪。”   三通电话,仁至义尽。   但老许并不这么认为。他告假去接了许松松出拘留所,许松松受的惊吓不轻,眼底布满红血丝,以一种亢奋的状态问:“爸!孟先生搞定了是不是?”   老许缓缓摇了摇头:“孟先生要羽毛,不要旧情。”   他从女儿才十九岁的眼里看到了大厦倾覆。   但比起祁岳,她已算是幸运。   蓝底白字,对祁岳吸食违禁品一事作出通报。祁岳成为劣质艺人,所有作品都惨遭牵连,所幸他糊,出演一些边角料,能剪便剪了,以此降低损失。   网友追着问许松松呢,又催着首京影视学院那边出调查通报。很显然,只是一个糊咖吸毒的话,有点对不起他们的热情了。   孟宗台回到空中四合院时,古月川已经离开。   沈冲扉刚好也没吃晚饭,坐下来陪他吃宵夜。简简单单两碗热汤面,按他从浙江学回来的方子,但食材都升级了。   “还以为你去应酬了,回来这么晚。”   孟宗台挑起面条的筷子顿了顿。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和她聊聊,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知情的必要,而是因为他单纯地需要她。   不论是姜怀樱鬼一样地出现,还是松松的歧路,他必要的冷漠,都让他今天疲惫至极。   但孟宗台只是“嗯”了声,笑笑:“哪次应酬是吃饱了回来的。”   老许请假,他只能让雷师傅将姜怀樱送去酒店安顿下来,有什么缺的短的,让雷师傅采买。   雷师傅不比老许,新来没几年,不知道这陈年过往。   他单知道孟宗台将一个新的女人委派给了他。   雷师傅打心眼里敬重沈冲扉沈小姐,为着她的高学问、她的为人处事,她向来的和气和可爱。面对这新的女人,雷师傅心里唏嘘,但领导的人和事,岂是他能置喙的?   孟先生走之前说,姜小姐想住哪儿随她,帐记他名下。   谁也没想到,姜怀樱要住长安街。   “十多年没回来了,看看祖国,看看繁华庄严的心脏。”姜怀樱说。   雷师傅想,既然是孟先生的女人,自然要按高规格办。遂送去了赫赫有名的柏悦府,介绍说:“这儿正对着长安街,最适合领略您刚刚说的那些风采了。”   大堂落地窗那儿坐了些花枝招展衣着清凉的女人,还有些摄影师。   雷师傅怕她误会,说:“酒店在网上火了,大堂又不收费,就吸引了些人来打打卡。”   姜怀樱没有为难他,问:“孟先生经常来这儿下榻么?”   “倒没有。”雷师傅有话直说。   除了偶尔在国宾馆留宿,孟宗台睡酒店的宗旨是就近,能少开一百米的车都好,何况三环内有孟家四合院及中国会,东四还有房子,一般就较少在外住了。唯有去年冬天不同,陪沈冲扉住了回前门文华东方。   雷师傅印象深刻。那一天晨起推门,大雪纷飞,就是在京城也算是下得很漂亮的。   那天的前门文华东方只接待了这一房客人。   雷师傅连酒店门都没能进去,有的是人鞍前马后撑伞提行李。回去后他一搜,贵得他心惊肉跳,也美得他惊心动魄。不过无论他怎么畅想,雪如何落在松枝上晶莹,炉火又是如何暖出沉香,他也想不出那一天那里头的一二。   姜怀樱问:“那孟先生平时在哪里下榻?”   雷师傅憨笑:“自然是家里。”   开了房间将她送进去,雷师傅礼貌地站在门口,一一询问、记下她的需求,边记,边礼貌地抬头看她。看着看着,累积出一丁点熟悉的味道。   哦……怎么居然像一两分沈小姐?   他着实搞不懂孟先生了。又不是收集癖,沈小姐珠玉在前,人也就在他身边蜜里调油地待着,这一出是何必?   全部安置妥当,雷师傅打了电话过来汇报。   孟宗台正吃完了宵夜,听他说姜怀樱住了柏悦府,也没什么表示。   “临行前,姜小姐要您的号码,我没给。”雷师傅说。   “让她有事联系你。”孟宗台淡淡地说。   “我也是这么回。不过偶尔沈小姐也叫我的车。”雷师傅斟酌着。   “她就这两天。”   雷师傅懂了。   沈冲扉问:“谁呀?”   孟宗台也没瞒她:“女的。”   “……”   “喂。”   孟宗台将她拉到腿上坐着:“会吃醋吗?”   对上他晦暗不明的视线,沈冲扉也吃不准他是真问还是调情。   “不会。”沈冲扉轻哼一声说。   “这么大人有大量?”他勾起一丝唇角,戏谑,但耐人寻味。   “也不是。”沈冲扉语气轻快:“你的人,你的资源,爱给谁给谁,我管不了,非去管也是自找烦恼。大不了我愿赌服输。”   话音刚落,被孟宗台猛地抱了紧,像是他力道没扣上数似的。   “总是这么自洽。”他沉声说。   孟宗台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过了会儿,掌心抚着她的耳朵、侧脸,将她的脑袋也压低了,嘴角碰嘴角地亲了几下,忽而加重吻上去。   沈冲扉想,碰上你,普通人能作主的不多,也就只能作一下自己的主了。   孟宗台跟她解释:“一个已故伯父的女儿,从国外回来探亲,需要用几天车。”   沈冲扉大方得很:“没事呀,反正我有小昕和古老师。”   她把今天的风波跟孟宗台简明扼要地提了几句。   孟宗台一直在等她开口求他帮点忙,但沈冲扉说完后,居然如释重负地总结:“白天兵荒马乱地吓死我了,就是可惜了六姐的电影……”   因为许松松背后是沈六和老许的勾当,所以谁也没告诉过沈冲扉,这个松松的来头。她也不知道祁岳和六姐的地下情,所以在她眼里,这场风波就算是过了。   “用我帮点什么吗?”孟宗台主动问。   “不用啊。”沈冲扉坦然,“这种层面,你也不好捞吧……”   孟宗台笑了笑,将她揽着,下巴抵在她额头:“怎么‘不好’?”   “不是说你不行,而是这种违背公序良俗的,违背你原则,也不值当。”沈冲扉在他下巴底下闷声说。   她一点也没变,一年的大染缸下来,当初在南京时如何对他掷地有声,今天也就还是怎么做的。   但这底下还有一层——她爱他。她要为他珍惜羽毛,珍惜信念。   六姐的项目,就按娱乐圈的做法去救好了。   那时不仅沈冲扉,包括孙蕾、沈六在内,都是这样乐观。然而七天后,一条短视频的爆火,颠覆了一切:   “我是祁岳,身份证号……,我实名举报沈黎霜工作室长期实行阴阳合同、偷税漏税,甚至为了突破政策瓶颈而向上进行性贿赂、输送利益,在演艺界团团伙伙,结成利益集团。去年六月,沈黎霜深陷投资暴雷风波,被封杀尽在旦夕,沈黎霜以京城一套四合院为献礼,全身而退。   我谨代表我本人,在我签约沈黎霜工作室期间,每一份劳务合同都是阴阳双份,其中最大的一笔,就是正在拍摄的电影《乌木观音》,我的片酬为五百万,实际为五十万……   视频的结尾,是他的检讨和恳请:“我吸食了违禁品,愧对公众的喜爱和社会的期望,然而从学生时代我签约沈黎霜旗下开始,就深受她的压迫、性诱骗和利用,有超过五年的心理就诊历史。以上检举均是本人实名所发,不受任何指使或威胁,恳请有关单位彻查,打掉娱乐圈的黑恶势力保护伞,还演艺界一片清朗。”   这七天里,在这条视频前,一切忙碌而风平浪静。   孙蕾忙着处理祁岳的商务烂摊子,咨询律师和保险,沈黎霜则为她的《乌木观音》四处找人救火、投资。风波打不倒这一对时代里弄潮的姐妹花,暂时的困难也吓不怕这些白手起家的女人。   为避风头,那天晚上,孙蕾做主让沈冲扉推迟了两场采访。“回去陪陪家里人,或者出去旅游散散心。”   挂了电话,沈冲扉两眼亮晶晶:“孟宗台,我们可以去钓鱼了!”   上次孟宗台说钓鱼跟打牌一样,有新手保护期后,沈冲扉就一直心痒手痒,幻想钓上一条十几斤重的大青鱼吓吓他。孟宗台也是这样承诺了,说她有空了就随时去。   “可以,”孟宗台勾勾唇角,“等我几天?”   “啊……”沈冲扉丧气,“我就休这几天。”   孟宗台不动声色:“让跟班带你去买点户外的衣服,再买点趁手的渔具,小心晒黑了被品牌索赔。”   “……才不会!”   说是这么说,沈冲扉确实还是从善如流,跟古月川一块儿逛起街来,买长筒胶靴,买徒步鞋,溯溪鞋,买皮肤衣、防晒帽,重要的是买鱼竿。   同一时间,雷师傅的车从东四出发,绕去柏悦府接上了姜怀樱,往京郊的一处公墓而去。   雷师傅不知道后座的男人是怎么想的,但于他来说,从这儿出发去接另一个女的,他着实是难受。   孟宗台什么也没想。有事,做事,这就是他的宗旨。   去柏悦府的一路上他都在闭幕养神。昨晚上睡得不好,噩梦一串串,都是过去。   以前他也做这种梦,梦里百口莫辩,但昨晚上梦到姜怀樱像个水鬼一样,四肢拧断扭曲着,苍白而水淋淋地望着他。   是她小时候的模样。   酷暑的天,姜怀樱穿了件薄薄的淡蓝色防晒外套,脖子上围着一圈丝巾。   雷师傅看出来她没打扮,没化妆。   上了车,她解释:“免疫力太低了,一点感冒发烧的风险都不敢冒。”   孟宗台一言未发,但倾身过来,将她面前的空调机关上。   “可以单独调整,热了就自己开。”   姜怀樱愣愣地看着他,继而笑了:“宗台哥哥,你这么温柔,又这么英俊,给我找嫂子了吗?”   雷师傅吊在心口那个心脏啊,原本难受得很,听完这句真是风吹云散,天朗气清,弄得他腰板都挺了挺,脸也笑了笑。   原来是故交,兄妹!就说呢,怎么竟一点桃色暧昧都没有。   孟宗台静了一默。   “没有。” 第80章 第 80 章:“宗台哥哥,你有女人吧。”   车子在西五环一处经营性公墓的门口将两人放了下来。   还早,也不是什么日子,从入口步行进去,一路都没遇到什么人。   步道上,高大的国槐和侧柏夹道,空气里有清晨特有的泥土潮气,松柏的针叶在逆光里泛出一层灰绿绒边。   姜怀樱怀里抱着路上买的新鲜菊花,孟宗台则帮她提着一个篮子,里面有姜父生前爱喝的一款白酒,一小堆昨晚上姜怀樱在酒店里折的金元宝,还有些圆纸钱、蜡烛香、碗筷。   两人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直到姜怀樱故作轻松地笑笑:“聊聊天吧,宗台哥哥,不然显得我很沉重似的。”   孟宗台侧目看了她一眼。   “我已经记不清我爸爸的模样了。”   墓园里小径分叉,孟宗台凭记忆领路。   “你常来?”   “来过两次。”   姜怀樱默默,倏然一笑:“爸爸绝对想不到,他在下面的吃穿用度是一个外姓人送他的。”   “不必这么说。”   “是活该吧。一辈子汲汲营营,也就培养出了自私现实的家人,树倒猢狲散,放在亲人身上也成立。听我哥说,爸爸死后骨灰没人认领,放了几个月才被老家亲戚领走。”   要是按正路寿终正寝,他应该风光庄严地被下葬在赫赫有名的八宝山革命公墓,跟他的老首长们、战友们、部下们葬在一起,又怎么会差点沦落为孤魂野鬼。   老家亲戚没本领也没钱在京城给他弄到一墓园。   “不知道是谁帮了忙,把他安排在这儿。”姜怀樱笑笑,“谢谢他。”   到了。   灰色花岗岩的碑面,字迹磨黑。   从这一刻开始,孟宗台退后了半步,把空间和时间都让给她。   姜怀樱先是用一块湿布将碑面完完全全地擦了一遍,擦掉浮灰,露出大理石的本色,在头顶白皮松的树荫下显出凉凉的灰色。   接着她捡走了附近的枯叶,以及不知道从哪儿飘过来的淡红纸屑。大约是贫血,头低着劳作了会儿便晕眩了,眼见着要摔,孟宗台及时掺了她一把:“我来吧。”   他手脚比她快很多。   姜怀樱休息了会儿,从篮子里拿出碗筷一一摆好,倒进酒。接着她从兜里拿出打火机,将元宝和纸钱烧过去。   理论上倡导无火无烟祭祖,但她久没回大陆,在国外的监护人又是个福建的华侨,潜移默化地看重这一套。   孟宗台没制止她,等墓园的管理员找过来,他塞了点钱过去。   做完了这一切,姜怀樱在石台边缘坐了下来,说:“爸爸,吃吧,喝吧。”   孟宗台看着她薄瘦如枯叶的侧影,纵使面无表情,眼底却翻涌着复杂。   姜怀樱是按大家闺秀培养的,干什么都有保姆陪伴、代劳,所以到了十四五岁也还是很天真、纯净。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会独自操持祭祖,办得地道,地道得堪称世俗。   “哥哥和妈妈进不来,托我代他们问候你。他们在国外一切都好,哥哥还没娶妻,妈妈把自己托付给了新的人,有了新的孩子和家庭。至于我,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样,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小时候最宠爱我了,想过你的贪欲会有一天把我害成这样吗?你后悔吗,我日日夜夜想问你……”   姜怀樱的语气越来越急。   孟宗台蹙了蹙眉,从倚着树干的姿势站直:“怀樱?”   “都是你把我害成这样,都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她喃喃着,泪流满面。   孟宗台强行将她拉了起来:“别说了,他听不到。”   她已经是泣不成声,无力站稳,两手揪住了孟宗台的衬衣衣襟,眼泪打在上面。   孟宗台僵硬着,既忌惮着她糟糕的健康而无法推开她,又不能再做出更多的表示。   好在过了一阵,姜怀樱自己平复了心情,退开了。   她从挎包里抽了纸巾出来,擦了眼泪,擤了鼻涕,默默一会儿,突然地说:“宗台哥哥,你有女人吧。”   孟宗台眯了眯眼,端详着她。   “你害怕我。”姜怀樱翘了翘嘴角,“你有女人,你怕她生气?你觉得你对她有一份义务?”   孟宗台俯下身收拾起碗筷,不置可否:“该走了,温度起来了。”   “她漂亮吗?”她执着,且自说自话。   这回他终于没再防她:“漂亮。”   姜怀樱往后靠上树干,看着他高大的身躯。虽然在忙活这些,却不减英俊,反而因为这些活儿的日常,更增添了一分活人的魅力。   她想起姜小川天天在她耳边念叨的,劝的——   “宗台一直没走出来,一直没忘记你。”   她徐徐地吐出一口微弱气息:“我们小时候背着你偷偷打赌,说你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也不是小时候了,毕竟就是出事前的那段日子,大家都慢慢地长开,也生了情窦。姜小川给女孩子写酸诗、情书,玩吉他,贺方都跟人亲过嘴儿了,只有孟宗台毫无动静。   “是吗。”孟宗台收好了东西,问:“还有没有要说的?没有就走吧。”   姜怀樱摇摇头,将瓶中剩余的水浇在了墓台边缘。孟宗台就在树荫下耐心等着。   “他们说,你当然喜欢漂亮的,这还用说。”她续上了话题,“我却觉得,你与众不同,当然有另外的追求。没想到,居然还是找了漂亮的。”   孟宗台笑了笑:“她倒是也与众不同。”   姜怀樱觉得脚底心有些软。   “怎么与众不同呢?”她好奇地问。   “这不好说。”孟宗台有所保留,没有跟她展开讨论:“人和人的相处,要讲chemistry,当然我不是说她只对我来说有魅力。她的魅力是公认的。”   姜怀樱的内心难以克制地涌出了酸泡,像是沸腾的岩浆。她曾几何时也是一个有着公认魅力的女孩子,漂亮聪慧,识大体,却又可爱有趣,有歌喉,会弹琴,会书画,还是学校的长跑冠军、运动健将,那时候整个京城都在张贴“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张贴画,大人都打趣说,应当让怀樱当模范。   可是她的一切都如昨日死。   她再也不是一个有魅力的人,困在这些少年时的美好中打转、偏执、逼仄,就连最基本的的外貌,也因为这副烂身体而打了折扣。   孟宗台察觉到了她的沉默,问:“你在国外日子怎么样?我是说长大后。”   “谈过两个男朋友,不过都不怎么样,就不讲出来让你笑话了。”   孟宗台笑了笑。也就是这一刻,两人间才有了些故人重逢的味道。   “你呢?除了这个嫂子,还有别的吗?”   “没有,就谈过这一个。”   “哦……”姜怀樱若有所思,望着他笑开来,“没想到你还是个专一的哦。”   “你当我是贺方?”   姜怀樱更笑:“那贺方哥哥怎么样?”   “他结婚了,但过得不怎么样。”   话说到这儿,姜怀樱提出了个不情之请:“我想见见贺方哥哥,行吗?”   “这是你的自由。”孟宗台漫不经心地说,“你既然过得了中国海关,想去哪儿,见什么人,当然是你说了算。不过,你不用问问你哥哥?”   “他管不了我。我跟他各论各的。”   “好一个各论各。”孟宗台一哂。   “真的,你别不信。我没花过他的钱,也不用听他的话。我说了,我恨他们。”   “别把恨挂在嘴边了。”   “宗台哥哥,你不问我恨不恨你吗?”   孟宗台脚步微凝。这是重逢以来彼此都默契地未曾触碰的话题,但既然她说了,他也就正视着她,堂堂正正:“你有恨的理由,你的现状,你父亲对你的安排利用,一切的开端在我这里,在那次攀岩。无论怎么样,在我内心,我没有给过自己免责声明。”   姜怀樱也望着他,目光澄澈:“可是我没有恨过你。”   这是孟宗台始料未及的一个答案。   她身上的阴郁,正如江南梅雨季绵绵的从墙壁上析出的水珠,从她的皮肤里、毛孔里细密而不间断地析出。这样一个恨了命运和家人的人,却对他这个始作俑者说,不恨。   “你不信?”姜怀樱问。   “我不配。”孟宗台转身走了。   “因为你付出过代价了!”姜怀樱提高了音量。   孟宗台背对着她,没回头,但背影僵了僵。   “不是吗?姜小川跟我说了,事发之后,所有人是怎么指责你,辱骂你,痛心疾首,慷慨陈词,我哥甚至打了你。”   “都是该的。”   “你也不想的!”姜怀樱急切地说。   “想与不想,现实如此。”孟宗台平静地说,“君子论迹不论心,难道因为结局与初衷不符,就能逃脱罪责吗?”   “可我没死啊。”姜怀樱的眼里又涌出了热泪,喃喃着:“你明明没有害死我……”   “怀樱,我不需要你为我减负。看到你这样,我不觉得过去压在我心上的那些东西,是滑稽的蒙冤。”   他越是平静地伏罪,姜怀樱内心的焦急就越是浓厚。   “可是你变了。”她不顾一切地说了出口,“你跟我记忆里的,一点儿都不一样……”   是那么重重戒备,处惊不变,无动于衷……有着厚的铠甲,刀枪不入的坚硬,置身事外的冷酷——对人,对己都是如此。   “人总是会变的。”孟宗台淡然地说,“你只是缺席了这个过程,所以才这么当回事。”   雷师傅比约定时间更早地将车开回了门口。   他判断姜小姐哭了,而孟先生的沉默里透露着疲惫。   才上午十点多。后面的行程,孟宗台没安排,雷师傅便做主将车开回了柏悦府。   孟宗台下了车送人,就在一楼,甚至没陪她上酒店大堂。   姜怀樱眨眨眼:“帮我约一下贺方吧,让我吓他一跳。”   孟宗台把贺方的号码发给了她。他想贺方会高兴的,他以前暗恋过姜怀樱一阵子,虽然当不得真,但毕竟有着类似白月光的意义。   “之后什么打算?”他问。   “走一步看一步,也许就回香港了。”   上了车,他让雷师傅送他回东四。   “您下午还有两个会。”   “不去了。”孟宗台阖眼,“交给苏秘书安排吧。”   “那姜小姐这边,我是不是就算结束了?”   “她还没走,你就听命着。给我把那台路虎送去保养,下午开过来。”   看来这是又要去密云了。雷师傅也算是将他习性摸了个七七八八,他一心烦意乱时就爱去密云那儿清静几天,钓钓鱼,爬爬山,据说还放风筝。   回到东四四合院,四周安静得像荒宅。   这才想起沈冲扉去逛街去了。   孟宗台沏茶静坐,也就忍了十五分钟的功夫,他打电话过去:“买得怎么样了?”   这话问的,商场十点开门,满打满算也就逛了两小时。   沈冲扉:“就买上了一件冲锋衣,现在在吃饭呢,下午再看看。”   孟宗台:“别买了,我的渔具给你,你市场上现成的买不到好东西。”   沈冲扉:“……”   那你之前还说!   “回来吧。”孟宗台揉揉太阳穴,“老公需要你。”   光这么几个字,沈冲扉就听得像做了贼似的,四处环顾。   “哦。”她镇定且公事公办。   孟宗台勾了勾唇:“实在不舍得回来也没事,就这么打电话吧。”   他都需要她了,就算天上下刀子她也回来。   对古月川说:“他病了,我得赶回去。”   古月川斜睨她一眼:“嗯,得了不看到你就会死的病。”   沈冲扉嘴角美滋滋,但故作姿态:“不讲不讲。”   饭吃一半就赶了回去,将冲锋衣试给他看。确实青春亮丽,还挺飒爽,被孟宗台整个儿抱进了怀里,衣料呱唧呱唧地响。   “好吵。”他皱眉嫌弃,但没放手。   “今天不是有安排?”   “推了。”   “不舒服哦?”沈冲扉在他额头上碰了碰。   “嗯。”   “谁欺负你了?”沈冲扉问。   问完又觉得好笑。谁能欺负到他啊?整天人五人六的。   孟宗台也笑了一下:“自己没想清楚,自己欺负自己。”   下午时雷师傅将路虎开了过来,后备箱按他习惯准备了水和一些路餐,主要的装备都在密云别墅里,用人也先开拔过去开荒、张罗起来了。   孟宗台亲自开车,副驾坐着沈冲扉。这一度让她觉得很新鲜,因为平时他都在后座端领导架子。   进了山里,导航就不准了,都是野路。孟宗台丢给她一副路书,让她当让人肉导航。   其实纯逗她,都开多少回了,轻车熟路的。   沈冲扉没好意思告诉他,她来了京城好多年都没学会辨别东南西北。但既然天降大任于斯人,她装模作样研究起来。   “前面左转。”   “看到棵大银杏树后又转。”   “上坡,上坡!”   孟宗台不动声色:“……你确定?”   他知道上坡过去是道断崖。   沈冲扉:“我确定。”   孟宗台一脚油门打转方向盘。   粗大而紧密的枝条一路抽在挡风玻璃上,泥路坑坑洼洼,颠得沈冲扉屁股离地。   他还笑。不是偷着笑,是笑出声,鲜少地开朗。   沈冲扉被颠得一句话都讲不完整:“凭、凭什么……你……啊啊啊!”混乱了,放弃了。   “因为你太轻了。”   一路狠踩油门直冲上去,在眼前豁然开朗时猛地踩下了刹车——   沈冲扉被安全带猛然勒住,眼冒金星。   挡风玻璃前空无一物,只有崖底粼粼的波光。   “好险。”孟宗台懒洋洋地说,扶着方向盘,“差点殉情。”   沈冲扉后知后觉过来:“你知道?”   “蒙的。”   “知道你还开过来!还开这么快!”她解开安全带,对他拳打脚踢。   孟宗台将她按在了怀里,无动于衷地镇压了她的抗议:“这么死法儿也不错。”   沈冲扉没听出一丝一毫的戏谑。她隐约地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她眼里的后怕刺痛了他。孟宗台将她的脑袋不住地往怀里搂,亲着她的发顶:“开玩笑的,别怕,别怕……有你坐着,我不会乱来。”   他是如此爱她,连他自己也看不清,看清了也要畏惧。但两天后接到贺方电话,他还是撇下她义无反顾地走了。   那天夜里,紫色的雷暴席卷了四九城,也鞭笞着四周的近郊水域和山林。   正如西安那晚。   沈冲扉极度地担心他,想和他一起走,但他不让,因为他知道路上没那么安全。   “但你自己也危险啊!”她目光蹙得厉害,闪亮挥亮了她眼底浓重的担忧。   孟宗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不得不。” 第81章 第 81 章:护之,露水情缘也如明珠。   那晚沈冲扉一直在等孟宗台报平安。   他决定开车下山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正是夜最浓时。回想进山来的野路土路,还有偶尔蹿出来的小动物,这两天可能新倒下而未被清理的断树,沈冲扉根本睡不着。   凌晨一点时,暴雨伴随雷声骤降。   沈冲扉站在二楼卧室落地窗前,外头夜幕黑得似乎沉到地下,让这里像坐坟墓,但她并无暇害怕。雨水在玻璃上如密集的被刀刃刮下的鱼鳞。   “沈小姐,很晚了,您还是先睡,我替您守着电话。”用人说,“否则孟先生知道了,要批评我们。”   沈冲扉裹了毯子在沙发上躺下,不是个睡正经觉的模样。用人只好倒了热茶过来。   算着时间,这会儿孟宗台也该上公路了,但居然没来电。   孟宗台确实还没能出山。路况和视野都急遽恶化,他必须小心谨慎。还在山区,自然也就接不到沈冲扉打来的电话。   赶到医院,贺方和他的妻子容子清都在。   “人呢?”   “从急救室出来了,暂时没生命危险。”贺方上下扫了眼他,“从哪儿浪回来,一晚上没睡?”   孟宗台没搭理他这茬,对容子清点点头:“嫂子。”   容家姐弟俩好得穿一条裤子,有容子威那档子事在先,他对她的态度只能称得上不冷不热。   “贺方说这是你的人,你给我句准话。”容子清面容冷冷的。   要搁平时,她当然不敢跟孟宗台这么呛声。她本来觉得贺方和他是发小,是平起平坐的关系,不知怎的她弟弟一提起他却像耗子见了猫,字字句句都是让容家别去招惹,一来二去,弄得容子清也有些怵。   但今天不同。一是她知道贺方这段时间在外面又有狐狸精了,夫妻关系雪上加霜,二是这骚狐狸居然胆敢以死逼宫,笑话!要是她能被这种伎俩吓到,她也别在这四九城混了。   贺方真觉得丢脸极了,搓了搓脸:“人才刚救回来,你能稍微有点善心,好歹让他搞清楚情况再问吗?”   “心疼啦?”容子清冷笑一声:“谁知道是不是绿茶演的。”   “我操。”贺方根本忍不住脏话,“大姐,人家血都快流一浴缸了!你他妈……能有点儿人性吗!”   “可以啊,你跟我离婚,你俩一块儿过!”容子清抄起包就要走。   贺方一把拢住她胳膊,求助地给孟宗台递了个眼神。   孟宗台压着不耐烦:“她确实不是贺方的人。”   容子清瞥了他一眼:“你俩兄弟互相当僚机,说了不算。”   贺方又骂了句脏话:“你到底想怎么着!”   “是我的人。”   孟宗台的四个字,让现场悄了声。贺方神情复杂,欲言又止。但他是个怂货,他母亲警告他数次要跟容子清修复关系,一旦离婚贺家受的损失就大了。   容子清也像个被掐了脖子,过了好半天才问:“当真?”   孟宗台脸上没一丝波澜:“搞清楚了,嫂子就请回吧。”   容子清顶多只有五分信,但她嗅出这男人的极度不悦,再惹下去就是不知好歹了。她似笑非笑,但眼底阴郁已散开:“人人都说你孟宗台眼高于顶,寻常女色看不上,原来好这一口儿。”   “够了!”贺方一把将她扯走往外推:“回去睡觉吧,大少奶奶!”   容子清并不罢休:“我在车里等你。”   贺方苦笑:“你看到了,这就是你教我的事事以她为先。我最近是天天回家吃晚饭,亲手给她做羹汤,结果呢,她问我是不是外面给人搞大了肚子。”   孟宗台略过了他的苦水:“姜怀樱怎么回事?”   姜怀樱跟贺方见了面,叙了旧,一切正常。贺方得知她住柏悦府,来了两回送了两回,正巧被容子清的眼线告了状。   “这波还要谢谢她。”贺方冷笑苦笑:“要不是她闹得天翻地覆,非要我当场带来她看个究竟,又怎么会撞到……”   他不忍描述。浴缸开了热水,姜怀樱吃了安眠药,同时割了腕,将手浸在热水里。他按了许久门铃没人开,打电话也没人接,本想算了,容子清却认为是他俩的把戏,坚持要酒店来开门,又还要报警。   “进去时就是那么副景象。”贺方吞咽了一口,浓秀的眉眼蹙着:“真的,我要谢谢她闹成这样……”   孟宗台闭了闭眼:“回吧你。”   “我不能离婚吗?我就不能离婚吗?我他妈这是人过的日子,我讨的是什么老婆?你听听她说的什么,到这地步了说人家做戏逼宫?我贺方他妈的何德何能,能要女人以死相逼!”   孟宗台深吸了一口气,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回吧,贺方。今天是我对不住你。”   “你别这么说……怀樱也是我妹妹。”   贺方出了医院,果然见到妻子还在车里等。   “你说,真是孟宗台的人?”容子清迫不及待地问。   “他那样的人,都亲口说了,你还想怎么着?你也是能耐的,全天底下第一个逼他的人!”   “怎么喜欢个这样儿的?”容子清迅速从“狐狸精人人喊打”切换成了八卦模式:“瘦成难民了都,你要说多好看,我看也不见得。”   “你真行,跟个差点死了的人比美。”贺方竖起大拇指。   “嘁。”容子清白了他一眼,“为什么自杀?孟宗台外头有别人,还是家里不准?照我看,他不像是能亏待女人的。”   “我上哪知道!”贺方骂道,“别聊了行吗,我脑子都要炸了!”   容子清噤了声,脸色难看。   开出小半截路,贺方想起来交代:“今晚的事你有一个字算一个字全给我吞到肚子里,一句都别往外蹦,听到了吗?”   容子清没好气“嗯”了声。   贺方怒道:“答应我!”   “听到了听到了!两个耳朵都听到了!”   贺方连续深吸气:“你跟我怎么耍小性子都可以,别耍到孟宗台头上,你耍不起。”   容子清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了,心有余悸地问:“我刚刚那样,他不会计较吧?”   贺方瞥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没说话。   凌晨五点,沈冲扉终于接到了孟宗台报平安的电话。   她迷迷糊糊的,将毯子往身上裹了裹:“对不起,我等睡着了……”   孟宗台心软成一团:“不是让你马上去睡?有什么好等的。”   “怕你出事啊……”   “我也不搜刮民脂民膏,挨雷劈应该还排不上号。”   又来这混不吝。   沈冲扉难得没埋怨他:“你还有心情自我调侃,说明你朋友没事哦?”   “嗯,救回来了,不过还没醒。”   沈冲扉也放下了心:“不知道是什么难关……”   “是。”孟宗台漫不经心地应着。   天快亮了,路灯一盏盏地熄灭,环卫工人在朦胧的蓝色中扫着医院庭中的落叶。   “可能每个人都有他的难处吧,这年头,谁心里不压着几件事呢,都是表面上扮演正常人罢了。”   孟宗台无声笑了笑:“才几岁的人,就发这些牢骚?老   成四十的了。”   沈冲扉噘了下嘴:“都怪你!因为你老我才老。”   孟宗台更笑,但这因为她而来的笑意并没有多少抵达眼底。他最终翘了翘唇角:“别嫌弃我,宝宝。”   第二天雷师傅便进山去接沈冲扉了。   人命关天的,料想他那边也很忙,沈冲扉就没去添乱。   下午时姜怀樱醒了,极度虚弱,也不能进食,靠输液维持体征。   看到窗前的背影,她将脸歪向背对他的另一边,闭上眼。   “为什么想死?”   “死不需要理由,活才需要理由。”   孟宗台点点头,没骂她也没再追问,从病房出去了。   护工精心照料了两天,来电话说姜小姐能说话了,他才又过去。   这次他坐在了床沿,看着她的眼睛:“你想要什么活着的理由,管我要,我给。”   姜怀樱的心哆嗦了一下。   她多想告诉他,仅仅这句话,就够她想活下去了。   “如果想得出活下去的理由,却去死,说明我不是真的想死,而是有欲望。”   “我没有在跟你玩哲学文字游戏。”孟宗台的脸色很冷酷。   “一念之差罢了,宗台哥哥。”姜怀樱望着窗外:“普通人就是随波逐流,一次没死成,就算了。我没有执着去死的理由,所以今后就活吧。”   “我送你回香港,跟你哥见面。”   “好呀。”姜怀樱笑了笑。   “你想立刻走,还是养一养走?”   “随便,都行。”   孟宗台蹙起眉心:“他不会管你,是吗?”   “宗台哥,我知道你是全天下最盼望我过得好的人,但你不能再管我了,尤其不能因为我,就去和我哥接触。他会害你的。”   姜怀樱总是保持微笑着:“没想到我也成那种有水鬼亲戚缠着的人了。”   孟宗台从床边起身:“安心养伤吧。”   贺方敲了门,手捧鲜花,提着果篮,身边跟着全副武装、珠光宝气、精致到指甲盖的容子清,拎着百八十万的限量款包包。   贺方尴尬地介绍:“这是我太太,容子清。这是姜……金小姐,金怀樱。”   容子清这回像探照灯一样打量她,心踏实地安回了肚子里。   确实,不是她老公以前好的那口狐狸精味儿。   “嫂子,我听说了,多亏你,我才捡回一条命。”   容子清亲热地坐下:“哎呀哪里!吓坏我了!妹妹啊,人生在世,有什么好想不开的呢!”   寒暄了一阵,她说约了做美容,喜上眉梢地溜了。   接着便是三人叙旧,主要是贺方说话。他作主要姜怀樱留在京城,说给她安排学习、工作和生活,反正现在锅是孟宗台背着。   他走时孟宗台出门去送他,两人在走廊聊了两句。   “你那沈小姐那边……”贺方挠挠头。   孟宗台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回病房后,见床上没人,他第一反应是看窗户——还好,闭着的。接着洗手间传来了冲水声。   姜怀樱扶着洗手台,过了会儿才出来:“贺方太太挺漂亮的。”   “容家的。”   “哦……”   有一年开大会,容家父辈进京,将姊弟俩一起带来,想跟他们这圈人玩,但没人瞧得上,害得他两人很是落寞。   “看来贺方哥哥也难。”姜怀樱敏锐地了然,甚至有一层宽容。   养病时没事做,姜怀樱让护工给她说外头的新旧事物。中国发展太快,她在国外辗转于华侨社区,由于钱都用于治病及监护人取用,算不上见过多大的世面,好的教育也中断了,只在一家学院修完了文凭。   对于她来说,中国的一切都是新的、好的,散发出新生的蓬勃力。   这天护工啧啧称奇,说:“丧天良啊,真是丧天良!这些明星,一个个一天挣的管我们普通老百姓一年、一辈子,还不知足,还要偷税漏税!”   姜怀樱好奇地问:“出什么新闻了?”   护工将短视频播放给她看。   “我是演员祁岳,身份证号……”   “你说说是不是!搁古代,这些就是梨园戏子,真是时代变了,日子好了。”   “这个被他举报的沈黎霜……是谁呀?”   姜怀樱记得,从桂妈口中提过一句“沈小姐”,她便对这姓氏有些好奇。   “拿过一个什么影后吧。”护工说:“在娱乐圈也算是有头有脸、家喻户晓了,还投资电影,那家伙,动不动二三十亿的票房,简直是拿麻袋接钱!”   姜怀樱看了眼,发现是个四十几的了。   护工还在喋喋不休:“国家就该好好治治他们!”   “人心不足蛇吞象吧。”姜怀樱笑笑,想起自己父亲,“都这样……”   却没想到不是件小新闻,因为护工像在追连续剧似的,隔一会儿就更新一下剧情:   “调查了调查了,等着吧。”   “她还出声明了,不过这年头谁都出声明,废纸一张。”   隔一天过来,她垂头丧气。   “怎么了?跟我闺女吵架了呗。她喜欢的一个明星也是这公司的,现在网上都说她是被送出去性贿赂的,还说什么‘第一炉香’。我说了两句世风日下,她就跟我摔筷子!你瞧瞧,这就是劣质偶像的危害!”   “第一炉香?”姜怀樱歪了歪脑袋,“这是个小说,说的是一个女学生,被姑妈设计,非自愿却又自觉地沦为了交际花。”   “呀!金小姐,你真是有学问!”护工两眼放光,“怎么能这么贴切呢?!这就是铁板钉钉的这么一回事嘛!”   “都是小时候看的了……”姜怀樱起了好奇心:“我能看看吗?”   护工将手机递来。   短视频里,一个中年男人手拿一把扇子,正在煞有介事地起底这个名叫沈冲扉的女明星:   “沈冲扉应该对她这两天遭遇的声浪不陌生了啊,一个本该在校园里安心读书的女大学生,却屡屡被抛上背后有大佬的风口浪尖,这本身就是种信号。为什么不是别人陷入这种争议?中国有才的美女,远远不止她一个。我们再来看她出道的整个链条,从《旧物有灵》这样一档国家级的正规军综艺,再到刚刚杀青的号称S级的偶像剧……”   一边说,右上角一边贴了她的相关节目和新闻片段。   很漂亮的女孩子。   但姜怀樱心里咯噔了一声。   护工稀奇地“咦”了一声,仔细打量她数眼:“金小姐,我看你跟这个沈小姐,倒是略有几分像。”   姜怀樱突感一丝慌乱和胸闷,将手机递还给她:“哪里的话,怎么敢高攀明星。”   视频里那个中年男人还在喋喋不休。   护工听了会儿,觉得有点绕,切到了下一条。   “等等!”姜怀樱叫住她,“听完吧。”   男人盘点完整个《旧物有灵》的规模、奖项和动用到的资源、部门后,姜怀樱心里静静地有了判断——   是的,这位与她略有几分相似的沈冲扉小姐,背后有一个高不可攀的男人。   她好歹是高官之女,虽然家道中落,但从小被父亲抱在膝头听他处理公务,看那些下属官员迎来送往。没人比她这种出身的,更懂这里头的门道。   孟宗台这两天都没来探望她,只来过一通电话,也很简短。   “要我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要是事情是真的,不知道她背后的人是被牵连呢,还是帮她摆平?”护工说,将她病床前的鲜花拿去换水。   姜怀樱闭上眼,靠上枕头:“这就要看他的用心了。”   弃之,亲生骨头也如敝履。   护之,露水情缘也如明珠。   “让我见见孟先生!你务必让我见见他!”   沈黎霜戴着硕大的墨镜,头发在脑后乱糟糟挽了个低位发髻,忘记涂口红的唇显出干白的唇纹。   她走投无路了,来求她的七妹。   沈冲扉不在沈家四合院,也不在东四亦或者西山,而是在最初沈黎霜为她租的那国贸公寓里。她来时,发现她的七妹甚至没关门,虚掩着,仿佛专为等她。   “六姐,我没法儿……”   沈黎霜走进房间,看着她的七妹,懵了:“什么叫没法儿?”   “祁岳说的那些,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沈黎霜张了张唇:“你信不过我?”   “如果是假的,官方会给你清白的,不是吗?”   “我……”   “我不相信你对祁岳做的那些,也不相信你和蕾姐什么经营保护伞,没人比我更相信你们的辛苦和无奈。可是,税呢?”沈冲扉看着她的眼睛:“逃税,不是小事。”   “就是不是小事,我才来找你!才让你求你床上那个!”   “他不是我床上那个。”沈冲扉摇了摇头:“六姐,我不是你送到他枕头边的,不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沈黎霜木了脸:“什么意思。”   “他是我的爱人。”沈冲扉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他是我的爱人,我们真心相爱,我们之间没有这些利益,我不能拿这些事情去麻烦他。”   “你神经病你!”沈黎霜笑出了声,发了狠地盯着她:“什么叫‘这些事’?我的事,公司的事,不是你的事?我完蛋,大家都一块儿完蛋!对他来说这算得了什么?打一通电话,递个条子的事!”   见沈冲扉还不说话,沈六扶住了她一双胳膊:“七妹,扉扉,你清醒一点。什么偷税漏税,整个圈子里谁不这么干?你去看看那些直播间,哪个不这么干?民不举官不究的东西,你当什么真?偷了多少,我补就是,我几倍地赔就是,别赶尽杀绝啊!”   “六姐,你怎么一点儿也没变……”沈冲扉脸色苍白地望着她:“去年你也是这么逼奶奶的。你永远先做,先捅,出了事就到处逼人求人给你善后,却从来不反省自己做得对不对,该不该。”   “你不要说了!”沈黎霜狠狠甩了她的手:“我过来找你求救,不是让你讲大道理的!你把他电话给我,帮不帮,他会看着办!”   “我给了,他就一定会帮!”沈冲扉手足冰冷:“你犯了错,认错认罚就是,为什么一定要走捷径呢?”   “沈冲扉!”沈黎霜愤怒地喊叫,墨镜腿几乎戳到她脸上:“你想大义灭亲是不是?!他一个电话的事,废什么事?!你拿我的命,去跟一个跟你他妈的根本没未来的男人献宝?!有你这么当妹妹的吗!”   “你上热搜了!全国人都在盯着!你想他为了你层层打通关卡,只手遮天吗?他不是那种人!”   沈冲扉看她的目光流露出痛苦:“而且什么叫你的命?你补了罚款,顶多一个软封杀的下场,为什么你就是非要留在圈子里呢?别忘了,退圈是你早就答应过我的事。你只是做了本来就承诺给我的事。”   “好啊你,沈冲扉,你在这儿等我呢。我没退圈,碍你眼了。”   “我只知道我们之间有约定,我进圈,你退圈。”沈冲扉镇定着她苍白的脸。   “你进圈吃什么亏了?六姐是你的贵人!没有我,你能认识他?你能这么牛逼?你现在跟我在这里讲这些冠冕堂皇!”沈黎霜冷笑着,深感失望地看着她:“沈冲扉,好七妹,承认吧,你就是要用六姐我献媚呢。你想告诉他,你是个大义灭亲的好女人,你是个一心为他前途、名望、地位着想的贤内助。省省吧你,他能娶你吗?他玩几年玩腻了,找个门当户对的女人结婚了,你呢?我呢?”   沈冲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的内心有一道声音:她和六姐原本就不熟,只是这一年同舟共济下来,被利益绑着……她从来都未曾了解过她,所以她说的这些话,这些戳心窝子的刀子话,不能伤害到她……决不是家人、亲人、姐姐的话。只是公司老板的话。   但她苍白奇异镇定的脸上,还是滚下了两行泪。   因为脸色太白了,令人觉得她的泪也是凉的。   沈黎霜说完那些话后,也突然地不再说话了,并梗过了脖子,不看她。   公寓里安静极了,隔着密闭的窗户,传来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声。   “你就是不帮,是吗?”沈黎霜最后一次问。   沈冲扉也仍旧给出了她的回答:“退圈吧,六姐,我赚钱养你。”   沈黎霜冷笑一声,看也不看她一眼,将墨镜架上脸,走了。   她这一生始终走在时代的浪潮上,敢想敢干敢豁出去,侍奉过大佬,忤逆过煤老板,跟大导演叫过板子,被雪藏过,被陷害过,被辜负过,也被背叛过。到头来,爱过,恨过,也遗憾过。   她走钢索,上刀山,躲风浪,玩人心。最终枕边人被日复一日的仇恨嫌恶所吞噬,她竟一无所知。升米恩但米仇的老人言,她也忘了。落得如今,被他淬了毒的牙狠狠咬了一口。   她始终怕。怕被这时代的浪潮狠狠抛下,怕跌落山头,虎落平阳被犬欺,怕比昔日的那些劲敌早一步退下,过上人走茶凉的日子,那凄惨,对她来说毋宁死。   所以沈黎霜死了。   留下手机里百八十个未接来电,税务部门雪花般的信函,床头柜里治疗重度焦虑症的药,以及一些不足以补缴和罚款的现金。   警方在她的备忘录里找到了一封长长的信函,落笔时间是今年年初,应当是刚过完年的正月里。   七妹:   真疼啊,就算是打了麻药,六姐也还是想说,真疼。六姐这辈子没生过孩子,不知道这生孩子的痛,和堕胎的痛,哪样厉害?   虽然又哄又骗地让你进了圈,但六姐不害你。六姐想告诉你,跟任何男人,任何时候,都要做好措施。否则这女人的痛,男人是不放在心上的。这世上从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他心再疼,也不过两嘴一张。   六姐没念过很多书,很多道理是从圈子里听人说、自己摸索出来的,也许很粗,但这会儿痛着,算是肺腑之言。   爱情这种事,品品就算了,当不了馒头。   当年,我也有个很相爱的男朋友,他也比我大,也有的是能耐。那时候小哇,有人把你放在心上疼,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恨不得又叫人老公又叫爹。   最终他也既不是我老公,也不如我爹疼我,怀了孩子,拉到诊所用刮宫刀一阵乱绞。我第一部被全国人民知道的大戏,就是他送我的分手礼物。   你的漂亮、潜力,远在我之上。好的是,你现在站的圈子,比我那会儿正规多了,文明多了;坏的是,越文明的圈子,越固化,再想出头,可比我那时候难多了。   但六姐看好你。只要你别栽在男人身上。   我期待着有一天,我们两姐妹能一起走上红毯,一起镜头前留名。   2月19日,沈黎霜   于香港   这封打好的信件始终没有发送。那天孙蕾把《归萤》的剧本发给她,她一边看,一边跟孙蕾说了这些絮絮叨叨的话。   孙蕾笑:“你别跟我说啊,你跟孩子说去。”   沈黎霜也笑:“嗐,人一病就矫情,肉麻死了。” 第82章 第 82 章:往后你不能再这么照顾她了   沈黎霜的死成为了这一年娱乐圈八卦最强的休止符,虽然距离这一年过去还剩一个季度,但再也没有什么比堂堂一位盛年影后的死更荒诞,更震撼,也更离奇。   围绕她的死,公安机关出局了详细的调查通报,但民间的传闻直到五六年后都没有止息。   因为公众不信。公众朴素地不信一个将自己在镁光灯、金钱和吹捧中养育得好好的霸王花,会头也不回地舍弃了这一切。生命不可贵,但这滔天的富贵可贵啊!活不下去的时候,看看余额还不够么?!   多数的谣言,指向了祁岳检举中与她有利益勾连的那位大佬。人们认为这是沈黎霜不得已的自杀,为了顾全更大的秘密,她必须去死。人们或也认为她的死是一场阴谋他杀,只是被伪造成了自杀,并且相关单位早已被买通,毕竟她背后的那人可是只手通天。   这两种猜测经久不息,在她死讯一传出便铺开了。由于这戏剧性,人们扼腕,甚至忘了她是一个“勾结大佬、经营圈层保护伞、偷税漏税”的十恶不赦之徒,开始缅怀起她的作品、她的访谈,她那如圆月弯刀般又圆滑又锋利的为人处事。   她,翻红得爆红。   假如沈黎霜泉下有知,不知道是会快慰地笑出来,还是后悔自己死得太干脆?无论如何,她以自己的死换来了在中国电影电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让自己的名字、作品免于了被封杀、下架的命运。   “你六姐是个懦夫。”孙蕾在满地废墟般的办公室里对沈冲扉笑,“丢下这么个烂摊子,她自个儿倒是爽快了。”   沈冲扉的眼珠子转得很慢。   她觉得六姐无处不在。在这儿骗她签合同,在这那儿语重心长教她圈中自保之道,又在这儿怒骂平台和官僚。   孙蕾敛了笑,将掌心在她脸上贴了贴:“孩子,往后没人顾你了,你自由了。”   沈黎霜的死可以让自己名字逃避封杀,却逃不过有关单位的彻查。过去半个月,各级单位的专案调查员来了又走,调取各类档案合同,所有合作过的公司、品牌,都被召唤去问询,甚至牵扯出了飞流、萤火两大平台的商业受贿隐案。   大难临头,鸟自飞。几个艺人都为自己找好了下家,只有刚出道的沈冲扉按兵不动,无动于衷。   孙蕾知道她的心:“你本来就不想进圈,事已至此,回到你梦寐以求的校园吧。”   她进圈,是作为沈黎霜欲望的延续,是她名利梦的载体。既然本体已经死了,梦自然也就灰了。   孙蕾拿出准备好的解约合同,在上面流畅地签下了名,郑重盖上公章,递给沈冲扉:“祝你顺利,未来的沈老师、沈教授。”   沈冲扉将合同紧紧攥在手里,什么声音也没有,过了会儿,啪嗒啪嗒的,眼的雨落在她的赎身券上。   “我不。”她嘴唇剧烈抽搐着颤抖着,“我不。”   孙蕾惊愕得手脚俱麻。   “孩子,妹妹……你知道有多难吗?”孙蕾也颤抖起来,“没了我们护你帮你,你寸步难行啊!”   孙蕾后来在拘留所待了半年,终于迎来宣判,除补缴、罚款外,因商业贿赂、合同造假行为等,被判了三年。   监狱的条件远远比拘留所好,在拘留所的日子才是真的度日如年。大通铺,有“牢头”,后进的只能睡在厕所旁边,随着日子慢慢地“熬资历”,一点点地熬到远离厕所。但孙蕾没吃上这个苦,几乎是进去的一开始,她就被特殊关照到了最舒服的床位。   她没想过是谁关照的,也许是曾经的合作方。   这都是后话。对于孙蕾来说,从拘留的那一刻,她的日子就短暂地静止了。但对于还在外面的人来说,日子是一天一天具体的、困乱的。   沈黎霜的遗物,是沈冲扉陪伯父伯母去领取的。正是那一天,她看到了她备忘录里的信,也才知道了她曾为祁岳打过一次胎。   她没有去告诉祁岳,因为这是沈黎霜生前的选择。   “霜姐不让我告诉你她和祁岳的关系。”小昕泣不成声。   “六姐竟也会识人不清,遇人不淑。”   小昕带泪笑开,是苦的笑:“霜姐说了,这圈子的男男女女都一样,她已经过了遇到真心人的年纪,再怎么找,找来的都是血包,都是各取所需,祁岳好歹一直跟着她,好歹知根知底。”   沈黎霜的葬礼可谓风光。   因为上面对她的离世定了调,她不是畏罪自杀,而是因长期的心理折磨而离世。人精们嗅出味道,这才安心地出现在了她的追悼会上,并轮番表演出或轻或重的哀婉。   站在其父母身边,作为家属行答谢礼,是沈冲扉。   圈内多有传闻,说她是沈黎霜的亲堂妹,但这一说法从未被沈黎霜或孙蕾证实过,她们原打算等沈冲扉一飞冲天了,再去营造“姐妹花”的故事,没想到这一策划竟成废纸。   不少大导演、经纪人、资方,都对沈父沈母说:“节哀顺变。”   但眼光不在沈冲扉身上停留。   因为死人可以获得体面,活人却未必不受牵连。沈冲扉作为风险艺人,加上粉丝基本盘不稳,在可以预见到的未来,她会如流星般湮灭。   那天来的人形形色色,大部分是沈父沈母都不认识的,偶尔从曾看过的电视剧电影里辨认出。自然,他们也不会注意到进来的那个男人,如其他人一样身着黑衣,在灵堂上献上了一束白色鲜花,三鞠躬。   比较起来,他似乎比其他人更淡漠,面无表情,眼神阴郁,但也正是这份淡漠,让他的沉痛肃穆比旁人都要更真一分。   “请家属节哀。”孟宗台说,目光逐一在三人脸上停留。   他出现在这里是有风险的,虽然攀咬不实,且链条太远,但孟宗台毕竟过问过沈黎霜去年那桩事,不是完全没痕迹。照理来说,他该避嫌。   悼仪结束,沈冲扉几乎累得站立不稳,但她必须回去陪奶奶。   老太太完全地被蒙在鼓里,所有沈家亲戚都出现在了悼仪和火化、葬礼上,就连住在老四合院的二叔一家。   但二叔他们毕竟要戴白花,别在臂袖上,七天。瞒不过老太太。   “谁去了?”老太太问。   二叔他们编了个较远的亲戚:“表姑妈。”   老太太想了会儿想起来了:“八十几了,前年过年还一起喝过茶。”   她说,给我也弄一个吧。   芳姐给她臂袖上戳别针时,眼泪花子一直打转。   “你真是好孩子,表姑妈跟你没见过几次,还干过一仗呢。”老太太笑眯眯的。   沈黎霜何止跟芳姐干过一仗,回回见面芳姐就阴阳她。听到老太太这么说,芳姐的眼泪决了堤,泣不成声地背过身去。   沈冲扉回到家来,换了一身朴素的黑裙,在心口佩戴一枚白色山茶花胸针,像点缀。   老太太忽然觉得心慌:“扉扉,你最近也穿得黑漆麻乌的。”   “您不喜欢啊?”沈冲扉强忍悲痛,“同学说我穿黑色挺好看的。”   “要想俏,一身孝,这是缺德话。”老太太瞳孔有些微迷茫:“你小姑娘家家,多穿漂亮衣服。”   “哎。”   翌日沈冲扉换上灰色衣。   距离开学还有几日,她哪儿也不去,只在四合院陪奶奶。老太太心血来潮:“老六好久没来了,喊她来吃个饭吧。”   “六姐在青岛拍戏呢,你忘了。”   “我忘了。”老太太追忆一会儿,“拍了几个月了?”   “这个项目比较复杂,听说。”   沈冲扉说这些时,脸孔淡然地无懈可击。   “那个裴先生,有没有去青岛看她?”   “我问问。”沈冲扉有问有答。   古月川上门来时,老太太戴上老花镜辨认了半天:“小伙子没长歪。”   古月川笑了笑,装作自己是刚进京,来看沈冲扉的。又说京城住宿贵,能否匀一间房间给他过渡过渡。   四合院多的是房间,老太太高兴地应承下来,如此古月川有了住下来的理由,能长陪沈冲扉身边。   沈冲扉压抑着悲伤,没事人一样配在老人身边尽孝心,一关上门,涕泪长流,扶着桌角力竭。   古月川把自己的肩膀借给她。   沈冲扉将额头压在他肩上,眼泪很快将他的T恤打湿,泣声快要出来了,她只好将整张脸都压上去,哭得一副身体都一耸一耸。   “是我害了六姐,如果我没有拒绝她,她不会想不开……”   每每想到这一点,她几乎不能呼吸。   古月川的一双手规矩得不能再规矩,可再规矩,再知道自己不能不该僭越,他也终归还是把一只手扣上了她的脑袋:“你不能这么想,你拒绝她的理由是充分的、合理的,你不知道她的病,也不知道她怎么想。连孙蕾都想不到她会自杀,你又怎么能预知?”   “真的重要吗?六姐骂我骂得一点都没错,我是死脑筋,我是大义灭亲,我是用她的命去跟男人——”   她越说越急,说不下去,一口气上不来,重重地往后跌了一步。古月川当即找袋子拢住她口鼻空气。   这样的过呼吸一次次加剧。古月川没那么有现代医学常识,以为这是剧烈事件下带来的暂时性问题,没想过是惊恐发作。   葬礼后的第二天,孟宗台上门来。   老太太两眼放光。那天天气很好,不热,她坐在硕果累累的石榴树下。   “小裴老师,好久没见你,近来还好?”   孟宗台提了些名贵的瓜果和滋补品,陪她说了很长时间的天。问及沈黎霜,他说去青岛探过班。老太太很高兴:“我这个六孙女儿脾气犟,谁的主意都不好使,跟她相处,你多辛苦。”   事已至此,已没有辩白的必要,孟宗台含笑点点头:“应该的。”   他说他还提了一捆旧书来,是专程送给七小姐的。   “在房间里写字看书呢吧?你们年轻人聊。”   孟宗台提着那一捆旧书叩响门扉,继而推门进去。沈冲扉坐在窗前桌边,太阳西晒过来了,将桌面、旧书、人都照得亮堂堂的,皮肤发光、发红,她却好像感知不到。   孟宗台将书放下,又动手帮她将窗前百叶帘阖下。   沈冲扉木木的,孟宗台将书一本一本说给她听。都是很好、很好的珍品、孤本,她以前提过的、感兴趣的。沈冲扉的眼珠子也没怎么转。   书说完了,孟宗台蹲下身,将她的一双手拢在手心。   “看我一眼,沈冲扉。”   沈冲扉终于转过了眼神,很慢,枯的水。   “沈黎霜走之前,是不是来找过你?”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了进来,把她刺清醒了,刺惊恐发作。她呼吸明显变紧,手脚也冰凉,却摇摇头:“没有。”   “她一点也没找过你?”孟宗台看着她的眼睛,“告诉我,别瞒着我,别把我当外人。”   “没有。”   “但是她找过老许。”   被脑雾堵塞的大脑,过了会才想起来老许是谁。   “她想通过老许找我。老许拒绝了,因为他的女儿许松松,因为吸笑气上了新闻,断送了大好前途,他认为一切都始于沈黎霜。”   沈冲扉的错愕也来得很慢。原来许松松是老许的孩子……那么,她和祁岳轻重不同的下场,有没有孟宗台一通电话、一个条子的成份?   沈冲扉的心千疮百孔地跳跃,跳在刀尖上。   “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会轻易放弃找我。当初她想用四合院贿赂我时,至少契而不舍地试了三次。”孟宗台再次鼓励她。   沈冲扉移开了目光,仍旧说:“没有,我不知道。”   其实她的演技已经很好了,但生理上的变化骗不了人,尤其是她刚刚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手骤然冰凉。   “扉扉,看着我。”孟宗台坚持,拢着她的一双手也紧了紧。   沈冲扉依言看过去。   “你记着,如果你六姐曾经来找过你,想要你在我这里开口,你出于任何理由没有来求助我,都不代表你要为她的选择负责。”   他说的话和古月川一样,但份量不同,因为他是当事人之一。   ——孟宗台一字一句地说:“你记着,你相信,就算是你来找我,我也不会答应帮她。我的身份和政治自觉都不允许。所以责任人是我,她是因为我而死的。”   沈冲扉咧了咧嘴,笑比哭难看:“许松松的结局,是你插手过的吗?”   她的潜台词很明白,孟宗台既然会因为老许的求情而帮许松松,那就能因为她的求情而帮六姐。   孟宗台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她仍这样聪明。   “是,但份量不一样。”他没粉饰:“许松松年龄小,吸食笑气和上亿的偷税漏税规模不同,牵扯的部门也不同。”   “你……”沈冲扉一句话问得十分艰涩:“你、能帮上吗?”   孟宗台沉默了一瞬,深深地看着她,斩钉截铁:“帮不上。”   但沈冲扉知道,那一瞬间下意识的沉默、迟疑,才是真相。   “我想睡一觉。”她抽出手,撑着椅背起身。但因为全副重量都压在了椅背上,令它倾覆,人也跟着趔趄。   孟宗台将她圈到了怀里:“我抱你。”   沈冲扉闭上眼,喃喃地说:“要是六姐也有你那个朋友那样的运气就好了。”   人的生死,往往只是一念之差,这一念过去了、被救下了,说不定就能当自己死过一回,去新生了。   可惜六姐身边没人。大家都觉得她太厉害了,太强硬了太有本事了,所以她说去睡一觉时,没人觉得有问题。她吃了好多安眠药,发现时已过六小时。   孟宗台身体狠狠地一僵,将沈冲扉在怀里抱得死紧。   “不要对比,否则就走不出来了。”他亲吻她冷冰冰的耳廓,“睡一觉,停止胡思乱想,停止把这些背负到你身上。你只是一个好好念书、上学的大学生,你什么也没有经历,你只是一个局外人,听说了六姐的遭遇,大人都搞不清的事,你这个还在写作业的怎么弄得清?”   他一点一点絮絮地说,将她在床上安顿好。   “孙蕾在里面的事,我会交代,让她少吃苦。”孟宗台的掌心不住地温暖着她的面颊,抹走眼泪,温声说:“你看,我只能做到这样。”   沈冲扉缩起手脚,在他手掌下哭得像个婴孩。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她恸哭起来,“我不会当个逃兵。”   过了一段时间,祁岳离奇地被再度拘捕了,这次的罪名是非法经营违禁品,且证据链确凿,他将面临有期徒刑。   群众都啧啧称奇,一般吸笑气这种事无非是拘留一周,他人都出来了,居然还能被警方坚持不懈地找了证据。   姜怀樱出院时,正是沈黎霜的死讯铺天盖地之日。护工叹息:“听说她这辈子没结婚也没孩子,趁下这么大家业,临了身边连个送终的都没,钱也不知道给谁花,你说这一辈子图时。”   姜怀樱拿到了一大堆检查报告,几乎把她身体里外能查的都查了个遍。原本这些报告该给谁,医院心知肚明。但孟宗台一直没出现,便只好交由这个当事人了。   贺方来接她。   “宗台哥这几天忽然忙了哦。”姜怀樱问。   “哎,他……”贺方挥了挥手,一言难尽的架势:“太糟糕了,也是无妄之灾。”   据说孟家大伯特意还把他叫回去一趟,过问了去年沈黎霜那些事,查到四合院还在沈家名下,这才放了心,呵骂他儿戏,帮不该帮的人,惹一身脏。   “你别以为有些声音我没听见。那个女明星有个妹妹。”伯父是真动了怒:“胡闹真是!你给我句准话,当初我夸你那档纪录片弄得好、表率得及时,结果呢,女主角就是她!有没有你的干系?”   那一瞬间孟宗台想过,承认了吧。   从此真真正正地护她,光明正大地护她。   但他知道不行。今年是伯父关键的一年,当然也是孟家关键的一年,任何人出不得任何岔子。   “有一点。”孟宗台说了完美的假话,“她姐姐来找过我,刚好履历合适,也是个干净的素人。”   下了楼,伯母给他递上茶,瞥了眼楼上小声说:“你也真是的,外头在说什么?说那姑娘背后的人是你爸,你伯父呢!他能不动气吗?清理舆论,人家说做实了,不清理,在外网就漫天飞。今年什么日子,你比我更明白。能在这个节骨眼儿沾这种脏水吗?”   孟宗台闭了闭眼,指尖微凉,一点麻痹的痛:“这种民间谣言向来推陈出新、层出不穷,不必理会。”   “是啊,但现在人死了,又是偷税漏税坐实了的,剩下那些乌七八糟的指控,可都是没法儿证伪的,其心可诛啊!”   伯母说起来也很生气,瞥了他一眼,摊了牌:“去年我去给你们买衣服,送了你一条围巾,你还记得?”   孟宗台不动声色,但心已经微沉。   “我见到那姑娘了。我进去,她出来,后来你过来,就围了条一模一样的围巾,气味里就透着新。我看了她的纪录片,看着那项目一路拿奖。之所以没声张,是知道你是个心里有数的。”   孟宗台拿着茶杯,许久,自嘲地笑叹一声。   整整大半年的观察、按兵不动,这就是孟家人的心性,孟家人的觉悟。   选在这个时候亮剑,说明她有要求了。   孟宗台不露声色地等着,果然听到伯母说:“往后你不能再这么照顾她了。明面也好,暗里也好,这姑娘有她的路要走,你得让她自己走。任何不自然的动静,都可能会被有心人利用的。”   “您,”孟宗台顿了顿,面无表情,“言重了。”   伯母一愕,脸色发沉。   “宗台!”   “我知道的。”孟宗台撂下茶杯,“还有事,先走。”   贺方开着车,要带姜怀樱去吃饭,去去晦气,说:“总而言之,他这阵子顾不上别人。”   容子清也在,还带了来京会友的弟弟容子威。自从孟宗台上次认领了后,她对姜怀樱就基本卸下了防备,但贺方对她的照顾上心又还是让她如鲠在喉,便总是跟着、插手着,美其名曰拍一拍她马屁,好让她吹孟宗台的风。   容子威在会面前被亲姐交代了这些,一脑门雾水。   自杀?自杀的不是沈黎霜吗?上回见那姑娘,一言不合拿酒瓶给他脑袋开瓢,哪像是想不开的人?   见了人,更是愕然。这尼玛谁啊?孟宗台的人?   容子清撞他一胳膊肘,亲热迎上去,还用柚子叶拍了拍:“这是我们南方的习俗,去晦气的,金小姐,不知道你们韩国人有没有这说法。”   贺方咳嗽两声,吩咐服务员添茶上菜。   容子威附耳他姐:“你怕不是被姐夫和孟宗台联手耍了。”   “嗯?”容子清眉头一皱。   “我见过他枕边那位,那家伙,仕女图上扣下来似的,宗台哥爱得要死要活,胳膊都不要了,不是这病怏怏的。”   容子清脸色一下就红了。   “你别现在干仗啊。小不忍则乱大谋。”   容子清如坐针毡,终于吃完,她把弟弟拎到一边:“你当真?”   “千真万确,前阵子咱容家不是被整得很惨吗,宗台哥的手笔。”   容子清:“还哥呢?分不清里外了你?”   “我这不服不行。”容子威两手抱拳,“屁都不敢放一个。不过也是蹊跷,这女的吧,我感觉跟那女的有点点相似。”   他琢磨着,回忆着:“也不是多像,但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些角度乍一看有点熟悉感,实际上又是千差万别的。”   容子清拖腔带调:“是啊,我还觉得她有点山寨版沈冲扉呢,但山寨能和正主比吗?”   容子威憋得要死了。   有时候他不得不佩服他姐的直觉,但直觉不长智商上,那不是白长吗?   容子清狐疑着、推敲着:“是不是你姐夫看中那沈冲扉,弄不到,搞个类似的玩玩?”   容子威:“…………”   不怪他姐,谁让姐夫之前资助过好几个小女明星?真是娱乐圈大善人啊。   容子威憋半天憋出了个:“我看不是。”   又劝他姐别作了,好不容易贺方最近想修复夫妻关系,她别把人给扫兴走了,“你管这姓金的干什么呢?病怏怏的跟个菜似的,你还怕她?”   但劝完亲姐,容子威的心思却活泛上了。   他被孟宗台狠狠整了一通,服气是真,憋屈也是真,弄权弄钱弄不过他,但耍点儿小阴招报复一下,总行吧?   看贺方对那金小姐熟悉得、呵护得,说她跟他们没点关系,容子威不信。既然孟宗台认领了,他何不顺水推舟?   容子威找人写了封匿名信,秘密而随机地塞给了沈冲扉的一个同学,让她上课时转交给沈冲扉。   在课堂上,沈冲扉又从知名校友跌回了风口浪尖、众人回避的女明星了。   她在前排坐下,一封信被不客气地飞到了桌面:“刚刚有个人让我交你的。”   刚是开学第一天,沈冲扉还没彻底走悲痛中走出,什么反应都慢半拍。   “别怪我没提醒你啊,你最近这么多新闻,很可能是封诅咒信。”   沈冲扉说:“谢谢。”   她确实本没打算打开,但信封的背面右下角,写着一个孟字。   这是提示,也是威胁。   她沿着口子小心撕开,里面是薄薄一张纸,内容也很简单:   “沈小姐,在你为你六姐悲痛的时候,你的男人正左拥右抱,新欢在怀。她比你成熟年长几分,想必比你知情识趣。”   沈冲扉只觉得大脑嗡的一下,空白了,麻痹了。   但很快,她调整过来。这说的竟会是孟宗台吗?绝无可能。他答应过她的,一旦他转移了兴趣,一定会正式告诉她。他们之间有承诺,永远别害怕结束关系,欺骗才可耻。   她如常地上了一天的课,一周的课。周五下了最后一节课,司机雷师傅来接她上西山。   “最近不常见你。”沈冲扉说,“家里有事么?”   雷师傅含糊地说:“孟先生另外委派了活儿。不过也有新的司机来接您了吧?”   沈冲扉点点头:“是啊。我还以为就你和老许呢。不过最近也没见老许。”   “那是新调来的,老许……告老还乡了。”   沈冲扉点点头。两人都默契地没多提。   到了西山,孟宗台还没回来,却遇到了在后面司机房里收拾家当的老许。   东西不多,一个小行李箱就塞下了。但桂妈给他备了很多土里长的好东西,两眼抹泪:“老许啊,跟闺女说不怕,还年轻!迷途知返,为时不晚呐!”   老许点点头,再点点头。   沈冲扉放下了书包,也去送他。   老许盯了她片刻,说:“沈小姐,您节哀。”   这样的话题,桂妈识趣避开了,留给两人单独聊。   沈冲扉点点头:“相信在你的陪伴下,松松很快会醒悟的。”   老许笑了笑,那笑是冷的,严肃的,不以为然的。   “保重。”沈冲扉见状也不自讨没趣了。   “沈黎霜来找过我,也一定找过你吧?孟先生能耐大得很,可惜太爱护羽毛,爱护这个姓,既不肯帮我女儿,也不肯帮你六姐,眼看着他们穷途末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要不说,最是无情帝王心呢?”   沈冲扉抿了抿唇,没有接茬。   “我服务了孟家两代人,少说也是个忠臣了,落这么个下场,也算是过来人劝您,凡事别太当真,有些情,有些话,听听笑笑就算了。尤其是孟先生对你来说,还是个男人。”   沈冲扉感到掌心微微地出汗。   老许意味深长地、深深地瞧了她一眼:“您那真心,对三心二意的男人来说,算得了什么呢。” 第83章 第83章(含7.3万加更):“长得有几分像我,是你的福气。”   老许临走前哂然一笑:“得了,我也知道我说了您未必信,枉做小人。再会。”   他就这样上了一台普通的丰田轿车,应当是他自己的,开下山去,再也不回头了。   他的许多同僚都认为他傻,领导司机是不可多得的肥差,就算犯了错,捞到个市直单位或者大国企的闲差都不在话下,他竟然就这么还乡了。   老许只跟熟人说过一句:你们不懂这种寒彻骨的感受。   晚上,沈冲扉久违地再度做了那种梦。   大别墅,草坪,喷泉,黄昏光,高纬度地区的洁净光线下,孟宗台与长发女人相拥,从她怀里接过一个健康的婴孩。他们之间有一股小别胜新婚的味道。   床头时钟显示是凌晨三点,在她身边的男人有着高鼻深目,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出浓郁的轮廓。   从认识的最初,他就是高傲的,沈冲扉自己的个性也清高,将心比心,她不屑于做出欺瞒的事,这是懦夫才有的行径。   翌日早饭桌上,沈冲扉尝试着试探。   “我这段时间状态这么糟糕,你会不会感到无聊或者有压力啊?”   孟宗台瞥她一眼:“认真问的?”   “分别呢?”   “不认真问的话,我会问你这叫问的什么话。认真问的话,不会。”   “谈恋爱是为了好的体验吧。”   孟宗台放下水杯:“好的体验固然好,但相爱本身就包含了共同经历一切可能,好的时候互相分享,难的时候互相陪伴。”   沈冲扉温和地笑着:“可是感觉给你添了麻烦。”   “你想听实话真话吗?”   “嗯。”   “我庆幸这种时候是我在你身边。如果是别人,我不放心。我也荣幸这种时候有这个资格的人是我。”   沈冲扉被他说得动容起来,感到窗外京秋的日光晒得她暖融融的,说:“好吧。”   六姐的事明明给他添了些风波,他却从来没提过,葬礼时冒着风险现身,只为了给她一点心灵上的慰藉,即使不确定那点慰藉究竟能起到多大作用,而对他的风险却是切实的。   点点滴滴,她竟轻易地被外人动摇。看不惯他们、不盼着他们好的人,大有人在。再往阴暗点想,老许的话里本来就有冲孟宗台的恨,焉知没有故意的成份。   作为风波的直接风险人,沈冲扉一直关注着《归萤》的进展。   程风时上一次传来消息,是说已经完成了粗剪。后来便是公司出事了。   这天下午沈冲扉又给程风时发了条微信。   程风时说:【有了点争议,暂时情况不明。】   沈冲扉作为艺人,是否知情参与到偷税、阴阳合同的签订中?有关单位还在核查。这一进度慢得蹊跷,因为旗下其他艺人已经有了眉目,而她明明是资历最浅、金额最少的一个。   程风时干脆打了电话过来:“只要你的情况一天没明朗,平台就不敢赌,上头也不太可能会下证。虽然‘山门’肯定是坚持不换你的……”   “那就只能等吗?”沈冲扉问。   “是。”程风时也不好说太明白,暗示:“你身边有没有能帮上忙、说上话的?心眼别这么实,扉扉,你再仔细想想,我相信肯定是有的。”   他虽然不知道孟宗台的底细,但这行干久了是有嗅觉的。   沈冲扉惭愧地说:“一直以来这些事都是我六姐和蕾姐张罗。”   “不不,她们的能量没到这地步。”程风时的语气里加重暗示。   沈冲扉抿了抿唇,豁了出去:“‘山门’那边,能帮上忙吗?”   虽然偏了,但也是歪打正着。程风时含蓄提点:“我估计是有用的,况且对方也确实喜欢你、非你不可嘛,也许能借他的能量活动活动?”   “那,”沈冲扉蹙眉:“你能帮我约到吗?我去见见。”   程风时长叹一声,感到棘手的时候还是踢皮球吧!他说:“投资方的接洽,你还是得去问问陆长缨。”   “好,我去。”   挂了电话,沈冲扉有了破釜沉舟的心境。护她的人都不在了,就算这破壳的第一步再摇摆、艰难,她也必要自己走。   一墙之隔,苏恪也在请示孟宗台、建议孟宗台。   “只有沈小姐的情况没下定论,卷宗扣着,就是不批,意图很明显了。”苏恪说,“布好了局,等着瓮中捉鳖。我恳请你务必等等。”   孟宗台在听公务电话时,向来要么坐在沙发上,要么站在落地窗前,与他看透局面、万变不离其宗的掌控力互为表里,今天是他难得的一边听电话,一边来回慢慢踱着步的一次。   苏恪的这些分析,不用他说他也知道。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这是有人引蛇出洞?这种层面的事,可大可小,麻烦的是只要插手,哪怕是一句话,也有经手人,必留痕迹。   苏恪说:“片子拍好了,压着也不会旧不会坏。但你现在只要打电话递条子,风声立刻传上去,轻的,说你身陷情色绯闻,身为这种身份却跟女明星不清不楚、不划清界线;重的,说你干扰司法和税务办案,结合沈黎霜死前的那些传闻,你还怕那些黑势力保护伞的帽子扣不到你头上?”   在孟宗台的沉默中,苏恪拧了拧领带结——他简直浑身发毛。   “我下午答复你。”   “宗台!”   但孟宗台已经挂了电话。   苏恪来回焦躁地走里走去,想着现在冲到西山去当面劝是否来得及。小不忍则乱大谋!   沈冲扉也刚挂了程风时的电话,正坐在摇椅上与存直玩。   “臭鸟,这次我来都不欢迎我了。”她给它喂吃的,把手臂给它停。   见到孟宗台,她灰暗的眼眸亮了亮,说:“感觉存直跟我不亲了。”   孟宗台哪里有心思有空揣测一只鸟在闹什么脾气,漫不经心地说:“是不是你换了香水?或者它不喜欢这个衣服颜色。”   沈冲扉噘了噘嘴,撸了撸它的小脑袋:“是不是我最近不活泼,让你也压力大啦?”   她看过一篇报道,说宠物的压力系数和主人是同步的,也会皮质醇爆表,而且越聪明的越会变得压抑。存直可是个三十来岁的聪明鬼。   沈冲扉低低地亲热地道歉:“对不起啦,让你也压抑了。”   存直飞走了。   孟宗台问:“电视剧那边,还顺利吗?”   “我不知道啊,突然关心这个?”沈冲扉笑了笑,将目光瞥向外头丰茂葳蕤的森林一会儿,转回来时歪了歪脑袋:“应该没事吧,制作出来还要一段时间呢,你比我还没耐心?”   她演技好起来了,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苏恪在办公室里转第二十圈时,得到了孟宗台的音信。   “先搁置吧,”孟宗台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烟,在桌角磕着:“让他们照常制作,就算最后有问题,我们来兜底。”   苏恪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   说实在的,要是孟宗台真干了,他还得怀疑自己这么多年跟错了人、看走了眼。任何时候任何政治,判断力都是最稀缺的能力,而他正是押宝了孟宗台这一点。   孟宗台看着那支烟很久,都还是没有抽。等心头那阵躁平复过去,他把烟重新丢回了抽屉里。   沈冲扉终于盘算好,决定亲自去求一求大资方。她给陆长缨打了电话,请他做中介攒局。   陆长缨一口回绝,打哈哈:“沈老师,这事儿实在不该您一个新人演员、主演来操心。您放心,但凡需要您出场,我必叫您。但现在,还没到那时候。”   又安抚:“片子拍完了压一两年,两三年乃至更久的都有,干这一行就得接受这些风险。您放心,片子照常制作,亏了我们也认栽,您的片酬反正是到手了不是?”   其实平台盘算过换演员重拍、抠图换人的方案,刚好现在在制作期,换起来省钱省事。但“山门”刚刚来电,咬死了一定要保留沈冲扉,还说一切政策风险带来的损失他们承担。这死保的架势,着实暧昧,飞流跟其他出品方也就乐得顺水推舟了。   这里面所有相关方里,沈冲扉是最等不得的。   她没根基,所有商务都断了,现在是靠黑红八卦撑着热度,说难听点,是沈黎霜用命给她当血包。一旦有了别的头条出来,她被忘了也就忘了。可以说剧拖得越久,她越是被动。   这件事后,小昕也请了长假回了老家,男朋友也分了。接到电话时,正坐在家乡的水边发呆。   “你歇够了,还回来吗?”沈冲扉问她。   “我不知道,七小姐。”   “我需要你。”沈冲扉坚定地表示。   小昕心头微震,却徘徊不出畏难之情。她被这几二连三的黑暗吓退了、吓委靡了。   “说实在的,七小姐,我没心气了。”小昕无声地笑笑,“霜姐,蕾姐,都是栽培我的大前辈,落得这样。这圈子里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有个同学在老家开了个广告公司,让我去当合伙人,管媒体和策划,我在考虑。”   “小昕,”沈冲扉顿了顿:“至少,我是真的。”   她没有逼迫她,而是请教了眼下现状。   小昕说:“要是情况合适,我肯定要运作你官宣是霜姐的妹妹,这样才能最大化继承她的遗产,再配合新剧上线。但你说的情况,不排除有人特意下套儿,就等你走后门,好坐实那些脏水。还是等等吧,程风时是个落魄倒霉蛋,又是个书生,他是你之外最希望剧快点上的,你不要被他当了枪。”   沈冲扉安静听着、学着,学这本不该二十岁学的道道。   周末安然无事。   再去上学时,沈冲扉心里模糊地有一层恐惧,怕又有人给她递匿名信,说孟宗台出轨了,甚至可能还会有几张照片。   不得不承认,虽然理智上她信任他也相信自己的眼光,情感上却悄然地有了裂缝。   不那么重要的选修课上,她不知不觉地在纸上涂涂写写,思绪信马由缰,想的都是他们一路来的点滴,那场生日礼,每天凌晨清晨的热汤面,任何时候他给予她的百分百支持。   一些穿着低调、头戴鸭舌帽的人常在教室外晃悠,师生们已见怪不怪,多半是来蹲守采访沈冲扉的。学校是预约制,拦不了这些人。   沈冲扉也懂了怎么如鱼得水灵活闪避,或者保持沉默、视而不见,交给古月川处理。   几天后,古月川跟她说了一个细节:“有个喜欢穿长袖衬衫的女人,天天都出现。”   “记者么?还是自媒体?”沈冲扉没当回事,“比较契而不舍吧。”   “不像,她身上没带采访设备,跑得也不如别人快。”   “是不是别的什么人啊,跟我无关的人。”沈冲扉收拾着书包。   “也不像。”古月川谨慎而敏锐:“我可以感到她在观察你。”   “在哪里啊?”沈冲扉说着抬起头,往窗外张望。   “别抬头,小心偷拍。”古月川及时地挡了一步:“别打草惊蛇。你不放心的话,我帮你反向跟踪看看。”   沈冲扉莞尔:“古老师007哦。”   她背上书包,两人走到教室门口时,走廊里没什么人了。古月川想了个路线带她叉开,实则躲到了拐角。   “就是那个?格子衬衫的?”   宽大的衬衣下身形细小,头戴鸭舌帽,藏住了大半张脸。跟丢了后,她没执着,往电梯厅走去,而后下了一楼。   古月川和沈冲扉藏在四楼的窗户上,看着她从教学楼的正门口走出去。还挺有反侦察意识,居然抬头回眸看了看。幸好古月川及时,将沈冲扉一把拉下。   “私生?”   古月川一扬下巴:“追上去看看?”   那女的走不快。稍微走快一下,跟爆发了短跑似的,要歇半天。   沈冲扉就这样在古月川灵活的指导下追了一路,一直追到了稍远的一处停车场。   一台宾利停着,车牌连号。   “怎么了?”古月川问,因为沈冲扉突兀地停住了脚步。   她眼神直直地看着那个女人,上了那台宾利。   孟宗台的宾利。   轻车熟路,不必打招呼,径自坐后排。   驾驶座的人看后视镜倒车,露出了半点侧脸。   是雷师傅。   是孟宗台专门安排给她的雷师傅,这阵子莫名地忙别的去了,换了新一任司机给她。她还以为雷师傅做了错事,特意在孟宗台面前说他好话呢。   原来……   古月川也刹那间明白了,冷漠地看着车远去,继而低头笑了笑。   他怎么会以为,那种不可一世的男人会是她的归宿。   沈冲扉就那样站着。   她其实都不知道自己是站着的,感觉脚下的地成了泥淖,吞没着她,掠夺她的温度和氧气。她成了一截冰棍,即将要跌碎。   姜怀樱敏锐地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略感诧异。   她与沈冲扉的目光有片刻交锋,但沈冲扉无所察觉。姜怀樱心底叹了声气。倒是雷师傅什么也没看出来。   “您今天怎么来京大了?”雷师傅乐呵地问,不动声色。   给领导开车,这点敏锐还是有的——沈小姐就在这儿上学呢。   他不知道姜怀樱已来了多日,今天刚好打车支付上碰到点麻烦,姜怀樱才打电话叫他来接。   姜怀樱抱着帆布包望着窗外:“来看看宗台哥的母校。你别告诉他,他不喜欢我动不动怀旧。”   雷师傅称是。   京大好几万个学生,又那么老大一片地,他想着孟先生最近忙和烦,就别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去打扰他了。   沈冲扉今夜既没有去西山,也没有去东四,自然也没有去国贸公寓。   她回了沈家,寒气侵人似的,缩在屋子里瑟瑟发抖。   孟宗台打电话过来,她忍着牙齿的打颤,如常说:“奶奶想我了,就回来陪陪她。”   孟宗台什么异样也没听出来,让她多陪奶奶散心。当他提出想视频时,沈冲扉说:“不了吧。”   “不想我?”他低了声问。   自沈黎霜出事以来,他们几乎没分居过,突然见不到人,他既不习惯,也不安心。   沈冲扉张了张嘴,咽下了所有话,说:“想的,但奶奶在等我。”   “去吧。”孟宗台说:“晚点再说。”   沈冲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粉饰太平,也许只是本能,只是她还没想好怎么摊牌。   她缩在壳里,芳姐、奶奶、古月川轮流来看她。   “可怜的孩子,是不是病了?”芳姐粗糙的手在她额头上摸着。   换季最易感冒了。   沈冲扉不说话,只摇头。古月川后来给她端了碗热滚滚的鸡蛋桂圆甜汤来。她小时候爱喝这一口。   沈冲扉碰也没碰,无论怎么翻身,都感到呼吸稀薄。   她的眼前反复出现那个女人的身影。背影,侧影,走路的模样,上车的模样。她不想比较,但在这种时刻却是本能的、不得不。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是孟宗台的新人,为什么孟宗台选择了她,要为了她而欺骗她。   难道是他门当户对的未婚妻么?   可笑可怜的是,这样想后,沈冲扉竟觉得好受了一些。那个人是门当户对的,她只是暂时的,那么她在她面前,自然有正当性、合法性。   在第三者面前,她是正儿八经的女朋友,是被背叛的一个。   在未婚妻面前,她只是暂时的女友,谈着玩儿的。这样想着,把自己放在较轻的位置,沈冲扉感到自己受到的伤害居然轻了些。嗯……这样一来,也许那人跟她此时此刻一样难受吧。   那么她也不必慌张了,因为这一天她本知道会来。只是来得太快了……   大年初三呵着寒气的告白和热吻,还历历在目呢……嗐,时间。   孟宗台暂时地瞒了她,也是没想好怎么处理吧。给她写匿名信的,是为了搞他,让他后院起火。可惜那个阴暗小人既不知道,也不理解,他们之间的爱至真,至纯,是早已有约定的光明之爱。她不会闹,她会潇潇洒洒地放手,祝福他……   鸡叫三声,沈冲扉在这些上万个念头中渐渐地睡去了,床头柜上还搁着那碗凉透了的桂圆鸡蛋汤。   不敢相信,她睡去时唇角居然有略微的笑意。   翌日她去上学,虽只睡了三个多小时,却容光焕发,只是瞳孔闪烁的频率快得不太对劲。古月川深深地看着她,却没谈论这事。   沈冲扉没想到那个女人会干脆出现在她面前。   “沈冲扉小姐。”她叫住她,“借一步说话吧。”   古月川公事公办地说,外加多一层冷淡:“沈小姐不方便接受采访。”   姜怀樱笑了笑,不太理他,问沈冲扉:“你知道,存直是一只几岁的鸟吗?”   她也在试探。   她没有掌握任何证据证明孟宗台跟她有关系。但这句话,让沈冲扉的表情眼神有了变化。她知道她赌对了。   姜怀樱客气地说:“如果你想知道,就让你这位助理回避,因为这些话,不适合世界上第三个人听。”   沈冲扉跟着她走了。没有很远,在一间空教室里,反锁了门,古月川在外面放风。   姜怀樱摘下帽子的那一刻,沈冲扉有一些迷糊。   她觉得,一个与孟宗台门当户对的高官或千金小姐,不应是这样的气色。   “我叫怀樱,是宗台哥哥小时候的邻居、玩伴,有人形容我们是青梅竹马,当然这不是唯一的,贺方哥哥也可以说是我的青梅竹马。”   沈冲扉冲她礼貌地笑了笑。   这么看来,应该真是孟宗台的未婚妻。   她要把他还回去了。   沈冲扉感到一阵绞痛,伴随着嗡嗡的巨大回响,似乎心脏被丢进了一台混凝土搅拌机里。   太快了……太快了,孟宗台。   这么快就来的道别,配不上初三那夜她的孤勇、他的孤注一掷。   “我知道,你昨天发现我了,所以我也不想再隐瞒什么。我这几天一直来京大观察你,因为我对你很好奇。”姜怀樱说,“我想看看,宗台哥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   “你现在看过了。”沈冲扉友善且和气地说。   她有清高,不屑于做女人间的斗争。   “是,你很优秀,我看了你的纪录片、访谈、花絮,能看的都看了。真的,假如我家里不出事,我也许能和你成为朋友,你的一些观点、喜好,我真想和你畅快聊聊,可是现在的我不配。”   沈冲扉开始对她感到奇怪。一个千金,姿态如此谦逊么?   姜怀樱坦然接收着她的一切情绪。   “十三岁那年,我失去了应该以及可能拥有的一切,包括良好的教育、阅历和工作。可能,也包含孟宗台。”   沈冲扉痛苦得心不在焉的思绪,被她这句话猛地拽了回来。   她微微站直身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姜怀樱看着她的双眼:“你看到我,没有感到一些熟悉吗?”   “没有。”   “那么你一定是一个不常照镜子的人,不看重容貌,却偏偏这么漂亮。”   沈冲扉打量着她,仔仔细细。   姜怀樱在她的目光中站着。她的心其实有一些哆嗦,有一些自卑,因为像并不代表同等的美丽。亲姐妹也像,可亲姐妹能在像的同时区分美丽动人和平平无奇。   但一想到她在先,沈冲扉在后,姜怀樱就有了一些站直的底气。   她微微勾起唇角:“是的,你长得有一些像我。我比你年长,自然没有我像你的道理,这你应该理解。”   又开始感到呼吸短促了,好像有人在她口鼻蒙上了塑料布。沈冲扉感到指尖也发起抖来。   “我和宗台哥哥小时候无话不谈,我是他的跟屁虫,他小时候和现在不同,非常温柔的,是我们几个人的领袖,什么事都罩着我们。我当然爱慕他,这是人之常情,不过,我能感到他对我没兴趣。”   “你想说什么?”沈冲扉瞳孔焦躁地闪烁:“我要去吃饭了,而且你把我搞糊涂了。”   姜怀樱笑了笑:“你别紧张,我不是来跟你抢他的。我是想说,虽然身边的人,我哥哥,总说他心里有我,我却从不敢这么妄想。面对他,我是自卑的。十三岁那年我出了意外,他们都以为我死了。我没死,成了现在这幅样子。说实在的,要是我健康,也许能比现在漂亮几分,你大概也会更有危机感吧。”   沈冲扉提起脚步,本能地要往门口走,但姜怀樱拧住了她胳膊。   “你放手,我真的得去吃饭了,下午还有课。”沈冲扉拒绝看她。   她本能地要走,不想听接下来的话。   “在中环,我们遇见了。他追了我很多条街,可是我那时候没做好见他的准备。他就一直找我,调查我,加拿大,美国,大城市一趟趟地飞,找华人警探、私家侦探。这些都是我哥告诉我的。”   沈冲扉突然地笑了一下。   她整条胳膊都在抖,姜怀樱钳着她的手却纹丝不动。像一个噩梦。鬼压床似的。   “就是因为他这样契而不舍地找我,我才决定回大陆见他,也顺便在那半年里养了自己,稍微变得更像人一点。”   姜怀樱看着她的侧脸,有一些着迷。   她不能描述自己的心情,她嫉妒她,她也羡慕她,她想送她远行祝福她,也想让她离开孟宗台,跟她一样落得一个无奈下场。   “沈小姐,我还是不认为宗台哥曾喜欢过我,直到我发现了你的存在。”   “够了。”沈冲扉闭上眼,哆嗦着沉呵一句。   “他对你很好,很无微不至,很爱你吧。”姜怀樱冷静地叙述着,但语速也比原来更急了些:“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吗?”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沈小姐,”姜怀樱也闭了闭眼,嗤笑了一声,“有几分像我,是你的福气。”   “我父亲落马,我这样半死不活,更是你的福气。”   “你疯了,你神经病,”沈冲扉不顾一切地想要挣脱她的手,“……你有臆想症!”   “我有吗?你看看我,看看我!”   沈冲扉几乎在她这一声里吓到。她被姜怀樱厉鬼一样扯到了眼前,直观无碍地看到她的脸,她的五官。   不像。不像。不像。   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像。可是姜怀樱的瞳孔里有一股气势,有一股可怕的气势,在她憔悴没化妆的脸上,像是被鱼眼镜般出现在沈冲扉的眼底。   这一眼,令沈冲扉出了虚汗,没了血色。   “你敢说不像?你敢说不像吗?沈小姐,你是明星,我成了你的山寨了,但是在宗台哥这里,我们是反的,永远是反的。他内心亏欠我,他看到你的脸,就会不顾一切地想对你好,呵护你……爱你。我谢谢你,我谢谢你的出现和存在,让我知道他原来心里有过我。我好开心。”   “放开我,放开我——”沈冲扉推搡着她,可她一个病人,居然力大无穷,“那你去找他啊!”沈冲扉闭眼尖叫着,“你去找他好了,你去和他在一起,为什么要来找我——”   “我配不上他。我们不会有结局。”   姜怀樱哭了,很安静地流着眼泪,神情却平静麻木:“我也不会给他添麻烦。我会走的,沈小姐,祝福你。”   她的指节近乎扣到沈冲扉的皮肉里,“珍惜你的福气,代替我被他爱着吧。” 第84章 第 84 章:爱而已   “砰”的一声巨响传来,让门外留守的古月川顿时警觉。   他叩了两下门:“扉扉?出什么事了?”   就在他试图开门而未果时,门从里面被打开,沈冲扉夺门而出,一句话都没说,在匆忙中意外地和古月川对上了目光。   古月川当即怔住——沈冲扉的瞳孔没有焦点,里面写满了惊恐和慌张。他心觉不妙,扫向教室。   果然,那个瘦削的女人歪倒在课桌椅上,半天都没动弹。   古月川暗骂了一句,对沈冲扉低声说:“你先走,我来处理。”   接着便大跨步冲进教室,将人扶了起来:“有没有撞到哪里?我送你去医院。”   他注意到这女人哭了,但五官却奇异地是笑着的。将她扶起来时,古月川留意到了她掩在衬衣袖口下的一道肉疤,从皮肤上凸出来,从颜色上看,是条新疤。   古月川一时默然:“这位小姐,我再问你一次,需不需要我送你去医院?”   姜怀樱将手藏回了袖口,冷漠地说:“不用,用不着你管。”   “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有需要,可以联系我。”古月川熟练地递出了卡片,上面写着助理一职。   姜怀樱将之捏紧,看也没看他一眼便走了,有些一瘸一拐,也许是撞了哪里的骨头。   古月川找了沈冲扉很久,打了很多通电话。起先是跑向食堂,但猜测她不该走这么快,又返回去找。最终通过手机的震动,他翻出了躲在教室角落桌椅底下的沈冲扉。   确认她的安危,古月川紧绷的神经稍松。   “发生了什么事?”古月川半蹲下身,刚好掩住了外面的视角。假如有人看过来,也会以为他在找东西。   沈冲扉双手环膝,身体发抖,像应了激、遭遇了天灾巨变的动物。   “她是孟总的什么人?”   问什么都没有回应。   古月川将衬衣脱下,罩在了沈冲扉的头顶,迟疑了会儿,手隔着衬衣盖上了她的头顶。   从小相处,怎么会没见过她哭,没见过她郁闷、自闭、头走投无路。她喜欢藏在任何角落,有时候藏一口大缸里,或者一垛木柴边,用篾盘、防水披盖住自己。   “想找人说的话,我随时在。不想说的话,就自己在这里消化了吧。”   这衬衣是今早从车后座随手扯过来套上的,不知道有没有气味,会不会冒犯到她。但后悔也没办法了,他不能抱她。   过了安静的十来分钟,衣服下的身体终于止了抖。   东四的用人来电说沈冲扉回家了,请示晚上备几人的饭菜,孟宗台觉察出不寻常:“她什么时候来的?”   抬腕看表,下午两点多。秋高气爽,绿荫起伏一望无尽。   “回来半个多点儿了。”   “是不是病了?”孟宗台拄着高尔夫球杆,余下人也就都停下来等他。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确实不如平时活泼,脸色也不对。”想了想,用人掩住话筒,悄声说:“沈小姐似乎在收拾东西,是要出远门?”   孟宗台将银灰色球杆随手交给球童,大步流星:“我回来看看,她要是要出门,你先留她。”   他身后的一些企业主、高官面面相觑。苏恪熟络地招揽上去,很快将氛围化解,继续开球。   孟宗台摘了手套,步履不停,穿过休息室外玻璃窗时,新上任的司机一口茶水来不及咽,赶忙迎上。   路况通畅,连红灯都少,孟宗台一路都没说话。   他想了很多状况,比如她在学校被骚扰了,被欺负了,沈黎霜之死压给她的阴霾压垮了她,她想出去散散心,诸如此类。   给沈冲扉打了几通电话,皆没应。   沈冲扉知道手机在震,但她只是一心一意收拾着东西。孟宗台出现在门口时,她刚刚好将一个二十寸行李箱装满,桌子上还有两个手提袋,古月川在一旁打下手。   “你先出去。”   孟宗台吩咐,环视一圈。沈冲扉带走的都是她自己的日用品、学习用品,一件他送她的贵货都没要。   看样子,意见似乎是冲他来的。他更搞不懂了。   孟宗台往房间里走了一步,掩上门,不露声色:“发生什么事了?”   沈冲扉将行李箱的拉链拉到底,扶立起来:“今天有个人来找了我。”   低头久了,一起来有些晕眩,让她闭了闭眼,身形也有些趔趄。孟宗台扶住了她,察觉到她在发抖。   他清晰地听到心里咯噔一声,仍未表露什么,而是蹙了眉耐心询问:“告诉我,我帮你解决。”   他一丝一毫没往自己身上想过。因为他确实一心一意对她,没有做过什么越界荒唐举动。   突然从沈冲扉口中听到姜怀樱的名字,孟宗台差点以为是自己幻听。   沈冲扉看着他双眼重复了一遍:“有个自称名字叫怀樱的小姐,来学校找我。”   孟宗台消化了一下,哼笑一声,蹙了蹙眉,同时感到了不可思议和不悦:“她找你干什么?”   他仍然一头雾水,因为他实在想不到姜怀樱能跟她说了什么,让她做出来搬行李的举动。倒不是他迟钝,而是姜怀樱跟他的相处大体上保留着客气,他想不到情情爱爱上去。   “她跟我说了你们之间的渊源,祝我幸福,让我代替她被你好好爱着。”沈冲扉静静而简单地复述,目光垂下来,落在行李箱的扶手上,并扶了上去。   孟宗台毫不迟疑地按住,脸色难看:“看着我。”   “我不想。”   “沈冲扉,看着我,听我说。”   沈冲扉遂他愿抬起来,看到他铁青的脸色,没有表情的脸,以及沉得可怕的眼神。   “我跟她没关系。”他一字一句地说,“她跟你是怎么说渊源的?”   “她说,你去年在香港中环发现了她,不顾体面,追了她好几条街。”   孟宗台:“是。”   “她说,你花了大半年,快一年的时间掘地三尺,就为了找她。你飞北美一趟趟,都是为了找她。”   孟宗台捏紧了手:“也是。”   “她说,她和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我把她当妹妹,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   “她说,要不是她和她家出了事,她和你不会是现在这样。”沈冲扉笑叹了一声,“所以,她说,我长得有几分像她,是我的福气。要我珍惜。”   几乎在她话音落地的瞬间,孟宗台就震怒地说:“简直是无稽之谈!”   沈冲扉抬起手,指尖在脸侧缓慢地下滑:“她要我认真看她的模样,让我想象她假如身体健康的样子,是不是有我的影子。”   “没有。”   “没有吗?”沈冲扉歪了歪脑袋:“孟宗台,你说这样的话,是眼盲,还是心瞎?”   “有什么问题?你难道不会在宗彦脸上看到我的一些轮廓?难道你会分不清我们?难道有一天我出事了,你能去爱宗彦?”   “我们在谈论你,不是在谈论我。”   孟宗台失笑一声:“沈冲扉,我们是在谈论我。在你面前的我,跟你交往了一年的我,陪你在剧组三个月的我,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你没有感受过吗?你需要听别人告诉你,听一个消失了十几年突然出现的局外人告诉你吗?”   “是啊,我觉得我知道你感受你相信你,我真的这么觉得,但是事实上呢?你心里装着一个人,一个跟我有几分像的人,你是先认识她照顾她失去她,你才遇到我的!”   身体的冷和抖又剧烈起来了。她拼命克制着让自己不要流下示弱的眼泪:“孟宗台,我们在你心里,是有先来后到的。你敢说你跟我相处的时候,没有一分一秒透过我思念她、想起她吗?你敢说你没有想过假如你的怀樱妹妹还活着,现在是不是也长成我这样,像我一样念着书当着明星吗?”   孟宗台的脸孔冷硬得丝毫不像他:“我敢说,但你信吗?”   沈冲扉跟他对视着,没了声音。   孟宗台冷声讥诮一声:“既然你不信,你问什么?我的回答又有意义吗?”   沈冲扉推着行李箱要走。但箱子硬生生从她手下被抢走,砰的一声撞到墙上,但孟宗台眼也没眨,抓着她的掌尖:“沈冲扉,你在心里单方面给我判了死刑,还要我回应你的判决,这公平吗?你不如直接说你想听到的回答好了。”   “我想听到你是个公正的、坦然的、敢于面对内心的人。”沈冲扉深感失望地看着他,“而不是巧言令色,粉饰用心。我想告诉自己,虽然我们的爱不值得,但至少最后一刻,你有勇气给我真实,你不是一个懦夫。”   孟宗台结结实实地失笑一声,眼底却殊无笑意:“你的意思是,要么我今天在你面前承认我喜欢姜怀樱,承认我对你不纯粹,要么我就是一个骗子、懦夫。”   沈冲扉把脸扭开了。   “沈冲扉,沈七小姐,你的学问,你的逻辑,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   她用力地想抽出手,推搡中,反而被孟宗台一把扛到肩上抱起,扔到床上。根本不给她起来机会,严实地压着,扣着她的一双手,罔顾了她的拳打脚踢:“你想听的话,我永远说不出口,因为那根本不是事实。”   沈冲扉倔强地扭开脸,眼泪还是流了下来:“别侮辱我了,孟宗台。”   孟宗台亲吻着她的指尖,生平头一次感到事情、人如流沙,一点点地失去了控制。   他浑身燥热,目光也染上了焦躁凌乱,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松动的痕迹,正如今年新年去徽州找她,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他们之间没完。   但此刻他亲吻她指尖,感到的只有冰冷和无动于衷。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信我。要是我爱她,我大可以跟她在一起,为什么要在这里挽留你?她还活着不是吗?”   “因为她要走了。”   “她要走了?”孟宗台微怔。   姜怀樱前两天跟他说,她想通了,不会再轻生,想要投身于公益事业来找到新支点,自然或社工都行,但她拿的韩国护照,只能参加私人的基金会,希望孟宗台能为她推荐。   也就是这一点始料未及的出入,让他岔开神分辨了一下。虽然他很快就暂且抛到了脑后,但沈冲扉还是带泪笑了起来,甚至笑得很释然、真心实意:“你还是更关心她的去留。”   孟宗台简直失去了所有办法:“我会安排好她,也会警告她。不是——”   他也感到啼笑皆非,场景荒诞而不体面:“为什么说得好像她是我外面养的谁?她是一个病人,一个活不过六十岁的病秧子,我跟她认识到十三岁,她走投无路差一点就真的死了,我既然有能力给出一点帮助,也就是给了点帮助,我到、底、怎、么、了?”   “包括把雷师傅和车子都安排给她随叫随到吗?”   “那只是一台车子,一个司机!”   “包括把我丢在密云,看我为你出山路提心吊胆但其实你是为了去见她吗?”   “她差一点就死了!贺方也快死了!”孟宗台渐渐感到双臂里流淌着一股无力,叹息着疲惫着说:“拜托请你告诉我,你不是贺方老婆那种人。一条人命,紧急从血库调了血来才救上,晚五分钟人就没了。而且她是我介绍给贺方的,我给他婚姻添了麻烦,我必须去善后。”   “嗯,人命当然重要。”沈冲扉笑了笑,“要是六姐有这么幸运,有你和贺方这么神通广大的朋友就好了。”   孟宗台一瞬间没了言语,拢着她的脸,将头埋下去她的颈窝,吞咽了一下,平心静气:“扉扉,我们一码归一码好不好?”   这一句近乎了恳求。   “你不能因为她的几句话,就怀疑我。是,关于她的一切我都瞒了你,因为那些太沉重,跟我们之间没有关系,也很麻烦。事实证明也确实是这样,不是吗?我只是没想到她从哪里得知了你,怎么会来找你,又怎么会觉得我对她有男女之情。”   孟宗台感到了一股拳打棉花的无奈和暴躁,以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有关姜怀樱的过去原本是心魔,是沉重的道德负担,又因为她亲口揭晓的那些政治阴谋而成了一个无法描述、无法厘清罪与罚的东西,丑陋的东西,他丢不开,咽不下,和解不了。   现在有人非要他承认,他爱她。   他宁愿当年被按头是他故意安排了攀岩扣松懈,犯了故意杀人罪,也不想被按头“他爱她”。   他重重抹了把脸:“沈冲扉,你想要我发什么誓言,告诉我。任何誓言。”   他想过的,哪怕是孟家的政治生命,孟家的命运,她但凡开口,他也就毫无负担地说了。   但沈冲扉不要。   她问,剔透的深灰色眼眸里一派澄静:“我知道你最讨厌坐长途飞机了。在你一趟趟二十个小时飞到北美的路上,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呢?是希望她活着吗?是希望她平安喜乐地活着吗?”   她还是从他这里学到了一些东西。这是当初她和他在东四的第一晚后,他要她去见他的那一问,如法炮制,攻心之语。   在孟宗台措手不及的、难看的沉默中,沈冲扉说:“我接受不了我可能是因为她而被你青睐,即使在一亿个平行宇宙里,只存在一个你可能爱她的小星球。”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和她最初究竟是什么样的,似乎都不重要了,也无需证明了,虽然他本就证明不了,哪怕在这里说到世界末日。   熟悉的感觉。跟当年一模一样,只是当年他要面对的是两家人的诘问、千夫所指,而现在他只需要面对她。   但都一样的,都是一些他就算把心剖出来也证明不了的东西,一些无法证伪的非物质的疑问。他少年时能做的只有沉默,长久的沉默,但现在的他不同,他已经是位高权重,心冷如铁,他面对的也不是一条人命,而是爱而已。   爱而已。   孟宗台冷然地悚然地一惊。只是爱而已,需要这样大动干戈,甚至赌咒发誓吗?爱谁,不爱谁,要紧吗?爱对他来说本就不是必需品,就算被冤枉一下,又——怎么样呢?只是被冤枉了爱谁而已,被冤枉了他是因为什么而爱她而已,重要吗?   孟宗台久久地看着沈冲扉,用的不是爱人的眼神了,不是他祝她往后余生健康顺遂、看着她在烟花下惊叹的眼神,而是冷静的,久居高位的,通知的。   “沈冲扉,对不起。”他低下头来,在她唇角印了一吻:“我不想再解释或证明自己了,我最后说一次,我不爱她,也没有把你当过她。信不信由你,但是,你是离不开我的。今天这个门,你出不去。”   他绝不会再掉进百口莫辩、哑口无言而噩梦连连的境地里了。   他有权,有钱。 第85章 第 85 章:我不允许任何人诬陷我对你的爱   古月川在门外等了许久。豪宅的隔音太好,他听不清他们在辩什么,只知道后来安静了。接着旁边一台座机响了铃,佣人跑过去接,目露迟疑望过来。   搁下电话,佣人走来通知:“古先生,孟总让您先回去。”   古月川稍稍站直,脚步没动:“什么意思?”   “孟总说,这是他和沈小姐的事,您作为工作助理,不应该被扯到私人关系里。沈小姐今天不会走。”   古月川想敲门,佣人当即出声:“您真是冒昧了!情侣间床头吵架床尾和,自古以来的事。”   古月川略怔,还是固执地将门把手往下压了压。门当然被反锁了,里头安静无声。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从房门口离开。   “你想干什么?你觉得你这个小小的助理,敢得罪我来带走你吗?”孟宗台剪着沈冲扉的双手,捂着她的嘴巴,不允许她出声:“你想走,该求的是我,而不是病急乱投医。”   沈冲扉的骂声被他捂得严严实实,成了一串意味不明的呜咽声。   后来孟宗台撤了手,用吻堵上去。他已然冷静,不是去跟她索吻求和的,而是镇压的,但沈冲扉一点也不买他的账,嘴巴闭得像蚌壳一样紧,还左右转着脸躲开他,直到下巴被他牢牢钳住。   但她的嘴还是紧紧的,略带苦味,是刚刚流的已经干掉的眼泪。   那一瞬间,房里明明安静,但两个人的耳边都莫名响起了一个声音:好姑娘,张张嘴。   这声音伴随着月光,洗洁精的柠檬香,柴火味,以及门外沈六的女士香烟。   毫无疑问他们都僵了一下。孟宗台僵得厉害,热汗贴身,一瞬过后,他变本加厉地去吻她,孤注一掷地要撬开她的嘴。   最终是捏着她的下颌迫使她不得不张开嘴。他的舌如愿以偿地长驱直入了,也终于与她的舌面、上颚甚至舌根摩挲上,但沈冲扉无动于衷。假使她推拒他,至少还是激烈的互动,偏偏她只是扭过了脸,闭上了眼,呼吸冰冷着越来越抖。   她想起六姐了。   想起和六姐的最后一面,想起她崩溃绝望中唯有将她当救星高高举起,而她狠狠摔了她的希望。   想起六姐那些诛心之语。   “好七妹,承认吧,你就是要用六姐我献媚呢。你想告诉他,你是个大义灭亲的好女人,你是个一心为他前途、名望、地位着想的贤内助……”   想起她如何掷地有声、大义凛然地回答她:“他是我的爱人。我们之间没有这些利益,我不能拿这些事情去麻烦他。”   沈冲扉想着想着笑起来,细瘦的肩膀扑簌簌发着抖。   孟宗台停下了吻她,静了一静,半跪着将她的脑袋、上半身抱在怀里,掌心抚着她的眼、她的脸。   “沈冲扉,你要相信我爱你。”他哑声说,“就算你现在暂时拒绝相信,你也会懂的。”   他强行地陪她睡了一觉,即使谁都没困意。后来沈冲扉也真的睡着了,而孟宗台始终半梦半醒,每隔一会就猛地惊醒,确定她还在他枕边。   醒来后已是九点多。饭桌上,孟宗台给了她一台新手机,全键盘,而非智能手机。   “你用得上的号码,已经都存进去。”他淡淡地通知,“另一台暂时由我保管。”   沈冲扉啼笑皆非地看着那手机。   她这样年轻,被允许用手机时就是移动智能时代了。   “真是难为你了,找这种古董。”   “你那个助理没什么眼力,担负不起保护你的职责,今后也不用来了。”孟宗台不理会她的嘲讽,通知了第二件事,“我会派两个人送你上下学,学院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你去什么课堂,他们就去什么课堂。”   沈冲扉放下瓷勺,眼神万般复杂:“你应该知道,你不能这样对我一辈子。”   “我只是要给我们之间一个机会。”孟宗台平静地说。   沈冲扉抿唇笑了,接着放下勺子,起身离开,头也不回。   她房门的锁芯也被拆了下来,无法上锁,从此往后对他来说进出随心所欲如入无人之境。   知道他对洁净有极高的要求,沈冲扉连澡都不洗,和着外衣外裤就躺上去。孟宗台洗完澡,毫不介意地将她抱进怀里:“闹归闹,别放逐自己。”   “别装出导师的模样。”   孟宗台紧紧搂着她,心平静气:“我也有过这种阶段,放弃了自己,放弃了一切,用这种方式来实行所谓的惩罚或报复。很久,有四五年。但走出来后,你会后悔的。这世上没什么比行动更有力,更解决问题。”   她该好奇他为什么有这样一段经历,该关心心疼他的过去。   但她什么也没问,置若罔闻,连一丁点反应都没给。   孟宗台并非没有一瞬间的无所适从。他太习惯她亮晶晶的眼眸、旺盛的好奇心,以及侧耳倾听的可爱姿态了。   就这样睡了一夜。   翌日他不得不出门去开会。几乎是他一出门的瞬间,沈冲扉就进了浴室。好容易从衣柜里翻到了一件以前的棉布旗袍。   一男一女两人在门口恭候,瞧着都其貌不扬的,丢到人堆里就找不到,但眼里射出锐利精光。   “沈小姐,”女的开口,“从今天开始,自您踏出这个房门到回到这个房门之间,我们都会和你形影不离。”   沈冲扉没搭理。   司机也是新面孔。男保镖坐副驾,女保镖陪她坐后排,一上车车门就落锁。   “孟先生让我知会您,雷师傅做错了事,已经领罚。”   沈冲扉掐了掐掌尖。   在调岗前,雷师傅有了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将他所知的姜怀樱的行踪完整地向孟宗台汇报了一遍。   “金小姐说不好意思老占用您的车,所以不常叫我。最近一次去接她,是在京大。她说想感受一下顶尖学府的氛围。”   后座的气压很低,很沉,压得雷师傅喘不上气。   他从后视镜试探地觑了一眼,见西装革履的男人一言不发,面无表情。   “你应该知道沈小姐在那里上学。”孟宗台只冷冷地说了这句话。   雷师傅也知道是自己大意了,没什么好辩解的。他载孟宗台去了柏悦府。   姜怀樱站在落地窗前等他,精简的行李已经打包好。她甚至连门都没关。   “这还是你第一次进来。”姜怀樱说,看着外面繁忙的长安街,“避嫌避成这样,却根本没用吧,宗台哥。”   “为什么要跟她说那些?”   孟宗台的语气里听不出波澜,但姜怀樱还是感到心脏哆嗦。   “人长了嘴巴,就是要说话的,否则岂不是憋死了?”姜怀樱转过身。   她今天花了妆,不过自己没带什么化妆品,专门出去找了个专柜花了钱。粉底遮了她的气色和眼圈,眉形也描得很公整,淡淡的珠光敷在她的眼皮上,唇也有了色彩。   “我一直仰慕你,不过十多年过去了,我们之间天差地别,我又是这么个身份,早就不想这些。哥哥说,我走后你很痛苦,颓废了好多年,这是我欠你的,所以我才出现,告诉你真相。”姜怀樱笑了笑,“哥哥抱的想法比我多,他想,我虽然不能跟你有正式合法的关系,但就算当个情人,外室,也足够鸡犬升天。他这么大人了,还是很天真。”   姜怀樱安静下来,注视着孟宗台:“我从见你第一面起,就知道你对我的追逐没有情爱成份。其实我有编了另一套故事的,关于我是怎么被民间收养,起死回生,又怎么历经辛苦才来见你。如果是那样,你对我的感受,是不是会比现在好一些?哥哥说,你对我的愧疚,就是最有力的武器。”   出发前,姜小川鼓励她,“能绑住一个男人的,不是爱而是愧疚。他愧疚得几乎连自己都差点放弃了,看到你活着,怎么不千方百计地补偿你?时间一久,你还怕?”   可惜见到孟宗台的第一面,姜怀樱就放弃了那个故事,转为说出真相。   她知道这样一来,纯粹的愧疚会转为复杂的膈应,她这个人对姜家最后的价值也就消失了。   “我不想再害你了。我这条烂命,不能一鱼两吃,设计你一次又一次,设计你的一辈子。”   可惜对她的剖白,孟宗台的神情没丝毫松动。   姜怀樱深吸一口气,耸了耸肩:“你知道我一点点推敲出那个沈小姐背后的人是你时,我的内心有多崩溃吗?她跟我像得很客观,你为她保驾护航,尽心尽力,分明是在她身上投射了你对我的愧疚、追忆,我却判断错了,我却亲手用真相摧毁了你对我的情愫。”   她这小半生辗转流浪,在错综复杂的底层困境中锻炼出了精妙的生存智慧,以半条命为牌,谁打得过她?她却在开局之初弃了牌。   扫墓后,姜小川来电问她进展如何,她据实相告。姜小川勃然大怒,大骂她拎不清、赔钱货,极尽怒骂和侮辱。   正是在那一晚,姜怀樱割了腕。   她正式地想死,正式地设计了自己的告别方式,却没想到功亏一篑,荒谬地因为贺方老婆的“捉奸”而被救了。   “我想这个真相,是老天对我那一丝善念的回报吧。”姜怀樱说,“我告诉了你十五年前的真相,帮你解脱,老天告诉我你曾经对我有感情。这样一来,我们都能释然了。你要我憋着,我怎么做得到呢?我这一生做错了什么,像个工具一样被家人利用,钱,爱,权,基本的安稳、教育都没有得到,发现原来你心里有我,我像范进中举。可是一切又都来不及了……”   她今天化妆时特意和柜姐说,要很防水的睫毛膏和眼线。她不想留下很糟糕狼狈的最后印象。   “所以,我得说啊。”姜怀樱笑了笑,“怎么能忍受这世上有一个陌生人,因为我获得了巨大的幸运,却不自知呢?我的牺牲,我的无奈,应该写在她的兑奖单上。”   孟宗台等了一会,见她没再开口,方问:“说完了?”   “说完了。”姜怀樱说。   “那我也没什么要问的了。”孟宗台点点头,“就纠正一点。”   “嗯。”   “我确实见到她第一面,就知道她跟你有点像,但那个瞬间我感到的不是恍惚,或者欣喜若狂。”孟宗台顿了顿,“而是提防。”   姜怀樱一瞬间捏紧了手,那里面因为刚刚那一番自剖而汗津津的,却又因为孟宗台的这句而转瞬冷彻。   “怀樱,无论你生还是死,对我来说都是一个沉重和痛苦的存在。如果你没做这些,我可以保你一辈子无忧,但没意外的话,这辈子都不必见,就像我资助的那些贫困生。”   “她跟你是截然不同的,就像月亮和太阳那样的不同,唯一的相似点就是,”孟宗台想了想,“都是圆的。”   他转身,连一句“保重”都没说,也没问她之后的打算。   姜怀樱在恍惚茫然中不由自主地追了两步,但还没到玄关便停住了。   眼泪长流,她却笑了一声,继而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捂面长泣。   宗台哥哥,你这被身边人利用算计的一生啊……她心里悲凉地说着,屋子里静悄悄的。   她的汇丰卡里有十数笔汇款,加起来总额有一千万,孟宗台不知道,贺方不知道,她亲哥姜小川也不知道。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了,那是孟家那高高在上的、尊贵无比的大伯母打给她的。   她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出现在那个沈冲扉面前,让她相信她只不过是她的替身。只要做完这一切,并保证远离孟宗台,再也不踏足大陆境内,她就能拿到这笔钱,从此后远走高飞,再不必受任何人的辖制。   姜怀樱戴上鸭舌帽,卷下衬衣袖子,掩盖住那道厚实的肉疤,将轻简的背包挂上肩膀。   宗台哥哥,一入侯门深似海。来世,愿你我都一样,飞入寻常百姓家。   一过九月中旬,京城的夜晚就凉了,全城人只等那一场秋雨。   沈冲扉走出阶梯教室,身后保镖如影随形,控制着她的路线。   到了停车场。夜幕下,路灯温暖,在宾利车身上流转着波光,而一身黑衣的男人靠车门而站,指尖破天荒地掐着一支淡烟。   在沈冲扉走近前,孟宗台将烟头摁上车身,就这么用昂贵的漆面来掐了烟。   沈冲扉没问他怎么又复吸了,全当没看到,也没打招呼。   学生都不往这块走,微凉的秋夜显得有些寂寥。孟宗台双手去捧她的脸,就着路灯的光芒看了她一会:“总感觉好久没见了?”   他搞得像是刚出差回来似的。   沈冲扉转过目光,漂亮的眼睛、鼻子、嘴巴都不为他牵动。   孟宗台将她的脑袋纳入怀中,长叹着,用一股波澜不惊的口吻说:“别生气了,七小姐,才谈了一年而已,我放不开的。”   他让她坐副驾驶,他亲自开车,保镖则上司机的车跟随。   坐进车后,孟宗台将车内灯熄灭,也没忙着发动,倾身越过中控,十分自然地掰过了沈冲扉的下巴,与她接吻。   他果然还是开始抽烟了,呼吸间有了烟草的淡味,以及若有似无的沉香。   不难闻,但沈冲扉还是眉心细蹙,苍白镇静地与他对视:“我想吐。”   为什么要故意这么说呢?她的身体开始发麻,想立刻投入他的怀抱要温暖,要香水味,要哄,但看着他深邃的双眼,她刻意地说了这句话。   如愿看到他那一瞬间的怔愕,变色。像是措手不及间被枕边人捅了刀子,痛从身体的神经上反应到了眼睛里。   他连瞳孔都缩了缩。   “吐过以后,我也还是会亲你的,沈冲扉。”   孟宗台一手拢着她的脸,热息与声音迷离地笼罩着近在咫尺的她,一手撑着椅背,五指几乎陷入皮革软垫而不自知。   “我不允许任何人诬陷我对你的爱,包括你自己。” 第86章 第 86 章:“它怎么不冲你‘欢迎欢迎’啊?”   身处一个屋檐下,每日朝夕相对,就算是杀父仇人都能找到几句话说,何况只是闹了别扭的情侣?这也许就是孟宗台的想法,缓兵之计。只要时间和空间争取到了,石头也能捂成热的。   他对一切不必要的应酬和出差都敬谢不敏了,甚至取消了每年这季节固定的度假。   一周下来,沈冲扉的态度确实有了软化。   那天孟宗台下班回来,见沈冲扉坐在客厅地毯上,茶几、地板上散落了许多印有她的明星片。她手里握着一支金工钢笔,签名时的刷刷声流畅悦耳。   孟宗台没声张,站在稍远处静看了半晌,这才将西服放到一边。   “笔还好用吗?”他走到她身边,抄起一张。她的签名经过专门的设计,倒用不上什么书法功底,但在他眼里看来,就是灵动非凡,龙章凤姿。   “嗯。”沈冲扉未抬头。   孟宗台跟她一同席地而坐,将她签过的明星片一张张收拢。佣人原本要来送果盘和茶水,被孟宗台递了个眼神逐出去。   “你别乱动,墨没干,蹭花了。”沈冲扉的笔尖停了停,提醒道。   “注意着了。”   他虽然是油瓶倒了都不扶的大少爷,一旦做起事来,却细腻耐心,绝不是那种帮倒忙的男人。渐渐地亲手将那些散乱的都整理好,二十张一组,叠成整齐的一叠,交错地搭起了积木似的,方便她统计。   “最近有新的工作?”整理完,他手搭膝盖,陪坐着。   “没,都之前欠下来的,反正也没事做。”   “小火那部剧怎么样了?”他也是没话找话,明知故问。   “就等通知。”   签着签着,她的头发从耳后、肩膀滑落下去,遮挡视线。不等她分神,孟宗台便替她勾到耳后,抿齐了。   不过她发丝太顺滑,没多一会儿就故态复萌。孟宗台遂起身,到她的衣帽间里找了两枚发卡。   沈冲扉被他叫停,又被迫将脖子挺起来,头被掰正。   孟宗台将她中分的两边长发压好,将珐琅工艺的青葡萄发卡推进去,咔哒一声,轻轻扣下。   一左一右,清清爽爽,露出下面那张不施粉黛的脸,皮肤跟小朋友似的粉雕玉琢。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眼底下淡淡的青圈。   沈冲扉说:“谢谢。”   她的睫毛扑簌,眼神往旁边躲了躲。孟宗台将她的脸揽到肩膀上,怀抱由松至紧。   在他眼里,这是春汛来临前冰排发出的第一声哗裂声,虽然细微,但仍然预示着那漫长的冬季要过去了,那冰原即将四分五裂,露出底下原本该有的欢快的溪流。   隔了两天,当沈冲扉说品牌有拍摄需求时,孟宗台二话不说就应允了,只让保镖跟着。   回来沈冲扉怏怏不乐,发了脾气,说保镖不懂变通,这也不行那也不许,上哪都跟着,惹恼了造型师。   “得罪了造型师和化妆师可不行,人家随随便便给你动个手脚,就能让你眼妆半路花了,或者到灯光下就没了效果,里面的门道只有他们清楚。”沈冲扉包着抱枕,嘟着个脸。   顺理成章地说:“让古老师回来吧,都这地步了,身边再没个懂行的,就真让人欺负了。”   孟宗台知道她费这么大周章,就是为了让这个助理回来。也罢。随着沈黎霜的死、孙蕾的入狱,她的身边确实一个亲信都没了,昨日熟悉的世界飞速死去,对她的身心状态都不好。   他答应了让古月川回来,代替其中那个男保镖。   在教室里或摄影棚中,古月川和女保镖各司其职,回到东四,便只有女保镖一个人当门神了,古月川跟沈冲扉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两三个小时,有时聊工作,有时给沈冲扉的论文打下手、搜集资料,或者单纯陪她看古籍、写字。   古月川是唯一一个没问她为什么不退圈的人。当然孟宗台也没问过,但他的不问,对沈冲扉已失去了意义。   “你不问我为什么事到如今,反而不回校园吗?”沈冲扉一手负在腰后,悬腕提笔,眼神疏离地停在宣纸上。   “你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人。”古月川说。   她写坏时,不需蹙眉,古月川就会帮她揭走这一张,用一枚和田古玉镇纸铺开下一张。   毛笔笔尖滴墨,在新宣纸上洇开,沈冲扉在这一句里没了动静,接着腕沉了,笔尖压到纸上。   “以前我觉得这是个好品质。”沈冲扉目光望着虚空,面无表情:“但事实真的如此吗?我过分地看重自己,相信自己。宁愿没未来、年华空掷也要交往的男人,以为是真实纯粹地爱着,其实却只是在我身上找另一个人的影子。因为看重自己的原则,规则,清白,大言不惭地劝自己亲人放弃自己的事业,害得她死了。”   “你没错,你并不知道她会这样。”   “我真的没错吗?我有没有在六姐的立场上想过呢?这一年来,我亲历着她的世界,被她教导着,也嚼过了她的苦,她以为我多多少少更懂得了她,能比别人更体味她的恐惧、心酸。但我没有。我难道看不出她病了吗?我难道看不出这份事业、虚荣,就是她的命吗?我只看到了我的原则很珍贵,却对她赖以生存的东西视而不见、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的指变了形,沾饱了墨汁的笔尖也分了叉,在纸上留下力透纸背而有凌乱痛苦的一笔。   古月川脸色骤变,一个猛步上去,将她纳入怀里:“跟着我的节奏呼吸,一、二,吸;一,二,呼气;一,二……”   沈冲扉揪进了他的衬衫,摇着头,固执地像是自我报复地往下说:“更可笑的是,我是因为爱孟宗台才拒绝六姐的,我是爱惜他的羽毛,珍惜他的清誉,保护他的仕途……六姐骂的没错,我是吃她的人血馒头,我是用她的血向男人献媚的贱人,贱人……”   “沈冲扉!”古月川大声而严厉地叫了她一声,捧住她的脸,眼睛里有一道锐利的光笔直地看着她,逼迫她无从躲闪:“你病了,知道吗?你要去看心理医生。我陪你去看心理医生。”   “我好痛苦,古老师……”她与他对视着,喃喃着,眼眶里无声无息滑下灼热的两行泪。   “离开他。”古月川坚定地说:“我帮你离开他。”   “我不知道……”沈冲扉闭上了那颤抖着的眼皮,在这间书房里发生过的一切都如走马观花,在她眼前的黑中闪烁着,是十五的花灯,如此历历在目,发着光。   她笑中带泪,凝望着古月川:“我们曾经一起共执一笔写字,我主笔,他配合,写出来的字天衣无缝,古老师。”   古月川那一刹那懂了,无论她多么痛恨惊恐于这个替身的故事,但她仍旧爱他。这是过去一年闪闪发光的片段所编织出来的鸟笼,困住了她的翅膀。   他想说那虽然很难,但不代表无可替代,至少——他也可以。   他也可以读懂她,配合她。成就她。   但古月川什么也没说,而是抹去了她脸颊上的眼泪。   她的痛苦、千疮百孔,只给古月川看过了。   每当出现在孟宗台眼前,她没事人一样。只是也不复从前。从前,她是根植于大地的鲜花,从蓬勃坚实的力量里开出娇艳的花,现在她是插在瓶中的鲜切花,开了几朵就是几朵,再没有新的可能,宁静地数着日子。   孟宗台在焦头烂额中想到她,总会感到太阳穴一紧,像有根线。   她身上原本有股圣洁的神性,因为死气沉沉下来,神性变成了令人不安的不详气息。   大概正因为这样,他才组了一次局,叫上了贺方、宗彦,一块儿到西山别居聚餐、露天烧烤。尤其叮嘱贺方,别叫上他那个爱惹是生非的老婆。   孟宗台亲自执掌烧烤架,厨师在一旁给他打下手。沈冲扉则坐在长桌边剪着花枝。   贺方在一旁陪聊,调侃:“今儿个沾嫂子光,都多少年没尝过这小子烤的玩意儿了。”   沈冲扉笑了笑:“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哟,那可追溯远了,得有十——”贺方猛地住了口,因为沈冲扉淡淡地盯着他,似笑非笑。   没夸张,他背上冷汗都下来了,当即打了个哈哈。孟宗台已经告诉了他姜怀樱去找过沈冲扉,个中细节没说,总之两人现在冰冻着。作为哥们儿,他可不能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们以前一圈人青梅竹马的,长大重逢,什么感觉?”   贺方苦笑:“嫂子,你饶了我吧……”   “这有什么,”沈冲扉轻描淡写的,“他的过去,他要和解,我也要和解。”   贺方摸摸脑袋,显出为难模样:“说实在的,这是宗台过去的伤疤。”   “解铃还须系铃人,怀樱小姐的回来,对你和他都是解脱吧?真好。”   “可惜她又走了。”贺方叹息着说,“我们都没照顾好她,也没帮上忙。我都想着送她读大学。”   “她上次和我说她念了一个什么学院,不太好?她想读什么专业啊?”   “美术?她小时候画画写字都有一手,被欧阳中石亲口夸过呢。”当然,那可能也是客套,贺方不懂这玩意儿。   沈冲扉微怔,笑了笑:“是吗?那真可惜,早知道就交流一下了。”   “嫂子,你的品性才情肯定没得说,不过怀樱的样子你也看到了,她失去得太多,谈这些恐怕让她心里难过。”   “她小时候那场意外,一定让你和孟宗台都很难过,毕竟你们也还小。”沈冲扉惋惜地看着贺方。   其实她套话的技巧不算高明无痕,何况贺方这种圈子里混的人精。但她自有股让人信任的气质,总归是让人觉得她是纯白的、纯洁的、纯粹的,加上她又用上了表演技巧,跟她一对视,贺方不知不觉也就陷进去了,心一软,话匣子便开了。   “我还好,说实话,吓懵了,我父母那时候也很宠我,对外说是把我关了禁闭,其实是把我从那些信息里保护了起来,我就天天等消息,总觉得会很侥幸的。宗台不一样了,他家里对他……”   贺方掏掏耳朵:“非常严格。他家世高,家里长辈治家严,他又是那次活动的组织方,所以事情一出,家里愣是一点没袒护,让他全程参与了搜救。你想那会儿他也就是个十四五岁,怀樱又是他当妹妹看的,从他组织的活动上掉下去,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沈冲扉将剪下来的枝条抹进垃圾桶里,一声没吭。   “嫂子?”贺方叫她。   沈冲扉笑笑:“没什么,只是有点沉重。”   “是啊,后来人没找到,下了个衣冠冢。从那以后宗台就变了。”贺方说,“本来他就是我们那一圈的领袖,头儿,谁都服他,那事后他就变得离群索居,不爱说话,也不出门。差不多自暴自弃了四五年吧。”   沈冲扉略算一番,了然:“难怪他说他大学的头两年成绩很差,差点退学。”   “是。被击垮了。”   “不是。”沈冲扉摇摇头,“他觉得对不起她,过得太有声有色的话,是种罪过。糟蹋自己,才是赔罪,心里才会舒服。”   贺方愕然地望着她。她手持剪刀,仍旧一刀一刀剪着长出来的花梗,蓝天,白桌布,园林,令她像幅油画般恬静。   “怎么了?”沈冲扉略抬眉眼,笑笑。   “没。”贺方咽下吃惊,“我没想到你对他洞察到这个地步。或者说对人性。说实在我理解不了,所以不仅劝他,还跟他发火,闹掰。我觉得你既然背负了一条人命,不是更应该活出精彩吗?”   “所以你是及时行乐的人呀。”沈冲扉歪了下下巴,“我们就容易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贺方合掌求饶:“行了,家丑还是外扬了,嘴下留情。”   他没注意到沈冲扉说的是“我们”。   沈冲扉将花插进了玻璃花瓶,摆在桌子中央,欣赏了会儿。   贺方是从女人堆里打滚出来的,当即觉得古怪——他跟沈冲扉说了这些沉痛过往,她既没有走过去跟孟宗台说话,甚至也没有往他那个方向望一眼。   仿佛,刚刚她嘴上表现出来的痛惜,就只是“表现”。   沈冲扉赏花的目光心不在焉。她是想到了孟宗台的,也想去抱抱他、亲吻他,和他说一切都过去了。锁住她脚步的,是另一个魔鬼喃喃般的念头:   这样痛的过去,他怎么敢保证他看向她时,没有一丁点儿缅怀姜怀樱……   假许现在有一个长得像六姐的人出现,她也会对她很好,并时时想着:要是六姐活着就好了。   她不知道贺方的故事里省去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也就是姜家人对他残酷的问责、迁怒和诛心。   桂妈来通知,说宗彦少爷到了。沈冲扉擦擦刚洗净的手,说:“我去迎他。”   孟宗台听到这一句,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唇,因为她那一分自然而然的女主人姿态。贺方去讨吃的时,还被他无情地抽了一下:“她都没吃,你吃什么?”   贺方灵活地躲开,促狭他:“和好了?”   “也许吧,还要点时间。”孟宗台倒很清醒,“她刚遭受了一连串打击,一时接受不了也正常,慢慢来。”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情种。”贺方比了个大拇指,心服口服。   听到这个词,孟宗台忍不住蹙了下眉。他一向警惕各种帽子、标签和身份叙事,“情种”一词,更是太俗,跟他的行事作风也八竿子打不着。   “谈不上。”他淡淡地说,“在其位谋其政而已。”   贺方看着他无语。“在其位谋其政”,足够比下去全世界99.99%的男人,因为这不是一个多有法律   、道德束缚的位置,没有纪检委盯着你巡视组打听你群众监督你,男人的劣根性一不小心就撒欢了。能大事小事而坚持不懈地“在其位谋其政”的男人,是爱惨了   但当事人不觉得这是什么“至情”,他这个局外人呼喊也没用。   沈冲扉随桂妈到了衔接地下车库的玄关,存直也屁颠屁颠跟着,一见到宗彦就拿翅膀呼扇他。   宗彦一边笑一边躲:“臭鸟,给爷说两句吉利话听听。”   存直:“爷吉祥!爷吉祥!爷吉祥!”   几个人都笑死了,沈冲扉也笑得露齿:“它怎么不冲你‘欢迎欢迎’啊?”   宗彦随随便便地就嚷嚷出了口:“咱存直正宗皇城根脚下长大,喊什么西洋礼啊,就该‘您吉祥’!也就是以前见到怀樱姐时,总叫不对,老是‘欢迎欢迎’的。嘶……这么说来,是不是不会翘舌音啊?傻鸟。”   桂妈色变,一时没了声响。   “走啊,怎么不走?”宗彦不明就里,“哦哦,你不知道怀樱是谁。”   沈冲扉冲他笑笑。   遍体的寒气,冻住脚根。   宗彦也看出桂妈脸色不对了,但以为是这事太沉重,不好提。便摸摸脑袋:“就……以前一个邻居,十二三岁就夭折了。存直跟她玩得好。”   “二少爷!快去找宗台吧,他今儿亲自下厨呢。”桂妈心哆嗦着打岔。   宗彦自去。沈冲扉仍站着没动。   桂妈小心翼翼:“扉扉?”   沈冲扉保持微笑,瞥向桂妈:“您也知道。”   “扉扉……”   “您从一开始就知道,存直迎人不说‘欢迎’。它见我第一面这么叫我,是认错了。”   桂妈手足无措:“嗐!孩子,鸟能认错,人却未必啊!”   沈冲扉点点头:“您说得对。”   “对吧!一只鹦鹉,知道啥呀?你下回来,它一定知道叫你扉扉了,我这就教它。”   “它其实知道。”沈冲扉看着停到了栖架上歪脑袋的灰鹦鹉,“姜怀樱来过这儿,对吗。存直见过她,一见过了,就不理我了,也不‘欢迎’我了。因为它知道真正的‘欢迎’回来了。”   桂妈几乎惊慌得肝胆要裂开:“扉扉,别这么想,别跟一只鸟过不去,别为难自个儿。”   殊不知,她越是这样激动地劝慰,沈冲扉越感到啼笑皆非。   “您觉得,我跟长大后的怀樱小姐有几分像?”   “不像!”桂妈斩钉截铁地摇头,“一点也不像。”   “所以她确实来过这里,你们都见过她。”沈冲扉平静至极。   桂妈万万没想到就这样被她套了话。   支支吾吾:“是……她是先来的这儿,宗台不在,我打电话去叫。”   “是老许女儿出事的那天吧。”沈冲扉感到指节抽了抽,但不像是她的,像是一截死的,身外物,“老许也见过她,您知道为什么吗?”   桂妈懊悔不已:“这老许,跟你瞎说什么呢?他说什么姑娘你都别信,他记恨着宗台没帮松松,实际上哪儿是没帮啊?不过是人心不足。他的养老,松松的康复、上学,哪个不是宗台交代的?”   桂妈没想到,这又是被她套了话。在此之前沈冲扉并不确定日期。   “您知道吗,他和怀樱小姐重逢叙旧时,我六姐的公司刚好出事。小昕问我,要不要和孟先生聊一聊,也许政策方面他能有些指点。但我怕惊动他,害他惹上一身腥,我连一句都没提。”   “您是天底下最爱护宗台的人,我知道!”   沈冲扉充耳不闻,抬头望了望这四周熟悉的建筑、家具、字画、灯。   她真的熟悉这儿吗?她真的认识这些东西吗?就像贺方、桂妈、存直,还有更多的知晓姜怀樱的人,长辈。   怪不得,桂妈从一开始看她的目光,就透着怜惜……总叫她“孩子”、“姑娘”。   她生活在一张用他们的目光交织好的网里,这网很大、很温暖,编织成花环的模样,足够一只蝴蝶翩跹飞舞。可是编织这网的目光,是命名着其他人的。   蝴蝶不知,自在翩跹,感到人间至善。原本它飞累时,在花环上栖息一下便是栖息一下,汲取美好,继续飞舞。可现在不行了,它光是沾一沾,就感到一股致命的电击。   沈冲扉大闹了一场。   她过后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有没有大喊大叫,有没有扔东西砸东西,有没有吓坏存直那只臭鸟。她的大脑里像有什么闪光弹炸开,炸得她一片空白,听到的声音都是嗡嗡的回声,像隔着一层水面。   她只记得,孟宗台的脸色很难看。   她记得自己流着泪问他:“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替身?告诉我!告诉我!我求你告诉我……”   其实,她的目光里写满了哀求,痛不欲生。   那目光好像在说,求你告诉我,你把我当了替身吧,否则我活不了,否则我活不了……   但沈冲扉不知道自己的目光那样痛,痛得只想求一个解脱。她也不记得了。   她唯独记得的是,孟宗台扣着她冷彻骨的手腕,很紧、很痛,似乎骨头都要断掉,但这个前阵子才说了不允许任何人诬陷他的爱的男人,看着她,面色沉郁、目光钝痛、牙关紧咬地说:   “行。”   “沈冲扉,我把你当了姜怀樱的替身。” 第87章 第 87 章:你被保护得很好   一刹那所有的痛苦都解脱了,在一个虽残忍但确定的答案面前。   她不用迟疑,猜测,醒着问梦里问,一时信他一时疑他,一时因为信他而恨自己,一时又因为疑他而唾弃自己。   沈冲扉感到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出现了沈黎霜,她对她讲,六姐你说错了,我没有用你的命去献媚讨好一个男人,我们现在已经分崩离析,再没有心无芥蒂相爱的可能。我没有答应你,只是因为我有我的原则,虽然那很天真很可笑,很人憎神厌。假如我为了你去求他,他也不会相帮,因为我对他来说只是一颗烂苹果。   只是一颗烂苹果……   走吧,六姐。至于我那人憎神厌的原则,我会改的。   梦里的沈黎霜对她微笑,站在一处红毯的尽头,镁光灯将她照得明艳动人。她就像是站在名利场最高的嘉奖台上等着她,等着她……   “扉扉,扉扉?”   秋末的太阳从海棠花玻璃透进来,晒得沈冲扉感到暖洋洋的。书桌上倒扣着一本《装潢志》,还有一瓶便宜喽嗖的薏仁水。但这两样东西都已经落满了灰尘。   “芳姐?”她从被窝里稍稍起身,揉揉眼睛:“我昨晚上又看过了点儿。”   芳姐望着她欲言又止,眼神写满了担忧。   沈冲扉愣了一下,笑了笑:“做梦做糊涂了……”   芳姐将她按回去:“什么做梦做糊涂了呀,你发了两天高烧,吓人得哦!把这碗中药喝了。”   沈冲扉捏着鼻子灌大肚,灌完后又躺了回去,确实感到视线仍有些残留的漩涡感。   “我跟月川轮着照顾你,他一晚上没合眼,这会儿回去补觉了。”   “谁送我来的?”沈冲扉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响着西山的风吹过干燥秋叶的沙沙声。   “月川呀。”芳姐埋怨瞪她,“这也不记得!”   沈冲扉蜷起身子要再睡。   “要不要看看电话、微信?学校里是请了假了。”   “不了,我也没什么大事。”   芳姐收拾好勺子碗,到了门口时听到沈冲扉问:“芳姐,是快十一了吧?不是六月份。”   芳姐捏紧了插销:“是,眼瞅着就十一了。黎霜……也走了一个多月了。”   沈冲扉又大睡了两天,醒的时间渐渐长起来,也有了下地走动的意愿。古月川陪她在院子里闲逛,剥柿子给她吃。沈冲扉始终没问那天怎么会是他送她回家的,他也没说。   手机送到她手上,是原来那部智能机。   沈冲扉随之想起,那个阴魂不散的保镖也没出现了。   “正常人的日子。”她勾动唇角。   “欢迎来到落地的世界。”古月川说。   整个十一假期都无所事事,偶尔看书、散步兜风,回绝一两件莫名其妙的工作邀约。   “不知道他们把我当什么了。”沈冲扉看着邮件若有所思。   大部分的邀约是直播卖三无产品,或者出席一些跟文物有关的活动、节目,都是骗子,想借她的影响力坑人呢。   “虎落平阳被犬欺,删了就行,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也没当过老虎,不该自视甚高。”沈冲扉锁了屏,“我的税务问题,上面还没查清吗?”   一天不给定论,她就一天是风险艺人。   飞流能播的项目太多了,它解决事情的动力确实不如沈冲扉高。   起风那天,京城骤冷,路上行人都换上了长袖。沈冲扉抓出一件卫衣,在一条深蓝色牛仔裤外面套上长靴,接着打开了书桌自带的一个小抽屉,揣了东西在怀。   古月川开着公司名下的一台MPV,送她去了王府井一号的嘉德总部。   “如雷贯耳啊。”他双手插兜,仰头打量门头,“来这儿找人?”   “卖东西。”   沈冲扉小步疾走进去,跟前台说:“我找蒋总。”   前台是当初那个把沈黎霜气得半死的那个,对这咖更小的自然也是油盐不进:“您没有预约的话,我恐怕不能为您安排。”   “我有东西想出。”沈冲扉从兜里掏出一个紫檀木首饰盒,打开,推过去:“够吗?”   前台看呆,当即拨了内线,不多时将沈冲扉往楼上请。   蒋文宋在顶楼的拍卖行会所等她。电梯经过九楼停了下,门打开前,沈冲扉即扭过了头,看着右手边挂着的画报。   一年半,恍如隔世。那个能让嘉德九楼为他而空的男人,从她生命里经过了。   这还是沈冲扉第一次来这一层,汉洋折衷,品味不凡,处处透露格调。   “这是拍卖行专为大客户准备的俱乐部。”蒋文宋过来握手,“沈小姐不是来这里的第一个明星,但却是单枪匹马的头一个。”   沈冲扉与他握了手:“蒋总,别来无恙。”   蒋文宋深深看着她。眼前的女孩子显然还没有脱去学生气,但在星光熠熠的银河里洗过了一遭,有了本质的区别。   “阿克琉斯经过了冥河的洗礼,获得了刀枪不入。沈小姐在名利场打拼一年,也让人感到脱胎换骨。”他风趣而卖弄。   “那很糟糕,不知道我记不记得吸取教训,浸一浸脚踝?”   蒋文宋哈哈大笑,请她落坐:“玉石珠宝不在我负责的部门下,我陪你等一等那边的负责人,之后您和他谈就是。”   他表现出充分的职业素养,虽然明知这镯子是谁送的,也丝毫不八卦。   沈冲扉直言不讳:“东西是从你们这里出的,所以我想你们最了解它的价值,这是我今天选择这里的原因。唯一的要求,我希望走私洽形式,并且,不能出给孟总。”   “好说。”蒋文宋面无异色。   他惊异的是,沈冲扉还是这样的不卑不亢。学生的不卑不亢或唯唯诺诺都不稀奇,是没见过世面的两种表现形式,但一个充分见识过了名利场与阶级的人,还能不卑不亢,就是能力,就是品质。   玉石珠宝部的负责人带着助理、专家来了。明确了沈冲扉的心意后,鉴定、拍照、估价、审核……严密谨慎自不必说。   “我希望今天就能签约。”沈冲扉说。来之前,她已经了解过一系列送拍的程序和步骤,“佣金比例我可以让步,保留价也完全由你们定,我只想越快越好。”   都这么爽快了,拍卖行当然配合。   东西就这么留下了,交由他们拍照、制作图录,或在必要时给大客户鉴赏把玩。沈冲扉平静无比,起身后,似乎想回头再瞧它一眼,但终究在半途忍住了。   这镯子,她一天也没戴过。   等私洽的途中,沈冲扉和古月川只做两件事,看各大行的拍卖图录,以及喝酒。   不能在四合院喝,否则奶奶和芳姐得吓死。两人在国贸的公寓喝,那一间是公司租的,还在租期内。古月川给她搞到了各色啤酒、洋酒和白酒。先从度数最低的啤酒喝起,一点点往上。   沈冲扉还特意打电话问了她千杯不倒的父亲:“怎么才能培养酒量?”   传授诀窍一二:“喝之前先吃一粒解酒药,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不要混着喝,循序渐进,别上来就猛干。”   欣慰不已,送出鼓励:“你是我亲生的,哪有老子能喝,女儿不能喝的道理!”   被老婆一巴掌给扇走了。   因为知道她醉了可能会有些不便,古月川本想叫小昕回来帮忙。但恰逢小昕家人手术,她实在走不开,古月川只能亲自上阵。   开喝前,古月川让沈冲扉洗完澡、换上舒适的睡衣,并且将她卧室里所有有潜在风险的物品都清空,拔了插头,断了插座的电。   沈冲扉指指领带:“这干什么?”   古月川面无表情:“必要时绑住你的手。”   “……”沈冲扉又指指旁边的一捆绳子:“这个呢?”   “事态升级时绑住你全身。”   “……”   揭开第一个易拉罐前,古月川看了她一会:“你真的很信任我。”   “怎么了?”沈冲扉不明就里地笑笑,“被你说得好像是件坏事。”   古月川揭开易拉罐递给她,“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但准备了这么多,他没预料到沈冲扉会哭,眼泪决堤,嘴里滔滔不绝,足以写出一本厚厚的忏悔录。古月川一直帮她擦眼泪,因为眼泪在眼眶、脸颊上时他还能处理,要是顺着脖子滑下锁骨,那就糟糕了。所以他擦得很勤快,抽完了一整包三百抽的纸巾。   他当然也想抱抱她,正如她之前崩溃时所做的。但那时她清醒,有推开与否的自主裁定权,醉了后却没有。   在整个锻炼酒量的过程里,古月川守住了她对他的信任。唯有一次,他在阳台上抽烟,看到了她卧室窗户里探出来的半个身影。   “吗的。”当即骂了句,狠狠摔下烟,冲到她房里将她拦腰抱了回来。   公寓小,床和窗没多少距离,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床上。古月川惊魂未定:“你不要命了!”   “好凉快。”沈冲扉脸蛋红扑扑的,抬手抬腿一个侧身,将半边身子架在了古月川身上。   古月川心里默背太祖诗词,深吸一口气,鲤鱼打挺起了身。   翌日沈冲扉发现他在窗边一张小沙发上蜷着,似乎是蜷了一整夜,长胳膊长腿看着很憋屈。   月余,嘉德传来喜讯,那个翡翠镯子以三千万的价格,私洽给了一位翡翠藏家。而沈冲扉的酒量也终于来到了半斤白酒左右。不够看,不够用,看至少能在饭局上留在桌上了。   有了钱,沈冲扉立刻委托代理,拍得了一件百万的清末小品,封好后,联系目标人物。   她利用孙蕾留下的人脉,辗转多方打听,找到了能直接拍板定性的领导。   然而事与愿违——她连领导办公室的门朝哪儿开都没摸着。   “很正常,他们也有风险,不是熟人做中介,他们一定是两袖清风的。”小昕在电话里说,“你要找到他们的中间人。”   “上哪儿找?”沈冲扉迫不及待地问。   “打听,酒会,高尔夫球场。”   沈冲扉真去打听了,打着蹩脚的高尔夫,撒着不擅长的娇,喝着谨慎的酒。   她如愿见到了那位领导。不过一讲明来意,都没等提到字画雅兴呢,就被对方打了太极:“沈小姐,你公司的事闹得那么大,全国人民都看着,又搭上了一条命,我们作为主管单位,不得不慎重再慎重啊。你还是回去等消息呢。”   “但我是清白的!我的合同、对账单,所有材料都早就提交了。”   领导放下面孔:“你放心,我们不会放过一个漏网之鱼,也不会冤枉一个依法纳税的公民。我说了,你的情况复杂,需要厘清、审定。”   “什么时候呢?”沈冲扉焦急地问,“我有部片子……”   对方摆摆手,下了逐客令:“说实话,我们每天都接到很多有关艺人偷税漏税的举报,每个都要查,每个身上都有这个项目,那个代言,每个人也都赌咒发誓说自己是清白的。要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跑过来要求从急,我们还能接受群众的监督吗?”   字字滴水不漏,沈冲扉根本无言以对。   小昕听完也是长叹:“事已至此,七小姐,恐怕是上面有人一直压着,授了意了,所以你找到了程序上能拍板的人也没用。”   这和程风时暗示的如出一辙。   沈冲扉双手掩面,疲惫地说:“我找不到谁针对我。”   “是啊,这个范围太广了,可能是竞对,可能是霜姐或蕾姐得罪的人,或者平台的对手。本不该你来解决……”小昕琢磨着,“你给我两天,我打听打听。”   两天后,她给了沈冲扉一个地址,是家美容院。   “吕太太每周四下午两点,固定会到这里做美容,我已经找人跟她提了一下,有个印象。你直接过去,带上那件清末小品,据说她挺识货的。”   小昕同时提醒她:“这个吕太太本姓柯,家世很高,她先生是顺祺的老板,你记得的,所以她是林知薇的干妈。”   沈冲扉揉着额头,自嘲地一笑:“真是冤家路窄。”   “不,你别这么想,冤家易解不宜结,没有永远的敌人。她要是肯开口,也就是麻将桌上一句话的事儿。”   挂了电话,小昕将几件越冬的衣服塞入行李箱。   “昕啊,就非得回京城吗?你那个同学的生意,听着不是挺靠谱?”   “嗯,我还是得回去。”小昕半蹲着,手上动作不停:“霜姐栽培我,我得陪她妹妹走过这一遭。”   那个周四,沈冲扉没能见到吕太太。不知道是她临时开了行程,还是变卦了懒得搭理她。总之她在美容院等了两小时,无果。   然而就在她决定离开时,一台迈巴赫却降下了车窗,递出了一张写着包厢号的名片。   “沈小姐,吕总说,他太太不常插手圈内事,对于您的烦恼,吕总很乐意效劳。”   沈冲扉带着那卷小品,跟古月川一同去了。   但古月川在包厢门口就被拦了下来:“吕总谈事时不喜欢有太多外人。”   “他是我助理。”沈冲扉试图说情。   但门口的人无动于衷:“沈小姐请回吧。”   他甚至懒得多解释一句。   沈冲扉明白,这是对方的服从性测试。能接受规矩,表现出足够的诚意,才有资格跨进门槛。   再没有人护她了。没有六姐,没有蕾姐,没有小昕古月川,甚至也没有孟宗台。她阴错阳差闯入的世界,给了她颜色,给了她惨痛教训,现在,到了她表明决心的时刻。   高风亮节,是闯不出来的,沈冲扉,至少在这个圈子,至少在你现在所处的谷底。   凡要起死回生,不谈不择手段,必要不拘小节。   沈冲扉闭了闭眼,又想起了前阵子那个梦。沈黎霜站在鲜亮的红毯那头,望着她,等着她,笑吟吟的。她已经用血告诉了她,她的原则是天真且害人的。她跟六姐说过,她成长了,她头破血流地成长了。   再度睁开眼,她目光清明:“古老师,你就在偏厅等我吧。”   助理往旁边一让。沈冲扉义无反顾地踏了进去。   包厢里茶香袅袅,有个琴师弹奏古琴,清音雅乐中,一个男人坐在为首的上座,两鬓略染风霜,气度儒雅。   “沈小姐,久仰大名。”他没起身,只是望着她笑。   “吕总。”沈冲扉颔首,放下锦缎抱着的木匣子,“前阵子因缘巧合,得了一件清末——”   吕亦奇摆摆手,微笑地打断了她:“你被保护得很好,进圈一年,连基本的饭局礼仪都没学会。”   沈冲扉感到面皮一烧,强自镇定:“您批评得是。”   吕亦奇拍了拍手,示意上菜。无名指上镶钻婚戒十分夺目。   饭桌上甚至没有摆酒,只有清茶,以及鲜榨果汁。   “我听闻沈小姐不胜酒量。强人所难,向来不是我吕某兴致,何况是面对沈小姐这样的国色佳人。”他文质彬彬地说。   资料显示,在下海创办影视公司前,他曾是某大学教授。   但沈冲扉听出了另一重意思——他在暗示她,他早就关注了她,并对她了如指掌。   “既然吕总怜香惜玉,我也就顺水推舟了。”沈冲扉礼貌地颔首。   “说得不错,我要是不怜香惜玉,今天就不拦着我太太了。”吕亦奇略有鱼尾纹的双眼笔直地望着她,“沈小姐也就上赶着去自取其辱了。”   沈冲扉浑身一僵:“什么意思?”   “我太太极其宠爱她的一个干女儿,偏偏干女儿不喜欢你。她是下令压着你通告的人,你去求她,不是自取其辱是什么?”   沈冲扉万万没想到是这样一回事。   “何况,柯家和孟家,是两条绳子上的人。”吕亦奇云淡风轻地一笑,“要是孟宗台为你出了手,孟家这一次也就棋差一招了。你看,小小的一件工作室偷税漏税,可以无限小,也可以无限大,全看怎么处理,怎么摆布,你说这世界有没有意思?”   沈冲扉面无表情,良久,才调动肌肉,扯出一个不能称之为笑的笑:“你们大人物斗法,我这种小池鱼也就只能遭殃了。”   吕亦奇倒欣赏起她的态度,跟他接触过的其他艺人不一样。   她明明有求于他,却不谄媚。也许她心里是想的,可惜做不到。   这种做不到,让吕亦奇这种人物既觉得不悦,又觉得有趣,同时也有些玩味的欣赏。   该说不说,不愧是孟宗台看中的人,也的的确确呵护了她这份心性。否则一年的钱、权、势砸下来,让她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知晓了参差,品尝了特权,再保住初心?难。   “沈小姐不必妄自菲薄。孟宗台要想处理十分简单,相信放在平时,他也早就为你处理了。可惜,你要原谅我们这些人,战战兢兢,草木皆兵。能存活,”他点点鼻子,“靠的是这点嗅觉。你排在他家族前途之下,不委屈。”   沈冲扉啼笑皆非,心里一片时过境迁的悲凉。   她感到庆幸。她感到后怕。   但这些都没用了,她现在坐在这里,决心亲手解决难题。   “吕总告诉了我这么多我这种小人物小棋子不该听的,我感激不尽。不知道吕总想要什么,或者说,怎么才肯帮忙?”   吕亦奇耐心十足胃口极好地吃了饭,将一双手在热毛巾上用力地绞了绞:“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跟我到楼上的房间,过后我会亲自处理你的事。   二,回到孟宗台身边,亲口求他帮你摆平这件事。” 第88章 第88章(含8.3万营养液加更):让我当你交易对手   沈冲扉静坐了片刻,隔开沉重的实木椅子起身。   吕亦奇也就静看着她,微微仰首,悉听尊便。   沈冲扉携带那卷清末小品走到了门口,脚步停住。半回首,上座的男人十指交叠,岿然不动。   沈冲扉开了口:“吕总提出这两件,心里期待我选哪一件?我听说硬币抛出的那一刻,是人最看清自己的那一刻。”   吕亦奇两手撑在提花白桌布上起身:“沈小姐真是个妙人。23楼的套房已经为你准备好,请吧。”   沈冲扉捏紧了锦缎缠裹的字画盒,随他走进了那部专属直通顶楼的电梯。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空气沉得有如实质。直到吕亦奇笑了一笑:“放轻松,沈小姐,你这么视死如归,我很难觉得物有所值。”   沈冲扉轻微吞咽一下:“我没做过这种交易,吕总得给我时间适应。”   “怎么,你觉得你在孟宗台身边,不是用身体去换一些东西?”他眼含讥诮,但包装在儒雅之下。   贞洁烈女固然令他有征服欲,但他这人在床上讲究各得其所、相映成趣,所以在开始前,他必须要先打断她的筋骨,折断她的脊梁,调试好她的软硬度。   沈冲扉冷然地看着数字往上跳:“不是。吕总不能理解,但事实是,他是我的初恋,我们公平地交往。”   “哦?”吕亦奇露出了他饶有兴致的獠牙:“包括他专门成立了‘山门’,为你一掷一亿三千万吗?”   沈冲扉猛地扭头,愕然的,茫然的。   如果说直到刚才,她都还保留着用手里的东西暴打他的狗头的勇气和打算的话,这一句后,她的目光空洞了,似乎没听懂。   山门,是孟宗台的公司吗?   是他为了捧她专门成立的公司。   刹那间好像移花接木的迷阵散开,她眼前豁然开朗,却空旷得冷。难怪陆长缨和程风时都对他有求必应,难怪《归萤》被压,山门什么表示都没有,毫不着急回报周期。难怪所有的人都换了,只有她这个咖最小最没被市场验证过的女主角被留了下来……   “这么看,跟孟宗台相比,我确实要甘拜下风。我为女人花的钱、帮的忙,是一定要讨要的……”   沈冲扉已经听不懂这个男人嗡嗡的苍蝇声。   半晌她看着脚下的红地毯,呵笑了一声。   怪不得六姐会那样说她。在六姐的眼里,她的七妹明明是一个靠男朋友保驾护航的务实女,早已捞了数不清的好处,却面对她的求助冠冕堂皇,大谈些清高、原则的大道理,还指责她贪婪——真正贪婪的是谁啊,是沈冲扉你啊。真正虚伪的人是谁啊,也是沈冲扉你……   沈冲扉的两条胳膊笔直地垂着,起了鸡皮疙瘩。   吕亦奇满意地看着她,像厨师观赏菜肴,那里面透露着一位老道的大厨精妙的火候掌控力。   电梯到了,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先后走出去,一道松弛,一道木然。   吕亦奇在房门口站定,门是流淌着金黄光泽的金丝楠木实木门,古时帝王拿来做棺材用的,在现代成为了一些高奢家具的象征。   当然,它现在确实是沈冲扉的棺材。   “所以沈小姐,”吕亦奇低眉,温柔鼓励:“不必妄自菲薄,这种事,你已经是个有一年经验的行家。”   沈冲扉捂住了嘴,忍住了一次呕吐的冲动。   门开了,他站进去,不再开口催促。   沈冲扉背过身原路返回,他也不急。她还没回到电梯前,就又站住了。须臾,再度转了个身,面向他。   这次她没再停,走进了那间屋子,听到门在背后合上。   套房内有扑鼻香气,来自于玫瑰花以及浴缸里的香氛精油。两支白葡萄酒斜插在冰桶里,窗外灯火璀璨。   “我要你先交代。”沈冲扉苍白的脸上写满了镇定,“因为吕总现在在我这里没有信用值。”她笑了笑:“你知道的,如果是孟先生在这儿,自然可以先尝后付。”   吕亦奇舒服地在靠窗一张沙发上搭腿坐下,畅怀大笑,摸出了手机。   沈冲扉就那样站着,盯着他拨号、交代。   多么可怖的男人,先打了个电话给自己妻子,请示今晚上要晚回家的缘由,话锋一转,问税务那边是否可以高抬贵手,用了些很政治的话术。   他妻子似乎是同意了。这之后,他打电话给了沈冲扉之前摸索到的领导。   “解决了。”收了线,他两手摊了一摊。   沈冲扉牵动唇角,露出一个很梦幻的微笑:“谢谢吕总了。”   “过来。”   沈冲扉的脚尖过了好半天才动,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望着窗外灯海。渐渐地将聚焦点对到了自己眼睛上,自己与自己对视着。   “我冷,吕总,将暖气再打高点儿吧。”她只说话,面皮不动。   吕亦奇展开了一张披肩,为她盖上,两手隔着羊绒在她手臂上握了一握:“伴君如伴虎,你在孟宗台身边的一年,想必不好过。”   “不。”沈冲扉静静地说:“他是个无可挑剔的男人。”   吕亦奇似乎被她这个至高无上的评价惹怒了,冷冷地露齿一笑:“如果是这样,沈小姐今天又何必出现在这里?”   “他只是做了你们这一圈人都会做的选择。”沈冲扉垂下眼睫。   吕亦奇鼓掌起来:“真是让人心动的一往情深,作为男人,我真是羡慕他了。”   奇怪得很。沈冲扉感到此时此刻的自己无悲也无喜,无怒也无惧,她也不怨孟宗台了,也不痛苦了。在这样的高空,在和另一个男人共处一室中,她回到了佛前一碗水的平静中。   风吹烛火动,却吹不动水纹。   原来碗底已空。   “一晚上还长,吕总不赶时间的话,让我哀悼几分钟吧。”   吕亦奇从雪茄柜里取出了一盒高希霸,吞云吐雾起来,看着她的侧影。   他得承认,自从林知薇跟她结仇以后,他就听她听得耳朵起茧。容家那小子说要搞她,后来也没了下文,反而蔫头耷脑地夹起尾巴做人。虽然容子威瞒了他,但能有这种能量的,一只手也能数出来了。   前阵子容子威忽然找到他,说了实情。   吕亦奇欠下的风流债无数,再怎么国色天香也厌得很了,否则不会冒着风险跟自己的干女儿搞到一起。   但一想到眼前的是孟宗台看上的人,他就久违地感到心潮澎湃、血脉突涨。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沈小姐没跟过我,对我有保留也情有可原。我倒是很期待你作为女伴陪同我出席什么时,我们双方碰面的样子。”   沈冲扉笑了笑,哀悼结束,起了身。   吕亦奇的电话却震了。他皱眉,划开接听。那头传来林知薇的声音。   他厌倦地掸掸手,示意沈冲扉去洗澡。   林知薇怒气冲冲,但又不敢太跋扈,娇滴滴地问他为什么要放沈冲扉一马。吕亦奇忽然感到吵闹,而刚刚沈冲扉的沉静真是妙不可言。   他已然心猿意马了,一边听着干女儿兼情人的喋喋不休,一边留神着门后的水声。   沈冲扉脱净了滑进浴缸,给古月川发了一条消息:【早点回去休息】,打开了飞行模式。   接着打开相机,忍着耻辱录了一段口述视频。最后,她打开了语音备忘录,设定为后台运行。   实现了一切后,她会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的。   洗澡水都快凉了沈冲扉才擦干净出来,慢慢地套上浴袍。   没注意到外面不知不觉没了声响,她沉浸在自己的反思里。   绝不允许再用清高残害六姐一次。现在,她的演艺生命也是六姐的演艺生命。她要用自己的肉体凡胎,供六姐的香火。往后人们看到她,就将一并想起沈黎霜的故事。   就是这样。   给这黑暗的世道看看你同流合污的决心吧,沈冲扉,否则你能干成什么呢?   时针倒拨,眼前的沈冲扉会在南京认下毁坏文物的罪名,换来切实的好处。会在容子威的饭局上与他推杯换盏,哄他开心,拿下代言。会在一切需要的场合身段柔软,巧笑嫣然。   窸窣的一声后,沈冲扉勒紧了浴袍腰带。交叠的领口上,细瓷般白皙莹亮的锁骨脖子泛着微红,残留水珠。   她的手在镜子上狠狠地一抹,抹开雾气,令自己面无表情的脸倒映在里面,现实与倒映的两双眼互相望着。   毅然决然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却没有吕亦奇。夹着他的雪茄坐在窗边静静抽着的男人——   是孟宗台。   那一瞬间,沈冲扉如坠冰窖。   出卖自己,要叩问的不过是自己的心。被他撞破,却仿佛要给全世界一个解释。   孟宗台擎着雪茄的那只手搭到了扶手上,眼尾眯了眯,大领导不怒自威的派头。   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静有一万光年的距离。良久,沈冲扉笑叹了一声:“怎么是你?”   她选了最稀松平常的一个问法,像是在咖啡馆遇到。   “你希望是谁?”孟宗台面无表情地问。   沈冲扉没正面回答,耸了耸肩,走向他:“无所谓啊,只要能帮到我,你还是吕总都没区别。”   她坐到了他大腿上,两手分别攀上他西装下的肩膀:“是要这样吗,孟总?”   她睫毛扑簌,眼珠湿漉漉如小鹿,上下的一眼,迷离起来,近在咫尺地观望他,继而将唇瓣凑到他下巴上。   从前她从未展示过这样柔情风情的一面。大多数时候,她像个小女孩,羞赧的、一本正经的,被戏弄得无所适从咬唇忍耐的那种,一边笑一边喘息。   而现在她笨拙地将唇流连在他下巴、脖子、下颌角上,感到他微微冒出的胡茬青黑色的扎,吐息出幽香。   孟宗台那样无动于衷,她努力一阵,笑了笑:“看来孟总确实对我没兴趣了。”   便要起身。   孟宗台单手将她强势地摁回腿上,沉沉地开了口:“只是两个月没见,你长本事了,沈冲扉。”   沈冲扉不想听到自己的名字。她唇周肌肉抽了抽,笑得很难看:“孟总既然不是来帮我的,那就请把吕总请回来吧。”   孟宗台冷笑一声:“吕亦奇这种要等药效的货色,听说老婆干女儿都在楼下,吓得魂都掉了,还能帮你什么?”   原来如此……   总是如此。   套房的灯光打得很低,很有情调,让两人的轮廓都如梦似幻。沈冲扉深深地看着孟宗台,不知道是又一次被他救了,还是被他打扰了,亦或者他只是惊了她,强行地给了她一次悬崖勒马的机会。   “我没有被你拯救,孟宗台。”沈冲扉说,“你破坏了我的好事。”   “好事?”   他匆匆而潦草地将雪茄捻灭,拉着沈冲扉的腕子一同粗暴地起身,目光停向她还沾着水珠的锁骨,再难忍住皱眉:“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沈冲扉。”   “我知道。”   “知道?你知道你要委身一个卑鄙、色情、肮脏的老头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孟宗台冷笑着叹息着,目光却冷彻:“这么说,今天的一切,都是你自己选的。”   “当然是我自己选的,孟宗台,孟先生,领导,大首长,”沈冲扉戏谑地说,感到一股残忍的快感,“是我自己选了这条路,自己上楼,自己脱光衣服,自己洗澡。你要是没来,也是我自己选择躺到这张床上,伺候——”   她没能说完,因为她被掷到了床上。孟宗台的身躯随即倾覆上来,隔着西装衬衣也体温滚烫,但气息却是冷的:“既然如此,那我就成全你的买卖。”   他轻易地剥开了她的浴袍,懒得解带子,只是将两边领子像剥开两片花朵苞片一般从她的左右肩头扯下,掌心握住了她的脖子,吻上去。   跟她充分被水汽浸润的香甜的唇相比,他的唇是干的,苦的,粗砺的。   他的粗砺令沈冲扉感到痛苦。她的香甜,也令孟宗台痛苦。   孟宗台的大拇指抵紧了她下颌的柔软,那么用力,几乎让沈冲扉想吐。她也确实有了数次近乎干呕的反应,但孟宗台始终没放开她,哪怕她很有可能就这么吐了。   挣扎间,浴袍彻底脱身。   躯体暴露在温暖的空气中,沈冲扉却狠狠打了个冷战,因为与他楚楚的衣冠摩擦到。他的西装是笔挺的,坐了这么半刻却没被温暖,还带着外面的风寒。   沈冲扉狠狠咬破了他的舌尖,剧痛让孟宗台身体骤紧,鬓角沁出微汗。   他冷笑,将她唇上沾的血抹去:“要是是你原来的买主,你会这么咬他吗?你敢这么弄疼他吗?”   他问得那么尖锐,却丝毫无法排解心中的怒和痛,和惧,只好更凶狠地吻回去。   血腥味弥漫了口腔,又被彼此的津液冲淡。   被破入,沈冲扉感到一股撕裂般的疼痛,不来自身上,而来自心底。想到第一次时,那么简陋的片场民宿,远不及现在富丽堂皇,那时也是痛的,可痛在身上,心里却满足,有他春风细雨般温柔有细密地吻,她抱着他肩膀,看着他隆起的背肌,不停地抱他,回应他,一声声叫他:“孟宗台,孟宗台……”   现在她身体一点儿也不痛,那么润,心里却痛极了,空极了。她无话可说,无人可抱,无名可念,只是紧闭上眼,抓紧了雪白枕头。   根本没能做完。   孟宗台将她抱起,像从礁石上抱起濒死的美人鱼,将她沉得发死的上身捞进怀里,贴着,紧紧地贴着,固执地相拥。   “沈冲扉,这个世界,这个行业不值得你这样。”他埋在她颈窝,声音沉得不清晰,声线的尾音颤抖着。   沈冲扉想,也许是她的错觉吧,她好像听到了他的哽咽。这个运筹帷幄、冷心冷情的男人,居然哽咽了。   曾经她多爱他啊。也许现在她也爱极了他。爱他等她时无所事事看卫星地图的寂寥眉眼,爱他为她戒断的烟,爱他出现在南京那家旧宾馆走廊上的风尘仆仆,爱他对她的无可奈何,爱他亲手做的鲜掉眉毛的汤面,爱他陪她父亲喝的酒,爱他信手拈来的典故,爱他不假思索的却很坏的情话,爱他送的一切,爱他愿给他庭院的树听风淋雨,爱他给她的生日典礼。   “与扉同乐……”   “特等奖,祝沈冲扉和心爱的人——一生相伴。”   曾经她多爱他啊……这一生仅此一次的一心一意,飞蛾扑火。   他回报给她的爱,也是很多很多的。从金钱、付出来说,比她多得何其多,她十辈子能赚得都多……可是,那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尽兴的假象。   她只是扮演了他心里死去的柔情,承载了他无尽遗憾的一具金塑玉塑的神像。   “孟宗台,你厌恶我吗?”沈冲扉闭着眼睛,“你厌恶我用这张跟姜怀樱相似的脸,干出这么不齿的勾当,自甘堕落吗?”   孟宗台身体僵得像冰封的雕像,僵得关节骨都在痛。   “对不起。可是能不能不要管我了,不要干涉我的人生。去照顾姜怀樱吧。”   “你休想。”孟宗台咬着齿关说。   “可是我恨你。我不仅恨你明明答应了我会放我走,我也恨过去一年的一切,恨你以假乱真的谎言,恨你的清高。你是一个尊贵的、学者型的人,办不到包养人的事,办不到钱色交易是吗,所以你用了那么多以假乱真的话,细节,欺骗我。你让我觉得,你好爱我,你孟宗台爱死了我沈冲扉……可是在你内心,沈冲扉是什么呢?一个美好的符号,遗憾的梦。你这么对待我,成全了你自己的清高,成全了你情种的美名,却忘了告诉我真相……山门的一亿三千万,那些特殊的政策绿灯,你告诉我啊……告诉我……”   她就不会那么自视甚高了。   她就不会那么冠冕堂皇了。   她就不会让六姐摔那么一个狠狠的跟头了。   有一行眼泪顺着沈冲扉的眼尾滑入了鬓角,没入她凌乱如云的黑发中。   她当初,在自尊自爱什么呢?写什么信,送什么围巾,谈什么不卑不亢……   听到山门的一亿三千万,孟宗台知道自己还是来晚了。   他用了一件件自以为是的好心,围剿了她。   “我不恨你把我当谁的替代品,我也不恨你给不了我未来,我恨你骗不了我从头到尾。”沈冲扉孩子似地哭起来,想要将自己蜷起来:“我恨你明明是那样,却骗我这都是爱。”   孟宗台固执而死死地抱着她,眼底赤红一片。   “让我走自己的路吧。你知道吗,沈黎霜也是这么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   “你不是她!你不是她的遗志,也不是她的遗产,更不是她故事的延续!”   沈冲扉的心哆嗦了一下。   可是这样好舒服……   “你不懂。”她与他对望着。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最懂她,唯一能懂她这幽微、曲折、黑暗如地洞的心思的人,只有孟宗台。活人不能代替死人发声。死亡压下的阴影,只有曾在这阴影中的人才能谈论,其余的谈论都只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已。   那天在西山,她苦苦哀求他给她一个真相。   因为一切都太苦了,太重了,已经超过她这二十岁的心灵所能承受的负荷。她宁愿做一个被他愚弄的、自以为是的滑稽的替代品,而非一个清高天真、大义灭亲的好姑娘——前者让她悲惨、可笑,后者却让她人格高尚、爱情纯粹。   用亲人的死来歌颂她的人格和爱情,她活不了。   所以孟宗台才会看着她说:“是的,我自始至终把你当作了姜怀樱的替身。”   “是,我不懂。”孟宗台咬着后槽牙,手臂上青筋一阵阵发麻发紧:“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自甘堕落,但是不懂没关系,沈冲扉,我来当你的交易对手。”   那天他们仍继续做了。   虽然她已半干,黏着,但这个男人却不计前嫌也不计眼前的不清爽,俯首为臣,仔细地忝着,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缝隙,耐心地濡沫,直到她能再次容纳他。   他抵达了曾次次标记的最深目的地,一股熟悉的绞紧让连月失眠的他眼前发黑,他想到了刚刚千钧一发之际被他“请”下楼的吕亦奇,不知不觉更加大了力度,也放任了速度。   沈冲扉几乎要死过去,暴雨下的幼芽。   她感到似乎连宫^/口都被打开,一瞬间的麻痹伴随着无法承受的爽快,让她绷紧了涂有单蔻的脚趾甲。   孟宗台看到了。   这些细节,她洗过的身,刷过的牙都令他怒不可遏,连指甲油下长出的新甲也视而不见,认为是她为了今晚,为了另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而涂。   盛怒之下,他在她身上留下了种种痕迹,青红的,交错的,斑驳的。   谁都没在这儿过夜。   沈冲扉先去清理了自己,拒绝了他的帮忙。冲了一半,被他闯入。他无视了她的请求,将她翻面抵上墙壁,将花洒开到最大浇下来,随后连艮而没。   头发都被打湿了。她本来想回去再洗头的。   在她吹头发时,孟宗台就站在落地窗前。已是深夜,楼一幢一幢地灭了,这庞大都市也难掩寂寥。他已经穿上了衬衣西裤和皮鞋,套着一件斜纹马甲,指间擎着一支香烟。   “沈冲扉,随便恨我。”他俯身将烟捻了捻。   风筒声音响着,她如何能听到他说什么呢?只从镜子里看到他嘴唇似乎动了动。   他这样的人,应有尽有,就是该拿来恨,拿来利用的。   孟宗台走到了她身边,俯身掰过她下巴,不打招呼吻上去,另一手将风筒夺走。   她以为他又要帮她吹头发,心里悸动,一跳一跳。   但孟宗台只是指尖一推,将风筒关了,说:“那间清末小品,我就收下了。手机里的录音自己收好了。”   没等沈冲扉回过神来,他把风筒交还给了她,起身拎起西服走了。   沈冲扉将头发吹了八成干,套好衣服下楼。古月川一直在大堂的沙发上等她,昏昏欲睡,并无担忧模样。   沈冲扉走近他身边,他才掀开眼睛。   “你知道他来了。是你叫的吗?”沈冲扉淡淡地问,不像朋友的语气,像老板。   古月川站直,两手抄进兜里:“是小昕。她不知道你和他发生的这些事,找苏恪打听时说漏了一句,被他推测出来了。”   “小昕?”沈冲扉愣了愣,忽而听到一声:“七小姐。”   她转过身,见立柱后转出来一道身影,双手拢在轻薄大衣口袋中。   “我下午的飞机。”小昕歪了歪脑袋。   “你……”沈冲扉吞了吞。   “我来帮你。”   沈冲扉低过头:“你在老家很好,何苦。”   “公司还没注销,我们都还是员工呢。”小昕微微笑,“抱歉走漏了风声,孟先生带人来时,我们没拦住。”   沈冲扉点点头,视线在光点下模糊了:“不怪你们……”   车从地下掩体驶上街道,料峭的秋风卷着所剩无几的落叶,打起了旋儿经过挡风玻璃。   沈冲扉合衣靠在后座,不知不觉打起了盹儿。   梦里有霓虹灯,有快门声,有红毯。孟宗台在这头,沈黎霜在那头。他目送她过去。 第89章 第 89 章:新开始嘛   官方的调查通告出来前,就有营销号在铺陈节奏:   【飞流目前的待播存货,你看好哪一部?】   【快把这个归萤放出来尝尝咸淡/宽面条泪/】   【快抬归萤吧,路透真的很香……】   【要是归萤真播了,你看好沈冲扉改变95花格局吗?/思考/】   底下评论区里,恶评如潮,还有一些键政家站在社会影响角度口若悬河。   【接铁窗】   【另一个姓沈的已经下去了,接这个姓沈的进去呀~】   【税务问题说清楚了吗就抬抬抬】   【其他95花可不是法制咖。。。】   【评论区都演的吧,scf哪来什么真情实感的粉丝……】   【我看看是哪家不长眼的经纪公司想签她,搁这试水呢?别想了哈,这姐路人缘已经败完了。】   【敢接盘风险艺人的我敬你是勇士/抱拳/】   【谁签她我举报谁,偷税咖help偷税咖是吧】   【别试探了,不可能抬的,所有短代和专链都被品牌偷偷删了,估计是为了给京大留面子,所以才冷处理。】   【这能说这家脸皮厚。。建议官方别给脸了,直接蓝底白字。】   零星的几条好评要么被淹没,要么被喷,真粉丝和路人都不太敢露头。   然而如此循序渐进地铺垫了半个月后,官方的蓝底白字竟真的来了。   通告可以总结为一句话:经调查,沈冲扉无任何税务问题,感谢广大人民群众监督!   一瞬间。仅仅只是通告发出的一瞬间,小昕的工作电话就响了。   “喂?哎李总,扉扉之前的合作是吗?……您稍等,我这边有个新电话进来……张总,对,之前谈好的档期还在,……哪里,该感谢你们的信任。……哎李总,我回来了,是这样,……不好意思,这边又有个新电话。……哎周总,嗯,扉扉的经纪约目前还在沈黎霜小姐旗下……”   十分钟,小昕接了十通电话。   铃声还在不断响起。   #沈冲扉没偷税漏税#在热搜上了爆了。   后援会难按激动之心,动情写道:【感谢官方历经将近三个月的调查,终于给了这个小女孩一个清白。在校园,沈冲扉是优秀学子,从不缺席一堂课;在社会,沈冲扉是守法公民,从不越轨一条法律。雨过天晴,从今以后,请收起伞,大大方方地走在阳光下吧,My girl!@沈冲扉】   没顶着组织名头的散粉说话就比较直接了:   【黑子说话!】   【前阵子天天气得哆嗦,终于扬眉吐气!】   【呵呵谁不知道有人在背后搞鬼想趁机按死这个没背景的小姑娘,但身正不怕影子歪哦~这条微博就像巧克力,路人看了没事,某家看了会死】   【走起来吧小火!@沈冲扉】   【小火给我大火!!!】   营销号:   【刚刚,欧气泡泡茶重新上架了沈冲扉的大使海报。】   品牌的评论区涌进来许多调侃;   【就这样见风使舵】   【算你小子动作快】   【呵呵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算了你也有你的苦衷】   官方回复:   【@欧气泡泡茶:小欧没有看错人,就说小欧不会看错人/哭/】   被号称下沉市场的短视频平台,大量营销号跟风玩起了梗,评论区更是充满了乐子:   【都是朕不好,朕听信了奸人谗言,冤枉了扉贵人/哭/】   【扉贵人岂能有错,她毕竟是宫里最有学问的】   【来人,赐妃位!】   【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快了老大】   【那岂不就是扉妃/思考/】   【扉妃好啊,扉妃回宫!】   【路人弱弱提问,她好像没啥作品吧,怎么感觉流量还挺高的?】   【们流量体质是这样的。。】   【额,我们也是路人】   【认真回答:漂亮,学历高,这两点就够老中人崇拜的了,加上文博综艺出道,路人高感度高。】   【补偿心理吧,整整几个月的网暴也太无辜了……】   【是朕的错!!!】   【事已至此,飞流你打算什么时候抬归萤?VIP就等着这部剧开了!】   沈冲扉的个人工作室账号发布了一段她的训练素材。   视频里,她扎着清爽利落的高马尾,吊着威亚从高处俯冲而下,手挽数朵剑花后剑尖点地,翻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后空翻后,收剑、提膝,目光如炬,剑锋再度刺出。   整段视频只有二十秒不到,背景明明是威亚器械和各种绳索,却令人感到剑气如虹。   配文是:【冲破藩篱!】   而这条微博也被沈黎霜工作室转发了——虽然它已名存实亡。评论区充满了唏嘘感慨。   一个小时内,所有关联的品牌、平台、工作室,曾经有多沉默避嫌,现在就有多活跃,仿佛是串通好的,又好像本来就一直蹲在暗处,暧昧得等着靴子落地的那一刻,正如体育媒体总会准备“输”或“赢”两个版本的新闻稿。   ——只不过这一次,局面是赢。   沈冲扉没问过那条通报究竟是出自谁的示意。   是那个吕亦奇吗?可是他没得逞,难道不会恼羞成怒出尔反尔?   是孟宗台吗?可是那牵扯到他的家族前程,从前的沈冲扉不值得,现如今自甘堕落的沈冲扉就更不值得了。   这些问题只是淡淡地划过了沈冲扉的脑子,她拒绝猜测。不停地猜测、确认,又有什么用处?从前她论心不论迹,只要发心爱她,行为上的任何冷落、苦衷、不得已,她都无条件谅解。从此后她不会了,她只看结果。   洗手间的呕吐声剧烈,俄而响起冲水声。   过了会儿,门开了,沈冲扉平静地出现,唇周还有抹过的水痕。   小昕沉浸在复工的喜悦中,不解其意:“怎么好端端吐了?”   “恶心。”   小昕愣了一下,眼看着她擦身而过,眼底有这阵子积累的疲惫青黑,但已不复之前的木然。她也没解释是对什么觉得恶心。   “孟总那边说你要是今晚上要谈工作,可以先不过去。”古月川汇报,“刚刚来的电话。”   “真是体贴啊,不过反正都是工作。”沈冲扉抓起椅背上的廓形西服外套,“走吧。商务方面的就都交给小昕你了,有片约的话,你让他们先发到我邮箱。归萤的对接交给古老师。”   “刚刚程导刚来电!”小昕继续雀跃,点点手机,“找你的。”   “不接。”沈冲扉头也不回,步履不停,“古老师抽空回过去,有事说事。”   小昕和古月川对视一眼,都没作声。   已抵近十二月,是沈冲扉最不喜欢的季节,也是她最不喜欢的京城。万物萧瑟,行人臃肿,即使是坐在温暖的轿车里,隔着玻璃看外面也感到疏懒的冷意。   沈冲扉坐在了副驾驶。   她拉开副驾门时,古月川很诧异,说:“坐后面去。”   “太冷了。”沈冲扉回。   “给你开座椅加热。”古月川又探身进去,将温度调高了一些。   沈冲扉却已经合衣坐了进去。廓形灰绿色大衣,黑色legging配短靴,让她看上去有一股冷冽之意。上了车后,她歪靠在车窗那一侧,将手掌贴在坐垫上。   “怎么这么冷?”她自我困惑地低语一句。   古月川没多想,伸出手去。沈冲扉就与他交握了一下。他的手像瘦金体,根骨有力,掌心和手指内侧有经年做活磨出的茧,并且很烫。   沈冲扉的却很冰很冰,还略有些抖。   “不想去的话,我打电话说一声。”古月川不动声色地松开了。   她的微凉也是一种触觉,久久地停留在皮肤上。   “去。”沈冲扉说,“要去。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难得我有这么好用的一张脸。”   古月川不再置喙。从小他就知道她的执和犟。   又开了一阵子,古月川问:“为什么不接程风时电话?”   沈冲扉看着外面光秃秃的行道树,工人正在上面缠绕彩灯,为新年做准备。   “他背叛我。”   古月川知道她指的是山门一事,种种迹象表明,至少程风时和陆长缨是知情人。陆长缨不提,程风时是沈冲扉亲自去请回来的,片场的种种也表明了他们之间超过了合作关系,有些惺惺相惜、互相欣赏的味道。   “他也有他的难做,”古月川说,“如果孟总不允许他说的话。”   “也许吧。”沈冲扉随口说,表现出不甚关心的疏离冷淡,“随便。”   自吕亦奇那顿饭后至今,仅仅只过去了一个星期,古月川却明显地感到眼前人变了。   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地留在了那间以金丝楠木作门的房间。   “放心吧,”沈冲扉将托腮的手收回,“我分得清工作和个人感情,不会得罪他的。”   眼前红灯读秒,古月川慢慢地停下了车。   “古老师背叛我了吗?”   “没有。”古月川不假思索地说。   “真的?”沈冲扉探究地问,一双眼眸耐心极佳地望着他,却没什么疑问的情绪在里头。   秒数将尽。最后一秒变绿后,古月川一脚油门踩下,在引擎声中说:“那天晚上不是小昕走漏的风声。”   “嗯。”   “是他一直有派人跟我联系。”古月川说着,扶在方向盘上的手紧了紧。   沈冲扉弯起唇角:“还以为监视我的人消失了,原来是古老师在卧底呀。”   古月川毫不迟疑地将车停在了路边,按下双闪:“我不是。我只是很担心你,而且你现在的境况,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帮上忙。”   他眉头拧着,关注着沈冲扉一丝一毫的反应。   “所以那天,我一走进包厢,你就通知他了。”   “是他打电话来问。他知道你在找关系,也知道你找到了吕太太和他身上。”   “那么说是小昕走漏嘴,也是你们串通好的。所以小昕也听他的。”   古月川深吸了一口气:“扉扉,你听我说——”   “古老师,我长这么大,去年生日前没遇到过事,也就糊涂活,后来他们一个个出现了,算计我的,利用我的,培养我的,利益里夹杂真心,就这么把我这个二十岁不到的学生耍得团团转,收拾得服服帖帖。你知道我总结出了一件什么事吗?”   沈冲扉眼尾瞥过来。   古月川心抖了一下,薄唇紧抿。   他没见过这副模样的沈冲扉。她的负面表情仅限于她自己的悲伤,从不对旁人挂脸。而现在,她眼尾有锋,银的刃抹了雪。   “提防那些口口声声为了你好的人,因为伤害你最深的,往往也是这些人。”   古月川哑口无声,更是无地自容。   “你和小昕是真心为我,我当然懂。你们觉得自己势单力薄,能帮到我的不多,我也懂。但我也是人,也有能力,我不是坐以待毙的,不是被保护,就是被利用。从今天起,你要是真心为我好,就和我通气,否则我宁愿你回泉州去。”   沈冲扉字字清晰停顿得当地说完,看着古月川,等着他的回答。   半晌,古月川说出了他的回答:   “我跟你混。”   沈冲扉展开笑颜。   古月川竖起一根手指,有条有理强调:“但是再重申一遍,虽然我知道你讨厌这个说法,但我答应孟总观察你、汇报他,只是因为担心你,没有收好处,也没有吃什么大饼。”   沈冲扉的笑颜更扩大,近乎有了她之前的神采:“我知道。”   好像被她套话了。或者说,被她敲打了。   古月川咽下了一句脏话,甘拜下风。   开过了两条街,即将要到东四时,沈冲扉叫停了车。   薄薄灰的天色下,一家街边理发店亮着灯,门头阔气,灯牌明亮。   沈冲扉让古月川在车里等她,单独下了车。古月川以为她要在见孟宗台前吹个造型,便下车去抽烟。   店里的繁忙喧嚣并没有因为沈冲扉的进来而停止,前台小工来接待,似是认出来了,但又觉得不对,流量明星嘛,怎么会随便进个理发店?   沈冲扉脱下西服:“剪头。”   她的头发极美,且这么多年不染不烫,黑得发亮,直如绸缎。洗头小工一边洗一边赞叹她头发多、发质好。   “今天想剪个什么发型?”   “短发吧。”沈冲扉说,“随便。”   洗完后店长过来服务,拿了一本图册给她。沈冲扉翻了几页,指了其中一款:“这个。”   “这个到这里哦,”店长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下:“比及肩发还要短一点。”   “没事。”   见她平静得像出门买一笼包子,店长也就动刀了。   古月川一连抽了两支烟都没等到人,冻得受不了,小跑着推开门,怕她是遇到什么麻烦。一眼扫去,在里面那张椅子找到了人,却吃惊得什么也没叫出。   套着黑色围裙的她,似乎是昏昏欲睡了,下巴微微收着,睫毛盖下来,似乎对镜子里自己的变化无动于衷。   最后一剪刀咔嚓利落,店长将她下巴掰正,确认长度无误后,推开了吹风筒。   发丝翻飞,渐渐蓬出轮廓。一个略长版的波波头,发尾齐齐地抿着,没刘海,侧分。理发师要吹造型时,沈冲扉制止了他:“吹干就好。”   “那已经吹干了。”   沈冲扉笑起来:“短头发就是快。”   她起了身,看了一眼地上黑发,即使已经是死物,也在灯光下泛出光泽,能买上好价钱呢。   抬眼看到古月川,沈冲扉将半边头发抿到耳后,似乎有几分羞赧:“怎么样,好看吗?”   古月川不假思索:“好看,但需要习惯一下。”   “高情商发言。”沈冲扉自己刷卡买了单。   推门而出,她的靴子一声一声敲着,寒风吹乱她的发,但不足以乱过她的眼了。她反手拂了一下,回头对古月川笑:“好清爽,好清楚啊。”   古月川确信,这是整个秋季入冬以来,她笑得最密集的十分钟。   车子滑进地下车库,古月川想陪她上楼,却被她制止。   “古老师,那天晚上你是怎么没上酒店的,就抱着同样的心情在这里等吧。”   古月川喉结滚了滚,似乎有话要说。   沈冲扉却让他不必说了:“没差。”   她转身进电梯,抿着唇对他小幅度挥了挥手,配着她的新发型,看上去要上楼去闯副本似的。   电梯极速上升,带来微微的晕眩和耳鸣。沈冲扉闭眼站了会儿,迈步出去,将指腹印上识别器。   那一刹那她后悔了,但已来不及。门锁发出预先录好的声音:   “七奶奶回家了?”   慵懒,温厚,曾在每一听到的瞬间带给她悸动。   除了现在。   沈冲扉想,也许是一切崩坏得太干脆、太彻底,她还没来得及回味,还没生出些物是人非的感慨。她有的只是麻木和平静。   屋子被暖气熏得如春,但又偶有寒风侵入,怪怪的。   绕进去后才知道,是她命令改造的那扇天窗开着,从阴灰的天空下吹进冷冽。穿着一件半高领深蓝色羊绒衫的男人站在庭中玉兰树下,陪它一起历风寒。   很多植物比如玉兰是很傻的,不管节律,只看温度。只要感到温暖,就欢天喜地地开起花来,不知道那温暖是假的,春天只是一场幻觉。孟宗台开了窗,给它清醒。   他听到她来了,心跳有一些快,身影也有一丝僵,等着她的靠近。   也是越活越回去,他居然开始为一次见面的开头而患得患失。   沈冲扉双手插在西服兜里,叫了一声:   “宗台哥哥!”   很甜。很脆。很暖。   孟宗台的心跳结结实实停了一下,眸中迸出微亮的光彩。但她以前从没这么叫过他。而且,他们之间现在的关系、情感,还配得上这样天真依赖的一句吗?   孟宗台转过身。   映入眼帘的女人高挑,瘦削,一双腿被铅笔裤和靴子包裹得像双筷子,西服被她挽在手里,她的半短发被黑色高领毛衣微微擦着,有些凌乱。   沈冲扉小跑着过去,踮脚一把圈住他脖子,喜气洋洋:“外面冷死了!”   也不知道在喜什么。   孟宗台的大脑也是这么说这么反问的,心也是微微绞着的,却不由自主地回抱住了她:“怎么剪头发了?”   “新开始嘛。今天不是恢复清白了,去去晦气!”   孟宗台勾起唇角,放心地、兼而更用力地箍紧了她。   沈冲扉问:“好看吗?”   “好看。”   孟宗台觉得她怎么样都好看,一人开遍百花态。   “太好了。”沈冲扉将嘴唇贴近他耳畔,温暖的声线说出略带魅惑的低声:“我还怕剪了头发,就不像了。” 第90章 第 90 章:做你自己,小七奶奶   她感到了所在怀抱的僵硬和冷却。   须臾过后,孟宗台松开了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沈冲扉也看着他,忽闪着眼睛,里头的困惑真挚而灵动,如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   “你不用这样,沈冲扉。”孟宗台微微屏着气,克制着胸膛的起伏:“做你自己。”   沈冲扉倒是毫不避讳地深吸了一口气,两手交握绞直手臂,歪起脑袋:“我特意去请教了贺方,做了好多功课。”   三天前,贺方接到了她的微信电话,两人约在了一家私人会所。   一见面贺方就尴尬,挠挠头皮,张口想叫“嫂子”,又转念想到了那天西山的种种,咽了下去。   闹得那样天崩地裂,又以孟宗台亲口承认她是替身为结尾,根本想不到不分手的可能。他最终回到了他的分寸中:“沈小姐。”   沈冲扉跟他打听了很多有关姜怀樱的细节。她先是问,他上次见到姜怀樱,跟他的想象一样吗?   贺方苦笑:“怎么可能!毕竟经历了那么多事,又颠沛流离。”   沈冲扉表示了惋惜,问:“那你觉得,要是她好好地活着了,到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贺方以为她是因为还爱着孟宗台,所以想给自己找一个重回他身边的借口,只要姜怀樱和她的本性越不同,替身说就越站不住脚。   他也知道过去两月孟宗台过得并不好,心有成人之美,大方地追忆着、畅想着:“如果按她十一二三岁的个性看,她比较单纯,很受长辈喜欢,嘴甜,喜欢小动物,有点娇气,喜欢当人群中的焦点,稍稍爱慕虚荣,但可以理解。用现在的话说,配得感很强,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当然她是很讲礼貌的,但不会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沈冲扉但笑不语。   贺方立刻问:“你笑什么?”   “你喜欢过她吧。”   “……”贺方摆摆手:“千万别提这茬,上次我老婆就误会了,人都进ICU了她还非说她是狐狸精,还是宗台给我解的围。”   “就是孟宗台冒着闪电雷雨也非要从密云开车回去的那个晚上吧。”   “是。一是怀樱危在旦夕,二是他再不来,我老婆就要拿刀砍我了。”贺方实在汗颜。   “孟宗台说话这么管用呀?”   “嗐,这……”贺方想含糊掉。   沈冲扉微微地恍悟:“他说姜小姐其实是他托你照料的。”   见她说得委婉,贺方借坡下驴,赶紧点点头。   沈冲扉低下头,搅着咖啡杯,微笑着。她也想无动于衷心如止水,扮演豁达的前任,但事实是她心口绞得那么紧,要过一阵子才能如常开口,否则便会暴露。   无论是姜怀樱还是孟宗台,都没和她怎么渲染过他对她的照顾,反而两人都轻描淡写。但越是这样的空白,越给沈冲扉留下了无尽的想象空间。她会幻想那些孟宗台不在的日子里,是如何暗渡陈仓,为姜怀樱秘密地安置房子,添置家具。在她身边的时候,又是如何心猿意马。   她还是会做梦。一遍遍回到目睹孟宗台和陌生女人拥抱的那个梦里,不同的是,那个女人有了脸了。是她沈冲扉自己的脸。但她无法开口,纵使她那么想大声喊“那是假冒的”,梦里却永远发不了声。   每每大汗涟涟醒来,惊觉自己才是冒牌货。   “沈小姐,别怪我多嘴。”贺方趁机说,“其实那天在宗台那儿看见你,我就注意到你跟怀樱有点像。我也劝过宗台不要把你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子当替代品,我还骂过他无耻。但他说了句让我印象挺深刻的话。”   “什么?”   贺方顿了顿:“宗台说他不觉得像,说,‘你既不如我了解怀樱,也不如我了解沈冲扉。’”   沈冲扉捏紧了搅拌棒,静默后倏然展颜一笑:“该说他是对你防备深呢,还是对他自己防备也深?”   贺方简直讷得哑口无言。又一想,孟宗台都亲口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她是替身了,他一个外人搁这儿辩什么……闲的。   “所以如果是过去的姜怀樱,会怎么跟孟宗台相处?”   “她叫他宗台哥哥。”   沈冲扉微笑点头:“这个知道。”   “她很黏他,基本是他全肯定,听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都津津有味。”   “会撒娇发脾气么?”   “会,不过宗台还是该严的严,不会无底线惯着。”   贺方实在觉得这话题沉重,有些心不在焉。沈冲扉问:“那她喜欢吃什么?口头禅是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喜欢穿裙子还是裤子?喜欢油画还是国画?喜欢看书还是摄影?喜欢猫还是狗?”   贺方:“……”   他有些害怕了,望着沈冲扉欲言又止数番:“沈小姐,你……”   沈冲扉安抚他:“我只是想成为一个完全跟她相反的人。”   贺方信了,且感同身受、怜惜而理解。他把这些问题都好心地一一解答,末了说:“其实你不用这样,你要相信自己的独一无二,你本来就跟她不一样。”   沈冲扉提起包:“嗯。”   此时此刻,她站在孟宗台那位于百米高空的中庭,被寒风吹着也无所谓,一根根手指如数家珍:“她嘴巴甜,喜欢叫你宗台哥哥,喜欢吃辣,最讨厌甜辣味甜咸味,讨厌甜面酱这种东西,讨厌锅包肉,喜欢拔丝香蕉,喜欢蓝色和金色,喜欢柿子,喜欢秋天——”   孟宗台一把扣住她手腕,开口,寒气森森:“够了。”   沈冲扉只是略一凝滞,便继续地流畅说下去:“她喜欢说‘妈妈咪呀!’,可爱的。喜欢穿裙子,因为觉得自己的腿不够苗条?喜欢鼓捣相机,喜欢骑自行车,喜欢栀子花的香气,讨厌研究新电器和遥控器——”   孟宗台拉着她,一直拉着她穿过客厅,登上楼梯,穿过卧室。沈冲扉被拉得跌跌撞撞,手腕生疼却不说。终于,她被一股大力拉到了衣帽间硕大的、环绕式的镜子间。   他们曾在这里有过荒唐,地毯不得已换了一张又一张。   “看好了沈冲扉!”孟宗台强行掰正了她的脸,让她不得不正视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这是你,不是姜怀樱!”   沈冲扉笔挺地站着,眼睫却虚弱地躲闪。   孟宗台感到一阵难言的绞痛从心底蔓延。   沈冲扉鼓了下腮:“就算我模仿得不像,你也不用这么凶地拆穿吧。”   孟宗台那难言的绞痛在一瞬间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寒意。他感到荒诞滑稽、啼笑皆非,好像深陷在了什么规则怪谈中。   沈冲扉深吸了一口气,松肩扭头,往后靠进他的胸膛中,下巴用力抬起,主动去索他的吻。   起初她的触碰令孟宗台僵硬,他像那晚一样无动于衷。   但就在她沮丧了或累了而往下泄气地一软时,孟宗台骤然发狠箍住了她的腰,宽大的手掌从她的后腰环过了不盈一握的侧面,随着他气息凌乱的吻,指节越来越深地陷进她小腹的柔软中。   沈冲扉被他抱得快要离地,不住地踮脚,蹭着他的宽肩,张大唇,由着他深入汲取她的甜津。   她知道孟宗台的吻中没有沉沦或意乱情迷,而是冰冷的、清醒的、惩罚的。   但人类真的无法逃离唇舌交融的快感,接吻这样的机制刻在人类漫长的进化基因中。她渐渐地在他的气息中软下了身体,回到了曾经与他心心相映的时光。而孟宗台停在她腰上的手也开始上移。   她想他们都默契地做了恶人,胆小的恶人。   她感到黑色毛衣后的襻扣被他灵活有力的两指扭开了,继而毛衣被从铅笔裤里扯出来,堆得渐渐高。   室温再暖,还是不如人体。冷空气让沈冲扉战栗,起了鸡皮疙瘩,但她很快就被他的掌腹包覆住,紧接着两处最冷硬的被他粗粝地涅住了,像着了火,是两簇小小尖尖的火苗,被他灵活、无情地玩着。   透过镜子,沈冲扉看到这个男人俯身在她跟前,深蓝色羊绒衫下的背肌隆起。   接着她的目光上移,看到自己的新造型时,悚然一惊,冷醒了。这造型是提醒她自己的一枚匕首。   孟宗台弄疼了她,似乎在惩罚她的走神。   沈冲扉软声哀求:“到床上去好吗?”   孟宗台将她压向了沙发。她喜欢一些暖的东西,沙发是她亲自挑的,橘黄色的拉扣丝绒沙发。她倒上去,长腿无所适从地翘起,扑腾了一阵,消停了,被把着。   她的反应很大,刺激着孟宗台。他仅仅只是潦草地扩了会儿,就已经足够。   最后关头,他却不满在沙发上,而是将她按在了无处不在的镜子前。   四面八方,无数迷影,高清的,重叠的。   沈冲扉揪紧了手下的长毛地毯,被孟宗台从后面掐住了下巴。   她和他都未脱衣,她堆高的黑色毛衣像某种禁忌,与她雪白的肤色形成对比。被孟宗台掐抬着下巴,她不得不看向自己,清醒起来,躲闪起来,疼痛起来。   不住地想躲,但一次次被孟宗台掰正。   一次次的躲,一次次的强行,她负了气,他动了怒。   她红了眼圈,为他指尖那样浓、那样浓的烟草味……   但一次次的对峙中,谁也没有开口,只有她越来越凌乱的头发和越来越红的下巴。   “看着自己,沈冲扉。”孟宗台最终掌住了她的脖子,让她的脸高高扬起,从镜子里睥睨着她自己。   “你根本不想假装姜怀樱。不然,你不会剪这个头发。”孟宗台拢起了她的头发,慢慢地抓紧,指腹摩擦着她的头皮,让她发麻让她战栗。   “贺方难道会忘了告诉你,姜怀樱最讨厌短发吗?”   在沈冲扉绝望地闭上眼时,她同时感到一股被贯穿的沉、坚、痛和实。   她受不住力似的,往前匍匐地滑下去,视线也低下去,但很快就被孟宗台捞起来了。不可思议的角度,两个人都直着上身跪着,唯靠那一个地方嵌连,因为够长、够深。无数次,沈冲扉被冲撞得将要往前倒下去,都被孟宗台牢牢的、以无可质疑的力道捞了回来。   他青筋迭起的手臂上,布满了汗水,在这暖炉似的房间。   后来他又去扭转她的下巴,主动地要她的吻。可是沈冲扉却不要了,恨起他刚刚拆穿她,恨起他总是这么智慧地看穿她。但照例地,她无法拒绝他。只好泄愤一样地回吻他,吻着吻着,她气喘吁吁笑起来,令孟宗台一僵。   他停了下来,眯了眯眼,心脏那块的肌肉和神经都绷紧了——   他怕了她的嘴,怕了她会像刚刚中庭时那样说。仅仅只是一遍,就够他的心牢记。   沈冲扉叫了他,乖顺的:“宗台哥哥。”   孟宗台在她身上的所有力道都软了,因为僵硬和意外而软下来。在密不透气的奢宅里,他不敢置信地盯着沈冲扉,一向慵懒而漫不经心的眼眸里迸出惊痛怒愕。   他根本不喜欢这四个字,从没试图逗弄过她叫他这四个字。因为这辈子只有姜怀樱这么叫过他,而她是魇了他十几年的噩梦。   他像是怒不可遏地将她翻了个身,再次闯入。   沈冲扉倒吸了口气,天灵盖近乎飞了。他总归是知道她哪里最不受力。   “你以为这么叫我,就会让我扫兴吗?”孟宗台气喘在她耳边:“不会的,宝宝。既然我不允许你出卖自己,把你从那个老东西那儿带了回来,就代表我还对你有兴趣。”   沈冲扉想说的话被他撞得破碎。   他向来是台球高手,杆杆稳准狠,直落袋。   “这是我的幸运。”她终于还是断续着说完了。   孟宗台缓缓地意识到,他既然已经亲口承认了他就是把她当替身,要承接她所有的恨,所有的怨,就代表一切已经覆水难收。他不能一边自诩牺牲地承认了她是替身,一边还要扭转她,令她承认他其实爱她。   他要救她于摇摇欲坠的自毁中,就必须承接她的恨。他身上能帮到她的,已经不是他爱她了……而是他从来没爱过她。   他埋首在她颈间,喘息着,肩膀和脊背随着喘息而起伏,   但沈冲扉似乎感到了一丝热的湿意,被她的毛衣吸走。可她自己也出了汗,不知道那其实是这个男人的眼泪。   也从没人告诉过她,孟宗台这一辈子几乎没有哭过。他颓废过,憎恨过自己,惩罚过自己,失败过,被冤枉过,被诘问过千夫所指过,背过错失的人命,但从没有哭过。他封闭坚固的堡垒,从来没被谁从外面打开过。   可惜他身边竟没有一个人足够了解他。   可惜他自作自受地,竟令所有人都不足以了解他。   所以沈冲扉从不曾听说有关他的全貌。从没有一个好心人,有足够的了解和智慧,告诉有关她有关他的一切。就连他自己,对自己也不够好心。所以就算她知晓了她肩上此时此刻的是他一生唯一的眼泪,也不会觉得怎么样。她只会觉得:好吧。   孟宗台的声音也一丝都没透露哽咽。   他只是沉冷地说:“沈冲扉,我不喜欢你这么拙劣的模仿。我说过了,谁都不允许诬陷我对你的爱,就算这是虚伪的,伪善的爱,我也不允许谁戳穿。所以,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拿走什么的话,就做回你自己。”   沈冲扉微微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很久没眨眼。   “那样不会扫兴吗?”她眼圈红红,涩着,鼻尖里哼出音色。   “如果我喜欢真实的姜怀樱,我直接找她就可以了。调.教她回到原来的模样,只要宠她哄她爱她就可以了,你猜我为什么不这么做?”   沈冲扉发起抖来。   “你聪明的。”孟宗台怜惜地用汗湿的指尖滑过她的脸颊:“因为真实的她也不足以让我爱,何况她还远不如你漂亮。我爱的,追忆的只是一个可能。而你,是最接近这个可能的人,是把这个可能扮演得最好的人。”   他紧闭的眼眸压在她的毛衣上,须臾,抬起脸来,英俊的脸上毫无表情,眼神深深的、冷冷的,令人看不穿的,有着对她的充分的着迷。   那着迷明明是为她沈冲扉而来,但在命运的指使下,她这一生都不再知道。   “所以,安心做你自己吧,小七奶奶。”   沈冲扉拼命告诉自己不能哭,不允许哭,不准哭,她咬紧了牙关,屏紧了呼吸,望着他的眼睛一瞬也不错,从眼底冒出的眼泪她假装不存在,他也假装没看见。   “想吃什么,想说什么,想穿什么,想怎么样,为所欲为,只要是你自己。” 第91章 第 91 章:戒指   临近年关,沈黎霜的死渐渐地瞒不住老太太了。她一天问好多遍:“霜霜从青岛回来了吗?”   “您今儿个都问五遍了!歇歇吧,等过年人就回了。”芳姐总这样打掩护。   娱乐圈歇工早,很多工人师傅、群演都提前十几二十天回老家,这点老太太是心里有数的。她起初以为是老六拍得不顺利,还为她心疼成本。腊八节那天,沈黎霜的父母来陪她喝腊八粥。本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加上老六还是整个家的顶梁柱,惨痛自不必提。   老太太看着儿子,戴上老花眼打量:“怎么白头发这么多了?”   沈家基因好,男女过了六七十都还是一头茂密黑发。霜父有些魂不守舍,被亲妈一问,随口说:“忘记焗了。”   老太太扔下勺子:“就都瞒着我骗着我吧。你这日子烈火烹油的,哪儿轮得到生白头发啊!说吧,黎霜到底出什么事了!”   霜母低着头,半天没言语,张口叫了声:“妈……”   任谁也听得出这一句几乎就是哭了。果不其然,眼泪一颗颗砸进腊八粥里。   桂圆,莲子,花生,红枣,枸杞,黑米,薏仁……眼泪。这祈福迎祥、增福增寿的粥变了味道。   “你别光叫我,说话呀!”老太太惶然地看着她,又眼睁睁看她起身,捂着嘴走掉。   原本一家人的计划是等过完年再跟她说,但眼瞅着拖不住,霜父放下筷子,两手平撑在并着的膝头,平静而规矩地说:“妈,小六走了。”   沈冲扉接到通知赶到医院时,才八点多。老太太已经被抢救过来,正昏睡。一家子老的少的将病房围得水泄不通。   沈冲扉听到他们在讨论转院问题。   “往常都是黎霜安排,现在她走了,咱们谁有这能耐?”   “不然,三哥,你找找黎霜生前的关系呢?黎霜死得这么仗义,他们总该乐意帮忙。”   “你听听你说的这什么话!”   “怎么了?人都走了一码归一码咯!”   “妈这把年纪了,咱们兄弟间明说话,养老是个问题,以前黎霜在,一手全包,妈过得舒坦。咱几个就是平头老百姓,妈要是跟我们一块儿,那标准就只能降降了。”   “依我看,把四合院卖了,养老钱看病钱也有了……”   “卖不了。”沈冲扉冷声。   满屋子的长辈都愕然寂声,望向她。   二叔向来把她当寄人篱下的林黛玉,不耐烦:“大人说话你小孩子插什么嘴?”   “卖不了就是卖不了。”沈冲扉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往前走了几步,环顾了这里每一双眼睛,“这件事,奶奶才说了算。”   诸人都吃了一惊。这和他们印象中的小七太不同了。本来么,她父母亲一辈子都没能杀回京城,已经是个臭外地的了,次次回京大包小裹的跟乡下穷亲戚来打秋风似的,养出来一个小的,也文文静静没甚前途。虽然嘴上敬一句“小七是高材生”,实则谁也没当回事。   没想到不知道打从什么时候起,这小姑娘竟翅膀硬了。   “扉扉,你先出去。”芳姐来劝,拼命使眼色。   沈冲扉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房子已经归公家了,你们乐意住就子子孙孙住着,但卖不了。这是奶奶的心愿,她现在说不了话,我代替她说。”   “哟呵。”四叔笑道,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当戏子是口气大哈。不过没老六罩你,你还真把自己当什么人物呐,在长辈面前也敢吆五喝六的,拿主意拿到我们身上了?”   沈冲扉冷冷的眼锋瞥过去:“四叔,你要是敢把这件事捅给奶奶,我这辈子跟你没完。”   被这样当众顶,沈四叔愕然得人都反应不过来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操/你大……”   “老四!”霜父也就是沈三叔沉呵了一声。   “好好好,好好好,”四叔和二叔晃点着手指,“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两家是一早勾结起来了,等着独吞遗产呢!”   沈冲扉不跟他们废话:“奶奶的转院手续我会办,你们可以回了。”   几个长辈都受不了这窝囊气,翻着白眼骂着声儿地走了,心里都等着看好戏——想在京城给老太安排上好医疗?做梦!   第二天清早,他们排着队去协和探望。   偌大的独享病房,亲声细语的护士,周到的关怀和设备。亲戚们都没话说,二叔身段灵活:“你宰相肚里能撑船,别跟你那死脑筋的四叔较劲。”   这天已是大年二十九,沈冲扉坐在沙发上剪窗花,对他们的嘴脸只是“嗯”了一声。   “小七,你这前途不可限量的,可别学你六姐,当什么孤家寡人天煞孤星,要多感受亲人的温暖。”大伯语重心长。   沈冲扉笑了笑:“岑岑今年上春晚了,开心不?”   大伯的脸涨红一片,自讨没趣。   年三十这天,奶奶醒了过来。一大家子人陪她在病房收看了春晚,尤其等到了岑岑的节目。九点多人散了,剩下沈冲扉没走,坐在床头勾围巾打发时间。   奶奶就歪坐着,看她长长的竹签一翘一翘,渐渐地睡着了。   敲门声响起,护士推门进来,让出身后的男人。   不知道从哪儿回来的,黑色大衣上落着雪化的痕迹,手里捧着一束漂亮极了的团菊,身后的苏恪则提着果篮。   沈冲扉手里的签子顿了顿,终究是放下毛线迎接过去:“怎么来了?”   “问候一声就走。”孟宗台轻声说,将东西交给苏恪处理,“吃过年夜饭了?”   “嗯。”   “饺子呢?”   沈冲扉举起两根手指:“吃了两个呢。”   “我问你。”   沈冲扉恍然:“吃了三个。”   孟宗台笑了一息,与她相对站着,一时无话。对面的窗户外,路灯高悬,雪无声而落。   半晌,孟宗台主动说:“外面下雪了。”   沈冲扉点点头:“那么你让司机开车小心。”   她坐回沙发上,拿起毛线。奶奶发出轻微的哼声,问:“谁来了?小六来了?”挣扎着就要醒。   沈冲扉和孟宗台同时到了她的床前。奶奶睁眼,看着眼前英俊的男人,过了半天才记起来:“小裴。”   孟宗台搭着她的手腕:“您躺着,别起来了。想着过年顺道上来看看。岑岑今天的表演成功得很。”   他在会场后台待了会儿,让人特意关注这个小女孩,放才过来。   “多谢你安排啊……”   沈冲扉跟她说这紧俏珍贵的病房是拜裴家所赐。   “等我好了,上你家看看你家老爷子去!”奶奶吃力地说,很认真地、久久地望着他:“你真心善……”   孟宗台感到她那只枯柴似的手涌出了不可思议的力气,珍重地、感激地握着。他躬着腰:“您是黎霜的奶奶,一家人不说一家话。”   奶奶又流了眼泪,濡进包子褶的两瓣唇中。   只坐了几分钟,她就吃不消了,孟宗台也得去下个地方。沈冲扉送他到走廊,又说了一遍:“开车注意安全。”没话找话似的。   孟宗台抬起胳膊抱了她一下:“还有什么需要?”   沈冲扉想了想:“把我父母接到京城来吧,给他们一个机会送终。”   她是如此淡然平静地预见了这个未来。孟宗台紧了紧拥抱:“好。机票,房子,保姆,车辆和司机。”   他走之前说:“新年快乐,沈冲扉,再吃一个饺子吧,四喜团圆。”   沈冲扉随口应了。   距离回到孟宗台身边已经转眼快三个月。这三个月,她跟他闹过,阴阳怪气过,冷眼相对过,孟宗台都耐心甚佳地照单全收。渐渐的她不再有力气闹了,变成这样对付的模样,能和气地说上两句话,偶尔在新年夜这样的好日子里扮演关心。   奶奶的事是沈冲扉第一次开口求他。在此之前,他让“山门”接管了她的工作室,为她配备了一个十人的团队,包括文案策划、粉丝对接、保镖、商务、宣传等工种,规模够得上一个二线艺人了。这些人全是从各个大公司里挖掘过来的,自带经验和人脉,沈冲扉都没问他们月薪是多少,只要他们能干活、能闭嘴。   她把他们全部交给小昕管理,不服气的自己滚蛋。滚了一个,马上就有新人填上。   各类商务代言和片约、综艺纷至沓来。   沈冲扉把之前沈黎霜和孙蕾为她敲定的路线策划书派发给了这些人,说:“我不想听到什么这份策划不专业、需要调整的话,我只想知道怎么实现。”   一整个会议室都闭嘴,只有翻策划书的声音。   心里不是没嘀咕的——看不出来,她居然是这么难搞的角色。   所以那些商务的品类、档次,还有综艺的调性,都按照早先的规划来。   “我不在乎片酬,我不是来捞快钱的。”沈冲扉说,“我只想要名声,星光,流量,资源,只要能有曝光,降片酬也没关系。我也不怕累,希望你们也不怕。”   干这一行的哪个不是熬夜高手,三百多天连轴转,摔断腿也要留在项目组的狠角色。老板有上进心,是好事。   大家都发现,这个叫沈冲扉的新人出现率越来越高了。商场大屏,地铁灯牌,公交车涂装,高奢的私人晚宴,新品大片拍摄,奶茶店的立牌。   粉丝对外的统一口径是:品牌在押宝。   《归萤》档期敲定在二月上旬上线,踩着学生的寒假节点开播。飞流的宣传方案并不能让沈冲扉满意,她直接打电话问苏恪:“山门还有钱吗?”   苏恪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说:“有。”   “那飞流在搞什么呢?这点宣传够水花吗?”   很快飞流的新方案出炉,宣传投流上了一个量级,钱像是拿来烧的。知情人苦笑,这哪儿能赚到钱?赔本赚吆喝了成。山门那边说:赔。   因为沈冲扉要的就是吆喝。   新年前的那半个月,沈冲扉几乎住在了直播间和各色剧宣见面会上。周栖白也从剧组里请了假,配合她跑宣传。   钱小凤给他的通告表简直让他昏厥,骂骂咧咧:“这沈冲扉疯了吧?玩铁人三项吗?”   “憋着口气儿呢,前阵子被那么打压那么踩,等着用成绩狠狠打脸。”钱小凤还是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你好好配合吧,这回让你乘上东风了。”   “哦?”周栖白挑眉:“不是被抛弃了吗?又和好了?”   “根本就没被弃过,《归萤》的制作节奏就是冲着年初上的,要是弃了,现在就只是个半成品。寒假档厮杀多激烈啊,你懂不懂?”   如此,周栖白相当配合地跑下了这些剧宣活动。   沈冲扉卖起CP来让他害怕。她好像不在乎得罪她背后的人。周栖白不同,他敢睡她想睡她,是因为睡了是真爽,但现在是纯被她利用,毛好处都没捞着不说,还沾一身腥。   在镜头前,沈冲扉完全用小火的目光看他,跟他玩游戏不介意肢体接触,比如一起咬一个青苹果,会大方描绘对他的第一印象,尤其是那场山洞里的疗伤换药戏,还在周围人的起哄下复现公主抱。   她真的会脸红。   但都是演戏的,周栖白明明白白能看穿她镜头后的冷漠。   几场下来,他求爷爷告奶奶:“你家那位不会看这些吧?应该没这么空吧?”   沈冲扉:“我不知道,我跟他不熟。”   “……”   收了工,她回去,确实看到一架落地移动架上的电视正在播放她和周栖白的花絮。   她卖得很大,说他们有吻戏,只是不知道保没保留。主持人cue流程,说要是热度破多少的话,就让程导把花絮放出来。   周栖白在旁边皮笑肉不笑,弹幕解读为他是装酷,还说他耳朵红了。   沈冲扉坐在孟宗台身边,陪他一起看了会儿,说:“周栖白今天求我,说别让你看到这些,否则他翻不了身了。我说你宰相肚里能撑船,怎么会计较这些。”   孟宗台转过脸,面无表情看了她一会:“热度破了,你上哪儿去变花絮。”   “很简单啊,补拍一个花絮就是。现在也有很多互动能吊胃口,剪辑嘛,还怕不能无中生有?”沈冲扉剥着橘子,漫不经心地说。   她听到他摔门而去。   第五场互动是扫楼,流了很多现拍物料出来,周栖白极尽绅士,让CP粉尖叫满足。两人甚至现场演示了壁咚。   那天沈冲扉回来还挺早的,下午三点左右。一直到晚上九点都没下床。   又过了两天,热度真破了,官微发了祝贺海报,评论区全是催:【我的接吻花絮呢?把我的接吻花絮放出来!审核你坏事做尽啊啊啊这种正片怎么能删!】   剧方在京城租了个摄影棚,搬来了道具,让两人去补拍花絮。   沈冲扉没能出门。   她无奈地看着孟宗台笑:“要这么强的占有欲吗?你不是说,从今以后这件事交给我自己决定?现在是我自己要做。”   孟宗台掐着她下巴一字一句:“我也说过了,我在乎,我不想看到你和别人接吻。”   “那你别看就是了。”   “沈冲扉!”   沈冲扉抿着唇,无所畏惧地迎视他:“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大反应。你偷偷为姜怀樱安排这那的我都没生气。”   “……”孟宗台皱起眉头:“我他妈的又没跟她接吻!”   “但你有你的理由,我也有我的苦衷。”   “别闹了好吗?”孟宗台深吸一口气:“我这几天帮你找了个替身。”   “?”   沈冲扉万万没想到,他城府和谋划居然到了这个地步。从她说大不了补拍花絮起,他就已经在为她物色替身。   “她已经去片场了。”孟宗台冷漠地告诉她。   “孟宗台!”她一双长腿乱蹬乱踢。   明显地听到他一声闷哼,呼吸也是一屏,或许是踢到了什么腰腹脏腑。   但他仍钳制着她,眉眼纹丝不动。   沈冲扉挣扎得精疲力尽,失笑一声:“是你口口声声让我尽情闹,尽情发脾气的。你不是说让我别压抑自己吗?这才哪到哪儿。”   孟宗台扣紧了她的唇吻下去,声音沉哑:“你以为我没有在陪你闹吗……”   沈冲扉的心咯噔一声,就这样被他卑鄙地占用了。   那段花絮放出来,简直是天衣无缝,粉丝尖叫连连。周栖白承认,当时在棚里看到替身时,他在替自己该死,替自己默哀,甚至想扇自己。他当时在横店时在干什么?老虎屁股上拔毛吗?   沈冲扉亲自见了替身,不得不承认,这才是真正的想象。她化上妆、穿上戏服,至少能像她六七分,重要的是高矮胖瘦都一致。   沈冲扉那几日都很沉默,过了几天,她问:“你怎么还没把她带回家?”   孟宗台不明所以:“谁?”   “替身。”   “……”   孟宗台站在沙发前看着她,她并膝坐着,看上去规规矩矩,因为他居高临下的视线,更是多了几分乖稚。   甚至,有那么几分不安。   也许这是孟宗台的错觉,是他的遐想。但他还是感到一阵难遏的心痛,俯下身来有些粗暴地吻她。   “没有这回事。”   又过了几天,沈冲扉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你给她准备了哪里的房子呀?院子里种树了吗?”   孟宗台将她抱进怀里,很紧很紧,下巴抵在她头顶。   “沈冲扉,你是不是在乎我?”   不敢置信,他的声线居然有一丝艰涩。   沈冲扉小小的身体绷得很僵,在他的体温下慢慢地化。过了许久,她迟疑地“嗯”了一声。   孟宗台箍着她后脑勺,不停地吻她,吻得她腰往后折,人往后退,撞上墙。   “没有别人,从来没有人是你的替身,我也没有兴趣再照顾任何人。”   从那天后,她和他的关系神奇地慢慢修好。奶奶出事那晚,《归萤》已经播了三分之二,全网都在等小火和默尘的拔剑相向。就算是大年夜当天,《归萤》在飞流的热度都排前列。   沈冲扉又勾了会儿毛线,让自己平静下来。差不多过了半个小时,真的有人送了一个保温桶过来,揭盖,热气四溢,绿的白的饺子胖乎乎地挤作一团。她一个一个点数,加上她先前吃的两个,刚好凑成十粒。   “孟先生说这是您爱吃的馅儿,新鲜包了送过来的,蘸料在低下一层。”   跑腿的要走前,听到沈冲扉问:“他吃了吗?”   “那哪是我这样的人能知道的。”跑腿的笑开来。   沈冲扉给他递了一个红包。   她看了底下的蘸料,只有一袋醋。北方人说吃饺子不吃蒜,香味少一半。不过自从她和孟宗台在一起来,连吃火锅都跟蒜泥告别了。   啪的一声,沈冲扉拆开一次性筷子,乖乖地吃了一个,凑成“四喜团圆”。   她咀嚼着,突然感到有个硬硬的东西,差点把她牙齿崩了。吐出来时已有点心有灵犀,心跳快起来。一看,是一枚钻石戒指。白净的火彩,约有两三克拉大小,连戒臂的陪钻也很大,但她没什么概念。   沈冲扉面无表情地把钻石放到一边,吃了一个新的。   又是一个。一模一样的切工和镶嵌。   她只是抱着求知若渴的心态,实验的心态,用筷子戳开了第三个饺子——果然,也有一枚。   她戳开了第四个,第五个……   怔愣许久,笑叹起来,眼眸里的光闪烁着,破碎着。   每一个饺子里都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钻石戒指,因为他怕她真的只吃一个。只要每一个里面都有一枚,八分之一的概率也能成为百分百。   沈冲扉扶着保温杯,手指渐渐地用力地泛了红。   手机嗡地震了,孟宗台发来祝福短信:【新年快乐,饺子吃了吗?】   沈冲扉一字一字敲:【吃了,刚好还剩一些。你送来的我吃不下了。】   隔了会儿,孟宗台回:【那就丢了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洗手间响起水声。沈冲扉将那些戒指一枚一枚地清洗,油污在水花下飘出淡淡一层七彩油彩。   她渐渐肩膀颤抖起来,低着头的视线的模糊了。   在干净冰凉的水流中,她将戒指套进了一个手指。   它们的尺寸都是一样的,不是为了无名指,而是中指。她哭着笑出了声,并起手指端详着。火彩亮极了。   是的,他送给她的只是中指的戒指。而她也只是假装自己没收到。 第92章 第 92 章:治丧   正月初二,沈冲扉的父母就来到了京城,住进了孟宗台为他们准备的大房子里。过了一周,老太太被接进了这房子,与她分隔了大半辈子的小儿子夫妇团聚。   此后老太太就由两人照料了。加上芳姐,这大房子里住了四位老人,配备了两个保姆,其中一个是卫校毕业,能应付日常的打针、挂水、急救等需求,另有一个持有营养师证的厨师过来张罗三餐,一个司机配车辆随叫随到。   沈父沈母要做的只是陪老太太唠唠嗑儿,喂喂饭,推她下去晒晒太阳,轻轻松松尽了孝心,让其他兄弟姐妹很眼红,背地里说他们靠女儿。但这种不痛不痒的议论,也只是让沈父沈母爽快地挺直了腰板而已。   打从奶奶出事,沈冲扉就天天回家了,像是预料到了什么。孟宗台也没为难她,偶尔让司机把车停在楼下,等她过来见一面,坐上几分钟。每次这个男人都说是顺路。   虽然他们面对面时,那种相安无事的氛围越来越多,但一分开,除了有求于他,沈冲扉从来不主动给他电话,更别提微信闲聊。   古月川住进来之事,孟宗台自然一无所知。   沈母对他颇有微词,总觉得这技校黄毛对她女儿居心不轨,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他既然是女儿的左膀右臂全权助理了,这个家又是女儿说了算,她便不好再说什么。   两人聊工作时必须得避着人,书房门一关,待一两个小时才出来。   沈母心里可惦记着那乘龙快婿呢,叫了沈冲扉说私房话:“你身边这么要紧的位置,就非得要古月川来干?”   “古老师知根知底。”   “要论知根知底,你那些堂姐妹堂兄弟,哪个不更?表的也行啊!”   沈冲扉掩着眸,脸上笑意模糊:“别再把新人拖进水里了。”   “人家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适当提携一下他们,你看你现在剧也大火了,有余力了不是?也省得他们背后嚼舌根,说你吃独食。”   “这样吧,他们有什么需要,想找什么工作,解决什么困难,让他们找古老师,我会看着安排的。”沈冲扉懒洋洋。   沈母按住她:“把古月川换了!”   沈冲扉挑了挑眉,对她的反应毫无意外:“你是冲他来的,一开始就直说,别兜这么大圈子。”   “孤男寡女男未婚女未嫁的,整天待在一起像话吗?”沈母图穷匕见。   “对啊,你也知道男未婚女未嫁的,有什么不像话的。”沈冲扉淡淡反问回去。   “你!”沈母流露出恨铁不成钢,把她更拉近了一步压低声音:“你和孟先生处着,叫他看了心里怎么想?知情人看到了,又会怎么想你,怎么想他?他不要面子?自古以来男人最容不了绿帽!你当你天衣无缝,我看你是玩火自焚!”   沈冲扉厌烦得很:“我跟古老师清者自清,你们眼睛脏我还能管得了你们?”   沈母简直觉得女儿判若两人,以前她也会打两句机锋闹点小脾气,但大体上乖巧忍耐,识大体,哪像现在乖戾?   “女儿啊,你怎么了?”沈母变了脸色,流露些不安和打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沈冲扉抿住唇冷静了会儿:“人都是会变的。总之,我和古老师没事,你别没事找事了,少提孟先生,奶奶会多心。”   “那好,往后你们谈工作,给我把门打开。”   沈冲扉一脸的不敢置信啼笑皆非,仿佛幻听,“你说什么?”   “把门打开,”沈母一字一句强调:“我也是为你好。要是古月川真想干点什么,你一个人躲得过来吗?”   沈冲扉失笑出声:“你真的还把我当五岁小孩管啊。”倏然,她放下脸,冷冷地没了表情:“别做梦了。而且,他不会的。你不了解他。”   “我看你是失心疯了!”沈母厉声,“我说他一句你顶一句,他是你什么人?他要是对你没想法,会用那种眼神看你?!”   “什么眼神?”   沈母被噎住,一时间没了言语,似乎耻于描述。绿帽、破鞋这种词,她这一辈的人口无遮拦,一涉及到爱啊,情啊,反倒害臊起来,仿佛脏的是这东西。   其实沈母不提还好,沈冲扉从没在古月川身上联想过什么男女之事,但她一提,沈冲扉反而注意起来。   她有时候会在看剧本时冷不丁抬起头来找古月川,想知道他究竟是什么眼神。但古月川每次被她突袭了也就是淡淡的,似乎有所防备。   有日收工,在回程的车上,沈冲扉问:“让你这么不分白天黑夜地上班,会不会耽误你人生大事?”   古月川:“闲人一个,有什么大事?”   沈冲扉盯了他半晌:“你……不会是gay吧?”   古月川坦然地任由她打量:“你猜。”   “你喜欢小昕?小昕跟男朋友分手好久了,要是你有这个意思,我帮你撮合撮合?”   “没有。”   古月川读着红灯的秒,说:“我打算在附近找个公寓,这样既保留了自己的生活空间,也不耽误上班。”   他的手臂被沈冲扉扶住了。   她低着头说:“别。”   又说了一遍:“别……”手指渐渐收紧,“别搬出去,我需要你在。”   若不是为了奶奶,她不会和父母同住一个屋檐下。那些絮叨、谄媚、旁敲侧击,没实际用处的嘘寒问暖,令她心力交瘁。每天和古月川梳理工作的两个小时,是她难得的喘息。   古月川便没再提此事。两人还是关起门来做自己,我行我素。   但这样的日子也过不了多久了,因为奶奶的状态眼见着一天天差起来,生命似瓶中沙漏。   空气中的花粉渐渐多起来,行人纷纷默契地戴上口罩的季节来临了。那天老太太的精神头忽然很好,惦记着说石榴花开了。   其实还差个把月呢。几人劝了一番,老人家固执得很,无奈只好答应。   老太太亲点名:“把老六送我的团寿褂拿来穿。”   沈母找了半天没找到,还挨了一通火。最后芳姐给翻出来了,熨烫一番,崭新板正。老太太套上,人也似乎沾了些人气、喜旺。一行人将她和轮椅搬上搬下。   沈家四合院里,二叔二婶出去搓麻将了,整个院子静悄悄的,院墙高高地隔开了巷子里的小孩踢皮球,于是便只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就说没开花的嘛!”沈母说,“还得等俩月呢!”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仰头眯眼看着那簇簇绿叶。它们越过了冬天,等着迎新了。   “瞧这太阳……”她闭上眼,下巴往一旁歪过去,包子褶的嘴皮缓慢地一磨一磨:“扉扉,好孩子……好孩子……”   久久没有动静。   保姆和沈母都以为她是睡着了,想着还有些风,给她再裹一裹毛毯。芳姐嫌他们裹得不好,又亲手去掖了一番,掖着掖着,动作慢下来,接着停住了。   她迟迟没抬头,半天,响起一声带泣的哭喊:“老太太啊!”   空寂的老庭院中,人们手忙脚乱地围上这享年九十七岁寿终正寝的老人,埋头恸哭起来。风吹过石榴花,吹过枣树,吹过一家人吃饺子、分西瓜的石桌。   沈冲扉正在拍杂志内页,画着很先锋时髦的妆容,不像她自己。手机在古月川手里狂震,见是芳姐来电,他不敢怠慢,走出去接。   回来时,古月川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理会这繁忙的拍摄现场,没理会灯光开着,摄影师的快门声还在响,沈冲扉正在拗造型。他捏着手机,快速而郑重地走进场地中心。   沈冲扉一看到他脸色,神情也就凝固了。   “节哀。”古月川将手机塞给她,低声说:“奶奶刚刚去了,在老宅那棵石榴树下,很安详,笑着去的。”   沈冲扉的眼泪唰地下来。   奶奶被就地安顿在她原本的卧室里,那老式雕花大床上。她这一辈的老人,走之前都有准备的,遗像、寿衣乃至坟地。芳姐也早就有谱了,都轮不上外人帮忙,她亲自帮老太太清洗了身体,换上了她亲挑的寿衣,盖上了一条条锦被。   沈冲扉冲进房间,被门槛绊了一跤,扑跪在大床前,恸哭无声。   喜丧,有许多许多的事要料理,芳姐在忙起来前,将她拉到一旁:“你奶奶早就有数,让你别为她哭,她下去骂老六去了。她说沈家不是你的包袱,各人有各人的命,你背不起这老些人,这些人也不值当。她还说,你勿要步老六的后尘,要堂堂正正做人,任何时候都低头看看自己的心,别昧良心,别给自己的生活埋雷。”   芳姐说这些时神情平静无比,只不过每说一句就抹一遍脸上蜿蜒泪水。   “还有两件。”芳姐一点点交代:“‘裴先生’和你的猫腻,她知道。她说她没意见,你能拿主意。”   沈冲扉破涕笑了一声,偏过脸望着一角洒扫过的桌椅,眼圈灼红。   “最后一件。”芳姐从口袋里摸出一沓纸:“这是刚刚从老太太枕头下翻到的。”   沈冲扉只看了眼,就感到五雷轰顶,天旋地转。   那一张张的,都是剪报。   【新人沈冲扉】   【文博团宠人设?京大才女沈冲扉吹来娱乐圈新风】   【靠一档文博节目撬出新动静,这个才女凭什么】   【新片动态:沈冲扉……】   【沈冲扉……】   豆腐块的大大小小,边缘剪得整整齐齐,每张上面都是她的大名,她的照片,她的报道……   “奶奶,早就知道……”沈冲扉泪如雨下,“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不怪我……”   芳姐深吸了一口气:“谁知道呢,她从来没提过。你们小辈做事总爱瞒着,瞒吧瞒吧,她高兴,她为你骄傲。走之前她叫的是你名字,她说了,扉扉是好孩子。”   挽联花圈几乎将沈家的前庭后院都堆满。   老太太自己的旧相识都在她前头走得差不多了,唯独裴泰南送了挽联过来,亲戚子孙的自不必提,更多的,其实都是娱乐圈的合作方。   消息从杂志拍摄场传了出去,于是花圈源源不断地抬进来,再不济也送上束菊花。胡同里水泄不通,邻居也全都出来看热闹。   还住在胡同平房里的,大部分是外来租户,平时也不太知道这户人家的底细,没想到竟来头这样大?   有好事者羡慕断言:“她家里肯定有个当大官的。这年头,老人的体面全看子女的出息啊。”   后援会发布了消息,没直说是谁,只说沈冲扉的原定行程取消,也希望粉丝不要去打扰她。   灵堂就设在沈家,一众孝子贤孙披麻戴孝,沈冲扉坐在最前面。她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当起了大大散散的家。   孟宗台第一时间就赶来。车子已经到了胡同口,却接到沈冲扉电话。   “你别过来了,等最后一天再来吧。”沈冲扉说,“太乱了,我顾不上你。”   “沈冲扉,这个时间,至少让我陪你。”   沈冲扉微微露出一点笑意:“心意我收下了,可是你太特殊了,我也太特殊了,我不想再有任何节外生枝了。”   孟宗台派了两个得力的手下去帮沈家操持这件事,一切按老太太生前信仰、宗教,办得隆重而庄重。沈冲扉在堂前答谢,到一点多时被芳姐强行叫下去吃饭。   她在后花园临时支起的棚子下吃素面,前庭,孟宗台来到灵堂前,一身西服肃穆,三鞠躬,敬献花束。   沈父沈母见了他,涕泪交加,与他握手,感激溢于言表。   孟宗台交代他们不要惊扰沈冲扉,他们别无二话。   晚上,沈冲扉为奶奶守灵,烛火摇曳,白幡晃动,花圈为亡者饯行。她跪麻了,腿僵了,头一点一点的,身子往一边栽下去。   古月川眼疾手快地抱扶住。   “你累了,起来走走,喝口热茶吧。”古月川补充:“奶奶肯定不想看你这样。”   又是白天那个临时的小帐子,旁边支着炉,上面坐着茶壶。古月川帮她冲了一点茶,陪她坐着。   前庭很热闹,长辈们都还在忙碌,或抽烟聊天。大部分淡漠而平静,只想是在完成一件功课。   过了会儿听到吵闹,破坏了这后花园的荒草凄凄。   沈冲扉皱眉没多久,吵闹声搅到了她跟前。   “小七,四叔问你,奶奶走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存单,什么古董?”   其他几人以四叔为首,面色各异。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冲扉说,“我又不惦记奶奶的财产,怎么会知道什么古董,什么存单?”   “你别给我指桑骂槐!演了部戏就当自己是沈黎霜了?没赚到人家的钱,倒学一身臭脾气!我倒要看看你到时候的下场,会不会比这个沈老六好!”   “你说什么呢?”三叔和沈父都拉了他一下,“有你这么当长辈,这么说话的吗?”   四叔反推了一把:“要不是你家老六丢脸丢到全国人面前,妈能走这么快?!现在倒扮上孝子贤孙了?”   二叔则来到沈冲扉跟前,好声好气:“扉扉,这事可瞒不住我。你奶奶有什么,我可是清清楚楚看见过的。奶奶一出院,就被你接去住了,你现在说遗产你不清楚?”   沈母扬起了嗓门:“你什么意思啊?你暗示什么呢?妈还尸骨未寒,你攀咬什么呢?”   “别吵了……别吵了……”沈冲扉浑身发抖着说。   但没一个人理她。   岑岑大声哭了起来,被她奶奶抱走安抚着。   所有人都等着一个答案。因为老太太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沈家是真金白银的大户人家,人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经过了那一场浩劫,老太太这样的人精,能不私藏什么?除了四合院,谁不眼馋那据说按公斤论的黄金,那明清乃至唐宋的古董?   此刻,沈冲扉是所有人的公敌。   很快就有堂兄弟表兄弟下场。沈家太祖为两兄弟,共十子女,再诞到沈冲扉这一辈,庞大可供移山。按说另一家的子孙不该觊觎,但他们认为老太太吞了本该他们那一家的,这就又吵了起来。   沈冲扉感到眼前指了很多很多根手指,很多很多句盘问。   倏尔这些手指和凶恶的眼神都消失了,被一具瘦削的身体挡住。   “小子,你让开,这是我沈家事。”   古月川说:“不让。”   “不让?你是什么东西,蹭吃蹭住的玩意儿,老太太在时照顾你,现在你还想管我们的家事?滚开!”   古月川寸步不移,鞋尖点点地面:“这里,一步也不会让。”   “我看你是找打!”   黑咕隆咚中,不知道谁挥拳相向,古月川硬生生挨了一拳,两手仍抄在裤兜里。   “古老师!”沈冲扉扶上他。   “我没事。”古月川用大拇指抹了下嘴角,吐出血沫。   他打架是好手、狠手,从小被欺负练出来的。只是这些人都是沈冲扉的亲人,何况是这位老太太的丧仪上,他不想出手揍她的子孙。   “还逞强,行啊!”   又是一拳,打得古月川脸往一侧偏。   现场乱得让人啼笑皆非,忽然传来一声大呵:“都别吵了!都给我住手!”   众人住手住嘴,回望过去,见芳姐手持电筒,披着外套。她今天是累瘫了悲伤透支了,被早早劝下去睡。   此刻,她瘦小的身躯在凌乱的烛火和灯光下变得无比威严、庞大,月洞门下风呼啸,当她的背景音。   她环视一圈:“老太太的古董,我知道!她老人家早有分配,等到丧仪结束,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芳姐,你伺候了妈一辈子,妈有什么,你确实再清楚不过了。”二叔笑脸。   “呸!”芳姐根本不搭理他,“你想说什么?说我芳姐昧你沈老二的东西?我告诉你,老太太早料到了你们会有这一遭,此刻还在天上看着呢!”   风吹呜咽,众人不由自主抬头,暗淡星光上灰云可怖。   再没人吱声。   回到灵堂前,又是孝子贤孙了,只是彼此都不说话。   沈冲扉将古月川拉到灯下:“我看看。”   这一看不得了,简直是脸上开染坊——鼻青脸肿。   “太过分了……我找他们去!”   古月川二话不说拉住:“好不容易被芳姐镇住,别去。”   “你还手呀!”   “给奶奶面子。”   沈冲扉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古月川戳了下自己的嘴角,痛得倒抽冷气皱眉。   “好了,别生气了,替你惩罚过了。”   “……”   沈冲扉将他带回了房间,从抽屉里找出碘伏棉签,帮他处理起来。   两人在窗前书桌前相对而坐,一个坐得端正笔直,似乎一动不敢动,一个则倾身几乎入怀,用小棉棒子小心翼翼地戳着他的嘴角、颧骨、额头,眼随手动,目光专注。   他们的影子描在海棠花玻璃上,像一出有关爱情的皮影戏,让人想起那句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孟宗台来到院前,还是白天那身西服,足见公务繁忙,这一天都没回过家,此刻已过半夜,他一得空就过来。也惦记着她说的那句,人多眼杂,他出现多半会给她带来不便。   却没想到,在她的闺房里,上演的是这样一出。   是他一厢情愿了,想着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刻,她会需要他,她身边得有他。她叮嘱他不要过来时,他脑中确实滑过了一丝怀疑,一丝违和感,却没细想。   此情此景,此时此刻,他恍然大悟。   灵堂前只剩下几个人守灵,无人识得孟宗台,也有点懒散,当他是来看热闹。就算是来吊唁的,看这气度,也像是沈冲扉沈黎霜的朋友,那就更不乐意去招待了。   不过,这个人也忒奇怪,忒不识相,忒不得体,居然在人家院子里站了那么久,一动不动。灵堂在哪不知道吗?   苏恪陪同在侧,心突得一跳。   沈冲扉上完了药,端详有哪里遗漏,反复地看、专注地看。   她的长睫毛映在玻璃上,很美,很痴。   古月川被她看得心跳加快,目光躲闪:“差不多得了。”   “不行不行,我得给你涂得五颜六色的,让那些人瞧瞧,否则他们还不当自己作了恶呢!”   古月川失笑一声,抬眸与她对望:“这会儿比较像你原来,不像老板。”   沈冲扉丢下棉签,拆出一根新的:“人家要说我没良心了,奶奶活着时人五人六的,死了倒有生气了……”   她说得眼热,红血丝密布的眼底又要滚下泪来。古月川张开怀抱圈抱上去:“我知道,我知道……奶奶也知道。奶奶巴不得看到你这样。”   沈冲扉两手抓住他肩膀,越抓越紧,将衬衣抓得皱皱的,直到伏在他肩膀失声哭起来。   她哭得多压抑啊。这几个月来她像是一只被鞭子抽打的陀螺,只知道转着、忙着,将所有感情封闭、解离,仿佛不去理会不去辨析不去感受,那些痛、怨、愁、恨就会消失,伤口就会痊愈。   古月川知道。   古月川太知道……   他用力抱紧了沈冲扉,是他们相识至今的第一次。   “眼泪不是弱者的专属,扮演冷冰冰凶巴巴也未必是强者。做自己,做沈冲扉。”   沈冲扉与他紧紧地拥抱着、相贴着,将脸彻底埋进了他的颈窝。   “我去知会一声?”苏恪的心都要停了,不知道身边的男人到底是什么修为,居然硬是这样看着,面无表情,气息越来越沉,却隐忍不发。   “至亲刚走,想必……”   孟宗台没等完他的废话,转过身,阔步流星,只是垂在身侧的双手冷得要发抖似的。   他一言不发地出了院子。   苏恪将保温杯放在石桌上,追上去。   孟宗台坐上后座,什么也没说。车顶的灯光照着他,勾勒他紧闭双眼深深的轮廓,以及那一截领带扣上、滚动着喉结的苍白颈线。   苏恪看出他屏着的渐促呼吸,搜肠刮肚:“沈小姐只是……”   只是不需要他了。 第93章 第 93 章:重新需要我,沈冲扉,而不是别人   保温桶孤零零地在石桌上待了会儿,在被亲戚收走前,总算被沈冲扉主意到。   这是过年那天孟宗台给她送饺子时用的,相当于是她的专属。她愣了一愣,扭头往过去——视线正对她的卧房窗户。   院前停了些普通的小汽车。   沈冲扉下意识地辨认了一圈那些车子。风吹寂寂,不见名贵车辆。继而她回过神来,为什么要找孟宗台?误会了便误会吧,何况她没做什么。   她回了灵堂前,接替父亲的班,为奶奶守灵。   按规矩,喜丧停灵五天,第六天辰时起灵出殡。这在现代社会也算奢侈,毕竟都是打工人,哪来这么多时间守着这一件事。也就是老太太长寿,熬到子女都退休了。   整个院子里都是老胳膊老腿,沈冲扉和古月川竟是最年轻的面孔了。到第三日时来吊唁的人已寥寥无几,孟宗台过来时,便看到这两人相对着坐在廊前石阶上,晒太阳聊天。   沈冲扉默了一默,起身迎他,带他去灵前献花。   “替奶奶谢谢你,难为你抽空过来。”她递上三支香。   不是没看出来孟宗台的气色不好,看她的目光疏离深沉。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孟宗台抽出了一支烟,站在他第一次过来时跟沈黎霜谈事时站的地方,“第一天下午时就来上香了,特意挑的你去休息的时候。”   “哦……”沈冲扉略略纳罕:“谢谢。”   “沈冲扉。”孟宗台抿着没点燃的烟,毫无波澜而定定地看了她半天:“我也没想过我有一天会怕你。”   沈冲扉将手撑在缸沿上,笑了一下:“你开玩笑啊?怕我什么?”   “怕我伤害你,怕你不高兴,怕你闹脾气。”孟宗台将烟又从嘴角取下了,掐在指尖:“那天来这里看你,沈黎霜跟我聊了会天。”   “聊了什么?”   “聊烟。她说你看着文静,主意却强,谁也别想在你面前抽二手烟。接着她说,她刚入圈时也是一样,不过没你胆子大,不敢对着干,没多久就也抽上了。”   “六姐比我身段圆滑,我知道我这辈子走不到她的高度。”   孟宗台无声勾了勾唇:“她说,娱乐圈就是这样。如果抵抗不了烟的诱惑,就抵抗不了别的。反过来,如果连一支烟都忍不了,又怎么忍圈子里的其他。”   “有道理哦。”沈冲扉笑开来,顾左右而言他:“六姐也不是没文化呀,抽烟也被她总结出哲学了。”   “所以,你现在是抵抗不了烟的人,还是无法忍受烟的人?沈冲扉。”   沈冲扉被他问得心里静了会儿,没正面回答:“都无所谓吧,只是不同的生存姿态而已,为什么非要下一个定义呢?我知道了,”沈冲扉故意笑开来:“你嫌我要东要西,欲壑难填,拿过去的我敲打我呢?”   孟宗台哼笑一息:“当时沈黎霜这么说的时候,我只跟她说,你和她不一样。现在我想,是我自以为是了,既然预言不了命运,又凭什么断言一个人变或不变。所以,我想在这里重新回答这个问题。”   “嗯。”沈冲扉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沈黎霜,你说你妹妹主意很强,不是好随便应付打发的,我同意。所以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真对她。”   沈冲扉将老缸的那片边沿从阴凉握至濡热,始终没说话。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半晌她抬起头来,望着孟宗台。   她不化妆时还是十九、二十的模样,胶原蛋白挂满脸,被阳光晒得苍白透明,但眼神已经不是少女模样,有一层受过严霜的坚实,一层知晓造化弄人的哀婉。   “重新需要我,沈冲扉,而不是别人。”   他没有说那晚上目睹的一切,沈冲扉也没有解释,仿佛他没来过她没做过似的,就这样无声地揭了过去。   停灵第五天,斜阳照进堂屋。   沈家人来得很齐,男女老少,将院子站得挤挤挨挨的,细看之下却是楚河汉界,阵营鲜明。小孩不明所以,被大人按着肩膀,大人有的凝重肃穆,有的眼底闪烁蠢动火苗。   芳姐拖着一只硕大的木箱子来了,一直拖到了老太太棺前。   “这里头装的,就是老太太这一辈子的私藏,也是你们惦记了这一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   连日的诵经待客,芳姐声音已经哑了,努力提高提亮,更有浩然凛然。   目光环视一圈,她弯腰开锁。砰的一声,木盖往后翻折,扬起灰尘。   沈家众人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步,挤成一个小扇团。   里头没什么金山银山,反而要多朴旧就有多朴旧。   “芳姐,你就说直说吧,妈到底是怎么安排的身后事!”四叔催促。   芳姐哼笑一声,从箱子里取出一件。   “第一件:明晚期民窑,清花渔樵耕读小景笔洗。”芳姐像唱票那样唱道,将东西高高举起。   众人眼神发直,哗然议论开来——就说老太太藏着许多好东西!她可是正儿八经见过世面的!   “送老太太!”芳姐长喝一声,狠狠一掷——   在沈家人的目瞪口呆中,青花笔洗应声而碎,陶瓷碎末飞溅。   “芳姐!你干什么!你疯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是老太太的意思!”芳姐说:“我看谁有意见!”   也是她气势惊人,居然硬生生将场面镇了下来。   不急。不急。也许这一件就是要祭天随老太太去的,后面的好东西才是留给儿孙的。   “第二件,光绪老坑端砚。”芳姐高声唱着,高臂举着,在众人的吞咽中环视一圈:“送老太太!”   “哐!”的一声,砚台凿地,四分五裂。   沈冲扉红着眼,看着芳姐的举动,看着堂屋里的棺。   沈家人岂能坐视不理。这些东西别看小,或有残,但拿到市场上至少能弄个十几二十来万,这一箱子蔚为可观!哪有平白砸了的道理!   “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四叔撸起袖子就要上去。   “老四别动!”芳姐厉喝,“当着老太太的尸骨,我看你们谁要放肆!还嫌笑话闹得不够吗!”   她独自一人,以外家的姓氏,面对着这数十口人,寸步不让,高举起第三件。   “行,行,行……”四叔不住地点头,再点头,狠狠抹了把脸——“我就不信今天我还被你个外人治住了!”   “老太太说了——!”芳姐呵住他,古月川也不着声色地往前一步,准备出手。   “儿孙自有儿孙福,要是你们和和气气地送走她,那么这些东西就交给七小姐登记变卖,钱财各家平分。要是在灵前就闹起来,那就都随她走吧!”   话音一落,满院愕然。   沈家大爷不敢置信往前一步:“妈就这么看我们……”   芳姐不理她,笔直地往向沈冲扉:“死人带不走活人的福,活人还不了死人的债,走自己的吧!你们要骂她自私也好,没良心也好,她就睡在这里听着呢!往后也不必上香烧纸,她想清静了!”   在这数十双又惊又怒又痛的眼睛注视下,芳姐再次唱道:“第三件,清雍正紫檀笔筒——送老太太!”   庭内鸦雀无声,渐渐地有人掩面哭起来,哭声又渐渐地连成一片。   箱子渐渐地空了。瓷摔了,木摔了,玉也摔了,象牙臂搁,铜香炉,锡红盒,沉香如意,青铜印章,白玉带扣……一声声“送老太太”回荡在晴空之下。   直到最后一件,一了百了,芳姐猛地转身,对着棺材连磕三个头,涕泪长流:“老太太,您交代的后事我芳姐做完了!放心去吧!”   第六日辰时,阳光暖融融,一列送葬队伍失魂落魄,从沈家出发,只殡仪馆,再至公墓落葬。   再之后,酒店请席,各回各家。   外人从未听到有关这摔宝贝现场的一丝一毫,大概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但每年清明初一,老太太墓前的香火供果就没断过,许是这样有个性的老祖宗,得罪不起。   沈冲扉是最早离席的。她吃不下,想回四合院待着。   没了吹拉弹唱,此处安静极了。她跟古月川说她想一个人待会儿,在奶奶的房间坐着,仿佛还在给她削秋月梨、剥莲子。   坐着坐着,她身边坐下了一个人。   沈冲扉未及细想,就疲倦地投入到这具躯体的怀抱中,隔着他的西服,紧紧搂上他的腰,枕上他的肩膀。】   “我没有疼我的人了……”她闭上眼睛。   这么多天她都尽力地笑着而非哭,与人谈天,做十九岁时候的她,只是为了让奶奶再看一眼。现在人下葬了,好像她的动力也被抽走了,眼一闭,眼泪就滚烫地落下来。   “这世上最疼我的人去了。”虽然极力忍耐,她终究还是气息颤抖,连带着黑色连衣裙下的身体也是。   孟宗台将她拥抱住,掌心箍着她的后脑勺,吻不住地落在她发顶:“不会的,会有新的人给你新的爱……”   沈冲扉痛痛快快地痛哭失声,将他的西服领子都打湿。   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奶奶跋涉千里来看她,抱她坐在膝头,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现在,也有人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说:“我们扉扉最招人疼了……全世界的人爱她还爱不过来,都排着队等着爱她……奶奶只是换了个地方爱你,爱在空气中,宇宙中,是不会变的能量。”   沈冲扉渐渐地在他怀里睡着。   孟宗台一动也未曾动,不舍动,不敢动,怕吵醒她,她就会从情绪中抽离出来,远离他,冷淡他。   日头渐渐西斜。   沈二叔一家回来了,未曾来这边看,径自回自己那厢房歇下。芳姐正想推门,被古月川抓住腕子,接着他摇了摇头。芳姐便明白了。   透过门缝,隐约见沈冲扉有人可依,身躯在对方怀里显得小小的、稳稳的。   半夜醒过来,沈冲扉已经在自己卧室,窗外启明星很亮,快黎明了。   她几乎无法确定下午那一幕是真是假。   她宁愿是真的,人在脆弱时抓着谁就靠谁了,可如果是假的是她梦一场,她会恨自己不争气。   直到奶奶/头七后,沈冲扉才回到东四居住。   那晚孟宗台对她的需求让她惊异。在他的力度和不停歇下,她渐渐地招架不住,逸出些求饶的软话,像最初那样哼哼唧唧起来。   孟宗台咬她的肩膀,在那么细的皮肤上留下牙印。沈冲扉痛得绷直了腿,脚后跟将床单抵得往下掉,不住推他拍的胸膛:“痛!痛!孟宗台!”   好端端的,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   孟宗台松了口,目光晦暗地盯着她那略微有了血痕的皮肤,复又埋首下去。   沈冲扉的神经都绷紧了,本能地想躲。但这次孟宗台只是亲着,反复地用温热的唇瓣吮着,舌尖轻柔地舔过。   沈冲扉被他温柔对待得软下来,像喝了酒那样软沉。她不由自主地抱住了他的脑袋,五指穿插进他的发间,感受着他的呼吸,以及一下一下深埋其中的抵达。   “别喜欢别人。”孟宗台抬首,汗津津的脸颊,半是清醒半是迷离的眼神,指腹刮她脸。   他忍了这么多天。   忍了这么多天,没有一晚上睡得好,反复地想到她和别人对坐的那一幕,想砸破那扇窗,想狠狠质问她,想驱逐她身边所有的异性。但醒过来后,他只是来到她曾经睡过半年的房间,在她的床沿坐着,仿佛她还在这里安睡,指腹在她的枕头上一寸一寸地抹过。   沈冲扉扭过头,不说话。   她做不出这样的承诺了。会问凭什么,会问那你呢,会问可你呢。   孟宗台扭过了她下巴:“回答我。”   沈冲扉说:“又不是个问句。”   因为下巴被捏着,讲话有点含糊,听上去久违地很可爱,像埋怨嘟囔,或者撒娇。   孟宗台想了想,让这句祈使句的语气更明显一点:“沈冲扉,请你别喜欢别人。”   他的手用上了钳制的力气,容不得她再乱扭脖子。两个人便这样一上一下地对视着,像对峙,也像等待。   沈冲扉静静地看进他眼底,也只能实话实说:“不一定。”   孟宗台的心一紧,连带着手上力道也失控,将她捏疼,本就一身汗的身上又冒了一层。   “答得不对。”他说,口吻冷静,却给了她一次猝不及防的、全力、整根的撞击。   沈冲扉屏息,不让自己乱哼,但里面本能地绞得很紧,绞得他眼底晦浓。   “重新答。”   沈冲扉听出来他没在开玩笑,也不是什么床上调情的把戏。   “重新答,沈冲扉。”孟宗台再一次命令,目光紧锁住她一瞬不错,音色里有一丝不被人察觉的哑。   焦热躁动攀着她,让他的眸光闪得破碎,焦点时而聚着,时而散开。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直接命令她——我孟宗台,不允许你沈冲扉喜欢别人,不允许你依赖别人,利用别人,思考别人,关注别人,恨别人。   但他还是执着地、怀着一丝微末的成功可能等待着她的主动回答。   沈冲扉柔若无骨的手贴上了他的侧脸,顺着他的汗水缓缓地往下滑,滑过他的颈侧、喉结,锁骨,又从肩线滑到他肌肉隆起的背部。   “好吧,孟宗台,从今天起,我不喜欢上别人。” 第94章 第 94 章:大年   《归萤》以势如破竹的热度完美收官之际,无数庆功宴和商拍将沈冲扉淹没,但她只上了最重要的几个后,便再次宣布进组《大年》。   各行商号以“大小年”来形容当年及老年行情,因此,“大年”是一种期许。这部《大年》以清末民初为背景,讲述一个布庄商号在时代剧变下的命运。沈冲扉担纲的角色经历三个年龄段变迁:少女时期及初嫁作人妇时的少奶奶,丧偶后接过管家钥匙后的主母时期,以及面对山河破碎、子孙死的死革命的革命的暮年时期。   在故事中,“大年”既是商业术语,又是人生隐喻。对于商号来说,大年是生意兴隆;对于家族来说,大年是子孙满堂;对于时代来说,大年是国泰民安。然而这三个“大年”,在国破家亡的时代动荡下,在女主的眼前一件接一件碎掉,暮年回首望,唯余泪长流。   这个项目竞争极其激烈,首先它是地方广电和文旅的重点扶持项目,也是总局的重点关注片单,这就表示它有先天的冲奖性;其次有《大宅门》珠玉在前,观众对这一题材天然就有期待,可以说是老少咸宜,具备高度的戏剧性;最后,它的制作团队也是完全的正剧班底。   为了抢到《大年》的网播权,各平台打得不可开交,最终是萤火豪掷千金拔得头筹。   原本坊间都传,女主必归顾霓所有。她本就是萤火的当家花旦,跟萤火高度绑定,加上年纪大了,再演古偶不像话,转型迫切。但卡司一亮,圈内炸锅:女主方瑾书由两人分饰,少女和刚当家时期由沈冲扉饰演,中年后及暮年由顾霓饰演。如此一来,更能分AB组齐头并进,大大节约拍摄周期。   评论区别提多热闹了:   【就这样选择了最有流量的打法。。。】   【萤火你这波真的有点阴了】   【飞流小公主对阵萤火皇贵妃,打起来打起来!】   【沈冲扉一个新人,这飞升得也太快了吧/惊讶/】   【别急,你心肝手握集均破亿的大爆剧也会接到好饼的】   【谁不知道飞流都快笑死了,全网热度爆棚,立刻出海,招商满员,拉新全站第一,累计云包场过千万,有钱有热度】   【共饰一角就像撞衫,谁演得差谁尴尬,走着瞧呗。】   【太急了,一部古偶爆火就想染指正剧,应该好好再沉淀几部偶像剧的。】   保姆车停稳在萤火总部门外,沈冲扉一现身,早已蹲守的记者们疯狂按着快门,争先恐后与她打招呼。   沈冲扉大方挥手,笑容明媚中带怯,将一件灰色连帽拉链卫衣的左右襟扯紧了:“辛苦啦~让我助理请大家喝茶!”   爆红后却没架子的明星最能拉好感了。记者们问:“对于你和顾霓同饰一角,你怎么看?”   沈冲扉摆摆手:“采访还是要走正规申请,不然回去我要挨骂了。”   学生气。大家笑了一阵,居然就放过了她。   进了大楼内部便安静了许多,一角的咖啡厅坐着许多敲键盘打电话的白领们,是那个时代演艺圈狂飙突进的缩影。   电梯从地下上来,门开,里面已站了五个人,为首那个脸戴黑超墨镜,面无表情。   是顾霓。传闻她自视甚高,从来不跟人挤一部电梯。   果然,她身旁的男助理开了口:“抱歉,请等下一部。”   也没解释为什么。   电梯门眼瞅着关上了。但一秒后,居然又打开。顾霓亲自按着开门键:“还能再进一个,不过,只能进一个。”   沈冲扉坦然自若地走了进去,跟小昕和古月川说:“三十三楼见。”   “沈小姐现在是当红炸子鸡,身边就带两个人?”身后传来顾霓声音。   “小作坊,比不了前辈你。”   “知道我是前辈,还有胆子跟我抢角色?”   “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   顾霓冷笑一声:“谁不知道你为了拿这个角色,自降片酬?六百万,够不够你发工资啊?”   沈冲扉饰演小火的总片酬是四百万,属于三四线小演员的报价,爆红后橄榄枝无数,最高到两千万。她只报六百万,确实有“恶性竞争”嫌疑。但项目组不缺钱,她以低价博得机会,只是表象。真相是,孟宗台出手了。   《大年》的本子根本就没递给过沈冲扉,是古月川从曾经在《归萤》担任化妆师的朋友那里听说的——她已经进组《大年》,据说要筹备一千多套服装。那个时候,《大年》还是保密项目,也还没公开招募卡司。   整个工作室发动人脉、多方打听,摸到了这个项目的雏形。沈冲扉立刻说:“我要演。”   这三个字,拉开了长达一个月的博弈帷幕,最终以顾霓大闹萤火总裁室为收场。   沈冲扉根本不过问孟宗台是怎么帮她争取的,花了多少钱或者动用了什么权力。她只知道结果很满意。   “霓姐消息真灵通。”沈冲扉半转过身,“这么私密的商业消息,不知道是谁告诉霓姐的?”   顾霓脸色青白。由于她深受萤火抬爱,坊间传她与萤火高层暧昧不清,这才有了“皇贵妃”的戏称。   “什么山头唱什么歌,请你记在心里。你在飞流的那些手段我早有耳闻,但这儿是萤火,不是你的小作坊。”   沈冲扉轻轻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顾霓摘下墨镜。   “不知道。我只是奇怪,明明没干什么事,没害过什么人,却好像成了大反派。”沈冲扉淡淡地说,“还是好好演戏吧,霓姐,跨年龄段演戏一向是冲奖的加分项。”   顾霓眉头微微一拧:“你敢嘲笑我?”   出道十几年三大奖零提,一直是顾霓心中的痛。   电梯到了,沈冲扉先一步出门,让至一侧,在一众工作人员的目睹下,她微微鞠躬,恭敬而钦佩地说:“霓姐一席话,让我胜读十年书。”   顾霓没应,扬长而去。   “沈小姐,我是导演助理,负责接待您。”一个挂工作牌的小姑娘过来,小声说:“您真行啊,居然跟霓姐搭了一部电梯。”   沈冲扉惊讶:“哎?怎么了?是霓姐叫我进去的。”   小姑娘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事儿,你没事儿就好……”   “霓姐人很好。”沈冲扉斩钉截铁地说。   小昕和古月川随后到了,送她进办公室。   应该说,她和顾霓之间的嫌隙、竞争,从这第一面起就埋下了火药。在几轮围读中,顾霓仗着经验,对方瑾书这个角色提出了许多建议,小至一句台词,大至一个事件中的反应。浮沉几许,她是有脑子的,慢慢地才图穷匕见——她要编剧压缩少女青年时期的方瑾年,将大戏、高光放到她饰演的年龄段。   大戏配大导、大编剧自不在话下,但大导和大编剧除非合作多次培养出默契,否则仍要遵循“一闪不容二虎”的规矩,东西风得有一头是能压过另一头的。这部戏,以导演为绝对的大腕,配有多达十五人的编剧团队,交由一名京影戏文教授领衔——自然是挂名。   种种一切,给了顾霓可乘之机。到开机时,沈冲扉的戏份已被删三分之一。   “我不要她搭戏。”沈冲扉蹲地上收拾着行李,冷不丁对孟宗台说。   孟宗台静待她下文。   “她演技很一般,在这种正剧班底里会赶客,而且她权力太大,萤火完全把戏的处置权交给她,她又心里没数,指手画脚,把戏改得七零八落,只为了把我比下去。”沈冲扉的话跟她手下动作一样地有条不紊:“所以,”她停顿未几,“我希望她走。”   孟宗台哼笑一声,不置可否:“真会给我提难题。”   “这是明年的国庆献礼剧不是吗?你也不希望搞砸吧。”   孟宗台手支腮,坐在她卧室的沙发上看着她,漫不经心地问:“她走了,谁顶上?”   他心里有答案,只等她自己站起来认领,坚定一声:“我。”   孟宗台与她对视着,挑了挑眉:“你刚刚说的那些,不足以让她走人。不过我知道导演对她也有意见,你要给导演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沈冲扉这便进组开机。又是梅雨季,又是那熟悉的丘陵起伏描成淡淡的影在天空的灰白画卷上。   AB组既然不同,她和顾霓的通告完全错开,互相见不着,导演则在两组之间串联,把关重头戏。   这天他来到A组巡视,拍两场大戏:布庄为了贝勒爷王府的婚礼用缎而忙碌筹备,是烈火烹油的群像大戏,而与此同时,沈冲扉饰演的方瑾书这时候则在临盆。戏剧性的是,当新儿呱呱坠地时,贝勒爷忽然毁约,说不要“土布”,改用洋布了。临期被退,顾家老爷求告无门,转身,满大街洋布铺子如雨后春笋。   沈冲扉恶补了许多前辈的临盆戏,脑中预先铺排开导演可能使用的蒙太奇,让自己的表演节奏不仅仅停留在临盆本身,而与整个忙碌、欢庆与隐约的不详氛围“互文”。   “很好,很好,很好!”导演一连说了几个很好,满意之情溢于言表。   沈冲扉过去看监视器画面,听他鼓励了几句,可惜什么也没来得及说,他就匆匆专场到了下一场。   一番拍摄结束,已是下午四点。拍摄并不顺利,整个片场笼罩在压抑氛围中。光线已走,不收工也得收了。导演一人坐在棚下,手扶脸,嘴角下撇。   “导演。”   “嗯。”他冷淡地应一声,眉没在意是谁,“说。”   “我想演方瑾书的中年和晚年。”   导演放下手,抬起脸,没太听懂似的:“你要干什么?”   他看着眼前这张挽着发髻、换了身颜色稍闷的袄裙的嫩生生的面孔。   “我想试试演后半段的方瑾书。”沈冲扉重复了一遍,目光里一点怯也没有。   导演放下二郎腿,旋开了保温杯,慢悠悠喝了一口茶:“你和顾霓怎么斗,背后的人又是怎么斗,我管不着也不想管,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别拿我当枪。”   果然,这圈子里岂能没有人精?从围读删戏改戏开始,他就在冷眼旁观、心知肚明。   沈冲扉没退:“拍这么一部大戏,就像方瑾书当这么一个大家,有数不清的地方要平衡、盘算,要是大家劲儿往一处使,盼着家好生意好,也就算了,最怕的就是有人不盼家好,只盼自己好,在大生意里只盯得到自己那一把算盘。”   导演仍垂眸喝茶,不执一词。   这小姑娘说到了他心坎里。开拍以来,他头痛的就是这些呢,顾霓的表演让他很担忧,偏偏后半段的史诗氛围是重中之重。   “何况演到中途换人,也有自己的风险,这风险不比让我演妇女更小,观众要重新认脸、重新接受。咱们这戏上央八,每天守着的都是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换人的用户心智成本太高了。”她特意用了些互联网平台喜欢说的词。   最终,沈冲扉亮剑:“我演给你看。您指定,您当裁判。”   导演似乎给了她机会,又似乎是刁难。因为他指了一场非常非常“文静”的独角戏:1920年,上海爆发了“抵制日货运动”。所有布庄都在恐慌抛售洋布,已经当家的方瑾书却独自做了个艰难大胆的决定——她赌运动会过去,洋布价格会反弹,为此她决定将布庄铺面抵押换钱,全部押进洋布里。   现在,沈冲扉假装自己在顾家的帐房里,独自待着,被布匹的独特气味包裹着。窗外安静了,没了白天没完没了的游.行口号。   她仅仅只是拉过椅子在桌边坐下的动作,就让导演眼前一亮——她至少记得角色生育了三个孩子,独处坐下时会手撑什么借力。不像顾霓,演得角色能投标枪。   沈冲扉在帐房里算帐,翻账本,看进出货的单,又来到窗前,看街上清冷的明月。最后她换了个地方,似乎是祠堂,跪地,叩三叩,上香。起身后,她将手心在袄裙上擦了擦。   没台词的独角戏,又要给出剧情的信息量,又要给出角色内心的激荡,并不简单。导演目不转睛地看完,将手在她肩膀上捏了捏:“这件事,得一起努力。”   一周后,萤火一姐顾霓大闹了片场,成为当日娱乐圈的热搜头条。   狗仔还拍到了她杀到沈冲扉所在的A组质问的整条视频。   【网传顾霓被《大年》退货,实在气不过,大闹了一场】   【OMG……一姐哎,不至于吧?】   【简直年度丢脸丑闻,还不如直接不进组】   【只有我关心谁来接替她吗?】   风口浪尖上,项目当然不会宣布由沈冲扉全程饰演方瑾书。但沈冲扉知道,她的机会由她亲手争取到了。   整整四个月的拍摄时间,她堪称拼命三娘,绝不请假、迟到、耍大牌,就连高奢品牌让她拍推广,她也以不愿出戏为由拒绝。中间她的扁桃体炎爆发了十一次,最狠的,半个月就烧了三次。沈冲扉已经久病成医,吃头孢眼也不眨。   杀青戏,她以老年方瑾书的造型谢幕,一经曝光,全网哗然。   【所以顾霓是被她踢出组的?】   【我去,什么背景啊……】   【每当我被她打动时,这姐总会用以神奇的方式让我再次怀疑她背后有人】   【真的真的,你说她是素人勇闯娱乐圈吧,偏偏资源好得发指。你说她是纯资源咖吧,偏偏又很拼,成绩也亮眼。】   【管这么多干嘛,我就开十九块钱一个会员,谁演得好谁对得起我,我就支持谁。】   沈冲扉不可避免地再次成为了众矢之的。这次的声量远比之前高,无论是当初的损坏国宝,还是沈黎霜逃税风波。因为彼时她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咖,没多少人当她回事。然而经过《归萤》的爆火,她已经成为各家的眼中钉,是必须要截爆、防爆的首要目标。连顾霓都被斩落马下,三代女演员感到了危机。   重要的是,《归萤》证明了她古偶赛道的适配性,一旦《大年》也爆了,她的戏路可就太宽了。意味着谁的戏,她都抢得。   沈冲扉的黑热搜轮番站岗,广场上极尽污言秽语与诅咒。   小昕开了瓶香槟:“七小姐,祝福你,真正爆红了。”   沈冲扉推开瓶口敬谢不敏:“谢谢,我昨天刚吃了头孢。”   “哦哦。”   沈冲扉淡定地坐在沙发上,翻着积压的商务邀约。对热搜的巨浪,她无动于衷,再不是那个蹲在淋浴头下说冷的她。   “昕姐!热搜有新动向。”宣传跑来敲门。   热搜上爆着林知薇,让人摸不着头脑。   “笑死,你不知道吧,我最讨厌她了,当时拍综艺,一个小素人在我面前人五人六的。”林知薇的声音说。   一道消音,仅剩文字:“你倒是放过她了。”   “放过她?你把我想得太善良了,”林知薇喝了口水,得意洋洋地说:“还记得那件被损坏的国宝文物吗?是我做的,但是全网到现在为止都还觉得是她做的。她永远也证明不了自己没做过这件事。”   “你挺牛逼啊,小妹妹。”消音文字:“不会也这么报复我吧?”   “不会,我干爹最疼我了。只要你伺候好我,就相当于伺候好干爹了。”   消音文字:“卧槽,我何德何能,跟吕总成连襟了。”   录音播完,办公室陷入寂静。   不仅这一间,正值中秋假期,全国有无数个客厅、无数个操场、补习班的走廊、奶茶店都陷入了同样的安静。   安静之后,是完全的狂欢。   【卧槽,我突然不懂中文了,谁来给我翻译一下】   【啥意思啊,当时国宝事件是林知薇栽赃嫁祸自导自演吗?】   【这哪里来的音频卧槽】   【哪个吕总啊?是我想的那个干爹吗?】   【我去,顺祺小公主林知薇,顺祺老板吕亦奇,林知薇管吕亦奇的老婆柯心彩叫干妈】   【我去我笑了,好热闹好脏好乱】   【说真的娱乐圈的要不去集体拜拜吧,这两年爆了多少大瓜】   【连襟什么意思啊?】   【可能这里是想表达两个人都x过林知薇……】   【wtf】   【不是,没人怜爱一下沈冲扉吗……】   【我的天,小苦瓜吧,国宝被冤枉,税务被冤枉,还有什么被冤枉……】   【楼上的,这不是顾霓被剧组退货也赖到她头上了吗(沉默)】   【我的天,太惨了,我看谁还说她有背景,有背景是这么着的吗,被人诬陷破坏国宝百口莫辩遭遇网爆,一个有没有依法纳税的问题拖了她四五个月才还清白,如果换成林知薇,恐怕第二天就出公告了吧!】   【我真的被你们耍得一转又一转!够了!】   【谨代表我个人,我再也不会黑沈冲扉了!再怎么泼她脏水我都不会黑了!这是我欠她的,老子完全逆反了】   一屋子工作人员面面相觑。小昕把这些人都赶回工位,还没缓过劲儿来:“怎么回事?这陈年旧账的,怎么突然翻车了?谁录的音啊?”   沈冲扉几乎是立刻想到了一个人——周栖白。   “打钱小凤电话。”她当机立断。   小昕拨出,将手机递给她:“是我。”   钱小凤躺在办公椅上:“知道你肯定会打来,真是聪明。”   “这很好猜吧。”   “是啊。”钱小凤苦笑,“但能有什么办法呢?孟先生要这个东西,我们不能不给,给了怎么用,我们也不能置喙。” 第95章 第 95 章:真正的棋手   时针拨到二月份,春节后刚开工没几日,整个娱乐圈一派平静到无聊的喜气洋洋,正亟待什么丑闻艳闻来刺激。   钱小凤听完周栖白屁滚尿流的陈情,脸上只剩下了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你个蠢货!林知薇背后有人你是第一天知道吗?!我警告了你多少回管好自己的皮带!玩他的女人,吕亦奇能让你死!!!”   周栖白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马失前蹄,抱住钱小凤的大腿:“救我,凤凤姐!我才二十六,我要是被封杀了,你的心血也白费了!”   事情很简单,在和林知薇搭戏的过程中,周栖白如法炮制,将当初对待沈冲扉的招数都用了一遍。只不过这一次,他成功了,因为林知薇和沈冲扉到底不同。林知薇对吕亦奇,绝无一丁点值得称之为爱的东西,自从委身于他,她已经很久没品尝过爱情、心动的滋味,也没什么高质量的肉.体欢愉。   两人在剧组眉来眼去干柴烈火,终于被有心人捅到了吕亦奇那儿。周栖白差点被抓奸在床,铤而走险从窗台翻出来,还摔瘸了腿。团队对外说他是因拍打戏受伤。   钱小凤深知机会窗口稍纵即逝,再晚一点,吕亦奇的舆论机器就会发动,随便弄点黑料就能让周栖白完蛋了。她第一时间能想到的就是孟宗台,但联系他的途径够周折。纵使联系上了,这个男人也兴致缺缺。   钱小凤艺高人胆大:“孟先生,我知道不该拿娱乐圈的这些脏事来脏您的眼,但我家这孩子出道这么多年,心眼儿实在,被人害出毛病了,落了个喜欢录音的毛病。”   话到这里,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这才睥睨地投过来一眼,虽八风不动,但至少给了她说完话的机会。   钱小凤播完了录音,恳请孟宗台援助。她算得门儿清,就算孟宗台做事不留情面,没给周栖白打码,他顶天了也就落个“作风不正”,假以时日就能洗白。落吕亦奇手上就真是个死了。   “孟总二月份就拿到了录音,没想到他这么能忍,真让他等来了一个‘好刚用在刀刃上’。”钱小凤听到外面大办公室开始有人跑动、接电话。   显然,这火要不了多久就会烧到周栖白身上。   “我不跟你说了,沈小姐。”她起了身,“祝咱俩都去去晦气,旗开得胜吧。”   沈冲扉还想问问那个吕亦奇怎么会轻易收手,但钱小凤已经挂电话去收拾烂摊子了。小昕在一旁听完也是目瞪口呆叹为观止:“所以音频都是真的,林知薇跟那个吕亦奇也是真的?胆子好大……明明抱着干妈的大腿更稳当吧。”   沈冲扉摇摇头,想到那晚在宾馆里吕亦奇急于顶破人皮的兽相,泛上了一阵反胃。   “也许她是被迫的。”   小昕以为自己听错了:“七小姐,你还替她说话?”   沈冲扉略勾嘴角,有些自嘲:“他们那种人想围猎一个女人,有的是办法。迫害也好,引诱也好,趁虚而入也好,要挟也好,反正最后都是女人的错。我不想骂她,也不想帮她,有空你开小号骂骂那个姓吕的好了。”   小昕:“……”   沈冲扉拎上包:“这几天什么采访都不接。你跟他们还有公关那边开个会,尽快出一个策略方向。”   “好。你呢?”   “让司机送我去医院,我去看看古老师。”   古月川这段时间腰腹痛加剧,一直忍着,直到出组才请假去医院复查。医生在他的左上腹按出了一些硬硬的肿胀感,面色有些凝重,开了检查单。京城的医疗资源太紧,看一次病要花很久,沈冲扉过来时,古月川还在等影像科叫号。   “公司不是买了商业医保吗,可以去协和国际部。”沈冲扉走到他身边。   够热闹的,连地上都坐着人。大部分人都低头玩手机,没太注意戴着口罩的她。   “之前几次都这边看,情况比较了解。”古月川点点屏幕,带点玩味色彩地说:“沉冤得雪?”   “没什么意思。”沈冲扉挂着包,低头玩指尖,“骂来骂去,咒来咒去。以前我觉得有人喜欢我很了不起,很珍惜,后来又发现他们走得也很轻易,动不动就对我这里那里失望了。他们喜欢的可能不是我,是一个塑像,颜色和填料是他们自己选的。至于那些很讨厌我的,我不想探究他们的心理,这是小昕教我的。”   说完她安静会儿,笑了笑:“颠三倒四的。其实只是想说没意思。”   “不是势如破竹,风风火火吗?”古月川哼笑一声:“终点是哪里?”   “嗯……”沈冲扉思索了一下:“一个有湖泊的野地,地下是洞,可能是什么废墟遗址,正在出土文物。挖累了的时候,我就翻上来,吹湖上的风。”   “那这里的终点呢?”古月川再度敲敲屏幕。热搜仍是好几个爆。   “我刚开始跟自己说的是大红大紫,早去早回。出了六姐的事,我想成为传奇。你知道什么是传奇吗?”医院走廊的白灯下,她与古月川静静对视。   “一直留在舞台上被各种鞭子抽着的陀螺,就算转得再起劲,也不是传奇。真正的传奇要戛然而止。就像山水画,令人驻足深思的,往往是笔墨未尽之处。”   古月川就一直看着她,略噙笑意。   “干什么呀?”   “我从现在开始练笔,等老了靠出版你的传记养老。”   “你笑我异想天开。”沈冲扉往后靠上墙壁,几乎忘了自己是个新晋爆红小花,仿佛两人还靠在梅溪村的黄泥墙根下,看蚂蚁搬家。   “我只是觉得你这一生一定足够精彩。”   沈冲扉感到会心的一击,琴音清绝,涤尽了她这一下午在热搜上沾上的浊。   “好了,你刚出组,他应该在等你回去吃晚饭。”古月川亲自将她送到了医院门口。   “诊断结果出来告诉我。”沈冲扉坐进车里都还在说:“一定要告诉。”   但一关上门,她就吩咐司机去国贸。到了国贸又说想去长安街,到了长安街又说想去颐和园。最终是哪儿都没去,硬是这样漫无目的地逛了一通,直到日落西山。   “七小姐,眼看着就要堵了。”司机提醒。   沈冲扉不得已说:“回东四吧。”   她想躲着孟宗台,尤其是知道他为她筹划了这一切,让她的新老困境引刃而解,路人好感度来到了新的巅峰。但细想几分,又不知道为什么躲他。自从以这样的身份留在他身边,她对他的礼赠来者不拒,而他对她的照应也超过了公允的范畴。   想到这里,彷徨顿解,她笑自己的庸人自恼、既要又要。   孟宗台正在书房作画。画如心境,他画不了柿柿如意海棠垂丝,偶尔画一些“独钓湖心亭”,或者“白云深处有人家”,寂寞得很。今天不同,墨色骏马气势奔腾,鬃毛经枯笔扫出,一缕一缕向后翻飞,像从一场风里冲出来。   “躲着我?”他未抬眸,提笔蘸墨。   “没,处理了点事情。”沈冲扉走过去拿起一方老墨,为他红袖添香,“你帮周栖白摆平,不会给自己添麻烦?”   “你以为吕亦奇是什么东西,值得跟我平起平坐?”孟宗台执着那支蘸饱了浓墨的大号兼毫,手腕一沉,自马颈一路拖至马腹,墨色由浓转淡,又一匹马便活了。“一个靠老婆娘家才有起色的男人,要解决也只要用他老婆就够了。”   沈冲扉暗暗为他笔下的气势心惊。她总更多地记得他闲云野鹤的一面,而忘了他偶一勃发的深沉野略,才是他的本质。这本质平时不显山露水,然而却能将他从美国梦寐以求的教职中叫清醒。   “听说柯家与你孟家旗鼓相当。”   “又一匹待打的老虎罢了。”   沈冲扉吞咽了一下,直觉他说的不是平头老百姓该听的。她开玩笑:“你不怕我出卖你,去通风报信?”   “既然那天晚上你选择了上楼,而不是回到我身边求我,就证明你做不出这种事。”   沈冲扉研墨的手停了下来:“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但这事没什么难猜。吕亦奇是个饭桶,也是柯家的白手套,他想为柯家助力分忧,就不可能不从我身上入手,而你是最近的通道。”   “所以,”沈冲扉顿了顿,“那天晚上不管我怎么选择,都在你的准备之中。”   她感到一股初秋的凉意。   “我以为你会选回到我身边。”轻轻一声,孟宗台将笔搁回笔架山,“但是你没有。”   “所以你那晚在房间里对我的怒气,是演的。”   “是真的。”孟宗台看着她,将她半长的头发撩到耳后,掌心拢着她耳朵,带有墨香,“我宁愿你回到我身边来利用我,而不是上楼。我也没有觉得你不利用我是因为你珍惜我,并为此而窃喜。”   “那是因为什么。”沈冲扉身体微僵,垂着目光,没用疑问语气。   “是因为你厌恶我,你恨我,你一天也不想跟我待在一起。对你来说,在我身边卧薪尝胆徐徐图谋,远不如干一笔一次性买卖。沈冲扉,我不可能不愤怒,不可能不痛惜。”   墨条从她指尖啪嗒磕下去,她扭头就要走,但可恨的孟宗台却仅仅只是将指尖在她腰间用力一拨,就将她拨回了身边。   “你看,其实你不管怎么选,都是要回到我身边的。”孟宗台凝视着她的双眼:“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有些事不是我不替你解决,税务也好,收拾烂人也好,其他也好。事有轻重缓急,情势逼人,两害相权,这些词这些道理你不会不懂。你要给我时间,所有的事,我会给你交代,就好像今天。但你要给我时间,不要自己轻举妄动。”   沈冲扉不知道说什么。   她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真相大白的清爽吗?似乎又被他摆了一道。被他摆了一道的愤怒吗?似乎又承了他很多的情,得了很多实实在在的好处。也许到现在,她对他就是这样,爱怨分不清,应了她当初那一句玩笑的谶:“我们两个,还真是‘进退’两难。”   终归,她在他的局里,顺势而为,将计就计。   一盘棋,他已经看到了第十七手。   良久,她只好笑叹了一声,似乎很佩服地说:“好运筹帷幄啊,大领导。”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戳到了他,她被他一把抱到了桌上,就坐在他刚刚画的骏马奔腾图上。   墨迹分明未干,她惊呼:“裤子!浅色的裤子!”   孟宗台毫不怜惜自己的心血,十指抵在宣纸上,将纸渐渐地揉抓起来,包裹着她,贴着她的腰肢。一双大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上,目光迷离又带些深邃压抑的暴戾地看着她。   “你怨恨我什么都瞒着你,不事先跟你打招呼吗?”   “不。”   “你怨恨我没有把你放在第一位,让你在局里承受风暴却一无所知吗?”   沈冲扉仍是说:“不。”   “你怨恨你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还在我的掌控和安排中吗?”   沈冲扉这次笑了起来,摇摇头:“不。”   因为这是无稽之谈,可惜你不知道。   孟宗台以抵死的力气拥她,衬衣下的躯体将她绞抱得像是想融入骨血:“别害怕我,我能给的都会给你。依赖我,要求我,从此以后相信我。”   沈冲扉想,也许他这一瞬间是真的把心剖给了他看。他这么一个只享受服务却不情愿看到服务诞生过程的人,对计谋和算计恐怕更是如此。这一切都可以隐藏在水面之下,一辈子也不必被她看到被她知晓,只要承着她今天下午那样复杂不安的感恩就好。   真正的棋手就该如此。   可是他告诉了她,冒着被她误会或憎怨的风险,将这漂亮的一局下是如何谋定而后动、如何小不忍则乱大谋都告诉她,只求她以后相信他,给予他时间。因为不管怎么样,哪怕迟到整整一年,他会把该她的还给她。   沈冲扉将手搭在他肩上,缓了会儿,回拥了他,眼睫微弯:“太复杂了,孟宗台。我想,以后还是让我顺风顺水吧。”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句要求,但孟宗台或许是听进去了。往后的两年,除了管不了的粉圈骂声,沈冲扉确实是顺风顺水。   她看中的古董,孟宗台匿名拍了,以她的名义捐给学校。   周教授的课题组需要经费、人脉乃至不现世的真品真迹,孟宗台二话不说。   所有好本子,适合她戏路的先给她看,不适合她戏路的也以“万一想有突破呢”的名义先给她看。粉圈戏言,整个90-95花,拿的都是沈冲扉的二手本子。   平台都有火眼金睛,沈冲扉能抗剧,天生黑红体质,况且定了她就相当于解锁了顶级班底和政策绿灯,怎么可能放过她?   那一年,沈冲扉红到了整个圈子里都巴结她又烦她,粉丝横行霸道、路人逆反甚至宣称这是一场霸凌的地步。   柯家倒台的消息,令圈外人震惊,也令圈内人沉默。京城的出租车司机侃侃而谈:“你看他那年没选上,就代表组织的意见了,居然跑得这么慢,还是不了解形势啊。据说那个女婿,姓吕的,要从广西偷渡出去,被边防当场截获。你说说这么一大老板,最后在个木桶里求生,啧啧啧。”   孟伯母虽然认为柯家罪有应得,而自家行得正坐得稳,却仍然在午夜梦回时心惊。   像《红楼梦》里说的,这么一大家子从外头杀是杀不死的,问题总出在内部。柯家受到注意,就是从顺祺在圈内声名鹊起时开始。那么,这个在娱乐圈骤然爆红的沈冲扉,会不会给孟宗台带来灾厄,从而牵连到一身清正的孟家大爷孟书闵呢? 第96章 第 96 章:那一年   这一年的深秋初冬,一系列的庆典、颁奖礼活动,以沈冲扉的高频刷脸为最强音。   如果说《归萤》的亮眼收官、《大年》的不可思议进组,以及一系列伴生的争议,都只是让人习惯了娱乐圈从此以后有了沈冲扉这号人后,那么当一向以嗅觉灵敏、拜高踩低、跟红顶白为著名的时尚媒体们,无一例外地将沈冲扉放到了重磅位置出场时,则彻底宣告了一件事:她的成绩被圈内真正验收了。   就是这样,一个艺人的价值,说到底要经过观众、奖项、时尚及商业价值的全方位检验,这也是当初孙蕾和沈黎霜为她定下的路线,她们根本不要她当个寂寞耕耘的“表演艺术家”。   爆红后的首次露面,沈冲扉以香家一身超季成衣上身。   粉丝对她的首度庆典造型翘首以盼,但看到出发图后却血洗了造型师和工作室评论区——当然,这也是当红小花的标准表现之一。不满意妆容,不满意盘发,不满意居然不是高定,不满意不是漂亮高贵的裙装,居然是一套上下式的洋装。   【搞不来高定也就算了,不知道她穿旗袍好看吗?玩一点有趣fancy的新中式不行?】   【根本不适合她……虽然她穿什么都好看,但九十分和两百分是有区别的!】   【这个粉色珠光眼影什么鬼,要弄仙气装又不穿仙女裙。】   面对粉圈“暴动”,沈冲扉工作室大胆转发:【她喜欢。】   有人认为这是她的真诚,也有人认为她是在怼粉,当然不发有人觉得她飘了。于是再掀一轮热议。   以上种种都在庆典当晚两小时内走完流程,不禁让路人感慨:她有这么红了吗?   然而真正的热度在沈冲扉登场后才迎来高峰。   她身着香家超季套装,发髻高挽,挑几缕碎发垂下,干练中不失慵懒松弛,一双尖头高跟鞋上的长腿笔直匀称。站在长得看不到边际的红毯背景板前,她手执话筒,一字一字清楚地说:   “首先要感谢主办方《星钻》杂志的邀请,能让我站在这个大舞台,激动之余,我是遗憾的。曾经我的堂姐告诉过我一个梦,那就是有一天,我们能够手挽手一起走过红毯,一起见证对方。可是我成长得太慢,而她走得太快。如果已逝之人真的在天有灵的话,我希望她能看到,并且我会告诉她:六姐,我没有害怕。”   四个主持人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连后面红毯区新上来的路晚晚都懵了。   《星钻》杂志的主编、整个导演组调度区也都懵了。不知谁说了一句:“快快,所有镜头切过去!全部切过去!推特写!”   但沈冲扉脸上没有眼泪,只是对着镜头抿唇微微笑一笑。恰有一缕微风拂过,如上天回应。   弹幕炸成了不知什么样:   【我*?】   【真的假的?】   【她说的是沈黎霜吗?】   【主持人快问啊!】   【我听到了什么】   【不是你们都不知道吗?这不是早就有的传闻?】   【虽然但是我去?】   主持人接到了耳麦里传来的主编声音:“继续采访,别怕,但是别过度渲染。”   “哇哦,真是一段令人潸然泪下又充满力量的告白,那么扉扉,方便告诉我们吗,你的六姐是——?”   “我们沈家一共七个堂兄妹,沈黎霜是我的六姐,我是她的七妹。”沈冲扉答完,微微鞠了一躬,将话筒放到了礼仪小姐的托盘上。   【此女就这样丢下了一个重磅炸.弹后离场了】   【主持人和镜头风中凌乱中】   【镜头切回路晚晚我真的笑死了,小呆b】   【笑死了,以前觉得这种高材生会比较boring,这次感到了一丝淡淡的喜感】   【就这样拉死人出来炒作……】   【哟哟哟,楼上的我知道你这种人,说了就是炒作,不说等着被扒出来就是她没良心冷血避嫌,反正怎么都有得挑】   【善良点吧有些人】   【够了我真的怜爱了,所以去年她过得是什么日子?提携自己进圈的亲人跳了,自己被莫名冷藏翻不了身,还要看着网络上对自己和亲人的各种网暴】   【如果是我的话已经化作纯恨战士……】   这条亲自的爆料,不出意外成为了当晚最爆的词条,盖过了所有的造型和压轴,而她的时装则一改风评,成为了“一封哀婉但克制的家书”。   小昕没陪她去庆典现场,因为这是他们事先就策划好的一环,她必须留下来指挥团队打仗,观察并控制舆论风向。   一切如小昕预料,这样的自爆势必会招致来怀疑,但收益也是明显的。沈黎霜遗留的所有遗产:粉丝、口碑、路人惋惜感,至此,正式全盘被沈冲扉接收。   “霜姐,我知道你在天有灵,会为她喝彩叫好的。”小昕双手合十,仰首闭目,深深地吸了口气。   进了内场后的沈冲扉,成为了众人焦点,因场内有一块大屏实时直播红毯实况,刚刚那一条新闻同样引起了暧昧的炸锅。   既然她是当红炸子鸡,所有人,不管是平辈、新小花,还是各公司领导、品牌PR,相继上来慰问。   红了就是好,遍地是好人。沈冲扉的心力不无讽刺地与沈六对话。六姐,越是在圈子里待着,越是红了,我就越对当初的你理解一分。这样的环境确如鸦片,不是说抽身就抽身的。你看过的世界,想必比我的还令人成瘾得多。   顾霓走完红毯进入内场,也找了过来,皮笑肉不笑:“真行啊你,原来是霜姐的亲堂妹。早说呀,霜姐对我可是有知遇之恩的。”   “早说霜姐对您有知遇之恩,我就手下留情,给您留一些戏份了。”沈冲扉笑着说,“都怪霓姐没来葬礼,害得我不知道。”   顾霓脸色一沉:“牙尖嘴利。”   “霓姐,别把我当你的假想敌,您的对手是赵靖姐,跟我对着干是给我抬咖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这个圈子里你比我有经验看得透——这些资源背后是怎么竞争的,各显神通罢了,何必把自己弄得像受害者呢?你抬头瞧瞧,这满会场,谁不是谁的加害者,谁又不是谁的受害者?”   沈冲扉说完,从正经过的侍者托盘上取下了两杯香槟,递给了她一杯:“cheers。”   顾霓捏着香槟杯那细长的玻璃颈,竟然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霓姐,发什么愣呢?”路晚晚凑过来。她的老对家林知薇最近彻底陷入丑闻倒台了,爽得她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顺着顾霓的目光望过去,她望到沈冲扉那一身沐浴在蓝色灯光下的背影,窈窕但有力。   “你别惹她。”   只等来顾霓没头没脑的一句。   路晚晚:“啊?”   “真的,你千万不要惹她。”顾霓将酒杯塞进她手里,斩钉截铁地说:“我也绝对不会被谁当枪使。”   路晚晚:“……”   《归萤》和沈冲扉本人拿到了一些分猪肉奖,当然没人会把这些当回事,真正让人在意的是,据说小火一角入围了年底国剧盛典的提名,再往后年中,可就是三大奖之一的沪奖了。要是她第一部片就入围最佳女演员,那可就好看了。   这一系列的活动,深陷丑闻的林知薇当然没出现。不仅如此,她的所有代言都面临解约、违约、诉讼索赔的风险。   最初顺祺和她的工作室还发过澄清,想要死鸭子嘴硬装死到底,但不知道是什么神秘力量所致,这两条澄清被删除了。再后来,一搜林知薇就只有“违禁词”提示。   对于能再见林知薇这件事,沈冲扉感到很意外。是在一次试镜活动,沈冲扉试完后出来,恰见她苦苦哀求她的经纪人,让她带她去见导演。而曾经对她言听计从甚至主动献计献策的经纪人,却一改作风,不耐烦地对她说:“你现在身上挂着丑闻自己不知道吗?在家里安心反思也比你现在跑出来丢脸好!”   “你说什么呢?”林知薇一脸的不敢置信:“你疯了吗?我当初是怎么对你的!”   “薇姐薇姐,”公司后辈上来劝架,暗示:“那么多人呢?这戏真没你的位子了,您没坐过冷板凳吧?这么着急也是情有可原了……但大家伙儿其实都是这么过来的呀。”   林知薇扬手就想扇她:“指桑骂槐什么呢!”   沈冲扉偏头对古月川说:“古老师?”   古月川上前到风暴中心。他有他的本领和气质,轻易能取信于人,或令人平静,善于化解场面。三言两语后,伴随着他的眼神,他的肢体,竟真的将林知薇请了出来。   置身沈冲扉专属的休息室,两人的关系与《旧物有灵》时期颠倒了个个儿,一个站着,发丝凌乱神情偏执不甘,而一个却坐在沙发上,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写着今天的试镜心得。   所不同的是,从一开始林知薇就对她严防死守,而沈冲扉此刻对她却是云淡风轻。   笔尖沙沙地响。   “看我笑话很爽吧。”事到如今,林知薇也没什么豁不出去的了。   沈冲扉仍旧写着:“只是看不得虎落平阳被犬欺罢了,你身边的人原来都是这样的货色,那你败了也是早晚而已。”   “哈。”林知薇失笑一声:“你装什么蒜啊,这种东西为什么会爆出来,为什么会在那种节骨眼爆出来,你难道心里没数吗?没你背后那个人,你今天能坐在这里,这么跟我说话吗?”   沈冲扉画上一个圆圆的句号,合了随身本,无悲也无喜地看着她:“如果是以前,我会说我跟你不一样。但现在,我不否认我在借力,而且是我有意识地、主动地借力。那又怎么样?不过是让我和你这样的人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而已。你很生气?你生气我背后的人比你背后的人棋高一着,却不生气你的演技,你的为人,你挑选亲信的眼光都比我差一截?”   她说完,笑叹了一声:“类似的问题,拍纪录片时我就问过你。你一点也没变。”   “成王败寇,我没什么好说的。”林知薇站得笔直,居高临下地望着坐着的沈冲扉,神情冷然:“你以为有永远的赢家?好好走着吧,沈小姐,我会看着你的下场的。”   沈冲扉抿唇笑了笑:“那就看着吧。”   “你——!”   古月川倒了杯温水递给她,语气平和地警告:“别泼。”   林知薇硬生生地克制了冲动,仰头喝了一口,不自觉将纸杯捏皱:“有一天你会理解我的,你会感到物伤其类,兔死狐悲。”   “我恐怕不会。”沈冲扉一点也没顺着她的意思,淡淡地说:“不管是南京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跟你不一样。我不理解你,你在我眼里是很蠢的。”   林知薇唇半张,说不出话来,仿佛那些恨意、不甘、跋扈,都在她这句“很蠢的”里面被磨平了,她甚至忘了愤怒,因为沈冲扉说这句时淡得像只是给商品打了个客观差评,而非人身攻击。   从此林知薇在娱乐圈销声匿迹,虽然作品没有遭遇强制下架,但再没人主动提起她了,除了那些耸人听闻的艳.情小报外。   又是春节,瑞雪兆丰年。   这是沈黎霜死的第二年,也是沈冲扉进圈的第三年。   这一年,鹅毛大雪覆盖了监狱操场。虽然雪是一样的雪,但看着这口号、灰墙、高压电网,孙蕾怎么也想不起京城下了雪的模样了。一名新的狱友来到,少不了被大家追问外面的世界。   有人问金融,有人问手机,有人问换届。   孙蕾迫不及待地问:“现在外面最红的是谁啊?你知道沈冲扉吗?”   “沈冲扉啊!她应该是最红的那一批吧!”新狱友说。   孙蕾愣了一下,往后缓缓地靠进椅子里,屁股坐得踏踏实实的,踏实得都沉了。良久,她眼里滚下两行热泪。   其实小昕来探望她时,会分享工作,但孙蕾总觉得假,总觉得她在编故事诓她,好让她在里头过得舒坦点。怎么可能呢?那样的沈冲扉,死了姐姐,没了她,孤身一人,怎么拼得出头……   小昕还说:“不是七小姐不来探望你。一是七小姐很拼,几乎无缝进组,二是七小姐说,等你出来了,还你孙大经纪人的位子坐。”   这一年的春假一过,沈冲扉雷打不动地又进组了。这是她的第四个组,也是她的第一部电影。   电影拍摄周期短,又是小妞轻喜剧,两个月即能完工。在组里,众人传递一个惊人的消息——柯家的那位被“双规”了。   这也就意味着,曾经如日中天的顺祺系,兵败如山倒,树倒猢狲散。   沈冲扉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孟宗台,要了两个人。不是经验丰富的操盘手,而是两个艺人,一男一女,三四线的咖位,都还年轻着。可惜顺祺店大,很多有潜力的人就这样被一年一年地埋没。   “我要签这两个人到我工作室。下一部片,我要至少他们其中的一个当上主配。”   事情交给苏恪和小昕去操作。   在电影组的这一百二十天,沈冲扉又高烧了五次,把头孢当饭吃。好处是,她倒是可以冠冕堂皇地不喝酒。   不过也许是抗生素磕太狠,末一次,病情来势汹汹,连挂了三天吊瓶才压下去。   孟宗台连夜飞过来,命医护将点滴架在她酒店床头,自己衣不解带地照顾她。   “沈冲扉,你拼成这样,是怕自己活得不够长吗?”他拢着她高烧难退的红通通的脸,不知道是质问还是责备,只听得出语气很难听。   沈冲扉无力掀眼,料想他此刻应该脸色很差,莫名地翘了翘唇角。   “还笑。”   被孟宗台捉到了。   鬼使神差地,他低下头,将自己坚毅英俊的侧脸,贴上她滚烫的,贴得很紧很紧。   “我想回去了。”沈冲扉动了动唇瓣,呓语似地说。“孟宗台,我想回去了……”   沈冲扉,大红大紫,早去早回。   这路是多么艰难,纵使她已令这一路上逐渐地生花,可是荆棘也是如此密布,如此痛。花有多密,荆棘就有多密。   曾经二十岁生日宴上的她,看着小火造型的自贡彩灯,对孟宗台说她确定自己喜欢演戏,喜欢用自己有限的生命去体验不同的人生。但是现在,在高烧的痛苦中,她终于承认,她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去哪儿了。   孟宗台上了床,将她抱进怀里,小心地护着她插着针管的那只手,拢着,防止它冷。   “想回哪儿去?告诉我,京城?徽州?告诉我,不管哪里,我都带你回去。”   沈冲扉听着他的语气,那焦急的,沉稳的,沙哑的,却又似乎万事在握的。好熟悉。像那年在《归萤》剧组里,她第一次扁桃体发炎高烧时他的声音。是他从来没变,还是他也回去了呢。还是他也想回去,他也在回去的路上呢……   沈冲扉枕着他的肩膀挨着他的胸膛,缓慢地蹭了蹭。   她沉睡在他的气息里。   烧退后的第一天,她忽然很有胃口,想吃上海一家日料店的寿司和味噌汤。当天下午,那家店挂出了闭店招牌,主厨团队带着当日食材,一起乘坐包机来到了片场。   他们就在房间里为沈冲扉有条不紊地服务,不必她点单,他们知道她喜欢吃什么鱼,酱油和芥末的比例应该如何。   沈冲扉提起精神说:“今天想要多一点芥末,鼻塞。”   厨师们都笑起来,主厨遂她愿,加了一成。芥辣直冲天灵盖,令沈冲扉冒出了眼泪。   “通了,呼吸到新鲜空气了。”她吸吸鼻子。   孟宗台也看着她笑。可惜病弱之人哪来的大胃口呢,吃了几握她就饱了。厨师们便清理完退出客房,再坐包机回去。   “真浪费啊,就为了这两口,兴师动众的。”沈冲扉抿抿唇当作笑了,皮肤苍白病态着。   “别对自己这么严格。”   孟宗台替她身后压好枕头:“昨天晚上你说想回去了。”   沈冲扉怔了一下,不大想得起来,“也许想回徽州吧,或者沈家。发烧嘛,人总会脆弱点。”   孟宗台为她压好被子,就着俯身的姿势看着她:“其实平时也可以脆弱。”   沈冲扉与他对视,眼底重新覆上了她这两年清醒时的那层雾:“平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再脆弱有点说不过去了。”   “出组后,去把扁桃体割了,不能这么下去了。”   早在去年《大年》出组时他就这么说,但沈冲扉马不停蹄地就进了新组,还参加了那些时尚夜和颁奖礼,根本无暇搭理。   扁桃体是这一场场烧的病灶,沈冲扉也知道只要不割,这烧就会没完没了,只要一过度疲劳就会卷土重来。她下定决心,割。   出组后便安排了手术,全国名家操刀,手术本身也没什么难处,割得干净漂亮。在医院观察了一天后,度过第一个术后出血风险期,她便出院了。   这手术难的是康复期。   简而言之,很痛。   疼痛的高峰期在第二天开始形成,并随着白膜形成期而不断累积、加码,一天痛过一天,直到白膜顺利脱落。   虽然按医嘱定时服用止痛药,沈冲扉还是感到痛得整个头、整个下颌乃至脖子都在痛。吃东西简直生不如死,孟宗台命人为她准备一切冰的、凉的流质东西,冰豆浆,冰淇淋,冰布丁……   市面上好吃的冰淇淋,各高奢酒店餐厅的手工风味冰淇淋,一桶桶搬进冰箱。一个甜品师被临时从香港高薪聘请过来,负责制作各类好吃适口的甜品糖水。   但纵使如此,孟宗台也需要哄着她吃。   每次他也觉得自己在造孽,因为只要一吞咽,沈冲扉就立刻眼泪汪汪,一口东西在嘴里含半天才有勇气下咽,下咽的瞬间浑身明显地紧绷,眼泪花又厚一层。   “你不早说。”沈冲扉愤懑地打字,噼里啪啦。   她太信任他,同时也觉得这不过是个小手术,主刀医生也说会有“小痛”,“忍忍就好了”。骗局!   “长痛不如短痛,忍到白膜脱落就好了。”   “几天?”   “三到七天。”   “那不就是七天!!!”   沈冲扉万念俱灰,后悔却已来不及。为了防止还有新情况,她终于去全面搜索了这个手术的术后注意事项。   有一条患者家人的自述,让她坐立难安。   患者家人说,术后的患者很臭,散发出浓郁的口腔气味,几乎像生化炸弹,并且这和刷牙没关系,是由伤口创面引起的。   沈冲扉放下手机,脸色苍白。孟宗台出现在门口时,她立刻说:“你别进来!”   太大声了,又扯着了创面,痛得她耳根子一裂。   孟宗台见她面红耳赤,脚尖仍提了一步,随手触亮空调面板,检查温度和风。——以为她是热的。   但这个举动让沈冲扉更加怀疑人生了,也更加窘迫。   “你走,康复前都不要见我。”沈冲扉坚定地说,按亮手机瞧了一眼:“不对,是两个星期内。”   白膜会在第七天掉落,但异味会持续两周,甚至还伴随莫名其妙流口水——那不是傻子吗?!   孟宗台对这手术的一切情况都了如指掌,见她反应,当即有了猜测,说:“没味道。”   沈冲扉涨得整张脸成了熟虾色。   孟宗台面不改色一脸认真:“真的。”   坚定不移地往房间里走。   沈冲扉绝望不已,起身拖着痛躯满屋子开窗,又将新风系统和空调都开到了最大风力。   她忙得像蜜蜂,孟宗台失笑一声,上前去帮她开窗户。然而这一贴心举动又遭遇了沈冲扉新一轮怀疑。她深刻地看了他一眼,绝望而愤懑,不开窗了,改为推他。   孟宗台被她退得小步后退,一边笑,一边将她圈到怀里。   “真没味道。”   沈冲扉不想说话,怕一开口冲了他,嘴巴紧闭。还是推他。   孟宗台扶着她胳膊:“真不嫌你,不闹了?”   那不就是变相承认她有味道吗!呵呵,还是露出了马脚承认了。   孟宗台完全读懂她的眼神。   “……”顿了顿,举双手投降:“其实我从小鼻子就坏了,嗅觉很差。”   可惜曾经给她挑香水时不是这么说,前中后调,用了什么香料,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沈冲扉匀出一只手来捂住了自己的口鼻,耳朵还是红得滚烫,近乎求着他地说:“你出去吧,给我留点面子……不差这一两周的。”   孟宗台却将她拉坐到了腿上,有力地按着她,按老实她:“差。” 第97章 第 97 章:“我爱你。”   康复期间,沈冲扉接受了一次电视报的访谈。由于是提前安排好的,而且是体制内的喉舌重镇,沈冲扉就没取消。对面来了一个主笔,一个助理,刚见面沈冲扉就解释:“抱歉,我刚做了手术,口罩就不摘了。”   对方表示理解和无伤大雅。但洽谈没多久,沈冲扉就捕捉到了他们流露出的一些微妙的呼吸不畅问题。   沈冲扉俯身将口罩递过去:“这个手术是这样的,不必不好意思,否则尴尬的就是我了,”   两人也就不再推辞,连忙戴了上去。   采访结束,将人送走,双方都有些如释重负。沈冲扉倒不会再为了这些客观的问题、无关紧要的人而内耗,她只是陷入了思考:孟宗台是怎么忍耐下来的?   她甚至能感到他在哄她喝水、吃冰棍时的一些开心。   度日如年的五天后,胜利就在眼前,白膜随时可能会脱落。但这也是术后第二次大出血的高发阶段。果然这天深夜,沈冲扉起来喝水,感到了创面上一种被磨砂纸磨过般的质感,伴随着一股锐不可挡的疼痛后,一口温热的东西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   她眉心一蹙,意识上还没反应过来,便哇的一下——一口鲜血直接喷到了被子上,鲜红滚烫。   冷静……冷静……医生说了,术口出血是常见现象,需要区分是创面剥脱的小范围出血,还是小动脉破损。   不过她感觉扁桃体里像拧开了个水龙头……从卧室到洗手间,她的血从嘴角流到下巴、睡衣最后滴到地毯上,一路。   在洗手台盆前,沈冲扉刚一弯腰一张嘴,血就跟着她的心跳泵了出来。雪白的陶瓷盆被喷得触目惊心,还有一些溅到了水龙头和墙壁上。   “孟宗台,孟宗台……”   沈冲扉来到她卧室外小客厅的沙发上,推了推他。她嫌自己有味儿,拼死拒绝跟他同房,孟宗台这两日便睡在这沙发上,以便紧急情况。   沈冲扉没开灯,叫他的口吻也很含糊,像嘴里包着什么,又像快哭了。   孟宗台拧开台灯,只一眼便清醒了。   她的真丝睡衣前全是血,脸色苍白,像淋了一场血雨,细弱的身体簌簌发抖。   几乎是在一秒内,孟宗台就提起了一旁的座机,拨打专属的医疗礼宾服务,“扁桃体病人术后第六天引发大出血,活动性,立刻安排急救。”   就在他说这一句话的期间,沈冲扉嘴里再也包不住,俯身连吐好几口鲜血。   有一些喷溅在了孟宗台身上,手背,脖子、睡裤,与他苍白修长的指节、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形成鲜明对比。   “孟宗台想也没想就起了身,采取了一系列在脑中演练过上百遍的行动:将沈冲扉扶到沙发上坐下,保持身体垂直前倾,以防止血液呛住血管。口吻安抚:“没事的,你一点事都不会有,别紧张,保持冷静,救护车在来的路上了。”   沈冲扉能感到喉咙深处的失控,像温泉的泉眼进行灼热的地壳喷薄运动,而且跟她的心跳是同步的。   孟宗台离开了。又旋即冲回来,将她的床边毯盖在了她身上,继而紧紧搂住了她:“救护车过来只要八分钟,我确定。”   他的声线很紧,带着这城市春季一般的干涩。虽然语气竭力冷静,但沈冲扉听得出他里头的恐惧,不知为何,她偏过脸去,对他扯了扯嘴角。   这个笑不可能唯美,因为她整个口鼻都被她自己乱抹的血给糊住了,血迹凝固在她发白的唇上,但也许是这样红与白的强烈色对比,更令她的眼睛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美得不像在人间。   一股深深的恐惧攫取了孟宗台,让他不可遏制地将她的脑袋搂抱在臂弯间。   “你一定会没事。”他再次说,并再次行动起来,去找出围巾、外套和羊毛袜,并蹲下来帮她穿上。   沈冲扉一双脚冰得像玉石做的,踩不实他膝头,软绵绵地滑下。   她注意到孟宗台手有些颤抖。   “我不会死的,孟宗台。”她反过来安慰了他,“但是我好冷……好冷……”   其实他们都查过资料心知肚明,扁桃体切除术后的大出血确实有造成死亡的概率。这也是为什么这一手术的康复期最好保证身边有人,否则在动脉急性出血的情况下,伴随着恐惧、血压升高,很有可能在短短十分钟内造成失血性休克。   沈冲扉确实感到了一丝意识的模糊,身体里的力量在缓慢流逝,她撑在膝头的两手也软了下来。   又是哇的一口,她吐出了一些果冻似的血块。   孟宗台花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为她穿好袜子,绕上围巾,又再加裹了一条羊毛毯。   她被他打扮得像个流浪汉。要是这会儿上街,也许别人会以为她是个刚感染的丧尸。   从未想过八分钟可以这样长。它可以是下一场奥运会主办方的宣传片节目时长,一场婚礼的誓言部分,一场葬礼的哀悼部分,但真正降临在他们之间时,它长得似乎不够挽救她,又短得不足以她告别他。   沈冲扉看到半蹲在她面前的孟宗台抬起脸,沐浴在台灯下的五官是如此英俊而面无表情,坚毅得像是对命运撂下了句狠话、下达了一个通知。   “你当然不会死。绝对不会死。”   因为他是大人物嘛,下的通知总归是有人接收的哦?阎王爷啊,月老啊,正在去划生死簿的孙悟空啊。沈冲扉眼睫弯起来:“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想让你再一次失去‘怀樱’……”   她也没想到在实质性的危在旦夕时,她说的会是这样一句。   可是她是真心的。他给了她呼风唤雨有求必应的两年,要她做自己,作为“怀樱”的一个美丽的可能性而肆意地做自己。那些毁天灭地的报复和恨、破罐子破摔,在这八百多个日夜的点滴里渐渐地被稀释。她的身体,她的个性,像那片曾经死亡过的竹海,渐渐地从死过一次的贫瘠上长出了新的笋苗,新的可能。   而她和他,反正本来也没有以后。扮演着一个死者的美丽可能,圆他的一点念想,同时讨自己的一点好处,她没什么好怨尤。   只是现在她这个美好可能,又把他抛掷到了面对死亡的噩梦里,很不称职。她不想的。   失血带来的甜梦终于还是降临到了沈冲扉身上。她有些模糊地想再看看孟宗台,再握一握他的手。   也许是她的错觉,或视神经出了问题,她看到那句话后的孟宗台瞳孔骤缩,又惊又怒地看着她,但在惊怒之下,还有一层深刻蚀骨的恐惧和不敢置信。   “沈冲扉,从来没有别人,一直都是你,一直都只有你。”他反复地不住地握她冰凉的手,试图把她叫醒,努力地让她陷入半昏迷往下滑的身体枕着他的肩膀,托着她的下巴、支撑着她的后颈,好让她的头保持垂直。   在佣人的带领下,医护推着担架车迅速介入。灯光至此才大亮,整个小客厅血色凝固,而半抱着病患的男人坚持地在她耳边说话,很急,因为急促的喘息而听不清。   直到靠近了去抬沈冲扉,他们才听到他反复地说的是:   “我爱你。”   不会没人认出来这是那位女星,因为这两年她实在是太红了。   氧气面罩被当即扣上。   “保持病人坐位,头部固定,身体前倾。”   另一人则立刻在沈冲扉臂上扎上了留置针,两条静脉通路被迅速建立,生理盐水和静脉用TXA被输注。   担架车飞速穿过这豪奢旷阔的空中四合院中庭,并随电梯极速下坠。   在车上,监测仪被贴上沈冲扉的手臂,用以持续监测心率、血压和血氧饱和度。心率抵达了危险的警戒线,这是失血性休克的代偿信号。   “吸引器!”   低沉的嗡鸣声运作起来,将血和血块从她嘴里吸走,以防止血块堵塞而引起的窒息,这是最致命的一个可能。   “急诊科。”无线电话筒里,源源不断地传出急救人员的判断:“患者扁桃体术后大学出,可能为动脉性,血压90/60 mmHg以下,进入明确的失血性休克状态,需要立刻进行止血手术……”   挂了无线电,急救医生尽量冷静地说:“我们正在尽一切努力。如果您不是家属的话,请通知她的家属尽快到院,以应对医疗需要。”   更多的话不符合职业操守,不能说了。她但愿这一句能给这个连外套都没穿的男人一点安慰。   手术室的灯牌亮起,耳鼻喉科的急诊医生、麻醉医生同步进入。   沈父沈母赶到时,手术还没结束。很快出来了一个实习医生通报情况:“病人已经休克,需要先进行抗休克治疗才能麻醉,这个过程会持续比较久。”   沈冲扉感到自己一直在海面上漂浮,像在进行一场漫无目的的漂流。她一会在水下,似乎要窒息了,一会儿又在水面上,很舒服地昏昏欲睡。   醒过来时,春末的最后一场沙尘暴席卷了城市,一视同仁地弥漫了富人、穷人的窗户。   这场惊心动魄的抢救没有惊动粉丝,也没惊动圈里人。止住了血,脱了白膜,好了就是好了。沈冲扉甚至不屑于把它当一个故事去说。   她只是在看到孟宗台的第一眼时笑着说:“吓死我了。”   现在他是她的救命恩人了。她留在他身边养病是多么明智的选择,因为救护车与救护车的医疗配置是有高低之分的,而她知道他会为她提供最高级别的保障。   后来她才知道,自从她决定手术后,有关术后护理以及出血的各种应对措施,都被设置成了浮窗,一划就会出现在他的手机界面上。   可惜孟宗台既然给她提供了最高级的保命配置,就意味着会泄露一些行动痕迹。   寻了个确定孟宗台不在的时段,一名雍容华贵的贵妇人出现了病房。她贴心地准备了无香的花束,以及漂亮得像道具的果篮,由身后两名穿黑衣的助理提着。   “请问您找谁?”小昕起身问。   沈冲扉似有所感:“小昕,你先出去喝个奶茶。”   小昕拿起包,临走时得到交代:“别告诉别人。”   沈冲扉说着,将电视机关了,注视着来人。   “不知道沈小姐记不记得,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对方开口时,两个助理也懂事地放下东西出门了。   “记得。”沈冲扉低声说,“有几年了。”   “果然兰质蕙心。”对方说,在一张沙发上坐下,上下打量着她:“我还没介绍,我是宗台的伯母,不过从小我把他当我的亲儿子看待。”   “你是宗彦的妈妈。”沈冲扉笑了笑。   “是了。看来宗台确实很看重你,连这层关系你都清楚。”孟伯母放下提包,身条笔直,只挨坐着沙发很窄的一道边,膝盖斜叠,别提有多端庄,“那么我也不用解释今天为什么是我过来了?我的意见,代表着四个老人的意见。”   沈冲扉点点头,苍白的脸上呈现出一些漠不关心的游离态。   “其实我们对宗台的另一半没有那么高的要求,能有助益当然最好,但毕竟是革命家庭,没那么封建教条,谈论什么门当户对。”   沈冲扉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附和,也不急于表态。   平心而论,这孩子讨人喜欢。孟伯母想,要是她不是个抛头露面、以流言为食的女明星的话,她会喜欢她的。瞧她虚弱成这样了,都还有一股中轴线似的心力支撑着她。   按孟伯母的眼光看,孟宗台的女人,除了清白外,第一点其实是不小家子气。家世可以伪装,学历可以刷题,容貌可以整,连气质也能包装,唯独这“不小家子气”,在她这种火眼金睛的人眼前装不了。   “可惜,你是个当红的明星。”孟伯母也就开门见山了。   沈冲扉歪了歪头,朝她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她没有辩解自己未来会退圈,或能为他低调行事。她这时候思绪游离出去了,想起了她今天的当红——   根本少不了孟宗台的助力。   所以他越是助她红,就离她越远。这一点想必他自己早已知道,但仍然这样做。是爱她所以成全她的梦想和坚持,是又不够爱她所以尽可以放她高飞。   “原本我们不该干涉他的恋爱,我来找你谈话,也实在是不像话。”孟伯母继续说,“但悬崖勒马的前提,是人和马得睁着眼睛,看清前方。要是人和马都闭着眼,半梦半醒,还能有救吗?宗台,就是闭着眼的人和马了。”   沈冲扉莞尔:“您比宗彦说话有水平。”   孟伯母意外了一瞬,也眯了眯眼。她当然不悦,她纡尊降贵来同她语重心长,她却孩子气地关注些什么呢?   “我不瞒你,为了让你们分开,我做过一些事。显然没收到成效,或者说这么两三年,眼看着宗台为你投入的钱越来越多,动用关系越来越频繁,我不可能坐得住了。”   圈里因为跟女明星走得太近而被腐蚀、倒台的,可不止柯家一个。要谈漂亮有才华,体制内搞文艺的也多得是,她们可跟资本主义捧出来的大明星不同,天然懂得分寸。而孟宗台的这些动作,也已经惊动了一些人。   有些事,不拿出来说就是一粟一鸿毛,但凡要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了,那可就是千钧雷霆。难道柯家原本不懂这道理吗?懂的。但在一日日的颂歌中,逐渐生出了侥幸心理,忘了居安思危。所以一旦被别人决心拿来做文章,就是兵败如山倒。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黑白,在体制内游走办事更是如此,或者说有些大事、实事的推动,甚至还需要一些灵活的推动方式。孟家虽然根正苗红、躬身清正,但不能上秤。真正的行家信奉的也是如此,不是要保证自己上秤后轻如鸿毛,而是确保自己——不上秤。那些千丝万缕的灵活手腕,要上秤都无形,但“玩弄女明星”这种事,却是实实在在的。   难道到时候要他说,他们是罗曼蒂克的爱情吗?出租车司机只会跟游客说两人狼狈为奸,一个是色令智昏,一个是他人送来的礼。她得到的只会是雪藏,他得到的也只有庸碌。   “沈小姐,”孟伯母顿了顿,“先礼后兵,你尽可以提条件,告诉我你怎么才肯离开他。要是你犯糊涂,以为巴着他能有什么结果,我也就只好棒打鸳鸯了。”   “不用呀。”沈冲扉认真耐心地听完,轻快地说:“你作为长辈,还不如我了解他。在孟宗台的心里,孟家永远是第一位的。他一会儿也没有忘记过呢。他只是人比较好。”   孟伯母愣住,万万没料到这个回答,目露古怪地看着她。   “真的,他只是人比较好。”沈冲扉笑得不藏心事:“你们把他教成了一个善良的好人而已。但他心里有数的。而我……”   “我也并不爱他。”   孟伯母走之前给她留下一片光盘,上面居然有主演的签名。   “这是我曾经非常非常喜欢的一部电影,这个签名也是她亲笔,今天我送给你。祝你早日康复。”   那个签名是奥黛丽·赫本,那部电影叫《罗马假日》,讲述了一国公主与一个记者在罗马诞生了爱情,又在末尾各自回到各自人生轨迹里的故事。 第98章 你还想怎么着?   一下了会议,孟宗台就直奔医院。   沈冲扉让小昕将那张蓝光碟从写有签名的封套上取出,放进机器里。经典老电影自有其魔力,两人一同津津有味地看起来。孟宗台推门进来,站着陪看了没两分钟,沈冲扉说:“累了,剩下的明天再看吧。”   小昕依依不舍:“马上就结尾了,公主已经回酒店了。”   沈冲扉说:“好吧。”   电影在三个人的沉默中映完了,除了小昕没看过,其他两人都知晓结局。片尾感谢表出来,小昕直呼上当:“什么啊,怎么这样!居然是个BE!”   “很贴近真实,不是吗?”沈冲扉往被子里滑了滑:“好了,看得我累死了,我要躺会儿。”   小昕正待收拾,却被孟宗台接手过去了。他将碟取出,收进封套。当然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奥黛丽·赫本的签名,顿了一顿。   帮沈冲扉的病床摇平后,孟宗台在一旁坐下,商量:“睡一个小时叫你起来吃晚饭?”   “好。”   花了些时间才入睡,留心着他是否离开了,但一直没等到开门闭门声。等着等着也就真睡着了,醒来时夕阳涂抹玻璃,孟宗台果真还在,鼻梁上架着眼镜,看上去刚刚一直在处理公务。   护工端来了营养晚餐,照例在瓶里插上了一朵新的鲜切花。明天沈冲扉即可出院了,她食欲也比原先振作。   “怎么突然想起来看这电影?”孟宗台这才问,闲聊似的。只能说他实在是有耐心。   “小昕带来的,说给我散散心。”沈冲扉漫不经心地应,小口啃着水煮西兰花。   孟宗台看了她一会,几乎打了明牌:“我大伯母也很喜欢这部影片,有一张蓝光,上面也有签名。”   沈冲扉的纳罕天衣无缝:“这么巧?”眼眸亮晶晶地笑起来:“那她肯定也见过奥黛丽·赫本本人了?”   孟宗台放下筷子:“沈冲扉,是不是她来找过你了?”   “没有呀。”沈冲扉歪了下脑袋:“她找我干什么?”   孟宗台对她的装傻面无表情:“如果她来找过你,你要和我说。”   “她是你伯母,没头没尾地找我干什么?”沈冲扉拨了拨莹白的米粒,开玩笑似的:“难道我最近占用你太多时间了?”   说起来,她确实感到孟宗台这两年多比之前要忙得多,也不怎么飞香港了。她不知道这是因为孟宗台的人生到了一个新阶段,在外面的历练加上家族的运作,以及柯家的倒台,是他正式进入体制内的时刻了。   三十三岁前,他一路的履历是跨境并购、一带一路相关投融资的“红筹”机构、省市政协虚职,文化界的青联委员,如此一步步运作到国家级智库的副职,渐渐地去金融化,写内参,过渡向“政策性人才”。   现在他三十四岁,丰厚的履历和漂亮的实战经验、学术背景、政策高度,让他足以以“引进专才”的方式,从业界空降部委。无论是路径还是程序,都完美得无可挑剔。这也正是孟家老爷子去世前就为他定下的路子。   老人家在天有灵的话估计也想不到,明明什么风浪都经过了,他成为了一个深藏不露、肩挑大梁、铁面无情而手腕高超的合格继承人、操盘手,却会在节骨眼上因为和一个明星产生纠缠而被组织额外考察。   孟宗台不再绕弯子:“无论我伯母跟你说什么,你要记得,她代表不了我。没有谁能代表我。”   沈冲扉笑起来:“你怎么回事?我想来想去,你这种家庭的长辈会来找我的唯一理由,就是‘给你开一张支票离开我儿子’,问题是,我们之间早就说好了没有未来,难道你的家里人不清楚?”   多无懈可击。那份没未来的共识,甚至是他们正式相爱的起点。   过几日后的一场例行家宴,成了长辈对孟宗台的单方面批判。气氛肃穆,让宗彦都不敢喘气,过了会儿就被母亲赶下桌了。   “你明明大事小事从不犯糊涂,怎么就在一个小明星身上犯浑?!”孟父率先拍了桌子,随之摔下的还有关于沈冲扉的调查报告。   她的履历已经算干净,毕竟是从出道起就被孟宗台保驾护航的,但一部部剧播伴随着一次次的争议、大胆炒CP、绯闻,足以让这些四平八稳的“老爷”们不齿。   “她那个姐姐偷税漏税,官方定调轻拿轻放,保了她的体面,有没有你的事?”孟伯父端起茶杯,揭开白盖子,比他弟弟淡然许多,也更有压迫感许多。   “死者为大,不必穷追不舍。”孟宗台端正坐着,口吻正式,像面对上级诘问而公事公办。   “这么说,就是你办的。”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况且都过去了。这正体现法外有情的一面嘛,老孟!人家也拍了那么多部献礼大片。”伯母拼命地打圆场,给孟宗台使眼色,“宗台,你怎么想怎么考虑的,老实说就是,你向来不是轻率的人。”   “是我斟酌以后,认为可以办。”孟宗台面无表情,“我承认,这么做只是为了她妹妹。”   一声瓷器碎裂之声,让窝在隔壁花厅的宗彦都抖了一抖。   “一错再错!”孟伯父气得双颊发抖:“明知道她名单被压着是柯家在搞鬼,你还凑上去!你要是不想要你这仕途,你就直说!”   “她清白,也无辜。换言之,”孟宗台顿了顿,一双眼里写满清明和坦然,与他位高权重的伯父对视着:“她是因为我而被利用。”   “那也够了,宗台!”孟母痛心疾首地说,“这么几年,你给她的,帮她的,还不够偿还她的损失吗?你还想怎么着?她还想怎么着?”   孟宗台看着自己的母亲,在她的一声声中沉默着。   他还想怎么着?沈冲扉又想怎么着?他想,他想……他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想。有关过去和未来,都只是一片白茫茫真干净,而唯有一天一天的一个脚印,是他唯有的,唯能抓紧的。   是的,他和她之间只有当下,只有转瞬即逝的当下。他想让这串雪地里的脚印不要断。   “你为她创办的公司,这些年输送了多少资金?你自诩聪明,但能逃得过组织铁了心要调查吗?”孟伯父又重重拍了下桌子。   “一切投资合法合规,笔笔可查,我问心无愧。”   “简直油盐不进!”孟伯父简直就要气疯了,“孟家就养得你这么天真!”   这一个个信号透露出的严重性,孟宗台不会不懂,说什么问心无愧,不过是避重就轻自欺欺人!一个能花上上亿给女明星拍戏的人,能进部委吗?!   孟宗台觉得整个四合院都密不透风,天花板黑压压地黑水一般地往下压,压得他心口透不过气。他迫切地想要一支烟,一阵风,一缕属于她的香味。   这么想着,他便也这么做了,推开椅子站起了身,从桌上抄起不知是谁的烟盒,塞了根烟抿进嘴里。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他含混地说,睫影在他睡不好的眼底投下一片浓浓而寂寥的洼影:“别说了。”   正式入职后,就不是以前的工作强度了,也就照顾不了她、陪不了她了。   她一进组就拼命三郎似的,不把身体当自己的,半个月连轴的大夜连个“不”字都不提。幸好现在扁桃体病灶也割了,至少不会动不动发烧。身边精挑细选的几个人也忠心。离了他……   或许——为什么不能不入职呢?反正组织也认为他不可靠、有风险对吗?不进部委,他孟宗台还是孟宗台的,仍然有花不完的钱、调动得起的资源。   孟宗台浑然忘了自己嘴角已经抿着一根烟,居然又抽了一根出来,掐在指尖,在上面留下一个越来越深的月牙印。   “我见过她了。”   孟宗台转身的背影僵住,椅子被他的腿格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宗台,现在不清醒的是你。”伯母沉声沉气,“我看那位沈小姐比你要清楚得多,她说你心里以孟家为重,她也本来就不爱你。”   孟宗台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听到心里去,手指蜷了蜷,但嘴角居然扬起。   “不会的。”他轻声说,堪称温柔,“她是因为一些事过不去。”   受不了他居然还在谈爱,孟伯父脸色铁青拂袖而去。爱是什么东西?要做到这个位子,心中当然要有爱,但那不是爱情,而是大爱,爱世界,爱民间疾苦,爱男女老幼,重要的是,这股爱要和信念结合起来。   男女欢爱,能算得了什么呢?拘泥于这样的小情小爱,又能有什么高视野,什么果断魄力?   “你该清醒了。”伯母也不忍再听下去,“被一个不爱你的女人戏弄,实在太让你伯父寒心。”   伯母说完这句话便也走了,偌大的饭厅只剩下一家三口。庭院里的蟋蟀声长长短短地叫着,吊扇的风叶在灯下变得影子很大,像堂吉诃德提着长矛冲锋的风车那样巨大,一下一下转过花团锦簇的圆餐桌上。   “其实我也不在乎她爱不爱我。”   ——良久孟宗台这样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他的父母面面相觑地对望了一眼,再看向他时,他掐着烟的背影已经没入黑夜中。   半夜沈冲扉被他弄醒。   他身上有很重的酒味,热热的身体隔着夏凉被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让她想扯只胳膊出来推他都不得,只好任由他胡作非为,在她额头、鼻尖、脸颊上落下流连吻。   “干嘛呀孟宗台……孟宗台!”沈冲扉气喘吁吁地左右躲着。   “别躲。”   “你喝酒了……”   “不妨碍。”   说着就钻到被子里。   沈冲扉瞪大了眼睛,骤然就清醒了。他胡子长得可快,有时糟心事太多,早上刚刮的到下午就会冒出点青茬,更别说到了现在半夜。   她被硬硬的胡茬刮得躲了一下,推他的脑袋:“孟宗台,好扎……”   但孟宗台捕捉到了她其他的反应,居然不顾她的抗拒或哀求,变本加厉地用下巴去扎。   沈冲扉感觉像是有一粒苍耳轻轻地滚过,带来或轻或重的刺痛和痒意。   隔了会儿,孟宗台没了两节指进去,更让她倒吸了一口气。   他让她放松,但做的事却是让她不住绞紧的。   自从做了扁桃体手术以来他就一直放她修养生息,到这一天两副身体都有些难忍了。沈冲扉直直地眼看着就要到,关键时刻,他却毫不留情地抽了走。   沈冲扉没反应过来,这样泥泞敞着门户,被他换上别的抵了。   带有粗棱线条的东西刮得她哑口不能言,她两眼昏花,一下子气血泄尽。   但接下来才是孟宗台真正的时刻。他没给她缓冲时间,不遗余力地大肆鞭挞,直进直出。   沈冲扉原本剧烈不可控的收张被他强行冲开接管,只能可怜而高频地翕张着,而刚刚才从巅峰滑落的枣红色的劾也被不留情地冲撞着,令她终于大声尖叫了出来。   在这样的时刻,孟宗台伏在她耳边,沉哑着声音命令:“说爱我,沈冲扉。”   老话说戏子无情,不是他们天生冷酷,或者不重感情,而是在戏文里爱来爱去,什么山盟海誓都说过,什么醉生梦里都历过、痛彻心扉都经过,在现实世界里又有什么开不了口,开了口又难道能作得了数?   沈冲扉演了四部戏了,四部戏都刻骨铭心地说过爱。孟宗台不过是第五个。   她说:“我爱你。”   也没想过孟宗台会僵住,接着欣喜若狂似地,汗津津地将她捞进怀里,只为哄她一句:“再说一遍。”   比起他声线的艰涩,沈冲扉的要清丽很多:“我爱你。”   “说我的名字。”   “我爱你,孟宗台。”沈冲扉的掌心滑过他的背,脸颊贴上他的锁骨肩膀:“一直很爱你。一直没有停止爱你。”   孟宗台按着她的后脑,酒醒了,是高兴醒的,不住地吻她的耳廓。   三年,足够她那一头决绝的短发重新养到及腰,难道,不能足够她将那些恨冲淡,重新长出爱吗?   能的。   就像他相信埋在泥土下的蝉一年一年总会挣扎着爬上来,在六月的晴空下如约地展开嘹亮。   蝉声刺破了又一年的初夏。一道官方消息也彻底刺破了整个娱乐圈的淡定——   凭《大年》,沈冲扉出现在了两年一届的电视界至少无上的汉白玉奖“最佳女演员”入围名单上。对于高不可攀一向更倾向于表彰实力派老戏骨的汉白玉奖而言,这几乎是破天荒的。 第99章 孟先生也算是用情至深了   华语剧集界,各类盛典与奖项山头林立,当中掺杂着从卫视时代到如今逐渐兴起的网剧时代的各类派系斗争、地方广电的明争暗斗、行业协会的圈地弄权,因此对于各类奖项究竟哪一个最有含金量,往往是正主得了哪个,粉丝就狂吹哪个,对家得了哪个,黑粉就狂贬哪个——   唯一的例外,唯一的公认,就是汉白玉奖。   从名字也能看出,这个奖来自官方,历史源远流长,又离奇地不同于电影界官方奖的“分猪肉”性质,汉白玉奖真正以几十年的历史一笔笔书写了自己的权威性和公正性。   纵观历届纪录,最佳男女演员和最佳剧集的颁布争议极小,且类型丰富,不唯题材的“正确”为首,不以演员的权威为“先”,更不屑于制造或制作流量。这公正的背后,来自几点关键:脱胎于电视行业最高主管单位的纯血血统;公布前完全黑箱的专业评审名单;明确的独立打分机制。   沈冲扉的名字出现在汉白玉奖的入围名单上,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一经公布就爆上了热搜。   整个词条广场几乎都在唱反调:   【最后一个公正的电视奖今天宣告死亡】   【烂透了这行业】   【不是吧大姐,就这么肆无忌惮】   【让我看看是不是谁黑了官网/愤怒/】   【我承认大年她演得很好,收视也很高,但是提名?】   【一想到要面对这家粉丝‘提名在手笑看疯狗’就觉得恶心……】   【笑死,哪有什么公平公正,不过是钱权不到位而已】   沈冲扉的粉丝当然在拼命捍卫舆论阵地:   【提名即肯定,无论得不得奖你已经证明自己了】   【感谢官方肯定!青年演员沈冲扉会继续砥砺前行!】   【omg粉上一个紫薇星就这个爽】   【原来你的人生是一部先抑后扬,今天真的爽到了】   【酸鸡就会嚷嚷黑幕注水,要是自己正主得奖恨不得大喇叭到美利坚】   【做梦也没梦过这么大的,小火提名国剧盛典已经让人很惊喜了】   【实时里的这些人真的知道自己在唱衰什么吗?不过是厚古薄今罢了,红不是她的原罪,谁说红和实力不能兼得】   【逢扉必反罢了,点进主页一抓一个准~】   当然这些老套的粉丝话术虽然凭借压倒性的数量而控住了一些主要账号的评论区,但奈何新的反对贴层出不穷:   【出道第二部戏就提名汉白玉奖,这个新人做对了什么?】   评论区:跟对了人/抠鼻/说这些。   当然也有一些人将怒气撒向了汉白玉奖的官方:   【缺少关注度了就献祭新人?】   【其实你们都知道的吧,她根本不会拿奖】   【没想到官方有一天也要吃流量馒头】   【得不得奖对沈冲扉都一样,她最大的底气是她自己】   【既看不起流量,又眼馋流量么?】   【这样设置入围名单,这届委员会的浮木怎么办】   娱乐组搬运这些言论不亦乐乎,并由此诞生更犀利更“妙趣横生”的黑评:   【这家粉丝是不是疯了】   【搜了下委员会成员,所以粉丝知道自己在诅咒xx部级领导人吗?】   【快结束这场闹剧吧!快来个人没收他们手机吧!】   【汉白玉奖:提名人粉丝冲了评论区,何意味?】   【是不是流量粉的脑回路都这么奇葩】   【以后都不提名哥哥姐姐就老实了】   【楼上不经意间说出了真相吧...这么一闹以后官方还可能提名流量吗,以后沈冲扉就是唯一被汉白玉奖提名过的流量花……?】   【细思鼻孔】   【好歹毒的做法】   【看的什么宫斗教材……】   【前人栽树,这家伐树】   【不敢想象距离正式颁奖还有一个月!也就是这个乐子还有一个月能吃!】   【不好,暑假这家粉丝都拿到手机了/流泪/这谁打得过】   就这样搬运、反刍,足足议论了一个星期也仍未平息。   事态的好转,来自于一位长视频博主的拉片。她本身没什么名气,只是一个“苦逼编导生再就业”,拉点片子下饭挣外快罢了。这么大的热点,大家都在蹭流量、嘲讽、轮番上头条,只有她老老实实一场戏一场戏地拉,从导演的调度到灯光摄影,再到表演。   “年轻人演中年、老年在我看来是绝对的挑战,远超一个演员跳出人生框架去挑战不同的个性或职业,一个今人可以演好古代权臣,因为这有美学与人生经验上的距离,距离诞生了想象、解读上的宽容度。   但生活在不同时钟下的我们,其距离是残酷的,疲惫的中年人不可逆转到少女态,同样的少女也难以跳脱到经历了大风大浪后的成人的沧桑中,而王瑾书老年“看山还是山”的睿智、悲凉、放下,更会一不小心演成空洞,任何以上这一种挑战的完成,都值得表彰。   我找了一些类似的跨度表演,不是拉踩啊,可以从肢体和微表情上对比。其实我还真的挺好奇的,因为导演采访里说现场也没请表演指导,但是她不仅精准地捕捉到了年龄态的变化,也演绎出了一个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到一个当家、再到一个在战火和权力中不断做决策、不断胜利或失去的权力者的状态,这里面少不了天赋灵气,但更少不了脑子。”   该博主估计也没想到自己一边吃面一边碎碎念的视频居然冲上了榜首。大量弹幕表示,她截取的片段确实可圈可点。   这当然是沈冲扉的公关团队在背后发力了。既然黑粉喜欢鉴片段嘲讽,那他们也可以用片段说话、破圈。而她这个年龄段提名本身就不可能做到众望所归——对于流量花来说,这根本就是个伪命题,粉圈站位早就决定了有些人注定会黑她到底,那么也就不必太在意这些屁股先于脑袋的人的意见了。   小昕也万万没想到,这样天大的好消息面前,比庆功会更早到来的居然是危机公关会。她甚至来不及接各路人马的道喜电话就召集了下属。   “从现在开始到发布会后一周,天天都是硬仗,我们必须要做好两种结果的硬仗。”   不仅如此,沈冲扉亮相颁奖礼的造型、礼服、珠宝,也是个浩大的工作量,涉及到她接下来的商务代言的取舍。这方面的工作小昕交给了古月川,因为他的江湖经验、老道练达的人情世故,正适合周旋,何况他还长得帅。   会议室里,键盘声噼里啪啦,所有人几乎都一边做事一边开会,头发衣服都被咖啡和香烟味腌入味儿。   古月川从造型室那边回来,先去上了个洗手间。尿液依然有点淡白色,像是掺了牛奶。这种情况是这几天才出现的,作为一个正常人,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个好信号,但人仰马翻成这样,他抽身不开。   推开会议室的门,他打了两个响指,让小昕出来谈事。也就是这个瞬间,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扑,跪倒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椅子声响成一片——   “古老师!你脸色很差,是不是太累?”大家还以为是低血糖。   古月川抬手摆了摆,感到莫名的冷汗顺着脊背滑下去。一句话没来得及说,他眼前一黑,软下去。   急诊医生强烈要求他住院。   “只是一点肠胃上的老毛病和肾病,一直在吃药,可能是最近太累。”古月川抬头注视着点滴。久病成医,他看一眼余液就知道还要多久。   “你这些报告,可不是‘一点’慢性病的征兆。”医生一页页翻着:“肌酐都飙到四百以上了。心脏壁很厚,心包有积液。”   沈冲扉赶到时,刚巧听到他在问诊,忍不住问:“是不是心脏也有问题?”   “他年纪轻轻刚过三十就心肾同时有毛病,肯定是不对的。病史这么久,一直当普通肾病治吗?这样,”他取出别在医师袍上的圆珠笔:“你去协和试试看能不能挂到史医生的专家号。”   古月川在协和住了几天院,再次做了一些检查。有些检查是新的,包括了骨髓穿刺和肾穿刺活检。诊断结果出来,普通人听不懂。   “AL型原发性轻链型淀粉样变性。”   沈冲扉茫然:“什么?”   “一种血液病。”医生解释,并不是那个急诊科医生推荐的肾内科专家史教授,而是一位血液科的专家,“是罕见病,简单来说,就是他的骨髓里有一群浆细胞在生产异常蛋白质,叫做‘淀粉样物质’,在他的身体里像垃圾一样累积。肾脏和心脏是最常见的两个受累器官,由于病程刚开始发作慢,并且表现在肾反应上,经常会被当作慢性肾病来治疗。”   医生讲到这里停了一下,等沈冲扉消化。他仔细问询了古月川的既往就医史,只能说他的治疗意愿是高的,但可惜都没遇到点子上,一般人对慢性病也没那么上心。   “你是病人什么人?他家属呢?”   “他没有家属。”   “那回头签一个紧急监护人协议吧。他被耽误够久了,再不治疗发展会很快。”   沈冲扉眼睛亮起来:“能治好?”   “第一是化疗,清除异常细胞,第二是造血干细胞移植,第三是肾脏移植。”医生说,“具体的方案,还要经过全面评估。如果要移植的话,也要等待配对。他没有家属确实有点麻烦……父母、兄弟姐妹都没有?”   沈冲扉深吸了一口气:“也许母亲还健在,但不知道下落,也不知道移植意愿……等陌生库呢?”   医生也只能如实告知:“这就说不准了,几个月,几年,都有可能。也有可能来不及等到。”   作为当事人,古月川当然有充分的知情权。   沈冲扉斩钉截铁:“一定要治,古老师,我一定会帮你。”   古月川点点头。   翌日沈冲扉去试礼服,再赶到医院时,被告知患者已自行办理了出院。沈冲扉一点也没迟疑,快马加鞭赶到公寓,将正提包出门的古月川当场拦住。   “你想干什么!”沈冲扉两手撑着的门框,像个孩子似地拦着他,眼泪冒出来:“你想干什么,古月川!”   古月川没说话,一手拎着手提包,另一手按下打火机,当着她的面点燃了烟,眯着眼,一股浑不吝的气质。   “别管我,沈冲扉,这辈子你帮我够多了。”   “一直是你在帮我!是我把你绑在我身边,是我信任你,需要你,不想放你走!我明知道你不喜欢这种环境,你也没有小昕那样的事业心。是我耽误了你,让你没日没夜!”   沈冲扉不住地摇头,眼泪长流,目光却坚毅:“我不可能放你走。古月川,这个世界上真正在乎我的人不多了,我在乎的也只有那么一两个。今天我拦你的决心,换了我父母在里面也不会再加一分,因为已经到顶了。”   古月川无奈地看着她,取下烟夹在清瘦如竹节指间,摸了摸她的头:“其实我一直不觉得自己能活过三十岁,活不活得过也根本无所谓,所以不要为我担心。”   他要掰下她扶在门框上的手。   虽然瘦,但他是大力士,做这样的事轻而易举,无论沈冲扉使出了怎样的力气,乃至指尖都像是要抠断了。   手脱离门框的那一瞬间,沈冲扉转换策略,不顾一切地拦腰抱住了他。   “古月川,别对我这么残忍。三年,我的身边什么人都不剩了,小昕是为了六姐留下来的我知道,除了你们,我的身边只有亲人离世和背叛,只有假笑和虚伪,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那些日子要怎么坚持过来,眼看着日子好起来了不是吗?我有能力帮你!让我帮你……”   古月川半举着手,半晌,砰然提包落地。他目光复杂地看着她的发旋。   “你好就够了,扉扉。”   其实他母亲去年就走了,还是从以前他外婆家一个村友口中得知的。他孤家寡人,沈冲扉是他的神女,他愿为她燃烧那不值一提的余烬,供奉她一点亮。除此之外,这一生不值得他留恋。   经年吃止痛药的日常,他过够了,也有了耐药性,他常常感到疼痛难挡。坚持的唯一原因,是知道她需要他。至少过去的那几百个日月,她曾需要他。现在正如她所说,日子好起来了,又为什么要给她添麻烦?   “我不要!”沈冲扉涕泪满面,吸着鼻子,“别放弃,我陪你等。我明天就去做检查,万一我刚好能跟你配对呢!”   古月川的面孔骤冷:“你休想。”   “你走吧,好吧。”沈冲扉这样说着,却一点劲都没撒,“你就给我添麻烦吧,我就翻遍天涯海角去找你,花无数的钱和时间去找你!为了找你,我还会继续待在孟宗台身边,借助他的本事。你会躲,躲我到死,我就难受到死,内疚到死。你走吧,走吧!”   古月川僵硬着身体:“什么意思。”   “我说反话。”沈冲扉迫不及待地揭晓。   “我说,孟宗台那句。”   沈冲扉抿了抿唇。   古月川哼笑了半声。她在孟宗台身边的这段日子,是貌合神离口是心非痛苦万分,古月川知道。是饮鸩止渴摇摆不定自欺欺人,他也知道。   她没有一天不在爱他,也没有一天不在计划离开他。   古月川将没抽两口的烟在门框上用力捻了捻:   “不要为了我的病去求他。我不需要,你也不需要,知道吗,沈冲扉。你可以成为传奇了,我有预感。你要自由了。”   虽然他这么警告,但沈冲扉还是去求了孟宗台。   她觉得,权贵有另外的游戏规则,虽然那不道德。   孟宗台却告诉她,他能帮到的,只能让她的助理更快地获得信息,优先评估,或者在全球多家顶级医院同时登记。并且中国禁止非配偶、直系亲属外的活体捐献,唯一的等待只能是尸体肾。   “你骗我……”沈冲扉喃喃,“难道今天是是你,是你父亲大伯需要一颗肾,也只能等尸体肾吗?”   孟宗台怎么能听不出她话里的怀疑和尖锐,无奈半叹一声,将她抱着:“如果是我父亲或大伯,直系亲属的配对率很高,用不着等尸体肾。如果万一……没错,也只能等。”   “你骗我……”沈冲扉感到喉咙里被一团棉絮死死地堵住:“你是不是不肯,觉得要冒的伦理审查风险太高?你想我做什么都可以,孟宗台——”   孟宗台扶住了她的脸,眉心蹙着,沉稳地看进她眼底:“冷静一点宝宝,你怎么了?我知道你很善良很想救人,但我建议先治着。”   后来的日子,他一想到她曾为了这个不起眼的助理说出“你想我做什么都可以”,他就疯得想杀人。   但此刻的他,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   部委的事虽被有心之人搅起了一些风浪,但基本已经定调。在彻底转换身份前,孟宗台决定最后送她一份大礼。   他亲自飞了一趟香港见了应隐,还笑说往后他再飞香港就没那么方便了,只能等她北上开会见面。此行唯一的目的,是希望她能出席颁奖礼,亲自颁发“最佳女演员”奖。更多资源关注微博:快乐不加冰7123   “据我所知,汉白玉奖没那么好操作。”应隐半疑半笑,“孟先生神通广大至此?否则怎么保证这一趟不是为他人做嫁衣呢?”   孟宗台的话正如他一贯的那样讳莫如深、轻描淡写:“尽人事听天命而已,就算落败,你的在场对她来说恐怕也是意义非凡的。”   “那么您自己——?”   “我当然也不会缺席。”   于公于私于她对这位沈小姐的喜爱,她答应了这项请求,并亲自送他出门:   “孟先生也算是用情至深了,希望有一天能喝上你们的喜酒了。”   如果是二十八岁前的她,万万不会这么说,因为那时她也身陷囹圄,对这个圈子有着冷然的看透,既不相信权贵有爱情,更不相信权贵会赢取爱情。但是她自己的经历,她的丈夫商邵亲自为她谱写了童话,她信任他,也因此信仰了爱情。   可惜她眼前的男人却是脚步微顿。   “我什么都可以给她,包括生死。”他勾唇自嘲地笑了笑,目光未曾落在应隐脸上,而是落在斜前方火红的夏威夷花上:“我知道这么表述太过罗曼蒂克,显得不真实,但因为是应女士你,我想你能理解。”   “但只要我活着一天,有些东西我注定给不了。” 第100章 “我们去结婚。”   汉白玉奖颁奖礼当天。   热搜榜单各路神仙轮番站岗,展开揭晓前的最后公关战,虽然不能左右结果,但却可以大大地累积舆论资本。   经过一个月的轰炸,观众对沈冲扉入围一事已经麻木,各家粉圈甚至开始幸灾乐祸,提前贷款了嘲讽:   【潮水退去,谁裸泳谁尴尬】   【不过是流量工具罢了】   【还真去现场自取其辱啊】   【这一届是女主大年,好作品好演员井喷,宠妃有任何得奖的风险吗?】   “宠妃”是从“扉妃”这个下沉市场的花名所诞生出来的黑称,正与“冲扉”谐音。   红毯从下午天还大亮着就开始了。按惯例,没提名的演员都会找个得体的由头出席,但这一届来得尤其齐,三个时代的流量花几乎齐聚一堂。   社媒上大家暧昧地说,三代花难得统一阵营,一起去看某人的笑话。   沈冲扉出道三年,没在圈里交下任何演员朋友,不曾见她和任何人上演亲亲抱抱、生日互祝,就连片场花絮也独来独往,跟她刚出道时的团宠人设大相径庭。   偌大的酒店套房内,琳琅的妆发工具散落各处,落地镜里倒映出两具人影,一个是圈内著名的造型师,一个是沈冲扉。   此刻她身穿一袭正红色裹胸小拖尾鱼尾裙,材质由缎面打底,表面覆薄纱‘’蓬松微卷的头发梳成了云鬓模样,又从耳后、颈后挑出几丝营造松弛感。   这是她出道以来最出格的造型,眼线的存在感很强,从眼尾飞挑出来,将她一双眼睛描述得轮廓锋利、冰冷,眼影由色谱上桃红色的渐变与对比色挑出混合,粉质模拟金属感。   七厘米的高跟鞋一踩,补妆时她得弯下腰来才能让化妆助理的粉扑够上她。   “时间差不多了。”小昕掐着表:“红毯已经开始。”   造型师退了出去,摄影师则通知灯光已就位。说来也巧,这位摄影师就是当初沈冲扉来公司时,孙蕾带去给她试镜的那位,那时她在镜头前讲了一幅古画被换了命纸的故事,还问如此一来,它还是它吗?   当时孙蕾说他是圈里很大咖的摄影师,哪一天请到他来掌镜,她就真算是成了。去年的秋冬时尚周,便是他随队。   兜兜转转,这临近巅峰的命运时刻,终于又是他。   “高兴一点,扉扉。”摄影师咔了几张,打了轮手势:“调动起来,想象你是凯旋归来的女将军,或者女王公主,神采飞扬——是不是有点紧张?”   他明显地看出她眼神不对劲。虽然眼线那么锐那么飞,脸部状态那么饱满,可她的目光却平静,略带些空,像《大年》里她饰演的中年方瑾书。   不过兴许是他的错觉。因为只是转瞬,她就冲他笑了笑,给出了他想要的状态。   不过半小时,一组征战前的图就出炉了。   团队从套房里推出去时,注意到客厅沙发上不知何时坐了个男人。能干摄影这一行的,绝对是最顶级的视觉动物,本能就会被漂亮的东西所吸引。摄影师便是如此瞥过去。   这个男人英俊无俦,但他却从没在娱乐圈里见过这一号人。他应该顺着往新人、糊咖方向想,但男人的气场却又不允许。虽然他只是搭腿坐着,宽肩松沉着靠进沙发软垫,看上去耐心而无聊地等着人,西装袖口下露着一圈衬衣的白,竟没别什么名贵的袖扣,硬秀的手腕上也连只表都没有,只戴着一串不起眼的木头珠子。   这也能解释得通——汉白玉奖的官方级别本就很高,多的是各级别大佬前来低调观礼。但这些能对明星呼来喝去的官员们,身上倒也积淀了些自得,在今天这种场合下瞒不住的志得意满。这个男人还是不同——他实在是太松弛太内敛了,似乎不屑于散发出一丝一毫的存在感。   短短几步路的经过,门一合,几个助理都不约而同地问:“刚刚沙发上的那个是谁?”   “肯定是什么大官。”   不是不能猜商界。而是在这四九城,猜商界不够看。   彼此交换眼神:“沈冲扉背后的人?”   摄影师敲了他们几个的头:“管好自己的嘴,入行这么久了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不知道吗?”   等人走得干干净净,沈冲扉挨在卧室与客厅相连的穹门边,问:“你每次等我时手里看的卫星地图是什么?”   孟宗台略感意外:“怎么这时候想起来问?”   他一直以为她不感兴趣,或没注意过。   “就是突然想起来了。”沈冲扉说,“第一次就好奇,但是第一次跟你不熟。”   “在嘉德?”   沈冲扉点点头,翘起唇角:“架子好大哦。”   孟宗台把手机递过去:“没什么,只是随机的卫星地图。有时候是特意找某片山区。”   沈冲扉划拉了几下,还真是没什么特殊的。   “为什么?”她把手机还回去。   “因为我喜欢地图。”孟宗台随口答。   沈冲扉“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意外,还是恍然大悟。   “怎么了?”孟宗台似笑非笑。   “没想到答案这么简单。”   “是因为懒得到处走,所以才在地图上代偿吗?”沈冲扉试着猜测。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孟宗台俯身从礼品袋里拿出了个瓶子,漫不经心得似乎这不需要解释:“我不喜欢。”   沈冲扉怔了怔,望着他微笑,带一些释然。   其实从第一面起,他就是这样的男人,只是那时他有闲情逸致,将他显得无害。而她是否应当觉得幸运?遇到他时,他尚在他生命的假期,才有空陪她玩了这些。只要晚上几年,她闯不进他的生命里,他的人生似乎也谈不上什么损失。   孟宗台将香水喷嘴对向沈冲扉,隔着些距离按了两下。   “这是什么?”沈冲扉配合着走进这向下垂落的香的凝露中,让它们落在她的头发、肩膀与衣裙上。   “礼物。”   以果香的清甜为基底,又带些辛香调与木质调,于是从中段开始就染上了复杂神秘的气质。   “为你定制的沙龙香。”   是他亲自描述的味道和感觉,品牌顶级的调香师亲飞京城,与他几次调整。   “好好闻。”沈冲扉翕张鼻尖,不是客气,眉心蹙着:“真的。”   孟宗台勾了勾唇,两手抄回西装裤袋,后退一步。阳光柔洒,他注视着明艳的她。   他为这款香命了名。品牌恳请他将这款香的配方授权给他们,作为京城的限定香。孟宗台还在考虑中。说真的,他舍不得。这是他记忆中有关她的味道,是他的私藏。   小昕敲了两声门,“七小姐,时间差不多了。”   沈冲扉应了一声。她的腰被孟宗台扶住了,她纤长的手臂也勾在了他的肩膀上。对视两秒,两张脸孔近在咫尺,要亲不亲。   “要是得奖了,想去哪里度假?”   沈冲扉认真地想了想:“找个阳光充沛的地方,希腊吧。”开玩笑似地说:“这么远,你又不去。”   孟宗台的掌心在她耳边拢上,令他这句回答有了回声,有了不真切感:“舍命陪你一回。”   妆容精致,容不得破坏。他克制地没有亲她,最终只是低下头来,在她肩膀上印下轻轻的一吻:“旗开得胜。”   沈冲扉的手从他西服上滑开,往门口走了两步,莫名地顿住了,回眸望了他一眼。   套房的采光太好,即使此刻日头渐渐地落了,金光却仍盛。这个男人逆光站着,面容轮廓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望着她很深。   沈冲扉折返了回来,突如其来出乎意料心血来潮情不自禁,一切理智的反面。   但孟宗台结结实实地接住了她圈住了她,在她吻过来前的那一刻,他的眼眸原来早已晦暗深浓。   他攫取了她的唇舌。   也不能搂她的后脑勺,他的手无处安放,便显得这个凶狠的吻到底不够尽兴,似乎拿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沈冲扉提着裙摆倒退着走了两步,说:“谢谢你。”   会场里已是人头攒动,而红毯上出现的剧组和明星阵容也越来越重磅。   孟宗台的出现比任何主管单位、协会、委员会成员的到来都要更低调。   也更重磅。   事先苏恪就和主办单位知会过,他只是因私过来一遭,不必弄什么接待,也更不必介绍,位子也安排个看得清台上的就好,将聚光灯留给艺术家们。   为表低调,苏恪领衔的秘书班子也确实没有搞什么特殊,茶叶、水、室温、动线、休息室,一切都客随主便。   但孟宗台一经现身会场,还是立刻被高层接待了。他未来的工作和文化口没什么关系,但曾经在他文化届担任各委员时的建树有口皆碑——虽然他从不把这些记在自己的名上。唯如此,才更让人尊敬追随,说明这个男人的眼里没这些小功小劳,高瞻远瞩,鸿鹄之志。   “心血来潮,给你添麻烦了。”   来人用力与他握手:“哪里,这里的一些优秀剧集,尤其是像《大年》这样的重点专题扶持项目,少不了您的建议和推动啊!”   孟宗台但笑未语。他笑起来时,眼尾有了一些淡淡的细纹,增添了他笑的魅力,然而一双眼眸却是沉稳不动的,甚至是冷然静深的,权力的味道就从这反差中诞生。   他被引到了预先安排好的位子,在提名受表彰的艺术家们之后,正中央。他的左手边则是行业制作协会的一位委员,与他是旧相识,作主陪。两旁之人不认识他,想寒暄,被苏恪客气拦下。   沈冲扉和《大年》剧组一起作为压轴的三组依序登场,接受采访。大家说的都是冠冕堂皇的漂亮话,主创的资历老,沈冲扉没说话。   弹幕说她状态不好,有股淡淡的游离态,说她怕了。   应隐作为特邀嘉宾登场时,热搜炸了,沈冲扉的众对家心里也是咯噔一声。   众所周知,这位历史地位让一无二的影后上一次出山时,是在《归萤》里客串。   【救大命了,就算今年是大年,也不用请师祖奶出来吧!】   【?应隐倒也没这么老……】   【不要再说大年了,看到这两个字我就心慌】   【她来干什么啊,至于吗!】   【据说是作为最佳女演员的颁奖嘉宾……】   【OKfine我要退出直播间了】   【我很不fine……】   【我不舒服我先退下了,微博也先卸载了】   【预制菜端上来了】   【万一只是她豪门太太当累了出来散散心呢?】   【球球还是去非洲打猎吧】   【你在说什么呀!她先生可是很著名的野保慈善家!】   【没意思,谁得奖已经很明显了吧】   【你才没意思,你讨厌沈冲扉也就算了,凭什么这么猜测应隐?她有什么必要配合黑幕演出沾一身腥吗?搞笑】   内场大屏上出现应隐时,确实也掀起了巨大的波澜。她上次现身这种活动还是在戛纳,被颁发了终身成就奖。据说她发家的起点、电影界被称为“双星”的两大奖曾重金邀请她出席,她都婉拒了。   ——所以,谁把她请来的?   沈冲扉发着怔,连导演跟她说话她也没听见。《归萤》剧组一别,逢年过节,应隐都会给她发祝福语,开头总有“扉扉”二字。虽然她身边为她服务的有十数人之众,但沈冲扉很愿意相信这些字是她亲自敲的。   看到应隐的身影,有关《归萤》的那些日子潮水一般涌来,充溢着沈冲扉的身体,几乎要化作眼泪流下来。   她想起了那支镌刻着月桂叶、象征着爱情的天价钢笔。   想起那个叫江山的小城市的人民医院急诊科,有人彻夜守候她。   想起那个周姓人家的祖宅,廊下吊着的淡黄色石斛,空气的老木头味。   想起二十岁的第一天那“与扉同乐”,盛大得荒唐。   还有,很多很多碗的热汤面。鲜笋,细肉丝,雪菜,青红辣椒……在不管多早的凌晨,在不论多晚的深夜。   她脑子里闪现了许多许多的诗句,戏文。   从颁奖礼的开始,到最佳女演员的环节。   沈冲扉自始至终端坐着,姿态和表情都无可挑剔。镜头频频扫到她,她一次鼓掌和微笑也没落下。   而她的脑子里只是闪现着诗句、戏文。   “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人成各,今非昨。”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   她想挑选一句最适合她,也最适合他的。但她的脑海中记得的浩如烟海,真想与他共商量。   最终的最终,沈冲扉心里反复念叨着的,是那最简单、最家喻户晓的一句: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就当她与他的这过去,是她庄生晓梦迷蝴蝶,是她清梦一场。   “接下来要请出的这位颁奖嘉宾,有点特殊,相信大家都很期待……”女主持的声音有春暖花开之感。   病房里,已经接受过第一次化疗的古月川,也在同步看着典礼。   窗外,是月圆之夜。   “有请中国电影协会委员,星河电影奖最佳女演员得主——应隐!”   应隐单独登场,从托盘里取出了信封。在揭晓答案前,她说了些场面话,有深情祝福的,也有风趣的。她本意是想将场子暖热,不过她的登场以及这个奖本身,就足够“热”了。   热搜上,实时词条一秒刷新十几条。   【急急急急急】   【出来了吗出来了吗】   【影后你很美但是快点开奖吧!现在不是说笑话的时候啊!】   【1111111疯狂刷新】   【是沈冲扉的话我直播吃键盘】   “下面,我很荣幸地宣布,本届‘汉白玉奖’最佳女演员得主是——”应隐顿了顿,看着上面的名字,眼睫弯了一下:   “沈、冲、扉!”   【F**k要吃键盘了……】   服务器有了半分钟的瘫痪。   直播间也完全卡了   通信恢复畅通时,观众看到的画面已经是沈冲扉起身,与左右主创拥抱。   【……………………】   【不敢置信…………】   【错过了什么……】   【汉白玉疯了……】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   【好争气好争气好争气好争气!】   【就这么争气气死黑子!!!】   【我的天……】   【不喷了这是真紫薇星】   【但凡睁开眼看看入围片段展演也知道她完全有实力吧!】   沈冲扉是流着泪登台的,先是接过了奖杯和包在红绒布里的奖状,接着与应隐拥抱。   “祝福你,青出于蓝。”应隐轻声说,被她的眼泪感染,由衷地为她高兴。   “仍然是他请我来的,不过,我仍然是为你来的。”   沈冲扉一怔,破涕而笑。   她知道孟宗台就在台下。可她不知道他坐在哪里。她以为他一定会在很前面,又想以他的个性,会藏在镜头找不到的角落里,又一转念,纵使他想低调如此,主办方怎敢……   弹幕都感到奇怪。   【她是不是激动得傻了,怎么在这东张西望?】   【她在找谁?】   【她看上去很不安,强烈地很想找到谁一样】   她像只鸟儿,想找到暮色下她栖息的林木。   终于她找到了,因为璀璨闪耀的灯光下,有一道目光深如海,静如夜,在喧闹中像是她才能听到的波段,牵引着她。   沈冲扉与他隔着人海和那一排排的红丝绒座椅对望,莞尔地笑着,眼泪滚烫。   曾几何时,她只是一个会用旗袍配帆布鞋的平凡女大学生,而他也只是戏谑地丢了一卷董其昌给她。   “很感谢主办方,评委对我的肯定,相信要把这个奖颁给我,就像我想拿到这个奖一样艰辛,需要一些捂住耳朵向前跑的勇气和信念。”   沈冲扉大方地调侃了自己。   “我也知道这个奖今天被我握在手里,并不能代表更多的什么,该有争议的也依然会伴随。原本我该说,我会带着肯定和批评砥砺前行,发光发热,奉献出更好的表演,但今天这里,就是我的终点了——”   她停顿下来,目光澄净地环视会场一圈,红色裹胸礼服下的身体徐徐地起伏,送出一口呼吸。   弹幕疯狂刷新:   【啥意思】   【她在说什么?   【???】   【是在挑衅吗?】   “很高兴在这个场合、这个时刻和大家分享,我要结束演员、艺人沈冲扉的生活,回到学生的身份,开展人生的新阶段。”   苏恪有些愕然地看向孟宗台。他以为他知情,但显然他紧皱的眉头透露出了他也很意外。   难看的是孟宗台左手边的协会委员。他们挑选鼓励青年演员,是为了起表率的,不是让她撂挑子的。   “同时,也有一个好消息宣布。”沈冲扉吞咽了一下,目光望向台下的那个男人。   “我其实有一个相爱多年的圈外男友。”   字字清晰穿过会场。   导播间各领导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这是行业的至高殿堂,不是什么媒体发布会!搞成这样,他们怎么向上面交代!   但现在掐断是不可能的,热搜也是一爆在爆,连朋友圈都沦陷了:【我去连我一个不看剧的人都赶去吃瓜了】   孟宗台指尖相对双手成塔,眉心蹙着望向台上,面无表情。   饶是苏恪这种见过大场面,心跳也快停了。他不知道沈冲扉打的什么主意,是要当场说出他的名字吗?她想被封杀吗?!   “要不要我知会一声……”苏恪低过头去小声请示。   孟宗台一言不发,只是微眯着眼望向舞台,权力的细纹比平时更深刻。   他很不高兴。他想,是他把她宠得无法无天了,才让她干出这种惊天大事,给闯创出这样的大祸。   他应该拂袖离席。但奇怪的是,孟宗台感到自己身体里并没有愤怒,隐秘的,反而是一股难言的肾上腺素,一股冰冷的兴奋,一股蛇行般的战栗,一股电流般的麻痹。   他感到自己的手指都有些微微颤抖,喉结的咽动几不可察,但他自己知道——那代表他在等待。   苏恪绝想不到,他一路陪着蜕变过来的男人,一个合格的、完美的政治动物,此时此刻的手心居然是发热发汗的。   “我们约好,一定要在人生至高的舞台上宣布我们的爱情,许下一生的承诺,邀请所有人作为我们的见证。所以我想,就是今天了,我要宣布——”   沈冲扉努力稳住声线,坦然微笑着——   到这一刻,她也没有移开目光,仍是看着孟宗台。   孟宗台的喉结咽动。他的左右手鸦雀无声屏息静气,以至于他似乎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越来越快,似乎要突破衬衫的藩篱。   她居然胆敢对他公开逼婚。   不结婚,是他们共同的默契,以及这段恋爱波折至今也没有断裂的前提。但这个瞬间来临,孟宗台发现,他的身体竟有股冲动。   那股冲动叫做:就算宠她这一回,陪她胡闹这一生,那又怎么样?   下一秒,他从她口中听到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   “我沈冲扉,决定嫁给古月川,与他相伴一生。我们是青梅竹马,相逢于微时,也是他陪我度过了一个个绝望黑暗的日子。今夜,是十五的圆月,而古月川先生,也是我生命里的圆月!谢谢,再见!祝福大家,祝福每一个人!”   整个会场,数千人鸦雀无声。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也有些人对这个特殊的姓氏有记忆,但他们更熟悉他那个无名之辈的称呼——古老师。更多资源关注微博:快乐不加冰7123   包括孟宗台在内。   孟宗台血液凝固。   苏恪和身旁的协会委员眼睁睁看着他站了起来,将西服的扣子扣上,不发一言,面无波澜。   包括暗处关注着事态进展焦头烂额的众领导们,看到他起身也是心里咯噔一沉。   毫无疑问他是对这场闹剧看不下去了。真是荒唐,儿戏!今年的政绩……   苏恪站起身,追了过去。   “宗台……”   “把她带到西山。”孟宗台不含情绪地说,垂在西裤边的手克制不住地发冷,因为发冷而发着抖,“把她带到西山……”   他重复了第三遍,眼神隐没在眉骨的暗影里,侧脸绷如时石刻:   “苏恪,把她带到西山。”   苏恪听着,竟觉得他像在对他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