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龙傲天们追着要名分怎么办 作者:湖笔一只 简介:   相卜世家的大小姐都梁香、神农谷的小师妹白青葙、大玄仙朝的第二十一顺位皇位继承人虞泽兰、五毒邪君的关门弟子顾雪蒿,她们都是同一个人——同一个魂魄的不同肉身。   只可惜,都梁香双腿残疾,无法站立。白青葙双眼失明,无法视物。顾雪蒿经脉淤塞,剧痛难忍。虞泽兰心脏缺损,日日咳血。   这些残破的身体虽勉强也能修炼,但终究上限受限,难登仙途。   为了收集天材地宝逆天改命,都梁香为自己物色了几个薅羊毛的好苗子。   都梁香出身相卜世家,一双紫极命眼可以勘人气运,每当遇到头上紫云罩顶的天道宠儿,她定要上去结交一番,跟在这些气运之子的屁股后面捡奇遇、抢宝物。   结交着结交着,都梁香就给自己的每一只马甲都结交出了一位未婚夫。   退婚退到一半忽然非她不可的望族公子倾情告白。   阴郁狠毒的鬼斧阁少主要掳她回家成亲。   自私自利的国师府世子为她剖心换心。   孤傲正直的剑宗大师兄甘愿包庇她的罪行。   所有人都在逼她成亲,修真界的婚契锁定神魂,只能签一份,都梁香想了想,反正修补身体的材料都准备好了,其他没用的肉身干脆死遁好了。   排雷:   1.男全洁+雄竞修罗场   2.女主万人迷+凤傲天   3.女主亦正亦邪,非好人。 第1章 游魂复生   【这里是加长版简介!!】   【男配们非完美人设警告!!】   【男配们还有很多狗东西警告!!】   【含部分强取豪夺风味警告!!(但不会成功)】   【可以接受的再往下看!!】   【我真没招了,别再给我说谁配不配当男主了,女主是唯一的主角,她有完整的人格和强大的能力,不需要一个品性完美甚至事事以她为先的所谓“男主”无条件的宠爱,她的恋爱对象唯二要提供的东西是美貌和贞洁。   有些有感情线的恋爱对象甚至会是女主的竞争对手,当然会在某种程度上阻碍到女主,希望点进这篇文的人清楚,你们要看到的是女主如何克服这些阻碍获得成长顺便谈几段恋爱。而不是所有男人一见到她就疯狂爱上失去理智失去自我甚至违背自己的本性。   写在外头文案里的男配们代表不了什么,那是因为文案有字数限制我只能写四个,不是他们有什么特殊的地位,也不代表女主最喜欢他们。   要说有的男配恶毒自私(我写这种角色只是为了百花齐放,品性好的男配当然也会有),那周芷若恶不恶毒,年世兰恶不恶毒,她们会成为一本书的雷点吗?好,如果你雷这个,现在我也告诉你了,你可以退出了。】   1.人人皆知太清道宗逍遥峰的大弟子都梁香未拜师之前,有一感情甚笃的未婚夫。   可惜逍遥峰修鬼道神魂,追求此心无拘,天地逍遥。逍遥峰祖师命其断绝尘缘,不复往来。   未婚夫本就此认命,只愿余生常伴她身侧,而不求情爱,孰料有一日,她却带回峰一容貌姝丽的幽魂,日日沉湎,尘心再起。   原来从来没有什么忘情绝爱,此心无拘,只是独独斩断了对他的情丝。   都梁香贯通百家之术,昔年于秘境中习得一门移花接木的医家神通,可置换心肝,活人无数。   虞泽兰生命垂危,气息奄奄,和都梁香结下死生大仇的国师府世子求到她的面前。   都梁香犹记当年之仇,轻飘飘扔下一张奴契。   “跪我磕头,认我为主,我就救她。”   2.人人皆知神都那位才色冠代、炙手可热的帝姬虞泽兰,有一出身寒门,却玉洁松贞的白月光。   虞泽兰的爱慕者们知道比不过白月光在她心中的地位,咬牙认下,孰料又被她新纳的爱侍比了下去。   高傲的世家公子双目赤红:“我好恨,好恨,他凭什么能与泽兰日日相亲,他不过一介贱奴!表兄,你替我杀了他!”   表兄淡然应下,派人把人捉来,却在最后关头递上了刀子,退到一旁:“怀音,你得自己动手,恐怕才能解心头之恨。”   泽兰最恨有人欺瞒她行事,毁她看重之物,杀那贱人的事,可不能脏他的手。   3.人人皆知神农谷的小师妹白青葙当年为爱自裁,忧郁成疾,是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   那个负心汉虽意外身死,但白青葙这为爱痴狂的疯病却还未治好。   她大抵是又悄悄爱上了那神都帝姬,甘愿代虞泽兰服药炼化药力,身积丹毒,无缘仙途。   她的好友怒其不争,她的大师兄拿她无可奈何,只有她那同样疯癫病娇的情人用了雷霆手段将她强绑回家,却还是叫她花言巧语骗住,把人看丢,出逃在外,死生不知。   4.人人皆知剑宗大师兄当年为五毒教圣女顾雪蒿昏了头,将顾雪蒿偷学剑宗绝学一事揽到了自己身上,甘受剑宗刑罚一事。   后来他强娶了顾雪蒿为妻,自知理亏,任她在外面沾染些花花草草,他也放之任之,只做不知。   孰料有一天,却从她的一位蓝颜知己那里,得知了她的死讯。   被人剔骨而亡,死状凄惨可怖。   【正文分割线】   ——   都梁香,本为天地间一缕游魂,因死后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一位鬼修大能的传承,习得了一门养魂大法和复生功法。   她修炼千年,日夜不辍,终于小有所成,有把握从濒死的肉身上重生了。   只可惜,这门功法有别于夺舍,对于附身的肉身,都梁香基本没有什么选择权。   魂魄相合的肉身本就万里挑一,又要恰逢其濒死,条件更是苛刻。复生功法修至大成之后,都梁香又等待了三百年,才等到了这么一具合适的濒死女婴肉身。   都梁香将自己的大半魂力注入女婴的身体,她的《魂丝化生法》可以以她的魂力为代价,予这肉身一线生机,数千条由魂力化作的无形魂丝,钻入这女婴身体经脉、灵窍各处,又扎入血肉之间,落地生根。   待这女婴原本的残魂彻底消散,都梁香以神识催动功法口诀,引神魂入窍。   再睁眼,都梁香动了动自己的小手,就知道自己复生成功了。   “澹云,梁香她缓过来了,缓过来了啊!”抱着都梁香的男人喜极而泣,手和声音都后怕地发着颤。   都延昌将脸颊贴到都梁香的瘦小胸膛上,反复确认着那缓慢而虚弱的心跳声,生怕这只是他极致悲痛下生出的错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真的吗,延昌,你莫不是在哄我吧,让我看看她!”   刚刚生产完的温澹云还虚弱得很,她拖着疲惫的身体,挣扎着就要下床,向都梁香的襁褓伸出了手。   都延昌连忙上前,阻止了她的进一步动作,他抱着都梁香,将她凑到了温澹云的脸边。   “你看咱们的女儿,她好着呢!”   温澹云颤巍巍地将手指探向都梁香的鼻息。直到那微弱的呼吸将丝丝温热吹拂到她的皮肤上时,她悬着的一颗心才落了地。   病恹恹的女婴不哭不闹,疲倦地闭上了眼皮,都梁香短时间内用尽了大半的魂力,此时自是精力不济,强撑着动了动小手,安她肉身这对生身父母的心,已是竭尽全力了。   一天之后,都梁香从睡梦中清醒,待精力和体力稍微恢复一些,她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这副新躯体了。   千年已过,前尘尽忘,都梁香早就不记得役使身体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她就像一个真正的婴儿,对自己身上的一切都很陌生,驱动四肢都很不熟练。   她学着昨天那样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引得负责看护她的仆役们一众惊喜道:“快去通知家主,小姐她终于醒了!”   都梁香觉得有些热,想伸腿踢开身上的被子,却怎么也感知不到双腿的存在。   她心生疑惑,却并未多想,只当是婴儿体弱,没什么力气,也许再长些时日就好了。   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都梁香始终无法役使双腿,甚至依旧感知不到它们的存在,她终于意识到,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都梁香以魂力冲破任督二脉,又以魂力强行引气入体,催动了一门基础的入门修炼功法,先是在身体内运转了一个小周天,并无问题,而当她开始运转大周天时,问题就出现了!   她发现灵气自丹田而出,下沉至会阴后,竟无法再向下流经大腿内侧。   都梁香心中咯噔一声,又不死心地再次尝试了起来,结果却仍是令人大失所望。   她的下半身毫无知觉,连灵气都运转不得。   她附身的这具肉身,双腿残疾,甚至可能这辈子都筑不了基,怎一个晴天霹雳了得。   都梁香大失所望,却并未到绝望的地步。无法筑基,待肉体因寿数有限而逝去,左不过她做回她的鬼修便是。只不过她的神魂已与这具肉身绑定,肉身消亡时她的神魂和魂力也会跟着损失大半,但总归不至于身死魂灭。   这具身体不适合修炼,她再找一具就是了。   当务之急,还是得把魂丝化生和引魂入窍时消耗的魂力修炼回来,再增长神魂和凝练魂体,为下一次附身做准备。   心中有了计划,都梁香一直紧绷的精神这才稍稍放松了些。不多时,都梁香这具婴儿的身体又困倦了起来,她渐渐闭上了眼睛。   等到一个月之后,都家父母也发现了都梁香双腿的异常,他们从未见过自家女儿的小腿活动过,挠她的脚心也不会给出任何反应,当把她的身躯举起来时,女婴的两条腿就跟面条似的软绵绵地晃着,撑地不能。   这残忍的事实刺痛了这对新任父母的双眼,他们强忍悲痛,带着女儿求医问药,遍访名医,须臾十八年已过。   十八岁的都梁香出落得标致窈窕,两拢远山黛柔婉似水,一张芙蓉面清丽无双,任谁瞧了,纵不曾有何交往,也平添三分喜爱。   唯一令人叹惋的就是,这样神妃仙子般的人物,竟有天生的腿疾,只能终日与轮椅相伴。   新雨托腮望着自家小姐如画的容颜,不知道第多少次在心中替她惋惜。   去岁正逢都家清净莲池那一株千年月华青莲成熟,这是一株相当难得的五品灵植。   都父都母一直想带都梁香前去神农谷求医,只是苦于没有珍稀灵宝作为敲门砖,这一株五品月华青莲来得正是时候,都父都母没有半点耽搁,连忙带着都梁香和月华青莲奔赴远在中陆的神农谷。   起先,还没去神农谷看诊之时,神农谷是都梁香最后的希望,而真当请神农谷谷主看诊过后,都梁香的身体却几乎被判了死刑。   一想到此事,新雨就忧愁得连饭都吃不下。   都梁香素日里最爱坐在她院子里的池塘边看书,今日也不例外,这本都家祖传的占卜功法她看了不下百遍,常读常新,倒是每次都有新的感悟。   她照着书中之法引动灵气,以指为笔,以灵气为墨,在空中画着《大衍筮法》的推演过程。   一只五百年的幼龟忽地从池塘中探出了头,凝视着头顶的灵气推演图,似有所得,片刻后,它又重新将脑袋埋回了池底。   “新雨,你过来,我替你占一卦。”都梁香合上书,从乾坤袋里取出了一个匣子,里面装着一束五十根的千年份紫灵蓍草,是她常用来卜筮的灵宝。   新雨早就习惯了自家小姐有事没事拿她练手,从善如流地将都梁香推到了凉亭的石桌前,自己则乖巧地在她对面坐下。   “你想占点儿什么?”   “我想占小姐的腿什么时候能够治好!”   都梁香笑着摇了摇头,“换一个罢。”   “啊?为什么要换啊?”   “因为这个问题父亲曾替我占过,却没有得到结果,对于天地不愿解答的问题,多问无益,还会损伤卜师的气运,所以我不能轻易占卜此事。”   “那好吧,那就占我最近能不能发大财,月例会不会涨?”新雨也不多纠结上一个问题,一派天真地提出了自己第二关心的事。   都梁香一手握拳,放在唇边掩饰着笑意,“我不占卜,凭直觉觉得也是会的。”   “这又是为何?”   “因为我觉得你甚是可爱,现在就想赏你金银。”   新雨板着一张小脸摇头,“这可不行,无功不受禄,小姐你可不能这么任性。”   逗弄了新雨一番,都梁香正色了起来,准备起卦,她取出四十九根蓍草握在手中,又信手将其一分为二。   正要行挂一以象三之法,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近,她的另一个侍女初禾跑着过来跟她报信:   “小姐,大事不好了!您的未婚夫上门来退婚了!” 第2章 退婚   “未婚夫?”都梁香甚为诧异,这是哪门子的事儿啊,她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自己还有什么未婚夫。   初禾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梁香连忙为她递上一杯茶水,轻抚着她的后背,“不着急,你慢慢说就是。”   “前面我也是听别的小厮说的,说一大早上,城里就来了好些个驾着鹿车的仙人和十数艘仙舟组成的船队,好大的排场,好大的阵仗,全城的人都看到了!”   初禾将茶水一饮而尽,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都梁香又端起茶壶,给她又添满水,“可是咱家的客人?”   新雨埋怨地瞪了都梁香一眼,从她手中将茶壶抢了过去,小姐怎么老和她抢事情做,这端茶倒水的事小姐老是替她做了,她岂不成吃白饭的人了。   都家虽不是什么枝繁叶茂的大族,但也有上千年的根基,数千名的族人,放在玄洲这片大陆上排不上什么名号是不假。但放在岱郡这一郡之地中也算是一方豪强了。   岱郡碧霄城也是都家的产业,都家的家主,都延昌,也是碧霄城里修为首屈一指的修士,故而有什么排场大的外来人,多半都是有事来找都家的。   “没错,就是来找咱家的,前院服侍的李大说,那仙舟上的纹饰刻着郯郡萧家的家徽,是玄洲望族来人呢!”   郯郡萧家,乃是玄洲五大修真望族之一,族中有数位化神修为的老祖坐镇,实力强大,地位超然,势力范围囊括数郡之地,远非都家这种小门小户可比。   都家所在的碧霄城地处西域岱郡,和地处东域的郯郡相隔十万里之遥,这来客倒是稀奇。   “那你刚才说我那未婚夫,又是怎么回事,我何时有未婚夫了,这未婚夫又是何人?”   “小姐!”初禾也用上了相当埋怨的眼神看向都梁香,“你自己的未婚夫你怎么都一点儿不上心,甚至连人是谁都不知道!”   “好,我的错,全仰仗能干的初禾替我费心了,你接着说罢。”   见都梁香被初禾这么数落也依旧笑盈盈的,新雨不由得又在心中叹气,自家小姐脾气就是好得过了头,一辈子养在家里有她们这帮小姐妹护着还好,真要嫁出去了那肯定得受欺负。   初禾娓娓道来,都梁香这才搞清楚了原委。   原来从数百年前起,都家的上一任家主,也就是都梁香的爷爷都长衍,就一直为郯郡萧家奉为客卿,备受信重,多次替萧家占卜吉凶,屡屡助其逢凶化吉,可谓劳苦功高。   就连萧家嫡脉的小公子降生之前,也是因为都长衍卜筮出的卦象,已经有孕的萧夫人提前离家避祸,才躲过天外陨石砸中萧夫人院落这一劫。   萧老太爷感念都长衍多年襄助,又对萧家小公子有救命之恩,适逢当时都母温澹云也怀有身孕,萧老太爷遂指腹为婚,定下约定,若两个孩子正好是一男一女,那就结为亲家,喜上加喜。   孰料都梁香天生顽疾,既双腿残疾,又兼之灵脉残缺,无法修炼,废人一个。都家论家世本就和郯郡萧家天差地别,都梁香身体又是这么一个状况,都父心知肚明这门亲事迟早要黄,便识趣地再未同萧家提过此事,又担忧女儿因此事神伤,也并未同都梁香提过此事。   “原来是这样。”   听完原委的都梁香又收拢起蓍草,准备重新起卦,“那就由他们去吧,父亲此时还未派人来知会我此事,想必是不需要也不愿我出面,我们就当不知道此事好了。”   “小姐!”初禾急了,“你都被人这么羞辱了,怎么还一点儿不着急不生气啊!”   都梁香掐了掐她脸蛋上的肉,语气豁然:“我这残躯一副,属实累赘,嫁给谁都是一个拖累,的确配不上人家。既然如此,又岂能耽误人家另觅良缘呢,别人这样做,也是人之常情。再说了,我同那萧家小公子连面都没见过,更没有什么情谊可言,若真要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我还不愿呢,这婚退了也好。”   “谁说的,我们家的小姐是全天下最好的小姐!您谁都配得上,您善解人意,心胸旷达,该是那背信弃义的人配不上你才是!”   “你这小嘴,惯会说话。”都梁香拿帕子替初禾擦了擦汗,“好了,去休息罢,我这没什么事儿。”   “小姐,你都不好奇这萧家小公子长什么样吗?不想去看看吗?”   “他就是长得个毛脸雷公嘴的模样,和我也没什么干系。”都梁香这么说着,视线忽然落在手边的《大衍筮法》上,心中忽地有了计较。   方才听初禾说这萧家小公子年纪轻轻就已筑基,他家此次随行而来的管家更是吹嘘他家少爷天赋卓绝、惊才绝艳,更是有望在几年之内就结丹,如此天之骄子,岂能有一个……   后面的话初禾就没学给她听了,不过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不然初禾也不至于气成这个样子。   听说萧家小公子和她是同年出生,那现在也才十八岁而已,如此年纪就有这样的修为,命格定是不一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般而言,命格越是贵重,越是得天道青睐之人,其命数就越难推演。   算算新雨这样的小丫头这几日的运道对都梁香来说并不难,准确率能有十之八九。都梁香心血来潮,想试试萧家小公子这样的人物她还算不算得出来。   “我改主意了,我确实有点儿想看看他长什么样了,初禾,你推我去前厅看看吧。”   初禾小脸一扬,“我就知道小姐你刚才在口是心非。”   都梁香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想歪了,她将一束紫灵蓍草往掌心拍了拍,“我是去给他算算他几时会倒霉的。”   初禾恶狠狠地肯定道:“对!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人生在世,哪有一辈子都顺顺遂遂的,他们萧家指不定哪天要遭横祸呢,他萧小公子也指不定哪个坎没过去就陨落了呢,就是他不退婚,要做咱家的姑爷,也是要先经咱家家主占出个好命格才能同意的,运气差的人咱都家可不要。那萧小公子还未出生的时候就差点儿被天外陨石砸了,一看就是个运气不好的人。”   都梁香好笑地戳了戳初禾的额头,“这话你现在说说也就罢了,等会儿去了前厅可小心点儿你的嘴。纵使你不当面说,他们高阶修士的耳朵可是灵得很的。”   “知道了,小姐。”   初禾推着都梁香的轮椅从她的莲池小院出去,又穿过几条回廊,悄无声息地自后门进到了正厅,来到了厅后的一个小室,小室与前厅有竹帘屏风相隔,倒也便于窥探。   都梁香探头悄悄望去,就见一名气息深厚的老者在和都父交谈着。   他的旁边,站立着一名气宇轩昂、玉树临风的少年,他穿着一身金灿灿的交领广袖袍,戴玉冠,饰青簪,容色光彩射人,在一干萧家侍卫的簇拥间,昂昂然如野鹤之在鸡群。   都梁香猜测这八成就是那位萧小公子了。 第3章 紫极命眼   都梁香双手掐诀,运转起《水镜神相》的形神篇。   虽然她经脉有缺,无法运转大周天筑基,但有上半身完好的经脉,运转小周天迈入炼气阶段却是没问题的,《水镜神相》这门功法又只是相面之术,有灵气施展就行,修为多寡并不影响这门功法的进阶,倒是再适合都梁香不过。   都梁香伸出剑指在她双眼间一抹,两团紫色的流光现于她的眸中。   这正是都梁香这具肉身与生俱来的伴生灵官——紫极命眼。   紫极命眼是相术一道中的顶级天赋,可一眼勘人气运,又于卜筮之中多有妙用,辅以《水镜神相》《大衍筮法》和《命移星经》三门功法,更是能看穿命理,更易命丝,调换吉凶之相。   以此眼修习《三易心经》中的见气瞳术,也是事半功倍,妙用无穷。   都家是传承了数千年的相术世家,也只出过一位身具紫极命眼的先祖。   可惜如今都家式微,家族实力大不如鼎盛的时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纵然都梁香这门天赋妙用无穷,都父也严令族人不得向外宣扬此事。   都梁香睁着一双紫眸,定睛朝那萧小公子看去,这一看可了不得。   那萧小公子身上紫云罩顶,他周身那象征着大气运的紫气浓郁得快要把他整个人都淹进去了。   都梁香收回视线,解除了紫极命眼的运转,心中暗忖,这萧小公子未来果真是个人物。   她的眼中多了几分认真之色,将蓍草握进手中。   都梁香招呼初禾附耳过来,“初禾,你去找我母亲问一下这萧小公子的生辰八字,我急用,快。”   当初两人既然订过婚,那必然交换过庚帖,都母那里应该是能问出来的。   初禾“诺”了一声,连忙出去替都梁香奔走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初禾就带着萧小公子生辰八字的信息回来了,都梁香也是这时候才知道这萧小公子的大名,萧鹤仙。   有了姓名、生辰八字,都梁香总算可以起卦了。   她运转起《大衍筮法》,心中叩问天地,冥冥中自有天数助她二分蓍草。   分二、挂一、揲四、归奇,是卜筮中的四营。从挂一开始,重复挂一到归奇的步骤,视为一易,三易而成一爻,六爻而成一卦。   都梁香看着摆在案前的卦象,解卦为大吉。   她又复起了第二卦,求问天地,对方这大吉是应在财帛、应在灵宝还是应在进阶之上,起第三卦又求问这大吉是应在何时。   只占吉凶,自然简单,至于第二卦和第三卦,卜算的事情越细致,自然就越难,两卦算毕,都梁香已是灵气耗尽,头昏脑涨,面色惨白如纸。   谁叫这紫得发黑的人物着实不好遇见,这一照面又算出了对方近日有吉相。若是他近日有财帛灵宝之运,都梁香还能跟在他身侧盯着对方行事,说不定也能沾点儿好运,得一二好处呢。   是以都梁香这几卦占得格外卖力和认真。   屏风外,几人交谈的声音忽地大了起来,前番退婚事宜都已谈妥。没想到,那来自萧家的老者又提了另一件事。   “十方绝境开启在即,我家二公子也有意去历练一番,还请都家主为我家公子卜算一卦,只要都家主应下,我萧家必有重礼相谢。”   都延昌想也不想地拒绝:“都某已多年不行占卜之事了,萧长老还是另寻高明吧。”   那被都延昌尊称为萧长老的老者眉峰不悦地挑起:“都家主可是因退婚一事记恨我等,不愿帮忙?我萧家为赔礼送来的功法灵器、仙草灵植、上品丹药和成箱的灵石装满了十几只仙舟,这赔礼你可是半点推辞都没有,一并全收了,还有道理挑我们的不是,在这推辞拿乔!”   初禾听得这番无理的言论,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想起小姐之前的告诫,此时也不敢说话,只泄愤地在屏风后挥了挥拳头。   都梁香也是眉头一皱,心生不悦,这郯郡萧家不愧是玄洲上势力数一数二的仙家望族,行事果然霸道。   屏风外的都延昌耐着性子给萧长老解释:   “您误会了,泄露天机有损寿数,都某修为尚浅,寿元有限,实不敢托大。”   萧长老冷哼一声,长袖一甩,倨傲道:“你父与我萧家办事多年,这规矩我还是懂的,你放心,除了该给你的报酬之外,萧家也会一并附上一颗增寿五十年的寿元丹,弥补你的损失。”   都延昌面露难色,一拱手道:“恕难从命,萧长老还是请回吧!”   萧长老眼神一厉,一道掌风拍向都延昌的身侧,将一旁的桌椅打得木屑崩飞。   “都延昌,你不要不识好歹!”   他不再收敛气息,周身散发出属于化神期强者的威压,直冲都延昌而去,都延昌一介元婴修士,自是抵挡不得,当下面色一白。   见萧长老行事愈发过激,那一直沉默不语的萧家小公子也不再旁观下去,出来打圆场。   他声音温和,说出来的话却难掩傲慢。   “都家主可还是有什么顾虑?您说出来便是,或许对您来说天大的困难,对我萧家来说却算不得什么,兴许能帮您解决一二,这样两全其美,不是很好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延昌不愿向外人说自家事,只囫囵道:“多谢萧公子体谅,都某已封卦多年,这是整个岱郡乃至小半个西域都可以打听到的事,绝不是故意刁难贵客。”   “既然如此,鹤仙也就不强求了,都家主,叨扰了,告……”   听到萧鹤仙这般言语,萧长老立即出言打断:“鹤仙,不可!十方绝境的试炼九死一生,非同小可,若无预占出吉相,绝不可贸然前往,当年大公子他可就是……”   “三叔公,人各有命,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哪有不冒险就能直上青云的道理呢,你不必再劝。”   萧长老眼神一暗,鹤仙年纪尚小,生性单纯善良,不愿行威逼之事。   可郯郡萧家繁衍生息多年,步步壮大,为此苦心孤诣,筚路蓝缕,可不是为了在这儿与人为善的。他们族人勤加修炼,日夜不辍,为的就是与天争命、与人争命,就算这争的是别人的命,那也只能算他们倒霉。   萧长老的声音冷了下来,阴恻恻道:“既然都家主决心封卦,我看你的双手留着也是无用。”   他祭出本命法宝,两柄像月牙似的弯刀出现在了他的双手之中。   “我这就帮你去了这无用之物!”   两只弯刀凌空而去,直奔都延昌的双臂,眼看就要将它们切下。   “不可!”   两声急呼同时唤出。 第4章 我来起卦   萧鹤仙催动腕间的乾坤伏魔圈,金色的圆镯立刻变大,从他的手腕中脱出。就像长了眼睛般直直追上了萧长老丢出去的弯刀。   “叮”“叮”两声清脆的击打声过后,萧长老的弯刀已被乾坤伏魔圈弹飞出去,险之又险地救下了都延昌的两只胳膊。   而都梁香也在此时转动着轮椅,从屏风后出来了。   都延昌甫一见到都梁香,刚刚濒临生死间惊疑未定的心还未缓下来,就立刻本能地将她挡在了身后。   他的声音又惊又怒:“香儿,你来这里作甚!”   都梁香执着帕子在眼底点了点几颗即将滚落的泪珠,一片忧心之色。   “我若再不来,父亲竟要因女儿的缘故遭大罪了,方才若真叫您被削去了双臂,女儿也无颜苟活于世了。”   都梁香红了眼眶,得心应手地卖了波惨。   她观那萧小公子也不是是非不分之人,是能说得通道理的,这才不免要好生表演一番。   都梁香先是向萧鹤仙和萧长老颔首一礼,轻声道:“都梁香见过萧公子,萧长老。我自幼不良于行,因而贵客登门,未能第一时间出来迎接,还望见谅。”   她的一双美目真诚地直视着萧鹤仙的双眼,柔声道谢:“方才多谢萧公子出手相救,让我父免于断臂之苦。”   这话说得萧鹤仙面皮一热,人是他萧家人要伤的,苦主竟还要跟他道谢。   “我知萧长老对萧公子一片拳拳爱护之心。因而情急之下一时冲动,才做出伤人之举,绝非本意,此事尚有转圜余地,还请萧长老听我一言。”   萧长老可不是萧鹤仙那般性子,以他多年替家族奔走养成的行事风格,早就习惯于打了别人的脸别人还要上赶着贴上来赔不是了。   这都家女这时还要谦卑恭顺地请求他,只能说明她是个识时务的。   都梁香缓缓道来:“我父亲封卦一事,皆是因我而起。测算天命,泄露天机,本是逆天之举。因而天道降下责罚,使卜师轻则损耗寿元,重则损耗气运,为天地不容。   我降生之时,天生不足,病骨支离,父亲为我测算了一卦,求问上天何薄于我,又有何补救之法。卦象显示,我有此因果全因我父亲多年行占卜之事,惹天道不喜降下的灾祸。父亲因此发愿封卦,此生再不行占卜之事,只求我身体康健,后来我的腿疾虽仍未寻到治愈之法,但也甚少生病,还算康健。   想来是上天开恩,了了我父亲的心愿,正是因此,我父亲才更不敢违背誓言,为萧公子起卦。”   “原来如此。”萧鹤仙叹息一声,心中是更不愿在此事上继续纠缠了,只是他三叔公实在固执……   这话由不得萧长老不信,都梁香的爷爷,都长衍在她降生那年去世,就算都家不敢向萧家明言怪罪,萧家人也合该心里有数,都长衍寿数未尽就暴毙而亡,分明就是多次替萧家窥算天机所招致的灾祸。   可是,信了又如何呢?萧家人不去找中陆的上三宗仙门之人卜筮,难道是因为他们不如都家人算得准吗?   “哼。”萧长老可没那么多泛滥的同情心,“方才你说还有转圜的余地,这么说,你能劝动你父亲背誓了?”   之前被萧长老百般威逼的都延昌都是一忍到底,没露出半点不恭之色。而此时,在都梁香说明原委后,萧长老明知他违誓会有损他女儿身体康健,却仍咄咄逼人,逼一位父亲去害他的女儿,着实可恨。   都延昌大掌在桌案上一拍,怒声喝道:“萧老匹夫,你欺人太甚!”   都梁香扯了扯都延昌的袖子,示意他稍安勿躁。   萧鹤仙也低声唤了一声萧长老,让他少说两句。   “我第二件要说的,便是此事了。梁香不才,于卜筮一道上略有几分天资,修炼也算勤勉,已将我都家绝学《命移星经》修至第三重,若蒙萧公子不弃,我愿为萧公子起卦。”   都延昌闻言当即变了脸色,按住都梁香的肩头,沉声呵斥:“不可。”   都延昌为了女儿的身体康健,自己都不愿起卦,又岂能愿意女儿去起卦呢。   “十方绝境乃三大先天秘境之一,有夺天地之造化、逆天改命之能。因而其内中险万分,九死一生,占卜十方绝境的吉凶之相,绝对算得上泄露天机之举,是要沾大因果的!”都延昌苦口婆心地分说其中利害,“和你平日占些出行有宜否的小打小闹,可完全不能同日而语,你岂能轻言许诺!”   都梁香却安抚地拍了拍都延昌的手背,低声道:“父亲莫急,我自有打算。”   “有何打算,我也不允。”都延昌猛地一拂袖,面露不豫之色。   萧长老却是不信都梁香有这番能耐,当下发出了质疑。   “你一黄口小儿,论修为尚不过炼气之境,空口白牙就说能行如此大事的卜筮,纵我高看你三分,也信不了你有这样的本事啊。”   都梁香不急不躁地继续分辩:“前辈有所不知,以我族《命移星经》卜筮不看修为高低,全看对此功法的领悟、修行如何,修至《命移星经》第三重,已足够卜算一时吉凶。纵然十方绝境之内蕴含天机,事关重大,难以窥算,然……”   都梁香引气入体,将灵气蕴于指尖,运转起《三易心经》心法,剑指抹过双眼之间,此法即为开眼。   待她再睁开眼睛时,两抹紫色的流光便在她的眸中流转。   “紫极命眼?!”萧长老惊诧一声,显然是识货的。   既然这姓萧的知道紫极命眼,那正好也不用都梁香再多费口舌解释一番了。   都梁香开口道:“正是,我自幼生得这一副灵官,卜筮之时,若以紫极命眼辅助,就是这天机,也能窥得一二,是以,我对为萧公子卜筮吉凶之事,是有信心能成事的。”   萧长老自然是知道这紫极命眼的厉害,他出生时都家那位同样拥有紫极命眼的先祖已经陨落。但他留下来的那些传奇轶事在玄洲这片地界上还是响当当的。   当年都家先祖正值壮年之时,可是为玄洲各方势力奉为座上宾,交友无数,备受推崇,向其求卦之人更是络绎不绝,趋之若鹜。   有紫极命眼加持下来卜筮出的卦象,尤其以灵验着称。   萧长老眯起了眼睛,不辨喜怒地瞥了一眼一旁面色凝重的都延昌,又重新看向都梁香。   “好!老夫可以同意由你来为鹤仙起卦。”   “只是于这报酬一事,我还有个不情之请。”都梁香眉眼低垂,声音恭谨。   她为此事铺垫了这么久,终于可以进入正题了。 第5章 十方绝境   “你想要什么?”萧长老挑了挑眉,虽眼前此女一直表现得颇为恭顺,但他总觉得这人不是个什么好相与的,说不定就要狮子大开口。   都梁香抬起头,神色认真,一字一句道:“十方令。”   十方令乃是进入十方绝境的钥匙,由此界十四洲的各大仙门世家按比例持有。若要说起怎么获得十方令,就不得不提这十方绝境有何妙处了。   十方绝境,是现世的传承遗迹中,三大顶级的先天秘境之一,若能于此秘境的试炼中表现亮眼,得到秘境境灵认可,最次的奖励也是洗髓伐骨,精进修为,若能拔得头筹,那更是能体质升灵,改换资质。   然而这十方绝境自然也不是人人都能进的,一则需要通行令牌,即十方令,二则试炼者骨龄需得二十五岁以下,修为则不论,因为一旦进入十方绝境,所有修士的修为在境中都算不得数,得重新修炼。   待得出境之后,原本的修为才会原样不动地返还。但在境中修炼所得,也不是就全成了无用功了。   十方绝境中灵气丰溢,是外界百倍,如若能在秘境中借地利之便精进突破至金丹期,出境之后,虽境中修为要返还给秘境,无法带出,但此后及至金丹期修行,将不会再有境界阻碍。   当年十方绝境的数道境门于十四洲各地现世之时,其境门之处,吐出五千枚十方令,为早早守在境门外的各方势力所掠去。   这些势力中有如上玄仙宗、太清道宗、无名剑宗这般的大宗门,每十年逢秘境开启之前便会举办宗门大比,将十方令尽数给予大比中的优胜者,让他们去秘境中各寻机缘,亦有如郯郡萧家这样的仙家望族,只会给予自家小辈,将其送入秘境中历练,增强实力。   都梁香若想得到十方令,非得拜入一雄踞一方、名震天下的大宗门不可,还须得成为门中寄予厚望、修为名列前茅的弟子,说不定才有那一二机会得到一枚十方令。   而以都梁香经脉不全的资质,想来也不会什么有大宗门看得上她,连入门都入不得,更别提取得十方令了,这一条道是决计走不通的。   都梁香原先是没敢奢望过十方绝境的,这不是恰逢其会,萧家人正好送上门来了,又有求于都家,她不开这个口都对不起她的机缘。   “你要十方令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进入十方绝境。”   “你自己用?”萧长老说这话时已有八分猜测,可看看都梁香这副样子,还坐在轮椅上呢,连路都走不了,竟然还敢肖想进入十方绝境试炼,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想到此,他的脸上不禁露出了讥讽的笑容。   “对,我自己用。”都梁香不卑不亢道。   此话一出,连都父都忍不住觉得都梁香太过异想天开。   他皱着眉,颤声道:“香儿,十方绝境凶险万分,你怎么能去?”   这十方令萧家确实持有数枚,可萧家枝繁叶茂,年轻小辈也多,赶上这次十方绝境开启,二十五岁以下,境界在炼气十层以上的小辈就有五个,刚好分完五枚十方令。若是要拿出一枚给都梁香,那非得挤掉一个人的名额不可。   萧鹤仙嫡脉嫡支,若是因他的缘故从别人手里抢出一枚来,那些庶支的族人倒也不敢不愿,不过总归要落人口舌。依萧长老的意思,这十方令自然是能不给就不给最好。因而他也乐得帮腔打消都梁香的念头,让她换个要求为好。   “你这不良于行的身体,还敢进秘境试炼?真不怕把小命交代在了里面,我看你年岁尚浅,人生还长,何必贪这一时之功呢?”   都梁香却是苦笑一声,“何谓人生还长?我经脉残缺,终生无法迈入修行一途,无法筑基,寿数不过百余,百余年于修真之人不过弹指一挥间,譬如朝露,好似蜉蝣,有何值得留恋。这十方绝境别说九死一生,就是十死无生,我也得去闯上一闯,纵然殒命,那也这是我自己的事。萧长老你只须说,这十方令,你拿得出还是拿不出?”   听这一席话,萧鹤仙眸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这都家小姐生得一副娇弱之貌,心性却是个刚强果决的。   “小小年纪,性子倒是执拗得很。”萧长老自认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也不再多费口舌,当场应下,“十方令,可以给你。”   “那就多谢萧长老了。”   都延昌又是一掌拍在桌上,“不行!梁香,我绝不同意你进入十方绝境!”   他握着都梁香的手紧了一紧,搬出了温澹云的名字,希望女儿看在母亲的面子上可以回转心意,“你母亲也不会同意。”   都梁香却是从轮椅上一下跌在地上,向都延昌叩首。   “我知父亲母亲必因此为我心忧万分,只是我残缺的经脉,连神农谷谷主都断言无法修补,唯十方绝境中有一归元灵珠可助我重获缺失的先天之气,再造肉身,这是孩儿唯一的机会了。   父亲母亲都是元婴修士,寿数还长,可我不得修行。纵使今日不去十方绝境搏命,换得一线生机。百年之后,寿元耗尽,还是要让父亲母亲心伤。长痛不如短痛,孩儿不孝,这十方绝境,孩儿非去不可 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延昌搀着都梁香的胳膊,眼角含泪,还是不忍应下,“你又何苦急于一时,我们从长计议,来日方长,会想到办法的。”   都梁香何尝不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之言,恐怕父亲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她又是一个响头磕在了地上,语气坚决:“孩儿心意已决,还望父亲成全!”   都梁香原是一千年老鬼,以她的行事准则,当不会行些冒险之事。现在之所以有此决绝之举,却也并非是到了山穷水尽而不得不搏命的地步了。   全因这十八年修养下来,她的神魂逐渐壮大,到了可以使用分魂术的时机了。   去岁前往神农谷求医之时,都梁香就感知到了一副与她魂魄相合的濒死肉身。   机会难得,都梁香当机立断,分出一半神魂前去查看。   就见一女孩儿自缢于她的房中,这女孩儿不是别人,正是神农谷谷主的小弟子,名唤白青葙。   都梁香不知这女孩儿天资如何,但想来能被神农谷谷主收为弟子,自然当是不错的,总归比她现在这副躯体有前途的多。   都梁香没做过多的犹豫,当下就决定收下这副躯壳,她那分出去的一半神魂,立刻钻入了白青葙的身体。   都梁香先以魂力护住白青葙的心脉,又在白青葙的乾坤袋中探查了一番。果然发现了几颗能恢复生机的大还丹和回复气血的复血丹,她连忙吞服而下,这才勉强将这副肉身保住。   在白青葙的残魂即将消散之际,都梁香截住了她的一缕元神,运用搜魂之术,从中探查了白青葙的记忆,这才知晓她的前尘往事和自缢的原委。 第6章 千真万确   竟是因这白青葙痴恋她的一位师兄,这师兄平日里对她嘘寒问暖,体贴非常,又常对她搂搂抱抱,举止亲密,在白青葙的眼里,两人自是两情相悦。   如今年岁渐长,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孰料当白青葙表明心迹之时,那师兄却翻脸不认人,呵斥她一个瞎子,竟然也痴心妄想嫁于他。   白青葙大受打击,她素日里本就因眼盲而时常神伤,又被心上人这样恶语相向,一番刺激之下,竟生了轻生之念。   都梁香查看完记忆,挥散这缕残破的元神,只觉荒唐。   她从白青葙记忆中得知,她死前还留下了一封绝笔信,就放在桌上。那信中所言内容不曾痛斥她那师兄对她百般哄骗就罢了,还仍是痴心不改,说些“愿来世青葙能投胎到一好人家里,以康健之身与师兄再续前缘”的蠢话,看得都梁香更是两眼一黑又一黑。   这白青葙真是傻得可怜,竟为了一负心的男子轻生,真是愚蠢至极,倒是便宜了她这个外来鬼了,白得一副躯壳。   不管是为了掩人耳目这具身体的换魂一事,还是为了都梁香她日后的清誉,她都不能叫这封信被人看了去。   都梁香连忙在桌子上摸索着,把这封绝笔信收进了乾坤袋里,好歹是原主的遗物,都梁香犹豫了片刻,到底是没有选择当场烧掉。   等她终有一日,手刃了白青葙那人品败坏的师兄,为她报了仇,再将此物烧给青葙,以作祭奠之用也是不迟。   只是附身之前,都梁香并不知道这白青葙还有眼盲之疾,原本打算将剩下一半神魂从原来的身体上迁移过来的念头也只得打消。   一来,她可不想以后一辈子都瞎着,若是这白青葙的眼疾治不好,她定是要重新再寻一副躯体的。   这二来嘛,都梁香的附身复生之术要求她将每一缕魂丝都融入附身躯体之内,抽魂断丝和暂时神魂离体可不一样,前者那是会对她的神魂造成很大损伤的。   既然她并未决定以后就以白青葙的肉身存世,那就不能随意放弃都梁香那副肉身,指不定这两副躯壳谁先修好呢。   再者狡兔三窟,如果突遭厄难,有两个分魂,也好留下一线生机。因此,都梁香便打算暂时一直维持着这两个身体的分魂。   再说这白青葙,虽然有眼疾,但灵根和灵脉齐具,好歹是能修炼的,都梁香内视体内,竟发现还有意外收获。   她的心脏之处,跳动着的是一颗散发着灵光宝晕的青色药心。   药心,也是伴生灵官中的一种,其在属于心这一类的灵官之中,也位处上品之列。拥有此心者,能沟通百草,天生便能通晓药理。无论是修习医道,还是学习丹艺,其上限都远甚于旁人。   难怪都梁香观这白青葙骨龄二十有四,不过炼气八层,若论修行天赋也只算平平,竟能被神农谷谷主收为弟子。   若是加上这一颗药心,那倒也不奇怪了。   既然有了白青葙的身体留驻都梁香一半神魂,那她也就算有了退路。纵使都梁香这副躯壳身死,她体内的大半神魂尽失,都梁香也不至于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她还有一半神魂可以重头再来。   是以有了退路的都梁香,自然也就敢用这副身体,去十方绝境里冒险一次。   “罢罢罢,我允你去便是。”都延昌深深闭目,良久不言,最终还是依了都梁香的请求。   他含着泪将都梁香从地上扶起,把她搀回轮椅之上。   “谢父亲成全,母亲那边,还望父亲……”   “你自己去说罢。”都延昌一拂袖,脸色欠佳地朝着萧长老和萧鹤仙一拱手。要不是叫萧家人来了这一遭,他的宝贝女儿也不会生了前去十方绝境之念,他对着他们自然没了好脸色。   “都某家中突生此意外,已无甚心情招待贵客了,您自便吧。”都延昌甩着袖子,迈着步子走了,就把这一众外人晾在了正厅。   反正都梁香那丫头主意正得很,就叫她自己看着办吧,他这个老父亲,算是管不住她了,都延昌忿忿地想着。   只是他嘴上虽说不愿帮都梁香去她母亲那里说情,脚步一转,还是往温澹云的院子里去了。   待都父离去,萧长老立时催促起来,“都家小儿,既然事已谈妥,那你现在就起卦吧。”   都梁香淡淡一笑,“敢问萧前辈,十方令何时能予我呢?”   “自然是十方绝境开境之日。”   都梁香点了点头,道:“为萧公子起卦之事,需也得等到十方绝境开镜之日。”   “你——”萧长老如何听不出来,都梁香这是疑他不讲信用,做出的防备之举,亦是激将之言,迫他早日拿出十方令。   他堂堂玄洲五大望族之一的萧家长老,一言既出,又岂会昧下这枚小小的十方令,轮得到她一个晚辈这里以此时拿捏他。   萧长老冷哼一声,一身的威压再次毫不遮掩地释放出来。   都梁香不过炼气境界,如何能承受这化神修士的威压。当即胸口发闷,喉头一腥,唇边溢出一口血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萧鹤仙当即祭出乾坤伏魔圈,罩在都梁香头顶,替她挡住了萧长老的威压。   他皱眉不赞同地看向萧长老,唤道:“三叔公,你这又是何为?”   都梁香心中冷笑,道这萧家一老一少,当真把这打一巴掌给一甜枣的手腕玩得炉火纯青。   她心下鄙夷,面上还是一副恭顺姿态。   都梁香柔柔地向萧鹤仙点头致谢,又拿手帕揩去唇边血渍,恭谨地朝着萧长老询问:“敢问梁香如何得罪了前辈,还望前辈明示。”   “你自己心里清楚。”到底是有萧鹤仙的面子在,见他将人护着,不好再威逼一番,萧长老勉强出言解释道,“这十方令我明日就能拿到手,但离十方绝境开境之日还有一月,你实力低微,十方令又备受觊觎,万一放在你身上被人抢去了怎么办,自然是开境之日给你才好。我堂堂萧家,一方豪富,什么珍奇异宝没有,岂会因一枚十方令失信于人。”   “现在,你可否起卦了?”萧长老面色不豫,好话都说尽了,这都家小儿要是再不识相,就别怪他雷霆手段了。   “前辈误会了,我非是因暂时不得十方令而故意拖延起卦时间,只是这卜筮之法,是离所占之事发生的日子愈近,得出的卦象越准。所以我才需要在十方绝境开镜之日,为萧公子起卦。”都梁香言辞恳切地道。   “当真?”   “千真万确。”   “以前你爷爷在我萧家做事时,我怎么还没听说过还有这回事儿?”   “祖父修为深厚,卜筮术高明,自然能提前多日进行预占,我道行不够,就有劳前辈和萧公子担待了。”   “哼,你最好说的是真的。”萧长老一甩袖,勉强信了都梁香这番说辞,“既然如此,那就一月之后再会,届时我等一手交令,你需即刻起卦。”   “这是自然,不过梁香还有一事相求。” 第7章 还有一事   “你还想要什么?十方令我萧家虽能拿出,但这也是一等一的珍奇之物,就这样给你了,你已是占了大便宜,都家小儿,贪心不足蛇吞象,我劝你识相一点儿。”萧长老阴沉下脸色,语气相当不善。   都梁香摇了摇头,“前辈又误会了,我并非想要再讨要些什么,而是想再和萧公子做个交易。”   萧长老面露鄙夷,“凭你?做交易?你都家小门小户,能拿出什么我们看得上的。”   萧鹤仙无奈地看了他的三叔公一眼,转头对着都梁香微微颔首,温和道:“都小姐说来听听便是。”   “不知萧公子进入十方绝境之后,可否携我一同前行……”   萧长老立时吹胡子瞪眼:“得寸进尺!”   都梁香养气功夫再好,也被这急躁傲慢的萧长老惹得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她说话的力气都难免泄了三分,“前辈先听我一言。”   还是萧鹤仙按住了萧长老的手,用眼神示意他耐心些,都梁香这才能把话说完。   “十方绝境内危机与机遇并存,若能有我在萧公子身边,随时卜筮,于萧公子寻找机缘也是一大助力。只是我不良于行,修为低微,若萧公子同意将我带在身边,还得有劳萧公子护持我一二。”   “这……”萧鹤仙没想到都梁香说的是此事,当下考虑了起来。   萧长老原本紧皱的眉头此刻骤然舒展开来,他怎么没有想到,还可以如此行事!   十方绝境内危机重重,若这都家小儿一人独行,她一个残废,更要险上三分。若能和鹤仙同行,有鹤仙照应,便要安全得多了。而她也能为鹤仙事事占卜,提升鹤仙获得机缘的概率,这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啊。   没想到这都家小儿,心机虽重,脑子倒是挺灵活的,知道为自己谋事争取,给别人好处也恰好掻到痒处。   “鹤仙,应下她。”萧长老看萧鹤仙还在犹豫,不由得催促起来,“此乃双赢之事,你还有何顾虑?”   总不能是在担心他护不住那个小残废吧?这孩子不能实心眼成这样吧?   思及此,萧长老的眉头又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那真是想得太过了,若是那小残废遭遇不测,那直接抛弃便是,只是应下护持一二,又不是定要保她全须全尾地从十方绝境出来。   “十方绝境内机遇遍地,各个都蕴含天机,若事事都要都小姐卜筮,岂不有损都小姐寿元?”萧鹤仙犹豫地开口道。   萧长老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儿,心说,既然这都家小儿自己不提,你做不知便是,替她考虑作甚。你这么一说,她怕是又要打蛇随棍上了。   果然,都梁香下一句就提到了寿元药。   “想来以萧家的家底,拿出几株寿元药应不算什么问题,只要寿元药管够,梁香定当竭尽全力。”   萧鹤仙点了点头,“这自是没问题的。”   萧长老这次是直接在面上翻了个白眼,寿元药的珍稀不亚于十方令好不好,就是萧家也拿不出太多的,岂能这般痛快地随便予人,就是要给,也得讨价还价几次还差不多。   但是自家公子应都应了,他也不能驳自家公子的面子,只好默不作声。   谈到这里,萧鹤仙一拱手,就要告辞,却是又一次被都梁香叫住。   “萧公子且慢,梁香还有一事。”   “一事又一事,你没完了是吧?”萧长老面露不耐之色。   “萧长老稍安勿躁,这一事也是和为萧公子起卦有关。”都梁香看向萧鹤仙,一片郑重之态,神色间不见半点做伪,“接下来,这一个月,我需要日日跟在萧公子身边才好。”   “日日跟着我?”萧鹤仙疑惑万分,“这又是为何?”   “我需要用紫极命眼每天观察你的命理丝走向,以这三十天内的命理丝变化趋势为引,供正式起卦时作推演之用。”   萧长老直觉不妥,又跳出来质疑道:“你爷爷卜筮的时候哪有你这般多的花样?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有二心,搞什么小动作,萧家的手段,你是不会想领教的。”   都梁香乍闻此言,眉眼瞬间黯然下来,声音低落:“梁香不知哪里惹了前辈不喜,竟惹得前辈屡屡疑我用心,只是我所言,字字真心,全是为了萧公子的安危考虑。   至于这以命理丝作推演之法,是有紫极命眼之人才能施展的术法,我祖父没有这天赋灵官,自然施展不了这般手段。这般卜筮之法,字字句句,在我家那位有紫极命眼的先祖所作的《命移星经》中皆有记载,前辈若是不信,我可取来,供您一观。”   她心中暗笑,这所谓的以命理丝作推演之法有倒是有的。但是需要时时刻刻跟在萧鹤仙的身边,观察命理丝变化却是她找的托词。   以她方才所占的卦象,无需等到三十日之后进入十方绝境,就在最近,最迟半个月内,这萧鹤仙身上就会有好事发生。既然如此,她当然要日日跟随,看看是否有机会捷足先登。   “这……”萧鹤仙白玉一样俊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清浅的红,叫一个女子成日里跟着自己,还要盯着自己看,着实太令人难为情了。   “非要如此吗?”他语调迟疑,面色赧然,“可我接下来几日还有事,要去不少地方……”   都梁香长舒一口气,要去不少地方就好,她还怕他因此改变行程,和她占出来的吉运机缘就此错过了呢。   “公子可是有什么不方便带我同去的地方?”   “那倒没有,只是,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毕竟你身体不便,舟车劳顿,恐怕会累坏了你。”   萧长老抚着胡须,骄矜地抬起了下巴,一副目无下尘的样子。   “她收了我们的十方令,受我们恩惠,自然要尽心竭力替我们办事,吃点苦受点累,那也是她应该的。”   方才萧长老还怀疑都梁香此举是不是别有用心,现在萧鹤仙竟担心起了她是否会受累,他又不怀疑了,巴不得都梁香赶紧跟着受累去。 第8章 神龟之甲   都梁香也不恼萧长老这副傲慢的言论,轻笑着点头附和:“萧长老说的在理。”   她眼睫颤动,一双流光溢彩的星眸又看向了萧鹤仙,和他眼神对视,无声地询问着他的意见。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纵然现在都梁香已经解除了使用紫极命眼的状态,萧鹤仙还是总觉得她的眼里似有光晕流转。   “萧公子?”   萧鹤仙从走神中清明过来,点头应是。   “那就有劳都小姐了。”   都梁香亦是微微颔首回应,莞尔一笑,见所有的谋划都落到了实处,她这笑容里也难得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落在萧鹤仙眼里,就是这本就天生丽质的都小姐,似乎又平白好看了三分。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柔和了声线:“那我明日来接都小姐启程,可好?”   “好。”都梁香让仆从恭送贵客出门,流露出几分疲态,托词自己精神不济,要回屋休息去了。   都梁香招了招手,初禾就过来推走了她的轮椅。   她回头,向萧鹤仙告别,“那我们明日见。”   “明日见。”萧鹤仙不知怎地,忽然又盯着她的面容出神了,好半天才回应上都梁香的这句告别。   他耳尖一红,希望都小姐可千万别注意到他方才的窘态才好。   都小姐看没看到无人知道,但萧长老一定是看到了,他瞧着自家公子脸上一闪而过的可疑笑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可是有些话不好在都家明言,只能忍住。   话分两头,却说都梁香这边,初禾推着她去了她母亲温澹云屋中。   又是好生哀求,陈明利害,再有都父从中说和,母女俩抱头痛哭一番,终于是让都梁香一并搞掂了她母亲允了她去冒险。   家中紧锣密鼓地替都梁香准备起了出行要用的东西。   足足一千张的神行符是必须要有的,都梁香不能御器飞行,遇上了要上上下下的地方,自然都要靠这神行符代劳。   平时代步,有她那刻了陆行驱动法阵的轮椅可用,只是这种灵器颇为消耗灵石,灵石也要多备一点儿。   都梁香平日乾坤袋里便存了不少灵石,穷家富路,这临出门都父都母又给她添了五千上品灵石,不可谓不大手笔。   此外,用于攻击的三阶烈炎符、三阶雷爆符、三阶风罡符,用于防御的三阶金钟符十数张,又有金木水火土五行二阶符箓若干。   用于治伤的回春丹,用于解毒的清蕴丹数瓶,用于救命的四阶大还丹一颗。   真真是快要掏干了都父都母的大半家底。   再加上今日萧家送来的赔礼,都父都母也都一一检视了一番,从中挑出紧要之物,也都一股脑塞到了都梁香的乾坤袋里,把她的一只上品乾坤袋填得满满当当的。   这还没完,都父都母还打算让都梁香把家中最贵重的保命法器也一并带上。   都父都母来到都梁香的清荷小院中那一汪灵气涌动的莲池边。   为了供养池中种植的十株月华青莲汲取天地灵气,这池塘下布置着一座三阶聚灵阵。因而此地灵气氤氲,花香馥郁,实乃一宝地。   都延昌俯下身,伸手在池水中搅了搅,口中轻唤一声:“熙璜,出来。”   随着都延昌的呼唤,只见池心正中水波荡漾,泛开涟漪,一角脑袋尖尖浮出了水面,拖曳着一条水波向着岸边游去。   名唤“熙璜”,体长足有一丈三尺的大龟缓缓爬上了岸。   熙璜乖乖地趴在岸边,立刻有仆从上来给它喂食灵果。   见熙璜爬上了岸,都延昌这才开始施展灵诀,无数由灵气化作的灵丝上金光闪动,向着水面之下迸射而去,都延昌以剑指引动这数千根灵丝,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灵网。   “起!”都延昌高喝一声,下一瞬,灵网便从水中捞出了七七四十九片三尺见方的龟甲。   都延昌将这些龟甲以灵丝牵引,层层叠叠地摞了起来,堆在都梁香的脚边。   下一刻,都延昌散去灵气,那张硕大的灵网便顷刻间消失不见。   “香儿,这些龟甲,你收好,出门在外,祸福难定,务必要事事占卜,以定吉凶,方可行事。   此甲乃是熙璜之母,熙璘前辈逢一万八千岁脱壳之时,掉落下的甲片。   龟之言久,千岁而灵,万岁而窥天机也,若遇到需卜算天机之事,千万以龟甲卜筮,以免损伤己身气运。   其二者,熙璘前辈一万八千岁时还是一化神期妖修,其身上的龟甲,若以铁甲功运转,可以抵挡化神期大能的全力一击,这记录铁甲功功法的玉简,我一并予你,你定要好生修习。   只是运转这铁甲功,需要至少筑基期的灵力才能催动,我这另有一枚蕴灵镯予你,此物之中存有我提前注入的灵力,你滴血认主,它便能在你运转功法之时,从镯内调动灵气供你役使,助你施展出铁甲功。”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都延昌的字字句句,无不流露出一个老父对女儿出门在外的担忧,其谋划之细致,考虑之周全,实在不能不让人动容。   都梁香亦心下感动,肃然道:“孩儿谨记。”   待都延昌和都梁香说完话,站在一旁的温澹云也走到了都梁香的身边,她的眼睛因为不久前哭过,现在还略有些红肿。   温澹云慈爱的目光温柔缱绻地落在了都梁香身上,她亲昵地摸了摸女儿滑腻冰凉的脸蛋,手腕一转,一只气息不凡的玉瓶就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这不是母亲储存紫微天火焰心的青霄生息宝瓶吗?”都梁香一眼就认了出来。   温澹云是一名三阶炼器师,早年都家下聘之时,聘礼之中便送上了这一缕弥足珍贵的紫微天火焰心。每逢炼器之时,祭出这缕焰心,这炼器的成功率就能提上三成,炼器的品质也能提上三成,是温澹云最为珍爱之物。   更别说那储存紫微天火焰心的青霄生息瓶,本身也是一只四阶灵器,珍贵非常。 第9章 紫微天火   “紫微天火乃星辰之火,蕴含命数之理,起卦之时,若以此火灼烧龟甲,所得卦象,必有进境。你定要好生使用,万万不可因恐损耗火息,而自专不用。”   有着火种的天火和一缕天火自是不同,前者生生不息取之不竭,后者则是用一点少一点,本当节省着用,温澹云却告诫都梁香不可自专不用。   温澹云抚着都梁香的手背,温声叮嘱道:“昔年,你那位拥有紫极命眼的先祖,进入另一个同样凶险万分的先天秘境,万象轮回境中之时,就曾用苦竹签一路占卜了十八次卦象,十八次轮回境的考验,他次次看破生门,无一错漏。”   “这紫微天火的一缕焰心,便是他从轮回境中所得。你那先祖有这样精妙的占卜之能,你承他血脉,又拥有和他一样的伴生灵官,娘亲相信,此次十方绝境之行,你也必能神机妙算,趋吉避凶,平安归来。”   温澹云说着,就将这装着一缕紫微天火焰心的青霄生息瓶塞入了都梁香手中。   都梁香推辞不受,“这是您的炼器时的淬火之焰,孩儿岂能拿去。”   温澹云摸了摸都梁香的脑袋,哄着她:“就当娘亲先借你的,等你从十方绝境回来之后,再还给娘亲便是。”   “谢谢娘亲。”都梁香眼眶湿润,哑声道谢。   “傻孩子,我们母女之间,有什么谢不谢的。”   装点好行装,翌日,都梁香从家门口启程。   萧家玉带似的仙舟队伍早早地等在外间,为首的那一位少年丰神俊朗,面如冠玉,他负手而立,宽大的袖袍垂落而下,随风而动,飘逸如流云,更衬得他仙人之姿。   他眉目清冷,如冬日里的雾凇一般,轮椅的车辙压过地上几片落叶,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听到这般动静,唇角微勾,就知应是都家小姐出门了。   转过身,那脸上的冷淡之色瞬间消失不见,只余一抹如雪霁初晴的温润笑容,向着都梁香点头致意。   “都小姐,你来了。”   都梁香歉疚一笑,“我来晚了。”   “是我来早了。”   都梁香目光停驻在萧鹤仙的脸上,盯着他瞧了一会儿,忽地以手掩唇,轻笑了两声。   “都小姐为何发笑,可是在下身上有何不妥?”萧鹤仙顿时慌张了起来。   都梁香自然是笑他这副讨好做派,和昨日初见时他那副傲气的模样大相径庭,这般变化实在有趣,可嘴上却不能这么说。   “我是因萧公子善解人意,待人接物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心生欢喜,故而发笑。”   “咳。”萧鹤仙不自在地撇过了脸,双颊上微微发烫的热度让他不禁又想找个地方把脸藏起来了,他故作无事,清了清嗓子道,“都小姐言重了。”   萧崇礼,也就是萧鹤仙的三叔公,他在一旁冷眼看着两人的互动,听了都梁香这话忍不住暗骂一声马屁精。   偏偏就他那傻侄孙,还挺受用这话的,真是没眼看,下次回了家,他定要叫他那侄子侄媳好好教导一下萧鹤仙,少在外头轻信于人,莫叫人给骗了。   好生寒暄一番,两人并一行仙舟队伍就要出发。   萧鹤仙无比自然地走到了都梁香的身后,双手扶上了都梁香的椅背。   都梁香连忙按住他的手,故作惊慌道:“怎可劳烦萧公子推我行走,我自己来就好。”   手背上温热的触感传来,萧鹤仙如触电了般缩回了手,他悄悄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手,仿佛在留恋方才那一闪而逝的温暖。   他的语气带着丝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柔和:“不碍什么事的,我来吧。”   都梁香却是趁着萧鹤仙双手离开了她的椅背,连忙往轮椅的法阵核心上安了一块灵石,催动着轮椅自己一骨碌跑了出去。   开玩笑,她要是再不和萧鹤仙拉开点儿距离,恐怕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的萧长老,落在她身上的就不是这刀子般的视线,而是真的刀子了。   都梁香觉得有几分好笑,这萧长老是把他宝贝侄孙当什么黄花闺男吗,看得这般紧。   萧鹤仙看着空荡荡的身前,少见地流露出了几分怔然之色。   “你这轮椅,怎么还会自己动的?”   萧鹤仙才说完就意识到自己犯了蠢,只要稍微一想,就能知道这轮椅应是铭刻了法阵的灵器。   他略有些懊恼地低下了头。   都梁香嫣然一笑,言语间了带了几分戏谑,“它就是会自己动啊。”   “该出发了,你俩别再在这里聊天了。”萧崇礼催促道。   他走上近前,一手提着都梁香的后衣领,一手抓着她的椅背,把人带上了仙舟。   萧鹤仙只有筑基修为,还无法凭空飞行,他祭出一把宝剑,施展御剑飞行之术,紧随其后,也跟着飞上了仙舟。   萧家的护卫升起了仙舟的风帆,启动了加速仙舟桨叶转动的驱动法阵,仙舟转眼间便升入云海,御风疾行,飞驰而去。   “云天之上,罡风猛烈,随侍已将都小姐的房间布置好了,都小姐还是请入屋内休息吧。”萧鹤仙侧身请道。   都梁香欣赏了一会儿云海涌动的诡谲风景,是以在甲板上多逗留了片刻。   她将视线从云海上收了回来,对着萧鹤仙道:“可是我得看着你,花上几个时辰把你今日的命理丝画出来,这休息一事,暂且不急。”   “这……那……”萧鹤仙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耳根子都红透了,他做了好一会儿的心理建设,才结结巴巴地说出口,“那、那,咳,那就请,都小姐去我房间一坐。”   “那我们走吧。”   两人来到了萧鹤仙的房间,侍女立刻送上瓜果点心,在桌案上一一摆好,又点上有清心安神之效的灵香,布置好一切后,侍女鱼贯而出,偌大的空间里就只剩下了都梁香和萧鹤仙两个人。   室内一片寂静。   还是都梁香先打破了沉默,她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叠龟甲摊在膝上,又取出一管引灵牵神笔执在手中,“萧公子,那我这便开始了?”   “可有需要我配合之事?”   “你大可以打坐修行,或是做别的什么事都行,只要待在我的视线之内便好。”   “好,那好……” 第10章 子母石   都梁香眸中紫光浮现,看向萧鹤仙,内视其黄庭、灵府、丹田三处,观详缠绕此三处的命理丝走势。   主管十二宫的命理丝勾连相牵,绕做一团,漂移不定,想要将它们厘清辨认,并记录下来,也是一件颇为耗神的事。   这么一个大活人就在自己身边看着自己,还是位姑娘,萧鹤仙实在是没有定力就这样在她面前打坐修行。   可他也没有旁的事,都梁香这边在瞧着他,他也不受控地回望了回去。   他定定地瞧着都梁香的眼睛出神,喃喃道:“都小姐,你的眼睛可真好看。”   这话一说出口,他就觉得有些不妥,暗自思忖自己是不是有点儿太轻浮了些。   他心虚地咳嗽着掩饰了一声,尴尬地低下了头,不敢再去看都梁香的神情。   几声低低的笑声从都梁香的胸腔里泄了出来,她对别人的夸赞向来是坦然受之的,“谢谢。”她轻声道谢,根本没多关注萧鹤仙面上的缤纷变换的神色,就又将注意力投到膝头上的龟甲上去了。   都梁香这大大方方、毫不扭捏的态度,也将萧鹤仙从那颇为窘迫的境地里解救了出来,见都梁香没有不喜,他也就顺着自己的心意接着和都梁香搭话了。   “我看你这笔在龟甲上画了有一会儿了,怎么不见半点墨迹?”   “这笔叫引灵牵神笔,我将我的神念附在这笔上,它就能以我的神念为墨,在这龟甲上刻画命理丝轨迹,你自然看不见了。而且也不能叫你看见,一个人若是看见了自己的命理丝,那用这些命理丝占卜出来的事情也就不准了。”   而且以这精神力刻画命理丝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待这些命理丝轨迹卜筮完毕,都梁香只需将她附在这龟甲上的精神力抹去,这龟甲就可以接着用。   “以神念为墨?”萧鹤仙挑了下眉,有了几分兴趣,“倒是跟我们布阵绘制阵纹时有些异曲同工之处,绘制阵纹同样需以神念为引,沟通天地灵气,引导其游走路径。只是阵纹终究还是以灵气为墨,是有形有实的,和你们术数杂家卜筮时写下文字的方法又有些不同了。”   都梁香附和着点了点头,心头忽地一点灵光闪过。   阵师的实力普遍同阶无敌,甚至还能越阶对战,她这双腿经脉的问题不解决,就只能一直是练气期,出门在外,连点儿自保能力都没有,要是能学一二门阵法……   阵师布阵,主要依凭的还是神念的强大与否,灵气只是个让阵纹定型的工具,自身灵气不足,用灵石中的灵气替代也是可以的,以她的身体状况,走阵师一道倒是不错。   没有肉身之时,她修鬼道一千两百年,修的就是神念和魂力。虽然正途鬼道中少有强力的攻击法门,都梁香的实力不详。但神念绝对比低阶修士要强大太多了。   怎么她早没想到……都梁香也不过多懊恼,她降生于都家不过十八年,精力一半放在求医问卜之上,一半放在了修养神魂之上,就算是想到了要学阵法,前两件事没办妥之前,也分不出太多精力学些旁门,估计也要拖到被神农谷主下了死刑之后,现在想到了也不晚。   更何况,萧家是阵道世家,家传阵法肯定不少,阵道修炼肯定也颇有心得,若能从他们手里漏点儿什么出来,她这后面的一二十年也算是够用了。   真真是时机来得恰到好处的机缘。   萧鹤仙见都梁香默然不语了良久,明明想和都梁香说点儿什么。但瞧着她那一副认真的模样,又不忍打扰。   他迟疑了好一会儿,还是开口道,“我和你说话会打扰到你吗?”   “不会啊。”都梁香主动挑起了话题,唇角勾出一点弧度浅浅的笑意,“你正好可以和我聊聊,我们这几日都要去哪里?”   她一边勾画了两笔,一边道:“我很少出门,去过的地方很少,所以我对外面的世界还挺好奇的,你要是能跟我说说,那就再好不过了。”   毕竟接下来还要同他萧鹤仙相处很长一段时日,在十方绝境里也得仰赖他保护她,都梁香自然要想办法和他搞好关系。而主动请别人帮点无关紧要的小忙,让对方感受到一些被需要的价值,就是拉近关系的不二法门了。   “我们这是要去神器宗的地界,不知道你可听说过神器宗?”   神器宗地处玄洲南域,同属玄洲,都梁香去是没去过,听倒是听过的。毕竟他们相当会做生意,隶属其旗下的万宝楼分铺开遍整个玄洲,碧霄城里也是有一家的。   “萧公子可是要请他们炼制法器?”   “是,也不是。”见都梁香停了笔,一双秋水剪瞳中波光流转,好奇地看向了自己,萧鹤仙轻咳一声,也不卖关子了,连忙解释道,“神器宗内有一宝物,名曰子母石,这子母石矿脉是神器宗弟子从十方绝境中带出来的好东西。   寻常人自外界进入这十方绝境之中时,传送的地点是随机的,而拥有这子母石者却是不同。手握一簇同生的子石和母石者,在进入秘境之内时,可以被传送到一处。”   “我们此去,就是要向这神器宗求购此石的,有了此石,我们方才能在秘境中结伴而行。不然,秘境广袤,若是传送之处随机,可能到了秘境关闭之日,我们都无法在秘境之中碰面。”   都梁香心分两用,手上继续画着命理丝,一边不住地点着头,示意萧鹤仙她有在听。   “因而,就算十四洲各洲之内都有十方绝境的境门,可单为了这一簇子母石,还是有不少参与十方绝境的修士不惜天遥路远,跨洲而来,打算取得这子母石后,再结伴从玄洲内的境门进入十方绝境。”   “那这想要子母石的修士岂不是很多?可这子母石够用吗?”   萧鹤仙微微一笑,自是胸有成竹,“此物贵重,神器宗那一条子母石矿脉,每十年也不过只能产出一百簇子母石,堪堪够五百人使用。神器宗不缺灵石,于这子母石的交易,只接受以物易物,不过不管他们开价为何,萧家坐拥东域五郡之地,总不至于拿不出来的。”   更何况,神器宗和萧家多有合作,关系密切,就是要他们送萧家一簇子母石,其实也不是什么问题。   他以为都梁香担忧无法和他同行,便以此言安她的心。 第11章 特别的人   都梁香笔尖微顿,又不动声色地继续画了下去,心中却是思忖着,这既然前往神器宗不是为了法器,那她占出来的萧鹤仙半月之内必有大吉之相又要应在何处?总不可能是只有个组队之用的子母石吧?   绝无可能,都梁香自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又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萧鹤仙聊了下去,引着他说出更多的讯息。   说得萧鹤仙口干舌燥,茶水都无意中接连喝了一杯又一杯,都没发觉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都梁香却是忽然收起了引灵牵神笔和龟甲,颔首朝萧鹤仙一礼,“萧公子,今日的命理图我画完了,梁香这就告辞了。”   轮椅的车轮转动,瞬息就来到了屋门前。   萧鹤仙有些猝不及防,他还准备了一肚子腹稿的趣事儿没跟都小姐说呢,当下讶然道:“不是说要画上几个时辰吗?这就画好了吗?”   都梁香眉间闪过一抹疲惫之色,萧鹤仙看得分明,后者却还是对他粲然一笑,道:“是过去好久了啊,今日和萧公子聊得尽兴,竟不觉得时间飞逝呢。”   “叨扰萧公子了,还望萧公子不要怪罪。”都梁香的手已经放在了门上。   萧鹤仙忙道:“是我害都小姐劳神了才是。”   这话说得倒是窝心,都梁香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思忖着将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显得她又多了几分开心,“萧公子和我想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都梁香这样说,叫萧鹤仙如何不好奇她对自己的印象。   “萧公子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   到底是哪里特别,她也不说。   都梁香留下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一个柔情似水的笑,转瞬消失在门扉之后,仿佛一缕轻烟,袅袅只余其香,不见踪迹。   只留萧鹤仙怔然定定地站在原地。   都梁香回到自己的房间,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待精力稍稍恢复,就从储物戒中唤出龟甲和蓍草,准备起卦。   她每日收集绘下这萧鹤仙的命理图,可以为一月之后的秘境吉凶之占所用是不假。但不代表她费心劳神地画这玩意儿就真的只是为了这个。   这命理丝的妙用无穷,都梁香以这命理丝入卦,一为试验,二为练习,三为占尽先机。   三炷香的功夫之后,都梁香看着自己算出来的卦象,失望地摇了摇头,只有这一日的命理丝图,确实不能算出更多了。   还是得过几日再看。   都梁香收起了占卜所用之物,又拿出了一卷功法进行研读,这门《千星占》也不是非要调动灵气才能修行的功法,光是其上记载的星相就够都梁香记一段时日的了。   晚间,萧鹤仙派人来送了灵食,未到筑基无法辟谷,都梁香自然还是要用膳的,用过之后,她又出了门。   天色渐暗,月明星稀,今日不是个夜观星象的好天气,倒依旧可以用来修炼。   都梁香这具身体无法让灵气在体内游走一个大周天。因而做不到凝聚灵气于丹田,故而无法筑基。   但让灵气游走一个小周天,存气于四肢百骸……呃,准确的说是两肢和上半身还是可以做到的,这让她在炼气期时修为亦能有所进益。只不过没有丹田存气,修炼之时,逸散之气多于留存在身上的气,她修为进阶也会相当缓慢就是了。   她现在不过也才炼气七层。   下肢灵脉的事无法解决,她修炼灵力也是事倍功半,没什么意义,是以都梁香所准备修炼的也并不是灵力,而是魂力。   在无法得到一具天资上佳的灵气修炼肉身之前,修炼神魂才是都梁香的最佳选择,可是神魂哪里是那么容易修炼的,非得有能参悟天地法则的奇遇不可。要不然,都梁香也不至于非要寻一肉体复生。   鬼道神魂修炼至天地同寿的鬼仙之阶,可要比常人成仙难太多了。   神魂与神念和魂力休戚相关,神魂越强大,神念和魂力自然也就越强大。但反过来却是不能成事,神念和魂力的增长是无法作用于神魂的。这世上修炼神念和魂力的方法虽少,但也不至于少到必须要蕴含天地法则之物才能帮助进阶的那个地步,总归是能修炼的。   修炼魂力,便是都梁香在无法修炼神魂之下求其次的选择。   这门《太阴心经》是都梁香上辈子肉身毁弃,鬼道入门时修习的心法,可以凝练吸收太阴月华之力,化为己身的魂力。   都梁香坐在轮椅上,仰首望天,运转心法,双目很快失去焦距,这是神魂离体之兆。   她的神魂脱去凡身,神游于天地之间,向着更靠近月亮的方向飘去。   过去一千二百载,都梁香都是以无形无实的神魂汲取月华,有了肉身以后,她也还是习惯于神魂离体的方式修炼,这样的方式对于增长魂力事半功倍。   况且,都梁香这具肉身虽然没有五行灵根,却是身怀阴鱼符,可以吸收炼化阴阳二气中的正阴之气,正阴之气与太阴精气同出一源,这种体质也有利于加速她吸收太阴精气,增长魂力,但放在她这副残缺的身体上,也多了一个缺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若是让月华所化的太阴精气在肉身内走一遭,她的肉身又存不住气,少不得要损耗一番。   还不如让月华全都转化成魂力,虽然进益缓慢,好歹没有浪费。   仙舟甲板之上,寒意渐盛,凉气侵体,都梁香察觉到有人靠近,收敛了神魂,无神之目一闭一睁之间,就重新恢复了神采。   她回头望去,颔首唤了一声,“萧公子。”   被平白打断了修炼,都梁香心情算不得美妙。但她自然也不会表现出来,短短一息之间,那原来泛着冷意的脸,就挂上了盈盈笑意。   萧鹤仙快步走了过来,打量着都梁香被九天罡风吹得泛红的小脸,眉头微皱,语气上不自觉地带了几句责怪之意,“我说过屋外罡风凛冽,你出来做什么?”   见都梁香的眸中显出几分诧异之色,他自知失言,缓和了脸色,放轻了声音,“抱歉,我不是怪你。”   都梁香心说这萧鹤仙闲事倒是管得挺宽,心底越发不悦,嘴上功夫也还是要敷衍的。   “我知萧公子是为我着想。”神魂离体时不觉得罡风刺骨,现在脱离了修炼的状态,都梁香的身体倒的确染了上几分不适。   她的喉间泛起了痒意,忍不住低咳出声。   萧鹤仙在腰间的乾坤袋上一抚过,一件玄色绣金文的鹤氅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中,也不曾征询都梁香的意见,就俯身为她披上了肩头。 第12章 心中有愧   那刮得皮肉生疼的罡风和刺骨的寒意一下子远去,都梁香顿觉如在铺了地下烟道的暖阁,她摸了摸身上轻薄的鹤氅,心下了然,这是一件防御法衣。   瞧着萧鹤仙不赞同的目光和微微蹙起的剑眉,都梁香不得不解释道:“都家心法炼气需纳天、地、雷、风、山、泽、水、火八气入体,这九天罡风正适合凝练八气之一的风气,我只是在修炼。”   都家传家心法《三易心经》的确是需要引这八种天地自然之气入体,都梁香的肉身也的确修炼的是这本心法,平时使用灵气,也只用这自然之灵气,只不过她刚才修炼的不是罢了。   太一元气,又称太极,太极始生两仪,是为阴阳二气,阴阳化合生五行,为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气,五行既萌,遂生万物,万物之中,又以八种自然之象为主,因而又诞生了八种自然灵气。   这四种天地灵气,修行者可根据自身天赋资质择一修行,也可兼修,是不冲突的,只是两种灵气并修,平白拖累修行进度,很少有人会这么做,这也是修五行之气者中,以身怀单一灵根者为最佳的原因。   而修行自然八气者又是不同,天地万物周而复始,八气循环相生,缺一不可,是以修行自然八气者需要八气俱全,修行速度也是最慢。   一种天地灵气只能选择一门心法进行修行,比如都梁香,用《太阴心经》炼的是阴阳二气中的阴气,用《三易心经》炼的就是自然八气了。   都梁香撒着真假参半的谎,也不容易露馅。   “那也要顾惜身体。”萧鹤仙沉声道。   都梁香握拳抵唇,低低笑了两声,修行自当勤勉,哪有什么顾惜不顾惜身体的。   更何况,这也不过就是吹吹风罢了。   “萧公子好像很关怀我。”   那一双在月光映照下明亮而又灵动的眸子直直地看了过来,好像要深深看进他的心里。   还来不及想好如何作答,下一句更令人心悸的问题就摆到他的耳边了。   “你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关怀备至,还是单单对我这样?”   “我……”萧鹤仙的手指不自觉地一紧,讷然失言。   他瞥过头去,本能地不敢去看都梁香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那一点隐秘的心思不知何时落地生根,悄然发芽,要不是都梁香这坦然一问,他自己恐怕是决计意识不到的。   他的双颊又爬上那股熟悉的热意,萧鹤仙心中百转千回,不知如何回答,正反复推敲着腹稿,就听都梁香幽幽叹息一声:“萧公子心中有愧。”   他的脸上浮起一抹错愕之色,眼底氤氲着些许茫然。   “萧公子不必为退婚一事自责,梁香此前与萧公子素昧平生,本就没有什么情谊可言,这门婚事和盲婚哑嫁无异,婚约能够解除,我心中也是乐见其成的。   再者,梁香身体残疾,本就与萧公子不甚相配,更不愿拖累旁人,此生寿数无多,余生只想常伴父母左右,是绝不愿嫁人离家的,父亲母亲大抵也是作此想法。所以从前也从未跟我提起过这门婚事。这门婚事能如此和平了结,父亲母亲也是长舒了一口气的。”   “这件事的结局也算两全其美,没有人在其中受伤,我更不会因此神伤,萧公子大可以将此事等闲视之,不必待我如此小心。”   “不……”萧鹤仙万万没想到都梁香是这个意思。   他半蹲下来,单膝跪地,平视着都梁香恬静的面容,向着都梁香膝头伸出去的手。在要碰到她的手之前,忽地生硬的顿住,不自在地蜷缩着收回了手指。   “怎么了?”都梁香目露关切。   她的眼底好似蓄着一汪能将人溺毙的湖水。   萧鹤仙骤然清醒过来,他垂眸敛目,一言不发。   我待梁香小姐如此,是因我对梁香小姐一见钟情,心生爱怜,情难自禁。   这是他本来要说的话。   若不是都梁香这一番话兜头一盆凉水浇下来,他竟是真要把那蠢话说出来了。   那订亲退还的信物现下还在他的乾坤袋里躺着呢。   昨日才退了与人家的亲事,今日就说对人家一见钟情,反复无常,轻薄无礼,好大的笑话,于都小姐,又是好大的羞辱。   这门婚事能定下全因长辈之命,如今解除婚约也是萧家上下的意思,全然由不得他做主,他又如何能向都小姐轻率告白。   “当初爷爷定下你我婚约之时,我兄长尚在,这萧家少主之位,本也轮不到我来坐。若非如此,我的婚事便能全凭我心意做主。纵使你终生无法修炼,一介凡人,我也不会叫这婚约轻言解除。没什么相配不相配的,都小姐,你……很好。”   纵然有缘无分,他也绝不要叫都梁香误会了他去,因而踌躇片刻,还是解释了一番。   他的目光温柔地描摹过都梁香的每一寸肌肤。   “你,真的很好很好。”   “萧公子也是很好的人。”都梁香回道。   她的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背,瞧着萧鹤仙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满意足。   都梁香一介千年老鬼,一双眼睛毒辣得很,哪里能看不出萧鹤仙有何心思?只是两人日后还要朝夕相处不少日子,这有些话叫他说出口来,日后相处也是麻烦,倒不如激他一回,叫他自己知难而退。   好在这萧鹤仙也不算个笨的,点了两句就明白了。   “鹤仙与都小姐相识两日有余,总叫萧公子不免生分,你我以名字相称可好?就唤我鹤仙便是。”   都梁香从善如流,当即唤了一声:“鹤仙。”   “梁香。”   萧鹤仙搭上轮椅的扶手,像是将都梁香半圈在怀里似的。   他的神色极认真:“此次十方绝境之行,我定会护你周全。”   都梁香点点头,正要下意识地开口道谢,却被萧鹤仙打断。   “我们算朋友吗?”   “当然。”   “那就不要谢来谢去了。”他唇边噙起一抹淡雅清朗的笑,更衬得他眉如墨画,有出尘之姿。 第13章 行念控气   翌日,都梁香又坐在萧鹤仙的房中提笔。   经过昨晚一事,萧鹤仙言谈间不复昨日的殷切热络,多了几分克制。虽说一样是在向都梁香介绍玄洲天南地北各地的风物之事,但总归不曾再说什么“你想去看吗,哪日我带去便好了”这般略显越界的话语。   只是言辞克制了些许是不假,但都梁香明显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停驻在自己身上的次数变多了。   都梁香并不介怀被人看,也不会因此生出许多羞怯。   见都梁香神色如常,毫无异状,萧鹤仙更是看得光明正大,明目张胆。   “我们大概还有一个时辰就能到神器宗的地界了。神器宗附属仙城的坊市向来热闹,你可要去逛一逛,买些随身之物?”   “不会耽误你的行程吗?”   “本来也是要去的。”   都梁香今晨给萧鹤仙算了一卦,小吉。   不愧是被紫云罩顶的人,命理就是好得让人艳羡。   那十几日之内的大吉,吉在哪儿都梁香还没算出来。但听萧鹤仙的意思,他今日本是打算去仙城坊市之中买些东西的,这小吉之相,八成就是应在这里了吧。   那自然是要去的。   “好啊,去的。”   此事说定,都梁香今日的命理图也画得差不多了,她倒是不着急回去卜卦,昨天兴起修习阵法的念头现下也可提上一提了。   谁叫这么一个合适的老师就坐在她面前,她若不请教一二都算是暴殄天物了。   “昨日我听你说,这绘制阵纹和以神念勾画命理图有异曲同工之处,不知鹤仙可否教我一二布阵之道,学会了也好多些自保的手段。”   萧鹤仙有些诧异,当下还是应道:“自然可以。”   他顿了顿,怕都梁香因学不会受到打击,委婉地暗示:“只是阵道艰难,布阵之法繁杂浩瀚,灵阵图晦涩难解,八大基础阵纹深文奥义,光是入门,没个十几年钻研和苦功都是不成的,你若一时间内学不会,也很正常。”   萧鹤仙说得委婉,都梁香却是听懂了,阵道艰难,若是没有绝佳的天资和悟性,即便肯下苦功,也是没用的。   都梁香从不自视甚高,也不会受了一点曲折就妄自菲薄。   这布阵一道,她若有两三分天资,那就再好不过。若是没有,她也认命,是不会因此颓丧的。   “我知,鹤仙,请吧。”   不得不说,都梁香为自己挑选的这位阵道入门老师挑得极好。   萧鹤仙虽然年纪尚轻,却是自幼修习阵道,家族之中又有多位阵道大能长辈悉心调教,基础扎实,见识广博,体系完备,为都梁香介绍起几种主流的布阵之法那叫一个信手拈来,说起这些布阵之法的区别与优劣也是细致入微,鞭辟入里,再是全面不过。   “诸法之中,又以阵纹构建法阵为重,其他假借阵旗、阵盘、山势地形、天地奇物。甚至是修士己身或是妖兽等活物的布阵法也并非小道。只不过,后者学习其形易,学其理难。若想活用阵旗等物,施展阵法中的诸多变化之势,从阵纹之理入手,才是正道。”   不用都梁香多说什么,萧鹤仙自己就想好了如何教导她阵道入门,这教授之法,却也正合都梁香心意。   若说那种铭刻好的阵盘,只要将灵力注入其中,就可催发阵法的布阵之法,可没什么好学的,那种阵盘几乎可以视做一件特殊点的法器了,是个修士都会用,和阵道本身的道则法理可谓沾不上什么关系。   “八大基础阵纹,由河图洛书、伏羲八卦和文王八卦衍化而来,其中蕴含的道则,上映日月星辰,下照山川河岳,契合阴阳五行之理,有沟通天地灵气之能。将这八种阵纹按阵理道则进行组合,就能以气化力,变化无穷。”   萧鹤仙从乾坤袋中取出一管画阵灵笔,“我们就先来学习,如何绘制这阵纹。”   “一如法术之道,不同的功法对应灵气的诸般运用,阵纹亦是调用灵气之法,只是阵纹的绘制比寻常法术对灵气的使用要更精准、更严苛。无论是阵纹的图案,纹路的先后顺序,灵气在每一处的浓淡,都必须做到绳趋尺步,纤毫不爽。既极其考验修士对灵气的控制力,又极其考验修士神念的浑厚程度。”   “且看。”   只见萧鹤仙笔走龙蛇,一道由灵气汇聚而成的复杂图案就出现在了空中,都梁香抬眼看去,顿觉那阵纹给人一种玄妙的古朴之感,凝神视之,忽觉一阵头晕目眩。   好在这晕眩之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是待都梁香回过神来的时候,那道显形的金色灵气绘就得阵纹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刚才你看那阵纹,可有什么感觉?”萧鹤仙问道。   都梁香略思索了一下,答道:“太快了,走笔之法看不分明,阵纹绘成之时再看,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记不得几多图案了。”   萧鹤仙笑了笑,“这是好事。”   “你看阵纹时会有晕眩感,说明你方才在阵纹生效时不自觉地就将神念附着在其上了,这是很利于观想灵阵图的天赋。   寻常之人要么是在阵纹生效时神念一无所觉,将观想阵纹的时机错过了去,要么就是神念弱小,看一眼就彻底晕过去了。”   都梁香松了一口气,原来自己在布阵一道上竟有几分天资,真是意外之喜。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方才你说我走笔太快,你看不分明,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绘制阵纹时,走笔需一气呵成,不可凝涩,不然这阵纹就会气散而败,不能生效了。”   都梁香听得认真,“可有解决之法?”   “自然是有的,绘制阵纹,又可分为行念和控气两个步骤,两个步骤正式绘制时没有先后,一体而成,但练习时却可以分开来。”   “行念的练习,需要在阵纹绘制走笔时顺着神念游走的纹路观想。除了一遍遍观看他人绘制阵纹的过程,没有捷径可走,颇为麻烦。而控气,就是只让灵气依阵纹走笔之势游走,这种控气过程,是可以按照阵纹图自己慢慢摸索的。”   萧鹤仙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本书册,递给了都梁香。   “这是我学阵时写下的手札,上面记录了常用阵纹的阵图和走笔顺序,还有一些我的心得体会,你若不嫌弃,就送你了。” 第14章 化气纹   “这怎么好意思。”都梁香客气了一句,身体却很诚实地伸手接过。   “刚才我用画阵灵笔所绘的,是八道基础阵纹中的第一道,名曰化气纹,有从天地灵气之中化生所需之气的功用。比如,需要用土行之气布阵时,就要先感悟土行之气,再绘制此纹,就能从天地灵气中调动土行之气为己所用。”   都梁香翻开了手札的第一页,其上就记载着化气纹的走笔顺序。   萧鹤仙温言道:“单是眼观由凡墨记载下的阵图,记下了阵图的样子和走笔顺序,其实对于行念是没什么帮助的,记得再牢,行念之时也是想不起来的。所以才说,行念的练习,必须要经过观想,没有捷径可走。”   “但是控气熟练了以后,再行念之时,就不必费神留意灵气的役使规整与否,可以全神贯注地行念,这便能多几分绘制成功的可能性了。”   萧鹤仙又说起他家中长辈传授的经验,“我母亲曾说过,控气之时,心神应在行念,行念之时,心神应在沟通天地,如果能做到上面两点,绘制阵纹基本就是十拿九稳了。”   这经验和诀窍,属实很宝贵,都梁香细细体悟了一番,似有所感。   她俯首记下了手札上的化气纹阵图,运转心法,调动体内灵气,练习了一次控气之术,让灵气如丝线般游走,勾勒出化气纹的全部纹路。   “这画阵灵笔,也一并赠你,画阵灵笔能帮助阵师更好地行念和控气,是阵师必备之物,不过若是于阵道上登堂入室,倒也是可以无需借助灵笔,徒手成阵的。”   都梁香眼中紫光一闪,看出这画阵灵笔品阶不高,估摸着也就是个上品法器的程度,对于萧鹤仙而言也只是泛泛之物,也就不多推辞,接受了下来。   孰料萧鹤仙又取出一物。   “这阵盘上铭刻了八种基础阵纹,只要放入一块上品灵石,就能让这阵盘上的一道阵纹自动绘制走笔十次,你可拿去练习。”   “这……”   见都梁香面露犹豫之色,萧鹤仙直接将阵盘放入她手中,“不值什么钱的,我们是朋友,你就不要跟我客气了。”   萧鹤仙目光催促:“你放入一块灵石,催动它试试。”   都梁香正好也想再观想一下那阵纹,就依萧鹤仙所言,往阵盘中放入了一块上品灵石,启动了阵盘。   她心念一动,阵盘是铭刻着化气纹的盘身之处霎时发出莹莹金光。   天地之中四散的土行之气好似一下找到了归宿,凝聚成一条悬河似的流动灵带,在空中水银泻地般淌过。   都梁香的神念也飘向了那条灵气玉带,附着其上,随它而动。   仅仅才刻画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阵纹灵路,都梁香就发觉自己行念滞涩,不得寸进,正当她准备再度凝聚神念,一力冲破这道凝滞的关隘,就发现方才刻画的三分之一阵纹顷刻消散,不复存在。   她拧眉沉思,还真是要一气呵成,不可能有半分犹豫。   都梁香回想着刚才神念凝滞的原因,想来还是神念不熟悉后半程灵纹的走笔之故。   行念之时,心神在天地之间吗?   她细细体味这句话,又启动了一次阵盘,她之前放入的那块上品灵石还可以再让阵盘绘制阵纹九次。   这次她还是选择点亮了化气纹。   一连观想了十次化气纹的绘制,都梁香心中有了几分成算。   见都梁香用完了一颗上品灵石的十次使用次数,萧鹤仙呷了一口茶水,适时地宽慰道:“初学者绘制阵纹,总要先观想个成百上千次才能下笔的,不用着急。”   都梁香眉目舒展开来:“我想先试着画一下。”   她手执画阵灵笔,神态自若,凝神静气,那流畅自然的灵气纹路就随着她神念的雕琢,从她的指尖倾泻而出,笔翰如流。   古朴的纹路凭空而生,灿然生辉。   化气纹,成了!   都梁香眼睫轻扇,蓦然笑了。   她也拾起桌上的透影瓷杯,轻呷了一口茶水,神动色飞,一派成竹在胸,意气飞扬之态。   萧鹤仙却是陡然一惊,猛地站了起来,还失态地带倒了凳子。   他不可置信:“这是画成了?还是一次而成!”   都梁香收敛了些许孤傲之色,她垂下眼,低头又去翻手札记载的下一页内容,好似先前那一点傲然之态,就是她对成功画出了化气纹这件事的全部情绪了。   她谦然道:“是鹤仙教得好。”   “你——”   “怎么了?”都梁香抬头不解地看向萧鹤仙。   萧鹤仙少有这样情绪外泄得如此厉害的时刻,可眼前的一幕实在是太超乎他的意料了。何况眼前人那淡然甚至还有些许疑惑的神色,更衬得他好像在大惊小怪。   萧鹤仙俯身靠近,眼底雀跃,嗓音还带着些难以克制的激动,“你能再画一次吗?”   都梁香不明所以,还是依言照做,她手腕轻抖,一道化气纹行云流水间顷刻生成,有了第一次成功的经验,这次再画,一切都是那么水到渠成。   萧鹤仙顾不得守礼,激动之下一把握住了都梁香执笔的手。   “你是天才!”   都梁香掩唇而笑,婉转道:“你又哄我。”   “是真的!”说到这里,饶是萧鹤仙自认懂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语气里也不免带了一丝心酸,几分艳羡,“姑母说我在阵道一途上天赋绝伦,日后必能成长为一阵道宗师,成就未必不能超越于她。可是我当时学阵,也是观想了至少千次化气纹,连控气之术都练了一年,又过了三月,才画成了第一道阵纹。”   萧鹤仙的姑母乃是一名五阶阵道大宗师,更是中陆上三宗之一,太清道宗的阵阁副阁主,能和她比肩的阵道天赋,纵横灵界十四洲,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了。   “哪有你这样的。”萧鹤仙摇了摇头,第一次学阵纹就一次而成,还是一日内就学会了,简直骇人听闻,说出去都没有人信。   “那怎么能一样,你初学阵时才多大,修为才有几何?我能一日内画出阵纹,想来也是十几年来有意锤炼神念,有一二基础的缘故。若是你在我这个年纪才开始尝试绘制阵纹,肯定也是厚积薄发,一次而成的。”都梁香诚恳道。 第15章 火锻城   萧鹤仙轻笑一声,“你也挺会哄人的,不过我说的话是真的,没有半点恭维。”   “以你的天资,想来这一月内就能学完八道基础阵纹和阵纹的组合之法,不假外物布出一阶法阵来。”   他目光清亮,眼神中有着几分殷切,“你想不想拜我姑母为师?我可以为你引荐。我姑母是太清道宗阵阁的副阁主,阵道大宗师,很厉害的,她对徒弟资质的要求很高,至今还未收徒。但以你的天资肯定没问题,而且你若愿意应下,那就是她的开山大弟子了,姑母在道宗内很有声望,你以后想在太清道宗内横着走都不成问题。”   都梁香自然是知道太清道宗的。   中陆幅员辽阔,灵气充裕堪称十四洲内之最,到了元婴期修为之后想要精进,就非要去地处十四洲正中的中、长、元三洲不可,中洲、长洲、元洲三洲相连,并称中陆,与其他十一洲各自孤立,且为无尽海水相阻隔的风貌不同。因而其上仙门王朝林立,又以无名剑宗、上玄仙宗、太清道宗为最,合称上三宗。   十四洲无数修士,无不以拜入上三宗为荣。   每隔十年,中陆仙门都会联合举办遴选弟子的试炼大会,能在此试炼中名列前茅之人,才有机会被上三宗选中。   能不用通过试炼,就能拜入上三宗中化神大能门下,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这中陆都梁香日后定也是要去的,若是能通过萧鹤仙的关系,结识一名道宗的五阶阵师,她自无不可。   只是,这一切的前提都得是,她可以继续修炼。   萧鹤仙眼中期盼之色愈盛,等下一届仙门遴选大会开始,他也是要前往中陆,拜入太清道宗的。若是都梁香能同他一起进入太清道宗修行,如此便可日日相伴,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若是能在十方绝境中寻得解决我身体顽疾的办法,我自是愿意拜师的。可若是没有,梁香余下的日子还是想陪在父母身边,就不去中陆寻仙缘了。”   萧鹤仙听闻此言,脸上些许的兴奋和喜色消失殆尽。   骤然提起这沉重之事,他手中倏地攥紧,却发觉他还握着都梁香的手腕。   “会的。”他讪讪地松了手,目光从都梁香平静的脸上掠过,又移开了视线,瞥过了脸去,“我会帮你找到的,一定。”   都梁香对这种承诺不以为意。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信奉这一准则才是她上一世肉身崩毁还能活到现在的原因。   “那就借你吉言了。”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我去看看还有多久到。”萧鹤仙低咳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萧家的仙舟飞行了一日半的行程之后,终于来到了神器宗的地界。   神器宗坐落于玄洲南域,下辖三郡之地,在玄洲之内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宗门,其附属仙城也有数十座之多。但若论规模最大、人气最旺的,还得是离神器宗山门不过数百里之遥的附属主城,火锻城。   放眼望去,远处连绵的巍峨山岳一片黛色,沉默耸立,成了那座楼阁林立的仙城标志性的背景。   按照火锻城的规矩,寻常势力的大型仙舟不得飞入城内上空。而萧家乃玄洲五大望族之一,又手握千门万类的法阵铭刻之术,和神器宗多有合作,远的不说,近的就说这城内往来穿梭的小型飞舟,就是萧家和神器宗联合制造的产物。   这样的地位和这样的关系,萧家的仙舟自然在这火锻城中有诸多特权,可以直直驶入火锻城内城最为繁华之地。   都梁香转动着轮椅来到了甲板之上,仙舟还飞在云空之中,两侧却已可见富丽堂皇的楼阁之景,可知这楼阁建得有多高。这但凡炼器宗门的附属仙城,总归是比寻常仙城少了几分清新自然,多了些许工巧机变的。   萧家的仙舟有十丈之宽,数十丈之长,停靠在万宝楼两侧坊市的正中,把这泰半街道都堵住了,好在火锻城乃是一上下左右皆可走的八方之城,从仙舟的下方穿行而过也是可以的,不至于完全让其他修士往来不得。   这仙舟到底是给行人造成了许多不便,可生活在这火锻城中的修士,哪能认不得萧家的族纹,谁敢在这里找他们不痛快。因而再有不满,也只得默默调整自己飞舟上的阵盘,改换路线,避让开这庞然大物。   巨舟凌空,遮下了大片阴翳,沿街坊市之中多有闲人探头而出,好奇观望。   “竟然是萧家的仙舟,难怪能开到这里来。”   “十方绝境开启在即,火锻城里最近可是热闹啊。”   “最多再有十日不到,那十年一度的子母石竞拍大会就要开始了,届时才是真正的热闹。”   “听说为了这子母石,连中洲的大族和仙门子弟都有来我们玄洲入境的呢。”   “十方绝境中凶险万分,能结伴进入守望相助,肯定好过单打独斗啊,子母石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上一届一簇子母石,最高可是拍出了一颗九转还魂丹这样的高价,真是大手笔。”   “记忆犹新,记忆犹新呢,我没记错的话,那是大玄仙朝的陆族拍得,陆族上一届进入十方绝境的子弟可是还有着赤帝的血脉,是能排进前十顺位的继承人之一,最后也是不负众望,在十方绝境试炼中一举夺魁,拿到了秘境升灵的资格。”   “极品雷灵根本就不凡,又得升灵改善体质,变为雷元灵体,这一颗九转还魂丹花得也算物超所值。”   “但若说赚还是神器宗最赚啊,你说人家怎么就运道那么好。要不是三千年前神器宗一弟子在秘境中发现了这子母石矿,还带出了秘境,此后每隔数百年,子母石矿用尽,神器宗就能又派弟子从秘境中取出带回,以子母石淘换天下珍宝,神器宗哪能短短数千年间就壮大到这个规模,甚至能比肩中陆的鬼斧阁。”   “时也命也,羡慕不来啊。” 第16章 万宝楼   萧家的仙舟和万宝楼不知第多少层外的空中广场接驳,广场中线的尽头,就是万宝楼门前的牌楼。   此时,广场中线两侧,有万宝楼护卫一字排开,将无关的闲杂人等隔离在外,清出了一片宽阔的场地。   一名须发卷曲,做文士打扮的中年修士迈步而出,面上堆笑。   “萧公子,在下万宝楼管事蒲思道,奉师长守朴真人之命,在此等候萧公子多时了。”蒲管事拱手一礼,侧身恭请萧鹤仙进入坊内。   萧鹤仙微微颔首,算是与蒲管事见礼。   “请萧公子随我入坊,在下已备好宴席,好为萧公子洗尘。”   萧鹤仙一抬手,“不必,直接办正事即可。”   “是是是,萧公子贵人事忙,是在下思虑不周了。”蒲管事腰间的乾坤袋金芒一闪,一个泛着宝光的木匣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蒲管事低眉敛目,双手将木匣奉上。   萧鹤仙打开匣子看了一眼,确认是一簇子母石无异,点了点头,接过匣子,收入了自己的乾坤袋之中。   “不知贵宗对这子母石要价几何,我好差人置办,送于贵宗。”   蒲管事摆摆手,笑道:“萧公子哪里的话,守朴真人有言,既然是萧公子亲临,这簇子母石就由他做主,赠于萧公子了。”   去岁萧家的千机坊给神器宗交付了上万只刻录了驱动法阵的小型飞舟,帮神器宗赚得盆满钵满,就一簇子母石而已,放在外界珍贵非凡不假。但到底不是什么用了就没有的独一无二之物,送给萧鹤仙也就送了,哪还好意思向他收些奇珍,作为以物易物的交换。   两家的合作关系由来已久,利益交换频繁,这一簇子母石确实不值当什么,萧鹤仙也就从善如流地收下。   “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但见萧鹤仙并未离去,而是向着坊内走去,蒲管事乖觉地凑上前来:“萧公子可是打算在楼内逛上一逛?敢问萧公子可有何想要之物,在下这座万宝楼从上到下共有八十一层,分门别类售卖的丹阵符器更是数以万计。   再者说,真正的奇珍宝物我们也是不对外直接售卖的,而是要凑齐一定数目,再行拍卖。   不过萧公子乃我神器宗尊客,对您当然也就没这些规矩了,您若是有想要之物,可以直接告诉在下,在下也好即刻帮萧公子寻来。不然这偌大的万宝楼,您逛起来也是颇费时间的。”   萧鹤仙却是看向了都梁香,温声道:“你有什么想要之物吗?”   蒲管事早就注意到了萧鹤仙身旁这位坐着轮椅的小姐,从穿着衣裙的布料来看,这位小姐也是非富即贵,但却不良于行,只能坐于轮椅之上,在这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修真界也是稀奇事一件。   若是萧家子弟,看着倒也不像。   一来蒲管事和其师长守朴真人常年负责和萧家的交易合作,对萧家主支和几个身兼族内要职的旁支谱系背得滚瓜烂熟,也打过交道,认得个脸熟。   二来,若是萧氏族人,随身物品多绣有族纹,还常佩一雕龙和田玉佩,这位小姐身上也并未有这些象征身份之物。   拿不准这位小姐的身份,又以为萧鹤仙收了子母石就会离开,所以蒲管事之前也就并未多言。   现在看萧公子对这位小姐颇为温和照顾的态度,人精似的蒲管事自然要出来问上一问,拿出些卖好的态度来。   “还不知这位小姐是——”蒲管事用询问的目光看向萧鹤仙。   “这位是我的知交好友,都梁香都小姐。”萧鹤仙介绍道。   都梁香略一颔首,“岱郡都梁香,这厢有礼了。”   “原来是岱郡都氏,都小姐远道而来,真是令我万宝楼蓬荜生辉啊。”蒲管事笑眯眯道,他轻拍了两下手,侍者就递上来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他转呈给都梁香,“初次见面,略备薄礼,不成敬意,这是我万宝楼贵宾玉牌,凭此物,您在十四洲内任一一家万宝楼分楼的灵石消费都可以打九折,还望都小姐笑纳。”   “那梁香就却之不恭了。”   都梁香笑着接过,反正借的萧家的势,卖的是萧家的人情。至于她身上的人情债,是虱子多了不痒,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而若说起还缺什么,都梁香出门之时家中都给她备齐了一应所需,本也不缺什么。但她刚学会了一道阵纹,又打定了主意以后要在阵道上研习一番,那现下倒是可以买一些布阵之物和灵阵图备着了。   既然蒲管事在这里,都梁香也就直接说了自己所需。   “我想买些阵道典籍和灵阵图,不知蒲管事这里可有合适的?”   蒲管事面露惊讶,犹豫地看向了萧鹤仙。   这些阵道用具万宝楼自然是有的,但有萧鹤仙这个内行人在这里,兼之萧氏也在火锻城开了专门卖阵道用具的铺子,蒲管事倒是有点儿不敢自专了。   萧鹤仙微微一笑,“若是这些东西,梁香就没有必要让蒲管事推介了。”   他向蒲管事要来纸笔,提笔写了一张单子,交于身边的萧家护卫,吩咐道:“去萧家千机坊,让管事把这张单子上的物品备齐送来。”   “喏。”   “还想买些什么?”萧鹤仙问。   “那便没有了。”都梁香笑道,“怎么光问我,你自己呢?”   “我什么都不缺。”萧鹤仙摇头。   “那就随意看看好了,现在单让我想,我一时间也是想不到的。”   蒲管事近前来,殷切道:“那就由在下,带两位参观下这万宝楼可好?”   “不必麻烦,蒲管事还是去忙自己的事吧。”   蒲管事将目光移向萧鹤仙,后者朝他略一点头,显然也是和都梁香一样的态度。   “那在下就先告辞了,您二位若有什么吩咐,让楼内侍者来通传一声,我即刻就到。再有,在下这万宝楼中,五十层以下所售的,都是些算不得多珍稀的凡物,您若有看上的东西,记在在下的账上就好。”   又是好一番客气,蒲管事才躬身告辞。   而都梁香和萧鹤仙两人,也是一层一层地在万宝楼中兜转着游览起来。 第17章 这层旺我   万宝楼内,各类法器灵物琳琅满目,分门别类地陈列在透明的琉璃橱窗之后,其中各个华光闪烁,气息不凡。   萧鹤仙心思称得上细腻,思及昨夜之事,提议道:“买一些法衣如何?你好像缺一些法衣。”   都梁香摇头失笑:“法衣我自也是有的,昨夜那是为了修炼才故意不穿的。若是把罡风阻隔在法衣之外,那也就不好凝练吐纳罡风之气了。”   萧鹤仙修行五行之气中的土行之气,并不了解自然八气的炼气之法,都梁香这么说,他也就这么信了。   实则是因为都梁香修炼时神魂离体,失了对肉身疼痛的感知,也就忘了换上法衣。   萧鹤仙温声道:“那也可以买些,姑娘家的,法衣总是不嫌多的。”   都梁香轻笑揶揄:“鹤仙,我怎么觉得这万宝楼倒像是你家产业。”   “嗯?这是怎么说的?”   “若不是,你怎么一直为它招徕生意?”   萧鹤仙神色无奈:“我只是不想让你白来一趟。”   都梁香想起今日算出的小吉之相,“那你帮我看看吧,你说我买什么合适,我就买什么。”   萧鹤仙指着法衣店于正中挂着广袖羽衣留仙裙,道:“我觉得那件法衣就不错。”   都梁香镇静自若的脸上忽地出现了一丝隐秘的裂痕。   她是想借萧鹤仙的运道为自己选到一些意料之外的秘宝。   这法衣算怎么回事儿啊。   都梁香扶了扶额,“再看看别的吧。”   “不好看吗?”   “好看。”但是她又不需要。   “那就买。”   “……”一个时辰过去,都梁香原本内部空间空荡荡的须弥戒也被填满了五分之一,都是萧鹤仙自作主张给她买的东西。   “这些能用灵石买到的东西都算不得什么。”萧鹤仙说得颇为轻巧。   都梁香却是心中一叹,这萧鹤仙能日日有吉相,不会就是因为他能大撒灵石,什么都买吧。   算了,还是靠自己吧。   都梁香拿出蓍草,眼中紫晕流转。   “我们去下一层吧。”   “嗯?但是这层还没走完呢。”   “嗯,但是我觉得这层不够旺我,所以不用看了。”   萧鹤仙目露诧异,这算是个什么说法?不过他很快想明白过来,可能这就是卜师家族的讲究吧。   一连下了七层楼,都梁香才轮椅稍停。   都梁香自顾自地摆弄着蓍草,并没有继续前行。   “诶?怎么停了。”习惯了由都梁香带路的萧鹤仙也跟着停了下来,见都梁香没有像之前一样一言不发地下楼,遂眉眼含笑问道,“你是感觉到了这层特别旺你对不对?”   “对。”都梁香将卜算完的蓍草合拢成一束,往手中一敲,不理会萧鹤仙言语中的揶揄之意,神采飞扬地肯定道。   “往东走。”她的语气大有一种尽在掌握之中的自信之感。   “奇了,你还真有寻宝的本事不成?”   都梁香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是用萧鹤仙今日的命理丝算得他的运道。无论是蓍草的卜筮结果,还是他的命理丝走势所指,他今日的小吉之相都指向了这万宝楼。   《命移星经》中有关命理丝的推演之法,都梁香运用得还不算熟练,索性用蓍草也算了一遍作检验。   所以不是她有寻宝的本事,是萧鹤仙的命理真的很不错,他自带遇到宝贝的气运。   两人一路前行,都梁香沿着万宝楼天井,在这一层的店铺一一走过看过,目光蓦地在一卖画阵灵笔上的铺子上一凝。   应该就是这里了。   卜筮到底不可能算得那么细,既然是和萧鹤仙有关的机遇,那都梁香猜也是和布阵之物有关。   “我想去卖画阵灵笔的铺面看一看。”   萧鹤仙乍听还有些意外,随后恍然:“我赠你的那只画阵灵笔品阶确实不高,之前不知你天资,想着随便画些阵纹,这上品的灵笔便足够了。但你有这等天资,日后未必不能成为三阶、乃至四阶阵师,这灵笔自然是品阶越高越好,是该好好挑选一番。”   甫一进入店铺,就见里面的伙计仰面靠在躺椅上,脸上盖着一本摊开倒扣的书,似乎在睡觉。   萧鹤仙敲了敲柜台,弄出了点儿动静。   伙计一个惊醒,连忙扔掉脸上的书,出来迎客。   “你这伙计,好生会躲闲,要是让万宝楼的管事知道你不揽客就算了,还在这里睡大觉,还岂有你的好日子过。”   “嗐。”伙计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打了个哈欠,“我这铺面生意不好嘛,真要买画阵灵笔的客人,下楼出门左拐,走一百步就是萧家的千机坊了,阵师都喜欢去他们那里买东西。”   “这是为何,是你们家的画阵灵笔品质不如萧家卖的吗?”都梁香也不在乎萧家的少主就在自己身边,故意问道。   “哪里的话。”这伙计虽然喜欢躲闲,但说起自家店铺来那也是不肯输于人的,“萧家阵道传家是不假,在整个玄洲的阵师之间都颇有名望,阵师也愿意信赖他们家的货物品质。而且阵师所用之物在那千机坊中一应俱全,一刻钟的时间就可以买齐,比跑来我这万宝楼中的店面买可是要方便太多了。”   伙计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是这萧家阵法再好,他们也不会炼器不是?这画阵灵笔还不是得我们神器宗内的炼器师来炼制,他们千机坊里卖的画阵灵笔,也大半出自我们神器宗之手,其实没什么差别。但我们肯定是把好东西自己留着啊,真想要最好的画阵灵笔,嘿!还得是来我们万宝楼。”   萧鹤仙冷哼一声,道出缘由:“品阶是品阶,同一品阶不同材质的画阵灵笔使用体验也是千差万别。对于阵师来说,一只适合他的灵笔可比品阶高要更重要。   再者说,你们炼器师炼出来的灵笔空有品阶,却不适合阵师凝聚神念的灵笔比比皆是,千机坊的阵师可是会提前为客人筛出这些劣品,还会为他们挑选适合他们体质的灵笔,也不怪阵师爱去千机坊买笔吧?” 第18章 锐金之气   伙计被拆穿了也不恼,反而打蛇随棍上,比了个大拇指,“一看您就是内行人,说得全对。所以啊,像您这种懂行的,眼力也好的就该来我们万宝楼买,千机坊的服务贴心是贴心,但是人家卖的也贵不是?您若自己会挑,我们万宝楼才该是您的性价比之选啊。”   “哼,油嘴滑舌。”   伙计对这评价不以为意,客人还站在这里,就说明他的话到底还是掻到了客人心中痒处。至于他们嘴上是怎么说的,那不重要。   废话聊完,伙计终于切入了正题,“不知道客人想要什么属性、什么材质、什么品阶的画阵灵笔啊?”   “把你们这儿最好的笔拿出来。”   “得嘞。”伙计面上一喜,这是来了个大主顾啊。当即从身后的货架上取出了十数个长方形的木匣,他的手穿过货架上的防护法阵,激起一阵灵力波动。   这些灵笔好不好他不太知道,但都是最贵的,再珍贵一点儿的,就得上拍卖会了。   伙计手脚麻利的将十数个木匣一字排开,打开了盖子。   “最好的灵笔都在这里了,紫竹的、斑竹的、湘妃竹的、玉管的、玳瑁管的、象牙管的、乌木的、楠木的、檀香木的,箭毫的、狼毫的、獾毫的,您就挑吧您就。”   见都梁香也不看笔,就看着自己,似是在征询自己的意见,萧鹤仙不自在地低咳一声,“梁香,挑选灵笔这事我没法代劳,得你自己用着顺手才行,正好你也会画阵纹了,你大可以每个都拿来画一遍阵纹,看看哪支笔最合你心意。”   都梁香就等着萧鹤仙凭他的气运挑一支好笔呢,哪能按自己的心意选。于是她飞快地用每一支笔都画了一遍化气纹,敷衍道:“我感觉都差不多,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都梁香偏头看着萧鹤仙,却忽然发现对方正目光幽怨地盯着自己。   她用眼神表示疑问。   只听萧鹤仙幽幽道:“阵道初学者,哪怕成功画出了第一道阵纹,之后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的。”   都梁香了然,原来是自己又厉害得让人艳羡了。   她笑道:“你不是说我很有天赋嘛。”   “要不是我修为不够,我都想收你为徒了。”   都梁香玩笑道:“那倒也不错,我觉得鹤仙师父教得很清晰明白呢。”   萧鹤仙脸上渐显红晕,“少打趣我。”   他自己也将每一支笔都细细看过,又画了几道阵纹感受了一下,都不太满意。   “这些都是地品的灵笔,没有天品的吗?”   伙计道:“有是有,但那得上拍卖会了。”   他从柜子底下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最近会上拍卖会的几管天品画阵灵笔,上面有其材质和属性的详细记录,您可以先看看有没有心仪的,等拍卖会那天再来。”   萧鹤仙正准备好好参详一番,斜刺里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把册子合上了。   都梁香道:“照你这么说,这册子上的东西,恐怕也不在你这铺面之中了?”   “是啊,是啊,都放在我们守备森严的库房里保管着呢。”   “那你这里,真的就没有天品的灵笔了?或者,别的什么有些奇特之处的灵笔呢?”都梁香循循善诱道。   “当然没有啦,天品我们一向是……”伙计摇头晃脑地说着他们万宝楼的规矩,说着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忽地变得奇怪起来,嘟念道,“有奇特之处的灵笔?”   他脸上露出回忆之色。   “还真有一管。”   伙计开始翻找,花了半盏茶的功夫,他才找出了一个黑檀木匣,拍在柜台上。   木匣打开,一管玄色笔身、毫毛硬挺的灵笔映入眼帘,这管灵笔不似其他的灵笔那样通透晶莹还泛着宝光,反而暗淡枯寂,给人以沉重肃杀之感。   “这管笔不是我们神器宗炼的,而是十几年前有个修士卖给我的,据他说是从一坐化的大能修士洞府得来,我们万宝楼的炼器师掌过眼,说这管笔应该不是凡品,以他的眼力,看出了这笔身乃是经海火煅烧过的海底阴玄木所制,毫毛则是取自一头妖王级的金鬃雷电豕。”   “不过,至于它到底是地品还是天品,我们楼内负责鉴宝的炼器师也说不清楚。因为这管笔内有肆虐的锐金之气,神念一沉入其中就会被搅个粉碎,因此无法用画阵纹的方式定品。”   “也正是因为寻常阵师根本用不了这管笔,拿出去拍卖未免影响我们万宝楼声誉,就放在我这里,你们要是对它有意,可以试试。”   “你们要是不提,我都还忘了有这么一管笔呢。”伙计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你是怎么知道我这儿还有这样的东西呢?”   都梁香淡笑不语。   萧鹤仙从盒中取出这管笔,摩挲着它糙粝的黑色管身,放在眼前细观。   那笔尖的毫毛形状更是奇怪,寻常灵笔都是笔尖柔顺,或是圆毫形状,或是尖毫形状。但这管灵笔却是不同,毫形非圆非尖,而是裁剪如刻刀形。   “内蕴锐金之气?”萧鹤仙喃喃着重复了一遍,道,“有点儿意思。”   他沉眉思索,下结论道:“应是这笔的上一任主人书道有成,兼之这笔本身材质不凡,经年累月之下,生了笔气。”   “笔气是何物?”都梁香好奇问道。   “一种由笔器自身所诞生的特殊灵气,用有笔气的灵笔画阵,所布法阵往往也会产生一些特殊的变化。”萧鹤仙解释了下,不过还有半句话他没有说。   一只灵笔若能生出笔气,也就意味着它以后有诞生器灵的可能。虽然这种可能性还是比较小,但终归是和平常灵笔划出了界限,要更珍稀一些。   萧鹤仙财大气粗,不缺灵石是不假,但也不是傻子,自是知道没有必要在这时再点出这笔的不凡,让那伙计猜测他对此笔很是中意,漫天要价。   “我姑母手中就有一管兽伏龙游笔,内蕴一缕龙虎之气,凡布阵之时,阵中常生出龙形虎相,能使法阵威力大增。”   “只是这笔气大多不凡,不好驾驭,若是道不同,心念不合,就算灵笔非凡,使用者也发挥不出灵笔的七八分功用。但这能搅碎使用者神念的锐金之气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想来它的原主人必是一位神念坚韧强大的前辈。”   萧鹤仙越说眼睛越亮,已是有了几分跃跃欲试之态。 第19章 很适合你   都梁香挑了下眉,听萧鹤仙这么说,她已经基本确定了这就是萧鹤仙今日的小吉之相所在了。   既然是紫云罩顶的人的机遇,那自然就是非同凡响的好东西了,都梁香手指轻叩轮椅上的扶手,眼底闪过一抹必得之色。   萧鹤仙为人还算清正,只要不是这笔他用得了她用不了,说好是替她买笔,应该不至于抢她东西,想到这里,都梁香也放下心来。   “这笔可能有损神念,梁香,先让我来替你试试可好?”萧鹤仙道。   都梁香面色略显担忧地点了点头,心底却自然乐得有人替自己以身试险。   萧鹤仙还得反过来安慰她,“就是我驾驭不了这笔,也就损失一二神念而已,一天两天的也就恢复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都梁香扯过帕子,掩着唇,只露出一双忧愁的眸子,她怕自己一个没忍住笑出来。   萧鹤仙沉心静气,分出一缕神念钻入这管玄笔之中,果真如那伙计所说,还未待他以神念役使这笔画出阵纹,道道如风刃般刺骨的锐金之气,就一一招呼在他那道神念上。   他额角青筋鼓动,脑中生出尖锐的刺痛感。   在笔中肆虐的锐金之气影响下,他几乎无法凝聚神念画阵,两道笔迹强行挥出,不成阵纹,却有两道锐气十足的风刃被甩了出来。   伙计怪叫一声,反应十分迅速地抱头蹲了下去,一道锐金风刃打在货架的防护法阵之上,泛起阵阵灵力涟漪。   另一道锐金风刃从都梁香的袖口擦过,切下她的一片衣角。   这还是今天刚买的新衣服呢。   萧鹤仙连忙断开注入灵笔中的神念,附身过来察看都梁香的状况,急道:“你没事吧?”   都梁香摇了摇头,指着地上掉落下的那片衣角,“我没事,就是划破了衣裳而已。”   萧鹤仙懊恼不已,“方才我就说该买品阶更高的法衣的,这件法衣居然连这灵笔的一道气刃都挡不住。”   都梁香:“……”   这是怎么突然扯到衣裳上来的。   但她心中却是很高兴,这灵笔威力这么大,确实挺不错的。   “我的老天爷呐。”伙计一脸后怕之色,悻悻地连忙将摆在柜台上拿出来给客人挑选的灵笔装起来,放回了货架上。   这幸好没打到他的货物上,虽说打到了也可以叫这客人赔,但总归是一桩麻烦事。   萧鹤仙重新审视着手中的笔,“这笔中的锐金之气着实厉害,还能直接攻击神念,有此气干扰,实在不好凝神画阵。   但是我刚才神念入笔,也没有一进去就被全绞个粉碎,以至于一点用来行念的神念都保留不下来。想来我多用这笔试上几次,应该是能勉强画出一道阵纹的。”   伙计双手捧着脑袋,尖声道:“别试了别试了!我的祖宗诶。”   “我这店内虽然有防护阵法,也经不起您老攻击啊,您再来几次,察觉到防护阵法一连生效了几次,等会儿我们万宝楼的护卫以为有人闹事,过来抓你我都不好解释。”   都梁香道:“我想试试。”   伙计小声:“别试。”   萧鹤仙冷笑一声,把一枚玉牌拍在了柜台上。   这是万宝楼最高等级的贵客玉牌,总共也没几枚,凭借此物,客人甚至能无视万宝楼凡珍物必须上拍卖会的规矩,直接支走自己想要的东西。   伙计当然认得自家发出的各等级玉牌,这都是上岗之前必做的培训。   伙计变脸得飞快:“您尽管试。”   都梁香温声提醒:“站远点儿。”   萧鹤仙目光先是一怔,随后不由得因都梁香体贴的关心而心中一软,他淡笑道:“我不会有事。”   都梁香沉下神念入笔,并不急着在第一时间就开始画阵。   她需要她的神念适应与锐金之气接触的过程。   那是一种似雪片般又多又密的飞刀割开皮肉的痛感,这种痛楚直达神魂,差点一下子打散都梁香投入的一缕神念。   她的面色白了白,不过为了在萧鹤仙表现出一番轻松的姿态,她强装镇定,舒展开因疼痛而下意识皱缩起的眉头。   就如同都梁香对魂力的运用得心应手一样,在她漫长的鬼修生涯中,神念是她唯一能影响到物质世界的手段,对神念的诸般运用她也颇有心得。   雄浑的神念分化作缕缕细丝,源源不断地钻入了玄笔之中,又在笔中缠绕在一起,汇聚成一股如麻绳般粗壮结实的神念,抵抗着成百上千道锐金之气无情的切割。   都梁香定了定神,行念控气,下笔稳而有力,这次她绘制化气纹时不复之前的迅牵疾掣,反而相当缓慢。   神念源而不断,灵气凝而不散,即使是在都梁香走笔这么缓慢的情况下,化气纹也没有因为有丝毫滞涩之处而断笔失败。   几息之后,一道化气纹成功画成!   金灿灿的阵纹上,锐气横生,金色刃光摇曳不定,狂乱地想要冲出这道阵纹的桎梏,将周身的一切砍个片甲不留,却被牢牢束缚在了这化气纹上。   萧鹤仙隐隐有一种感觉,如果以此笔画出完整的阵法,让阵纹彻底生效,那这阵中之物怕是会被千刀万剐。   “你成功了。”萧鹤仙定定地望着都梁香的侧颜。   姑母早有言,他自幼在同辈人中天资卓越,颖拔绝伦,但万不可因此骄傲自满,目空一世。   修行一途,既是修身,也是修心,唯有做到忘情荣辱,不忮不求,十四洲能人辈出,他日若遇到天资远甚于己的天外天时才能心同止水,不至于陡生心魔。   知晓道理归知晓道理,但做不做得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见都梁香姿态轻松地就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萧鹤仙心中五味杂陈。   不过他觉得自己心里还是为梁香高兴多些。但脸上的笑意总归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勉强。   看来是他的心性修炼还不够到家,好在他调整得也很快,这种事困扰不了他太久。   他传音入密道:“看来这笔很适合你。”   没料到萧鹤仙突然对自己传音入密,都梁香转头看了过来,就见萧鹤仙对她眨了眨眼睛。 第20章 斩斫刀笔   都梁香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摆出一副不满意的姿态来,“这笔虽然奇诡,品阶似乎也挺高的,但还是太不好用了,居然要费这么大功夫才能画出一道阵纹,真没意思。”   “是极,梁香,我们还是去千机坊挑真正的天品灵笔吧。虽然要多花一些灵石,但是总好过买这种不知底细的玩意儿。”萧鹤仙默契地和她打着配合。   伙计急了:“别啊别啊,我这笔好多炼器师和阵师都试过,没一个能用的,您好歹能用它画出一道阵纹呢,这跟您多有缘。   我这卖得也不贵,您这拿着我们天字一号贵客玉牌的客人,哪里差我这三瓜两枣啊,到底是生了笔气,也是稀品,您卖回去哪怕不用,做个收藏也行啊。”   他这笔十几年也没遇着一个能用它画阵的阵师了,眼看就要砸手里了,这好不容易来两个勉强能用的,他此时不待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推销出去,还待何时啊。   “这……”都梁香面露犹豫之色,似乎有点儿被伙计说动了,却还是皱眉道,“但是这笔对我没用啊,我没事儿买个破烂回去收藏算怎么回事儿。”   “哎呦!”伙计一拍大腿,脸上立即露出殷切讨好的笑容,施展起他那一身舌灿莲花的本事,“您二位一看就是出身阵道大家吧?亲朋好友,师门上下肯定有不少大能阵师,这笔您二位用着不好使,说不定您们朋友用着好使呢,您师长长辈说不定用着顺手呢,这笔好就好在占了一个‘奇’字,送与合适之人当礼物也是再好不过。”   “倒有几分道理。”都梁香话里话外留了几分余地,“但是等会儿我还要买一管天品灵笔,怎么好现在又平白多花出去一份灵笔的钱。”   “哎呀,我这笔不贵,不贵。”伙计比了一个手势,“只要这个数。”   “倒也确实不贵……”都梁香眼看着就要被说动,思忖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还是算了。”   “鹤仙,我们走吧。”   伙计咬牙,“我再让三分利!”   他跑出柜台拦住都梁香,“这位客人,您就买了吧,您说说您天品灵笔都要买了,真差我这点儿灵石吗,三百五十上品灵石,我这可是按地品灵笔的最低价给您了,您买回去当个玩意儿也不吃亏。”   “鹤仙觉得呢?”都梁香觉得价格压得也差不多了,让萧鹤仙配合着来收个尾。   萧鹤仙看了伙计一眼,叹了口气,“既然他这么诚心,我们就买了吧。”   “听鹤仙的。”都梁香眉眼弯弯,终于下了决定,递出了一张灵晶卡交给伙计从卡中划拨灵石。   伙计一拍巴掌,喜笑颜开,立马给都梁香的灵笔包了起来。   等两人买完了灵笔,走出了铺面十数米之远,伙计忽然一拍脑袋,心说两人后面这勉为其难的表现别不是在演戏压价吧。   这种手段伙计当然见多了,也熟悉得很,但他因那天字第一号贵客的身份而先入为主,觉得这样的豪富客人向来都是挥灵石如土的,怎么会为了几百上品灵石而耐着性子跟他周旋。   果然还是想多了吧。   再说都梁香这边,用萧鹤仙的贵客玉牌打了八折后,最后才只付了二百八十块上品灵石,也算心满意足。虽说如果把蒲管事叫来,这灵笔可能都会不收灵石,直接送他们了。但一来懒得折腾甚至多欠人情是一回事,这二来嘛,砍价还得是自己凭本事砍下来的才叫人开心。   走马观花地逛过万宝楼余下楼层后,两人便去了这火锻城中最富盛名的酒楼吃饭,等待上菜的间隙,都梁香从须弥戒中取出了新买的灵笔,放在手中细细把玩。   她的指腹从笔身上擦过,忽地感觉到了不一样的触感。   她又在笔身上细细用手指一寸一寸摸过。果然在笔身下端摸到了四个阳刻的小字。   “斩斫刀笔。”都梁香轻声念出了灵笔上的小字。   “它的名字吗?”   “应该是。”   “我好像在哪里看过。”萧鹤仙拧眉沉思,却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等此间事了,我就回族地藏书阁帮你查一查可否有记载它来历的典籍。”   “那就有劳鹤仙费心了。”都梁香笑道。   萧鹤仙面露无奈之色,梁香总是对他这么客气。   “有些话我刚才在店里没有说,现在确是可以告诉你了。这笔由神念引动,无需画出阵纹,仅是甩出几道附着灵迹的笔气,就能用出蕴含锐金之气的风刃杀敌,真是再适合阵师不过。梁香,你的神念要是完全可以承受这斩斫刀笔中锐金之气的攻伐,那一定要好好练习使用此笔。”   都梁香了然,“盖因阵师布阵需要时间,与人对敌之时,阵成之前这段时间防守空虚,这斩斫刀笔瞬息便可发出杀招,一定程度上弥补了阵师对敌时的缺陷?”   “没错。”   店小二端着盘子走进包间,“您要的生进二十四气馄饨、八仙盘、卷生龙须炙、同心生结脯都上齐咯!客人请慢用。”   这是一个临窗带水的包间,楼外碧波荡漾,有清风徐来,吹动了都梁香手中的书页,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萧鹤仙无奈地给都梁香斟茶,“也没有必要这么刻苦吧,还在看?”   “这就不看了。”都梁香笑眯眯地合上书页,准备用膳,“十方绝境之行在即,自然能多学一点是一点,自保手段多一点是一点。”   萧鹤仙这饭吃的不是滋味。   “有我护着你,你大可以不用着急,慢慢来。”   都梁香心中轻嗤一声,靠人可不如靠己,这种场面话听听也就算了,谁要是真信了,她不用拿出蓍草卜算,都知道这人这辈子至少要死三次。   “你总有自顾不暇的时候,再说了,我多厉害几几分,就少拖累你一点,这不好吗?”   萧鹤仙的声音发闷:“梁香不是拖累。”   “是啊,你不是说了嘛,梁香是阵道天才。所以才更要刻苦努力,这才对得起老天爷赏我的这碗饭吃。”   “我总说不过你。”   “是我总是讲理呀。”   “那你是说我总不讲理咯?”   “我没这么说过,但你方才这句话可就有点儿不讲理了哦。” 第21章 飞行灵器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萧鹤仙想起刚才逛商铺时就做过的打算,思及着自己二人现下的关系还算亲近,犹豫着问出了口:“梁香,你介意我问问你的腿疾是怎么回事吗?”   都梁香毫无芥蒂,坦然相告:“是天生不足之症,神农谷谷主为我查体,说我下半身没有一根经脉。”   因着修真界生死人肉白骨的事情是很多的,区区缺几根经脉又算得了什么。所以萧鹤仙初听并不能觉察出来有多严重。   “可有补救之法?”他问。   “凡生灵诞生,体内皆存一口先天之气伴生。于人而言,此气发于命门,归藏于丹田,借道于三焦,周营于全身。此气缺损,则先天不足,我就是这样。”   “凡人纵无灵脉,也有一口先天之气存身,有此气存在,再借助天材地宝,辅以造灵脉之术,甚至能化腐朽为神奇,让即使无灵根的凡人也能修炼自然之气。”   “先天之气有缺必于肉身有损,而天生残疾者却不是就一定没有先天之气了,这也是很多残疾者可以被灵药医治的原因。”   “修士炼己筑基,筑基之后炼精化气,以成就金丹,化的就是先天之气。修士能借助丹药和天地灵物断肢再生,也全因有先天之气傍身,此气为化形神之基。”   “我想要炼己筑基,就非要有完整的灵脉不可。而我别说灵脉了,下半身连凡脉都因先天之气不足而残缺,想要行造脉之术,必须补足先天之气。但补足先天之气,又非要筑基以后炼精化气不可。”   萧鹤仙明白了都梁香的意思,“这竟成了死局。”   “先天之气存于生灵体内,无形无象,不可薅夺,只有那诞生于创世之初的先天灵物,能自生一口先天之气,并供人取用,据神农谷谷主所知,世间唯有两种先天灵物能做到这种地步。”   “其一就是十方绝境中所生的归元灵珠,此物乃造化青莲莲子所化,有再造道基之效。”   “其二则是始祖之墟中,遗存下来的女娲抟土造人所用的人黄土,其有重塑肉身之能。”   “所以,始祖之墟之险更甚十方绝境,人黄土我不敢奢望。所以我这一线生机,就在这归元灵珠之上了。”   都梁香说得如此详尽,全因她的另一道分身,即神农谷谷主的小弟子白青葙,药典医经背得牢靠,平时给病人看诊之时就要说得如此医理完备、条理清晰,都梁香才染上了这一二言医必详的习惯。   “竟是非那归元灵珠不可,棘手至此。”此前没有细问过都梁香的腿疾该如何治,萧鹤仙还猜测是不是医治所需的灵药对都家来说太过昂贵,或是珍稀难得,方才对外言说是不治之症的。抑或是神农谷谷主医术总有不及之处,看不出都梁香的病由,才言明他束手无策的。   如此二般,都还有一点希望再想别的办法,或再找别的医修看诊,神农谷谷主医术声望享誉灵界十四洲。但十四洲内也不就是完全就无出其右者了。   没想到真相竟然比他想象的残酷得多。   萧鹤仙自然不是没由来故意提这一遭勾起都梁香的伤心事,他提起都梁香的腿疾。一来是想看看能不能帮着再寻医修看诊医治,二来就是想帮她搞个让她能站立起来的灵器。   当然,也只能是看着站起来了。   谁叫先前游肆之时,都梁香随口打趣着抱怨了一句,她坐在椅子上,看什么都得仰着头,脖子都累酸了。   这种灵器倒是不难做,只是没有成品卖,要找炼器师定制才行。   都梁香那个加了驱动法阵的轮椅,其实也可以算一种代步灵器。只不过比较少见,除了都梁香自己这个腿疾患者根本没别的人用而已。   “我们找人帮你做个能让你站起来的灵器怎么样?”   “有这种东西吗?”都梁香眉峰一挑,来了几分兴趣。   炼器师大多是没什么推陈出新的精神的,他们只在乎进阶,成天只想着如何把法器炼制得品阶更高,而不在乎改进法器的功能。   就说铭刻不同法阵就可以延伸出更多功能的灵器,无需修士持续输入灵力,放入灵石就可使用的灵器,也是近一千年来才流行起来的产物。   所以若不是在火锻城这样炼器师和阵师扎堆的繁华之地,寻常修士在成品法器铺子里能买到的灵器拢共也就那么几种。   “成品是没有的,得自己先有个想法,再找人定制。”考虑到都梁香没有筑基,不能御器飞行,萧鹤仙觉得可以一步到位,“一个飞行灵器怎么样?”   飞行灵器在这火锻城中可以算是很常见的一种灵器了。比如这城中飞来飞去的小飞舟,就是一种飞行灵器,别说没有筑基了,就是没有灵气的凡人,也能通过操控阵盘使用飞舟飞行。   通过在法剑上铭刻飞行法阵,凡人也是可以实现御剑飞行的,就是不太有安全保障,身子一歪可能会掉下去。   只是这种类似飞剑的灵器,倒也需要修士站在上边。   换都梁香来只能是坐剑飞行,倒也不是不行,就是很怪,所以还是要有点儿小巧思,做些改进才行。   萧鹤仙既然敢提这件事,心中自然是有了个大概设想。   他拿出纸笔,勾画出了两种飞行灵器的设计图。   “我想了两种方案,一种做成银甲腰封的式样,从腰甲的背部延伸出一个支点,连接一个铭刻浮空法阵的圆盘把你带起来,这样看上去就像你背后生出了宝轮光相一样,比较自然。”   法阵是只能铭刻在金属和灵矿石之上的。所以只能做成英挺硬朗的金质或玉质腰甲,而不是更为柔和自然的布质腰封。   不过灵矿石的选择可以有很多种,比如晶莹剔透的无色琉璃,再雕以纹饰,是可以做得相当美貌华丽的,就当是多了一个装饰物了,基本不碍什么事儿。   都梁香满意地点了点头,笑容罕见地多了几分真心,赞道:“你这个创意真是太好了,我很喜欢。”   萧鹤仙一笑,“别急,还有第二种呢。”   “我们也可以做成两个臂钏,再以呈飘扬之态的琉璃帔帛相连,将法阵铭刻在帔帛之上,用承托你手臂的方式让你浮空。”   “这个主意也不错!” 第22章 千机坊   有了萧鹤仙这随手就想出的飞行灵器设计方案,用惯了她那副轮椅,并不觉得有哪里不方便的都梁香,也顿时觉得她这糟糠之代步工具瞬间不香了。   瞧瞧人家这推陈出新的本领,这灵石合该他们萧家挣啊。   “更喜欢哪个?”萧鹤仙眼神晶亮,见都梁香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他也止不住地欢欣。   “我想想。”   都梁香的视线在两种草图上来回地游移,神色犹豫。   “我明白了。”萧鹤仙将草稿收起。   都梁香不明所以:“怎么就收起来了,我还没想好呢,还有,你明白什么了?”   萧鹤仙一笑,神色自得,“我知道你的心意了。”   都梁香轻嗤一声,顿觉好笑:“我自己都不知道呢,你就知道了?”   “我比你自己更了解你。”萧鹤仙老神在在。   “胡言。”都梁香不信,“那你说说看,我更中意哪个?”   “我们两种都做,你换着用,怎样?”   都梁香一怔。   完全没设想过的道路,这就是玄洲首富家族子弟的思维吗?   “怎么样,这样的安排,是不是正中你心?”萧鹤仙笑得明媚飞扬,一派自信之色。   都梁香失笑,“还真叫你取巧猜到了。”   “怎是取巧?这叫洞悉人心。”萧鹤仙笑嘻嘻地凑上来,“怎么样?我是不是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   都梁香轻哼一声,瞥过头去,懒得看他。   他再了解她的心意,不了解她的荷包丰厚程度又有什么用。   不过这两种飞行灵器的巧思确实甚得都梁香心意,就此放纵一下,破费一番两种都定做了也不是不行。   万一遇到什么事情损坏了,也好有个备用的。   “那就两种都做。”   都梁香心中一叹,等此间事了,还得想个挣灵石的办法。   都家有给她的月例,还有父亲母亲额外给她的补贴,数额不少,但如果她要学阵,以后花灵石的地方多着呢,家中能给的灵石就显得不够了。   倒是分身白青葙那里,跟着神农谷谷主诊治病患。除了诊费,有时还能收到些病人额外的感谢之物。   想进神农谷看病的门槛不低,病人大多非富即贵,给的感谢费也是很丰厚的。   论起身家,都梁香现在可是大不如白青葙的。   让白青葙多赚些灵石,来养都梁香学阵也不是不行,只是中陆路遥,乘坐最快的仙舟往来一回也要大半个月,交换物资并不容易。   或者就让白青葙自己将灵石都换成学阵用具,自己学阵,布阵之法本就更依靠神念,不怎么看重肉身的资质,所以两个分身谁来学都是一样的。   但白青葙又是要跟着神农谷谷主学医的,恐怕也没那么多空闲时间,一个分身学两门技艺,另一个分身却什么也不用干,这样的分配也不符合追求效率最大化。   思来想去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都梁香只得先按下这件事不再去想,等从十方绝境出来再从长计议,说不定她会死在秘境里,这件事就彻底不用纠结了。   “走吧,我们现在去萧家的千机坊敲定此事,千机坊和神器宗合作密切,告诉他们我们所需,他们自己就会去合适的炼器师炼制,再经由他们之手铭刻合适的法阵交付于我们,能省不少事。”   萧鹤仙结了账,和都梁香又赶往萧家的千机坊。   千机坊也在这火锻城中心最繁华的一条街上,也没有多远,走几步路就到了。   火锻城是玄洲南域排得上名号的大城,萧家放在这火锻城千机坊中的管事在族中自然也不是无名之辈,这管事虽是旁支子弟,但适逢祭祀、节日等日也去过萧家主家族地拜访,因而也见过萧鹤仙,知晓他的身份。   更别提几个时辰之前,城中有萧氏仙舟停泊的消息就传遍了,又逢萧鹤仙的护卫来千机坊点名要了些阵道用具,他哪还能不知少主大驾,因而早早地等在了坊中。   “火锻城千机坊管事萧瑞文,见过少主。”名唤萧瑞文的管事躬身一拜。   他恭敬地递上一枚须弥戒,“这是少主所需之物,都已按照少主先前派人递来的单子上所写备齐。”   萧鹤仙眉梢一抬,眼神往身旁一递。   萧瑞文恍然,立刻将须弥戒送到都梁香手边。   都梁香接过,笑盈盈道谢。   既然都是自家人,萧鹤仙也懒得客套,直接取出先前所画草图,说明来意。   萧鹤仙比都梁香更熟悉灵器制作的流程和方法。因而虽然是给自己做的东西,但在和萧管事交流这灵器到底要做成什么样子这一事上,她反倒插不上什么话,全由萧鹤仙拿主意了,她只在一旁静静听着。   好在萧鹤仙的审美要比都梁香自己好多了,他又随手为原先的草图增添了几分细节,看得都梁香在一旁慨叹,要是让她自己来想,她是绝对想不出这么精美的设计的。   讲明了需求和大概的阵法铭刻思路后也就差不多了,剩下的交给萧管事自己去安排就行。   萧管事自己虽然不负责铭刻法阵,也不负责炼器,但做了多年的灵器定制生意,对灵器的制作难度却是了解的很,他回忆了下坊内合作的诸位炼器师最近的炼器安排。当即估算出了交付两件飞行灵器的时间。   “七日之内便可做好。”   虽然是两件品阶较低的飞行灵器,炼器师那边好说,炼制起来并不复杂,这麻烦的地方主要在法阵铭刻上,是颇耗时间的。   萧鹤仙心中有数,知道七日便是很快的了,他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萧管事拱手领了少主之命,那边厢恭送萧鹤仙离去之后,这边就立马着手把事情安排了下去。   他看着门口少主和他身边的那位姑娘离去的背影,心中也难免起了丝探究之意。   不是萧家之人,也没听说少主有什么相熟的同龄异性友人,所以这位姑娘到底是谁呢?倒叫少主对她的事这么上心。   想到少主让他转交给那位姑娘之物,萧管事灵光乍现。难不成是族内哪个阵道大家老祖新收的徒弟? 第23章 画眉   萧家在这火锻城中也有府邸,是一座位于城东的清幽别院,一直有人打理。   院内花草繁茂,风景隽秀,池苑楼台,丹楹刻桷,格调清雅,又不失绮丽华美之色。   萧鹤仙和都梁香今日就要在此下榻。   “今夜你好好休息,明日我们要去往火锻城数百里外的雾山石阵林,那地方虽不是什么险恶之地,但路程也颇不好走,今日你当养精蓄锐才是。”   言外之意是最好就不要再连夜修炼了。   都梁香微笑着点点头,没听。   从进这院落之中的第一刻起,她就在寻一近乎手可摘星辰的高楼,以备修炼之用了。   入夜,萧鹤仙辗转难眠,便索性披起氅衣,出来庭中散步。   月华如练,映照得庭中青砖如水镜一样澄澈,竹柏的影子在地上纵横交错,倒也是美景一幅。   萧鹤仙似有所感,抬头望月,便见院中一角的芙蓉楼上,一女子正在楼顶望月观星。   这女子不是都梁香又是谁。   那道身影仰首而视,一动不动,萧鹤仙刚出神地看了几眼,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匹练般的月华自皎月中流淌而下,丝丝缕缕飘飘摇摇萦绕在芙蓉楼的上空。   是什么特殊的功法吗?   他眉头轻锁,心头微跳,只觉那道月下清影轻飘飘的没有实感,似乎随时就能乘风而去,羽化而登仙。   萧鹤仙心中游移不定,还是祭出宝剑,打算飞上楼去看看。   及近,那种异样的感觉就越来越重,直到他看到都梁香微睁的眼睛和微微开合的嘴唇,更觉诡异。   那清丽的侧颜比平日里要多了一分青白之色,给人以如妖似鬼之感。   萧鹤仙收起宝剑,在都梁香身边飘然落地,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脉门。   原本木然不动的都梁香忽地轻眨眼睫,偏头看他,眸中有三分不解,脸上勾起一抹萧鹤仙很熟悉的柔和笑意,瞬间驱散了他心中那股奇怪之感。   “怎么了?”都梁香的声音轻极了。   她不动声色地从萧鹤仙手中抽回手腕。   神魂离体之时肉身会陷入假死状态,呼吸和心跳都会变得极其微弱。要是她再晚一点收敛神魂,还真要叫萧鹤仙发现些许端倪了,那可真成了一桩麻烦事。   都梁香的笑意不达眼底,指骨不悦地攥起。   第二次了。   她是真修炼阴魂的那个不假,但这萧鹤仙才真叫阴魂不散啊。   萧鹤仙也说不清道不明刚才那股奇异的感受是怎么回事,此时只能踌躇道:“我刚才看你脸色不太好……”   “所以你来我摸的脉?”都梁香失笑,“你还会号脉?”   萧鹤仙讪讪道:“多的倒是不会,也就能摸个是死是活。”   都梁香秀眉横起,怒极反笑道:“所以你是觉得我死了吗?”   “不不不……”萧鹤仙急切地想要辩解,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他羞愧地低下头,“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都梁香幽幽叹了口气,也不欲追究,还颇为善解人意地给了萧鹤仙一个台阶下:“只是修炼得入定了些,鹤仙是关心则乱了。”   心底却道,这人好生厉害的感知,差点就让他真相。   不过今夜月华正好,她确实在修行之时要比平日里心神专注得多了,才没有在第一时间感知到萧鹤仙过来了。   “我……”   “好了,我没事,你别在这儿站着来了,快回去罢。”都梁香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我在这儿会影响你修炼吗?”萧鹤仙知道自己劝不动都梁香休息,退而求其次地想要在她身边待会儿,居然也这么不受待见。   “当然,前日你说你修炼时被别人看着怪不自在的,不能专心,换到我身上,自然也是一样啊。”   萧鹤仙略心虚地承诺:“我不看你。”   “可是你在,我可能会想看你,还是会分心。”都梁香眉眼含笑,深深地看着他。   都梁香这话说得坦然,萧鹤仙不敢深究这话背后的意味,只是略一想,就觉得脸上一热。   “咳,那我还是不打扰你了。”   萧鹤仙连忙低下头,御起宝剑急急飞走了,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都梁香看着他的背影,哂笑一声。   年轻人,就是好摆弄。   回到自己房中的萧鹤仙拍了拍自己的脸,烛火明灭,辉映着一室寂静。   他心中不定,无法入睡,还是想找点事做。可是他这个状态更不适合修炼,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会浮现出都梁香的笑靥,实在是羞人。   他心中一动,蓦地有了想法,便顺从心意,取出笔墨纸砚,一一摆在书案上。   磨好各色笔墨,萧鹤仙浮躁的心已是沉静了些许,他回想着都梁香的一颦一笑,悬腕提笔。   他三两下就勾勒出佳人轮廓,仔细将那澹烟如柳的两拢细眉描摹而过,刚刚平静下去的思绪忽地又躁动起来。   要是能为梁香画眉……   脸上的热意愈发明显,让人想忽视都难。   “萧鹤仙啊萧鹤仙,你真是……”   萧鹤仙自骂了一声,平复了下心绪,接着才心头带着丝蜜意落笔。   几个时辰后,萧鹤仙的这幅画终于完工,他起身离开书案,执着笔,盯着欣赏了一刻钟的时间,怎么看怎么满意,这才依依不舍地移开目光,继续装裱的工作。   如此折腾了大半宿,屋外天都亮了。   好在修士精力强盛,一夜不睡仍能神采奕奕,算不得什么。   萧家的仙舟和护卫队伍已经准备完毕,等在外间了。   萧鹤仙亲自去敲都梁香的房门。   “梁香,你可起了,我们准备启程了。”   屋门打开,一张芙蓉面笑吟吟地望着他。   “我也收拾妥当了,那就走吧。”   萧鹤仙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都梁香的两拢细眉之上,这眉,他昨夜才画过的。   思及此,萧鹤仙的脑中又不可避免地浮现出了那个轻薄无礼的想法。   若是能为梁香画眉……   萧鹤仙指腹轻捻,忽然觉得手有些痒。   见这人一直拦在门口,都梁香伸手推了他一把,笑问:“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在想我昨日画的画,好像画得还不够好。”   萧鹤仙略有些失望,梁香的眉不画而翠,好像没什么机会给他施展。 第24章 雾山石林   都梁香以为他在说昨日的飞行灵器草图,当下真心赞道:“鹤仙丹青妙手,已经够好的了。”   萧鹤仙却是摇头,也不欲再多说此事,悄然转移了话题。   仙舟启程,萧鹤仙路上就同都梁香说起这雾山石阵林是何去处。   神器宗地处玄洲南北二域分界山脉之地,此脉名为龙架岭,因十八座直插云霄的主峰峭壁嶙峋,似龙之骨架而得名。   龙架岭东西纵横四千余里,十八座主峰隔林海相望,其间云雾缭绕,层峦叠嶂,气象万千,好不壮阔。   六千年前,十方绝境境门于玄洲南域神器宗地界现世,适时,龙架岭第十五峰上空,凭空撕裂出一道狭长的口子。但见一巨大的圆盘似的物件从境门中吐出,正撞上这龙架岭第十五峰,将其拦腰撞断。   那圆盘又忽然爆出金光四射,天地间崩发出一声巨响,第十五峰被削去的峰头四散迸裂而开,化作漫天石雨,连下了三天三夜。   这毁天灭地的异象让此处生机断绝,人烟俱灭,如此过了数百年,才有修士重新前往此处探查。   但见常年笼罩龙架岭十八峰的皑皑白雾尽皆散去,全汇聚于此处。   浓稠的白雾遮蔽了整片地界,有五步之外不见人,十步之外不见天地之效,此地亦因此得名,平顶雾山。   再说那绵延百里的石阵林,隐现于白雾之中,其间有碎石无数,又有千般变化,可借物代形,或化作石兵,或化作石兽,按兵阵排布,攻伐过来,常使阵中之人难以招架。   关于雾山石林为何会有此造化,外界莫衷一是。   当年一方圆盘撞断第十五峰后便消失不见,玄洲修真界早有猜测,石阵林的形成恐怕跟那圆盘脱不了干系,那圆盘必是一尊至宝,很有可能仍藏于此地,才以白雾和石阵迷困外人。   盖因此地灵气稀薄,任凭尔是化神修士,能在此地募集的灵气也不过和炼气士相当。若是想依凭自身贮存的灵气施展灵力耗费超过炼气期的法术,也是行不通的,修士富余的灵气一旦从体内溢散而出,顷刻间就被这石阵吸去,化作其变化攻伐的能量。   是以至今仍无大能修士能勘破这石阵林的成因之秘,再多的说法,也终究只是猜测罢了。   “当年中陆三洲一炼虚期前辈不信邪地前来此地寻宝,想以力劈华山之势一举攻破这石阵林,寻找那一方圆盘。可惜此阵,人弱则阵弱,人强则阵强。”   “那位炼虚前辈祭出磅礴的灵气,却都被石阵林吸去,数万碎石顷刻间化作五道石风龙卷,又垒成五座大山,向着那位炼虚期前辈压去,前辈灵气用尽而无力躲避,最后只得被五座大山压成肉饼,化为齑粉。”   “此后,再无大能修士敢以蛮力破阵,虽也有一二化神元婴前来试图参破石阵林之秘。但终究各个不得其法,这变化万千、神秘莫测的石阵林也就得以保留至今日。”   “又因这石阵林虽为一方大阵,其内又嵌套无数小阵,这大阵难破,小阵却是不同,只要将那石兵石兽杀将干净,就能出来。这石兵石兽杀伐凌厉,攻势迅疾,又有万千变化,是再好的斗法陪练不过。久而久之,此地竟成了低阶修士的历练之所。”   萧鹤仙正说着,这平顶雾山就渐近了。   都梁香从仙舟甲板上遥遥望去,果然见远处的土黄色大地上,突兀地显出一块漫无边际的白霜。   那白霜所罩之地,想来就是平顶雾山上的石阵林了。   仙舟距那平顶雾山还有数十里之遥,萧家护卫就操纵着其缓缓降落,萧鹤仙解释道:“此地因灵气都被那石阵尽皆吸纳而去。因而外界灵气稀薄,修士尚不能从此界上空飞过,仙舟亦会因灵气不足而坠落,只能停得远些。”   萧鹤仙铺垫了大半,终于提起此行来意。虽然周围都是自己人,但稳妥起见,他还是传音入密道:“一百年前的那一届十方绝境开启之时,一名从十方绝境中存活下来的燕郡李氏之人在秘境内遇上了和雾山石阵林极其相似的石阵林,只是秘境中的石阵林论凶险程度还要远甚,这李氏之人还是因着入境前凑巧在石阵林中历练过一月,掌握了些破阵的诀窍,才九死一生从秘境中的石阵林中逃出。”   “他出境以后,便向族人道出了这个消息,又建言道,凡他李氏族人,若再有要去十方绝境的,最好先行在平顶雾山的石阵林中磨练一番,万一在秘境中运气不好遇上了石阵林,有了些许经验,也多几分活路。”   燕郡李氏同样是玄洲五望族之一,五族互通有无,这消息便在玄洲五族中传开,适逢族中子弟入境前,都会叫他们来这石阵林中练习破阵之法。   至于玄洲中五族之外的小族小宗门甚至散修,也是有几分机敏在的,他们纵然不知道此消息。但见五族子弟常去这石阵林历练,便也猜出这背后必有什么不寻常之处,因而也跟风而来。   “原来是来练习破阵之法的。”都梁香心中一动,问起,“那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快则十日,多则二十日。”   都梁香掐了掐掌心,暗道,那就是此地了。   几日前算出的大吉之相,八成就是要应在这里了。   都梁香现在还记得那卦象上氤氲的厚重紫气,昭示着此次的机遇将有多么地不凡。   小吉之相都能平白得一有诞生器灵潜质的天品灵笔,这大吉之相岂还了得?   饶是都梁香自认冷静持重,此刻也不由得心生激荡,乱了呼吸。   想起萧鹤仙说起那石阵林由来之时提到的圆盘,都梁香没由来地一阵心悸。   虽不知那圆盘到底是何物,但绝对寻常不了,难道萧鹤仙真有机遇能得到那等至宝?   都梁香面色不变,仍作认真倾听之色。   心中却已暗下决心,无论这是多大的一桩机遇,本该是谁的机遇,既然被她知晓,那就必须是她的! 第25章 金锋阵   雾山脚下,石林之外,有青青香草,艳艳花开,植被茂盛,郁郁葱葱。   及近,大片平整的空地从林海之中开辟出来,这里人来人往,修士众多,间或有百千间屋舍楼宇,供来此处历练的修士休息安顿,由此倒也催生不少做生意的铺面摊位,俨然有一个小城规模。   清透的薄雾萦绕在这片小城之中,越靠近石林,那雾气就愈重愈浓。若是无意进入石阵林中,只要小心观察周身雾气的凝实程度,倒也不会误入。   但这神器宗还是在石阵林外百余步之处,立下了一块三丈有余的石碑,上书“石阵林”三个大字,以作提醒之用。   萧鹤仙同都梁香行至这石碑处停下,他目露犹豫之色:“要不梁香还是寻一旅舍住宿休息,就在石林之外等我吧。”   “鹤仙不是说这石阵林只要不进入阵中核心要地,危险性则不大吗?”都梁香方才听闻石阵林的来历,便偷偷起了一卦。   不是今日。   不管那大吉之相的机遇应在何物之中,萧鹤仙今日都是不会遇上的。   他今日气运只是平平。   按理说,都梁香今日的确可以不去,但十方绝境内危险重重。既然知晓了秘境中亦有可能会遇上这石阵林,都梁香哪有不跟着在此处历练一二的道理。   “再说,鹤仙需要练习破阵之法,梁香亦是需要的。若事事畏难,那十方绝境我也不用去了。”   都梁香说得平静,萧鹤仙却又有一种被教训了的感觉,他讪讪一笑,暗自道,梁香是个要强的,以后这种话可万不可再说了。   他怎么就是老不长记性呢。   石阵林之中,既可单人独行,也可结伴而行,只是人数不可过多,不然遇上的石阵也会厉害许多。   萧鹤仙和都梁香一个筑基初期一个炼气期,结伴倒是问题不大。   向石林中走了百步有余,都梁香顿感心神一松。   倏然有几道隐秘的强大气息消失不见,令她呼吸都畅快了许多。   想来应该是之前身边一直有萧鹤仙的暗卫相随,这石阵林有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的特性一事果然不假。不然也不能叫萧鹤仙的暗卫投鼠忌器。纵然冒着让萧鹤仙独面险境的险,也不敢跟上来。   雾气渐稠,萧鹤仙和都梁香为防失散,靠得极近。   都梁香打量着这周身的雾气出神。   萧鹤仙不知道他即将迎来自己的一大机遇,都梁香却是知道的。若是她能先萧鹤仙一步发现这机遇到底为何物,想甩开他独吞,这浓雾倒是方便行事,只消往外走出四五步,两人顷刻间就能失散不见。   萧鹤仙今日运道平平,无吉是真,但也无灾祸,都梁香跟在他身边,倒也不担忧遇到什么危险,因而放任自己的思绪想着事情。   而萧鹤仙自己,则是一手将乾坤伏魔圈握在掌间,一手持剑,时刻警惕着四周。   短暂的宁静很快被打破,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地上原本随意散乱的碎石块随风而动,汇聚在一处,两具由数十块碎石拼成的高大人形石傀威然立在二人面前,来者不善。   下一瞬,雾现石隐,两具气势逼人的石傀倏然消失在浓雾之中,连带着消失的,还有它们方才现身之时隐隐透出的浓重肃杀之意。   萧鹤仙眉头紧锁,握剑的手愈发紧了紧。   陡然间,一只裹挟着千钧之势的石拳破雾而出,直冲都梁香面门。   “小心!”   萧鹤仙丢出瞬间变大的乾坤伏魔圈,和石拳的力道相抗衡。   又一击石拳挟破风声瞬息而至,竟是瞄准了萧鹤仙的后脑。   那边厢,乾坤伏魔圈不断旋转,在石拳上擦出四射的火花,尚未化解掉石拳的全部力道,回转不及。   萧鹤仙只得抬起他那用得不甚熟练的法剑,正欲勉力格挡。   一把蓍草被从他身后掷出,根根分明的蓍草遽然随风而长,化作罗网,将攻来的石拳兜住,止住它击出的势头。   “鹤仙,我没那么弱,你不要管我,先顾自己。”   都梁香暗道,不然还要她分心看护于他,真是麻烦。   萧鹤仙赧然地点了点头,当下神情一肃,心神一凝,唤出画阵灵笔。   画阵需要时间,两具石傀又是砰砰两下,用剩下的两只粗壮有力的石臂攻将过来。   都梁香又丢出一把蓍草出去,手中掐诀,运转起《三易心经》,调动自然八气中的地、山二气,附着于数百根蓍草之上,地气既厚且韧,山气既坚且刚,那根根蓍草织成的罗网将两具石傀整个兜住,还从雾中拖行了出来,叫它们再隐藏行迹不得。   两具石傀奋力挣扎,蓍草罗网却是越缚越紧,似乎要将它们割碎不可。   蓍草刚在石傀的石头身上勒出丝丝痕迹,石傀忽然气息暴涨,让加紧束缚的蓍草再寸进不得。   都梁香闭上双眼,静心感知八气流转变化,又施展见气瞳术,剑指抹过双眼,再睁眼时,一缕紫色浮现在她的眸中。   视野之中,象征着地、山二气的灵气流正源源不断地从大地和群山之中奔涌而来,注入石傀的石头身中,它们的表面也渐渐被一层的茫茫的地气和山气覆盖。   甚至连都梁香加持在蓍草上的地、山二气都被石傀吸走。   紫灵蓍草珍贵,本也不是做斗法之用的。若是折在这里都梁香能怄死,眼见石傀气息节节拔高,就要将蓍草崩断,都梁香连忙收回蓍草。   好在这时萧鹤仙的金锋阵已然布好,将两具石傀罩在其中,一时间金光大作,气凝为刃,将两具石傀千刀万剐成了一块块拳头大小的细碎石子。   萧鹤仙长舒一口气,想来沙包大的石头碎成小石子,总该没什么杀伤力了吧。   熟料异变陡生,狂风卷起千堆石,密密麻麻的万千石块越拔越高。直到达到了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高度,化作石雹,急转直下。   这要是被砸个结实,不死也要半残。   都梁香调动周身凝而未散的风气,飞卷而上,托了成千上万的石雹一把,减缓了它们下落的趋势。   萧鹤仙也同时出手,画阵灵笔笔走龙蛇之间,一座土盾阵顷刻而成。   八道土盾拔地而起,如水流般汇聚在一处,逐渐变得凝实且坚硬,罩在两人头顶,抵挡住了石雹噼里啪啦的冲势。 第26章 遇强则强   石雹砸落一空,土盾也刚好承受到极限,转瞬瓦解,化作土灰,重归大地。   危机解除,都梁香和萧鹤仙对视了一眼。   “想不到我们第一次合作斗法,配合得还挺默契的。”萧鹤仙笑道。   “嗯。”都梁香平静地点了点头。   不禁又沉下思绪,想起了方才施展见气瞳术时看见的灵气流向。   都梁香和萧鹤仙算是闯过一关,破掉一阵,周身流动的雾气也发生了变化,身前的雾变得薄了几分,前路的视野开阔了许多,身后的雾却愈发浓重。   就好像是这石阵林在故意给他们指明了一条前进的路一样。   “我之前听鹤仙你说,这石阵林能吸纳这片地界的天地灵气,也能吸纳修士自体内放出的灵气,增强阵内石傀的法术,听上去应该是种很厉害的法阵,不应该寂寂无名才是,不知萧氏所藏典籍内可有记载过类似的法阵?”   萧鹤仙答道:“这种可以纳气的特性,其实很像聚气阵。”   聚气阵是非常常见、非常实用的基础阵法。虽然布置难度不小,但绝对是每个阵师必学的法阵之一。   斗法时可以汇聚更多灵气,施展出灵力更强的法术,放置在洞府之内,也可加快修炼速度,所以聚气阵很受修士们青睐。   就连八道基础阵纹之中,也有一道是聚气纹。   在布阵之法中,聚气纹更是万法之基,万阵之基。   和寻常法修调动体内灵气化成的灵力就可施法不同,阵师布阵需要耗费的灵气更多,仅靠自身的灵力是布不出什么威力强大的法阵的。   所以大多数法阵,都会在灵阵图之中加入数道聚气纹,从天地之中募集灵气布阵,由此观之,说聚气纹是万阵之基是一点也不为过的。   也正是因为聚气纹调动天地灵气的能力,才使得阵师在斗法之时能成为同阶无敌的存在。   一座由数道聚气纹组成的聚气阵,自然就是聚气纹的加强版。   “但聚气阵一般是无法从别人的法术之中抢夺灵气的。聚气纹能吸纳无主的天地灵气,聚气阵吸纳的速度更快、更多。但一旦有修士的法术正在酝酿成型,组成其法术的灵气就相当于受了束缚,有了规则,是无法再被聚气阵捕捉的。哪怕是高阶聚气阵对上炼气期的法术也是一样。”   “但这石阵林中的法阵,却能从修士的法术之中纳气,比聚气阵又厉害了一个程度,和聚气阵像而不同。我们萧氏也有先祖来此地参悟过这法阵,并将这法阵命名为掠气阵,只是此地为白雾所罩。无论是此阵布阵所用之物、布阵之法、调气之法,都不好探查,终不得其法。”   掠气阵,都梁香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倒觉得格外贴切。   “不过,我们萧氏先祖虽未查明此阵到底如何布下,却也多有猜测。目前最受认可的说法是,此阵先以不为我们所知的某种方法破了修士法术,使法术溃散,其中所蕴的灵气都化作了无主之气,再为聚气阵所捕获,也就成了掠气的表象。”   都梁香对这说法却并不认可。   因为她想起了她蓍草上所附灵气被石傀尽皆吸去时,用见气瞳术看到的景象。   法术灵气非但不是自败而溃,四下逸散,反而是相当整齐地如水流般由她的蓍草流转向了石傀。   “比起术破而气溃,我觉得更像是还是气尽而术破。如果本身就有大破对手法术的本事,还收拢吸纳对手的溃散之气做何呢?都说这石阵林遇强则强,遇弱则弱,似乎行的是借力打力之事。若是先破术,再纳气,就更说不通了。”   听到都梁香反驳自己,萧鹤仙面上却没出现什么恼意,反而蓦然一笑,目露欣赏之意,“梁香洞隐烛微,竟如此敏锐,我就说你在阵道上很有天赋。我姑母小时候说过和你一样的话,她还嘲笑过那据此想法自创溃气阵的先祖,是多此一举,画蛇添足,气得那先祖还拿藤条打了姑母的手心。”   “可是,这石阵林又是凭什么能吸纳别人术法中的气呢,气不成则术不成。这样一来,岂不是没有能破这核心大阵的法子了。这样奇诡的能力,属实厉害,要是叫谁学会了去,那可真是不得了。”   都梁香已将萧鹤仙那手札看了大半了,知晓在他们萧家的道法传承中,把那束缚灵气不能从成型或者将成未成的法术之中,依靠聚气阵吸纳出来的无形阻碍称为“灵障”。   灵障破则法术破,寻常修士间斗法,打散了对手的法术,本质就是打破了对手的法术灵障,这灵障的强度也跟施展法术所用的功法和灵力多寡有关。但不管如何,以力破法术尚且艰难,又何况从突破法术灵障之中夺气呢。   不对。   都梁香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说法,不是突破法术灵障夺气,而是无视法术灵障夺气。   现在尚且是从别人的法术中夺气,若是能改良一番,无视修士的肉身屏障,从修士的丹田之中夺气,那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天纵如姑母之才,多次来这石阵林参悟,至今也没想到。”萧鹤仙喟叹一声。   都梁香又暗自揣测起来,这石阵林的核心大阵如此厉害,萧鹤仙那大吉之相,所应的也可能是这石阵林的阵法传承,而不是什么法宝。   两人才聊了几句,走出了十几步,周身的气息俱又是一变。   这是闯入另一个石傀阵了。   四个影影绰绰看不分明的石傀在雾中时隐时现,缓步朝着两人靠近。   都梁香眉头锁了锁,数量变多了,这是上难度了。   都家修习《三易心经》,和其相合的功法多不善攻伐,这越到后面越难办啊。   只能用符箓了吗。   而这边,萧鹤仙有了方才的经验,早早地做好了准备,四座金锋阵顷刻而成。   利如锋矢的金气灵力打在石傀身上,却没有如先前一般将石傀切作碎石。   萧鹤仙面色一变。 第27章 石盾   都梁香运转施展见气瞳术细看,果然发现了这四具石傀表面流动的浓郁地气。   有地气加持,难怪金锋阵竟不能耐这石傀如何。   萧鹤仙面色凝肃,看来一阶金锋阵是破不了它们的防了。   下一刻,四块长条形的飞石被凭空召来,被四具石傀握在手中,金锋阵所化的金气利刃全被这飞石吸引而去。   长石被金气利刃不断切割打磨,竟化作石剑。   石傀握着石剑一振臂,宛如修罗恶鬼,它们脚下生风,向着二人攻将过来。   萧鹤仙提笔运气,正要画出二阶金锋阵,却发现平日里画得得心应手的二阶阵纹,此刻竟画不出来了。   他神念顺畅通达,自认下笔毫无错处,那就只能是二阶阵纹灵气溃散而败,无法成形了。   是了,这里只能使出炼气期的法术,连法阵也是如此,如若不然,这里怎么会成为历练之地。   不能以灵力更浑厚的法术强行破阵,这才是在此处历练,能精进破阵之法的原因所在。   萧鹤仙正要祭出乾坤伏魔圈,好歹替他抵挡一会儿,好让他有时间能看破阵眼。   都梁香的左手中紧握着一块龟甲,随时准备掷出,她的右手轻抚过须弥戒,斩斫刀笔就出现在了她手中。   不如先试试这笔。   她将神念注入其中,手腕一抖,挥出数道锐金笔气,直奔石傀手中长剑而去。   这锐金笔气果然不凡,一阶五行金气所化的风刃尚伤不了石傀分毫,那石剑却在这数道锐金笔气的攻击下,寸寸断裂,簌簌落地。   都梁香对此结果早有所料,这笔气连一阶法衣都能割破,应当是比一阶五行金气要厉害许多。   石傀没了石剑,却是仍向着二人近身,后仰着身子,高举沙包大的拳头,就要从二人头顶砸下来。   都梁香不慌不忙地丢出四道定身符,正中石傀额间。   她驱动着轮椅疾驰而退。   石傀的拳头悬而不发,四道压迫感十足的阴影笼罩着还站在原地的萧鹤仙。   都梁香秀眉一沉,还不走是在等着被落下的拳头砸成肉饼吗?   好在萧鹤仙不是真的傻子,也不是真的呆住了,他是想好了后手的。   他又唤出一管和他此前手中一模一样的画阵灵笔,左右开弓,两笔齐发,在四具石傀上分两次绘出了相当繁复的阵纹。   阵纹画好,萧鹤仙连忙退开,此时定身符的生效时间也刚好用尽,石傀恢复了动作,正要追杀过来。   萧鹤仙却是一边退,一边掷出乾坤伏魔圈,伏魔圈高速转动着飞了出去,在石傀身上擦出呲呲作响的火花。   伏魔圈一连从四具石傀身上擦过,只听“砰砰砰”挨得极近的四声巨响响起,四具石傀先后炸开,激起飞扬四散的尘土。   这次的石傀被炸得可比上次切得要碎多了,可没办法再来下一次石雹雨了。   “燃爆阵。”萧鹤仙缓缓吐出三个字。   这就是他刚才在石傀身上绘制的阵纹。   这燃爆阵虽然也全是用一阶阵纹所绘,但要是能贴身施展,同阶之下,威力可要比金锋阵大多了。   前路的浓雾又散开了些。   “还继续吗?”都梁香道。   每破一阵,遇到的下一个法阵,不仅石傀的数量会增多,所能用出的变化手段也会增多,越往后走只会越艰难。   萧鹤仙思索了一会儿,“我想试试。”   现在显然还没到他的极限,若是下一个法阵不敌,他也还有符箓可用,做到全身而退应是没什么问题。   “好。”都梁香自无不可。   从方才交手的判断,第一个石阵里的石傀论攻击法术只有炼气五层到炼气七层的实力,论防御能力,能与炼气七层到炼气九层相当。   第二个石阵里的石傀论攻击法术也有炼气八层到炼气九层的实力,论防御能力,能与炼气大圆满和筑基初期相当。   再往后,遇到的石傀实力应该不会陡增,她的妖王级龟甲,就算不运转铁甲功,也能抵挡数次金丹期的攻击。   就算一时间破不了阵,自身性命也是无虞的。   又往前走了数十步,这次两人都神色严肃了几分,也不再闲聊,凝神警惕着四周。   轰隆隆的石块滚动之声响彻耳畔,八具石傀骤然出现,将都梁香和萧鹤仙二人包围在内。   居然是成倍增加,还呈包围之势出现,有些棘手了。   然而,当八具石傀人形已成之时,远处不断地还有石块在飞来,继续在它们手边汇聚。   无穷无尽的飞石在石傀手中聚成了三丈高的石盾。   那石盾远看不觉得厉害,待八具石傀渐渐缩小了包围圈,踏着沉重的步子,带着大地的震动,走得离二人越来越近之时,那好似围墙似的高大石盾就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   都梁香抬手就斩出三道锐金笔气,那笔气成功切掉了石盾之上的半块石头是不假。但这石盾厚重得厉害,表面掉下半块石块之后,被切割之处的后面还是垒得密密麻麻的石块。   不能再叫石傀们继续缩小包围圈了,必须赶快突围,御器飞行也需要筑基期以上的灵力,在这里也是施展不出来的。   是以,等下要是被石盾在地面上困住了,是插翅也飞不出去的。   都梁香和萧鹤仙对视一眼,分头对着两具石傀中间的空隙处就疾射而出。   眼看就要冲出去,孰料石傀脚下猝然生风,将那厚重笨拙的石傀并那石盾离地一寸地卷起,使得它们身形变换,刚刚还是石傀空隙的地方赫然出现一面大盾,拦住了二人去路。   两人都来不及惊讶,立时向着石盾一侧闪去,可惜石盾闪得更快。无论二人如何疾走,都被石盾死死挡在了身前。   见冲不出去,两人又后退至一处,从长计议。   “你那燃爆阵,还能画吗?”   萧鹤仙摇了摇头,“太近了,就算想办法画在那盾上,我们也得被炸伤。”   倒是方才那石傀被风卷起着变换位置,给了萧鹤仙灵感。   “我试试用风扬阵,看看能不能把那石盾抬起来,我们从下面钻出去。” 第28章 沈天霜   数道玄奥的阵纹在画阵灵笔的笔尖流出。忽然,一阵狂风拂面,直奔地面而去。   都梁香一直运转着见气瞳术。   金、木、水、火、土等五行灵气只要稍一富集,就能看见浅淡的色彩,待法术生成,那灵气化为实质的灵力,颜色就更加明显。   但自然之灵气却不是这样,除非施展见气瞳术,不然是无法看见自然之气的。   石阵林的法阵,所用之气多以自然之气为主,用上五行之气的情况,似乎都是入阵之人自身施展法术之时,被石阵林掠去为己所用。   都梁香隐隐觉得,这破阵的关键就在这阵中灵气之上,是以一直没有停下见气瞳术的使用。   无数风气从四面八方汇入阵纹组成的阵图之中,只见阵图之上,金光大作,无数散漫的风气穿过阵图后,便拧成一股强劲的力量,自下而上地全力吹拂着一面石盾。   那一面石盾只微微抬起了不到寸余高,将将够蚂蚁通过。   都梁香自不会袖手旁观,使出《三易心经》中的一式“同风起”,又有万千风气被召来,一同吹向那石盾。   都梁香一边施着法术,一边思绪又飘远了。   先前她所用地气、山气施展附气法时,灵气被吸走,附气法只坚持了一小会儿。反观萧鹤仙,每每施展出的法阵却都没有被吸走灵气,这又是为何呢?   不对,先前他施展金锋阵时,不就被石傀利用了去,为它削石为剑?   不不不,削石为剑是这石阵用了特殊的法子,吸引那金锋只攻它一处,金锋阵是没有气溃而破的,也就是说它确实没有被吸走灵气。   想到这里,都梁香不由精神一振。   难道是法阵的“灵障”比法术的灵障要厚上许多?   都梁香的“同风起”起了作用。   石盾又升起了寸余,这风吹石盾的法子不能说完全没用。但就以炼气期的灵力化作的狂风,远远不还够将一面石盾抬高得足够一人通过。   “怎么会?”萧鹤仙语气微沉。   都梁香眸中映射出自然之气流动时的莹莹白光,看得分明。   “是‘同气连枝’,这八面石盾被宽厚的山气连成一体,看上去我们是在抬起一面石盾,实际上是我们要抬的是八面石盾。”   现在的境遇似乎很危急了,而都梁香眼中精光闪烁,还在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那用“同风起”汇聚成的风气流向。   果然不出她所料,她的风气法术才施展不到一会儿,又被一股微小的,由石阵引发的风气尽皆吸走。   石盾又下落了寸余。   而萧鹤仙的风扬阵还好好的。   萧鹤仙面露无奈之色,叹了口气,“要不还是用燃爆阵炸吧。”   他问起都梁香:“你有能抵挡筑基期威力法术的防御法器吗?”   都梁香点头。   眼看八面石盾离二人只有三步之遥,萧鹤仙正要画阵,都梁香也一手捏起一张雷爆符以备后手。   符箓自带灵气,又是瞬发法术,倒是不用担心募集不到足够施展法术的灵气,也不用担心被石阵吸去灵气而威力大减。   一张三阶雷爆符,都梁香不信还炸不开石盾一个口子。   就在这时,都梁香和萧鹤仙二人都感受到了一道气势磅礴的力量。   萧鹤仙当机立断,唤出一面杏黄旗,罩在自己身上,还不忘回头看一眼都梁香的情况。   就见都梁香不等他提醒,早早地就缩在了一气息不凡的龟壳的之下。   萧鹤仙一面欣慰,觉得梁香总能保护好自己,一点不叫人担心,又一面怅然,觉得自己好像在梁香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下一瞬,一道无可匹敌的冰寒剑气转瞬即至,声势浩大地劈开了二人面前的石盾,崩碎的石块炸出了道道冲势凶猛的石雨。   待二人从炸开的口子走出石盾围起来的石阵,剩下的石傀不攻自破,化作一地碎石,周身浓雾渐消。   远处的雾中走出一个人影。   正是一名白衣胜雪,负剑而立的女修。   她冠青云之崔嵬,纤罗为缨,如玉端方,松姿鹤骨,美得雌雄莫辨。   只是这女修面容冷肃,人如其剑,给人以凛然不可侵犯之感。   见到突然出现的都梁香和萧鹤仙二人,略一颔首,出声问道:“你们可伤到了?”   都梁香摇头:“不曾。”   “那就好。”女修抱拳一礼,转身而去。   她被困石盾之阵而不得出,危机之下竟悍然突破了一个小境界。   后使出全力一击破阵,孰料这一剑气势煌煌,威力赫赫,不止一剑斩开了困住自己的石盾,其上的冰寒剑气更是气贯长虹,绵延数丈,连带着将困住其他人的石盾之阵也破开了。   没伤到人就好。   都梁香收回目光,看向萧鹤仙,“还继续吗?”   “寒霜剑,沈天霜?”萧鹤仙盯着那女修离去的背影忽然道。   “你认识她?”   “嗯,她是淇郡沈氏中人,是沈家这一辈天赋最出众的子弟,我们在族比大会时有过一面之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都梁香笑得有几分促狭:“我看她好像不认识你啊,连同你寒暄几句都欠奉。”   萧鹤仙面色略有些尴尬,“我和她还交过手,她怎么可能不认识我,她只是一直都是这么个孤高冷傲,不喜与人多言的性子罢了。”   “交过手?”都梁香突然好奇道,“那你俩谁赢了?”   萧鹤仙默然不语。   都梁香点点头,一点都不给他留面子地笑着说出了实情:“她赢了?”   萧鹤仙无奈地强调:“是平手。”   “那她定然很厉害了。”   “你都不认识她,我才是你友人,你夸她作甚。”萧鹤仙语气里带了几分恼意。   “我夸她也是夸你啊,你们不是打成平手了吗,而且她刚才,也算帮了我们嘛。”   萧鹤仙轻哼一声,“没有她,我们也一样能出来,她还差点伤到我们。”   “再说了,你知不知道,她妹……”萧鹤仙说到一半,自知失言地消声。   “她没什么?”   她妹妹可是我父亲母亲心中属意的未来儿媳人选,你应该和我一起同仇敌忾才是,萧鹤仙暗自忿忿道。   “她每时每刻都摆着张臭脸,不是个好相与的。”   萧鹤仙都不知道自己能急中生智到这个地步,情急之下还能编造出这么精妙的假话。   “鹤仙,你怎么背后说人坏话,依我看沈姑娘只是性子冷了点儿,方才还关心我们有没有受伤,不像什么坏人。”   “都梁香,你到底是哪边儿的?”   “哼,我是道理一边的。” 第29章 点石成金   两人拌嘴胡闹了一番,又说起正事。   略一合计,这石盾阵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往后遇上的石阵要是更加艰难,倒没有几分把握能全身而退了。   今日还是就到这里,先退出石阵林修整一番再说。   他们来时路上破掉的阵法短时间内不会复原,只要方向没走错,回去倒是不会需要重新把那几个石傀再打一遍。   都梁香有蓍草卜算带路,也不担心出去时走错方向。   两人顺利地走出了石阵林,找了一家客栈住宿歇下。   “既然你萧氏常有族人来这石阵林中历练,可曾有谁总结过什么破阵的诀窍?”   萧鹤仙饮了一口茶水,眉头微皱,这石阵林周边商贸不兴,在此做生意的店家拿出来售卖的茶水品质低劣,实难入口。   听见都梁香问话,他摇了摇头,答道:“适合每个人的破阵方法都是不一样的,他人的经验固然能暂时帮助我走得更远,但是却不利于我自己在思考中成长。因此此行出发之前,母亲特地叮嘱我,叫我不要去看藏法阁内族中长辈写的石阵林破阵心得。”   “不过,在我们萧家,的确是有一套固定的破阵思路的。”   “要想破阵,就要先析阵,找出阵眼。”   “阵眼是一座法阵的最薄弱之处,阵源,阵锋,阵基都可能是阵眼,每一道法阵的阵眼都是不同的,甚至对于不同的破阵之人来说,阵眼也是不同的。”   都梁香垂眸沉思。   萧鹤仙所说这些她倒是在他的手札上都看过了。   阵源,是阵法灵力的来源。   都梁香分析道:“石阵林此阵借山势地形之便,汲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山、地二气,石出于山,山崩为石,山石一体,斩断二者相连之气几乎不可能。”   萧鹤仙附和:“所以这石阵的阵眼对我们来说,就不是它的阵源。”   阵锋,是法阵行攻击手段的灵力载体,如剑阵中的剑,石阵中的石傀,金锋阵中的金气。   “石阵中的阵锋是石傀,我们今日就是以此为阵眼破的阵。”   阵基,是组成法阵的基本材料或物品。比如阵纹、阵旗、阵盘、山势地形、天地奇物等。   “石阵的阵基是这平顶雾山,这雾山连通整条龙架岭山脉,凭我们之力也是破坏不了的。”   说来说去,好像他们唯一的破局之法还是要落在击毁那石傀上,又回到了原点。   萧鹤仙被都梁香这流畅自然的分析惊了一瞬,他讶然道:“你将我那手札都看完了?”   “只是囫囵看了一遍,记了个大概,还没有细细参详。”   “谦虚了,你说得一无错处,理解得很到位。”萧鹤仙眼里略带一丝期待地看向都梁香,“既然你已经将我的手札都看完了,那你能想到,除了石傀,我们还能从哪处下手吗?”   “阵理。”都梁香从容道,她越梳理这破阵之法,思路就越清晰,“五行八卦生克的阵理。”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一线生机,在阵法中更是这样。既然阵源和阵基都是绝无下手可能的死路,石傀愈往后实力愈强,我们入阵之人能用出的法术又有境界限制,那就说明,不管石傀变得有多强,石傀身上的弱点,都是足以让我们用炼气期的法术攻破的。”   萧鹤仙为自己叹了口气,拍了拍都梁香的肩膀。   “我就说你是天生的学阵苗子。”   都梁香笑了笑,谦然道:“是你对阵道理解得深刻,手札记得详细,我不过是拾人牙慧,鹦鹉学舌罢了。”   “那明天怎么破阵,你肯定也有想法了?”萧鹤仙胳膊支在桌上,托着下巴,眸中清亮。   “石傀所借山、地二气,分别对应艮、坤二卦,属土,当以木属性的法术破之,可是木行主生长升发,少攻伐之术,不若以雷、风二气所化法术攻之。”   “再者,八卦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石傀化作人形,以身取象,木属震、巽二卦当对应人之足和股,遂明日当以雷、风二气攻其足、股。”   萧鹤仙拍掌而叹,笑道:“英雄所见略同。”   第二日,都梁香照例画出了萧鹤仙的命理图之后又起了一卦,得到了“平平”的卦象,都梁香才放心出门。   两人按照昨日商定的方法破阵,果然事半功倍,势如破竹,一连姿态轻松地突破了三道石阵,速度还比昨日快了一倍。   到了第四道石阵,毕竟是昨天没见过的,都梁香不免还是谨慎地审视了四周环境一二。   “还是八具石傀。”都梁香语气略上扬,带了一丝出乎意料的疑虑。   按照此前的规律,不是应该再多出一倍吗,难道八具就是石阵林中小阵幻化石傀的极限?   还是说,八这个数字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她的脑中蓦然闪过这个念头。   只是这次不知它们又能使出什么变化。   正思忖间,就见层层叠叠的雾霭之中金光隐现,两人看不分明那金光来自何处,皆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再三戒备。   待得石傀杀将出来,石剑险险悬于喉间,都梁香猛然将椅背放倒,仰身躲过这记杀招之时,才看清这石傀身上的变化。   它们身覆金甲,彩耀凝光,一看就知又不好对付了几分。   两人疾退数步,拉开距离,又商议了起来。   “是点石成金之术。”   萧鹤仙认出了石傀的这般变化,心中也不免嘀咕,点石成金居然还能这么用吗。   他向都梁香递了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使出数道风气化刃专攻金甲石傀大腿上一处,方才还能摧山裂石的气刃瞬间没了作用。   “果然打不动了。”   说话间,其余石傀也争相攻了过来,那手中石剑的两面剑刃之上,更是有金芒闪烁,锋利远甚从前百倍。   石傀的速度比之前快了!   其身形飘忽鬼魅,可见残影。   两人应付得左支右绌,光是奔逃躲避都耗尽了心神,一时之间竟是没有多少心力来思考对策,更别说组织攻击了。   勉力坚持了半刻钟过去,两人都是身心俱疲,体力将尽,深知不能再这么一味躲避下去。   萧鹤仙来不及深思:“火克金,那先试试火攻!” 第30章 踏罡步斗   萧鹤仙双手执笔,就要布阵。   都梁香也一边躲避着石傀迅疾如电、呼啸如雨的剑法,一边也将斩斫刀笔捏在了手中。   不管都梁香出现在哪里,那石傀也是一个接着一个对上了她,令人应接不暇。   这石傀来得却并不纷乱,脚下生风,步行转折间颇有章法,其步法缥缈如云,道蕴天成。   步法,步法……   都梁香数着石傀的步子,发现八具石傀,具具是变换了八次位置为一个循环。   都梁香眼中精光一闪。   难道是……踏罡步斗?   踏罡步斗是上古时代人族所用的神飞九天,送达章奏之法,那时人族的道法还未发展得像如今这样繁盛,仍需借九天上神之力施法。   而如今修士已可以自己调动灵气,化用万法。这踏罡步斗之法自然也就渐渐没落,如今已没什么人在学了。   十方绝境乃上古遗留下的秘境,这石阵林也是数千年前境门开启时生出的异变演化而成,两相合计,倒也说得通。   都家乃卜筮世家,星象星理也是必学的功课,踏罡步斗应和北斗九星星象,《三易心经》中也有阐释禹步的理论,踏罡步斗和禹步同出一源,都梁香遂也有一二涉猎。   她凝神细观那石傀走位的顺序,察看它们的行迹,试图辨认出这是行的什么罡法……却一无所获,只因此地为浓雾所罩,都梁香辨不清东西南北的方向,更别提找出八方方位对应的宫位所在。   一座烈焰阵拔地而起,地上猛然钻出数条火龙,直奔石傀而去。   火焰如附骨之疽,窜上了石傀身上的金甲,将其寸寸融化,可惜一阶烈焰阵的火势威力有限,石傀身上的金甲才化去了半只小腿大小,就止住了融化的趋势。   都梁香正欲召出蓍草,卜算方位,孰料此时异变陡生,脚下突然传来异动,她赶忙闪身让开。   就见地面炸开一抹土雨,一个人影从土雨中显形而现。   是土遁术。   都梁香挑了挑眉。   怎么每回遇到难解的法阵,就有人奇兵天降来相助。难道这就是萧鹤仙每次都能逢凶化吉,因而预占出气运平平的原因吗?   施展土遁术来到两人法阵前的男修刚一拱手,一个石傀就挟剑攻向他的面门,他只得一边躲避,一边喊道:“两位道友好啊,在下江行真。”   “你可有何办法破阵?”都梁香问得开门见山,也不管他怎么土遁来到自己阵中。   江行真苦笑道:“就是破不了阵,才土遁钻地数十丈,来二位法阵中碰碰运气,若能得遇高才,能带在下出去是再好不过了。”   原来不是什么助力,都梁香的面色古怪了一瞬,是她想多了。   看来也不能太迷信紫云罩顶之人的气运。   萧鹤仙却是毫不客气:“那就抱歉了,带不了你,你赶紧遁走吧。”   盖因困住二人的石阵因江行真的到来,威势又强横了三分,那石傀陡然召集飞石,随风变化,身躯又涨大了一倍,视三人如视蝼蚁。   先前还用剑攻,现下直接一只巨脚踏来,若遇人翻身腾跃躲去,又是凌空两只巨掌合来,只要一时不察,非落得个压成肉饼的下场不可。   遇到这等生死攸关的境况,也怪不了萧鹤仙言辞严厉地催促江行真遁走。   江行真不发一言,心中却是暗忖,这石阵林怪道。若是围困之阵不破,他是遁不出去太远的,不然他就直接遁出石阵林了。   现下遁走,要么只能回到他原本的石阵中去,要么还是要再闯入别人的法阵之中,他修为浅薄,这土遁术短时间内用不了太多次,也算是他到了非用不可才会用的保命手段了,这境况于他实在是左右为难。   江行真咬咬牙,决定在这待会儿先看看情况再说。   都梁香见来人无用,也不再分心关注,扔出蓍草。   “去。”   她心中默念出一段指星诀,那数十根蓍草的草尖忽然调转方向,指向了同一个方位。   都梁香当年在《千星占》里看到这指星诀时还觉得它颇为鸡肋,只能指一个大概的方向,辨认星象还是要靠默背下星图,指与不指有什么分别。   没想到能用在这里。   是极,若是遇上了迷踪阵和类似石阵林这里笼盖四野的雾气,这指星诀就变得极为实用了。   都梁香用指星诀指的是北极星,这蓍草指出来的方向正是正北。   她以正北方为锚点,在脑中构建出了八方方位对应的九宫宫位,再去细观那石傀的走位之序。   西北起,至西,再至东北……   “乾六宫,兑七宫,艮八宫,离九宫,坎一宫,坤二宫,震三宫,巽四宫,中五宫。”   都梁香喃喃出声,“是破地召雷罡。”   石属土,与地气相生,为木雷所克,它们用破地召雷罡干什么,要知道,这破地召雷罡中的“破地”指的就是破除地气与阴气。   石傀乃无心智之物,而踏罡步斗需要步罡之人存想星象,才能唤出法术。照理说这石傀纵使踏罡步斗的足履之法用对了,也是召不出雷法的才对。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了。   这是石傀给出的破阵提示。   行踏罡步斗之法时,需要口念咒,手掐诀,脚步罡并行,这法咒和步罡都梁香都还记得,只是对这手诀记得不甚清晰。   她忽然福至心灵,看向了石傀没有持剑的那只手,石块组成的指节根根分明,它们的拇指快速地在各个指节上掠过,不是在掐诀文还能是在干别的不成。   都梁香记忆超凡,只看过一遍,便全都记下。   也不知单凭自己一人召雷能不能破阵成功,都梁香当下对着其余两人道:“跟着我。”   “我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我念什么,你们就跟着念什么。”   都梁香先讲了一遍手诀,叫两人把二十多道诀文一一记清,就跟着她行事。   好在两人都是博闻强记之人,哪怕是在一面分神应付石傀急如骤雨的攻势之下,一面也能飞速将都梁香所述要点记下。 第31章 破地召雷   萧鹤仙知道都梁香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心知她绝对是看出了什么,才有此为,自然配合得尽心竭力。   江行真此前本不认识二人,不知他二人有何本事。但此时三人是生死系于一根绳上的蚂蚱,有人有破阵之法要试,需要他出力,他自然也责无旁贷。   破地召雷罡始起西北乾宫之位,都梁香唤了两人过来。   乾位的石傀来攻,都梁香召出龟甲挡住,行踏罡步斗之法顺序是不能错的,自然要提防石傀把他们赶出宫位,此时不能再躲,只能硬抗。   “念咒掐诀步罡之时,心中需存想北斗九星,四者缺一不可。”都梁香又最后交代了一遍,随即道,“开始了,跟好了。”   都梁香的轮椅咕噜噜向着兑宫之位调转了过去,她口中念念有词:“唵吽吽,三檀那干夷摄。兑将起雄兵。”   两人迈步跟上,随都梁香念词。   都梁香又转至艮位,念道:“艮宫封鬼门。”   两人随行,复念。   “震雷霹雳声,狂风动山岳,诸将助吾身,众将助吾行,急急如律令。”   如此八步之后,但见三人头顶浓雾散去,阴云汇聚,降下八道天雷,劈在那石傀身上,那石傀气息顿时萎靡下去,石身开裂,摇摇欲坠。   三人静观其变,十息之后,那石傀却并未崩毁,身上开裂的缝隙又渐渐闭拢回去,气息竟是也在渐渐恢复。   “破地召雷罡是有用的,但威力还是不够。”都梁香那向来温和的杏眼此时略显凌厉地扫过萧鹤仙和江行真,“你们的破地召雷罡没成。”   萧鹤仙歉疚道:“是我之过。”   “这……”江行真则扯了扯嘴角,为自己找补道,“踏罡步斗是上古道法,晦涩艰难,不然也不能被渐次淘汰,现灵界十四洲中修行此法者寡,我记清诀文已是不易,哪能第一次就能成功使出来。”   都梁香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她也没有要怪他的意思,点点头道:“我们多试几次。”   第二次,两人还是没成,都梁香有这心理预期。   第三次,也没成,都梁香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都没成。   萧鹤仙的目光越发歉疚,唤都梁香的声音都显得可怜巴巴的。   “梁香,对不起,我还是用不出来。”   “嗯。”反正今天是平平之气运,总能出去的,都梁香语气淡然,“没事,再试一次吧。”   她看过两人的手诀诀文,都是没有出错的,法咒和步法都是跟着她一起行事的,也无错漏,难点应还是出在存想九星之上。   都梁香遂又提了一遍,“记得存想九星。”   “那岂不是要一心二用?”江行真问。   “是。”都梁香肯定道,她凉凉地看向江行真,这话难道不是意味着他先前那几遍都没有好好的存想九星,难怪一直成功不了。   “到底怎么才算存想九星成功了呢?”   “脑中浮现北斗九星星图,确保九星各在其位,心神外放,沉于天地,神游物外,沟通九星,如此便能感知星神之力。”   这种上古道法存世典籍甚少,都梁香也没见过讲踏罡步斗存想之法的道书,只根据自己成功的经验总结道。   “我一个炼气期,哪来的元神,又怎么神游天外?”   江行真问得认真,是真想学会这存想之法,可不是在找茬。   “这里的神游物外指的是一种感觉,不是真让你元神出窍。”都梁香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那不带什么希冀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不可雕的朽木。   “你存想的九星之景越准确,就越可能到达亲游其境的境界,神如亲游其境,那九星就必然能感受到你的召请,而降下雷法了。”   江行真平日里需要接触到北斗九星星图的机会不多,也从没刻意去记过,脑子里只有个大概的方位,想来是不够精确。   “你身上可带着九星星图,供我一观?”   都梁香深呼吸了一口气,强压下一股无名火。   原来是九星位置不明,也不早说。   只是都梁香是因修习《千星占》时必须搭配星辰观想法,才练就的识、记、想星图的本事,以江行真的资质,光是把寻常典籍上记载绘出的平面星图给他看,他怕是也难通过此图精准定位九星。   “看好了。”   都梁香提起斩斫刀笔,在空中绘出北斗九星的相对方位。   她运用注入灵气的浓度不同,区分出了九星的明暗,其中玉衡星最亮,天权星最暗,左辅星和右弼星时隐时现。   “绕着这星图走一圈,你需要从各个角度记住它们的相对位置,这才是它们的实际星图。对九星的认识越深刻,就越容易沟通九星。”   江行真目光一凝,都梁香画出来的这北斗星图跟他以往所见果然大不相同。   从他的位置看去,那星斗的斗柄向内弯折得厉害,下宽上窄的斗勺也变成了上宽下窄的斗勺,侧身走出一步,再从另一个方向观看,倒又变回了寻常星斗的模样。   盖因九颗星辰并不处在同一平面,都梁香把它们在空间上的位置都表示了出来,才让他看着是远近高低各不同。   这女修的手段好生厉害。   江行真内心感慨一声,有点想要探究她的来历,只是此刻事急,他必须赶紧记住这不同寻常的寰宇星图,由不得他想东想西。   萧鹤仙也同样绕着星图走了一圈,边走边记。   另一边被上次天雷所伤的石傀也又一次恢复好了,就要动身。   都梁香挥去星图,喝了一声:“再来。”   如此又五次之后。   八道强势的天雷将石傀劈得“皮开肉绽”之后,天上的层叠阴云仍未散去,三息之后又降下八道天雷,将石身开裂的缝隙打得愈深。   萧鹤仙一脸喜色,声音激动得同都梁香邀功:“梁香,我成功了。”   都梁香回以一笑。   下一刻,两人脸上齐齐变得面无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江行真,虽未说话,意味也明显:   就差你了。 第32章 五行均衡体   江行真欲哭无泪。   如此又试了三次,还是未成。   其余二人由不发一言地看向了他。   江行真只觉压力之大,有如泰山压顶。   他硬着头皮道:“我可能实在没什么学这门道法的天赋。”   都梁香平静地道出了惨淡的事实:“今天你要是没天赋在这里学会,以后任凭什么别的天赋也不需要有了。”   都梁香又瞥了萧鹤仙一眼,后者心领神会,眼底晃过一丝笑意,又很快消失不见。   萧鹤仙冷了脸色,掏出剑来指着江行真,恶声恶气道:“我先杀了你,让这石阵的坚固程度降下来,我们两个再破阵出去也是一样的。”   江行真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口风变得飞快:“我再试几次,应该就会有了。”   都梁香思索了一会儿,又细细教授江行真道:“天枢星距离天璇星、天玑星、天权星近乎等长,距摇光最近,约莫为距天权星的三分之一,距开阳星比摇光星又稍远……”   都梁香说着说着,忽然若有所思起来,当她再次回想九星星位时,又清晰明悟了许多。   这番言论初听就很颠覆江行真的认知了。   天枢,摇光二星一个在北斗勺头,一个在勺尾,若论天枢与其他六星的距离,居然与摇光星是最近的,和常见的星图上的样子可一点儿都不一样。   但江行真看过都梁香所画的寰宇星图,知道常见星图上的视觉错误是观测角度导致的。   不过……   “你是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的?”   都梁香淡淡道:“沟通九星,它们就会告诉你。”   江行真:“……”   就这样?就这么简单?   和你们这群天赋怪拼了!   江行真默记住都梁香所述,确认脑子里的那幅星图清晰无比,印象足够深刻,他对着其他二人点点头,“可以了,我们再来。”   还是没成。   江行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沮丧至极:“要不我还是土遁遁走,自生自灭去吧,就不拖累二位了。”   都梁香:“不用,我有预感,这次,我们马上就会破阵。”   萧鹤仙是很迷信都梁香的预感的,卜师的预感那能叫普通预感吗,说不定就是冥冥中感知到了天机,是大有可能发生的事!   江行真:“啊?”   这是怎么做到比他自己还相信他能成功的?   他耷拉着个脸,觉得自己再来一次也是成不了的。   江行真心知肚明,都梁香不过是在安慰他罢了。   她人还怪好的……   三人又一同踏罡步斗,八步行完,江行真仍是没感受到星辰之力加身的玄妙之感,心知这次他还是没能成功使出破地召雷罡。   却见头顶浓雾散去,聚集的阴云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壮大,轰隆隆雷声如鼓,天地齐震,那动静隐有穿云裂石之威。   先是八道小雷劈下,随后乌云翻滚,似乎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紫白电光照彻了这一方暝暝的天地,无数道雷电似蛛网一样劈下,那裹挟着巨大威势的纹路自上而下,将包围三人的石傀劈成了齑粉。   第四座石阵,终于破了!   江行真目瞪口呆:“雷劫也不过如此吧。”   他下意识地看向都梁香,发现后者面色平静,有种一切尽在预料之中的淡然。   原来不是在鼓励他,也不是相信他这一次破地召雷罡真的能成功。而是自信她仅凭自己这次就能使出威力更大的破地召雷罡啊。   都梁香垂眸,心道,就说靠人不如靠己。   “今日就到这里吧。”都梁香提议道。   第四座石阵围困他们许久,今日确实不宜再继续往前了。   萧鹤仙点点头,也同意这个决定。   至于江行真,他能从这第四座石阵里逃出生天已是撞了大运了,哪敢再继续闯阵,自然是要跟着两人一道出去。   “今日真是多谢两位了。”江行真冲着二人拱手道。   都梁香是有些不喜这个麻烦精的,只不过法阵破都破了,她也因祸得福,领悟了一门威力浩大的踏罡步斗之法,也算是这个麻烦精带来的小小机缘,倒也懒得再奚落此人。   她微微颔首,敷衍道:“客气了。”   “还没问二位道友姓名,不知——”   “都梁香。”   “萧鹤仙。”   “可是郯郡萧氏?”江行真问起。   江行真不是玄洲中人,对玄洲氏族了解不深,仅知道有名的那几个,一时之间倒是摸不准都梁香的身份了。   “正是。”萧鹤仙答道。   “这位都姑娘,也是出身玄洲吗?”   萧鹤仙眉峰不悦地挑起:“萍水相逢,你管得太宽了吧。”   江行真不知道哪里惹了萧鹤仙不高兴,只好温声道:“怎么是萍水相逢,两位对我也算有救命之恩,日后若有难事,行真必鼎力相助。”   “不必。”萧鹤仙泄出一丝似笑非笑的气音。   他暗道,你一介炼气期修士,真有难事,你又能帮上什么忙。   江行真被萧鹤仙玩味的目光看得尴尬,忍不住摸了摸鼻子,他也大概能猜出萧鹤仙心中所想,赶忙坦白身份。   “在下乃太清道宗太乙峰峰主的亲传弟子。”他奉上两枚他的私人传讯符,递与二人,“日后若有为难之事,传讯于我,我定当竭力。”   “你这般年纪,才炼气六层,也能拜入道宗门下?”   甚至比梁香还不如,萧鹤仙默默道。   就算梁香心胸旷达,不会介意,他也不会蠢到说出来讨嫌。   当然他的意思是,梁香丹田无法存气,炼化之气又有多半溢出体外,也能修到炼气七层,属实不易,但江行真这都不如,资质得多差。   萧鹤仙倒是不觉得江行真在说谎,只是单纯好奇。   他忽地想起江行真之前展露的土遁之法,心里隐隐有所猜测,能在炼气期就学会五行遁术——虽然土遁也是五行遁术中最简单的一门,那至少也证明天资了得。可是既然天资了得,修为怎么会又这么低。   “在下身具五灵根,乃五行均衡体,要炼化全部的五行之气,修行速度数倍慢于单灵根之人,因此修为低微。”   萧鹤仙惊讶了一瞬,却也恍然。 第33章 楼观峰   原来是五行均衡体,难怪能被太乙峰峰主收在门下,旁人不知,他却是知道的,论实力,太乙峰可是太清道宗排得上名号的主峰,地位超然。   五灵根驳杂,本是身具灵根之人中最差的资质,大多不能修炼,而且五行不均,就算勉强修炼,也极易走火入魔,就连仙门中的杂役,几乎也是没有五灵根的修士的。   但五行均衡体又是不同,五行平衡,完全没有走火入魔的烦恼。虽然修炼缓慢,但五行圆满,突破境界较旁人也容易许多,不容易遇到阻滞。   兼之五行相生,能用出所有五行道法不提,还能以气生气,生生不息,灵力绵长深厚,使出的道法威力,远甚同阶之人,上限相当之高。   “那这么说,你也是要进入十方绝境历练之人了?”萧鹤仙很容易就想到了。   “不错,若能在十方绝境中夺得前三,体质升灵,于我有大裨益。”江行真坦然道。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哪个五行均衡体不想体质升灵,变成五行灵体,弥补五行均衡体修炼速度缓慢这个唯一的缺点。   虽然眼前两个人很可能也是要进十方绝境之人,和他算竞争对手。但他一个五行均衡体,说对体质升灵的资格没有想法,说出去别人也不信啊。   五行均衡体本就是万中无一,百万中也无一,天生的五行灵体更是万年难遇,上一个身具五行灵体之人还是两万年前辅佐赤帝创立大玄仙朝的大玄国师——繁露道尊,如今已经坐化了。   江行真说完自己的事,又凑到都梁香面前,问起:“敢问都姑娘可有师承?”   萧鹤仙皱了皱眉。   “还未拜师。”都梁香答道。   “那你是从何处学来这踏罡步斗之法的?”江行真颇为好奇道。   “法咒是在古籍上看过,其他的,是从方才石阵中的石傀身上学来,它们步罡,捻诀,就是在给我们提示。”   “你也是第一次用破地召雷罡?”江行真如被掐住脖子的鸡,他不可置信,尖声叫道,“看一看就能学会了?”   “许是有一二天赋。”   都梁香对自己能一下就用出破地召雷罡也很意外,不过据她看来,这踏罡步斗之法最关键之处就是存想九星,其他皆没什么难度。   她常年练习星辰观想法,感悟星辰规则,以增长神魂,北斗九星更是她观想次数最多的星图,存想九星对她没什么难度,约莫也是因此才能一次成功的。   江行真有投桃报李之心,故而道:“你可知我太清道宗乃是上一次无量量劫中残存下来的古教。虽然现在门中大多也不修行古法了,但我道宗还有一峰,名唤楼观峰,专修古法,崇奉星神,观星望气,习数术星相之学。我看你于此道颇有天资,不若由我引荐,助你拜入楼观峰门下如何?”   萧鹤仙横眉立目,冷哼了一声。   都梁香心中好笑,这一个二个,怎么都好替她寻起师门来。   “此事不急,等我等都能从十方绝境中活着出来再说吧。”   “我太清道宗可是中陆上三宗之一,宗内炼虚合体大能不知凡几。若是放在几千年前,说是十四洲内当世第一宗门也不为过,你竟不心动?”   都梁香叹了口气,她不是说了等能从十方绝境中活着出来再说吗,听不懂人话吗。   万一死在里面,现在聊那么多有什么用。   萧鹤仙:“你好聒噪。”   江行真委屈:“我也是好意。”   “梁香已经很累了,你不要烦她。”   “她是你道侣吗,你管那么宽,都姑娘自己都没说累。”   “你——”萧鹤仙乍听闻“道侣”二字,耳尖悄悄红上了几分,他偷瞧都梁香的脸色,依旧平静如水,稍稍松了一口气,心头却也漫上了一股难言的失望之感。   “你看不出梁香体弱吗?”   “我看她面色红润,身体好得很呢,再说了,她一直坐在那代步灵器上,站都没站过,还能有我累吗?”   萧鹤仙一噎,懒得跟他废话,冷笑两声,直接骂道:“蠢货。”   都梁香也被江行真蠢笑了,不过为了避免继续误会下去,她还是开口解释道:“我不是因为懒得行走才坐在这代步灵器上,是因为我罹患腿疾,是个瘸子,不得不坐在代步灵器上的。”   江行真意识到自己似乎戳到了别人的痛处,脸色飞快地涨成了猪肝色,尴尬万分。   这谁也料不到啊,灵界十四洲生肌续骨的灵药仙丹那么多,哪那么容易遇到瘸子啊。   若说因家财有限,无钱医治,这样的人有倒也是有,但也不会还出来历练吧。   这实在不能怪他脑子里没绷着一根弦啊。   江行真刚想说两句找补下,但他的嘴比他的脑子快,等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那你更适合去楼观峰了,他们峰上的亲传弟子多少都有点儿毛病。”   萧鹤仙皱眉看着他。   “我是说身体有毛病哈,不是说脑子。”   这回连都梁香也皱眉看着他了。   两人齐齐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盯着江行真。   江行真被盯得心中惶惶,梦回方才在石阵中因使不出破地召雷罡而被两人无声压力的场景。   他连忙双手捂嘴。   两只眼睛滴溜滴溜地转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可能还不够有诚意,遂鞠躬道歉:“我有罪。”   都梁香没有计较的意思,轻轻揭过此事不提。   此时三人已走出石阵林,都梁香微微一拱手:“江公子,就此别过。”   “别过别过。”江行真也回以一礼。   十息之后,三人还在一条路上同行。   其余两人奇怪地看了过来。   江行真:“看来我们还是顺路。”   又二十息之后。   江行真:“你们别不是也住在雾隐客栈吧?”   萧鹤仙点头,倒也不意外,雾隐客栈是这石阵林外小城内条件最好、最大的客栈。虽然价格昂贵,也不是大多数来此地历练的修士们的首选。但要是不缺灵石的豪富之人,多半会投宿于此。   “太有缘分了!”江行真感慨道。   忽然,数道气息强横的身影从三人身边飞速掠过,直奔石阵林而去。   “这是出什么事了?” 第34章 族中姊妹   萧鹤仙轻击了两下掌,一名暗卫忽然现出身形,单膝跪地,抱拳道:“少主。”   “刚才过去的那些人,是什么人?”   暗卫回道:“回少主,是沈氏族卫,这些时日他们与我等一同隐匿于石阵林之外,肩负守护之责。如今有此异动,应是沈天霜出事了。”   “好了,知道了,没你的事了,下去吧。”萧鹤仙挥挥手道。   暗卫脚步未动,目光迟疑,似有话要说。   “还有何事?”   “敢问少主,这林中石阵闯到第几层了?”   “已破四层,如何了?”   暗卫垂首,恭谨劝道:“临行前,主母有言,若少主闯过四座石阵,此后更当谨慎小心行事,若无把握,第五座石阵不可轻率而入。”   “沈天霜前车之鉴,务望少主深思。”   说完,暗卫隐遁身形,从人前消失。   江行真在一旁听着,深以为然,今天出来得就颇为不易,反正后面他是不打算再去了。   三人行至雾隐客栈,各自回房休息。   都梁香静坐案前,闭目回忆白日石阵中景象。   破阵的关键居然上在九星,下在九宫八卦,又合乎五行生克之理……都梁香静静思忖着,只感觉真相近在眼前,只余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罩在前路,这才一时之间想不真切。   她从须弥戒中取出成堆的功法道籍,在面前的桌案上垒成书山。   又随意拿出五本书来,一字排开,放在身前,念动法诀,书页无风自动,齐齐翻动开来。   都梁香放出神识,自快速翻动的文字上一扫而过。   如此,五本典籍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被都梁香翻阅完毕。   她继续重复着上述操作,不分昼夜地翻看着各种阐释易理的经书和由《易经》衍化而出的道法书籍。   一夜倏然而过。   “认取九宫分九星,八门又逐九宫行。”   都梁香一掌按住翻动不停的书页,两指落在一行字上。   “会是奇门遁甲吗?”   都梁香摇了摇头,也不像。   还是此地是一座上古道法传承之地,全看悟性,每次破阵并没有能一以贯之的理法?   “唉。”都梁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想了,还是先吃饭吧。   用完早膳,都梁香顿觉有些后悔,就以雾隐客栈准备的灵食口味,她还不如直接服用一颗辟谷丹算了。   照例揪住萧鹤仙画完了他今日的命理丝,都梁香又卜了一卦,嗯,还是平平之运。   “你今日作何打算?可要继续闯石阵?”都梁香问起。   “梁香觉得呢?”   “我没什么想法,才来问你啊。”都梁香顺手把问题抛了回去。   她可不是没有打算,但她先算了萧鹤仙今日的运气,就不能再出言干扰萧鹤仙的选择,不然刚才算的那一卦就不准了。   “这石阵林一层凶险过一层,依我看,确实不宜再深入进去,那第四座石阵我们已寻出了破解之法,对你我二人而言再无危险。但用踏罡步斗破阵,与前三座石阵的破法似乎并无关联,未必就是此后之阵的解法了,还要再试试它法才行。”   “今日,我想再闯第四座石阵,先不用破地召雷罡,找出能通解四座石阵之法,如何?”   都梁香点头附和:“如此甚是稳妥,再好不过。”   刚好她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正欲出发,都梁香的房门忽然被人敲响,萧鹤仙前去应门,以为是江行真前来辞行,昨日他就说过要离开此地,准备前往火锻城参加神器宗近日举办的奇珍拍卖大会。孰料一打开门,门外之人却不是江行真。   倒也是他熟人。   来人足有三位,有男有女,俱是二十上下,衣着鲜丽,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见到萧鹤仙,皆是躬身行礼:“见过少主。”   “见过诸位族姐族兄。”   萧鹤仙颔首一礼,又请三人进门,一一为都梁香引荐。   “萧含光、萧遥、萧珏,都是我族中姊妹。”萧鹤仙介绍得相当简洁。   萧家嫡支子嗣不丰,这三人都是旁支。除了萧含光,其他人他也就认个脸熟,算不得很熟悉,因而也说不出再多了。   都梁香一一见礼。   将名字和脸挨个对上,记下心来。   那背后背一把宽大之剑、面容冷峻的男修是萧含光,看样子也是个剑修。   那明眸善睐的女修是萧遥,看向都梁香的眼神充满好奇。   那长相端正,一身青衣,气质沉稳的男修则是萧珏,微微向都梁香颔首。   萧鹤仙:“这位是岱郡都氏的都梁香小姐,善卜筮之术,此次十方绝境之行,她与我们同行,襄助我们趋吉避凶。”   三人同道:“见过都小姐。”   “既然是要和你同去十方绝境的同伴,怎么先前不与你同道而来,今日才相会于此。”都梁香问道。   “呃……”萧鹤仙脸色不自然了一瞬,低咳一声,“这不是我有些私事,要先来见你吗?”   看来就是那萧氏之中,知悉他二人有婚约的也不多,此次退婚之事,萧鹤仙也不欲让他人知道,故而就自己并一长辈独行了。   都梁香握拳抵唇,忍俊不禁道:“原来如此。”   瞧两人相处间颇为熟稔的样子,萧遥暗道,约莫是少主友人,又有卜筮之能,在十方绝境这等秘境中有此本事再有助益不过,难怪能挤掉她弟弟的名额。   她心里倒没什么怨怼都梁香的意思,十方绝境凶险万分,她父母本就不愿两个孩子一同入秘境寻求机缘,只求两人平安长大,安稳度日,最好一个也别去。   奈何她与胞弟二人俱是积极进取之辈,哪个也不愿放弃这难得的机会。   都梁香挤掉了她胞弟的名额,她心中倒还松了一口气。若她在秘境中出事,至少父母还有弟弟可以依靠。   三人此次在雾隐客栈落脚,自然也是来这石阵林中历练的,跟萧鹤仙打过招呼,也不欲浪费时间,这就要去闯阵了。   “少主可要与我们同去?”   “不了。”萧鹤仙摇头,“入阵之人越多,破阵越难,你们最好也不要三人同行,还是独自前去比较好。”   “是。”   萧遥和萧珏两人这就告辞而去,唯独萧含光还站在原地不动。 第35章 九宫八门   “我与少主同去。”萧含光道。   都梁香低垂眼睫,百无聊赖地转动着手中茶杯。   暗道,这怎么又来一个听不懂人话的。   “不用了,我要与都小姐同行。”   “那我们三人同去。”   萧鹤仙面色为难,还是拒绝:“不行。”   带着你,我们可能破不了阵,他暗自腹诽道。   他不想再经历一回带着像江行真那种,在存想九星一事上毫无天分的人,练习几十遍踏罡步斗之法的事了。   “原因?”   “三人破阵会比较困难。”   萧含光好像不懂什么叫做委婉,直言直语道:“我以为,就算只能两人同行,带着一个筑基三层的剑修同去,也远比带着一个炼气七层的……”   他的目光落在都梁香的腿上,语带迟疑地思索着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腿脚不便的人好。”   萧鹤仙不赞同地看向萧含光,“梁香很厉害的。”   “比我厉害?”   萧鹤仙迟疑了一下,道:“在破阵一事上,是这样的。”   萧含光:“你执意与她同去?”   “是。”   “我明白了。”萧含光一拱手,告辞,转身离去,这下倒是不拖泥带水了。   都梁香笑道:“他好像很粘着你,性子也颇为执拗。”   萧鹤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他是我父母为我定下的守阵人,受我父母所托,又奉族老之命,对我有守护之责,素日里,我们二人都是形影不离的。石阵林中也有一二风险,他不放心我不在他眼底行事,也是人之常情。”   “那你还将他拒了,真是铁石心肠。”   “你——”萧鹤仙没料到都梁香反过来埋怨他,蓦然瞥见都梁香眼底的戏谑之意,知她是在故意打趣他,只好无奈道,“我又是为了谁,你还不知吗。”   都梁香不接他的话茬,正色道:“嗯,我们也该出发了。”   萧鹤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算了,就算梁香总是让他吃瘪,他再气再恼,也还是觉得梁香颇为可爱。   还是原谅她罢。   两人轻车熟路地闯过前三座石阵,速度又比上次还快了一刻钟的功夫,来到第四座石阵之内。   萧鹤仙唤出他的高阶防御法器,杏黄旗,将自己罩住,将自己所会的攻击阵法一个个画了出来,用了出去,打在石傀的头、手、脚、躯干等各处。   都梁香也唤出四片龟甲,将自己围得密不透风,拿出蓍草,准备起卦。   她不信破地召雷罡是唯一的解法,这八具石傀围成的石阵之中一定有薄弱之处。   这八具石傀各自由大小不一,形貌各异的石块组成,总归是不一样的。   “咦?”萧鹤仙忽地轻咦一声。   他唤出八座火刀阵对石傀们招呼而去,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地试上一试,本没抱希望伤它们分毫,结果没想到真有石傀被削去一块表面上的“金甲”。   这些石傀果然不是全然一样的坚不可摧!   那些石傀所占方位变换不停,萧鹤仙还是凭借神识精准锁定了方才被他削去金甲的石傀,他确认自己绝没认错,又一道火刀阵落了下去——   无事发生。   “嗯?”   萧鹤仙疑惑更甚,刚才还能打得动,现在怎么又不行了。   另一边,都梁香求问石阵薄弱之处的的筮法也施展完毕,蓍草从她手中脱手而出,对着八具石傀指了过去。   到底对上谁才能有突围而出的机会呢?   都梁香的目光凝在那飞出去的蓍草上,只见数根蓍草的草尖齐齐地指向了一具石傀,指示了还不到两息,忽然又分成两波,各指一边。   又两息之后,蓍草迷茫地垂下了草尖,似乎找不到目标了。   什么鬼东西?   原本成竹在胸的都梁香也被这诡异的一幕整得一头雾水。   她的大衍筮法用错了?   还是……   石阵的薄弱之处本就是会变动的?   会变化的阵法倒也不罕见,但如果不是石傀本身各自不同有强有弱,导致某个石傀镇守的方位更好突破一些,那是什么导致同一个石傀换了一个位置就更好攻破了呢。   都梁香觉得自己的头有一些隐隐作痛。   不过头痛归头痛,解阵还是要解的。   她选择相信自己的蓍草卜筮结果一次。   都梁香外放出神识,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给每个石傀在脑海中做上标记,配合蓍草的指示方向,记下它们各个时刻所在的方位。   “兑七,离九二宫可攻,此时甲在兑七,丙在离九之位。”   “无一可攻。”   “乾六宫可攻,此时乙在乾六之位。”   “坤二、兑七宫可攻,此时甲在坤二,乙在兑七之位。”   “……”都梁香将看到的信息飞快在纸上记录下来,喃喃道:“又是甲、乙、丙三个石傀被指,也只有它们三个被指过,但是它们到底有什么不同。”   坤属土,兑属金,离属火,都梁香又给甲、乙、丙三个石傀假设性地安上不同的五行属性进行推演,可是怎么都合不上蓍草指示出的结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萧鹤仙也发现了他的攻击只有落在其中固定的三个石傀身上时,偶尔才有几次能成功伤害到他们。   两人交换了下信息,沟通了一番。   “你是说,你猜测石傀身上可能各有五行属性,它们处于某个位置的九宫八卦之位时,受到对应的八卦五行属性克制。所以才能被我们伤害到,但是按照五行生克怎么推出来都是错的?”   都梁香:“嗯。”   萧鹤仙沉吟片刻,“有没有可能,不是它们受到了克制,而是当我们去往这个方位时,对我们有利,所以我们才能伤害到石傀。”   “只有三个石傀偶尔能被攻击,其他五个怎么都不可以,这倒是让我想起来了奇门遁甲里的八门,三吉五凶,只是不知道它们之间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关联。”   都梁香知道此地是萧鹤仙的机缘,既然是他的猜测,那有很大的可能性就是对的。   顺着萧鹤仙提出的思路,都梁香很容易就想到了八门之中三吉门对应的五行属性。   开门属金,休门属水,生门属土,金为土所生,九宫之中,艮、坤位属土,水为金所生,乾、兑位属金,土为火所生,离位属火。   乙若为休门,在乾、兑二位得利,倒是说得过去。   丙在离位得利,可推知应为生门。   那剩下的甲只能是开门了,可是甲却是只在坤、兑二位得利,这又对不上了。   都梁香只觉头疼得厉害。 第36章 奇门遁甲   先不论背后的缘由如何,反正两人确实抓住了某种规律,用阵用法术也好,集中攻击其中一个石傀,还真叫他们将其击败,夺阵而出。   那其余的七具石傀则自行裂解而去。   这缘由还没探明,两人自然不敢再深入石阵林中,也就打道回府了。   都梁香还是很在意萧鹤仙说的奇门遁甲之事。   《奇门遁甲》也是一门上古道法,相传为风后所创,其融易理、天文与阴阳五行之说一体,在如今存世的古籍中也多有记载其存在,却鲜有详细教授如何使用这门道法的典籍。   能在古籍之中得见一鳞半爪之语便是不易。   亦或记载得语焉不详,难以理解。   都梁香思忖片刻,取出一片龟甲来。   这可是一片足有一万八千岁龄的灵龟之甲,都梁香也是第一次用这么高规格的龟甲占卜。   她在龟甲上用更原始的契文古字书写上今日干支和她的姓名。   又于龟甲的千里路两侧各写下一列命辞:   以奇门遁甲之法可破石阵林之大阵。   以奇门遁甲之法不可破石阵林之大阵。   都梁香掏出一把刻刀,将书写在龟甲上的契文古字一一雕刻出来。   她的字写得又小又密,这是为了节省下龟甲的空间,好让这片龟甲以后还能写下更多的卜辞,能多用几次。   灵龟之甲残有灵气,不必钻凿也能以灵气显现兆纹纹路,是以可以多次使用,很是神奇。   都梁香犹豫了片刻,还是从须弥戒中取出了青霄生息瓶,放出了那一缕紫微天火。   紫微天火在龟甲之下灼烧着,都梁香静静等待了一会儿,就见龟甲之上溢出流散的灵气,汇聚成股,以“卜”字形的纹路缓缓流淌开来。   那极像裂纹的灵气纹路即将游走到千里路两侧的命辞之上时,都梁香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声,手中本该坚不可摧的龟甲竟顺着灵气纹路真的裂出了条条缝隙来!   都梁香呆呆地托着开裂的龟甲,好半天没缓过神来,连卜问出来的兆纹都无心去看。   不是?   不是!   她的灵龟之甲怎么就裂了?龟甲厚重,她分明没有钻凿,按理说不曾钻凿绝不会开裂至此的!   还是说紫微天火火势太猛,所以才……   可这只是一缕焰心,为了尽可能地留存这一缕焰心,她还非常小心地只以火息烧灼龟甲,怎么会……   都梁香深深地闭了闭目。   长呼出一口气。   算了,还是先看卜问结果吧,此片龟甲已废,事已至此,多想也无益。   都梁香睁开双眼,缓缓平复着跌宕的心绪,仔细端详着手中龟甲裂出的兆纹。   这兆纹并不难解,几缕兆枝非常明显地开裂延伸到了都梁香刻于龟甲右侧的命辞上。   所以卜问的结果是——   以奇门遁甲之法可破石阵林之大阵!   都梁香胸中激荡,面上难掩激动之色,还真是奇门遁甲之法!   心中落下这一块持疑不定的大石,都梁香却并未真的欣喜起来,她支肘扶额,难免叹息一声。   知道了是奇门遁甲又怎样,她也不精于此道啊。   虽有些许泄气,都梁香也不曾真的全然放弃。   她的一块化神期灵龟的龟甲都葬送出去了,不把那石阵林的道法传承也好、上古至宝也好搞到手,她才是真的亏大了。   思及此,都梁香又从她随身携带的书山之中,挑出了那几本记载过有关《奇门遁甲》只言片语的古籍细细研读。   纵使看得头昏脑涨,力困筋乏,都梁香也打定主意,这几日就和这些古籍磕上了。   这一通研读写来,又以多家之言互相验证,还真叫都梁香看出点儿门道来。   “就中伏吟为最凶,天蓬加临地天蓬。”①   都梁香托腮沉思,天蓬乃是九星之一,位列奇门遁甲式盘的天盘之上,五行属水,初居坎一宫。   此句中的“地”指的应是地盘上的九宫八卦,“地天蓬”莫不是就是指对应的坎一宫?   单看此句或还有些许疑虑,但加上后面几句都梁香倒觉得自己猜得多半没错了。   “天蓬若到天英上,须知即是反吟宫。八门反伏皆如此,生在生兮死在死,就是吉宿得奇门,万事皆凶不堪使。”②   天英居离九宫,离九在九宫八卦上与坎一相对,这种九星临宫的状态称为反吟宫。   后面又说八门反伏皆如此,想必是说在八门临九宫的情况之中,也有伏吟和反吟两种状态。   道理和九星临九宫也是相通的,门在初始宫位不动即是伏吟,伏吟是凶格。   门在相对宫位上是反吟,反吟也是凶格。   都梁香研习一夜,终于小有所得,找出了能解释在那第四座石阵所遇境况的办法。   即八门临九宫之时,的确以宫位的五行属性能生门的五行属性为吉,其次便以宫位的属性和门的属性相同为宜,只是还有“伏吟”“反吟”“入墓”等凶格,纵使宫门按五行之理相生相旺,遇上这等凶格,亦是不吉利的,刨除此等凶格,在三吉门中也就剩下了五种大吉大利的状态。   即开门居于坤位、兑位。   休门居于乾位、兑位。   生门居于离位。   想来那八具石傀就是代表八门,例如,若择开门与石傀交战,所处坤位、兑位之时,大吉大利,气运加身,自然就能破敌无虞,一战而胜。   是她先前想差了,不是仅凭炼气期的法术就能破阵,而是运用对了此地的规则,这石阵林就会助长入阵之人的气势和实力,助其对敌!   都梁香越想越通,越想越顺,胸膛中不由得激荡起一片酣畅淋漓之感。   说不定……她心中还隐隐有一个猜测,最好等下次入第五座石阵时想办法让萧鹤仙试上一试。   窗外东方既白,都梁香伏案读书一夜,初时不觉,如今难题得解,才放松了精神片刻,腰酸背痛之感就全都找了上来。   修为还是太低了,唉。   都梁香暗自叹息一声。   前夜不曾就寝,昨夜也熬了个通宵,坚持到现在,都梁香已是精力不济,困顿难耐。   她强打起精神,出门去寻萧鹤仙,把他今日的命理丝画了,又算完一卦,得到“平平”之运的结果。   看来也不是今日,都梁香心满意足,甚觉安心。   她对萧鹤仙道:“今日我甚觉困乏,就不去石阵林历练了,鹤仙你自便吧。”   “哦,好的。”萧鹤仙怔愣地应下。 第37章 新发现   都梁香自在安稳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傍晚,暮色昏暝。   她点上油灯,摊开昨日研习过半的古籍,又枯坐苦读了起来。   日出而息,日落而作,都梁香想到自己这颠倒昼夜的作息,微微失笑。   不过夜间看书的确更容易有所体悟,也不知是什么毛病。   连着几日,都梁香都托辞闭门不出,静心研究奇门遁甲之术。直到这一天她又为萧鹤仙卜卦,得到了大吉的卦象。   仗着萧鹤仙看不懂蓍草显示的卦象,都梁香做这一切都没有避着他。   萧鹤仙也从不多想,因为都梁香平日里经常看着看着书,没事儿就捣鼓一下她的蓍草,似乎是在跟着《大衍筮法》练习推演之术。所以他一般也是分不清都梁香到底是在卜卦,还是在修习筮法的。   都梁香默不作声地将蓍草拢起,收回了须弥戒中,还未等她想好用什么说辞,鼓动萧鹤仙今日与她一同往石阵林深处去,他就先行提了出来。   “梁香,今日我打算继续去闯第五座石阵,你可要一起?”   都梁香不答反问,“哦?这么说,你应是有几分把握了?”   掌握同一份机缘竞争对手的进度也很重要。   “对!”萧鹤仙神采奕奕,“这几日我和含光又去了那第四座石阵摸索,还真让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都梁香很配合地问道。   “你记不记得,我们上次破阵的时候,是有几个石傀移到特定位置的时候我们的攻击才能奏效,我们总是等其中一个石傀移到那特定位置之后,才击它一次,最后生生把它磨死的。”   “那一次破阵以后,我们就觉得之前能用破地召雷罡破阵而出只是巧合,可能到第五座石阵之时,它就没有用了,或者到了第五座石阵,我们要学会新的上古道法才能破阵。”   “可是在破阵的同时还能立马学会一门上古道法,偶尔能幸运这么一次已是不易,次次都学,次次都成功那也太天方夜谭了,我们对此没有多少信心,这才迟迟不敢深入第五座石阵。”   “后来我又想了想,就算破地召雷罡不是突破第四座石阵的唯一方法,石傀既然引导我们用出此法,那一定是有用意在的。于是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第三座石阵的时候也用出了破地召雷罡。因为有含光的存在,我这召雷罡没有一举将石傀们都炸个粉碎,石阵也并未被破,就在这时,我却发现……”   萧鹤仙说得口干舌燥,饮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喉咙,这才继续道:“我发现,那第三座石阵的八面石盾竟是不能再随心所欲地瞬间变换位置了,我还记得你说过,那八面石盾为此间地气相连,纵其有千斤重,地气也能做到举重若轻,让石盾能随时移动,阻我们去路。”   说到这里,都梁香也听得很明白了,道:“所以破地召雷罡,召雷不是关键,破除地气才是它真正发挥作用的地方。”   “完全没错,于是我又去第四座石阵里试了试,用出破地召雷罡后,石傀们虽未被完全击倒,但是在它们恢复身上裂痕那段短暂的时间里,它们却是不会再移动了。假设我对第四座石阵应用了八门的猜测是对的,当石傀不动时,它所代表的吉门恰好落在了合适的方位,可以为我们攻破,这时我们动手,便可以轻易破阵而出。”   “如此一来,想必在第五座石阵之内,破地召雷罡也能对我们有大助益。”   “而且,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发现——”说到此处,萧鹤仙的声音里也难得泄出一丝激动,他拖长了音调,迟迟不说下文,就等着都梁香来问。   都梁香默默垂下眼睫,心道,这几天萧鹤仙还真是干了不少有用的事,难怪这能是他的机缘呢。   “别卖关子了,说吧。”都梁香笑着催促一句。   萧鹤仙这才道:“那日猜测第四座石阵里应用了八门的时候我就想过,八门五行各有所属,要是能通过感应五行之气,辨认出它们哪个是哪个就好了。可是我曾感应过,它们每个都为浓厚的土行之气所环绕,根本感应不出别的五行之气,可是当我用出破地召雷罡后,我就在它们各自身上感应到了不同的五行之气。”   “石傀身具山、地二气,既属艮土,又属坤土,破除地气以后,虽其仍为山气所盈,但也足以让我感受到八门加诸其上的微弱五行之气。”   “八门之中,开门、惊门属金,生门、死门属土,杜门、伤门属木,休门属水,景门属火,虽然知其五行,仍无法完全辨认出所有的门,但我们只要能通过水行之气,认出休门就可以了,休门也是吉门,足够了。”   萧鹤仙双眸愈发清亮,显然对自己的种种推论十拿九稳。   “由此,据以上两点,我觉得我们可以去闯第五座石阵试试。”   “梁香觉得如何呢?”   都梁香有卦象在手,她当然觉得今天时机再成熟不过啦。   她笑得发自真心,答应得很是爽快:“我也觉得,我们可以一试。”   萧鹤仙眼神一亮,笑意渐深,“我就知道梁香定能理解我,含光他就不理解我,说这些全是我的猜测,没有定论,就此而去,实在冒险,因而怎么都不同意我舍他而去。”   都梁香心道,其实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   她视线轻移,忽然在门口发现了一道抱剑倚门的身影。   方才听萧鹤仙说话时听得太专注,连萧含光什么时候来到他们房门前的都不知道。   萧含光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冷然出声:“不可冒险。”   “在这里冒险,总好过在十方绝境里冒险。”萧鹤仙心意已决。   萧含光沉默半晌,终于还是松了口:“要么我陪你去,要么你不许去。”   都梁香轻瞥了萧含光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她今天打定主意要抢了萧鹤仙的机缘,一个人她还能应付,左不过找个机会对萧鹤仙背后下手便是。若是叫萧含光跟了上来,那可就什么都不方便了。   都梁香温声道:“含光公子也是担心你的安危……” 第38章 霜降二候   “他的修为远甚于我,确实你们二人同去稳妥些。”都梁香的声音越说越低,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竭力掩饰的失落,“我还是就不与你们同去了。”   “其实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的。”   萧含光剑眉一皱,目光凌厉地看向了都梁香。   后者低垂着眼睫,一副乖觉的模样。   萧含光收回了视线,也不太明白他方才为什么下意识地觉得不妥。   他琢磨着都梁香说过的话,确实再善解人意不过。   “这怎么行!”萧鹤仙觉得自己真是太敏锐了,轻而易举地就察觉到了梁香的违心之言,“我怎么会让你一……”   比起说出些肉麻的话可能会让梁香尴尬,萧鹤仙还是宁愿选择踩自己兄弟一头。   “他连破地召雷罡都不会用,梁香可比他有用多了,肯定是要带上梁香才更稳妥些。”   都梁香微微抿了抿唇角,似乎有些开心。不过她很快就压下了这丝笑意,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萧鹤仙看到这一幕又觉得自己真相了,看吧,他就说梁香刚才说的是违心之言。   哦,她连掩饰自己情绪的小表情都那么可爱,不愧是他命中注定的娘子……哦,现在不是了。   想到这里,萧鹤仙还是有些许郁闷的。   要不然他也不会无法光明正大地将“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说出口。   唉。   “可是……”都梁香眉间微蹙,一副为难的模样,“三人同行真的能行吗,上次和江公子一起时,石阵的破阵难度就提升了两三倍不是,要不我还是……”   萧含光的眼角在乍听此言时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我们不带他。”萧鹤仙一锤定音。   萧含光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刚要再劝:“少主……”   “如果你还认我是你的少主,最好就听我的。”萧鹤仙冷冷地打断了他。   萧含光面色一白,垂下了头去,口风却丝毫不曾放松:“那我就只能禀告家主和主母了。”   “你大可以去告诉他们,父亲和母亲会理解的。”萧鹤仙忽地轻笑了一声,只是这笑意不达眼底,他眸中冰寒,幽幽道,“我身边这些暗卫也是受父亲母亲之命看护我之人,可没有一个像你这么放肆的。”   萧鹤仙大部分时间里为人谦和,很少展露自己冷酷的一面,和萧含光平日里也以平辈相交,从没拿过什么少主的架子。   是以,萧含光这是第一次在萧鹤仙口中听到了对自己的敲打之言,顿时心中一寒。   一股难以排解的郁闷与不忿之感骤然而生,他不敢对着萧鹤仙生气,可也没什么处理这种情绪的经验,当下遵循本能地瞪着一双怒目,猛然看向了都梁香。   “啊。”都梁香似乎被吓了一跳,荏弱地向萧鹤仙的身后躲了一躲。   萧鹤仙果然有回护之意,不悦地斥道:“你看梁香做什么?”   萧含光立刻低下头去:“含光知错,这就告辞。”   “慢着。”萧鹤光冷笑一声,“告辞就够了?下去自领十……”   “鞭”字还未出口,他就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怎么了?”   都梁香道:“时间不早了,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萧鹤仙怎么可能不知道都梁香是什么意思,“你不要以为你……”   “我以为什么?”都梁香故作不解,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他轻哼一声,还是妥协了,吩咐萧含光道:“下去吧。”   “是。”   待人走远了,萧鹤仙才质问起都梁香:“你替他解围做什么?”   “怎么好因为我的缘故,叫你与你的守阵人心生嫌隙。”   “族中自有一套御人之法,心生嫌隙又如何,他敢不尽心竭力?要得着你来操心。”萧鹤仙言语间多有倨傲之意,一时间心绪未平,对着都梁香说话时语气也不见缓和几分。   久不闻都梁香出声,还以为惹了她生气,萧鹤仙忍不住道:“你一直盯着我作甚?”   “嗯,我只是觉得,你不笑的样子,确实还蛮凶的。”都梁香调侃道。   “哼,凶?看样子,似乎也没将你吓到啊。”   “我看含光公子好像被吓到了。”   “那还是梁香胆子大。”萧鹤仙也戏谑了回去。   都梁香白他一眼。   ……   两人熟门熟路地闯过了石阵林的前四座阵法,继续深入石阵林腹地。   一连顺着雾气引导的方向走了百八十步,也不见任何异动。   两人对视一眼,只好愈发警惕地继续前行。   忽然,一阵地动山摇,八道宽阔气派的石质牌楼自两人四面八方破土而出。   牌楼两柱之间,雾气氤氲,隐约可见烽烟四起、残垣断壁、兵戈相交、战马扬蹄、箭雨倾泄的海市蜃楼虚影。   极近,还能恍惚听到门后的急促的鼓声、嘶鸣声、喊杀声、霹雳弦惊之声。   八道牌楼间隐现的厮杀之景各不相同,似乎象征着不同的门后,将会遭遇的危险程度不一的兵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萧鹤仙在八道牌楼之间一一走过,观察着两柱之间演绎的图景,一时之间也看不出有何门道来。   都梁香也凝神细察,八幅图景一一看过,尽是萧瑟肃杀之景,给她的感觉几乎都一样,倒也比不出谁更惨烈一些,如果以战事顺与不顺定吉凶,那还真的很让人怀疑这里头真的有吉门吗。   她眼睫轻抬,忽地视线一凝。   刚才只顾着去看明间中的蜃景了,竟没注意到,牌楼的柱头额坊上,还雕刻了披坚执锐、背插旗帜的将军像,每一座牌楼上的将军像神姿各不相同,却俱是威风凛凛,极具压迫感。   “不看了,直接先用破地召雷罡劈一次,暴露出它们的五行之气再说。”萧鹤仙果断道。   都梁香正欲附和,忽地想到了什么。   “等等。”   所谓秋冬射猎,凡间战事多发生于秋天,盖因秋收之后,有了粮草积蓄,才好发生战事。   或许这指的四时呢。   都梁香又重新将八景看了一遍,果然在每幅图景上都发现了白色的霜花。   其中一幅战事发生在林间,正好可见草木黄落之景。   霜降二候,草木黄落。   这些蜃景是在提示时间!   再看天色,也俱是日薄西山的昏黄之色,当为酉时。   知道了如此详细的时间,对于苦研奇门遁甲多日的都梁香来说,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第39章 三阶阵纹   霜降二侯,正是霜降中元,在奇门遁甲中对应阴遁八局。   都梁香眉头一皱,不对,还差个干支纪日。   她略一沉吟,以拳击掌,立马就想到了。   蜃景上的动景也不是摆设。   兵戈刀斧属阳金,为庚,马在地支之中排行为午,所以是庚午日。   庚午日也的确是中元没错。   都梁香在心中默默推演,很快将阴遁八局庚午日酉时的八门落宫方位算了出来。   伤门临坎一宫,开门临坤二宫,景门临震三宫,死门临巽四宫,生门临乾六宫,休门临兑七宫,杜门临艮八宫,惊门临离九宫。   她施展指星诀,确定了九宫宫位的位置,两人的现在的左手边就是兑七宫。如果她的推演没错的话,那么现在休门就该在她的左手边。   “怎么了?”   “没事,直接用破地召雷罡吧。”都梁香糊弄了过去,她自然不会告诉萧鹤仙奇门遁甲的真正用法。   只要等会儿能证明她的推演没错,她也不准备再和萧鹤仙呆在一起了,她比萧鹤仙知道得要多,自己一人能更快破阵,还能先行一步找到机缘所在也说不定。   萧鹤仙点点头,步罡掐诀念咒一气呵成,这一套破地召雷罡法法他已经能用得很熟练了。   霎时,有惊雷发生,闪电撕裂穹顶,刺破云层,声势浩大地坠向大地,打在座座牌楼之上,劈得雾散而地气尽。   萧鹤仙又从八座牌楼前一一走过,感应五行之气,才走过三座牌楼,他就忽地脚步一停,指着身前的牌楼道:“茫茫然有水气,休门在这儿!”   都梁香面色平静,眼底却划过一抹喜色。   她的推演之法果然没错!   “好,那我们就从此门走。”都梁香应道。   心说,萧鹤仙还真是好运气,这也能叫他恰好撞上。   休门是吉门不假,但也要看所落宫位如何。而这次它落在兑七宫,金生水,宫生门,刚好就是大吉之兆。   两人走进那牌楼之后,瞬间如置身一兵阵之中,马蹄声声,喊声阵阵,似有千军万马拨土扬沙,朝着两人包夹而来。   那些无面的石傀骑在身材高大的石马之上,提一杆穿云长枪,杀气腾腾地杀了过来。   数十骑骑兵一起冲锋的场面实在骇人,似有摧枯拉朽之势。   萧鹤仙就要再现他的绝技,两支画阵灵笔齐作,左手金锋阵,右手风罡阵。   却被都梁香忽然出言打断。   “你画二阶阵纹试试。”   萧鹤仙一怔:“这里是用不出炼气期以上的法术乃至阵法的……”   不对啊,梁香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试试看。”都梁香催促道。   见都梁香认真的神色不似作伪,萧鹤仙没多作犹豫,下意识地选择了听从。   一道道二阶阵纹在萧鹤仙的笔下倾泻而出,畅通无阻地绘了出来。   竟然真的成功了!   “这……”萧鹤仙不禁愕然。   两座巨大的金锋阵和风罡阵将那数十骑石骑兵团团困出,阵内刀风狂作,锐利之气乱舞,将那石骑兵们千刀万剐,砍杀在地,一个不留。   这才是真正的摧枯拉朽!   都梁香又道:“三阶阵纹,也试试。”   “我甚至都不是三阶阵师,这怎么试?”   “你先试。”   面前的石骑兵包括坐骑石马都要被杀完了,再不抓紧时间试试这大吉之相的生旺相助之效,这阵就要彻底破了。   都梁香早有猜测,有利的门临宫状态能助长入阵之人的气运、法术威力。甚至帮其募集到远超自身修为的灵气用出更为强大的法术。   如今休门临兑七宫,几乎就是八门落宫中最为顶级的吉格了,其生助之效,应不会只是能让入阵之人,不受石阵林中施展法术等级的限制才对。   萧鹤仙依都梁香所言,试着画出了自己修行生涯中的第一道三阶阵纹。   阵纹的品阶,一看阵师行念之时所用的神念强劲与否,二看阵师自身的灵力浓厚程度,三看控气时调集的灵气多寡。一般而言,阵师就算借助法宝,也很难画出超出自身修为等级的高阶阵纹。   当那一道三阶化气纹亮起的瞬间,萧鹤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相信这竟然是从他笔下画出来的东西。   他才筑基三层啊,能布出二阶法阵已是天资卓越,冠绝一洲了,怎么还能如此轻易画出三阶阵纹的?   虽然只是阵纹,还未成三阶法阵,但也足够惊世骇俗的了。   “这是怎么回事?”   都梁香不欲多言,含糊其辞道:“我也是猜测。吉门既然叫做吉门,总得有点儿作用吧,石阵林和我们为敌之时能吸纳我们法术的灵气,那我们有阵中吉门相助之时,有没有可能从它那里获得更多的气呢?遂有此猜测。”   萧鹤仙不禁道:“梁香你的脑子真的是太好使了,要是你不在,我自己肯定走不到这里。”   都梁香妥帖一笑,也不居功。   碎石撒落,尘烟散去,那和方才所见一模一样的石牌楼显现于尘雾之中,又将两人围在中央。   照例有八幅图景出现在了八座牌楼之间,有了先前的经验,都梁香这次推演出八门各自位置那叫一个又快又准。   萧鹤仙也用破地召雷罡找出了属水的休门。   都梁香垂眸思忖道。   其实萧鹤仙之前说,因除了属水、属火的休、景二门,其他的门,因一种五行之气对应两种门,所以分辨不出来,这话也不全对。   按照奇门遁甲的规则,以九宫八卦左绕而数,生、休、开、惊、死、景、杜、伤这样的八门顺序是不会变的。   所以只要找到了休门,那么立马就能推知,它两边的各是生、开二门了,以左绕方向顺数下去,也能立刻知道其余几门。   都梁香疏眉微蹙,既然是这样,那还要给他们牌楼上的图景提示作甚呢?   还是说,这是给那些用不出破地召雷罡,辨不出牌楼上五行之气的历练之人的一线生机?   正当萧鹤仙就要抬脚迈步走向那代表着休门的牌楼。忽然,剧烈的震颤感从两人的脚底传来,只见,他们四面八方的大地齐齐裂出数条深不见底的口子来。   两人俱是为这变故悚然一惊。 第40章 三奇六仪   紧接着,一阵地动山摇,两人立在那被孤立成一座小岛上的裂土上,勉强稳住身形。   脚下的裂土还在摇晃、震动、旋转,那各自承载着一座石牌楼的几大块裂土遽然移动起来,不停地变换着位置,其速度之快,亦令人头晕目眩。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那宛如地龙翻身的猛烈震动终于平息下来,数块裂土相互倾轧,又渐渐合在一处,变成一块平整的大地。   那八座石牌楼岿然不动,仍静立在两人身周。   萧鹤仙像是想到了什么,大踏步走上前去一一辨认五行之气,倏然松了口气。   “还是能辨认出水行之气,休门在这儿。”   他起初还以为这地动是什么新的考验,要将他二人晃入那深渊巨口似的地缝之中呢,待一切重归风平浪静,那地动并未将他二人怎样,萧鹤仙又立刻机敏地想到,这莫不是石牌楼恢复地气遮掩自身的办法,好叫他们再辨认不出休门?   他属实还担心了一瞬,不过好在他的担忧并未成真。   虽然不知这地动的缘由到底为何,但既然还是能找出休门,那就于他们破阵无碍,也不必强求甚解。   “梁香,我们走吧。”   萧鹤仙迈入面前那座石牌楼中,习惯性地往身后看了一眼。   “梁香?!”   空中回荡着萧鹤仙惊疑不定的声音,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一股巨大的恐慌蔓延上的身躯。   梁香没跟上来?   不!还是在地动的时候梁香就……萧鹤仙不敢深想,调转方向,就要从牌楼之后冲出去,回去找人,那石牌楼却倏然消失。   萧鹤仙脚步顿住,颓然失色,身后却传来一阵巨大的震动。   如山如岳的高大身形遮天蔽日,一双石雕的金刚怒目似的眼睛正无悲无喜地注视着脚边那个渺小的人影,背后旗帜迎风招展,手中大刀长余数丈,寒光凛冽。   萧鹤仙僵硬转身,握紧手中灵笔,汗湿脊背。   ⚹   时间回到半炷香之前。   都梁香在地动之后,很快就察觉到了异常。   那八座石牌楼的位置和顺序都被打乱了。   萧鹤仙不明所以,都梁香却是明白的,这是为了让只粗晓奇门遁甲之人,钻不到按照八门在地盘上的固序顺序识门的空子。   她早算出了八门落宫方位,此次休门落在坎巽四宫,为入墓之局,吉门入墓,只会遇到点儿小麻烦,算不得多么凶险的局面。   都梁香估摸着这门后的对手不会厉害到无法战胜。但入得阵中,自身显然也无法再享受到像上一座石阵中,休门相助的法术威能大涨之效了。   说起来,萧鹤仙认准休门的方法其实也不算错。选择了一方吉门,就算其真正的吉凶还要看落宫方位——吉门之中也是有凶格的。   但总的来说,在吉门之中遇到的吉格的概率总归还是要比在凶门中大得多,遇到凶格的概率也相对小些。   都梁香既然心知肚明这休门之后的对手,不会再像上一次那么好应付了,自然不会跟着萧鹤仙进去。   她早早算出了此次的大吉之相是在临离九宫的生门,本就打算趁萧鹤仙不注意,悄悄溜之大吉,和他分道扬镳。   没想到,忽然地动山摇,将她原先看准的生门都给不知道改换到何处去了。   好在,在她想明白地动易位的用意的那一刻,也一并想到了,先前在石牌楼上,看到的像门神一样的石雕将军像代表的都是什么东西了。   正是戊、己、庚、辛、壬、癸、乙、丙、丁,奇门遁甲中的三奇六仪。   此次牌楼蜃景给的提示是阳遁三局,戊仪在震三宫,阳遁之局需顺排三奇六仪,即可知丁奇在离九宫,和生门落位相同。   也就是说,哪怕地动更换改易了八门的顺序,只要能找到丁奇所在,也一样能认出生门。   都梁香只凝神一扫,就在余下的牌楼刻像中找到了那雕着背负一面印了星星标志旗帜的将军像。   谨慎起见,都梁香还特意瞥了一眼,萧鹤仙身前的休门牌楼上,雕的是不是己仪将军像,以作验证。   结果嘛,自然是她又算对了。   也不枉她数日苦研这奇门遁甲之术。   都梁香无声而笑,在萧鹤仙踏入休门之时,也一并转身,从她身后的生门而入。   甫一进入牌楼之后,那自入石阵林中而来一直阴魂不散的浓雾便全然不见。   天朗气清,日光普照,万物明晰可见。   一尊长约十丈的巨大石塑雕像矗立于都梁香面前,她足足退出去百二十步,仰首而观,才能看清楚这尊石像的全貌。   它披甲胄,戴宝盔,背负一面石雕星旗,持一柄顶天立地偃月刀。   和都梁香先前所见的那些小打小闹碎石组成的面目不清的石傀不一样,这座石像身躯雄伟,神情坚毅,须发皆全,雕刻得极为精细。   又因其巍巍然如山岳,上下气息浑然一体,不见半点缝隙,竟疑是将一座大山劈开,再于其上精雕细琢而成一般,说是鬼斧神工也不为过。   都梁香认出了面前这石像,和方才石牌楼上所见的石雕将军像一般无二,正是奇门遁甲中象征军需官的“丁奇”大将。   尽管知道自己选择了一道有大吉之利的门。但面对这样的庞然大物,沉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任谁也没法淡然处之。   丁奇石像的石质眼皮忽然翻动了两下。   都梁香一惊,五指一捻,十张三阶雷爆炸符在她手中呈扇面般展开。   只待那石像一有异动,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催动这些符箓。   下一瞬,丁奇石像脚步往前一踏,迈出弓步,手中一用力,那重达千斤的偃月刀便拔地而起,再一挥开臂膀,似有劈山裂石之能的沉重大刀,就裹挟着凌厉压抑的刀风迅疾而来。   都梁香丢出十张雷爆符,预想中的石像崩裂的画面却并未出现,蓝白的电光在石像身上各处劈啪作响,却没炸掉它哪怕一块“石皮”,足有金丹期威力的雷爆符打在这石像身上,就好像给它挠了个痒痒。 第41章 人盘   被雷击过后的丁奇石像,表面更是光滑了许多,甚至还能反射出莹莹日光,如度上了一层宝晕般,更衬得它宛如神兵天将。   都梁香暗叹一声没奈何,只好催动轮椅躲避。   那偃月刀横空劈来,向着都梁香身后一尺的地方落去,直直陷进地里。   都梁香惊疑不定地远离偃月刀落下的位置,全身绷紧,时刻准备着应对丁奇石像的下一击。   孰料丁奇石像佝偻着腰,奋力一拔,将偃月刀收回,秋风过耳地向自己身后瞥了一眼后,就恢复了先前静立不动的姿势,不再出手。   就似一尊真正的石像般。   都梁香又一动不敢动地等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这是……结束了?   就这样吗?   放海了吧,石像大人。   都梁香轻舒一口气。   看来这门她是真没选错。   见丁奇石像的确是不会再动了,都梁香催动着轮椅在这片空间里转了起来,找起了接下来的路。   她想起石像方才向它身后看的那一眼,莫不是在提示她前进的方向?   都梁香顺着石像提示的方向行去。   面前豁然开朗,天地一片广阔,极目视去,可见其余八座三奇六仪的大将石像巍然耸立四方,将中间凹陷下去足足深百丈有余、千丈见方的深池团团围住。   “原来不是平顶雾山,是凹顶雾山。”   想来这就是石阵林的要害腹地了,当年,雾山顶被圆盘削去,山上浓雾弥漫,将此地实际境况全盘遮掩而住,外人从其外不见峰顶,便以为只是峰顶被削去。   想那圆盘最后砸入地下,竟是还将此地砸出了一个深坑,经年雨水倾注,就形成了这一汪静谧幽蓝的深潭。   都梁香来到悬崖之前,往下探出头去,只见峭壁嶙峋,尽是奇峰怪石,根本找不到路下至潭边。   那潭水湛湛,清风拂过,碧波荡漾,一派静谧。   都梁香心中却有九成笃定,那潭水之下,必有东西。   只是,该如何下去呢。   都梁香正观察着地形,思考着办法,甚至还想着要不一跃而下算了,反正底下是湖水深潭,落水之前用风气托扶一把,想也出不了什么事。   打定主意,都梁香又往前探了一步,离崖边还有五步之遥,竟是再寸进不得,似有无形的屏障将她阻拦在外。   忽然间,光滑如镜的潭面飞溅出碎玉般的水花,一块巨大的圆盘伴着八座汉白玉雕砌的牌楼从潭底升起,破水而出。   那有着黑檀木色的圆盘之上,阵纹密布,溢彩流金,又分作八块,其上各立一座四柱三间的白玉牌楼。   那牌楼纹饰古朴,雕琢精美,高大阔气,潭中浪花簸却,卷起千堆雪,竟衬得那牌楼如四海龙门一般。   硕大的金字浮现而出,正是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个大字。   都梁香快要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目光灼灼。   “这恐怕就是奇门遁甲式盘中的人盘了!”   传说奇门遁甲为风后所创,风后也是上一个无量量劫之前的人物了,如今记载甚少,都梁香只知道普通的奇门遁甲式盘可作演局之用,且一共有地盘、人盘、天盘、神盘四座。   而眼前的人盘气息深厚,一看就不是凡品,又从十方绝境中流落出来,想是为风后所用的上古至宝也说不定。   也不知道这单独的人盘究竟有何作用。但从先前闯阵的经历来看,多少也能猜到一二。   既然人盘自行浮水而出,都梁香也不急于近前收服,只静观其变。   水中果然又有变化。   人盘上古朴玄奥的阵纹纹路渐次亮起金光,那八座汉白玉牌楼在阳光的照耀下变得愈发透明,既而化作水波,崩塌而落,碎成星星点点雪玉似的水花。   条条水流自潭水中跃起,如有仙人执笔,引流水为墨,在天地间挥翰狂书,须臾之间,就下了万字长篇的契文古字。   都梁香神识奔涌而出,顺着水文而作的典籍列列速览而去,默记心中,竟是《奇门遁甲ꞏ上卷》的正本功法全篇!   其上所载,比都梁香所道听途说的用事歌诀不知要详细精妙多少。   才记下一篇,水文便四下崩落,须臾又成一新篇。   记得都梁香头晕脑胀,眼冒金花,向来强健深厚的神识此时竟也力有不逮起来。   如此,一刻钟过去,那凌空立于潭上的水文终于彻底写完。   此时,都梁香已是满头大汗,心力憔悴。   无数的水文化作八道水龙卷,再次塑成了八座汉白玉牌楼,一点金光脱水而出,直奔都梁香眉间紫府而来。   《奇门遁甲ꞏ上卷》的全部字文已印入都梁香的识海。   都梁香白着一张心神损耗过度的脸,扯了扯嘴角,早说可以字文印海啊,她就不费功夫默记了。   孰料下一刻,异变陡生。   都梁香心有所感,知道真正的考验到了。   金色的方形九宫虚影自圆盘上而出,愈演愈大,直到将整个雾山深潭的水面填满。   天上似有九道流光坠落,落在那九宫八卦之上。   八座汉白玉牌楼之上,也有直符、腾蛇、太阴、六合、勾陈、朱雀、九地、九天等八神水流化形相生,或面目威悍,或凶神恶煞,或慈眉善眼。   人盘上阵纹一亮,显出八个大字落在都梁香眼中。   丙申,壬辰,丙午,乙未。   这是四柱八字,各指年、月、日、时。   都梁香心念一动,忽觉天清地明,万物由心,她素手一挥,就见那八座牌楼顺着她挥动的方向左绕着转动了一格。   她可以改动圆盘化生的奇门遁甲格局?   原来方才那点直入眉心的金光也不全是为了字文印海而来,而是为了让她与这人盘建立链接,借她转盘之力,考她排盘之法!   都梁香脑中浮现从水文典籍中所记下的排盘之法,用四柱八字于心中推演起来。   她本就有前几日苦研奇门遁甲的底子,方才又得奇门遁甲正本真言传授。纵然时间仓促,不能细细体会,深研其理,但都梁香悟性超凡,推演数算之能远甚常人,现下就让她依时排盘定局,也并不是全然就做不到了。   身后静立许久的丁奇石像也蓦地向着都梁香的方向动了。   双脚踏出撼天动地的沉重动静,都梁香闭目推演,忽然感觉到身后气流涌动,是长刀上撩,悬于她的头顶。 第42章 考验   不难猜到,只要她排盘失败,那长刀顷刻就会落于她的脖颈之上。   都梁香再顾不得管来自身后的威胁,只专心推演。   须臾后,她猛一睁眼。   袖手一挥,天地随她意动。   奇仪逆布,九星动,八门转,八神落位。   那圆盘上遍布全盘的繁复纹路,有四分之一处亮起了金光。   这莫不就是排对了,过了第一重考验的意思。   一股吸力自那潭中圆盘上传来,都梁香的身体忽然从轮椅上凌空飘起,离悬崖边上又近了一步。   丁奇石像的大刀也向下又压了一丈。   都梁香沉下心,竭力忽视头顶的大刀,只专注在那圆盘之上。   风起云涌,水浪泼天之间,只见奇仪顺布,九星八门八神无令自动,排出一新盘。   原先四柱八字显现的位置只余八团模糊缠绕的金线。   都梁香心思何等敏捷,当即就猜出了这是让她根据既定之盘,逆推年月日时!   这也难不倒她,当下借驭水之力,以水为墨,凌空写下八个大字。   身后长刀挟风而来,恍惚之间,都梁香似乎听到了石像的簌簌冷笑之声。   她不闪不避,手中下笔未停,又一鼓作气写下了另外三行的四柱八字。   长刀倏地一滞,再寸进不得。   按照典籍所记的排盘之法,一个时辰一局,一年之中,却是会有时辰不同,而定局排盘相同的格局,只消简单思索一下便能知晓,真当她算不出来吗?   她唇角微扬,挑眉回头看向丁奇石像。   圆盘上又亮起四分之一的阵纹纹路,都梁香感觉身上的吸力又变强了,引着她又往前移了一步。   第三重考验又难上了两分。   四柱八字不显,奇门星神皆不动。   圆盘上浮出金字而问:   何为重诈?何时重诈?   都梁香一一转盘作答,全无错漏,第四重考验又问天地人三遁,都梁香方才只在神识默记《奇门遁甲》全篇时草草看过简略概述,并未深思,如今推演定局,只好临时搜寻识海,一边学,一边转盘。   她的额间渗出细密的汗水,心跳如鼓,紧张万分,挥动转盘的手都有着轻微的颤抖。   好在总算在丁奇石像挥刀斩来的前一刻,都梁香完成了天地人三遁的所有演局,她精神一松,泄去了全身力气,静待圆盘变化。   忽然间,潭上的八座白玉牌楼,并九宫八神的虚影尽皆消散而去。   圆盘上的所有阵纹亮而复暗,暗而复明,如此变换了数十次,才平息下来,重新沉于水底。   就连深潭之上镇守四方的九尊三奇六仪石像之身也随之崩解,裂成数块巨石,滚落一地,砸得地坼天崩。   萧鹤仙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将自己追得抱头鼠窜,东滚西爬的石像大将,在被自己用乾坤伏魔圈狠狠撞了一下后就自行崩解,不明所以。   之前他的乾坤伏魔圈也没这么大威力啊?   他左闪右避,躲开从天而降的滚石,还未等他想明白其中关节,就见数百步之外的山崖边上,出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梁香!”萧鹤仙惊喜道。   他御起风扬阵,就要飞身过去,那崖下深潭之中突然涌起滔天巨浪,一道数丈宽的水龙卷自潭底直攀而上。   都梁香感受到了一股来自圆盘的强大吸力,身体直直朝着那似乎能侵吞四海的水龙卷飞去。   她能感知到,她已经通过了人盘的考验,受到了人盘的认可,方才钻进她眉心的一点金光,让她能清晰感知到人盘的位置。   “梁香!”   萧鹤仙又唤了一次,这次的声音里却饱含了万分的惊恐。   他已经意识到了那自水底猛然爆发而出的水龙卷来势汹汹,有着异常的吸力。   都梁香也听到了萧鹤仙的声音,她眉头一皱,怎么这个时候叫她遇上这人了。   都梁香心生烦躁,却也无暇去管了。   千钧一发之际,萧鹤仙瞬息而至,拽住了已经跌出悬崖整个身子的都梁香。   人盘还在水底等着都梁香去取,她知道自己被这水龙卷吸去多半也无事,偏偏这时杀出了个萧鹤仙碍事。   萧鹤仙趴在悬崖之上,拽着都梁香的胳膊:“我拉你上来。”   水下的人盘似乎已经急不可耐,身后水龙卷的吸力越来越强,萧鹤仙一时之间竟有些拉不住,身体往前滑了数寸,另一只手深深扣住崖边,才险险止住两人一起下坠的趋势。   “放手。”都梁香冷冷道。   “梁香,别放弃,你能上来的。”萧鹤仙朝着都梁香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他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萧鹤仙,放手!”   都梁香的耐性已然告罄,一手从须弥戒中摸出数根毫针。   “不、可、能!”   都梁香心中冷哼一声,三针齐发,毫不犹豫地扎在萧鹤仙右手的三叉穴上。   针刺此三叉穴,能让人五指麻痹,屈伸不能。   这还是都梁香从她的另一具分身,白青葙身上学到的本事,为了以防万一,都梁香也给自己这副身子打了一副灵毫针,随身携带。   萧鹤仙指间一痛,五指骤然一松,他心中一骇,又猛地收紧了五指,抓住了下滑一截后的都梁香的手腕。   都梁香垂下脸,隐藏在阴影里的神色很无奈。   情急之下,居然能这么快冲破被毫针封住的气穴,真是小看他了。   “梁香,你干嘛?”萧鹤仙的声音又惊又怒。   “你想被带下去吗?”都梁香凉凉一问。   她能确定自己掉下去没事儿,至于萧鹤仙掉下去有没有事儿,那她可就不敢保证了。   萧鹤仙安慰她道:“不会的,你相信我。”   眼见着都梁香一言不发,微微弯曲的手指上又夹了三根毫针,萧鹤仙心中一急,竟簌簌落下泪来。   他紧了紧握住都梁香手腕的手,颤声道:“梁香,求你,不要——”   “抱歉。”   都梁香心硬如铁,手中的三根毫针并未出手,那只是吸引萧鹤仙注意力用的。   早早被都梁香悄然丢出去的四根毫针,已悬于萧鹤仙的后颈。   都梁香略一运转灵气,四根毫针便直直扎入萧鹤仙颈后的风府,哑门、崇骨、大椎四穴。   萧鹤仙顿时晕了过去,手中一松,都梁香顺势掉入了水龙卷之中,被其带入水底。 第43章 石精魄   剧烈转动的水龙卷为都梁香阻隔开了深潭潭底四周强大的水压,她在潭底,透过水流看清了人盘的全貌。   不过三丈大小,半人之高,阳刻八门之字,阴刻数道纹理奇异的阵纹,气息古朴,纯质自然。   想来这才是真正的人盘,刚才在岸上所见圆盘,应该也不过是这潭底人盘幻化出的虚影。不然人盘可以自行浮水而出,还要她亲自来潭底取作甚。   都梁香游掌运气,猛地在自己胸口一拍,呕出一口心头血来。   血液在潭水中凝而不散,钻入人盘之中,顺着其上的阵纹流淌而过,几息之后,全部渗入其间。   都梁香忽有所感,心念一动,那人盘就缩成巴掌大小,化作流光,飞入她的手中。   与此同时,水龙卷扶摇直上,又将都梁香送至潭边,将她推向岸上。   都梁香跌坐在地,抚去手中人盘上的水渍,展颜一笑。   辛苦多日,还废她一片龟甲,可算叫她搞到这宝贝了。   至于人盘的种种妙用,都于《奇门遁甲ꞏ上卷》全篇中有所记载。   除了在先前破阵之时遇到的,对择吉门而入之人,有法术生助之效,对择凶门而入之人,有抑气之效外,还能将三奇六仪九尊大将藏于门后,借其之力对敌。   可惜人盘终究只是奇门遁甲式盘的四盘之一,其功用受限,现如今并不能做到八门临宫的种种有利和不利状态加持。   只因负有九宫八卦的地盘并不在此。   石阵林能将八门临宫施展出来,是因人盘借助阵法,刻八方卦位于地,直接以大地为地盘,是以都梁香才能轻松借助指星诀辨出八方方位。   据《奇门遁甲ꞏ上卷》所载,虽地盘在奇门遁甲排宫定局时本不能转动,但以风后所炼的仙品地盘困住入阵之人时,其八方方位将由持盘人随意指定初始位置。届时,无论是天上星斗,还是地上山阴山阳的自然之理,都将不再能指示入阵人所处的真正方向。   可令人迷失其间。   地盘与人盘齐俱,则入阵之人吉凶祸福,将全凭持盘人心意而定。   若天、地、人、神四盘齐俱,更有无上威能。无论入阵之人修为如何,四盘皆能直接夺人气运,定人生死,可谓是一等一的大杀器。   都梁香梳理着识海中记下的奇门遁甲全篇,粗粗了解了一下人盘八门的功用,又于此门道法典籍中发现了炼制天、地、人、神四盘以及两副奇子的方法。   皆是一些都梁香或听说过或没听说过的天材地宝,都是些可遇不可求之物,只能待日后慢慢收集,倒是不急于一时。   几十块指甲盖大的小石块从崖顶滚落下来,骨碌碌地滚动到都梁香面前。   都梁香已将人盘滴血认主,这几十个小石块上也有了她的神念连接。   小石块们组成了袖珍版的三奇六仪大将……哦不,现在只能叫小将了。   只是现下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比起它们先前威风凛凛,精雕细琢的山石之身,是要潦草多了。   这是三奇六仪的石精魄,为人盘数千年来灵气滋养孕育而生,有此奇仪石精魄在,日后都梁香使用人盘之时,只需寻一大山,雕一石将,石精魄便能附身其上,运用山石化身,为都梁香所用。   奇仪的石精魄一个个排好队,跃上了都梁香的小腿,蹦蹦跳跳地来到了都梁香的手边,化作数道流光,钻入了人盘之中。   此间事了,都梁香收好人盘,也准备出去了。   便使一道神行符,瞬间从崖底来到了崖顶。   人盘被都梁香收服而去,此方天地不再为人盘所设之阵所罩,之前不能在此处施展五行遁术和飞行法术的限制自然也没有了,想来这神行符也是同理,移动距离亦不再受限。   都梁香寻回自己的轮椅,刚艰难地爬坐上去,就看见了脚边仍昏迷不醒的萧鹤仙。   是了,这里是还有个麻烦精来着。   都梁香盯着他的侧脸瞧了一会儿,忽然微微一笑,计上心来。   麻烦虽然麻烦了点儿,但也不是不能正好借此机会,利用这个麻烦精一二。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都梁香可不想被人知道是她取走了此地至宝,如不做些遮掩。万一有人心生歹意,那可就后患无穷了。   都梁香一手提起萧鹤仙的领子,用两张神行符把他们两人送至崖底。   又给萧鹤仙扎上四针,确认他一时半会儿绝不会醒,都梁香才安心开始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   她从潭边挑中两块三丈高的石头,一块用斩斫刀笔的锐金笔气雕成石将的模样,一块削成石碑模样,以锐金笔气刻字其上,写下了炼制玄品人盘的材料和方法,又一并记上了人盘八门的使用之法。   都梁香轻笑一声,转动着手中的斩斫刀笔,看着自己的杰作,心情颇为不错。   看着还挺像一座传承该有的样子的。   都梁香取出人盘,藏于广袖之中,又唤出一只石精魄,指了指她雕刻好的一尊石将,道了声“去”。   石精魄便化作一抹流光,钻入了石将的眉间。   时间仓促,都梁香可没时间细细打磨她的大作。因而那石将的双目被雕刻的也并不用心。   石将缓缓睁开自己一大一小的眼睛,四根指头的小圆手舞着一把似刀又似斧的奇怪武器。   都梁香忍俊不禁,“噗嗤”笑出了声。   “咳咳,等会儿,你可要好好表现哦。”   嗯,以后还是应该好好练习一下雕刻之术的。   都梁香调动风气,将那刻好字的石碑卷起,丢入了潭中。   反正假传承她是造好了,至于萧鹤仙取不取得到,那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都梁香从萧鹤仙的颈后捻出了四根毫针,又扎了其它几处穴位,这样只消片刻,他就能醒转过来了。   她拎着萧鹤仙往潭水中一浸,又提溜出来,扔在岸边。   准备好了一切,都梁香则自己找了潭边一块浮出水面寸余的大石头躺了上去,闭目敛息,装作一副落水后晕了过去,又被冲上岸边的模样。 第44章 五方旗   都梁香唤出八门,让石精魄附身的石将择开门走了一遭,身上气息瞬间节节暴涨。   她估摸着这石将现在差不多有筑基后期的实力,心说这实力不至于一下把萧鹤仙打死,也不至于轻易被后者斩杀,倒是恰到好处。   她心中暗暗点头,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又将人盘收回,闭眼装晕,静待萧鹤仙醒来。   “梁香!”   萧鹤仙从噩梦中惊醒,脸上泪痕犹在。   他茫然四顾着这陌生的环境,深谷幽潭,四面坡势陡峭险峻,岸边怪石嶙峋,间或生二三杂草,似是人迹罕至之地。   这里是……   只一瞬间的打量,萧鹤仙已是明白自己应是从崖顶跌落至此。   至于为什么并未受伤,他感受着身上湿哒哒的衣物,猜到应是落入潭水中所致。   他正欲搜寻起都梁香的身影,一道象征着危险的破风声就从他背后袭来。   他翻身一滚,从一块岸边巨石的一边滚到了另一边,险之又险地躲过。   乾坤伏魔圈脱手而出,正架住了那一尊熟悉又陌生的石将劈下来的一斧。   又是这东西!   萧鹤仙方才被困于石阵之中时已领教了这种石像的难缠,其运用的刀兵之法、身形步法,自成体系,颇有章法,论难缠程度和那些小打小闹的石傀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更别提那石像还有十丈之长,挥掌踏地之间,就有碎山裂石的威能,萧鹤仙不敢以卵击石,只好勉力躲避,又用上了诸多法宝,竟也在它手下坚持了一刻钟有余。   如今面前这尊石像,无论体型还是气息,都比先前那尊巨像差远了,萧鹤仙心道,这次,他未必就没有一战之力了。   之前进得那休门之后,他挥笔画阵,发现自己又画不出二阶阵纹了,想是选错了门,又被那石阵的抑气之术所累。   是以诸般法术皆用不出来。   现在,境况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萧鹤仙不敢托大,掷出五面旗,分别是杏黄旗、宝色旗、焰光旗、云界旗、皂雕旗。   此五面旗帜,乃是仿造先天五方旗所制,虽不比先天五方旗的威能,但任何一个拿出来,也俱是玄品法宝,挥旗杀敌不在话下,金丹之下,尽是可随手诛灭的蝼蚁。   只是萧鹤仙终究修为有限,暂时无法发挥出五方旗的真正威力。   但就算如此,五旗齐出,还以其为阵旗来布阵,真真是杀鸡焉用牛刀了。   都梁香感受到那五件玄品法宝的气息,也不禁心中咂舌,暗叹道:   这也阔绰得太过了吧。   法宝有凡、玄、道、仙四品,寻常修士大多只用得上法器,就是最低阶的凡品法宝,也是常人难寻的奢物。   盖因法器只需炼制就能得到,只要有炼器师愿意出手,那还有得买,而法宝各个需要修士以自身灵气和特殊功法温养,再以灵材和灵物二次炼制才得进阶,还有大概率进阶失败的可能。   就是化神修士,凭自己的机缘和灵气温养本命法器多年,能让法器进阶为凡品法宝的也就十之一二而已。   萧鹤仙笔走龙蛇,挥就数道阵纹将五方旗勾连起来。   五行相生阵。   霎时间,旌旗闪灼,五色宝光各绽芳华,气息相连,广纳五行之灵气。   五方旗导引五行之气入阵,金、木、水、火、土五气相生,又助长五方旗之威势。   五旗迎风而长,也化作三丈之长,将石将团团围住,要来一个瓮中捉鳖。   阵旗之内,火海滔天,金水漫灌,酸雨如注,地衣遍生,几番五行道法轮流施展下来,已然将石将的石身摧残得脆弱不堪。   萧鹤仙向着法阵之中注入自己的土行灵气,使一招重如泰山,那杏黄旗便沉沉地向下压了下去,将石将碾成了石粉。   失去了石外化身的石精魄随都梁香心意,化作一道流光,跃入潭水之中,故意叫萧鹤仙看见。   萧鹤仙往前追了一步,视线一扫,余光就瞥见了晕倒在岸边的都梁香。   “梁香!”   他连忙迈步过去,扶起都梁香的肩背,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感受到那微弱而温热的气流自指尖拂过,萧鹤仙身心顿时一松,喜极而泣。   他掌心运气,正要替都梁香将她气管口鼻内呛入的水打出来,怀中人忽地眼皮轻颤,咳了出来。   都梁香睁开双眼,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萧鹤仙替她捋开额间沾水的发丝,轻抚着她的后背,满脸担忧:“梁香,你没事吧?”   都梁香缓了片刻,虚弱道:“我无事。”   萧鹤仙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头,眼眶通红,声音哽咽:“你吓死我了。”   直到现在将人结结实实地锁进怀里,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萧鹤仙一颗不安后怕的心才真正落地。   都梁香被萧鹤仙力道极重的拥抱勒得喘不过气,轻扯了扯他的袖口。   “你先放开我。”   “不行!”   萧鹤仙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发出一声几近尖利的喊声,变本加厉地加重了双臂的力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好像如果他再不拥得紧一点的话,都梁香就又会顷刻消失不见了。   都梁香耐心告罄,伸手在萧鹤仙的腰侧掐了一把,见他丝毫不为所动,又拧着他的肉转了一圈。   萧鹤仙吃痛,终于舍得让都梁香离开他的怀抱,只是手上还是握住了她的肩膀不肯放开。   他委屈道:“梁香,你干嘛?”   “你说呢,我差点都喘不过气了。”都梁香没好气道。   瞧着都梁香怒意腾腾的眼睛,萧鹤仙反倒放心下来,还能生龙活虎地跟他生气,那应该是真没什么大碍。   他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瓷瓶,往手上倒出几枚丹药,就要往都梁香嘴里塞。   都梁香瞥过脸去,躲开了萧鹤仙的手。   “这什么?”   她鼻翼翕动,嗅了嗅丹药的气息,没等萧鹤仙答话,自己就辨认出了这应是上品大还丹。   比她家里给她备的那一颗品质更高不说,还一拿直接就能拿出一瓶。   都梁香从不觉得自己家穷困,现在跟萧鹤仙一比,她们都家都被衬得像个破落户了。   “大还丹。”   萧鹤仙答了一声,又直直地把丹药递了过来。   “我只是呛了几口水,有什么必要吃大还丹。”   “以防万一。”萧鹤仙固执道。   以防什么万一,都梁香的分魂跟着神农谷谷主学医理,自然对用丹用药一事看得更为慎重,是药三分毒,丹毒积聚,于修行进阶多有阻抑,当然是如无必要,最好不吃。   再说了,大还丹补火助阳的药性旺盛。若是没受什么致命伤就乱吃,反而虚不受补,有害无益。   “我无事,不用吃。” 第45章 放我下来   萧鹤仙还欲再劝,就被都梁香瞪了一眼。   “再说就烦了啊。”   “哦。”   萧鹤仙讪讪地将大还丹装回瓷瓶中,放进了都梁香手里,“那你拿着,留着以后用。”   都梁香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上道是很上道,败家也真是败家。   萧鹤仙:“怎么了?”   都梁香不是矫情的人,这上品大还丹可是真的好东西,有价无市,以她目前在玄洲的人脉,很难买到,现在更是绝无把这种好东西往外推出去的道理,二话没说就收了。   “蠢死了。”   都梁香嫌弃地推了他一把。   萧鹤仙以为她还在生他之前的气,但是提起这事,他也很生气,方才就顾着担心她的安危了,都忘记同她算账了。   “你之前在崖顶,凭什么扎我穴道?”   也不知道她哪里学来的本事。   “谁叫你不松手的,一个人掉崖不够,还要再陪一个吗?”   “那你也不能——”   萧鹤仙一想起那幅画面就觉得遍体生寒,连说出来那几个字都觉得胆战心惊。   “不能什么?”   “自裁。”   “我那是在救你。”   “我也是在救你!”   “你救到了?”都梁香讥讽道。   她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跟他说话!   萧鹤仙被气得倒仰,想伸手指着都梁香的鼻子骂她没良心,终究还是没那个胆量,讪讪地缩回了手指,气恼地转身大踏步走远了去。   走到一半,想起都梁香走不了路,又只好一言不发地掉头回来。   蹲下将都梁香抱了起来。   “这次我不跟你计较,但你下回不许再做这种事了。”   萧鹤仙俯首直视着都梁香的眼睛认真道。   都梁香哂笑一声:“我在阻止你犯蠢,你倒跟我生起气来了。”   萧鹤仙刚哄好自己,就被都梁香夹枪带棍一顿好怼,心中那股恶气才压下去又反上来了。   他狠狠颠了一下都梁香,吓唬她:“你再这么说话信不信我把丢在这里不管你了。”   都梁香冷冷地瞧他一眼,萧鹤仙顿时心中一凛。   “放我下来。”   感受到了怀中人猛烈的挣扎,萧鹤仙暗道不好,连忙紧了紧胳膊,温声道歉:“好了好了,我说笑的,是我错了,梁香别跟我计较了。”   他垂首,亲昵地蹭了蹭都梁香的脸颊,轻声道:“我知道梁香是担忧我的安危,才不顾自己也要让我脱险。”   “我对梁香的心,和梁香对我是一样的,你也理解理解我,好不好嘛,梁香?”   “哼。”都梁香哼了一声,没说话,往萧鹤仙的胸膛上靠了靠,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萧鹤仙知道这就是原谅他的意思了。   他长舒一口气,虽然梁香脾气不好,又吃软不吃硬,但好在还是很好哄的。   “你不知道,刚才这谷底也出现了一个很厉害的石傀,很危险的,还好我也被那水龙卷带下来了。”   萧鹤仙还不知道他晕过去也是都梁香搞的鬼,还以为自己是被水流冲晕的。   “对了,那水底下,好像有东西。”他想起来方才击杀那石傀时,好像有一道流光从石傀身上飞入了潭中。   “你要下去看看吗?”都梁香眼底划过一丝兴味,好歹也是花了她一番功夫布置,要是没被人发现也太可惜了点儿。   萧鹤仙皱眉盯着那看似平静无波,不知暗藏着何等杀机的水面瞧了一会儿。   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都梁香。   “算了,我们先回去再说。”   都梁香又想掐他了。   送到嘴边的机缘,居然还有人不要?投了个好胎,家世深厚了不起吗?这么能视机缘如粪土的。   就在这时,数道气息强大的身影从崖顶一跃而下,轻盈落地,五名黑衣人从天而降,对着萧鹤仙单膝跪地道:“少主。”   萧鹤仙略感意外,不过倒也很快想明白了缘由,他问:“石阵林的法阵消失了?”   “是,属下本在石阵林外等候,方才此间忽然一阵地动,屋瓦暴响,半刻钟后,自石阵林界碑处起,遮蔽天日的浓雾便都尽皆散去,那些围困试炼者的石傀也自行崩解。属下们疑心此地发生异变,担忧少主安危,一路寻来,也不见阻碍,想来此地的大阵确实消失了。”   石阵林的法阵被破了,谁破的,怎么破的?这一连串的疑问在萧鹤仙心头萦绕不去。   总不能真是他破的吧?   凭他那乾坤伏魔圈的奋力一击吗?   萧鹤仙不想这么自命不凡,可他也想不到别的原因了。   “来的正好,这水底下有东西,你们下去两个人看看。”萧鹤仙吩咐道。   “是,少主。”   两名暗卫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在水底探查了起来。   “说起来,梁香你之前怎么和我走失了?”萧鹤仙问道。   都梁香心道,来了,终于想起来问了。   她早就打好了腹稿,缓缓道:“你走进那牌楼之后,我刚要跟上去,那牌楼似有结界一般,把我弹开了,随后又是一阵地动,牌楼的位置又变了,我就随便选了一道门进去。”   “然后呢?”   饶是现在人就好好的待在自己怀里,萧鹤仙在都梁香回忆起她独自历险的境况时,还是忍不住为她担心。   “然后就遇到了一尊十丈余高,如小山一般的石像,我用神行符与它周旋,坚持了许久,它忽然就自行崩解了。”   “石像崩解之后,我就往前行了一段距离,就见竟来到了一悬崖边,崖底是不见深浅的渊潭,正观察间,那水面忽然就涌上来了一道水龙卷,似是要把我吸下去,后面的事,你也就知道了。”   萧鹤仙暗忖道,跟我一样。   依梁香所述,他们俩在进入门后都遇到了那巨大的石像,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此地出现了什么变故,两人遭遇的石像就都自行崩解了。   “冒失。”萧鹤仙埋怨一句,“崖边多危险啊,你要是不乱去崖边探看,也不会被那水龙卷吸走,还好这等异象只是为了引你我二人下来,不是为了伤人,不然,你的小命就交代在这里了。”   屁话多。   都梁香心底呵呵了两声,掐了萧鹤仙一把。   “嘶——”   萧鹤仙冷嘶一声,到底是还有外人在,他艰难维持住了表情,只用一双委屈的眼睛无声控诉着都梁香。 第46章 琉璃宝相   萧家暗卫果然在水底发现了都梁香沉下的石碑,用御水决将其搬了上来。   一并带上来的还有都梁香做戏做全套扔下去的轮椅。   都梁香拍了拍萧鹤仙的肩膀,示意他把自己放上去。   “都是水,湿哒哒的,小心着凉,等会儿再坐。”萧鹤仙道。   一名身具火灵根的暗卫闻言,很有眼色地走上前来,用火灵气将轮椅上的水渍全蒸干了。   萧鹤仙凉凉地瞥了那名暗卫一眼。   暗卫颔首回应,面色不显,心中却是一喜。   嗯,被少主肯定了。   都梁香对她柔柔一笑:“多谢姐姐。”   暗卫抱拳:“分内之事。”   都梁香冲萧鹤仙扬了扬下巴,又点了点她的轮椅。   萧鹤仙气鼓鼓地把她往上一丢。   “又耍什么小性子。”都梁香轻声念叨一句,萧鹤仙只当没听见,径直走上前看那石碑上的字去了。   上面书写的是契文古字,传承悠久的世家都会教授族中子弟学习这门上古文字,萧鹤仙故而倒也认得。   “原来如此,石阵林的法阵还真是来源于奇门遁甲中的人盘八门。”   萧鹤仙命人将碑上的文字抄写了一份下来,自己则伸手摸上了石碑,细细感知着碑上有无奇异之处。   没有,什么都没有……奇怪。   都梁香忽然弯腰从地上抓起了一把石子,又掷到湖中,打起了水漂。   萧鹤仙睨她一眼,神色无奈,“你干嘛?”   “无聊。”   被都梁香混在石子里抓上来的石精魄悄悄钻进了她的袖口,被她收了回去。   “很快就回去了。”萧鹤仙安抚道,他忽然神思一动,总觉得哪里不对,“你不看看吗?”   都梁香打水漂的手一滞。   暗道了声不好,她怎么忘了这茬,寻常人遇上了这等机缘,总归有几分好奇才对,哪能像她这么不闻不问的。   不过她脑子转得快,当下就想到了补救之法。   她垂下眼去,犹豫道:“这好像是一门功法,我看了……合适吗?”   萧鹤仙失笑:“有什么不合适的,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再说了,这法阵是我二人一起闯的,遇到了什么好东西,当然应有你一份才是。”   听萧鹤仙这么说,都梁香好像这才放了心,大大方方地看起了石碑上的文字。   这上边所记载的部分,被都梁香隐去了八门落宫等等内容,只余下了人盘八门单独使用时的功用。   除却开、休、生三门有生助法术之效,杜门能使入阵之人施术受阻,威力大减。   景门能使入阵之人生出幻象,出招落空。伤门能使入阵之人受伤之时伤势加重。   惊门能使入阵之人心神惊惧,破绽百出。   死门,则能使前述所有种种不利之态,尽诸加身。   那石碑上记述的炼制之法,虽只记到了将人盘进阶为玄品法宝时要消耗的材料。但论其功用的神奇之处,远甚寻常玄品法宝远矣,确实是相当珍稀的好宝贝。   虽然不知这石阵林的核心大阵到底是怎么破的。但这传承功法既然已经到了他手里,萧鹤仙也就不纠结了。   萧鹤仙猜测道:“此地原来应是有一座人盘阵盘的,石阵林中的法阵,就是原来的人盘所布下,只是法阵被破,阵盘也跟着崩毁了就是了。”   寻常阵盘确实是阵毁盘崩的,也不怪萧鹤仙有此猜测。   都梁香煞有其事地点头:“嗯,很有道理。”   等人抄录完了上面的文字,萧鹤仙还是念念不忘那抹流光,暗道,会是原来此地阵盘的器灵吗?   怎么一点都感知不到了。   他望着这三丈多高的石碑,犹豫了下,道:“还是一并带回去吧,我总觉得,这里面,应是还有些秘密的。回去叫父亲母亲看看,说不定能有什么发现。”   “是。”暗卫领命道,用乾坤袋收了这一块石碑。   都梁香摸了摸鼻子,心道,其实真没有,除了有她的亲笔外,这真的就是再普普通通不过的一块石头了。   唰唰唰又是几道身影落了下来,陌生的气息让萧家暗卫顿时警惕起来,几名陌生修士才一落地,就被人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什么人?”暗卫厉声道。   “误会误会,我们感知到此地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就来看看,没有什么恶意的。”修士讨饶道。   他冷汗岑岑,惊疑不止。   暗自苦道,没想到谷底居然有元婴修士在此,还不只一个,早知道不来了。   暗卫冷哼一声,自不信他的说辞。   八成是来看看有没有机会杀人夺宝的。   不过几人还未动手就被挟持住,暗卫顾忌萧家名声,也不好直接斩杀。   出来混,没有点儿眼力见怎么行,几名修士中有人一眼就认出了萧鹤仙身上刻着萧家族纹的玉佩,当即高声道:“原来是郯郡萧氏子弟,在下冲撞了,真是抱歉,不过在下早听闻郯郡萧氏,家风清正,光风霁月,想来是不会与我等为难才是。”   “滚吧。”萧鹤仙发话道。   暗卫插刀入鞘,让开了位置,那几名修士便连忙御剑的御剑,使符的使符,脚底抹油,飞快地溜走了。   ⚹   石阵林的法阵被破,自然也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   都梁香同萧鹤仙一起,乘萧家的仙舟返回了火锻城,静待十几日后十方绝境开启。   火锻城中修士熙来攘往,飞舟络绎不绝,热闹程度比之数日前所见还要更盛。   这会儿十四洲内年轻一辈中,要参加十方绝境试炼的人中翘楚,至少有三成都汇聚于此,亦有想旁观十方绝境境门开启这一盛事的众多散修来凑热闹,现在这火锻城中,可谓是济济一堂。   沿街店铺招徕生意的伙计都格外卖力,现下人多,正是做生意的好时候。   这日都梁香才从千机坊出来,取了她几日前定做的两件飞行灵器。   无色琉璃制造的腰甲色泽剔透,纹饰精美,扣合在都梁香的腰上,自都梁香背后延伸而出的宝相光轮,其实是铭刻了飞行法阵的琉璃阵盘,填入灵石催动时,熠熠生光,灼灼飞彩。   都梁香管这飞行灵器叫琉璃宝相,穿着它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第47章 箜篌引凤   “神器宗的炼器师手艺还真不赖嘛。”   萧鹤仙也很满意:“是不错。”   都梁香对这琉璃宝相颇为新奇,也就不着急回去休息,用它在街上漫无目的逛了起来。   “这琉璃宝相还挺好用的,就是看起来我好像女鬼哦。”   她的衣裙垂盖住脚面,行动间全靠飞行灵器移来移去,没有常人走路时的肩头晃动,看上去颇为怪异。   “谁说的,分明像神仙一般,仙人乘云驾雾,也是这么身形不动的。”   萧鹤仙一贯是会安慰人的。   都梁香本也不为此苦恼,只随口感慨,倒又叫萧鹤仙这话哄得莞尔一笑。   “玄洲到底是偏僻蛮夷之地,不通教化,一方大城,竟不禁修士飞行,还放任那些蚊蝇小舟飞来往去,横冲直撞,桨声聒噪,嘈杂纷乱,实相鼠所居之地也!”   身后一道清越之声鄙薄道。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把整个玄洲大陆的人都骂了进去,骂得还相当难听。说话之人也不曾压低声音,并不在乎被周遭之人听了去招来记恨,想来所恃甚高,出身不凡。   都梁香回身望去,见一身着蝉衫麟带,袍袖翩翩的俊美青年高扬着下巴,一副厌烦嫌弃的表情。   说话间,又有一梭飞舟从他身旁五尺之外疾驰而过,桨叶飞旋卷起的气流吹拂起他的袍袖,那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又黑沉了几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也染上了许多阴霾。   他执一把销金麈尾扇,以扇掩面,好像此地连空气都多有污浊一般,那副骄矜之态看得人心头火起。   都梁香的目光仅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就不可避免地被他身旁的玄衣公子吸引去了注意力。   他身形秀拔,仪貌壮丽,面如凝脂,眼如点漆,只是不似他的友人那般冠缨华美、喜好修饰。   他简简单单戴一进贤冠,着一身玄色直裾袍,只衣缘处以银底金织云雷纹彩饰,望之俨然。   “且忍几日罢,全作修行了。”他劝与那华服青年道。   都梁香心中微哂,暗道,真是苦了你二人了,也不知我玄洲什么脏污秽浊之地,倒叫你们踏足此地,行也辛苦,坐也辛苦,还全作修行。   路过闻言的修士皆是纷纷侧目,心生不悦,只是顾忌那二人身后的的一队黑衣甲士骑兵,敢怒不敢言。   那队骑兵身下状如赤豹的狰兽打着响鼻,目露凶光,五条尾巴不安分地乱动着,令人望之生畏。   不过适逢此时火锻城内群英荟萃,华胄云集,自然也有不惧二人身份的人在此。   “我当是谁在此大放厥词,原来是中洲犬吠。”一名风神楚楚,头戴青云冠的女修沿街凭栏而立,笑言道。   “咦?”都梁香望着那女修的侧脸,忽然觉得似在哪里见过似的。   那装扮也眼熟。   “这位女郎长得和沈天霜好生相像,是她族中姊妹吗?”都梁香问身边的萧鹤仙。   萧鹤仙点了点头,答道:“正是沈天霜胞妹,她名唤沈天霏。”   “她这性子倒是有趣。”都梁香笑道。   “有趣?”萧鹤仙意味不明地笑笑,“你又知道了。”   都梁香只道他和沈氏姐妹多有龃龉,因而提起她俩总要阴阳怪气几句,也不过多在意。   萧鹤仙不想和沈天霏遇上,更不想带着都梁香和沈天霏遇上,于是催促道:“我们走吧。”   “走什么?这下有热闹看了。”   萧鹤仙拿她无可奈何,只好驻足于此,陪她看戏。   修士耳聪目明,纵使都梁香压低了声音,这话也不见得就听不见,那玄衣公子闻言瞥了一眼过来,神色不辨喜怒。   周围路人听得那一句“中洲犬吠”都觉解气,恨不能拍手称快,只是怕恼了那身份贵重的二人,遭了无妄之灾。   故而大多强自憋笑,低下头去。   饶是不敢像都梁香和萧鹤仙二人那样光明正大地看过去,但也纷纷竖起了耳朵。   华服青年一看就是目无下尘之辈,受此等侮辱岂有不应之理,当下反唇相讥道:“不愧是玄洲中人,言语粗鄙,无礼无皮。”   “瑶台郎,你真当我识不得你身份?你们瑶台郎不是向来以遵行礼法为俗,以纵情悖礼为雅吗?大玄仙朝里就属你们这些沽名钓誉之辈最为放诞,好‘朝隐’,又恬不知耻地在朝为官,首鼠两端,最而无仪。”   传闻大玄仙朝的都城,人称白玉京的神都,有十二座大玄朝顶级世家兴建的府邸园林,因其依拱卫神都的十二座高山所建,上出重霄,下临无地,琼楼金阙,玉砌雕阑,犹如仙宫,世人遂皆称其为十二瑶台。   这些居于瑶台的世家子弟,时人常谓之瑶台郎。   “到了我玄洲地界,又好拿出这孤高做派,妄议我玄洲礼仪,我倒是不知,火锻城于民为便,不设飞行禁令,自由放达,怎么就无仪了?怕是我们不似你们瑶台郎一般说一套做一套,戳着尔等狗脚,才叫你们跳脚犬吠了吧?”   都梁香噗嗤一笑,听得都想给沈天霏鼓掌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你——”   那被沈天霏称作瑶台郎的青年面覆冰霜,麈尾扇遥指沈天霏,金声玉振般的嗓音此时厉声呵斥道:“滚下来与我一战。”   沈天霏却不理他,反倒是看向了他身边那位玄衣青年,道:“无印绶而加进贤冠,又得狰骧卫护持,你是大玄仙朝国师府中人,齐侯世子。”   玄衣青年神色寡淡,不置可否。   “哦——”她拖长了音调,朗笑一声,又对着先前那人道,“那我就知道了,国师府地位超然,繁露道尊大兴儒门,崇古复礼,最重礼教,你故作姿态,是在巴结人家呢。”   “好好好。”卫琛咬牙切齿地道了三个好字,“好个牙尖嘴利的竖子,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也如你的嘴一般硬!”   他将身一旋,一只身形优美、如凤首昂啼的雀蓝青漆金彩箜篌就出现在了他的怀中。   卫琛阴恻恻地看向楼上的沈天霏,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哟——”沈天霏丝毫不惧,盈盈而笑,朱唇轻启,“小爹养的,动兵器了。”   窸窸窣窣的笑声响起,看客们个个肩膀抖动,憋笑不能。   这真是好个能气死人的嘴啊。   “去死!”   卫琛面色阴沉,拨弦三声,道道无形有声的音刃便直冲楼阁上好整以暇的沈天霏而去。   萧鹤仙拉着都梁香避开,周遭的修士也纷纷躲远,生怕无辜遭了灾殃。   那沈天霏却是不闪不避,晏然自若。   瞬息间,一把寒光灼灼的剑自沈天霏身后飞出,剑气纵横,气凌云霄,将那杜鹃啼血般的哀戚之声道道粉碎,直插在卫琛脚尖前一寸处。   霜花点点,入砖石三分。   寒霜剑!   “谁敢伤我妹妹!”   沈天霜自沈天霏的背后走出,罗缨云冠,白衣赛雪,冷冷地直视着卫琛。 第48章 狰骧卫   都梁香望之出神。   “看什么呢你。”   “我观两位沈姑娘美风仪,好气度,令人钦慕。”   旁人听见都梁香这话也暗自点头,淇郡沈氏子弟傲骨铮铮,不与中洲权贵为善,慷慨直言,维护玄洲,实有一地大族之担当也。   “你又钦慕上了。”萧鹤仙抱着臂膀,冷笑一声,不阴不阳道。   都梁香忍他一次就罢了,哪能忍他第二次,伸手便掐。   萧鹤仙将腰身往后一缩,反手握住都梁香的手腕,笑嘻嘻地把脸凑了过来:“还想掐我?这次却是不能了。”   挑衅意味十足的笑容看得人火大,都梁香却不生气,反而笑了出来。   “你啊你……”   她伸出另一只没有被萧鹤仙制住的手,缓慢地靠向了他的脸颊,似乎被他这副情态蛊惑,忍不住要摸他一般。   萧鹤仙迎着她如含着两汪秋水的眼睛,克制不能,自己把脸凑上去了二三分。   他颊边那只轻柔款款的手忽地变抚为掐,揪住他脸上的嫩肉往里一旋,狠狠地捏了一把。   “诶哟——”   萧鹤仙捂着脸退了一步,眼睛里蓄满了震惊。   “毒妇!”他委屈道。   都梁香掐起嗓子,学着萧鹤仙的口气怪声怪气道:“你又知道了。”   萧鹤仙瞧她作怪的模样,更觉喜爱,当下也顾不得生气,脸颊上刚遭了毒手的皮肉似乎也不痛了,只余下酥酥麻麻的痒意。   “小劲儿,挠痒痒罢了,一点儿都不痛。”萧鹤仙目光灼灼地盯着都梁香,暗生期待。   谁料刚才还一点就炸的都梁香这次面对挑衅,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白了一眼就不理他了。   “我这次说话也不好听,你怎么不掐了?”   都梁香看傻子似地看了他一眼,没见过上赶着找掐的人。   “你贱得慌?”   萧鹤仙把嘴一撇:“姑娘,你言辞好生粗鄙。”   “我蛮夷也,我们玄洲人是这样的。”都梁香理直气壮道。   萧鹤仙闻言埋首在都梁香颈边哧哧地笑了起来。   怎么有人说话能这么好笑又可爱。   他们这边聊得火热,另一边却是气氛凝滞,空气冰寒。   箜篌弦动,一曲《引凤》自卫琛指尖流泻而出。   他双眼发红,神情狠辣。   “我要你们的命!”   曲调瞬息来到高昂之处,箜篌鸣声清脆,似有凤声将出。   他脚边的寒霜剑周身却突然温度骤降,寒气相生,凭空结出十数道尖锐多刺的冰棱,瞄着卫琛的脖颈而去。   卫琛变了曲调,手指一拨,一式“空山凝云”将冰棱全部定在了半空中,再前进一分不能。   又使一招“昆山玉碎”弹出一段高亢清脆的弦音,将冰棱寸寸折断,细碎的冰晶噼啪掉落在地。   沈天霜从临街楼阁上飞身一跃而下,身姿飘逸,衣袂翩飞,白衣风流。   寒霜剑剑身鸣颤,晃了几下就从砖石之中挣了出来,飞入沈天霜手中。   沈天霜提剑而立,面色不善。   若说方才只是警告一二,这下就是要动真格的了。   她缓缓抬手。   卫琛和那玄衣青年身后的狰骧卫面容也凝重了下来,五指根根渐次贴上刀柄,满身戒备。   沈天霜的剑尖向上抬了一寸。   狰骧卫纷纷拔刀,抽刀出鞘时的细碎刀鸣声杀气森然,听得所有人俱是心头一颤。   那胯下的狰兽也半趴着伏身,坐足了预备冲阵的姿态,它们后爪刨地,发出瘆人的低吼之声。   几道虹光落于沈天霜身后,放出威压,俱是气息深厚之辈。   卫琛薄唇紧抿。   元婴修士。   看来的确是有几分依仗。   可惜,还不够看。   沈天霏姿态懒散地倚在栏杆上,指名道姓道:“王梁,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哪一家瑶台郎能指使得动国师府的狰骧卫了。”   她眼神冷冷一睨:“还不管好你的狗!”   狰骧卫闻言面面相觑。   卫家暗卫却是再听不下去,也齐齐现身,和沈家人对峙起来。   一直默然坐壁上观的玄衣青年,国师府王梁终于出声,“阁下多番辱我友人,我岂有不理之理。”   “哦——”沈天霏慢悠悠道,“竟是不知,到底是谁先撩者贱,先出言不逊辱我玄洲的,王梁,你之前是耳疾犯了不成,还是犯了脑疾,这么快就忘了。”   王梁不紧不慢地抚摸着手中九节杖上的白玉龙头,眼皮都不曾抬起。   他执杖轻叩了两下地面,两道着混元太极纹饰道袍的身影一左一右,出现在他的身侧。   竟是化神修士!   他轻慢道:“辱你就辱你了,你又待如何?”   沈天霏神色一凛,猛地一拍身前栏杆,“你欺人太甚!”   “滚下来,磕个头,这事儿就算了。”王梁淡淡吩咐,大度道。   “我数三声,你不自己下来,这腿也不用要了,就像她一样——”   王梁持杖遥遥一指,用杖尾点了点都梁香。   “以后只能靠飞行灵器度日,如此行走间身姿飘飖,若流风之回雪,倒也是美事一桩。”   这话说得再轻佻不过,一句话辱了两个人。   萧鹤仙面色一寒,捏着都梁香皓腕的手指倏然用力。   他把人往身后挡了一挡,神色莫测。   都梁香心道这人真是好小的心眼,仅说了句要看他的热闹,他就记恨在心,等着报复回来。   “三、二……”   “一”字还未出口,国师府负责护持王梁安危的左右两位护法,就齐齐飞身而上,要把沈天霏抓下来。   一道磅礴的灵力荡开了一左一右伸向沈天霏肩头的两只手。   一名看着四五十许的女修将沈天霏护在身后,冷笑道:“真欺我沈氏无人?”   沈天霏眼睛一亮,惊喜地喊了一声:“姑祖母。”   左右护法对视一眼,再次探手而来。   沈天霏的姑祖母以一敌二,很快力有不逮。   她高喝一声:“蒲桓,要是我沈氏子弟在你们神器宗的地界出了事,等我回去淇郡,我就带人踏平你这火锻城!还不出来助我!”   蒲桓是神器宗的供奉长老,也是这火锻城的一方主事,有化神三阶修为,专司维护城内治安之事,平时鲜少出手。   如今,却是到了必须出面的地步了。 第49章 讨个公道   蒲桓覆盖全城的神识早就察觉了此间变故。因而早早赶来,隐在一旁,以防万一。   他叹息一声,替沈天霏的姑祖母沈隽挡出这了一击。   宽言劝道:“齐侯世子远道而来,来者是客,我火锻城欢迎之至,先前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海涵,这刀兵之事,我看就不要动了吧。”   王梁理都不理。   “狰骧卫。”他冷淡开口唤道。   “在!”   十数名狰骧卫齐声应道,喊声威严赫赫,穿云裂石。   “把那沈家小儿给我抓下来!”   “是!”   蓄势待发的狰兽早已等了许久,凶眸嗜血,垂涎欲滴。   甫一得令,就立刻蹬地用力,如离弦之箭般带着狰骧卫窜了出去。   卫家暗卫也一齐出手。   沈家暗卫也一拥而上,拦在前面。   眼看自家人手不足,应付不来,沈天霏急声喝道:“萧鹤仙,你还看戏?别人屎都拉到头上了,强龙非要压我们这地头蛇了,你还不把你的人马拉出来!”   眼睛还挺尖,早发现他在这里了。   萧鹤仙都被沈天霏叫破姓名了,自然不好再装死下去,吩咐属下也一齐上去帮忙。   他倒是半点不慌,火锻城中玄洲五望族的产业甚多,这里又是城中最繁华的一条街,珍宝奇珍,盈箱满笥,打坏了自然有人是要心疼的。   触动了店铺的防护法阵,自有人源源不断而来。   首当其冲的就是神器宗的产业,神器宗宗门又离得这么近,宗内大能察觉有异,缩地成寸几息便至。   而且,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沈氏还有族人在神器宗内做长老呢。虽然好像最近才突破化神修为,但炼器师法宝众多,斗起法来法宝轮番而上,未必就怵比他更高阶的修士了。   现在打不过不要紧,只要能相持一段时间就好。   也不怪沈天霏有恃无恐。   仅仅过了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沈氏方圆千里的大能供奉和神器宗的数位长老悉数而到,玄洲萧氏、陈氏、李氏、张氏也多有人来,这下火锻城里才真的是济济一堂了。   沈氏人多势众,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   “都停手。”人未至,一道浑厚的声音就先传遍了整个火锻城。   这动静闹得不小,连神器宗的宗主都惊动了。   “火锻城乃我神器宗地界,淇郡沈氏,我神器宗世代交好之友,仙朝国师府,本座亦仰慕已久,诸位小友,可愿卖我神器宗一个面子,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可好?”   宗主抚着长须,作和事佬道。   他凭空而立,看向面无表情,一脸阴沉的王梁。   “王公子,你意下如何啊?”   宗主心下微微叹息,如今局面对这王公子可是不利,他出面调停,作此表态,已是偏向他这一边了。   毕竟大玄仙朝国师府势大,又尤为护短。虽远在中洲,但若是其继承人在他神器宗的地界出了事,不止他神器宗要遭苦遭难一番,恐怕整个玄洲都要抖上三抖。   事情要是到此为止,局面尚算可控,不过就是小辈间互相辱骂几句,国师府再怎么嚣张,也不至于为这种小事就兴师动众来玄洲讨说法。   沈氏也是知道这个道理,故而下手也还算有分寸,只伤了几个狰骧卫,控制住局面,拦下两位护法便罢,也未做多余的事了。   照神器宗宗主看来,沈氏已是克制忍让至极,偏生这姓王的,肆意妄为太过!   “沈长老,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这边又意下如何呢?”   沈隽拱手道:“沈氏与神器宗同出一洲,守望相助,千岁修好,宗主既然发话,沈氏当然要给宗主这个面子。   料想王公子地位尊崇,眼高于顶,自视甚高,不把我等放在眼里,就是辱了玄洲一洲之人,也是不愿道歉的,我沈氏吃点亏也就吃点亏了,这事儿可以算了。”   王梁如何听不出来神器宗宗主和沈隽看似低头,但话里话外饱含的挤兑之意。   “算不了。”   他的面上浮现出几分苦恼之色,“沈姑娘头都不磕一个,如此没有诚意,我就是想既往不咎也找不到理由,真叫我难办。”   神器宗宗主见王梁这副态度,也不由得冷了脸色。   沈隽冷笑道:“王姓小儿,既然你不想善了,我沈氏也不是任人搓扁捏圆的面团,你要战,我沈氏奉陪到底!”   王梁如此咄咄逼人,说出去,也是他们国师府理亏。   现下正被玄洲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沈氏一方大族。若是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不反抗,在玄洲的声望和地位只会一落千丈。纵使他们有心退让,这退让也是有限度的。   宗主叹息一声,似规劝似警告:“王公子定要以势压人吗?”   王梁笑笑,冠冕堂皇道:“我只想讨个公道。”   好一个公道!   围观了全程的人,面上俱露出了讥色。   在场谁人不知,到底谁才是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   那一早就在此,知悉全盘原委的蒲桓现身而出,道:“王公子,纵使你在仙朝口含天宪惯了,这里毕竟是玄洲,有些事,也不是你一两句话,就可以颠倒黑白的。”   王梁的指腹轻擦过九节杖,眼睫低垂,并不理会。   蒲桓终是不愿见到今日血染火锻城,叹息一声,“我可以劝沈氏再退一步,既然此事是由沈天霏和你身边这位公子所起,不如就让他二人斗法,以输赢赌斗来定,到底是谁来低这个头,如何?”   沈隽面色一变,那小子都筑基二层了,自家沈天霏不过才炼气大圆满修为,一阶的境界之差可不是那么好跨越的,这和压着他们认错有什么区别。   “蒲桓,你是何居心!”沈隽恨声质问道。   王梁终于舍得抬起眼皮,他沉吟片刻,轻描淡写道:“倒是个好主意。”   哼,到底是畏惧国师府权势。   卫琛志得意满地一笑,抱着箜篌而出,“我同意。”   “我不同……”   “好!我也同意。”沈天霏飞身而下,落到众人面前,毫无惧色。   沈隽呵斥道:“沈天霏!”   知晓内情的萧鹤仙面上浮上笑意,对着都梁香耳语道:“这下,是真的有好戏看了。” 第50章 魔音贯耳   都梁香以为萧鹤仙不喜沈天霏,故而在幸灾乐祸。   她秀眉一蹙,“鹤仙,纵使你和沈姑娘多有龃龉,也不好在此时落井下石吧,沈姑娘仗义执言,于此事上并未做错。”   萧鹤仙知她误会,无奈一笑,神神秘秘道:“你看下去就知道了。”   叫萧鹤仙这么一卖关子,都梁香还真好奇起来了,难道沈天霏看着只有炼气大圆满的修为,实则藏了什么雷霆手段不成。   正说着,那边斗法的双方都已准备完毕,就要动手了。   沈天霏还是一贯的牙尖嘴利,此时也放起狠话道:“本姑娘轻易不出手,一出手就是让人道心破碎的狠招,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卫琛不屑一顾,万分不信,只当沈天霏在嘴硬说大话。   “本公子一出手就是要你命的狠招,你现在认输,也来得及。”   他说得可是真的。   说罢,他神色一凝,运转心法,一手掌住箜篌,一手五指虚虚放在弦边,只待运气完毕,就要放出杀人于无形的狠厉弦声。   卫琛面色发狠,将弦一拨,弹奏起来。   乐声悠扬清雅,却蕴无限杀机。   沈天霏拿出一对足有她半人高的金铙,脸上尽是志在必得之色:“好叫你知晓,你姑奶奶我也算半个音修。”   卫琛看见那对金铙已是大感不妙。   下一刻,就见沈天霏将那对金铙当胸举起,重重一扣,便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裂石停云的响声。   那声响将卫琛的曲声生生压了下去。   沈天霏不管不顾,继续不停地扣击着金铙,一声响过一声,一声刺耳过一声。   这金铙也是一对品阶不低的法宝,在沈天霏朴实无华、毫无章法的敲击中,发出的声音愈发呕哑嘲哳,不成曲调的道道声响将卫琛的曲调声声扭曲。   “你——”卫琛被气得不轻,俊美的面容也跟着扭曲了起来。   他还强撑着拨弦,沈天霏却是一身虎劲儿,臂膀狠狠甩了起来,那金铙又是接连地“咣咣咣”数声作响。   魔音贯耳,令人心神不堪其扰,卫琛手下一乱,竟是弹错了一个音。   沈天霏乘胜追击,向金铙中倾注了全部灵气,放大了那嘲哳之声的杀伤力,直奔卫琛而去。   卫琛连忙变招,当心一画,数弦齐动,发出一面音障来,企图化解沈天霏的攻势。   沈天霏将金铙又是一震,那看似坚如磐石的音障瞬间扭曲歪斜起来。   金铙之声穿透音障,崩断了卫琛手中箜篌的一根弦,打中了弦后的卫琛。   卫琛喉头发甜,呕出一口鲜血,竟是就这样败了。   “好!”沈隽击掌而叹,笑容满面。   噼里啪啦如雷的掌声响了起来,全是一旁的沈氏中人在叫好。   蒲桓悠哉抚须,深藏功与名。   这下轮到都梁香埋在萧鹤仙颈侧笑作一团了。   事情居然会是这么个发展!   谁看到音修的攻击被金铙声声魔音震得溃不成军能不笑啊。   沈天霏修为虽低,但修的法器却是相当克制音修的金铙,越阶对敌在这等情况下,也不是不可为之了。   都梁香笑得不能自已:“你早知道是不是?原来是这种好戏。”   萧鹤仙笑道,“不止我,蒲桓城主也是知道沈天霏专修金铙这等法器,故而才提出这等建议的。”   连蒲桓城主都知道的事,没道理沈天霏的姑祖母不知道。   都梁香略一想,就知道了,她莞尔道:“沈长老方才是装的是不是?”   “哈哈,一点儿不错,不故作姿态,激将一把,那姓王的和姓卫的哪能这么轻易同意这个赌斗。”   “沈氏多妙人也。”都梁香赞了一句,忽地想起沈天霏方才所言,于是问起,“我听沈姑娘刚才说她算半个音修,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咳。”萧鹤仙笑意更深,“那是因为,平时她都是拿着这对金铙砸人来耍的,她其实是一个体修。”   “竟是如此。”都梁香更觉好笑,“这沈天霏姑娘真是有趣。”   萧鹤仙闻言摇了摇头。   “怎么了?”   “你若以为她只是对无礼之人如此不假辞色就大错特错了,她那一张舔一下嘴唇能把自己毒死的嘴,对谁都是如此,一向言辞刻薄,比她姐姐还不好相与。”   都梁香轻笑一声,揶揄道:“论起刻薄,鹤仙你此言也是不遑多让啊。”   萧鹤仙也谦让起来:“我和梁香,彼此彼此。”   再说回街上对峙的双方。   那卫琛落败,脸色难看。   沈天霏让他磕头,卫琛何等骄傲之人,自然不依。   “我何时说过败于你就要给你磕头了,不同你计较先前事,你就感恩戴德吧。”   沈天霏看向王梁,“王公子的意思呢,也是同他一样轻言寡信,出尔反尔吗?”   王梁知道被算计了,此时也无法。   “磕头一事,确实未曾听沈姑娘提过,不过,这输赢赌斗一事,我们自然是认的。”   他叹息一声,道:“怀音,你学艺不精,自食其果,就给沈姑娘道个歉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卫琛向来唯王梁马首是瞻,既然王梁发话,他纵是百般不情愿,也只得认下。   更何况,王梁言语间已替他把那最难堪之事,撇清不认了。   怪只怪那蒲桓定下赌斗一事时,说的只是低头,而不是磕头。   沈天霏也心知肚明这一点。   但想来要是输的是她,这王梁怕是不让她磕头必是不会罢休的。   卫琛朝沈天霏微微颔首,“沈姑娘,先前多有得罪了。”   就是低头认错,也能叫卫琛把这姿态做得高傲至极。   王梁眼皮轻阖:“沈姑娘,今日一事,王某记下了。”   “我们走。”他寒声吩咐。   一行人扬长离去,那卫琛只不痛不痒地道了句“得罪”,竟是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沈天霏轻嗤一声,面露嫌恶。   两方人马尽皆散去,银花街上重归平静,做事的继续做事,游乐的继续游乐,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卖阵符丹器的店铺都有防御大阵护持。因而纵被双方人马打斗时波及,也没受什么损失。   唯有沈天霜和沈天霏二人方才喝茶的茶楼,因托大只设了低阶的防御法阵,被法术攻破法阵,砸得梁摧柱折,尺椽片瓦,破败不堪。   沈家侍从正在帮着店主人清理这一片废墟,又商谈起赔付事宜。   萧鹤仙和都梁香正欲离去,沈天霏自二人背后出声,把人叫住:“萧鹤仙,见着我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走,太没礼貌了吧。” 第51章 小门小户   萧鹤仙回首,也不客气:“我们交情很深吗?上次你姐姐见着我也没打招呼,我以为这是你们家家风如此呢。”   沈天霜的性子沈天霏是知道的,说她见了萧鹤仙也不怎么理会,沈天霏是信的。   “我姐是我姐,我是我嘛,她不爱理人,我还是很讲礼貌的。”沈天霏编排起自家姐姐也是毫不客气。   都梁香这下有点儿信萧鹤仙说的,这沈姑娘对谁都是如此说话了。   沈天霏伸手把两人往旁边的酒楼一引,“走吧,我姐姐请你一叙。”   萧鹤仙诧异道:“稀奇。”   “你姐姐也有主动请人的一天,倒是不知,我和你姐姐有什么交情好叙。”   “屁话真多,叫你去你就去。”沈天霏没了耐心,用着一张风神秀彻的脸毫无顾忌地说着粗言粗语。   萧鹤仙眉头一皱:“你讲话能文雅一些吗?”   沈天霏意味深长地瞥了都梁香一眼,散漫一笑:“我们玄洲人是这样的。”   都梁香低低地笑了两声。   萧鹤仙猜到沈天霜多半找自己有事,也不再推辞,就要随沈天霏上楼而去,他看向都梁香,面色犹豫。   都梁香主动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沈天霏抬抬眼皮,道:“你也一起。”   沈天霏这主动的邀请反倒让萧鹤仙疑虑起来了,他沉吟片刻,道:“梁香,你先回去吧。”   “是我请她,你好大的脸就做了人家的主,人家还没答话,你就叫人回去。”   沈天霏容色萧散,一双狐狸眼似笑非笑地看向都梁香,又启唇相邀了一次。   “来吗?”   都梁香凝着她顾盼神飞的眼睛,觉得这位天霏姑娘没什么恶意,大约是真诚相邀,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   沈天霏自然地走在都梁香身边的位置,和她并肩而行,反倒把萧鹤仙挤到了后面去。   萧鹤仙眉峰狠狠一皱。   这个沈天霏,向来随心所欲,举止无状,这次又想搞什么鬼。   三人行至酒楼二楼雅间,沈天霜已落座等候在此,见了萧鹤仙和都梁香二人,微微颔首。   “萧公子。”沈天霜简洁地打过招呼,视线又落在都梁香身上。   沈天霏按着都梁香的肩头引她落座,瞧见她姐姐的神色,知她不爱说话,自然接过话头:“你是哪家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想着问人名姓前,需自报家门才算礼貌,她又立刻补上一句:“哦,我叫沈天霏,这是我姐姐,沈天霜。”   “岱郡都氏梁香,见过天霜、天霏二位姑娘。”都梁香拱手见礼。   “岱郡都氏……”沈天霏念叨了一遍,眼中现出回忆之色,“早年还算有些名望,自老家主故去,你家好像也就剩几个元婴修士支撑门户了,近些年都家主也屡拒各方卜筮之请,疏于交情联络,如今都家已是门庭冷落了吧。”   “我道一声都家小门小户,你可认?”沈天霏直言直语道。   都梁香荣辱不惊,面上既不见愠色,也不见惶恐,不疾不徐道:“都氏素门凡流,根基浅薄,幸得家乡父老信赖,共举为一郡之主,才在玄洲有一二名望。自比不得沈氏传承久远,家世深厚,人才辈出。淇郡沈氏,钑镂之家,为玄洲豪族之首也,天霏姑娘出身高门,眼界非凡,言我都家小门小户,也在情理之中,梁香自是认的。”   沈天霏转着手中茶杯,懒洋洋道:“你知道自己家世差就好。”   都梁香眼中染上不解之意。   这沈姑娘,到底何意啊?   萧鹤仙却是再也忍不下去,“沈天霏,你特意把梁香叫来,就是为了羞辱她的吗?”   “我实话实说罢了,事实如此,只是我不善矫饰,言辞才听起来难听了些,梁香姑娘莫怪。”   沈天霏递上一杯茶水,送至都梁香的手边,掰开她的手指,引她握住茶杯,算是道歉。   都梁香一怔,接过茶水,啜饮一口,没有因沈天霏先前的冒犯就下她的面子,推辞不受。   沈天霏忽然凑近都梁香颊边,盯着她那张雪腮粉面的脸瞧了一会儿,语出惊人道:“你是他新收的小妾?”   “咳——”都梁香呛了口茶水。   “沈姑娘何出此言呢?”都梁香拿帕子擦了擦唇边水渍,坦然道,“我与萧公子只是友人。”   认主法宝与主人心意相通,萧鹤仙腕上的乾坤伏魔圈忽地涨大了一圈,由镯子大小变化成了项圈大小,凌空飞转,渗出丝丝凶意。   “沈天霏,你别以为你沈氏族人今日齐聚火锻城,尚未走远,我就不敢动你!”   沈天霏冷嗤一声:“好大的火气。”   “你还未答呢,你们两个到底什么关系?”   “梁香是我好友,你辱她,就是辱我,怎么,你今天斗法没斗够,还想再来一场吗?”萧鹤仙怒道。   乾坤伏魔圈脱手而出,就要撞上沈天霏的眉骨,一柄寒气森森的剑斜刺里伸了过来,替她挡下了这一击。   “天霏没那个意思,萧公子你消消气。”局面升级,气氛尴尬,饶是寡言少语如沈天霜,此刻也免不了出来做和事佬。   “只是好友?”沈天霏挑了挑眉。   萧鹤仙不悦地答道:“自然。”   沈天霏精准地捕捉到了萧鹤仙脸上飞快掠过的一丝不自然之色。   她心中冷笑,当她是瞎子吗?   “这话——这个妹妹说我是相信的,至于你嘛,呵呵。”   男人就是麻烦,问两句就恼羞成怒,早知道就不图省事把两人一起叫来了。   “到底什么事?”萧鹤仙没了耐性。   自知自己说话似乎很容易点燃萧鹤仙这个炮仗,沈天霏决定暂时闭嘴。   “是我姐姐找你。”无视了萧鹤仙沉下的眼色,沈天霏自顾自地喝茶。   瞧着都梁香也带着点探究意味地看了过来,她还略一举杯,以示友好。   都梁香淡笑回应,心中却越发迷惑。   她起初觉得沈天霏对她并无恶意,可刚才听她恶言恶语似乎是要敲打她。但见她此刻的态度和清正的眼神却又完全不像。 第52章 他喜欢你   沈天霜开门见山道:“听闻萧公子破了雾山石林的阵法,天霜特来请教。”   “我看着像什么很大公无私的人吗?凭什么告诉你?”   萧鹤仙冷着脸,心中暗忖,消息倒是挺灵通。   就知道之前在谷底放出去的几个人会把消息散出去。   “萧公子有什么要求,尽可以提。”   萧鹤仙见沈天霜气息平和如常,倒是想起来:“听说你前几日在雾山石林出了事,恢复得倒是挺快。”   “那第五层的石傀骑兵确实厉害,我实不能敌也,也是用下一颗六转还魂丹才保下性命,恢复如初。”   沈天霜借此说服他道:“正因我在石阵林中吃了大亏,深为忌惮,你大可以狮子大开口,要些好处。”   “笑话,我还缺你那些东西不成。”   既是为此事,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一来他自己对自己怎么破的阵都心存疑虑,更别提教授他人破阵之法了。   二来,方才沈天霏恼了他,他更没必要如沈天霜的愿。   萧鹤仙拽住都梁香手腕,就要离开。   “无可奉告,梁香,我们走了。”   “真的没有一点相谈的余地吗?”   萧鹤仙脚步一顿,勉强解释道:“我能破阵,也是侥幸,其他的,也不便多言了。”   他自雾山潭底得到的功法和玄品法宝炼制之法易招人觊觎,自不好对外人言。   都梁香心中暗暗点头,确实不该说,以萧鹤仙掌握的那点儿情报,很容易就给别人带沟里去。   “好吧。”沈天霜不是会强求他人的人,无奈妥协道。   “告辞。”   “等等。”沈天霏忽然道。   她冲萧鹤仙摆摆手:“你可以走了,她留下。”   萧鹤仙冷笑,掏出了画阵灵笔。   阴声道:“我看你今天是真想斗法。”   沈天霏两手一摊,很是无奈。   “我找梁香姑娘说说话,都不可以吗?”   萧鹤仙眉似利剑,眼如寒星,锐利地逼视着沈天霏:“我怎么不知,你二人有何交情,能有什么话要说?”   “那就不关你的事了。”   “方才我在此,你都敢屡屡出言不逊,故意把我支走,单独留下梁香好磋磨她,你想都不要想!”   沈天霏连连咂舌,“至于嘛你,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还说只是友人关系。   说这话的时候后槽牙都咬碎了吧。   她知道跟萧鹤仙是说不通了,也懒得理他,只冲都梁香扬扬眉:“我留你,留吗?”   都梁香正欲应下,萧鹤仙又扯了扯她的手腕。   “我们走。”   沈天霏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冷了声音道:“我问她没问你,你怎么老是喜欢越俎代庖。”   都梁香掰开萧鹤仙的手指,把自己的手腕解救出来,温声道:“许是天霏姑娘找我有事,既然她要与我单独叙话,你就先回去吧。”   萧鹤仙的手指不自在地缩了缩,还未来得及失落,就被一腔怒意填满。   “你是不是傻?她没安好心!”他恨铁不成钢道。   “天霏姑娘不是坏人,鹤仙你不必担心。”   萧鹤仙伸手一指,广袖一扬,“你才认识她有一盏茶的功夫吗?你就替她说话,我这般担心你,劝也劝了,你就不能听听我的话吗。”   他忿忿道,看都梁香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一意孤行的昏君。   都梁香顿觉好笑,推了他一把,催道:“没事的,你定是想多了,快走吧。”   “一起走。”萧鹤仙不依不饶道。   都梁香的笑意渐渐浅了下来。   萧鹤仙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一般梁香脸上露出这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时,多半就是要生气了。   他有些怵,还是强自镇定下来,心说,生气就生气,反正梁香还是很好哄的。   拿定主意,萧鹤仙又继续想起了该怎么“死谏”才好。   “怎么,你真是他的小妾不成?”沈天霏忽然出声,见都梁香不解地瞧了过来,她才慢悠悠地说出下半句话来,“不然他怎么老觉得能做你的主,在这里磨磨蹭蹭不走,尽会碍眼。”   萧鹤仙气个半死,这该死的沈天霏,她是懂什么叫火上浇油的。   他咬牙质问沈天霏道:“你捣什么乱!”   沈天霏嘲弄一笑。   萧鹤仙都不敢去看都梁香的表情。   谁料都梁香竟蓦然笑了,对着沈天霏道:“脚长在他身上,他钉在这里不走,我也管不了他,天霏姑娘要与我叙话,不如我们换个地方便是。”   萧鹤仙是听得出话音的,梁香这般神情不是不气了,大抵是气狠了。   他垂眸盯着自己的鞋面,忽然不敢说话了。   沈天霏粲然一笑,也不觉得都梁香多事,主动提议道:“好啊,我们去扶风楼如何?”   沈天霜闻言,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皱了皱眉。   都梁香不怎么了解火锻城城中的产业,只以为不过是另一个酒楼罢了,头才点到一半,耳畔就响起一道炸雷似的声音。   “不行!”   都梁香微笑着看了过来,眼底冰寒一片。   萧鹤仙太懂了,这就是梁香笑里藏刀的样子,露出这种表情,就说明她已经忍耐到了极点,耐性实在不多了。   他往后挪了挪步子,赔笑道:“哪能让梁香和沈姑娘平白麻烦一遭呢,还是我给几位腾地方吧。”   梁香向来是很会保护自己的,他该多信任梁香一些。   “沈天霏与我不合,她要是编排我什么坏话,梁香你可千万别信。”萧鹤仙最后交代道。   都梁香望着他笑了笑,眼神不善。   快滚。   梁香什么都没说,但是他从她眼里读到了。   萧鹤仙忙不迭转身走了,步履如风。   “扶风楼是什么地方?”都梁香好奇道,她本以为是个寻常酒楼。但她又不傻,若是个寻常酒楼,那萧鹤仙突然激动个什么劲儿啊。   沈天霏朗声而笑,双眼狡黠而灵动,如狐狸般,“男风馆。”   “原来如此。”都梁香的脸上丝毫不见羞赧之色,仍挂着那抹最能体现礼貌友好态度的清浅笑容,神色如常道,“天霏姑娘找我什么事?”   “他喜欢你。”沈天霏肯定道。 第53章 姐妹相称   “嗯,我知道。”都梁香知道沈天霏这是要进入正题了,淡然喝茶,等待她的下文。   “你呢?”   “我什么?”   “梁香姑娘真是装糊涂的高手,他又不在这里,你又何妨与我说实话呢。”   沈天霏施了个密音结界,“这下可以了吧,你不会以为我是来算计你的吧?”   都梁香摇头轻笑道:“天霏姑娘真乃妙人也。”   她答得干脆:“我对萧公子无意。”   “梁香姑娘冰雪聪明,是个拎得清的,我果然没看错人。”沈天霏舒了口气,放松下来,终于可以不用再打机锋,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不枉我与那姓萧的废话了许久把他弄走,专门来提醒你一趟。”沈天霏顿了顿,推心置腹道,“要是我大费周章地发个善心,却发现你是个情爱脑,我今天能怄死在这儿。”   都梁香闻言不免掩唇一笑。   “那萧鹤仙,与你,实不相配,既然你于他无意,那就再好不过了,方才我见你二人举止亲密,还怕你一无所知,就陷进这情爱里去呢。”沈天霏年纪轻轻,这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倒似一个亲切体贴的长辈一般。   “也不怕告诉你。家中有意让我同他议亲,虽我并无意于他,打定主意要搅黄此事,但我祖母同他父母探听口风那日,我躲在屏风之后偷听,倒也知晓了一桩旁人不知道的事情。”   “哦?”都梁香扬了扬眉。   “你附耳过来。”   虽然施下了密音结界,沈天霏还是觉得小声密谋更符合她们现在所做之事的氛围,非要悄悄说。   偏偏都梁香也极为配合她,没提出什么“既然有密音结界为何还要这样小心”的质疑,乖乖地贴了过来。   那股若有若无的好闻香气将沈天霏萦绕,她鼻翼翕动,是兰草的味道。   真是个月貌花庞,微幽兰之芳霭兮般美好的女子啊。   思及此,沈天霏越发觉得她今天这闲事管得实在是对,让她那颗好助人为乐的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那萧鹤仙,原来竟定过一门亲事!”   都梁香捂住嘴巴,惊讶道:“天呐。”   她心中憋笑,口中还在感叹:“竟从未听闻。”   都梁香这惊讶愕然的姿态让沈天霏很有分享欲。   “只是那女子小门小户,因萧鹤仙兄长故去,他接任了萧氏少主身份,地位不似从前,萧氏就决定让其退婚,重新寻一门亲事。”   都梁香不好评价,只轻轻眨了眨眼睫。   沈天霏却猛地一拍桌子:“是不是背信弃义,无耻至极!”   一直默不作声的沈天霜听到这里,也忍不住道了一句:“萧氏此举,甚为不妥。”   都梁香跟着点了点头。   “还有,这‘小门小户’可不是我说的,是我亲耳听萧鹤仙父母说的,如此看重门第之见,你家世不显,门第寒素,就是萧鹤仙再喜欢你,萧氏长辈也是定然不会让萧鹤仙娶你的!”   沈天霏分析道:“纵使萧氏娇惯萧鹤仙,遂了他的意,也最多讨你做个妾。”   她说到激动处,握住都梁香的手,言辞恳切:“若是你贪慕萧氏权势,甘愿做个妾也就罢了,可我看梁香姑娘貌柔心壮,是个有心气的,必是不愿伏低做小之人,故我有心劝你,万不可耽于情爱,往萧家这个火坑里跳啊!”   都梁香也一脸的感动:“天霏姐姐侠义心肠,如此为梁香一个素未谋面之人考量,苦心相劝,梁香岂有不听之理。”   “多谢天霏姐姐提点,梁香在此谢过了。”都梁香俯首礼道。   沈天霏拍了拍她的肩膀,“梁香妹妹心里有数就好。”   说罢正事,沈天霏忽地笑嘻嘻凑上来:“我与妹妹一见如故,交个朋友可好?”   都梁香一怔,随即展颜笑道:“这是梁香荣幸。”   沈天霏以茶代酒,敬了她一杯。   “你我二人,从此便以姐妹相称,如何?”   都梁香回敬一杯,一饮而尽。   “梁香深慕姐姐风华,岂敢不从。”   远观娴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近处则春风煦然,落落大方,洒脱飒爽,谁能不喜爱这样的美人呢。   沈天霏很满意自己新认下的这个妹妹。   “妹妹有林下之风,甚对我脾性,又生得花容月貌,真是我见犹怜,怪不得萧鹤仙喜欢你。”   “萧鹤仙慕我颜色,他喜欢我,并不叫我如何欢喜,姐姐却是爱我品性,姐姐说喜欢我,梁香心中已是开心得不能自已了。”都梁香也亲昵地反握住沈天霏的手,笑盈盈道。   这话说得极为中听,沈天霏脸上笑意更甚。当即就送了个簪中剑的天品法器做礼物。   都梁香也搜罗了下乾坤袋中的东西,回赠了一只凶验签。   这签子乃是三千年份的碧血幽篁所制,可为佩戴者指示三次凶兆。   竹签上的血纹由淡转深之时,就是凶兆降临之时,需得避开原定之路或原定之事。   能指示吉凶祸福的东西,自然都是相当珍稀之物,论价值,未必就在天品法器之下了,甚至还可能远远超过。   沈天霏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收与不收为好了,只觉被塞进手里的凶验签相当烫手。   “姐姐就收下罢,全了妹妹的一片心意。”   沈天霏纠结了片刻,叹息一声,妥协道:“好吧。”   “妹妹盛情难却,姐姐不多推辞了,以后遇着好东西,再给你补回来就是。”   “只是——”沈天霏脸上显出犹豫之色,看了看沈天霜,想起她数日前重伤虚弱的模样,还是艰难开口道,“梁香,我能不能先把这凶验签借与我姐姐,你知道的,她要去十方绝境历练,现在比我更需要此物。”   “既然送与了姐姐,那就是姐姐之物,姐姐想如何处置都是姐姐的事情,梁香没有意见的。”   “毕竟是你予我的心意,当然要问过你。”   沈天霏很是欣慰,新收的妹妹简直太通情达理了。   她上手捏了捏都梁香的脸蛋,感叹道:“我一直就喜欢像梁香这样温润如玉善解人意的男子,可惜玄洲男儿多刁蛮之辈,一个合我心意的都没有。要是你是男孩子,我肯定都要爱上你了。”   “是情爱的爱,不是友人之爱哦。”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叹息一声:“老喜欢男人也不是办法啊,要是能喝中药调理一下就好了。”   “咳。”沈天霜听不下去,面无表情地提醒了一声。 第54章 言之有理   两人又是手拉着手谈天说地聊了好久。直到萧鹤仙在外间等得着急,怕出了什么事,遣人来催,两人才止住话头。   “男人就是麻烦。”沈天霏怏怏不悦。   她方才听闻都梁香下榻在萧家别苑,就有意邀都梁香这几日去往她沈家在火锻城的别苑小住,两人抵足而眠,夜半叙话,岂不快哉。   都梁香却以近日还要跟着萧鹤仙学一二阵法,静心准备十方绝境历练一事为由,拒绝了她。   现下萧鹤仙来催,今日的会面就是要结束了。   沈天霏依依不舍地执手相送,两人挽着臂膀,亲亲热热地贴在一起并肩而行,看得萧鹤仙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他默默地跟在两人身后,欲言又止,欲止又言。   最后,一直到了萧家别苑门口,他也没说出话来。   见萧鹤仙臭着一张脸,没有邀她进去小坐的意思,沈天霏也不自讨没趣,和都梁香含情脉脉地把手话别了一会儿,这才离去。   “所以她找你到底什么事?又同你说了什么,才能让你们一出来就把臂同游,亲如姐妹,把你迷得五魂三道的?”   萧鹤仙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言语间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酸气。   “天霏姐姐说同我一见如故,想与我相交,我们聊了一会儿,发现彼此脾性相投,就此引为知己,姐妹相称了。”   萧鹤仙心头大震。   暗恨道,这沈天霏好深的心机!   他还以为她纵使骄纵浮躁了些,但到底是个直来直去的人物,没想到,竟是看走了眼。   若是她今日与梁香挑明了他二人曾议过亲,以此敲打梁香疏远于他,他倒也不意外,也想好了应对之法。   可沈天霏并不明言,还故意与梁香交好,哄得梁香心花怒放,认贼作姐,她到底想干嘛啊!   “姐姐妹妹叫得好生亲热,你们才认识多久,就有如此深厚的情谊了?我看那沈天霏包藏祸心,与你友好,不过是逢场作戏。”   “鹤仙误会了,天霏姐姐性情率真,不善矫饰,她与我亲近,是因为发自真心喜爱于我。”   都梁香不解释这句还好,解释了反倒叫萧鹤仙腹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说不出的难受。   “呵。”萧鹤仙扯住都梁香的胳膊,往怀里带了带,咬牙恨声道,“我与你相识在先,论情谊,你于我不应比于她更深厚吗?”   那冲天的酸意挡也挡不住。   “怎么不见你叫我一声……鹤仙哥哥?”   都梁香先是一怔,随后不能自持地笑了起来。   “萧鹤仙,你是不是醋了?”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凑近他的脸边,逼视着他的眼睛问道。   “是。”萧鹤仙耳尖一热,细如蚊呐地承认了,又觉得自己这般作态颇为小气,掩饰般理直气壮地反问道,“那又怎样?”   “你行事不公,我不能置喙吗?”   “这样啊。”   都梁香露出思考的神色,似乎反思了起来。   “鹤仙言之有理。”   见都梁香肯定了他,萧鹤仙故作严肃地板了板脸,掩饰着那一丝快要克制不住的期待之色。   “可是——”   萧鹤仙皱了皱眉,跟着语调轻扬重复,疑惑道:“可是?”   可是什么?   都梁香拽着他的衣领,引着他低头,贴近他的颊边,耳语道:“可是,我在母亲那里看过你的庚帖,你我二人同年而生,你的生辰似乎还比我小半月呢。”   温热的呼吸扑洒而来,熏得他脸热。   那缥缈的声音如梦似幻地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所以论起来,也该是你叫我梁香姐姐才是。”   都梁香松开了他的衣领,萧鹤仙还兀自低着头。   只因颊生红云,羞得久久不敢抬起,连抓着都梁香胳膊的手也因赧然而松了力道。   “咳,梁香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他甫一转身,就被都梁香轻轻扯住了那暖玉一般温软葱白的指尖。   那轻飘飘的力道根本谈不上什么力量可言。偏偏他就是被定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还没叫我一声听听,就要走吗?”都梁香嗔怪道。   萧鹤仙面红得欲要滴血,只一昧瞥过头去,一言不发。   都梁香却是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似调笑又似失望道:“真的不叫吗?”   萧鹤仙的头愈发低了,嗓音喑哑地求饶:“梁香,别闹了。”   “看来鹤仙待我的情谊确实不够深厚呢。”   指尖倏地被反握住,捏得她的指骨生疼,都梁香却恍若未觉,伸手掐住萧鹤仙的下巴,迫他转过头来。   “没礼貌,姐姐同你说话,你都不看我一眼吗?”   都梁香瞧见了一双似怨非怨,似怒非怒的眼睛,那双眸子黑得惊人,压抑着浓重的欲色。   她笑意微敛。   “算了,不同你计较了。”   说罢,转身打开房门,就要进去。   却被一双铁臂狠狠箍进了怀里,萧鹤仙一同挤进了屋里,关上了房门,将人抵在了门上。   “我让你进来了吗,滚出去。”都梁香色厉内荏道。   萧鹤仙往前倾了倾身子,用自己的脸贴上都梁香的脸,迫得后者偏过头去,躲了躲。   他喉结滚动,干涩沙哑地轻声唤她:“梁香姐姐。”   都梁香垂下眼睫,默不作声。   萧鹤仙不安分地在她的面颊上蹭了蹭,柔软温热的唇瓣擦过都梁香的唇角,低声埋怨,“我都叫了,姐姐怎么不应我?”   都梁香冷了声音:“萧鹤仙,你别太过分了。”   她伸手抵住了萧鹤仙靠过来的胸膛,却完全推不开他,反叫人拿住了手掌,五指根根分明地插了进来,强势而霸道地和她十指相扣。   他闷声道:“我要过分了,你生气吧。”   说罢,他低头俯首,就要吻上都梁香的唇,却被都梁香偏头躲了过去。   “梁香一点都不喜欢我吗?”萧鹤仙神色一黯,鸦羽似的睫毛轻眨,在都梁香的脸上轻轻扫过,激起酥麻的痒意。   还未等都梁香答话,他就兀自否定:“我不信。”   他捏住都梁香的下巴,强硬地掰了过来,重重地吻了下去。 第55章 低调的标题   他吻得毫无章法,蛮横地撞了进来,一寻着她的唇舌,就不管不顾,又急又凶地吮吸了起来。   唇齿相接,都梁香只觉得被磕得生疼。   她下意识地又往后缩了缩,却不知道触动到了他哪根不对的弦,竟惹得他又凶上了三分。   呼吸被全部攫取,吻得都梁香快要喘不过气来,双手被紧紧攥住,她想提醒萧鹤仙都找不到办法,只能用牙齿在他唇角轻咬一记。   他却置若罔闻,呼吸愈发深重,全凭本能对着都梁香连亲带啃的。   都梁香气个半死。   她自然是不抗拒萧鹤仙亲近她的,要是她全然不喜欢的人,手还未近她的身她就要动手砍人了。   先前她同沈天霏说萧鹤仙慕她颜色,实则她也不是什么定力超凡之辈,有这么个长得好看的人成天在她眼前晃,她起点儿心思也很正常。   萧鹤仙吻她,她是愿意的,但她先前瞧他黑眸深沉,就知来者不善,绝不是几个蜻蜓点水春风细雨般的吻就可以解决的。   舌尖被吮吸的发麻,肺里的空气被全部夺取,潮水般的眩晕感袭来,心跳不受控地越跳越快,都梁香的脸烫得惊人。   她快晕过去了。   好在修士的体质不至于承受不了这么长时间的窒息,但都梁香已经很难受了。   她不再口下留情,狠狠地咬了萧鹤仙一大口,反而招致了愈发凶猛的报复,浓烈的血腥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紧密的窒息感令人头晕目眩,身体上的沉重束缚感让她本能地想要逃离,都梁香下意识地就用出了神魂离体的法术。   她晕乎乎地想着,干脆就这样吓死萧鹤仙这条恶狗算了。   ……不行。   这个时候还没忘记要好好保守自己秘密的都梁香,强行将神魂扯了回来。   她彻底放弃抵抗,任萧鹤仙胡乱地施为。   黏腻羞人的声响在屋内暧昧地响起,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萧鹤仙似是终于亲够了,餍足地放过了她的唇,身体还和她贴在一起,任由她的柔软随着他呼吸的频率,在他胸膛上起起伏伏。   都梁香难受得紧了,身上无一处不痛,舌头痛,腮帮子痛,唇瓣痛,手指痛,背也痛。   她委屈得要死,脸上簌簌地滚下两行泪来。   萧鹤仙捧着她的脸,啜吻她的泪珠,不住地道歉。   “对不起,梁香……”   “梁香……”   都梁香她想打人。   可她现在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萧鹤仙。”她的声音哑得可怕,“你扇自己两巴掌。”   “……”   “啪”“啪”两声脆响干脆利落地响了起来,萧鹤仙很听话,没有迟疑地就动手了。   “你知道你弄得我有多痛吗?”都梁香忿忿道,她几乎是用尽力气低声吼了出来,可此刻她轻飘飘的声音听着就像是在撒娇。   “对不起。”   “你是狗吗?”   “对不起。”   “再扇自己两巴掌。”   “哦。”   萧鹤仙老老实实地一一照做,低头挨训。   他是本着反正梁香都会生气,不如他稍微顺着他的心意放肆一些,也算惹梁香生气惹个够本的心态,动作好像是激烈了些。   他悄悄往上掀了掀眼皮,偷觑都梁香的脸色。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都梁香闭目倚在门板上平复着心跳,胸口一起一伏,鬓乱钗横,双颊绯红,唇瓣破了道口子,殷红渗血,衣襟散乱,香肩半露。   一看就是被怜爱狠了的模样。   全是他干的好事。   萧鹤仙心中愧疚与舒爽参半,既后悔又食髓知味。   半晌,都梁香才缓过气来,睁眼怒瞪着他。   她还没言语,萧鹤仙就先委屈得不行。   疏朗的眉目间染上愁怨,一脸凄迷地看着她。   “梁香就这么讨厌我吗?”   他低声下气,心虚胆怯地辩解:“我以为梁香多少有点喜欢我的。”   都梁香眼中含恨。   “把衣服脱了。”   骤然听到这一吩咐的萧鹤仙“啊”了一声,目光迷茫了一瞬,随即想到了什么,面色一红。   他拒绝的声音细如蚊呐:“我们还未成亲,不、不可以的。”   都梁香懒得理他那怕是已经拐出去十八道弯的脑子,自己上手,去扯他的衣襟。   萧鹤仙一丝定力也无,双手虚虚地拦了都梁香一下,就不再有动作,半推半就地任都梁香把他细腻雪白的肌肤也从衣裳里剥出来了。   都梁香扑了上去,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轻嘶一声,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却兀自强忍着,没有将她推开。   都梁香咬得极重,牙齿破开皮肉,深入血肉之中,口中渗出浓重的血腥味,她也没有松口的意思。   “不行,梁香,别咬了。”他难耐地求着她。   都梁香心中冷笑,呵呵,早干嘛去了,方才她也是这么痛的,她想让他停下,他也没停。   她自顾自地加大了力道,换了一边,又咬出一个血淋淋的牙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嘶——”   “真的不行……”   “梁香!”   他忽地低呼一声,复又抱住了她,往怀里扣了扣。   都梁香感觉到小腹处有什么坚硬火热的东西顶住了她。   她松了口,双手抵住萧鹤仙的胸膛,就要把他推开。   萧鹤仙却和她角着力,不肯放人。   哑着嗓子求道:“你让我抱一会儿嘛。”   都梁香不是不知人事的小姑娘。   她冷笑:“这是抱一会儿能好的事吗?放开我,赶紧自己解决好。”   “我说了叫你别咬我的。”萧鹤仙幽幽地甩锅。   “你要负责到底的。”他压着都梁香耳鬓厮磨道。   “萧鹤仙,你要是敢——”   “用你的衣袖可以吗?”   萧鹤仙虽是在问,手上已经胆大包天地去抓都梁香的衣袖了。   他就着都梁香的衣袖,窸窸窣窣地动起手来。   都梁香羞愤欲死,猛地拽了一下自己的袖子,居然没拽动,倒引得萧鹤仙闷哼一声。   听得人耳热。   她瞧他一眼,就见那如明珠皎月一般朗朗照人的俊美面容上,不复平日里的清冷。   颊飞红霞,如痴如醉,欢愉中夹杂着几分痛苦,瞳光略略涣散,满面的沉溺之色。   都梁香唤出斩斫刀笔,挥出一道锐金笔气,割下这一截衣袖,自己连忙撑着手臂一步一步地挪远了些。   这就是条恶狗! 第56章 一阶五行阵   萧鹤仙得了一截衣袖,怀中骤然一空,只好就着衣袖上的余温和鼻尖萦绕的残香,手中继续施为。   良久,他心神一荡,浑身一松。   一股似有似无的栗子花气味在屋内弥散了开来。   “快滚!”   都梁香没好气地扔了只钗环砸在他身上。   萧鹤仙缓了一会儿,脸上红晕散去,就要将都梁香打横抱起。   “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萧鹤仙无奈道:“我用净尘术了。”   “那也不行!”   “至少让我把你抱到床上去,总不能让你一直坐在地上吧?”   “我用飞行灵器也是一样的,不用你管,快滚!”   萧鹤仙见劝她不动,只好拢了拢自己的衣襟。至于肩膀上的两个血窟窿,他没去管,连个小伤都算不上,吃一颗回春丹就能恢复如初的事。   但他也不想去吃,想着留下来两个可爱的牙印小疤做纪念也不错。   他重新系好袍带和腰带,整理好仪容,瞥了一眼还坐在地上气恼不肯看他的都梁香,面不改色地将那截衣袖叠好收进了怀里。   “那我走了啊。”   萧鹤仙觉得自己就这样走了很像一个不负责任的浪荡子,他踌躇着脚步,犹豫不决,回应他的只有不断被砸到他身上的刀兵和法器。   他抬肘以袖掩面胡乱地挡了下这些不痛不痒的“暗器”,留下一句“我明日再来向你赔罪”匆匆跑走了。   萧鹤仙关上房门,向着自己的屋子走去,那渺若烟云的淡淡兰香似乎仍萦萦在侧,他忍不住举起臂膀,凑到鼻尖轻嗅。   属于梁香的气味密密匝匝地将他裹住。   他摸了摸自己的唇瓣,回忆起方才印在其上的柔软触感,甜蜜得一塌糊涂。   及至盘坐于榻上,准备开始吐纳灵气修炼,白日里的记忆还在不受控制地于他脑海中一次次浮现。   他一闭眼,眼前就不再是一片虚无死寂的黑,而是一双他再熟悉不过的杏眼。   那双平日里盈盈如水的眼睛里蓄满怒意,似一汪静谧的碧湖化作了惊涛拍岸的江潮,要把他卷入无情的浪水中去溺毙。   忽然,那双灼灼摄人的双眼似乎嗔怪地瞪了他一下,盈盈脉脉,含羞带怯……   萧鹤仙呼吸一窒,小腹一热。   他用手背探了探自己滚烫的脸颊,似恼似羞地喟叹一声。   今天这修行之事,是彻底继续不下去了。   ⚹   而都梁香的境况,却是与他完全相反。   她施术将屋内的一地狼藉收拾起来,又换了身衣袍,运转起自家心法在体内游走了几个小周天,驱散一身的酸痛疲惫。   就一派淡然地倚在榻上参详起灵阵图了。   她几日前还在石阵林的雾隐客栈里时,就借钻研奇门遁甲之法的闲暇时间,修习完了八道基础阵纹中的前七道。   大部分的法阵,有这前七道基础阵纹,就足够布出来了。   萧鹤仙的手札中特别标注了一句,最后一道基础阵纹,阴阳纹,其纹路繁复,道则艰深,很难修习,低阶的基础法阵也用不到。所以倒不急于一时修成,可徐徐图之。   都梁香试了几次,见不似前七道阵纹那样,观想几遍就能画出来,也很痛快地放弃继续修习了。   对现在的她来说,能尽早布出防御性或攻击性法阵才是更紧迫的事。   她手中的这一卷羊皮纸,记录的正是烈焰阵的灵阵图。   一阶烈焰阵由三道化气纹、三道聚气纹和三道行气纹组成,再以若干导气纹连接,分属五行的基础法阵,烈焰阵、水幕阵、金锋阵、土盾阵、缚藤阵的灵阵图都是如此,大差不差,只在导气纹的连接路径上略有不同。   所以学会了其中一道基础法阵,很容易触类旁通,快速地掌握其他四种五行法阵。   这烈焰阵的灵阵图在萧鹤仙的手札中也有记录刻画。但凡墨所书,和都梁香手中这种,由阵师以神念和灵墨描摹绘制在特制羊皮纸上的灵阵图,自然又不一样了。   她将神念沉浸入这卷羊皮纸中。   一种玄妙的感觉将她席卷,神念如被无形的藕丝牵系引导着,画了一遍烈焰阵的阵图。   羊皮纸上倏地灵光一闪,转瞬化为飞灰,彻底消散不见。   记录于云岫羊纸上的灵阵图,其上的神念只能被读取一次,是一种一次性用品。   这种云岫灵阵图纸,在郯郡萧氏培养雇佣大量低阶阵师的手笔下,在玄洲这片地界,其价格已经被压得很低了,一阶五行灵阵图纸一卷,只要一颗上品灵石。   但是,阵师观想灵阵图,哪有一次就能记下的。   少不得要多观想几次。   至于到底要几次,就要看天资了。   一卷灵阵图纸固然不贵,但想要学会一门法阵,寻常资质,就是阵纹记得熟练画得顺手,基础法阵不过是十几道阵纹的组合,也是要观想个数十上百次的。   积累下来,学会一门法阵,需要耗费的资材就很多了,培养一个阵师,尤其是高阶阵师,那真的是相当费灵石的。   不过,成为一阶阵师后便可在羊皮纸上画灵阵图售卖,所得纵然不丰,倒也能缓解一二学阵路上资材的压力。   这五种基础法阵的灵阵图纸,都是萧鹤仙之前遣人于千机坊备下,赠予都梁香的。   萧鹤仙每种灵阵图都给她备了十份,倒不是他小气。而是他断定以都梁香的天资,观想一阶基础五行灵阵图,十份完全足够她学会了。   事实也是如此,在消耗了四份灵阵图纸后,都梁香已经有六成把握画阵了。   保险起见,都梁香又消耗了一份烈焰阵的灵阵图纸,让神念再熟悉一遍烈焰阵的行念过程,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这才开始尝试自己的第一次布阵。   她推门而出,来到庭中。   她没用那能刺痛神念的斩斫刀笔,而是拿出了萧鹤仙第一次赠她的那只上品画阵灵笔。   都梁香先是分别画了几道阵纹练习手感,凝神屏息,沉念入笔,以笔引气,一幅笔势矫若游龙、飞鸿戏海的灵阵图就被凭空画出。   道道纹路不一的阵纹在她身前亮起,契合道则的阵纹连接引动天地灵气,化作数条张牙舞爪、烈焰燎原的火龙,冲天而起。   灼灼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照着都梁香笑意轻缓的侧脸。 第57章 山有木兮   萧含光并萧遥、萧珏这几人现下也一齐住在这萧家别苑中,石阵林大阵被破,几人也失去了历练之所,便同萧鹤仙一同返回了火锻城。   屋外火灵气调动的气息动静不小,自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萧家别苑也有防御阵法相护,肩负护卫之责的暗卫也发现了这座凭空而起的烈焰阵,稍稍感受了其间蕴含的灵力等级,就觉察到了这不过是一阶的烈焰阵,又布置在庭院中空旷的石板上,连庭间的花花草草都烧不到,也就由布阵人去了,并不出面相阻。   萧含光推开柳叶窗格,外间皎月朗照,清风徐来,火光熠熠,炙热的气息扑面。   萧氏旁支三人之中,萧珏也是阵师,虽然已有筑基修为,但二阶法阵需要的神念浑厚程度,和行念控气的阵纹数量都是几倍增长,他现在也不过是个一阶阵师而已。   萧含光还以为是萧珏在练习布阵。   他从窗外望去,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出现在庭中,跳动的火焰照着她神色平静肃然的脸。   法阵没了布阵人持续注入灵气和神念维系,存在的时间有限,等一会儿就会消散。   是以她没再管身前的火龙呼啸、焰光肆虐的烈焰阵,专注地看向手中的一阶金锋阵灵阵图纸。   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内,萧含光眼睁睁看着十数卷羊皮纸在都梁香手中燃尽湮灭,她就如此畅通无阻、姿态轻松地接连布出了一阶金锋阵、一阶水幕阵、一阶土盾阵和一阶缚藤阵。   他剑眉紧锁。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她方才的举动应是在看灵阵图纸学阵没错吧。   可是后面又是怎么回事?   即使他是一名剑修,并不学阵,但身处阵道世家,耳濡目染之下,对阵道修习上的基础常识还是有的。   消耗了不过几卷灵阵图纸就能学成一门法阵,哪怕是再简单不过的一阶五行法阵,也是闻所未闻之事。   可她第一次布出金锋阵时脸上浮现的淡淡惊喜之色又不似作假。   再者说,若本来就是一阶阵师,还现场参详灵阵图纸作甚,难道是以前也都参详尝试过布阵,只是并未成功,而今厚积薄发?   但她不是卜师吗?   卜师修行自然八气,修炼速度本就慢于修行五行灵气之人,她如今能有炼气七层修为,可见平日修行之刻苦专注。   阵师不仅是一门耗资靡费的技艺,也是一门需要付出苦功和大量时间的技艺,想要在习阵的同时又不落下修为,几乎非拥有单灵根和阵道天赋绝伦两者兼备之人不可。   但要说几个时辰内就能一连学会五门阵法,萧含光又觉得此事实在荒谬,简直是天方夜谭了。   他心中愈发好奇,却因不是善交际言辞之人。纵使心存困惑,也是不会主动与陌生之人攀谈寻问的。   只好将此惑压下心头。   却说都梁香这边,起初接连成功布出烈焰阵、金锋阵,也是欣喜万分,只是神情克制,面上显不出太多情绪罢了。   有了前两次的成功经验,她估摸着布出后面几门一阶五行阵也是水到渠成之事,应无太多阻抑才是,是以有了心理预期的都梁香,到了后面几次成功布出法阵时,确实面色冷淡,心头也有几分麻木了。   都梁香的须弥戒中,还有其他的一阶灵阵图纸。但她暂时并不打算修习更多的新法阵了。   一来贪多嚼不烂,二来一阶法阵的花样再多,也终究只是一阶法阵,遇上修为高出自己数个境界的灵力深厚之人,还是很容易被破阵的。   要想短时间内提升自己的战力,还是要另辟蹊径才是。   都梁香心中早有成算。   她心念一动,一只品相不凡的画阵灵笔就被她修长白皙的五指握在手中,正是她那根蕴含锐金笔气的斩斫刀笔。   这笔不用来画阵,仅是用神念催动,随意挥出几笔墨痕,就能削铁如泥,吹毛断发,锋利程度能与二阶甚至三阶金锋阵中的锋刃比肩。   想来用此笔画阵,布出的阵法应当更为不凡才是。   只是,上次用这笔试着画出一道阵纹已是相当艰难了,想要画出完整的法阵,自是不易。   近日,都梁香常用此笔役使锐金笔气,神念为其磋磨锤炼,倒也助她使用此笔时能多坚持些许时间了。   她凝神试了试,这次一连画出了两道阵纹,只是画完之后,神念消损,神魂刺痛,精神不济。   离布阵所需的阵纹道数还差得远。   看来只能多用此笔锤炼神念,以期进步,除了日积月累的练习尝试,她一时间也想不到别的办法。   都梁香摇摇头。   别的画阵灵笔都是能帮助阵师更容易地画阵,偏生这支笔却是让阵师画阵变得难上加难。   只盼着用它布下的法阵威力真的非同凡响。不然真对不起她日日自虐似地任斩斫刀笔割锯自己的神念。   都梁香决定下苦功,只要神念稍有恢复,就不遗余力地将神念注入笔中,尝试一鼓作气画出更多的阵纹。   如此一夜过去,弄得自己是精神不振,面有菜色,唇白如纸。   辗转一夜未眠的萧鹤仙第二日一早就来寻都梁香,见到的就是这副模样。   他大惊失色,急得差点落下泪来:“怎么会这样?”   “你气我轻薄于你,心中有气,打我出气便是,我绝不还手,怎么让自己伤心郁卒至此?”   “都是我的过错。”   都梁香打了个哈欠,表情嫌弃。   “跟你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修炼得刻苦了些,只是精神不济而已。不过是被条恶狗咬了几下,我就要郁卒欲死,那还修什么行,历什么炼,待在家里等死好了。”   “那梁香可是不恼我了?”   都梁香闻言嗤笑出声,凉凉地睨他一眼,“你觉得呢?”   萧鹤仙低下头去:“我有罪。”   “你知道就好。”   都梁香记挂着正事,现在也懒得找他麻烦,若无其事地开始在龟壳上画起了萧鹤仙今日的命理丝。   她想当此事没发生过,偏偏有人不依,眼里容不得沙子,更忍受不了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   萧鹤仙静静地盯了她一会儿,心中百转千回,还是艰涩开口道:“我心悦梁香。” 第58章 友人之谊   “梁香呢,喜欢我吗?”萧鹤仙不依不饶地追问。   都梁香眼帘微垂,心中叹息一声。   果然还是躲不过这一遭吗。   怪她色迷心窍,在两人亲近太过,多有逾越之举时,没有对萧鹤仙严词厉色,才叫他自以为接收到了可以剖白心迹的信号了。   “我对鹤仙,只有友人之谊。”   萧鹤仙呼吸一窒,整颗心像坠入了冰窟一般,冷得厉害。   他那日听梁香对沈天霏言明两人只是友人之时,心里只当是对外人言的托辞,他以为梁香和他一样,早已有了超脱友人的情谊,只是不好为外人道。   没想到,她的心与他的心,其实并不在一处。   “此话当真?”   “自然。”   “那你怎么不敢看着我的眼睛同我说?”   他半蹲下来,握着她的手,目光紧追着她的眼睛,不给她丝毫躲避的机会。   都梁香哼了一声,“我看着你的眼睛也是一样的说辞,我不喜欢你。”   饶是心中有了自己的判断,听见这样的冷言冷语,萧鹤仙还是一颗心都揪起来了。   他逼视着都梁香,执拗道:“那我牵你的手,你怎么不躲开?”   “昨日我亲你,你也没有避开。”   都梁香后知后觉地把手抽了回来,这些时日和萧鹤仙搂搂抱抱得都脱敏了,一时忘了这茬。   “你失忆了?昨日我怎么没避你?我还要怎么避你,你强压着我,我躲得开吗?”她没好气道。   萧鹤仙低咳了两声,颊飞红霞。   “总之,我的意思是,你其实并不排斥我,你肯定是喜欢我的,只是你没经历过情爱之事,尚且不懂,不知自己喜欢我罢了,没关系,我不怪你的。”   都梁香乍闻这无耻之言都气笑了。   她讥笑道:“你好大的脸,我喜不喜欢你我自己竟然不知道,还要你来教我。”   “从来只听说过强买强卖,还从未听闻情爱一事也能强按牛头喝水的。”   “那也怪你!”萧鹤仙的眼中蓄了两滴泪,晶莹如冰花,看得人心折骨惊。   他恨声控诉:“你待我言词亲密,举止轻佻,若无情意,你为何要如此待我?”   “你在玩弄我吗?”   都梁香沉默地低下了头去,思考着对策。   没想到看着像个傻子的萧鹤仙其实也不傻,真到了他在意之事,他便变得不好糊弄了。   萧鹤仙只当她心虚,情绪激动地把住她的胳膊。   “你现在想着拒绝我心意,撇清关系了事,做梦!”他直视着都梁香的眼睛,眼底半是哀怨半是偏执,“你要对我负责的。”   都梁香眉头微蹙,她就没见过这么难缠的人。   半晌,她才叹息一声。   “好,我承认,我是有一点喜欢你。”   “但是那又如何呢?”   “我拒绝你,是在做正确的事,你纵然喜欢我,贸贸然跑来表明心意,做的便对吗?”   “竟还要我来提醒你,我们到底是怎样的关系吗?”   “我们原不相配,这份感情纵使开花,亦不会有结果的。”   “你我都应该守好这一颗心,不该逾矩才是,你今日之言,我就当没听过。”   萧鹤仙倏地站了起来,高大的阴影罩在都梁香的头顶,神色晦暗不明。   才因她那句“我是有一点喜欢你”而带上喜意的眉梢又乌沉沉地压了下来。   他冷声重复着都梁香的说辞。   “正确的事?”   “原不相配?”   “当没听过?”   他讥诮道:“梁香真是好理智,原是我不懂事了。”   都梁香暗道,不然呢。   只瞧着萧鹤仙情绪不对,没说出来气人罢了。   见都梁香无动于衷,萧鹤仙的面色愈发深沉难当。   她是真的半点都不在乎这份情谊!   两滴清泪直直地落下,砸在都梁香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她愕然抬头,就见萧鹤仙背过了身去,将自己的脸藏了起来。   都梁香实在想不到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哄人。因为她发自内心觉得在此事上她真的一点错都没有啊。   是萧家不待见她,退了她的亲事,虽然这亲事她也不想要,但都是这样的关系了,萧鹤仙找她告白,她不直接拒了还能求着他娶她不成。   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委屈的。   萧鹤仙忽地回身将她一把抱住,埋首在她的肩头。   都梁香感觉到自己的肩头濡湿一片,也难免心软,只好轻抚他的后背,无声安慰。   算了算了,初恋胎死腹中总是令人难过的,接受这个惨痛的事实确实也需要时间,一时昏头发发脾气也很正常,她就不同他计较了。   “我知道你有很多顾虑。”他心中发涩道。   一直等着都梁香来哄自己的萧鹤仙认识到了一个很悲惨的事实,他要是这么等下去可能一辈子也等不到。   好在他习惯了自己哄好自己,冷静下来后回想着她看似冰冷实则无奈的话语,他仅仅花了两秒钟就原谅了都梁香。   “可是你可以多信任我一点。”   他执起都梁香的手,温柔缱绻地摩挲着她细腻光滑的手背,伏在她的肩头,认认真真地许下承诺:“我会让这段感情有结果的。”   他将一块荷叶双鸳鸯纹佩塞进了她的手里,这是两人的订婚信物。数日前,他才都父手里接过了这归还于他的订婚玉佩。   “梁香,我们不退婚了好不好?”   都梁香怔住,眼皮狠狠地抽动了两下,心里已经有了不太妙的预感。   萧鹤仙看不见都梁香的表情,还在温情蜜意地在她耳边道:“退婚婚书上虽已有伯父伯母写下的契文确认,但不曾交于我父亲母亲摁下指印,便做不得数。这退婚婚书……”   他顿了顿,随即坚定道:“我不会再交给父亲母亲了。”   修真界的婚书自然是有着非同寻常的效力的,订婚婚书不解,订婚的二人是无法再与他人缔结婚约,越过婚书私自成亲的。   没有婚书就与人结下婚契,在敬告天地之时就不会被天地认可,“永结同心,知彼其位,不可相害”的婚契效力也不会生效。   签下了订婚婚书又要退婚,就需再写一份退婚婚书,由订婚双方确认签字,并摁下指印,如此方能解除婚约,原先签订的一式两份的订婚婚书也会无火自焚,就此作罢。   “天真。”都梁香不为所动,冷嗤道。 第59章 你不听话   萧鹤仙抱着都梁香的双臂紧了紧,他知道他这越过父母私自给出的承诺听起来有多么的镜花水月。   “父亲母亲那边我会去争取,纵使他们一时间不会同意……我年岁尚轻,族中是不会苛求我太早成婚的,你只需要等等我。我会勤加修炼,经营家业,尽早在族中取得声量,那时,我就可以做主自己的婚事了。”   他小心翼翼地乞求:“你只需先等等我,好不好?”   他偷觑都梁香的脸色,那人冷若寒星的眸子似是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柔和了原先的冷硬之感,带上了几分茫然无措。   “你真的就这么喜欢我吗?我们才认识多久。”   萧鹤仙察觉到了她话语中的软化之意,连忙殷切地表明心迹:“我对梁香,可是一见钟情。”   他凑上来吮了吮她的唇瓣,和她肌肤相贴。   “我们本来就该在一起的。”   都梁香道:“可是我只有一点点喜欢你,这点喜欢,还不足以让我决心与你一同面对来自你族中的压力,我只觉得麻烦。”   萧鹤仙搂着她,她和他呼吸相接,挨得极近。   可是他从没有像此刻一样,觉得她和他离得是那么遥远。   他心中酸涩难忍,恨她的心冷得像铁,任他百般努力,也无法将之捂热。   可他听到她亲口说“喜欢”,又实在欣喜。   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喜欢,也足够支撑着他走下去了。   他还记得昨日回去之后,忧心梁香讨厌他,暗自神伤,心中祈盼,要是梁香能有一点点喜欢他就好了。   可真只得了这一点喜欢,他又不满足起来,心生怨怼了。   凭什么他都非梁香不可了,她竟然只有一点点喜欢他。他都决心要违抗父母之命了,她竟然还觉得麻烦。   一颗心像裹了糖霜,又被放进了油锅里炸开,痛得他无法呼吸,却甘之如饴。   可是说到底,梁香又有什么错呢。   “我只要这一点喜欢,剩下的事,你都不用管,你就站在原地,等我向你走来。”   “好吗?”   他的呼吸都轻了,像一个等待宣判刑期的犯人,煎熬地等待着都梁香的答案。   良久,久到萧鹤仙都要心生绝望之际,他忽然感到唇角一热。   是都梁香亲了他一下。   她摸了摸他的脑袋,轻抚着他的头发,“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我考虑一下吧。”   霎时间,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他死寂的心一下子就活了过来。   “喜欢梁香,好喜欢好喜欢。”他在都梁香的颈侧和脸侧不住地蹭着,像一只讨好主人的小狗。   他就知道梁香最心软了。   他蹭着蹭着就忍不住亲了上去,先是她的锁骨,然后是脖颈,耳朵,脸颊……   那粉嫩嫩的唇瓣像是留给他的奖励,他呼吸一沉,将要自己的唇印上去。   一根纤纤玉指挡了过来,压住了他的唇。   他不满地看向都梁香,眼底隐有戾气滋生。   “为什么不行?”   方才说的,果然都是在骗他的吧。   “你再敢像昨天那么亲试试看!”都梁香语气不善。   昨天的事没找他算账就不错了,今天她怎么可能还惯着他。   提起昨日的事,萧鹤仙也难免心虚,低声下气地请教:“昨日怎么样了嘛。”   “你说呢,你像条疯狗一样追着我啃,我想换口气都不行,咬你一下提醒你你也不理,我的肺都憋炸了,嘴巴也被你咬破了,你还想再来一次不成?”昨日之事历历在目,都梁香提起来就生气。   “我知道错了。”萧鹤仙低下头去。   他保证道:“我以后都不这样了,我会轻一点儿的。”   他突然想到了让都梁香消气的好办法,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提议道:“你也可以这样亲回来,让我也呼吸不了,咬破我的嘴唇,作为对我的惩罚。”   都梁香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脑勺。   “连吃带拿是吧?”   又拍了一巴掌。   “得寸进尺是吧?”   萧鹤仙忍了几下,忽然出手制住她的手,问道:“你打我可以,但是先说好,到底打几下以后我可以亲你?”   “砰”地一声,他又挨了一巴掌。   “你还亲上瘾了是吧?”   萧鹤仙一把攥住了都梁香另一只施暴的手,温声哄道:“好了好了,打了三下,可以了吧。”   他朝都梁香的手心呼呼吹气,“都打疼了吧。”   “哼。”   都梁香瞧他一副乖觉的模样,也就此揭过,不再计较了。   萧鹤仙又欢欢喜喜地把脸凑了上来,都梁香又把头瞥到一边。   “为什么还是不行?”他没剩多少耐心,颇有几分骄矜道。   他鸦羽似的睫毛沉甸甸地低垂着,黑沉的眸中氤氲着迷朦的水汽,因用力凝视着她而显得亮如流星,莹白如玉的脸上绯红一片,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热的。   这副情态着实勾人,要不是他生得好,都梁香也不会那会轻易被他蛊惑,放任他亲近自己,一不小心就发展出了堪称越界的情愫。   她的定力实在经不起考验,只坚持了几秒,就妥协道:“亲亲可以,但得是我亲你。”   萧鹤仙的定力比她还差,还是她来掌控节奏比较安心。   萧鹤仙虽然不解这有什么区别,但还是高高兴兴地同意了,堪称迫不及待地仰起了头,闭上了眼睛,凑了上来,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突然不想亲了怎么办。   萧鹤仙催促她:“快点儿。”   都梁香叹息一声,认命地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一手抚着他的脸,含着他的唇瓣,轻柔地碾磨着。   他紧握着她的胳膊,手指滚烫,用力攥了攥,似是在表达久久未进入正题的不满。   都梁香只得渐渐深入,勾了勾他的舌尖。   他立刻追了上来,就要含吮她的舌头,都梁香却一下退了出去。   萧鹤仙睁开一双迷离沉溺的眸子,眼底深沉如水,嗓音低哑,“躲什么?”   “你不听话。”   他喉中滚了一下,压抑着对她的强烈渴望,蹭了蹭她的脸,乖乖认错,“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停在那里不动,只期待地注视着都梁香,等她主动。 第60章 解渴   都梁香很满意他这副听话的模样,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又将唇贴了上去。   她亲得又轻又慢,像是在对待脆弱易碎的珍宝,怜爱,小心,轻缓。   萧鹤仙起先还顺着她的力道,缱绻辗转地回应,坚持了没到几息时间,就原形毕露,克制不住地加重了力道,反客为主。   都梁香往后一退,想躲开他,他的手却牢牢地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不容她退缩。   好在都梁香这次手没有被制住,她熟练地找到了萧鹤仙腰间的软肉,重重一拧。   “你干嘛?”   都梁香柳眉一竖,反过来质问道:“我还想问你呢,你要干嘛啊!说好了只准我亲你的。”   “像你这么亲,有什么意思,一点都不解渴!”   萧鹤仙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错,理直气壮地为自己的出尔反尔找好了借口。   都梁香气极反笑:“你当这是喝茶呢,还想要解渴?”   萧鹤仙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先前的君子协定作废,他就又蛮不讲理地顺着自己心意来。   都梁香把着他的臂膀,心跳如鼓,只能无奈地任他索取无度,只在他实在过火弄疼了她时才轻咬一记,以作提醒。   好在现在他已经明白这种举动不是在躲避他的渴求,而是在提醒他放轻力道,才不至于惹得他心生恼怒,愈发放肆。   ⚹   还有三日就是十方绝境开启的日子,火锻城中最近日日都在开着千宝万货的拍卖会,苑外游人如织,马咽车阗,沸沸扬扬,都梁香自岿然不动,安心在萧家别苑内修炼,一日都没有出去。   萧鹤仙这几日也日日同她待在一处。   他望着都梁香因损耗神念而愈发惨白的小脸,不由得心疼,可是他要是能劝动都梁香早就劝了,也不至于现在还只能愁眉苦脸地叹气。   “你要是不能安静装死,就滚出去。”   “你这样不顾惜自己的身体,我都有点儿后悔让你买这斩斫刀笔了。”   “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只要能提升实力,吃这点儿苦又算什么?”   萧鹤仙摇头叹息,梁香简直刻苦得可怕,她甚至能一边用斩斫刀笔打磨神念,一边看手札钻研阵理,把一份时间掰成了两半用。   要不是据她自己说,她现在炼气再纳气入体也存不了多少气,效率低下,于修为增长毫无进益,他相信,一边炼气一边锤炼神念这种事她也不是干不出来。   都梁香翻过手中的笔记,看到了讲如何加快布阵速度的篇章。   越高阶的法阵所需要绘制的阵纹也就越多,花费的时间也多,这无疑在斗法时将阵师置于了相当不利的处境。   如此,掌握一二能加快布阵速度的方法就很重要了。   一是可以借用阵旗,用特殊炼制过的阵旗布置同阶或同等威力的法阵,需要的阵纹数量会大大减少,灵阵图的绘制难度也会大大下降。   二是可以像萧鹤仙先前施展过的那样,左右手用两支画阵灵笔同时画阵,速度自然可以加快一倍。   “那要是阵纹更多的法阵怎么办?人可是只有两只手。”   都梁香看萧鹤仙布二阶法阵的时候就已经很耗时间了。   “理论上可以用控笔术多加几支笔来画阵就好了,但其实一般没人这么做。”   “画阵的本质还是以神念为本,只要神念强大通达,控气自然水到渠成,那灵笔的凝神引气之能是可有可无的。毕竟引气附神也是要用神念才能做到。”   “高阶的阵师可以做到弃灵笔而直接以神念画阵。所以只要能一心二用,一心三用、四用,分神分出的神念道数足够多,就能无限地加快布阵速度下去。”   “但想要在修为未达到炼虚之前,就做到分化神念是很难的,能修出一心多用这种神通的阵师神念强大自不必说,有这种程度的神念强度自然也无需再借多支灵笔的凝神引气之能。”   都梁香若有所思道:“所以你常用两支画阵灵笔画阵,不是因为你神念操控娴熟,可以分神控笔,而是因为你尚做不到游刃有余地分神引气,才要借两支灵笔襄助,导引神念?”   “然也。”   “那这未达炼虚以前的分神之法,可有什么办法修炼?”   “有自然是有的,只是并无定法,能不能获得这种奇技淫巧的功法全看个人际遇,坊间只有传闻说有,真正的分神修炼之法,大抵都是不外传的。   又因修炼至炼虚境界自然就能分神,故而如今灵界十四洲的阵师大能,大多是不苛求布阵速度的。寻一剑修护持自己,或者用些防御法宝扛过布阵前防守空虚的时间,都比修行分神之术简单太多。”   都梁香原本也是研读阵理,读到此处,为求甚解,才有一问,没想到真叫她问出了相当有用的东西。   这未达炼虚期以前就能分神的奇技淫巧功法,她手里正好就有一部。   正是她赖以为生的鬼修功法,《分魂术》。   神魂一体,神念乃是神魂力量的外化表现,分离神念未必需要裂魂分魂。但神念寄托于神魂之上,分魂术分化神魂,神念自然也就被一并分离。   看来,她是真的很适合学阵。   只是现下她修为低微,连二阶法阵都施展不出来,利用分魂术练习布高阶法阵之事,更是没影的事。   她思维发散,又有一问:“那如果两个人同时布同一道阵法呢,各画一半的阵纹,最后再合于一处,可行吗?”   萧鹤仙眉峰一聚,陷入沉思之中。   这个问题并不好答,他得想一会儿。   梁香哪来儿的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把他都难住了。   “有些大型法阵确实是要多人布阵的,但大多是借地势山川和阵盘所布,阵纹铭刻于阵盘之上,灵气游走顺畅均匀,阵路相连之时七平八稳,倒没听说过有什么问题。但若说是两人一起画阵纹……”   “若附着于神念上的灵气能保证均匀相等,应该是有成功的可能,只是所附灵气的多寡、灵力的凝实程度本身就会影响法阵的威力。一般而言也是越多越好,若是两个修为相近的阵师,或可一试,若是修为一高一低的阵师,还要互相迁就,颇为麻烦不说,还降低了法阵的威力,没什么意义。”   都梁香点点头,本就随口一问,既然没什么意义,便只当闲话记下。 第61章 彰往察来   离十方绝境开启只剩一日的这天,萧鹤仙的三叔公萧崇礼也从萧氏族地缩地成寸赶了过来,监督都梁香起卦。   那令外界无数势力垂涎欲滴的十方令,一共五枚,就挂在他的腰间。   都梁香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专心于自己的眼前事。   一共三十块两尺见方的灵龟甲片在庭院中铺陈开来。   其上灵气缭绕,瑞霭纷纷,紫晕流转,望之不凡。   而在都梁香的眼中,这些龟背之上,却是有着三十幅紫线缠绕,繁复杂乱,乱中有序的命理图。   她将这一幅幅命理图的每一条命理丝,都按照《命移星经》中所述之法,转化为象征时间、天文、地理、人事的阴爻和阳爻交替排列组合的卦画。   寻常人看不见都梁香神念所绘的命理丝,却能看见以灵气于空中写就的阴爻和阳爻之象。   一行行的卦画次第显现,似写在长卷上的灵符,这灵符似乎永无止境,无数串爻符似绸带般环绕住了整片天空,将都梁香整个人笼罩在内,却仍未停歇,还在继续出现新的爻。   除了都梁香,没人能看得懂这些是什么东西,接着,更令人看不懂的东西来了。   都梁香取出一卷幅宽三尺,长不知几何的白纸,一会儿抬头看看周身的卦画,一会儿提笔埋头疾书。   萧鹤仙探头望了一眼,只见尽是些奇奇怪怪的符号,间或有几个只识其形,不得其意的文字。   什么“天元”“地元”“人元”“物元”,再有什么“仙”“明”“霄”“汉”“逝”“泉”“暗”“鬼”,或列在四元之上,或列在四元之下,排列俨然如阵,十分玄妙。①②   见都梁香时而拧眉顿笔,时而沉思,时而笔下生风,时而面色凝重,时而愁眉苦脸,萧鹤仙还是第一次见她脸上露出这种万分为难的表情,不免好奇。   “这是在做什么?”   “以天元术推演命理图,作四元式解算阴阳爻,求得卦象。”   “一个字都听不懂。”   都梁香懒得理他,丢出一把蓍草以作算筹之用,开始解算四元式。   时而还要从她堆在脚边那一摞各家《算经》中,找出一本翻阅查看。   一直从天亮等到天黑,都梁香还在院中设下的那一张案几上奋笔疾书,写满墨字的长卷可以从庭院的东头一直铺陈到西头。   “算卦居然是这么复杂的一件事吗?”   都梁香摇了摇头。   “此‘算’非彼‘算’,以大衍筮法卜算吉凶,自然相对简单,只是所得卦象模糊不清,又只能示一时吉凶,预占常有疏漏,不如《命移星经》来得准确,而《命移星经》奉行‘数与道非二本也’‘大则可以通神明,顺性命;小则可以经世物,类万物’之理,以数为本,前者算的是‘术’,后者算的是‘数’。”③④   “所以算‘术’易,而算‘数’难?难怪你在这儿耗了快一整天了。”   都梁香哂笑了下。   “非也。”   她道:“算‘术’难,而算‘数’之难,难于上青天。”   她陡然站了起来,一抖手中写满算符的长卷,一双眼光射寒星,长袖一挥,漫天的灵气卦画顷刻消散。   三十片灵龟甲片从地上升起,在都梁香的面前列阵排开。   她将解算所得的四元之数,转化为阴爻阳爻的符串,以神念按序刻写于数片龟甲之上。   又取出紫微天火,在龟甲之下一一烧灼而过。   运转《三易心经》,沟通天地灵气,口念道诀,请神天地:“阴阳合德,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⑤   只闻一声高呼:   “彰往察来!”⑥   那龟甲之上,灵气游走,兆纹显现。   都梁香正要近前而观,遽然天生异象,乌云合聚,电闪雷鸣。   那笼罩一方天空滚滚而动的乌云深处隐有血光,其间似有缥缈不定、黑压压的人影扭曲游动。   都梁香心中惊疑不定,以剑指开眼,有了紫极命眼襄助,那暗沉诡谲虚幻的天幕之景,在她的眼中,瞬间清晰可辨了许多。   居然是……   未来。   是萧鹤仙的未来!   起初寻得传承的意气风发之态,突遭厄难重伤的衰颓败落之色,又得灵植救回性命伤势日渐好转之景,及至最后再得际遇,如此种种重要节点的未来图景,不一而足。   《命移星经》上所记载的“彰往察来”之效居然是真的,不止如此,最高等级的“彰往察来”居然直接可以看到如此清晰的未来图景,简直可怕!   比起寻常预占之法所得的寥寥几字谶言,或者是还要取象依凭卦辞自解的卦象,这要强得太多了。   算得如此之准,这效果是都梁香自己都没想到的。   也不知道是她四元式解得无一错漏的关系,还是化神期灵龟之甲和紫微天火的功劳。   都梁香认真看完,就见同样心有所感。随着她的目光一同看向天幕的其他萧氏之人,双眼刺痛,泪流不止,不得不低头回避,不敢再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哪怕是有化神修为的萧崇礼也是如此。   他对着天空中的异象看了半天,只觉其中阴风呼啸,鬼哭狼嚎,奇形怪影,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看见什么了?”他鹞鹰般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都梁香,气势逼人地相问。   “天机。”   说话间一缕天雷直直地劈了下来,吓了众人一跳,纷纷四散躲避。   唯有都梁香脸色菜青地往前走了一步,看着自己被天雷劈裂的一片龟甲心头滴血。   乌云散去,异象消失,都梁香一言不发地收起了自己剩下的龟甲。   她强撑着安慰自己,好歹是还给她留了二十九片呢,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萧崇礼见都梁香撂下一句“天机”就不再理人,等了她片刻还不见她说话,也是心头火起,强压着火气追问:“然后呢?你一句天机打发谁呢,我们萧氏付你十方令做报酬,岂是让你这么敷衍我等的。”   都梁香神色淡淡,“我没说别的,你就该懂了。”   “最恨你们卜师这副神神叨叨的嘴脸。”   萧崇礼怫然不悦,定要问出个究竟,沉声威胁道:“你不说,我怎么懂,我看这十方令你是不想要了。”   ①仙、明、霄……等化用自李冶《敬斋古今黈》,类似于“n次幂”“-n次幂”的意思。   ②“天元术”化用自元代数学家李冶所创的解多项式方程的方法,天元、物元……类似于“x”“y”,这里为化用。   ③“数与道非二本也”“大则可以通……”引自秦九韶《数书九章》   ④这里的算命类似于一种拉普拉斯决定论的感觉。多的我不说了,因为我编不出一个系统的理论,说太满后面也不好打补丁。大家自己悟吧,修仙是需要自己悟的。   ⑤⑥引自《周易ꞏ系辞》 第62章 推三阻四   都梁香眉锁春山,清凌凌如秋水的一双眼浸满沉郁。   萧鹤仙看了看脸色不好的都梁香,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三叔公,心中为难。   “三叔公,我懂梁香的意思了,这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萧崇礼压下眉头,呵斥道:“萧鹤仙,你站哪儿边的?”   萧鹤仙迎着萧崇礼的死亡视线往都梁香身侧又走了两步,硬着头皮道:“三叔公,你就把十方令给梁香吧……”   “你还知道我是你的三叔公!”萧崇礼阴沉着脸,“滚过来!”   萧鹤仙脚下没动,站如劲松,倔强地抬眼与萧崇礼对视着。   “呵。”萧崇礼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萧鹤仙一眼,“我早知道你是个外向的。”   他敛了怒容,阴恻恻一笑,对着都梁香道:“你不要以为他向着你说话就管什么用,十方令在我手里,终究还是我说了算。明日就是境门开启之日,该着急的人……”   “可不是我。”   见都梁香还蹙着眉不说话,那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一看就是在心中计较,萧崇礼越发不喜,心知这都家小儿定是在拿乔,借此从他手里要到更多东西罢了。   都梁香把手一摊,“答应我的寿元药呢?”   她龟甲已碎,想是承接了窥探天机的代价,都梁香本不想再浪费寿元,奈何萧崇礼咄咄逼人,不依不饶。   萧崇礼冷笑一声,暗道了声果然。   “你守诺解卦,我自然会给你。”   都梁香摇头道:“我要先看到实物。”   “你当我萧氏是你们家这小门小户,区区寿元药,我还会骗你不成?”萧崇礼不悦道。   “我尚在炼气七层修为,寿数不过百年,我道破天机所付出的代价太过沉重,由不得我不小心。你一句‘会骗你不成’说得轻松,我却不能轻易取信。”   “萧长老既然不打算骗我,就先拿出来予我一观又如何呢?”都梁香见萧崇礼面色隐有松动,乘胜追击道。   萧崇礼冷哼一声,到底是不打算与都梁香再僵持下去,只想尽快得到卦辞,以求心安,遂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方宝瓶。   “延寿丹。”他托在手中,予都梁香一观,仰着脸,用鼻孔看人道,“这下你可满意了?”   都梁香却是面色一沉,“我要的是寿元药,可不是寿元丹。”   “你这时跟我咬文嚼字?”萧崇礼怒道。   都梁香耐着性子和他周旋,心中亦是郁气丛生。   她讥诮道:“萧长老才是装糊涂的高手,寿元丹和寿元药有何区别,您老难道不知道吗?”   同一种寿元丹是有服用限制的,最多服下五枚,之后再服就会彻底失去效用,而未被炼制的天然增寿灵植草药,却没有这种限制。   萧鹤仙急切道:“三叔公,这是说好的事,你当守诺,岂可出尔反尔。”   萧崇礼白了他一眼,气得七窍生烟。   他强按下怒火,不去想自家那胳膊肘直往外拐的侄孙,强自心平气和道:“你当我不知道,不去十方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你一直无法筑基,得了寿元药也是治标不治本,十方令对你而言,可比寿元药重要多了。”   “我要是你,就识时务一点,见好就收,一味拿乔,对你可没有好处!”萧崇礼厉色道。   都梁香轻缓一笑。   那气定神闲之态看得萧崇礼牙根痒痒,他迈入化神修为多年,受人尊崇畏惧,到哪儿不是被人纳头就拜,想要何物不是一个眼神就有人恭敬奉上。   何时需像今日如此,和一炼气小儿喋喋不休,讨价还价。   偏偏那炼气小儿是个不识好歹的硬骨头,丝毫不惧他的威势,叫人恨极!   “萧长老,我现在要你一株寿元药你都推三阻四,这让我很难相信,你们萧氏中有足够的寿元药,让我入了十方绝境以后,能安心为萧公子办事啊。”   可恨,可恨至极!竟敢反过来威胁于他,谁给他的胆子!   萧崇礼对都梁香怒目而视,一双鹰目锐利可杀人,神色愤然如火。   他早知这个小儿是个心机深重的!   他激愤一甩袖,一只泛着青晕、气息幽深的宝匣便被唤了出来,静静悬于空中。   这是专门用来保存灵植,维持灵植生机的木灵匣。   灵匣打开,一株生机盎然的龙须参赫然出现在了众人眼中。   “能增加五十年寿元的三千年份鹤延龄草,这下总可以了吧?!”萧崇礼恨声道。   他这一辈子受的气都没今天多!   都梁香好整以暇地伸出两根手指。   “两株。”   “竟敢漫天要价,你不要太过分了!”   萧崇礼怒急攻心,就要出手,他那好侄孙却迈步往都梁香身前一站,将人挡住。   “三叔公不可!”   “萧鹤仙,我看你真是仁善得太过头了!你如此心性,我看这十方绝境也不用去了!省得在里头被人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萧崇礼指着萧鹤仙的鼻子骂道。   都梁香淡淡解释道:“我已因占卜损失一片上万年份的龟甲,你当赔我,所以是两株。如果不是你非要听我说卦辞,我也不必再向你讨一株寿元药,萧长老求仁得仁,这是生得哪门子气。”   萧鹤仙闻言低下了头去,咬着腮肉,强自憋笑。   梁香这嘴,也是个能气死人的。   “咳,梁香说得有理。”他忍住笑意,帮腔道。   “你——”   “你们——”   萧崇礼指着都梁香,又指着萧鹤仙,气得手指头都抖了。   “好好好……”他冷眼斜睨着萧鹤仙,“反正是你崽卖爷田心不痛,这寿元药也是你父亲请托我替你交涉。既然你如此豪爽,我还替你筹谋个什么劲儿。”   他丢下一枚须弥戒,寒心道:“家里为你备下的寿元丹和寿元药全在这里了,你自己做主罢。”   萧鹤仙一点都没想着顾忌自家三叔公的心情。反正他也已经生气了,一时间也哄不好了,他也就不管那许多,欢欢喜喜地将装着鹤延龄草的宝匣交给了都梁香。   “卦辞我就不听了,我信梁香。”   梁香既然没出言相阻,那就是这十方绝境他可以去的意思,这有什么不好懂的。   他心中叹息一声,偏偏他这三叔公,忒多疑。   “且慢。” 第63章 死得更快   “只此一件事,由不得你任性妄为。”萧崇礼微微眯起眼睛。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就同都梁香不信他一样,他亦不信都梁香,由不得这模棱两可的答案。   他如何不知,都梁香先前沉默不言的态度,就是这十方绝境可以去的意思。   但她不亲口说出来,敲定此事,哪怕她不至于胆大妄为到如此,但只要有一丝欺骗于萧氏的意思……   萧氏嫡脉仅剩这一支血脉,是绝然接受不了萧鹤仙出事的,这一丝一毫的可能,萧崇礼也不得不防。   “卦辞,我必须听到你亲口说出来,这是我的底线。”   都梁香无奈地叹息一声。   萧鹤仙知道已然无法动摇三叔公的决心,也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从须弥戒中摸索出另一只宝匣,打开看了一眼,就递到了都梁香手里。   “两千年份的龙须参,也能增五十寿元。”他估摸着道。   萧崇礼捂了捂胸口,里面明明还有一株能增三十年寿元的龙血葵的,先给那株不行吗,这么实心眼干什么!   都梁香收下两株灵植,没急着收回乾坤袋中,反正马上就要服用的。   她点点头,将所看到的未来画面转述为卦辞:“鹤仙此去十方绝境,虽会遇到些坎坷,以至重伤,但不会危及性命,此后便一路顺遂,是逢凶化吉之相。”   都梁香每说一句话,她的头发就花白数根,脸上的皱纹就多数条,身形就佝偻一分。   待她全部说完,她已两鬓如霜,皓首苍颜,气息衰败,朽迈如老妪。   众人震惊地看着她的变化,说不出一句话。   都梁香寿元不过一百,她一下损失五十年寿元,外在变化自然明显。   不像那些修为高深,寿元久远的卜师,损失百五十年寿元也不见面相有如何变化。   道破天机有损寿元,这一说辞在此刻有了相当沉重的实感。   连一向疾言厉色的萧崇礼也不禁缓和了脸色,收敛了几分对都梁香的不满之色。   围观都梁香起卦的萧含光、萧遥、萧珏等人,并萧家一众护卫,每个人的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浮起同一个念头……   若是如此代价,确实值得她锱铢必较,寸步不让。   区区一介炼气士,寿数不过百年,与凡人何异,这五十年的寿元是如何深重的代价,自当据理力争。   先前都梁香之举,如何能算漫天要价,不过是一与天争命的可怜之人罢了。   萧鹤仙眼中噙泪,手指颤抖着抚上都梁香皱皱巴巴的脸,心痛得无法呼吸。   她长睫如雪,眼神平静淡然,纵然面容已是垂垂老矣,眉目间依稀可见那副最令他心动的狡黠灵动之态。   他颤声道:“怎会如此?”   “我就说不该听卦辞的。”   他该拦着的!   他恨自己为什么不敢再强硬一点,怎么就遂了三叔公的意,他该拦着的!   他以为梁香为他占卜最多损失一二十年寿元,方才还在因为都梁香争取到了增寿远超此次损失的寿元药而暗自窃喜,没想到,竟会如此!   萧鹤仙悔不当初。   都梁香被他揽入怀中,肩头濡湿一片。   “哭什么,我又不是死了。”   苍老如砂砾的嗓音响起,那调笑轻松的口吻依旧,听得萧鹤仙心痛更甚,揽住她的双臂不由得又紧了紧。   萧崇礼还看着呢,叫他看出她们两人的关系,那还了得,怕不是她这马上就会到手的十方令又要平白生出许多波折。   都梁香挣开他,行若无事地服下了两株寿元药,生机注入她的体内,鹤延龄草和龙须参神奇的药力游走于她的全身。   须臾,华发变青丝,脸上的细纹也被一一抚平,体态也恢复如初,都梁香又变回了青葱少女的模样。   见萧鹤仙还沉浸在方才悲郁的情绪中,似又要拥上来寻她安慰,都梁香连忙给他递了个眼色,低声提醒道:“你稳重些。”   她再一次朝着萧崇礼摊开手,“十方令拿来。”   萧崇礼冷哼一声,从腰间接下五枚十方令,丢给了他们五人。   他阴沉如水的目光在都梁香和萧鹤仙身上来回游移打量着,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他道自己的好侄孙怎么一个劲儿向着外人,这下全通了。   “你们两个……”   都梁香面不改色,神态如常,萧鹤仙却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倔强模样。   还有旁人在场,他不想下萧鹤仙的面子申斥于他,却还是警告道:“十方绝境历练在即,我现在管不了你许多了,但是你最好记得你的身份。”   他遥遥一指,“还有她的身份。”   “萧鹤仙,你若真心为她好,就管好你自己!”   萧鹤仙一把牵住了都梁香的手,忿忿不平地直视着萧崇礼,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都梁香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既然萧崇礼都看出来了,她再遮掩也是欲盖弥彰,也就没甩开,任他牵着了。   天可怜见,寿元药到手,她可真的没有要再跟萧长老对着干的意思。   萧崇礼差点咬碎一口牙。   “待你出来的。”   他阴着脸拂袖而去。   孽缘啊孽缘,刚退完婚这两就互生情愫了,瞧他那好侄孙的样子,竟是还有点儿非那姓都的不可的意思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萧鹤仙的指骨紧攥,捏得都梁香手疼。   他牙关紧咬,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我不会再让你占卜了。”   “幼稚。”都梁香对萧鹤仙的话不以为意,“该卜还是要卜的。”   他眉心紧锁,“我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真进了十方绝境,遇上些什么危险,不占卜死得更快。”   都梁香摩挲着他的掌心,宽慰道:“放心吧,我也是很惜命的,父亲母亲给我备了几十片龟甲,以其代我承受天谴,我会先用它们的。只是我这龟甲实在珍稀,乃是寿数万年的化神期灵龟龟甲,用一片少一片。若是迫不得已用了,你记得赔我便是。”   得了都梁香不会滥用自己寿元的保证,萧鹤仙这才展颜一笑。 第64章 境门开启   他眸色一沉,道:“龟甲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据传东海海域常有大龟出没,沈氏经营海事,于猎杀海兽一道颇有心得,大不了花大代价请他们去东海海底捕寻灵龟便是。”   “不行。”都梁香嗤笑一声,给他普及道,“用来占卜的龟甲,不能沾其血,不能存其怨气,必须是灵龟脱壳时自愿褪下的龟甲,或是从寿终正寝的灵龟身上取下来的龟甲。若是灵龟枉死而取其甲,这样的龟甲就失去了窥测天机之效。”   “哦,居然还有这种说法,这是为何?”萧鹤仙好奇起来。   “一只连自身祸福都不能预知,而提前避开的凡龟,岂能言其千岁而灵,万岁而窥天机,枉死之龟,大抵是没有预测之能的,是以它的龟甲也不能用作占卜事。”   “这倒是麻烦了许多。”萧鹤仙愁容可掬,但仅是消沉了一会儿,就郑重道,“我定尽心为你去寻。”   “帮我留意着便好。”   ⚹   翌日,平顶雾山之下,仙舟云集,俊才济济,都是在此处等待十方绝境玄洲境门开启之人。   盖因有着外洲来人,又不善探问,消息闭塞,便奇怪问身边人道:“此处既叫平顶雾山,怎么气清景明,天地澄澈,不见一丝雾气。”   外洲的年轻修士立于仙舟甲板之上,临舷俯瞰,只见幽林似海,风动翠蔓,青叶摇波,万物明晰。   无边林海之中,但有一千丈寒潭,为奇峰环抱,深邃幽绿,似一块黑青玉嵌于其中,波光粼粼,浮光如星芒湛湛。   “道友有所不知,此地原因有一奇特法阵之故,常年为浓雾所罩,还是数日前有人破了法阵,才叫此地雾散云消,天地大白,这平顶雾山的山水美景,我这玄洲人,今日也是第一次得见呢。”   “哦?此地既然能因阵中迷雾得名,想来这奇特法阵必是存在多年,历史悠久,并不好破才是,也不知是何才俊,有何本领,竟能破得此阵?”   “哈哈哈,道友灵思敏锐,所料不差,这石阵林自十方绝境问世时诞生,存世已有六千年矣,而这破阵之人,据传不是别人……”   玄洲修士悄悄压低了声音,对着远处半空中那一艘金涂银镂,鸾雀立衡,装饰华美,一看就是为非富即贵之家所有的仙舟一指,道:“喏,就是那玄洲萧氏之人所破,萧氏乃是阵道世家,有此本事,倒也不奇怪。”   “近日玄洲南域皆传,萧氏二公子从石阵林中得一至宝,正是数千年前十方绝境现世之时从境门中吐出的那一方圆盘,世人皆猜,那怕不是一能布下役使石傀之阵的阵盘,这萧氏的二公子,真是好大的造化啊。”   外洲修士道:“我听闻十方绝境中近百年来也有一石阵林进化为境中十绝境之一,不知两者可有什么关联?”   “定当是有的!”玄洲修士面容一肃,好心提点道,“若是运气不佳,撞入这一方绝境中,又能恰逢萧氏公子在此,步其后尘,想他掌握此阵破阵之法,就是抢占不得一二机遇,多半也能保性命无虞。”   十方绝境中危机四伏,险境遍地,其中又以十个素来以十死无生着称的绝境为最,这也是十方绝境得名所在。   十个堪称危险之最的绝境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故而才有近百年来有一石阵林进化为十绝境之一一说。   若不是身怀大造化之人,那都当是避着这十绝境走的。   但十方绝境之内地形诡谲,陷阱繁多,有时不是试炼者有心想避就能避开的。   玄洲萧氏公子大概率有破解十绝境之一的石阵林之法,这可是真正能救命的消息。   那外洲修士心怀感激,知道自己这是好运遇上了一良善之人,当即抓住机会打听:“多谢道友提点,只是不知这萧氏公子为人如何?”   “没听说过有什么凶恶狠毒之名,若是没什么利益冲突,吾等随他只寻一生路,想来当不会驱赶。”   和其他外洲人士一起包了这神器宗仙舟,来此等待境门开启的江行真,在一旁听了暗暗点头。   没错,那萧鹤仙的确不算什么菩萨心肠的大好人,却也不坏,那日石阵林中相遇,他初见他并不愿意冒险救他,嫌他累赘,可当有了脱困之法时,便也不急着赶他,本性还是有一二善心的。   倒是他的那位友人都小姐,仁心仁义,心地善良,令人如沐春风。   江行真没想到此时还能听到萧鹤仙的消息,更没想到那日差点将他围困至死的石阵林,短短几日内就为萧鹤仙所破,不过想起那日经历,又觉得他二人确实与此阵有缘,得知此事,也不算全然意外。   不过,他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心道,虽说玄洲萧氏乃是传承了万年的阵道世家,萧鹤仙本人更是年纪轻轻就成了二阶阵师,天资出众,但他总觉得,真要说破阵之能,还是那位都小姐更厉害才是。   他直觉这石阵林没准其实就是都小姐破的。   萧鹤仙当是有子母石在手的,他和都小姐就算传送进了秘境也不会分离,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和他们遇上,这可是他的福星啊……   正想着事情,天空中忽然传来滚雷霹雳般的响动,一条硕大的裂口突凭空出现,横贯天空,并且还在迅速膨胀着,眨眼之间,这条连通十方绝境的虚空之门,就扩张到了千丈之宽。   冥暗深邃的境门,如黑曜石般嵌在白云浮玉的碧空之中,和林海中的青玉深潭遥相呼应。   十方绝境,开启了!   无数道等待多时的身影,手持十方令,自下飞去,掠入境门之中。   许是上次在石阵林中的经历留下了相当深刻的阴影,萧鹤仙这次进入十方绝境境门之前。纵使有子母石在身,理论上是会被传送至一处的,他还是不由分说地握住了都梁香的手。   都梁香感受到了他略显不安的情绪,安抚道:“不是都算过了嘛,你此行不会有事的。”   萧鹤仙摇了摇头,他并不是在担忧自己,梁香给他算了此行吉凶命数,可有给自己算过……   不过,既然他最终不会有事,只要梁香一直跟着自己,想来应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第65章 密林   萧氏组队前往十方绝境的五人一起向着境门掠去,一股巨大的吸力自境门中传来,众人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再睁眼时,眼前的景致倏然变换,和之前已经大不相同。   遥远的天边一轮火红的金日从地平线上升起,秘境之中正是破晓之际。   远处的群山不见草木葱郁,光秃秃一片,待到金轮渐高,日光灼灼,山间便有碎光闪烁,璀璨生辉,一看就是有宝物在此。   一行人的身前是一片草木茂盛的密林,清晨的薄雾寒凉,露珠晶莹,菱形的光斑从参天古树的林叶间穿行而下,四周的环境清新而怡人,空幽而静谧。   都梁香几人此时正处在远山和深林的交界处,往前一片幽深,往后一片空旷,还要行个数百里到那碎光浮彩的群山之地。   一时之间,往哪里去就成了亟待讨论的问题。   扑簌簌的振翅之声在几人头顶响起,众人戒备地持起了法器,却只是几只寒鸦惊惶飞过。   “那山上彩光闪烁,又不生草木,多半生有灵矿,这密林幽深,山那头却地形开阔,就算遇上什么危险,既容易提前观测,也好奔逃,我们就先向那边去如何?”   这十方绝境中的灵矿和外界的灵石矿有所不同,其中大多蕴含精纯的太一元气,和天地之中四散的灵气相比,非常好炼化吸纳,是在秘境中能帮助快速提升修为的好东西,这种消息多年下来经由从十方绝境中活着出来的人带出,已经算得上常识。   是以遇上了,千万没有放过的道理。   不过凡灵物所生之地,多有凶兽相守,也是一种常识。   此时众人身上修为尽失,和凡人无异,也不能急一时之功。   于是萧鹤仙继续拿主意道:“最好能先寻一安全之地,炼气修行,把修为修几层回来,有了依仗,再寻机会上山。”   其他人也没什么意见,都梁香取出一根凶验签,往山的方向比了比,签上阴刻着“凶”字的凹槽瞬间血红一片,她又把凶验签往密林的方向比了比,本就红如朱砂的“凶”字颜色愈发加深,变成了红中带黑的殷红之色。   她默默收起凶验签。   毕竟是以凶险着称的秘境,四面八方都是险地和凶兆都梁香也早有预料,早知道就不浪费这支凶验签了。   萧鹤仙瞥到都梁香的小动作,谨慎问道:“梁香,我选的方向对吗?”   “挺对的。”   两相其害选其轻嘛,怎么算没选对呢。   得了都梁香的保证,萧鹤仙凝重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那我们出发吧。”   众人小心地行了几里,一路上风平浪静,在距山脚下还有数十里的地方寻到了一处山洞,稳妥起见,决定先在此打坐修行几日,再图上山取矿之事。   “我总觉得此地怪怪的。”萧遥搓了搓胳膊,警觉地在山洞外梭巡了起来。   都梁香道:“因为一路行来,我们不曾闻一丝鸟鸣兽吼之声,可见此地生灵稀薄。但不远处明明密林葱翠,植果丰富,应不是食物短缺所致。方才又有寒鸦惊惶西逃,种种可见,山上应有一凶猛异常,乃至吃到此地生灵绝迹的凶兽,你的担心,多半是出于此。”   修士耳聪目明,感知异于常人,就是不明缘由也能察觉到许多危险。   “原来如此。”萧遥听着,心下稍安,虽然这猜测于降低众人的危险没什么帮助,但未知的危险总是比已知的危险要可怕得多。   她盯着都梁香的侧脸瞧了一会儿,心说卜师就是不一样,就是不起卦脑子也比常人活泛得多,像她只能感知到此地危险,对方却能分析得头头是道,料敌机先。   这样敏锐的观察力,在危机遍地的十方绝境中,是很有用的。   “这凶兽多半还会飞。”都梁香不紧不慢地接着道。   萧遥的脸色又凝重了下来,他们现在一点儿修为都没有,距离筑基更是远得没边儿,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御器飞行,此时要是再遇上会飞的凶兽,那可就棘手多了。   萧珏轻咦了一声,“你怎知那凶兽会飞?”   卜师当真神异耶。   萧含光抱剑倚在洞中石壁之上,脸上闪过一抹嫌弃之色,不忍直视地偏过头去。   这是什么蠢问题。   视线才移到另一边,就看见了手牵着手,一派甜蜜,更令人不忍直视的都梁香和萧鹤仙二人。   萧含光脸色一僵,又把头转回去了。   他昨天就已经知道他那天为什么会挨罚了。   “若是不会飞,那几只寒鸦怕什么?定是会飞的凶兽无疑。”萧遥帮着解释道。   都得了都姑娘一句提点,她哪能想不出其中关节,她可不是萧珏那种笨蛋。   都梁香取出几片龟甲,将山洞洞口堵了起来,这种不需要灵气催动,凭着其自身材质的强度就能扛过强力攻击的灵宝,是他们现在为数不多的防御手段。   法器法宝可都是需要灵气催动的。   是以,提升修为真的是几人迫在眉睫的事。   布置好了洞口,几人也不多言,当下盘膝而坐,五心朝天,运转心法,专心炼气修行了起来。   十日倏然而过,这十方绝境内的天地灵气果然浓郁异常,又易于炼化,短短几日,萧鹤仙和萧含光相继突破了炼气五层,萧珏和萧遥也突破了炼气四层修为,只有都梁香自己,还在炼气二层打转。   都梁香也不意外,反正自然八气的威力也不重在体内灵气的多寡,更看重施术时引动天地灵气的能力,如有地利之便,修为低下也未必不能发挥出威力强大的法术。   几人商量了一番,都觉得是时候去山上看看了。   虽然现在的修为仍不保险,但他们不能尽日都在这里蹉跎。   都梁香将抵在洞口的龟甲收回,众人依次出去。   才出得洞中,她就听得了几声异于寻常的鸣叫之声,几人驻足凝神细听。   那叫声尖厉刺耳,似婴儿啼哭,此起彼伏,凄哑阴森,令人寒毛倒竖。   “不止一只。”萧鹤仙眉峰沉锁道。   “好像是蛊雕。” 第66章 蛊雕   “蛊雕是什么?”   萧遥和萧珏平时修炼勤勉,甚少看些杂书,自然不如都梁香博闻多识,涉猎广泛,故而相问。   “一种远古异兽,古书上记载其叫声如婴。”   “习性如何?”   都梁香淡淡道:“性喜食人。”   萧珏冷“嘶”一声。   “早知道不问了。”   反正大概率是难免一战的。   萧鹤仙将五方旗执在手中,“先去看看,打得过打,打不过就跑吧。”   几人对视一眼,打了万分的小心,向着山头进发。   忽然,天空中一个移动的小点逐渐变得愈来愈大,正是向着五人而来,那凄厉高亢的鸣叫声也越来越大,几只蛊雕展开一人那么长的翅膀,俯冲飞来。   那强悍的气息扑面而来,起码有金丹修为!   还是三只蛊雕!   “跑!”   打头的萧含光一个疾射而退,高喝一声,转身就跑。   如此悬殊的实力差距让众人根本兴不起一丝一毫战斗的念想。   萧鹤仙和萧珏一人绘出一座风扬阵,将几人席卷其中,狂风呼啸,吹动着几人狂奔的身形疾若迅风。   都梁香的飞行灵器是可以选择飞行档位的,作为唯一有飞行灵器的人,要不是萧鹤仙非要拉着她,她肯定是跑得最快的那个。   筑基修士平时都都可以御器飞行,任意一种法器,只要以飞行灵诀催动,再输入少量浓厚如筑基期的灵力,就能飞得又快又好。倒是没有人会如都梁香一样,身上常备着要靠灵石催动的飞行灵器。   现下只能不要命地拔足狂奔。   可蛊雕毕竟是长着翅膀的,又有金丹修为,怎么可能飞不过两条腿走路的。   眼看身后的蛊雕越来越近,几人手段频出。   萧含光向空中挥出几道剑气,那蛊雕不闪不避,只以肉身来迎,它上半身覆盖着羽毛,下半身却覆盖着如鱼一般的鳞片,炼气期的剑气打在它身上,不痛不痒。   萧遥打出几记水刀,蛊雕长嘶几声,大力地扑扇了两下翅膀,那水刀还未近其身,就被原封不动地打了回来,力道更足,威势更猛。   萧遥将身一滚,险险躲过。   “蛊雕五行属水,也会水法,别用水系法术打它。”   无论是都梁香用地气牵引蛊雕下坠,还是萧鹤仙用缚藤阵困守蛊雕,都因只有炼气期的修为,而不能阻止它们片刻。   危急时刻,都梁香忽然想起还有斩斫刀笔可以一试,其中的锐金笔气在石阵林里使用的时候,威能似乎就不怎么受灵气多寡的影响。   她执笔挥出几道,无形的笔气似圆月弯刀,化作直击神念的气刃,向着几只蛊雕绞杀而去。   蛊雕感知有异,想调转飞行方向,却已然来不及,被打了个正着,猛然吃痛,一层翎羽都被打掉了。但比起那并未深入皮肉的外伤,脑中的尖锐刺痛感才更令它忌惮。   痛苦凄厉的嘶鸣之声如怨如诉,哀转久绝,叫得人心头一颤。   几只蛊雕都恍惚了一瞬,失去了对翅膀的控制,飘飘摇摇地向着大地坠去。   不过几息之后,神思恢复清明的蛊雕们又立刻稳住了身形,重新飞上高空,双双锐利的眼睛阴森森地逼视着都梁香。   都梁香心道:斩斫刀笔的笔气是有用的。但也只能对蛊雕们造成些许干扰,还不足以伤到它们。   反正他们也只是想跑出蛊雕的攻击范围,十日前有寒鸦奔逃至那片密林,却未见蛊雕追来,想来那密林中必然有为蛊雕忌惮的所在,他们现在向着那个方向逃去,应该也能暂时躲过这一劫才对。   他人尚且不知,都梁香却是知道的,那只凶验签显示的征兆,密林深处的方向可是要比蛊雕栖息地所在的方向要凶得多。   “别往西侧跑,往北侧跑。”都梁香喊道。   纵然她心知在十方绝境之内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不管去哪里都可以说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但以大家目前的修为,显然不适合现在就去那密林中冒险。   其他几人对都梁香谈不上熟悉,但也相信她不会无的放矢,纷纷调转了方向。   孰料越来越多的蛊雕从南北两侧冒了出来,耀武扬威地挡住了去路,朝他们发出威慑力十足的嘶叫声。   如此一来,几人还是只能朝着原来的方向奔逃。   “不对,它们在故意把我们往密林的方向赶。”   其他人闻言俱是心中一凛,但近在眼前的威胁使得众人纵使心存疑虑,也只能如温水煮青蛙般掉入它们设计好的陷阱。   毕竟,就算他们知道了身后的密林有诈,也完全不敢停下来,以五个炼气期面对七八只金丹期妖兽的围攻。   两边都是死,往后跑至少还能死得慢一点儿。   等众人深入密林数百步之后,都梁香的飞行灵器忽然失灵,跌坠下来,好在她本来飞得也不高,一直牵着她的萧鹤仙轻轻一拉,就扶着她轻巧落地。   果然,身后穷追不舍的蛊雕到了此地也不追了,它们收拢翅膀,停在几十步开外的树枝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几人。   它们“桀桀桀”地叫了起来,叫声不复之前凄厉高亢,而变得沙哑粗粝,倒多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萧含光见蛊雕不再近前,试探着往回走出了几步,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了回来。   “有结界,出不去了。”   都梁香悬了半天的心还是死了。   这九成九是进入了某种需要通过一些考验才能出去的险境。   她面上不显,淡定地从乾坤袋中取了她最初的代步灵器,自行轮椅。   填入了一块灵石试了试,能动。   看来此地只是有特殊的禁制禁止了飞行,并不是有什么限制灵器法器使用的禁制。   众人身后是一片望不见尽头的大湖,远处白云浮玉,水天相接,湖面上氤氲着清透的雾气,黑白双色的两朵莲花株株并蒂而生,静静地长在湖面上各处,散发着浓郁的灵气。   火红如烟霞的水杉林地似小岛般四布湖中,红叶摇曳,层林尽染,荡漾的水波将湖中的倒影揉捻成一片绯色。   遽然间,几人脚下的土地震动开裂。 第67章 阴阳并蒂莲   他们所在的这一片开遍水杉的土地裂成了一片小岛,向着湖心慢悠悠地飘荡了过去。   都梁香看向湖中遍生的异色莲花,出言道:“那是阴阳并蒂莲,取之炼化可得太一元气之精,能提升修为。”   “还有你不知道的东西吗?”萧珏连连咂舌,彻底被都梁香的见识惊到了。   “看得杂书多了,自然知道得就会多些。”   神农谷以《神农百草经》传世,其中记载的奇珍草药何止百种,数千也是有的,都梁香还是因为白青葙的缘故,《药典》《草经》背得滚瓜烂熟,才识得这只生长在秘境之中的阴阳并蒂莲。   “我会凫水,不如我去取来。”萧玦跃跃欲试道。   萧鹤仙从水杉树上摘下一片红叶。   “且慢,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将树叶掷入湖中,只见那轻若烟云的红叶飘摇下坠,落入水中,竟直直地沉了下去,半点浮不起来。   此地杉树遍湖而生,湖面却干干净净,看不见一片残叶,萧鹤仙早生疑心,如今一验,果不其然。   “此水力不能胜芥,当是弱水无疑。”   萧遥一脸沉色,“此地既不能飞,也不能凫水,我们岂不是要被困死在此地了?”   “先不管此事,既然那阴阳并蒂莲能提升修为,先取了再说。”   那株离几人最近的阴阳并蒂莲,其实离几人所在的水杉小岛还有些距离。既然不能凫水过去直接摘下,只能隔空取花,就得用些手段了。   几人商议了下,就决定让萧含光以剑气斩花,再由萧鹤仙用风扬阵吹回来。   萧含光正要动手,斜刺里一条钩锁甩了过来,抢在他前头把那株阴阳并蒂莲取走了一半。   都梁香顺着钩锁的尽头看去,就见几百米开外的另一座水杉小岛上,同样聚集着一波人马,为首两人人形貌熟悉,竟是那日在火锻城有过一面之缘的王梁和卫琛二人。   萧含光眉头一皱,秘境里遭遇夺宝之事实属常见,叫人抢了先自然是打得过就教训一番,打不过就忍一时风平浪静,没什么好说的。   现在两波人马相隔甚远,不好动手,他也只能忍下,转手去收被对方剩下黑莲。   都梁香却是突然伸手将人拦住。   “我们不要这株了。”   “为何?”   都梁香眯着眼睛观察了一会儿王梁手中的白莲,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方才他们明明可以将这并蒂莲整株勾走,却没有这么做,八成是知道些什么,我们学他们的做法是最安全的。”   有关十方绝境的每一则消息都很可能涉及一方至宝,价值万千,活着从十方绝境出来的试炼者不会轻易把手中的消息为外人道。但自家人却不在此列,是以家族中往年若有成功度过十方绝境历练的子弟,其后辈自然很可能对十方绝境中某地所知甚多。   “等会儿我们也另择一株阴阳并蒂莲,只取其中白莲到手。”   萧含光没什么意见,点了点头。   这水杉小岛会无风自动,胡乱飘荡,只需等它飘至另一株阴阳并蒂莲附近,再取花便是。   萧鹤仙却忽然瞳孔一缩,拉着都梁香后退了一步,“这小岛的地盘在不断缩小!”   都梁香依旧看着另一波人马的方向,“他们所在的小岛似乎并未缩小,多半是和他们手中取得的白莲有关。”   几人一步步向着水杉小岛的中心退去,眼看就要无有立锥之地,有了都梁香猜测到的解决之法,众人倒也未生出惊慌之色,只待小岛自己飘动。   直到终于有一株阴阳并蒂莲靠得足够近了,萧含光瞬间出手,剑气纵横,精准无比地削下了一支白莲。而边上挨得极近的黑莲却连花瓣都没损伤分毫,可见控剑之精妙。   白莲到手,脚下的土地果然停下了继续缩小的趋势。   卫琛看着不远处都梁香那边的动静,失望地呵笑一声,“还算有几分小聪明。”   他瞧着王梁那棱角分明的侧颜出神了一会儿,心道,韵清表兄不过二十之龄,于棋道就已入“坐照”之品,除了玉京棋院那些浸淫此道多年的老鬼,整个大玄仙朝年轻一辈中,若论棋道,无有出其右者。   此地,名唤棋湖杉林,正是十绝境之一,内藏棋道传承,又设多重棋艺考验。如此一来,能拿下此地传承者,除了表兄不作他想。   这湖中的阴阳并蒂莲,是作划分对局之用,取得同一株并蒂莲上的白莲与黑莲之人,待“棋子”数足够,就会被迫开启一局对弈。   持白莲者执白,先行,持黑莲者执黑,后行。   若是对面那波人方才取了和他们同一株并蒂莲上的黑莲,这第一局对弈,自然就要和王梁对上。   卫琛可不信,玄洲道修地界,能有什么棋艺精深之人。不管是谁和有坐照之品的王梁对上,都与取死无异。   都梁香行事小心谨慎,一连几日,看着对面的人没什么动作,他们这边便也不急不躁地静心等着,并不轻举妄动。   萧遥试图打坐修炼,却发现周围的灵气贫瘠得比外界更甚,根本炼气不了一点儿。   这样平静地等待了几日,误入棋湖杉林,或是被绝境周围的异兽撵入此地的试炼者越来越多,足足有数百之众。   而棋湖杉林的第一局对弈,也在有人从湖中夺走了和王梁手中那朵白莲并蒂而生的黑莲之后,强制开启了。   闭目假寐的都梁香蓦地睁开了眼睛。   数十道白色的流光从王梁手中的白莲迸射而出,钻入临近他身边的几十个人体内。   另一边也是同样的景象,一人手中黑莲射出数道黑光,亦锁定了数十之人,分别钻入其体内,和他们气机相连。   那持黑莲之人还不明所以间,他和王梁面前的湖泊中陡生异动,平静的湖水翻涌开来,咕噜噜地冒出喷泉似的水花,于湖面上形成了纵横九道的水路棋盘格。   两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着湖面上推去,以棋盘相隔,相对而立,落在两片荷叶之上。   王梁率先出手,于莲蓬中取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白莲子,下在了棋盘上的四四星位。   随着那颗莲子被水花吞没,一个人影也从他身边飘然而出,落在了水花之上。   那力不能胜其芥的弱水,此时竟然稳稳承托出了一人立于其上。   1.文里的围棋规则半古代半现代,先行按古代规则白棋先行,座子制和还棋头太复杂,就按现代无座子和贴目的规则写了。 第68章 九路棋   都梁香看得分明,已然明白了此地的些许规则。   “竟然是以人为棋子,还用的是九路棋盘。”   “这又如何呢?”旁人问道。   都梁香道:“九路棋棋盘狭窄,双方棋子很快就会短兵相接,比之十九路棋攻杀更快,如果以人为棋,棋子被围,无气而死,你道做棋子的那人会怎样呢?”   萧鹤仙眼睑微垂,睫毛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平静的语气字字森寒。   “大概率是要跟着一起死了。”   萧含光抱着剑凉凉总结道:“九路棋,人会死得更快,是这样吗?”   修士耳聪目明,隔着数百步之遥听清别人言语也不是难事,那持黑莲的修士名唤罗玉真,原本还一头雾水,听了都梁香等人的交谈,已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那些被他黑莲锁定气息的数人,同他一起,面色变得难看至极。   萧鹤仙问道:“梁香,你会下棋吗?”   “会一点儿。”   萧珏搓了搓胳膊,心有戚戚道:“这对弈事关生死,会一点儿可不行呐。”   萧鹤仙面露难色:“我也只会一点儿。”   勉强知道个规则,能囫囵下几步罢了。   “那我们等会儿对弈一局,谁赢谁来做棋手。”   现在暂且不急,还是先看别人的对局,了解一下对手的实力比较好,就是暂时对不上,几局之后也会对上的。   据说十绝境九死一生,这棋湖杉林能被秘境用各种手段,驱赶过来这么多人,大概率就是十绝境之一,如果只用对弈一局就能从此地出去,就是输的一方全死,那也只会死一半的人,离九死一生还差得远呢。   因此都梁香猜测,这棋局,绝对是要弈上好几局才能了事的。   看卫琛那一脸胜券在握的神情,想来那王梁的棋力便不会差。   那罗玉真看了看手中莲蓬里的黑莲子,额间渗汗,半天没有动作。   那些还在水杉小岛上,与黑莲莲子气机相连的试炼者也急急喊道:“你要是不会下,可千万别轻举妄动啊。”   一刻钟过去,罗玉真还是一步未动,一时间,局面居然就这么僵住了。   岛上的人正欲群策群力,一起想办法,他们脚下的小岛却骤然收缩了起来。   “看来下慢了也不行。”都梁香几乎是立刻就领悟到了那水杉小岛有此变化的原因。   那岛上也有人猜到了脚下浮岛异动的原因,眼看着就要人挨着人挤做一团,再不下真要有人掉下去了,他们连连喊道:“该下了!快下!快下!”   罗玉真是半点棋理不懂,急得满头大汗,“怎么下,下哪儿!”   “管不了那么多了,随便!反正你先下一步!”   罗玉真没办法,掷出一颗黑莲莲子,下在了棋盘的正中心——天元之位上。   一名试炼者也随后飘然而出,占住了棋盘正中的位置。   都梁香“啧”了一声,移开了视线,这局棋已经没什么看下去的价值了。   本来白棋先行优势就大,那王梁的对手又是一个不通棋理之人,第一手还下出了这么大的劣势,这局的胜负几乎已成定局。   萧珏瞧她反应,问:“怎么,他这一手下得不好吗?”   “嗯,围棋一般都是先守角挂角的,九路棋里的天元之位离四方角位都不算远,又能辐射全局,进可攻,退可守,也算个好地方,白棋第一手下在这里还能算棋风大胆激进,以图厚势,黑棋第一手下在这里,就不太妙了。”   罗玉真看见自家“棋子”所在的小岛停住了收缩的趋势,长舒了一口气,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走了怎样的一步臭棋。   王梁不假思索地继续抢占棋盘上的另一角,下在了小目上。   罗玉真不安地频频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小岛又继续收缩起来,一名修士被挤了出去,落入水中,连扑腾的机会都没有,一声“救命”刚说出口,就直挺挺沉了下去,余下的人顿时各个目露惊恐,慌张万分。   那小岛上还有他的族兄族弟,他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学着王梁也走了一步星位。   “看来这绝境给一方棋手的全局思考时间差不多就是一刻钟,超出这个时间后,每一步间,数息之内还不落子,‘棋子’就会减少。”   都梁香决定不再围观王梁和罗玉真的对局,叫萧鹤仙折了两根树枝,在地上划出棋盘格,以树枝画子对弈。   一盏茶的功夫后,萧鹤仙掷下树枝认输。   梁香杀伐果断的快棋实在令人难以招架,他自嘲一笑道:“我说会一点儿是真的只会一点儿,梁香的会一点儿原来只是谦词。”   都梁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萧珏和萧遥在一旁看了,连连点头,少主找的这个帮手实在是太靠谱了,洞若观火,深谋妙算,颖悟绝人,还什么都会,见识了都梁香的棋艺,心中都安定了许多。   此时,湖面上的棋局已进入中盘阶段,惶惶不安立于湖面棋盘上的黑方“棋子”数着自己的气,脸上浮现出惊慌之色。   他忙指挥罗玉真道:“快往我旁边放一颗子,我只剩一口气了!”   罗玉真依言在他身边又放了一个子,和那颗子气机相连的修士百般挣扎,可绝境的规则却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强行将他摁到了湖面的水气之上。   这人多少懂一点棋理,认清了自己所在棋盘上的位置,顿时满脸绝望。   “逢危须弃啊,逢危须弃,就不该管他的,他已是必死的子了,何苦再搭上我的一条性命!”   如此又两手之后,王梁落下一子,白子霎时连成一片,阻断了足足四颗黑子的生路。   一气不存的四人,脚下咕噜噜往外喷涌的水花瞬间消失,失去了“水气”的支撑,四人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沉下去。   湖水很快淹没四人的口鼻,将四人哭天喊地的凄惨绝望叫声也一并吞没。   罗玉真惨白着一张脸,全身发抖。   棋局最后的结果也不出意料,罗玉真落败得毫无悬念。   先前因罗玉真之故被提子惨死的修士也无须怨念了。因为就在棋局分出胜负的那一刻,罗玉真并还留存在棋盘上的所有“黑子”,全都沉湖身死。 第69章 代下   湖中飘出数十缕精纯的正阴之气,王梁一方和白子气机相连的一干人等,体内的正阳之气也也一并流泻了出来,分别和一缕正阴之气汇作一团,化成一道太一元气之精。   棋局获胜的一方,每个人都得了一缕太一元气之精。   而那弈棋之人,也就是王梁,居然独得了足足三十团太一元气之精。   负责对弈的棋手居然可以一口气拿到这么多的奖励!   看得旁人分外眼热。   有人顷刻炼化了自己所得的太一元气之精,修为一下子从炼气三层暴涨至炼气七层!   吸纳这太一元气之精来增长修为,可比自己勤勤恳恳炼化无主的天地灵气快多了。   数名跟着王梁对弈得胜蹭了一团的修士喜不自胜,纷纷将自己得到的那一团太一元气之精炼化。   唯有和王梁一起进得这十方绝境的三名族人,还有卫琛岿然不动,任由那太一元气之精漂浮在自己身边。   都梁香他们早就打定主意要摸着王梁过河,见他并不着急炼化太一元气之精,心中顿时又计较起来。   萧鹤仙疑惑道:“这太一元气之精能快速提升修为,对弈之人又能拿到这么多太一元气之精,必有人眼红,下一局拼死也会争抢这成为对弈之人的机会,他们为何不抓紧时间炼化这太一元气之精。若是修为落后旁人太多,他们下次就是抢到了阴阳并蒂莲的莲蓬,也不一定守得住了。”   棋局结束之后,一块更大的水杉小岛飘了过来,将原先被置于湖面棋盘充当白子的数人一并接走,数十人同处一地,动手都变得方便了许多。   都梁香回想着刚才的棋局,默数了一番,猜道:“应当不是只要赢棋就能得到这么多的太一元气之精,方才那棋局白胜三十四子,若以贴目规则算,刨去先行一方需贴的三又四分之三子,白棋实际胜了三十又四分之一子,他恰好得了三十团太一元气之精,我不觉得这是巧合。”   末了,她给出自己的结论:“所以,其实是胜多少子,得多少太一元气之精。至于他们为何不着急炼化这太一元气之精,我也想到了,既然赢能得气,想来输也可以先以这太一元气之精抵扣。故而在这棋湖之中,气即命,命即气,多一团太一元气之精,就多了一条命,所以他们才不敢炼化!”   王梁耳郭微动,侧目看了过来。   都梁香和他对视上眼神,深邃幽黑的瞳孔一片沉静,从中看不到任何外泄的情绪。   不过都梁香却是知道,她八成是猜对了。   卫琛微眯起那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露出几分笑颜,就是那一副骄矜傲慢的神色格外惹人不喜,也半点无损他容光照人的艳色。   他轻摇麈尾扇,嘲道:“还真是挺聪明的,不过知道了规则又如何,也没什么用,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   卫琛这话,无疑是坐实了都梁香的猜测,不止一人关注着几方的动静。毕竟是最早到这棋湖的两拨人马,自然也有聪明人跟都梁香一样,细心观察,选择摸着前人过河。   一时间,那些炼化了太一元气之精的修士一个个脸色难看至极,悔不当初。   再听卫琛这倨傲至极的言语,就知他对王梁的棋艺相当自信。   此时棋湖有数百人之众,其中不乏大玄仙朝来人,识得王梁身份,听过他的名声。   当即白着脸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你认识那人?他棋艺很高?”   那人心如死灰,勉强道:“已入坐照之品。”   “这是什么品阶?”   “棋道九品,坐照已是第二高的品阶,据传他是大玄仙朝棋院首座,人称百岁之下无敌手。”一道清透朗润的声音响起,说话之人是一身着青色燕尾直裾纱衣,戴长冠,腰悬长剑的少年。①   他容貌秀丽,如春月之柳,纤好白皙,身姿翩翩,言语间虽对王梁的棋艺多有称道,可面上却不似旁人那样多有惧色,仍是一片温雅内敛的模样。   旁人看他这副端庄打扮,暗忖他应不是剑修,大玄仙朝的儒修也好佩剑,又常择四艺之一修习,想他又对棋道品阶有所了解,莫不是一会棋之人?   “小兄弟可通棋理?”   “略会一些。”薛庭梧微微颔首,谦然道。   这一看就是自谦之词,急于找到棋道高手好抱大腿的修士连忙追问:“不知是何品阶?与那王梁相比,又是如何?”   “在下未曾参加过玉京棋院的棋道定品之赛,故尚没有品阶,比之王公子,不敢轻言取胜。但未尝没有一战之力,且,薛某亦有一战之心。”他目光灼灼地望着王梁的方向,眼中战意沸腾。   不过他理智尚存,知晓此境棋局性命攸关,就是再想和王梁对上,也不能第一局就和他对上。   若方才那位姑娘所言不虚,前几局若能赢得足数的太一元气之精,此后再和人对弈落败,也不至于无气身死,倒是个保险的好方法。   旁人对他瞧了又瞧,看了又看,见他举止端方,神色温雅,不似什么狂妄之人,想来应不是在说大话,一时间也拿不准到底该不该信他口中所说的,只略逊于王梁的棋道实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薛庭梧所在的这一座水杉小岛上,一炼气五层的修士率众而出,见他身上未佩有子母石,就知他是孤身一人在此,当下毫不客气吩咐道:“等会儿我手中这颗白莲被分配了对局,我要做棋手,但得你来帮我下。”   那修士名唤郑勇,虎目阴沉沉地盯着薛庭梧,大有他不答应,就要动手的威逼之意。   薛庭梧盯着他,摇了摇头。   “必须我来做对弈之人。”   郑勇冷笑一声,长刀锵然出鞘,直指薛庭梧的喉间:“你要贪胜者所获的那些个太一元气之精,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实力来抢我手上的白莲。再者,你我相距如此之近,我这朵莲必会锁定你的气机,让你来做我的白子,到时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输了,你也一起死,不怕你不用心帮我。”   哪怕被刀指着颈项,薛庭梧仍面不改色,站如青松,不折不弯。   ①引自《棋经十三篇》“夫围棋之品有九。一曰入神,二曰坐照,三曰具体,四曰通幽,五曰用智,六曰小巧,七曰斗力,八曰若愚,九曰守拙。”   ②感谢各位老板的豪爽打赏,还有每天不辞辛苦坚持看广告支持我的小天使,今天特地加更一章!   (存稿真的不多了,我每天写两千字更新四千字一直在入不敷出呜呜呜,咬咬牙挤出一章了,后面加更不了大家也不要怪我,臣妾做不到哇) 第70章 输得起吗   薛庭梧不紧不慢道:“敢问若置我于棋局之上,对手知我棋力,宁可不先去占地,也要设法吃子于我,我该当如何?   需知,若在棋局上被提子,这局棋就算赢了,这颗子也是一去不返,死得不能再死。届时,我是当保命而舍棋形,还是当以大局为重,舍己为人呢?   再则,若我身殒,诸位又棋艺不佳,纵使我舍去一条命保住一时棋形,后面的几十手,诸位又当如何呢,能保证守住我留下的优势吗?”   郑勇看着长着副膀大腰圆,燕颌虎须,一副武夫的模样,却也不是个蠢的,收了刀,抚掌笑道:“这好办得很,我可以分辨出和你气机相连的棋子,留着你最后一个下,要是百八十手过后,你都没赢,那也怨不得人。”   薛庭梧神色淡淡,不再言语,既然郑勇不上套,他暂时也无法。   随着湖面上余下的阴阳并蒂莲越来越少,新进入此境的人只好各使手段,揭去别人剩下的半边并蒂莲,开启生死之战的棋局。   一时间,有八百里之遥的大湖上水花喷涌,棋局四现,不管是会棋的还是不会棋的,都进入了一场场兵不血刃的厮杀中。   都梁香的棋力并不算差,对手是个不通棋理之人。但又耍了些小聪明,学着她的棋,一步一步跟着她下模仿棋,被她用征子反制,轻轻松松拿下一盘,斩获了二十五团太一元气之精。   再说回薛庭梧这边,他自称棋力和那王梁有一战之力,自然也被都梁香纳入了需观察的潜在对手一列。   郑勇看向薛庭梧,问道:“下哪儿?”   “右下方,小目。”   郑勇一头雾水:“什么小木?”   “六之七。”   “听不懂。”   “右数第四纵,下数第三横。”   郑勇白他一眼,“早这么说不就行了吗。”   都梁香笑了一声。   远眺着看了会儿他们那边的棋局,“有意思。”   萧鹤仙循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看了又看,没看出什么名堂,“那人不是夸下海口,说自己棋力只是略在王梁之下吗,我看棋局上,三十几手下来,他领先的目数并不多啊。”   “他故意的。”   一刻钟的时间过去,棋局结束,郑勇方终究还是赢下了这局,所有做棋子的修士都得了一团太一元气之精,唯有郑勇,身周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萧鹤仙数了数,这才明白过来,笑道:“居然只教他赢了半目,确实有趣。”   只胜了半目,那自然是一团太一元气之精都没有了。   郑勇大怒,待众人一从湖水上被送回小岛中,他就抽刀大步向着薛庭梧踏去。   “你耍我!”   薛庭梧岿然不动,身边却自有人替他出手拦下怒发冲冠的郑勇。   开玩笑,薛庭梧的棋力有目共睹,之后还要仰赖他活命,一众之人岂能让他出事。   他轻抬起眼皮,那张温润纤柔的面孔此刻也现出三分锋芒,澄澈犀利的眸子直直看进郑勇的眼底。   “既然我多赢几子,也没有我的好处,那我又何必尽心。”   都梁香闻言扯了扯嘴角,这话说得更有意思了,把棋形控制在只赢半目,可比单纯想着去赢要费心多了,这人棋力确实不凡,需要小心才是。   薛庭梧抿着唇角,他早知道郑勇这种人不见棺材不落泪,是以方才叫他去做棋子之时他也并未争辩,只能用这种办法,叫郑勇看看清楚形势,现在的主动权到底在谁手里。   他薛庭梧不愿与人为难,可也不是什么任人捏扁搓圆的柿子。   “下一局,你若还做对弈人,输了,可就得拿你的命来抵了,我们身上所有人都有一团太一元气之精,还输得起,你呢,输得起吗?”   郑勇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好不难看,想要发作,却被人齐齐拦下。   其他一干人等手中虽已拿了一团太一元气之精,再输一局也性命无虞。但在棋湖绝境这种地方,谁会嫌命多,谁又愿意因郑勇的缘故惹了薛庭梧不喜,叫他不出力白输一局?   于是纷纷向薛庭梧表起忠心,做出承诺,他们这一岛的人,谁取到了阴阳并蒂莲,那也只有留给他的道理,能者居之嘛。   如此又是一场捉对厮杀的混战后,都梁香身上已攒下了四十二团太一元气之精,新的一局棋来临之时,他们五人又毫不意外地抢下了一朵新生出水的阴阳并蒂莲。   都梁香忽然提议让萧鹤仙来做对弈人。   “趁着现在还能遇上棋力对比悬殊之人,能多胜些太一元气之精,我们最好轮流来做对弈人,有足数的元气傍身。如此,此后你们只要一直做棋子,那便几乎能立于不败之地了。”   像都梁香现在,有四十二团气,做棋手一局棋输多少子都有可能,做棋子一局却最多损失两条“命”,被提子会掉一条,输掉对局还会掉一条,这样就算后面的局全输,她也能坚持二十多局。但以每轮对弈身死的人数去看,几乎不会到还要弈二十多局的局面。   如果只追求活命,无意于此地的传承,放弃再做对弈人,都梁香已经是百分之百能从此境活着出去了。   但是显然,都梁香并不满足于此,既有了触摸一境传承的机会,她必是要争上一争的。   只是十方绝境内危机四伏,独木难支,为了后面时日的历练考虑,她也必须想办法先保下自己的同伴。   是以,只能先暂时让出这棋手之位。   都梁香的考虑和策略正确得不能再能正确,其他几人自然没有什么反对意见。   如此众人按照都梁香指导的下法又赢下两局,萧鹤仙和萧含光分别得了十四和十七团太一元气之精。   新一局的对手旁观过都梁香几局棋,知晓自己纵是侥幸走到现在,也绝不是都梁香的对手。   若不是西有王梁,他们这方岛上的人不敢去碰那边新生的阴阳并蒂莲,又慢人一手,左右两边儿的阴阳并蒂莲都被人早早削去,只剩下都梁香这边儿还剩半株,不取也是个死字,他是万万不想和都梁香这波人对上的。   他只有小巧之品,不过才是棋道第六品,如何能跟都梁香一战啊。   此时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宛如天籁般解救了他。   “我代你与她下,如何?” 第71章 不过如此   王梁遥遥高声道:“我代你与她下,如何?”   他这话虽是对着那只有小巧之品的郭振说的,眼神却是瞥向了都梁香。   都梁香眉头轻锁,知道这一刻,终是来了。   那王梁经过四场对局之后,身上已累积了七十八团元气,早在两人各自下完了第一局,都梁香就意识到,当存活在此境的人越来越少,下到最后,她总会跟王梁这种级别的棋手对上。   他身上的气就是他的容错,若是不早对其做出限制,让他每一局少赢些子,最后要是他们两人真的对上了,她可没有把握赢下王梁超过三个子,甚至还有六成的概率会输。   而想要限制到王梁,办法也很简单,就是代和他水平相差过大的棋手下棋。   然而,都梁香终究还是在限制王梁和保护同伴中选择了后者。   都梁香能想到要提前打压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对手,王梁又如何想不到。   只是他自视甚高惯了,向来不把旁人放在眼中,起初也不觉得这里能有何值得他出手之人。   但随着场上剩下的人越来越少,几个一直赢棋的棋手便显得格外突出,王梁想不注意都难,只是略看了一眼都梁香的棋,他就知道这会是个相当难缠的对手。   不过这让出对弈人之位的保人之举,却是自绝了其争夺传承之路,王梁本可以不必理会,终究技痒,又想亲自探探都梁香虚实,便还是出了手。   几局棋下来,都梁香这座水杉小岛上也多了些由此境境灵送来的陌生人,做了几局都梁香的棋子,之前还因被选为这一棋道高手的“棋子”而连连庆幸,以为可以借光多攒几条“命”,现在听得王梁所言,顿时心跳如鼓,紧张不已。   就是看不懂棋局棋形,也没听过王梁的名声,光是看他那背后密密麻麻漂浮着的数十团太一元气之精,也能知道,他约莫就是此境的棋力第一人了。   修士们各个面色凝重,情知这次是必要丢一团元气了棋局里了。   他们跟着都梁香连赢了四局,除了少数几个被提过子的倒霉蛋,人人都有四条命在手,输了也不至于身死,一时间倒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还能强自安慰自己,只要王梁后面不接着一直代他们的对手下棋,单单输掉这一局也没什么。   而唯有这局的对弈人,萧遥,独她一人,恐有性命之虞。   她面色沉着,不见惊慌,只略一向都梁香颔首,肃然道:“拜托了。”   都梁香点了点头,没出言多做无谓的承诺。但这不代表她不会全力以赴,也不代表她对自己没有信心。   她以剑指开眼,素来淡然沉静的眸中此刻跳跃着两团紫火。   “瞳术?”王梁眉心微蹙。   他可没听说过有何瞳术还能辅助下棋的,可那人也不会无故行此举,一时想不通,王梁也不多纠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棋局开始,两人一人一句,指挥着实际的对弈人下着棋。   “六之七,小目。”   “七之四,小目。”   “三之七,三三。”   “四之四,星位”   “四之三,小目。”   ……   都梁香的眼中,纵横九道棋路的交叉点上,各有深浅不一的紫色光柱冲天而起。   紫色光柱越深的位置,代表着这个点位的气运越好,下在这里赢棋的概率最大。   若不是紫极命眼有此妙用,让都梁香经常借助紫极命眼自己跟自己对弈提升棋力,她也不会仅靠几本棋艺棋典就能自学成才,于棋道上颇有心得。   只是,这终究只是她闲暇时的爱好,没付出什么心力苦心钻研,一对上王梁这等有着坐照之品的棋手,她自然就相形见绌。   若完全只依凭自己棋力和其对战,恐有落败之险。   都梁香不敢托大,一上来就开启了紫极命眼。   这紫极命眼也不是全然没有缺点,那就是越下到后面,都梁香就越不容易看清紫色光柱的深浅,以她现在的瞳术境界,最多只能看到第二百八十手左右,再往后,就必须借助卜筮之法,才能推算出最佳的落子点位。   好在九路棋下到一百多手也就是最多了,她现在还能应付着。   “六之一。”   王梁那张眉飞入鬓,眼尾细长的面容本就凌厉威严,此时他脸上霜色尽染,一片冰寒,更给人以刺人的锋锐之感。   他袍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起了拳。   落后了……他居然落后了。   他寒意森森的目光射向都梁香,第一次正视起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残废。   都梁香游刃有余地连接自己的断棋,扩大着自己的地盘。   王梁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到底还是凭着扎实的底子挽回了局面。   但算上先行者的贴目规则,他还是落后的。   这叫人,怎么忍受!   “五之四。”王梁五指攥紧,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   都梁香微微一笑,已经没有什么悬念了,她要赢了。   “一之一。”   两颗白子被从棋局上提掉,对局结束,都梁香赢了。   黑胜一又四分之一子。   若是棋艺不深之人,这么点儿的差距不仔细数上一数,一时半会儿都看不出谁输谁赢。   还是湖中升起的团团太一元气之精尽皆飞向了都梁香一方的人,众人才恍然大悟,是她们赢了。   都梁香眸中紫晕散去,无波无澜地看了王梁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这没什么情绪的一眼,落在王梁眼中,却有了十足的衅色。   萧遥因紧张而挺得笔直,以至于有些的僵硬的脊背一下子松懈下来。   她怀着感激之色看向都梁香,后者只清浅一笑,以作安慰。   “什么!王梁居然输了!那女修到底何方神圣?”   先前围观都梁香一连高歌猛进连胜几局的人只道她厉害,竟不知她这么厉害。   “什么棋院首座,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王梁面色一沉,卫琛立刻上前来,宽言道:“表兄,你九路棋你不常下,一时失手也算不得什么,等到了等会儿下十九路棋的时候……”   他眸光一厉,冷声道:“她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输了就是输了,替我找什么借口。”王梁不辨喜怒地笑了笑。   “这样才有意思不是吗?一直赢棋,也怪无聊的。” 第72章 归元灵珠   “呸,矫情镇物,装模作样什么?”萧鹤仙不顾仪态地呸了声,转头又堆出一张笑脸,给都梁香捶了捶肩头,“梁香辛苦了。”   不辛苦,命苦。   自家人知自家事,方才从卫琛口中验证了,这九路棋果然只是开胃菜,十九路棋才是重头戏。若是届时下到二百八十手之后,她可真就没什么必胜的把握了。   只能勉力少输一些。   是以为了给之后的棋局留下输子的余地,她现在必须行动起来,让王梁少赢一些,或者多输几局。   都梁香不会有她不去针对王梁,他之后几局就会放过她的这种天真想法。   纵使王梁已经败在她手里一局,可他也是为人代下,他自己没有丝毫损失,岂会因畏难后面就再也不从中作梗了?   此时都梁香的最优解,也只剩下了以牙还牙。   正当王梁这一局的对手一筹莫展,忧心万分之时,都梁香盈盈一笑,也遥声对她喊道:“这位道友,这局我代你下,如何?”   王梁看了过来。   两人无声对视,眼中意味不明的情绪翻腾,浓重的火药味自两人周身弥漫开来。   那得了都梁香相助的女修自然满面喜色。而大概率下一局还要被选作王梁棋子的修士则各个面露难色,叫苦不迭。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两个棋力数一数二的高手,王不见王不好吗?怎么就突然对上了。   一刻钟后,都梁香又以半目取胜。   两人到处替人代下,甚至出现了分明与他们任何人一人都无关的棋局,对弈之人请了他们两人一起代下的局面。   一连下了七局棋,王梁一次都没赢,不是以半目之差就是以一目之差这种微弱的优势输掉。   那一双蓄满紫意的眼睛都快成了王梁的梦魇。   比起一开始输棋的不忿嫉恨,输多了也就习惯了的他现在显然从容了许多,所谓善败者不乱,大抵就是如此了。   那瞳术一定有鬼!   王梁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其实两局棋就足够他大致了解都梁香的水平了,之所以一直同意他人的代下请求,就是因为他想看看,她这瞳术到底能施展到几时。   事实上都梁香也确实到了极限,施展瞳术也是需要消耗灵气的,就算生有一副伴生灵官,使用瞳术时能减少灵气的消耗,她能以炼气二层修为的灵气储量坚持这么久也实属不易。   她的面色因灵气耗尽枯竭而泛了白,王梁紧盯着她,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那缕紫意从她眼中消失的瞬间。   她要撑不下去了,王梁心道。   棋湖杉林一境的灵气全都浸入了弱水之中,经由阴阳并蒂莲转化为了精纯的正阳之气和正阴之气,境内灵气稀薄。一旦肉身中的灵气耗尽,连补充都补充不回来。   都梁香当即炼化了一团太一元气之精,修为瞬间涨至了炼气六层,丝丝缕缕的太一元气冲刷着她的经脉,又因无法运转完一个完整的大周天循环而逸散出来,她的身体宛如一个沙漏。   半盏茶的功夫后,她的境界便渐渐滑落,跌至了炼气五层。   虽然她炼化太一元气之精的结果并不如旁人理想,好歹耗尽的灵气补足了回来。   那瞳术的施展显然对她的棋力影响很大。不然她不会如此奢侈地炼化一团太一元气之精。   偌大的八百里弱水湖恢复了素日的静谧,白雾蒙蒙,浩瀚宽广的湖面上空荡荡地只余一座水杉小岛,寥落地站了数十人而已。   现在还活着的人全被传送到这里了。   孤悬湖心岛外,平静沉寂的湖水在短短几个时辰内不知吞没了多少冤魂,而这噩梦还尚未迎来结局。   突然间,水下传来清响,湖中心掀起飞溅的水花,一张木色瑰丽殷红如血的巨大棋盘有如赤龙出水,扬波而出,浮于湖上,东西两侧各有一棋罐,内藏黑白棋子数颗。   缥缈的烟气袅袅翾翾,化作一形体飘飘摇摇,如有实质,却又渺如烟云的灵体。   数百步之外,亦有一颗气息悠远醇厚,朴实无华的浑圆宝珠凌波而出,静静悬浮,其上黑白异色各半,交融一体,犹如阴阳双鱼之图。   赤色棋盘之左,又有一黑一白两颗棋子默立,白子辉光熠彩,烁明如星,黑子幽邃晦暗,亦有微光荧荧如火生晕。   湖上水波涟涟,轻风拂出数列契文古字,上书道:“棋湖之境,四法可得出。一者对弈棋灵,败,输一子损一气,气尽当死,余气则活,胜,可得落星枰一张,《补天手》棋经一部,炼子之法一部,积境望一万。   二者破势十局,谬一局损五气,气尽当死,余气则活,十局皆破,可得归元灵珠一颗,积境望五千。   三者解珍珑十局,过往之气皆不计,解一局或得一白扶光,或得一黑辰砂,积境望一千,一子可抵一命,无命立死。   四者记图一张,循谱而出,错一步损一气,气尽当死,余气则活,积境望十。   自此始以十番棋为计,弈棋争气,十番之后,以气多者先择出路。枰一副,灵珠一颗,扶光五子,辰砂五子,先胜先得,后至无补。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对手自择,以气多者先。”   境望,是十方绝境试炼者排名的依凭,凡闯过某处绝境,或获得境中传承,或领悟天地道则,或收获天材地宝,或诛杀异兽,都可得到价值不等的境望。   这一张落星枰所给出的境望,完全足以让一名试炼者一步登天,迈入前三之列,不可谓不大手笔,足以令不管是有实力还是没实力对弈棋灵的所有人,都眼红气热。   唯独都梁香在看见“归元灵珠”四个字时呼吸一窒,眸光蓦然一凝。   居然这么快就遇到了她此行最亟需的先天灵物,真是天道怜惜,顺利得令人难以想象。   势者,棋之死活也。所谓弓刀之用,皆有所宜,破阵攻城,无不伤煞。①   “势”是棋手提升棋力的一种常见训练方法,以做眼活棋,或破眼杀棋为要。   势有难易之分,都梁香曾以大玄棋院所出的《无忧谱》和《灵棋论》为练习,《无忧谱》上所记之势,皆能破之,《灵棋论》所记之势,十能中之八九。   这棋湖所出的势题,应当只会更难才是,不过势题一般下不过二十手,若都梁香以紫极命眼作解,破势的正确率达到百分之百并不成问题,只要不出意外,这归元灵珠就是她的囊中之物了。   ①“势者,弓刀之用,皆有所宜。破阵攻城,无不伤煞。”引自敦煌棋经,又称《碁经》。“势”,就是死活题。   死活题,是指在一个给定的区域内,设定一方先走,以杀死或救活这个范围内的指定对象(对方棋子或己方棋子)为目标的围棋题目。 第73章 点三三   “梁香,你可有把握?”萧鹤仙忧心忡忡地看了过来。   “归元灵珠”四字一出,他亦心跳漏了一拍,陡生出许多紧张。   作为除了都梁香之外,唯一知道这归元灵珠对她有多重要的人,自然亦忧她之忧。   都梁香“嗯”了一声。   “我之前还说要帮你,可这弈棋之法,我实在……”   都梁香嫌烦,直接打断道:“无事,说了我有把握。”   萧鹤仙一把握住她的手,放在颊边亲昵地蹭了蹭,“我信梁香的,我只是觉得自己没用。”   都梁香还得耐着性子安慰他,“术业有专攻而已,何必妄自菲薄。”   萧珏默默低头,萧遥神游天外,萧含光抱着剑面无表情看风景。   这两人是因为被萧长老发现了还强硬地作出了棒打鸳鸯之态,索性是破罐子破摔,装都不装一下了,一点儿都不避人了是吗?   好想有个能收纳活物的乾坤袋把他们收进去算了,免得他们总是时不时地就想找个地缝钻一钻。   “好大的口气,现在气最多的人还不是你呢,你就敢妄称把握。”卫琛嗤道。   数根枝叶繁茂,树干粗壮的水杉树下,整整幻化出了三十五副棋具,并供人落座的树墩三十五对。   王梁一撩裾摆,第一个于树下落座。   “请。”   他与都梁香素不相识,先前或有过一面之缘,却未通名姓,他自是不知道都梁香叫什么,一句“请”字不曾指名道姓,那道牢牢锁在她身上的目光却不会叫任何人误解他选的对手到底是谁。   “王公子若是有将落星枰收入囊中之意,以赌气之心择我对弈,似乎并非明智之举。”   棋湖给出了以气多者先择对手的规则,自然是为了让实力最强的去选实力最弱的,来保证自己赢棋的子数足够多,这样才能保证十番棋之后自己身上的气数也是最多,好拿下挑战赢取棋湖之境最大奖励的主动权。   “你怎知我就是赌气?”   比起让都梁香肆意挑选对手,赢不确定多少目的棋,仅凭走运就有将他反超的可能,他更倾向于选择自己可以左右的局面。   如此,他即便败于都梁香之手,也是他技不如人,合该与落星枰无缘,而不是他时运不济,才丢了机缘。   “我确定,我选的就是你。”   被挑选之人依照规则并不能拒绝,在王梁话音落下的瞬间,都梁香立时就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将她的轮椅推到了棋桌前。   “你们几人,与我相邻而坐。”两道声音异口同声,是都梁香和王梁在吩咐他们的同伴。   他们同伴棋艺都不算高,若以稳妥计,自然仍要二者相帮。   于是都梁香的同伴四人一并顺着两人左侧一字排开,王梁的同伴则顺着两人右侧一字排开,各选了棋桌和对手落座,以方便都梁香和王梁二人行多面打之事。   王梁收回目光,“那日火锻城中一面之缘,只道是寻常,没想到今日你我还有这等缘分,还未请教姑娘姓名?”   “有何必要认识?”   “姑娘冷言冷语,似乎对在下很有意见?”   “王公子既然记得我们在火锻城中有过一面之缘,难道忘了当日自己说过什么了?”   王梁笑得有几分无辜,目光落在她的腿上,眼底嘲弄。   “我夸姑娘有流风回雪之姿。”   都梁香亦是一笑,淡淡道:“王公子欲以言扰我心绪,想是黔驴技穷,自认不敌了吧?”   “能畏敌者强,谓人莫己若者亡。”①   王梁以《棋经》中所言应对,都梁香自当亦以《棋经》之言回之。   “所谓语默有常,使敌难量。你若真不惧输棋,跟我废话这老半天干什么?”都梁香伸手从棋罐里抓出一把白子,握拳扣在棋盘上,一边让王梁猜先,一边刻毒道,“发言以泄机,得品之下者也。”②   这就是在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个下品的棋手。   王梁眸色一厉,面容瞬间阴郁下来。   都梁香乘胜追击,巧笑嫣然间继续毒言毒语:“起忿怒之色者,小人也。”③   此句亦出自棋经。   “猜啊。”   都梁香指节轻叩棋盘,发出声声脆响,催促道。   她笑了笑,道:“王公子怎么不笑了?”   盘外招嘛,谁不会是的。   王梁漠然不理,往棋盘上放了两个黑子,这是猜她手里拿了双数棋子的意思。   都梁香摊开手指,把棋子往棋盘上一一拨开,数了数,七颗,单数。   王梁既然猜错了单双,那就是都梁香执白先行。   都梁香错小目开局,王梁双连星开局,两人下完自己那一手,还要瞟一眼同伴们的棋局,告诉他们下在哪个位置。   别人面对两人的多面打行为也是敢怒不敢言,谁叫人家都是取了子母石结伴而来,抱团也是必然,又有能多面打的能力和实力,只能认栽。   都梁香一手下在了星位黑子旁边的三三之上。   王梁一边挡,一边疑惑,别说就是黑棋星位两翼张开,她点三三都未必便宜,他这都不是星位两翼张开的局面,就敢点他三三,这是什么下法?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白子爬了一手,黑子长,白子继续爬,这都是这种局面下必然的下法,与定式无异,没什么好说的。   王梁黑子再长,心道,这样下下去白也只能占住一小片实地,反将外势拱手相让。总的来说也是亏的,一个会棋之人岂会不知,她到底想干嘛?   难道她确实不会下十九路棋,之前都是误打误撞?   白子又在二路爬上了。⑤   王梁疑惑更甚,这不是更亏?   黑子继续长,他倒要看看,她到底还敢在二路上爬多久。   孰料都梁香这块棋直接弃之不管,脱先分投了。   两人接连交锋数手,落子之声快如雨泄。   都梁香又点了另一块星位上黑子的三三。   “你会下棋吗?”王梁眉宇微微抽动了下,忍不住道。   都梁香淡笑不语。   之后两人又是顺着定式下了几手,黑棋占住的两个角都形成了一样的棋形。   黑子连长之后,都梁香还是没有二路扳粘,她多爬了一手后又直接脱先分投了。   几手攻防之后,都梁香图穷匕见,在星位黑子旁点刺。   ①引自《棋经十三篇》,能够承认对手实力的,是强大的人,以为别人不如自己的,就会失败。   ②引自《棋经十三篇》“语默有常,使敌难量”,(说话和沉默保持常态,使对手难于测度。)   引自《棋经十三篇》“得品之下者,举无思虑,动则变诈。或用手以影其势,或发言以泄其机。”   (属于下品的棋手,完全没有周密的考虑,动不动就是权变欺诈,有的用手来比划棋势,有的说话来泄露心机。)   ③引自《棋经十三篇》   ④挡、爬、长、点……都是围棋术语,指某种行棋的方式。(随便写的,棋谱不一定都保证下得很对很厉害哈)   ⑤二路,棋盘从外往内数第二条线。   实地,指已经稳定占有的棋盘上的地方   外势,指尚未完全占领但有潜力的地方。   ⑥脱先,置一块战况焦灼的棋不理,先下在别处。   分投,下在一处能将敌方阵营一分为二的地方 第74章 异想天开   “原来如此。”   这一手令王梁如鲠在喉。   他只能无奈地粘了一手。   不粘,他角部的两块棋被分断,粘了,这棋形很难做活,大概率也要成为孤棋。   到了现在的局面,都梁香的优势已经很大了,掏了黑棋两角,又破坏了其外势,都梁香运转起紫极命眼,心道这总该能在二百八十手内结束战斗了吧。   有了紫极命眼的加持,都梁香越下越快,王梁却是几乎步步长考。   又是这该死的瞳术……不过倒也奇怪,先前对弈九路棋时都梁香几乎没有不用瞳术的时候,而现在有了对比,王梁明显感觉到,开启瞳术之后,都梁香棋风大变,竟然是稳健得半点机会也不给。   不开瞳术时大开大合,杀伐凌厉,招式诡谲,开了瞳术反倒畏首畏尾,就是让他扳回了些许目数她也置之不理,只专注巩固自身。   如此一直下至收官,白子可以净胜的子数虽然一直在减少,但胜机却被其牢牢攥在了手中,让王梁看不到丝毫反败为胜的可能。   两人收完单官,算上贴目,白胜三又四分之三子,都梁香得了三团太一元气之精,王梁则扣了三团。   至于两人代下的其他四局,毫无意外都赢了。   都梁香和王梁现在身上所存的气,差距只来到了两团,还是王梁多。   都梁香并无意于落星枰,她的目标是归元灵珠,其实与王梁并无竞争关系。但这种时候说了也没人相信,获得落星枰所附带的一万境望实在是太诱人了,这数量是几乎能稳进此次试炼前三的境望。   试炼前三又意味着体质升灵的机会,双灵根能变成单灵根,单灵根能变成极品单灵根,极品单灵根能变成元灵体,越是体质本来就不凡的人,这体质升灵带来的进益就越大,若说有人不想要,谁会信。   只要避开王梁,都梁香必然能让自己的气在九局棋后名列第二,第一个去挑战破势十局。   偏偏这王梁盯死了她,她可没有把握后面九局全能赢下。   甚至她还有可能大子数输棋,若是一直输棋输气,她能第一个挑战上破势十局的可能就很渺茫了。   在场的其他人或许棋力并不如她二人。但他们可以挑很弱的对手去赢,多赢些气不就把她超了。   因此,都梁香可不想继续和王梁下了,偏偏主动权还是在人家手里,怪只怪,她刚才赢得不够多。   她只能使出激将法,故作自信傲慢之态,挑衅道:“你可以接着选我。”   “哦,我接着选你。”   都梁香笑容微敛,“你脑子没坏吧?不怕把气输光?”   “你想要大胜我也不可能,我还有八十二团气,你还想每局赢我九子以上吗?呵,异想天开。”   正常来说,棋力差距大到能赢九子的地步,中盘就该投子认输了。不过这是在棋湖之境内,胜负子数与太一元气之精的奖励相关,让人即使胜负回天乏术,也得下到收完单官计算胜负子数,倒是出现了很多这样的局面。   “落星枰你不想要了?一直在这里拖着我,等下你可未必能第一个对弈棋灵。”   “除你之外,这里面最厉害的就是那个姓薛的,他虽然言说他不曾参加过定品赛,我也能估摸出他大概有个具体之品的棋力,具体之品,可不足以赢下棋灵,就是其他人先于我对弈棋灵,也取不走落星枰。”   “你怎么就知道,具体之品,就一定赢不下棋灵了?”   “自然是我知有人试过。”   王梁抓了一把棋子,这次轮到他让都梁香猜先了。   “你好像也不如你表现的那样自信啊。”王梁敏锐非常,“你不想和我下,为什么?对你来说,把我拖住也是最好的策略,就算让你先挑对手,也该选我才对。”   “为什么?”都梁香冷笑,“自然是因为我不像你这样刚愎自负,真就觉得除了你我再无人能胜过棋灵。万一有人隐藏实力,扮猪吃虎怎么办,只是拖住你,自然不够保险,争到气数第一,才是最稳妥的。”   都梁香不知道棋湖之境出的十局棋势是什么难度。万一出的不够难,被人捷足先登取走了,她这整具肉身都是废了。   从难度来看,对弈棋灵无疑是最难的,而且有输多了子,气尽身死的可能,解珍珑棋局更是第一局解不出就要立死,也很危险。   唯有破势,破不出也只掉五团气,十局全破不出也只掉五十团气,只要是身上有五十团气的人,都大可以去试试能不能取到归元灵珠所附带的五千境望,反正太一元气之精数量足够,倒也无性命之忧。   能进入试炼前十也是很有诱惑力的。   “不能胜过你,那于我便没有区别。”   说到这里,都梁香已然明白,她是彻底没了说动王梁之后不再选她作为对手的可能。   真是一坨黏糊糊的老鼠屎,粘上了甩也甩不掉,烦人得很。   即使都梁香方才借口找的及时,王梁还是看出来了。   “看来你也并无把握赢我。”   都梁香应得风轻云淡,“哦,你说是就是吧。”   “不然你只需再赢我两子,就能自己挑对手了,就是不想再和我下,也没必要跟我废话许多。”   “你也知道自己废话多。”   王梁一噎,强自稳住心绪,选择了相当稳健保守的开局。   都梁香之前一直要让王梁以为她的棋力高于他,做出一副很自信的模样,自然不是因为好面子,而是为了让他以为他正常下胜不过她,必须乱中取胜,从而下得冒险激进,把局面引向更复杂的方向。   这样她若是抓住对方因局面复杂而计算出错的失误,取得优势,就能争取在二百八十手内结束棋局,有紫极命眼帮助她看穿下在哪里是对她最有利的,二百八十手之前能结束她就是稳赢的。   现在王梁下得沉稳坚实,不跟她玩大砍大杀的屠龙局,她也无法,只能尽量避免陷入复杂的对杀和劫争之中,这样也还是有可能在二百八十手内赢下。   都梁香下棋只是爱好,随心所欲看了些棋谱棋书,背了些定式就算了事,哪里苦心练习过官子和手筋,官子能力颇为一般。 第75章 算你走运   之后两局,两人各有胜负,差距极小,但令都梁香感到恐怖的是,只要是她用过的王梁没见过的招数,对方吃过一次亏,立马就能学会,还能反过来用回她身上。   她用紫极命眼研究过一些经典定式的破解之法,也自创了许多新定式。不用,下不过王梁,用了,叫王梁也学去了,只能是饮鸩止渴。   王梁进步飞速,一局强过一局,兼之基本功扎实,下到第五局的时候,不能用紫极命眼的后盘,都梁香已经是彻底下不过了。   她心中郁气横生,一双紫眸已看不出下在各处有何区别,只能凭她自己的棋力判断。   但她并未立时关闭瞳术,抬头幽愤地看了一眼王梁。   也是一紫云罩顶,气运深厚之人。   凭萧鹤仙的气运本来都能收下仙品法宝,奇门遁甲中的人盘,这王梁头上紫意更深,此地又是棋道传承之地,都梁香早在用紫极命眼看了他第一眼的那刻起,就知道他多半能拿下落星枰。   所以也做好了赢不了王梁的心理准备。但她也只是想保住自己气第二多的局面,现在却全成了空谈。   几局棋下来,他们都已经不是气最多的人了,偏偏王梁不在乎,还逮着都梁香做对手。   都梁香已经是半放弃的状态了。   只能寄希望于没人去选挑战破势,或者去了也破不出十道题。   又五局棋后,都梁香四负一胜,以七十三团气名列第五。   当所有人都下完了十局棋,这棋湖之境内已经只剩下了不到三十人。   那消失的三十多人都是因为无气可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脖子,丢进水里沉湖身死了。   那幻化而出的三十五副棋具现在只留了两副。   一张棋盘上摆着势题,一张棋盘上摆着珍珑棋局,湖面之上,棋灵浅淡近乎于无色的灵体忽然凝实了几分,对着岸上众人招了招手。   有王梁先前所言,棋力没到具体之品的几人自然无意挑战对弈棋灵这种出境方式,纷纷选择了尝试破解势题。   唯有薛庭梧选择了解珍珑棋局。   第一个选择破势之人,走向了其中一张棋桌。   一颗黑子钻入了她的两指之间,这便是要让她为棋盘上的黑子做活了。   她才下了一步,就有一阵寒风拂过,将棋盘上的棋子全都吹回了棋罐之中。   而她身上的太一元气之精,也飞走五团,如乳燕投林般坠回了湖中。   这就是下错了的意思,而且还第一步就下错了。   都梁香瞥了一眼那道势题,推算了十手,没想出个所以然,倒是放下心来,这棋湖之境给出的势题,难度果然极高。   第一个人十道势题只对了三道,十道势题做完,那人瞬间就消失不见,显然是被传送了出去。   另一边的薛庭梧还在苦思长考,神色肃然。   王梁对着湖中棋灵一拱手,道:“晚辈王梁,愿与棋灵前辈一战。”   话音刚落,一阵清风拂过,将他带到了湖中的落星枰之前。   棋灵让了一子开局,此后一人一棋灵,这便交替落子,对弈起来。   其余无心挑战破势、珍珑棋局和对弈棋灵的人,则各得了一张棋谱。   湖中生出纵横十九道的水路棋盘,棋路交叉点上出现了熟悉的水气喷泉,看上去每一个踩上去都不会有事。但依棋湖之境之前的水字提示,只有按照棋谱上黑白双方落子的顺序而行,才能真正从棋境出去。   所有人得了棋谱的一刻钟后,棋谱无火自焚,只能靠默记而行。   第二个破势之人还在长考他第一道势题的第一步,慢得都梁香想给他一肘。   萧鹤仙本想等她一起出去,见棋谱自焚,怕等会儿忘了棋谱的落子顺序,只得先走。   “梁香,那我们就先走了,等出得棋湖之境的结界后,我们再会合。”   有子母石在手,也不怕传送不到一起。   都梁香点点头,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这下她是帮不了他们了,但他们身上各个保底有十多团气,应不至于记了一刻钟连张棋谱都记不住,还错上个十几步把气丢光而死吧。   萧鹤仙抱了她一下。   “走了。”   腻歪死他算了,都梁香敷衍地回抱了一下,就继续盯着她前面那个对着势题冥思苦想的修士了。   “不会下赶紧滚腾地儿行吗?”   “急什么,你赶着投胎啊。”   “你若是不会,在这儿想到十方绝境关闭都是没用的,趁早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呵,我不会,你就会了?”   “我当然会。”   “那你说,下哪儿?”   都梁香随手一指:“下这儿。”   “你说我就信?”   “不信你还问?”   都梁香自然是故意指了个错误的位置,她又没病,当然不会帮自己的竞争对手。   等到天都黑了,旁边的薛庭梧珍珑棋局都解出两盘了,那死心眼的修士还是一动不动。   都梁香杀人的心都有。   她往湖心上一瞥,“人家和棋灵对弈,一步都没你长考得久,我看你也是会棋之人,需知这破势之法一刻钟内想不到,那就不是以你的水平能解出的势题了,还是趁早放弃为妙。”   那修士赶苍蝇似地挥了挥袖子,“去去去,是那王梁抢了你夺落星枰的机会,你要烦烦他去,我又没惹你。”   “呵。”现在你惹了。   都梁香拔下簪子,取出簪中剑,念出一段法诀,这剑便变长变大,化作三尺大小,她握住剑柄,对着他的脑后就是一刺。   那修士一慌,掉下树墩,跌坐在地。   都梁香挥出去的一剑却是被一股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   竟是伤不了人。   那修士回过神来,看都梁香一个炼气五层,也敢对他出手,当下心头火起,祭出法器,就要反攻,却也被无形的屏障挡了出去。   看来棋湖之境的考验到了终局,境中之人是不能互伤了。   “算你走运。”那修士骂骂咧咧几句,又坐回了树墩上,继续对着棋局冥思苦想。   都梁香拿他无法,只好拿出斩斫刀笔,练习绘制法阵,一边练,一边等他认清自己棋力。 第76章 有缘再见   如此过了两天,薛庭梧的珍珑局已经解到了最难的第十局,也陷入了漫长的长考之中。而湖中心那场在落星枰上的一战也进入到了收官阶段,都梁香身前那修士才解到第二道题。   第一道棋势还真让他长考了一天一夜后解出来了。   大抵是第二道棋势更难,那修士长考了半天后终于放弃,凭感觉下了一手,自然是下错了。   棋盘上立马变换出了下一道题,那修士这下终于不再心存幻想,快速地下过,也快速地连错八道,被棋湖传送出去了。   这下终于轮到都梁香破势了。   薛庭梧看了过来:“你不等等湖上的那局吗?就这么放弃取得落星枰的机会,实在可惜。”   “他都要赢了,我等与不等,有什么区别。”   薛庭梧一直沉浸于解珍珑棋局,没看过湖上的那场对局,都梁香却是时不时地瞥过几眼,所以知道王梁多半要胜了。   都梁香随口敷衍一句,手下落子飞快,那能难死人的棋势被她一眼看破,三两手轻松做活,就是要算到十五手的难题,也被她一步不错地算到。   “姑娘棋艺高超,可惜在下今日没有机会讨教。”   薛庭梧自知第十局珍珑棋局难解,投子认输,手边一颗方才赢下的黑辰砂棋子顿时如遭重击,四分五裂,瞬息崩毁。   “若有缘分,以后会再见的,有何可惜。”   “是极,有缘再见。”   薛庭梧话音刚落,就被传送出去。   此时棋湖之境内,就剩下了都梁香和王梁两人。   都梁香继续做破势题,才做到第七道,余光就瞥到湖心金光大作,瑞彩蔼蔼。   那落星枰化作一尺多见方大小,被王梁收入手中。   和棋灵的一盘博弈,居然真叫王梁赢了去。   都梁香暗骂了一声晦气,便专注眼前。   孰料那王梁得了落星枰,没被立时传送出去不说,还轻飘飘地被股怪风送回了湖心小岛上。   王梁旁观着都梁香解题,忽道:“你棋力不如我,倒是挺擅长破势的,这题我都不见得能解这么快。”   “你怎么还没滚?”   “你猜?”   都梁香就多余理他,赶紧做完题将归元灵珠收入囊中才是正理。   “可惜。”   都梁香执棋子的手一顿,什么意思?   王梁一笑。   “算你识相,知道自己无缘这落星枰,早早就另选了归元灵珠来取。”   “可惜,你一步慢,就步步慢,今日,落星枰你取不走,这归元灵珠,你亦取不走。”   都梁香:“发癔症了?”   她八分不动地解开了最后一道势题,十题全对。   这归元灵珠怎么就不会是她的了?可笑。   眼看着那湖面上静立多日的归元灵珠,忽地一亮,宝光四射,就要朝着都梁香飞来,却突然停住。   都梁香当即面色一凝,思及王梁方才所言,脸色更是难看,难道真有什么变故?   她面覆寒霜,猛然回头。   王梁唇角微勾,姿态从容。   回敬她道:“你怎么不笑了?”   “我拿了这落星枰,倒发现它有一妙用。”   这棋湖数万年前本是一寻常弱水之湖,还是得了这落星枰,因其有捕困生灵,生气绝气之能,才演化得成这一方绝境。   棋湖之境因落星枰而生,这境中诸物,便皆受落星枰所控。   王梁抬手一按,那归元灵珠便凌空坠下,落入湖中。   “王!梁!”   都梁香目眦欲裂,杀意陡生,恨不能生啖其肉。   “我必杀你——”   下一瞬,她也被传送了出去。   ⚹   结界之外,明月高悬,繁星数点,清光皎洁,那深沉的夜幕之上,忽有荧荧而亮的字文隐现。   都梁香定睛一观,其上所列,正是入境试炼之人的排名。   王梁的名字赫然列居首位。   薛庭梧以八千八百四十境望位居第二,她自己则以七百三十的境望居第三。   第四位也是个熟人,沈天霜,有三百五十的境望。   之后,便是些都梁香不认识的名姓。   第二和第三竟拉开了如此大的境望差距。   这以绝境着称的棋湖虽是十死无生的险地,给的境望却着实丰厚。   都梁香是差点得了棋湖至宝的人,王梁若想巩固他首名的位次,自然要防患于未然,从中作梗,让她拿不到这五千境望。   若是那薛庭梧没有走远,被王梁等人追上围杀,所得的白扶光和黑辰砂数枚有抵命之用的棋子,还保不保得住,也未可知。   都梁香才在结界之外停了停,就有三只立于树干枝杈上的蛊雕倏然睁眼,双双阴戾瘆人的眼珠转动了两下,振翅朝着她飞来。   都梁香转身就朝着结界之内走去。   那王梁得了落星枰,似乎便能控制棋湖之境的诸多事物,才能叫那归元灵珠沉下湖去。   但他自己却不取走,想是受某些规则所限,那归元灵珠应该还在湖底才对。   都梁香想试试看能不能再闯一次棋湖绝境,遂转身便往回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孰知如此走了数百步,周身之景也不见得有任何改变,那汪洋浩渺大如江海的棋湖就像凭空消失了般。   身后蛊雕紧追不舍,都梁香唤出斩斫刀笔正欲画阵相敌,一把高大如天柱的玄铁巨剑当空压下,巨剑的阴影将三只蛊雕全部罩住。   浓郁的土行灵气随之而来,那道磅礴沉重的剑气压得三只蛊雕飞行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它们觉察到不对,振翅的速度陡然猛烈,又俯冲而下,强行加快了速度,堪堪躲过巨剑的攻势。   地上却猝然窜出数条根枝粗壮的藤蔓,势如闪电,快若离弦之箭,就要将低飞而下的蛊雕缠住。   蛊雕齐齐挥出数道水刀,将藤蔓切做碎段。   一个人影从半空中现身,以手握住玄铁巨剑的剑柄,挟浩荡之势下挥一记。   一条长河似的水带骤然而现,飘如飞练,当头迎上,正是蛊雕使的水法。   巨剑强势压下,分开水浪。   一时间如瀑布挂流,水幕下泻。   蛊雕收翅化鱼,清啼长啸,摆尾游于水幕之中,速度之快更甚于飞时,只见它们转瞬间便冲出水幕,如鱼跃龙门之姿而出,凌空展翅,目标坚定地朝着都梁香俯冲而下。   都梁香知道自己的帮手来了,不慌不忙地画出了一阶金锋阵。   霎时间,金行灵气所化的锋刃和锐金笔气齐作,有如刀雨而下,割得蛊雕皮开肉绽,哀嚎不止。   那可刺割神魂的笔气带来了直达灵魂深处的强烈痛楚,让原本视一阶金锋阵如无物,要凭着自己一身铜筋铁骨强闯的蛊雕们悔不当初。   巨剑改劈为直下而落,剑尖一头扎进一只因神魂刺痛而无心躲避的蛊雕脖颈处,将其分作两段。   两道巨剑虚影也以同样的剑势,处死了其余的两只蛊雕。 第77章 别见外   萧鹤仙和其余几人纷纷现身,方才围攻蛊雕的手段正是出自几人之手。   “你能用斩斫刀笔画阵了?”萧鹤仙轻咦一声。   都梁香神色淡淡地点头。   萧鹤仙察觉到她情绪不佳,心中有了几分不好的猜测。   “没拿到?”   “嗯。”   萧鹤仙的脸色也沉了下去,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他沉默地揽上了都梁香的肩膀。   大不了……日后再去找人黄土就是。   萧含光动作利落地剖了三只蛊雕的妖丹,递向了都梁香。   这蛊雕虽是几人合力而杀,但论首功,还是要算在都梁香头上的,再有之前棋湖之境内都梁香出力不小,说是救了所有人性命都不为过,区区几颗妖丹,自然不会有人跟她争抢。   都梁香掷出自己的十方令,三颗妖丹就化作流光钻进了她的令牌之中。与此同时,她十方令上的数字也由原本的七百三十变为了七百六十。   十方令上原先的七百三十境望来自都梁香从棋湖之境带出的七十三团太一元气之精,十方令有存放秘境中能折算为境望的灵物之能。当然,若是她选择炼化太一元气之精,境望也会折减。   “一颗金丹期的妖丹居然只值十境望?”都梁香嫌弃道。   萧珏眼角微微抽动了下。   这可是金丹期的大妖,前两日都梁香还未出来,他们其他几人炼化了全部的太一元气之精,修为一个涨到筑基五层,一个涨到筑基四层,还有两个筑基二层,还要费大功夫连逃跑带引诱蛊雕落单,又用上了诸多法宝,这才勉强杀了一只。   没想到都梁香一出手就杀了三只,这么短的一阵功夫顶他们几天苦战,人家还嫌少。   不过一抬头就能看见王梁那一万多的境望挂在天上,有了对比,确实就显得这十境望很不够看了。   萧鹤仙的目光凝在了都梁香的十方令牌上。   怎么是七百三十?   一团太一元气之精可以抵十境望,这是他们出了棋湖之境就发现的事。但是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都梁香在棋湖内就得了七十三团气。若是她十道势题没都解出来,理应被扣掉几团气才是。   “你势题都解出来了?为何没拿到归元灵珠?”   都梁香阴郁着一双眼。   她微阖眼睫,敛去腾腾杀意。   “还不是那王梁从中掺了一脚,他先我一步拿到了落星枰,那落星枰可以控制棋湖境内事物,他便施法让归元灵珠沉湖了。”   都梁香面色平淡地陈述着,手指却悄然攥紧。   心道:王梁,你最好一直这般走运,千万别落我手里。   萧鹤仙愈发抱紧了她,一根一根捋开她攥得青白的手指。   “会有办法的……”   王梁……萧鹤仙默念起这个名字,眼底寒芒隐现。   都梁香:“我没事。”   她取出全部的太一元气之精,自己留了两团。   “你们分了吧。”   过去的事纠结也无用,只能尽心谋划以后。   这太一元气之精于都梁香无用,最多用两团气助她提升到炼气大圆满,剩下的自然不如拿出来分与众人,尽快提升同伴的实力。   “这……”   这未免也豪爽仁义得太过了吧?这么多的太一元气之精,足够将一个人的修为提升至金丹期还绰绰有余了,都小姐自己不留着,分出来是什么意思。   萧遥三人面面相觑,哪里好接。   萧鹤仙替她解释道:“梁香修炼的功法特殊,暂时无法突破筑基期,这些太一元气之精她留着无用,你们大可收下。”   萧遥:“留着也能折算境望,都小姐现在位列第三,也是这些太一元气之精的缘故。我等无功不受禄,岂能无故受都小姐这等大礼?”   若是平时,都梁香少不得要笑一笑,说些收买人心的宽慰劝解之语。但她现在心情不虞,也懒得找些矫饰之词,当下不屑道:“几百境望而已,算得个什么,当然是尽快把大家的实力提升上来比较重要。”   萧珏倒吸一口凉气。   瞧瞧人家这气度这做派,竟比他们家少主还要像个少主。   萧鹤仙:“我们五人结伴而行,休戚与共,自当守望相助,梁香是自己人,大家不必见外。只是梁香体弱,我尚有顾她不及之时,就有赖诸位族兄族姐相护了。”   有些事,都梁香自己不去做,萧鹤仙也会乖觉地帮她做了。   萧遥默默垂下头,接了太一元气之精,拱手谢道:“那萧遥就却之不恭了,谢都小姐高义。”   暗中却腹诽萧鹤仙道,你就差把“都小姐是我娘子”写在脸上了,你当然是不见外了。   他们其他人又怎么好意思。   有一就有二,萧遥都接了,其他人也不好再推辞,倒显得自己矫情,也就都接了。   太一元气之精只要纳入体内顷刻间就能炼化,倒也不需要专门寻一僻静之地打坐,仅是几息之后,众人的气息俱是一变。   因着剑修的战力超然,这太一元气之精自然优先供给了萧含光,他现在已是筑基八层。   萧鹤仙的修为提升至了筑基七层,至于萧遥和萧珏则俱提升至了筑基五层。   都梁香的境望则骤然缩水,一下子降到了三十之数,天幕上境望前十之人中也没了她的名字。   几人略一商议,就决定去数日前所见,疑有灵矿的山上一探。   现在大家的修为都上来了,对上金丹期的蛊雕也算有了与之一战的把握。   “只是不少蛊雕几日前便守在这里,啄食了不少从棋湖之境中带出太一元气之精的修士,实力大增,有几只估摸着都有金丹中期的修为了。若是不幸遇上它们,我们恐怕还是只有逃跑的份儿。”   “总归先去试试。”   几人都是出身大族,自小实力就远胜同龄人,便也养成了年少气盛的性子,自然也不惧越阶而战之事。   何况还有都梁香那一手威力奇诡的法阵,明明只是一阶法阵,却能摄得那蛊雕精神恍惚,一时间脱困不得。   几人一路向东,来到了那疑似有灵矿的不毛之山的山脚下,路上又围杀了两只落单的蛊雕。 第78章 金丹后期   “都小姐,你这笔真是神了,可以让我试试吗?”   萧珏眼馋都梁香的斩斫刀笔很久了,自她方才又用一阶金锋阵围杀了一只蛊雕后,便再也按捺不住那股好奇劲儿了。   都梁香点头同意,将笔丢给了他。   “最好别试。”萧鹤仙好心劝道,“这笔一般人驾驭不了。”   都梁香是个不会体谅人的,萧鹤仙却是还有一二仁心在。   萧珏以为萧鹤仙是在说此笔和他属性不相合,他不好发挥出其威能,故而劝他别试。   他当然不会在乎这个,因而不以为意。   萧珏没什么防备地将神念沉入笔中,顿时神魂俱震,头痛欲裂。   他连忙舍下那道被笔气搅得粉碎的神念,整个人如被抽了筋一样力竭栽倒,额上冷汗涔涔。   还是萧含光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才没让他一下子跪倒在都梁香面前。   萧含光一手把住萧珏的臂弯,一手接住了萧珏因脱力而丢下的笔,递还给了都梁香。   萧鹤仙露出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叹了口气。   “以此笔画阵,似乎能惊扰蛊雕神思,是以它们才能多次被我们困杀。”都梁香道。   “说是‘惊扰’也太保守了,我看能直击阵中人的神念也说不定。”   萧珏惨白着一张脸,扒拉着萧含光坚实有力的臂膀勉强站着,道:“也能直击我的神念。”   萧遥笑出了声。   萧珏讪讪道:“好一支双刃笔,伤人亦伤己。”   他忍不住问:“你用它画阵,神念不会痛吗?”   都梁香:“还可以承受。”   她看着萧珏那一脸扭曲的表情,似乎余痛未消,还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应该没你痛。”   萧遥又是噗嗤一笑。   萧珏浑身虚弱,却还是恼道:“你笑什么,你来你也痛,我神念再弱,也比你一个法修强!”   “那可未必。”萧遥夷然不屑。   “那这笔画出的法阵若是用在人身上,岂不是无敌了?”   “我也是最近才练成用它画阵,还没试过用来与人对敌,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萧珏抬头,“含光哥,要不你来试下?”   萧含光将人从自己的胸口上抖落了下去,面无表情道:“没兴趣。”   萧珏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两手撑地,斜着身子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都梁香此时已经换回了她的飞行灵器,琉璃铠掐着她纤细的腰身,背后宝相光轮熠熠生辉,恍若神女。   她神色怜悯,难得发一回善心:“我可以把我的飞行灵器借你。”   “不用!”   萧珏强撑着站了起来,双腿还打了会儿颤。   太强了,这得什么样的神念强度才能用这支笔画出法阵来啊。   他哆嗦着手取出一只宝瓶,扒开瓶塞前纠结了半天,还是将宝瓶收了回去。   这养魂丹实在珍稀,还是再坚持坚持,姑且先不吃了。   几人循着那日光射之璨生五彩的莹莹宝光赶到了山下,一路戒备警惕。   那山远观不觉得高大,盖因之前离得着实远了些,近看只觉天岩云秀,联峰接势,乌压压连绵一片。   腥臭难闻的气息远远传来,几具腐尸被铺陈在一块光秃秃的巨石上。   那几具尸体皆被开膛破肚叨食了个干净,就剩些成了毡片似的人头发绺,还连着一二筋肉的白骨。   浸饱了血的乌黑法衣破破烂烂,搭在石缝中长出的一枝枯松上随风飘动,带起浓重的腥气。   一只体型长大的蛊雕翅膀收在两侧,爪子踩在一具新鲜的尸体上,俯首吞食着今日的美餐。   察觉到人类的气息,它只抬眼一瞥,就又低下头去继续进食。   锐而有力的喙猛地向下一击,叨在了那倒霉修士的断首上,一颗眼球骨碌碌地滚了下来,那蛊雕也不在意,继续用长喙捣烂颅骨,嘬吮着流淌而出的脑髓。   这悚惕骇人的景象让所有人都不由得浑身一震,脊背生寒。   “金丹后期。”   几人互相对了个眼神,犹豫着是否要动手。   “怎么说?”   他们之前遇到的都是些金丹初期的蛊雕,这金丹后期的还是第一次遇见,如此悬殊的实力差距,几人心中也无把握能将其拿下。   单是能不能在这只蛊雕的手下全身而退,都不好说。   瞧瞧那森森白骨,腐肉烂尸,快要堆成京观似的小山,就知这畜生的实力有多强悍,才短短十几日间就让这么多修士皆遭了毒手。   “且跟它斗上一斗。”萧鹤仙悄悄在地上插起了阵旗,提前准备起了法阵。   那蛊雕放着他们不理,既然平白让给他们许多先机,他岂有不用之理。   那蛊雕许是轻蔑于几人的渺小,自恃妖力高深,只需振翅一飞,几人便逃不出它的手心。因而也不急着捕杀新猎物,如此,便给了几人可乘之机。   布置好几个陷阱法阵,几人就分别藏身于数块巨石之后,蹲伏屏息着静待时机。   他们并不着急动手,在等的,也并非是一个偷袭的好时机。而是为了排除这只蛊雕还有潜藏起来的同伴这种可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远处,生于山体岩壁夹缝中的灵矿石六面为削,聚成晶簇,磷磷烂烂,采色?汗,五彩之光灿然。   怎生不让人眼热,让人生出为其冒险的念头。   都梁香神识外放,向外探查着方圆几十里的灵力波动,确实除却那只金丹后期的蛊雕便再无他物。   但几十里的距离算不得远,对于飞行能力卓越的蛊雕而言,一刻钟就能飞越。   不过等了这么久都不见其余的蛊雕途经飞来,想必这只蛊雕不仅是个没有帮手的独行侠,还圈出了相当大的一片地盘,这才让其他蛊雕都退避三舍。   都梁香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众人正准备动手时,那只金丹后期的强大蛊雕也吃完了一具尸体。   它转动脖子看了过来,黑而深,大而满的瞳仁一动不动,看得人毛骨悚然。   “咕咕咯咯”的古怪声响从它的喉管里传了出来,它喙部两侧的肌肉向上牵动,似乎在怪笑一般。   蛊雕倏地展开双翼,发起了攻击。   它是才饱餐了一顿不假,但显然也不介意多吃一点。   方才的观察和感知,已足以让它确定,眼前几只两脚兽和之前遇到的那几波一样弱小好欺。   都梁香第一时间就用斩斫刀笔绘制阵纹,金锋阵才画到一半,那蛊雕猛然调转了攻击方向,将原本对准萧含光的水刀挥向了都梁香,一击打散了都梁香的尚未成型的阵纹。 第79章 石滴水穿   它居然能感知到斩斫刀笔附着在阵纹上的锐金笔气很有威胁,着实令都梁香意外。   怪不得这只蛊雕能独占一整片山林,实力堪称此地之最,这感知力也是非同寻常。   一道剑气凌空劈上它的脊背,它上半身的羽毛和下半身的鳞片莹莹有光,似乎覆上了一层由水膜所制的铠甲。   那剑气落在它身上,凝聚成鳞甲模样的水膜轰然炸开,化解掉了剑气的攻势。   蛊雕又吱吱咯咯地笑了起来,那被劈散的水珠重新汇聚成甲片似的水膜,将它包裹得密不透风。   更多的水行灵气在它周身凝聚,在它细鳞形的水制甲片之外,长出了一身形似镖刀,三尖两刃的水形翎羽。   它振翅高飞,找了一处制高点。   遮天蔽日的宽大双翼由微微收拢的姿态,猛然展开,蛊雕俯冲直下,身上锋利的翎羽便万箭齐发地砸了下来。   那些似翎羽的水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边消耗,一边重新凝聚,势头又急又猛,连连砸破了萧鹤仙和萧珏两人分别布下的两重土盾阵。   三只水镖就让萧鹤仙的二阶土盾阵生成的土盾如以卵击石般,炸成一片土雨,萧珏的一阶土盾更是被水镖一点即破。   好在土盾虽被破掉,但好歹也是化解掉了一只水镖的攻势。   几人一边躲避,蛊雕一边振翅追逐,水镖便跟着几人的奔逃路线疾风骤雨般下击。   眼见躲避不及,一把剑身宽阔的重剑飞出,化作数丈大小,斜倾相迎,萧含光一力抵在剑后,土行灵气凝聚而出两道重剑虚影,又挡在真实的那把重剑之前。   水镖破开两道重剑虚影,威力被削减了许多。但接连不断的冲势砸击在剑身之上,双手撑住剑身的萧含光还是逐渐力有不逮起来,他双臂肌肉贲起,牙关紧咬,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萧鹤仙正要掷出杏黄旗,都梁香便率先出手。   “地龙翻身。”   都梁香引动地气,念咒掐诀施法于身下的一片大地。   萧含光立刻意识到脚下的土地变得松软了许多,剑身上传来的震动感一下子减弱,顺着他的身躯被传导了地下,他被水镖的冲击力隔着重剑寸寸压进了土里,但身上却感觉轻松了不少。   余下几人皆是神思一滞。   乍听“地龙翻身”还以为都梁香要使出什么威力强大的道法,结果居然只是个松土的道法吗。   这“地龙”还真就是蚯蚓那个地龙,真是好朴实无华的道法。   早就有所耳闻,修习自然八气的修士不擅攻伐,所练的道法通常诡奇多变,偶有妙用,今日算是见识了。   腾出了喘息之机,几人立刻组织反攻。   萧鹤仙插一面焰光旗于地,又插一面杏黄旗于地,就要以其为引,借法宝之力,布下一座威力能与金丹后期媲美的大阵。   法阵的威力越强大布阵时间也就越久,为了给萧鹤仙留出时间,萧珏和萧遥先行出手。   两人御剑而起,飞至空中,萧珏主防,萧遥主攻。   一人布出水影迷踪阵,霎时间凭空出现八面光滑明亮的水镜。   水镜分布在空间内的各个方向上,除去萧珏和萧遥的本体,还照射出了无数道两人的镜中倒影。   两人的位置瞬间变得虚实难辨起来。   “天河倒灌!”   萧遥召出八道水流,自上而下向着蛊雕头顶冲击而去。   萧珏看着那道道细如手腕的水流,嗤笑出声:“还天河倒灌,你给蛊雕沐浴呢?”   蛊雕只一挥翅,那有序的水流就被扇出的风吹得散开,溃不成军。   “毕竟才天河倒灌第二重嘛,周围也没有大江大湖,我只能凝水不能调水,威力确实也就这样了。”   “那可太幸好四周没水了,我看它的水行法术使得比你强多了。”   萧遥知道这是之前嘲笑别人的报应来了。   “看好了,这一招,会很帅。”   她唤出一柄银白色的金属制九节杖,握在手中。   萧遥解下腰间常挂的颇黎葫芦瓶,这宝瓶透光晶亮,晃动之间,可见瓶内呈装的暗红色石榴砂也随之流淌。   她拔开瓶塞,将石榴砂从她的灵蛇水杖一头倒入。   萧遥持杖近身,将全部的灵力注入进灵蛇水杖之中,那九节杖的尾端便激射而出一股强劲的水流。   这水流湍急如锋,疾射甚箭,虽然只有细小一股,但威力不可小觑。   “石滴水穿!”   那细碎的石榴砂随着劲流一起喷出,若是近观,便能看到水色中隐约透着淡淡的红晕。   这还是都梁香第一次见到萧遥用她葫芦瓶里的那些灵材,一时间有些惊讶。   外面的法术,都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吗。   虽不知其中原理,但她大概也能猜到,那葫芦里装的东西既然被装入水杖之中,随水流一齐射出,想必是某种能增加劲流穿透能力的东西。   果然如都梁香所料,蛊雕起初没在意这条细小的水流,只当是渺小虫子的垂死挣扎罢了。   它意思意思地躲了躲,竟然躲不开,萧遥只微微动动手中策杖的角度,就能迅速将改换位置的它追上。   见躲不过,它索性也懒得躲了,继续朝着萧含光、萧鹤仙和都梁香三人的位置发射水镖。   它能感知到,这三人中有两人的修为最高,还有一人能施展直击它神念的手段,对它威胁最高,最好先处理掉。   直到被那劲流射中,势如破竹地冲破了它附着在身上的水铠,它才悚然一惊。   萧遥挥杖一撩,蛊雕的皮肉便裂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它长啸出声,伤口处似有万千颗小沙粒渗入其间,磨着它的血肉,疼痛非常。   血迹将落未落,蛊雕便迅速凝聚出一团柔和静止的水,封住了伤口止血。   它惊疑地尖啸出声,立刻掉转攻势,想要先处理掉空中的这两个威胁。   萧遥停下施展法术,不再用灵蛇水杖喷射劲流,自水镜中穿梭而过,变换位置,迷惑着蛊雕。   蛊雕只见无数道一模一样的人影摇摇晃晃,穿着一样的衣服,做着一样的动作,肉眼根本分不清哪个是本体,哪个只是水镜映射出的影子。   它只能放出神识去找,分辨着影子们的气息,到底谁的身上灵力更浓厚,哪个就是本体! 第80章 元神法相   平常神识感知个大概方位哪里有修士存在还算轻松,像这样分辨两个极近的位置,哪里灵力更厚重一些是很费神的。   都梁香一直在等待着合适的出手时机,眼见蛊雕虽仍用水镖压制着他们,注意力却已不在自己身上,她立刻提笔画阵。   锐金笔气萦绕在绘制成功的阵纹上,正待都梁香准备画出第二道阵纹的时候,蛊雕凌厉的视线猛然锁了过来。   它不再释放水镖,转而召出数道从天而降的水柱,这粗壮的水柱远非萧遥那种小打小闹的“天河”可比,每道水柱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   水柱飞流直下,一泻千里,将不管是在天上的,还是地上的五人一齐笼罩其中。   这法术只能同时打断五人的攻击,并不能一击致命,蛊雕心知肚明,也只打算先将他们用水流冲至一处,以水压制住众人,再用水镖射杀之,或以沉水溺之。   萧遥和萧珏立时飞身而下,和萧鹤仙聚在一处,知道自家少主有玄品法宝,靠在他身边方便他用法宝一起罩住五人。   萧遥本也不打算继续进攻,她将石榴砂混入水刀之中,甚至能突破金丹后期妖修的防御水法,切割开它的皮肉,效果固然出奇的好,但是也贵啊!   她先前更应该说的是“看好了,这一招会很贵”。   这种石榴砂是一种磨料,它能被水流带动一起高速射出,通过磨料颗粒和硬物的碰撞,可以极大加深水刀的切割能力。   磨料颗粒在碰撞后会脆成更加细小的颗粒,二次使用时切割能力便大不如前。所以其实是只能使用一次的消耗型灵材。   用一次消耗一葫芦,一葫芦石榴砂价值二十块上品灵石,就是换成萧鹤仙的身家,这“石滴水穿”之法也不敢接连不停地用啊。   更别提据说效果更好的刚玉砂和金刚砂,萧遥各备了一瓶,一次没舍得用。   滔滔之水天上来,悬流百丈,如瀑布般冲刷而下。   萧鹤仙掷出一张皂雕旗,念出法诀,将皂旗展开,承托住了万均之重的滚滚流水。   都梁香继续画阵,因在绘制阵纹时锚定了蛊雕为目标,锁定了它的气机,蛊雕亦有感知,知晓自己若现在遁逃,还来得及飞出一阶法阵的生效范围。   凡法阵,大多为死阵,阵成后便不可移动方位,虽威能惊人,却无追敌之变。   而以定气纹和气机锚定目标画阵时,只要目标与阵师相隔不远,法阵大多可以直接于目标脚下生成。若是自信能挨过法阵初成时的那两下攻击,脱身出去,倒是可以置之不理。   蛊雕在权衡利弊,几只虫子的难缠程度略略超出了它的想象,它瞳孔微微动了动,眼底似跳动着两团火焰。   它并不惧怕这些弱小的虫子,也从不认为他们有战胜它的可能。但不能完全无伤捕猎到猎物的事实,让一直是这片山林无有争议的霸主感到分外恼火。   它已经习惯了享受轻而易举的猎食过程。   或许放在平时它也就转身离开了,它并不缺食物,这几只虫子不是非吃不可,但……   那属于猎食者的锐利眼神冷酷地落在了都梁香的身上。   它的本能在叫嚣着要吃了她。   那不是一般的食物,它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熟悉而富裕的能量,那能刺激到它神念的奇异能量也能让它的神魂再次丰盈!   这是值得冒险的食物!   它眸光一厉,收拢双翼,如离弦之箭俯冲而下,在气流中穿梭自如,及近,又调整姿态,用高超的飞行技巧,绕过了皂雕旗的防护范围。   于此同时,一座金锋阵顷刻将它罩住,金行灵气所化的锋刃和它体表的水鳞甲发生剧烈的摩擦。   这些金行灵气根本不能伤它分毫,可那随金行灵气一起狂舞乱撞的锐金笔气却是道道穿水而过,划开了它的皮肉。   比那些身体上的伤痕更糟糕的是,它的神魂似也被刀削斧凿了一般,锐利的痛苦深入骨髓。   一声戾鸣嘹亮地响起,一道巨大的蛊雕虚影于它背后出现。   这虚影有着铅灰色的琉璃质感,宛若实质,和都梁香所见的棋灵灵体,那种如虚似幻的缥缈感完全不同。   她能感知到,这虚影上凝聚着的强大能量,灵力、神念、魂力交融相汇,组成了威能惊人的能量实体。   “是元神法相,这蛊雕竟然还有这样的神通!”   以金丹期成就元神法相这样的后天神通,这是多么骇人听闻的事。   蛊雕法相替它承受了锐金笔气的攻击,几息之后,待蛊雕从金锋阵中脱逃出来时,那法相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一分。   蛊雕强忍着那股余韵连绵不绝的刺痛感,一往无前,不管不顾地朝着都梁香飞来,元神法相幻化出两只水缸大的爪子伸了出来,就要将她抓走。   都梁香画出一阶水幕阵拦在自己面前,锐金笔气如用来织布的经线和纬线一般,被编入了悬流而下的水幕之中,狂暴的能量涌动其间,化成了一面攻防兼备的盾墙。   蛊雕始料不及,毫无防备地穿过了水幕,全身上下每一处都披撒上了无孔不入的水流,那爆烈的锐金笔气也随流水覆盖住了它整个体表。   萧鹤仙画完流星火雨阵的最后一道阵纹,立刻揽过一边的都梁香。   “走了!”   几人手段尽出,坚持到现在就为了等萧鹤仙的这一座大阵,可算是等到了。   借助杏黄旗和焰光旗这两件玄品法宝的法力,这座流星火雨阵可以发挥出和三阶上乘法阵相媲美的威力。   皂雕旗随萧鹤仙的心意而动,将身一卷,把五人包裹在内,一起卷走,顶着泼天的悬流瀑布穿行而出。   下一瞬,天穹之上降下成百上千颗如瓮如鼎的大火团,奔星坠地,响声如雷。   那缭绕的火焰包裹着土行灵气凝聚而出的坚土硬石,轰然落下,地上便被砸出数丈宽的深坑。   可想而知,这流星火雨要是砸落在生灵身上,会是怎样的一个场景。   近在眼前的食物飞走了,蛊雕恼火愈甚,可这瓮大的火团不避不行。   它腾飞翻转,或急速拉起,或偏转盘旋,每一颗火团都与它擦身而过,肆虐乱舞的火苗燎灼而过,蛊雕周身的水鳞甲立时升温汽化,消散不见。 第81章 太乙玄精石   元神法相的防御力和攻击力都更胜本体一筹是不错。但巨大化的法相也使得其很难避开密集的流星火雨,蛊雕的法相被火团砸得又黯淡了三分下去,它迫不得已收回了法相。   灵力和体力的飞速消耗,使得蛊雕不得不重新考虑要不要暂避锋芒,及时止损。   它恨恨地看了眼都梁香所在的位置,调转方向,转身离开,加快速度试图冲出流星火雨阵。   “想跑!”   两人异口同声,身法游动,一齐使出破地召雷罡,霹雳雷霆凌空降下,打在蛊雕身上。   蛊雕本就受了两次锐金笔气绘成的法阵的攻击,神魂与肉身都受了轻伤,还勉力坚持着全速而飞,左支右绌,力竭心疲。   如今数道雷电劈了下来,再无余力躲开,被劈了个正着。   蛊雕身形一滞,到底是肉身强悍的异兽,这雷电竟也没能将它完全击垮,它跌坠了数丈后立刻稳住了姿态,复而高飞。   可速度终究是因身上加重的伤势而慢了下来,一时不察,就要被一团火雨砸中,蛊雕避无可避,只得召出元神法相硬扛了这一击。   原本凝实的法相变得更加虚幻如影了,全身上下遍布蛛网似的裂痕,已是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   蛊雕悲号一声,一路凝水而行,敛翼以鱼身穿行其间,速度更甚飞之时,转瞬遁逃出去了十数里之远。   几人见蛊雕重伤,岂有不追之理,立马御剑飞身跟上,一路追到了一条如天河倾澜的瀑布之前。   此间白练悬空,雪浪崩云,洪波直泻,冲激之声,如雷惊响,数里可闻。   蛊雕跳入瀑中,溯流而上,于半空中身影消失不见。   几人细细感知一番,发现已遍寻不到蛊雕的气息。   “竟是叫它跑了?”   此地环境陌生,那蛊雕受了重伤还往这里跑,想是这里是它觉得自己能逃脱的安全之地。   那瀑布水势极大,未免有诈,谨慎起见,几人并不欲此时追进那瀑中。   “那蛊雕溯游而上,半空入水消失,这瀑布之后,莫不是有洞府?”萧鹤仙道。   “很有可能。”   都梁香:“那待我们休整一番再进去探查也不迟,这方圆百里的山上,还有好多太乙玄精石等着我们去采呢。”   几人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斗法,却叫那蛊雕跑了,既未昏头深追,也不气馁,转头便想到,躯赶走了这蛊雕,再采灵矿石就无人来相扰,倒也不错。   等吸纳了太乙玄精石内的太一元气,提升了修为,再去找蛊雕的麻烦,胜算也大些。   忽然间,天幕上闪烁了一下,其上映现的文字发生了改变。   薛庭梧的境望由原本的八千八百四十变成了七千七百四十,掉了整整一千的境望。   “才刚从棋湖那种险地里出来,他这么快就遇上什么能致命的危机了?”   众人都没有忘记,之前在棋湖之境内时,境中水字曾言明,那白扶光和黑辰砂两种棋子,似乎有抵命之效。   都梁香闻言冷笑:“未必是天灾,我看是人祸。”   这个小插曲暂且不提,几人只感慨一句便没放在心上,顺着山脊寻起了那闪闪发光的灵矿石。   据都梁香所言,此石名唤太乙玄精石。除了其中蕴含的精纯太一元气可供修士吸纳,快速提升修为之外,还是炼器的好材料。   “这就是太乙玄精石?”   萧鹤仙知道此石,还是因为从石阵林获得的石碑上所知,炼制人盘的灵材里,有一物就是这太乙玄精石,只是石碑上并没记述过太乙玄精石长什么样。   都梁香肯定道:“六面如削,白澈有光,聚生成簇,多半是太乙玄精石。据说此石有形电相生之效,一验便知。”   “何谓形电相生?”   “《太古宝矿录》上有载,形屈而电生,电激而形易者,是为太乙玄精石。简单来说,就是你以锤相击此石令其振动,它能产生雷电,若以电击此石,它能产生振动,是制作雷属性法器的绝佳之物。”   “活书典啊你,你成日里不修炼,就看书吗?”萧珏感佩道。   都梁香笑笑,不置可否,她还是鬼修的时候,成日里无事干,最大的爱好就是看书。   “我若不告诉你它的功用,你只会把它其中的灵气吸收了,让它变做一块废石,而现在你知道了它的价值,就会留几颗下来,拿出境外卖得高价,大赚一笔。可见,书中自有黄金屋,此话不假,就看书也没什么不好。”   萧含光拔出剑,往太乙玄精石晶簇的根部一插,奋力一压,竟然撬不下来。   “咦?”   他双手用力,臂上青筋暴起,又用了土行法术加大力量,再撬了一次,这次晶簇底部略有松动,可离完全采下来还差得远呢。   “这挖矿居然也是个力气活。”   玄精石内的太一元气由深埋于山体中的玄晶石矿脉所生,不把玄精石挖下来,里面的太一元气也会被紧紧束缚在地脉之上,是吸纳不出来的。   这太乙玄精石就是再难挖,那也得挖。   都梁香当然是不用动手的,连剑修都挖得这么艰难,她一个小小炼气期辛苦个什么劲儿啊。   反正她问萧鹤仙要几颗他的劳动成果,他还会不给吗。   都梁香心安理得地在一边打坐修炼。   中途还顺手斩杀了一只前来骚扰的普通蛊雕,尸体丢在一边不管,剖妖丹这么脏手的事,还是等下让萧鹤仙来干好了。   那太乙玄精石多生在峭壁之上,几人一边要御剑凌空,一边还要用各种法器尝试把玄精石挖下来,用剑的用剑,用法术的用法术,忙得不可开交,累得大汗淋漓。   没想到打跑蛊雕不是获得异宝的终极考验,只是第一步罢了。   以后出门还是备把灵锄和凿子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都梁香似有所感,抬头看了一眼天,那上面记录的数字又变了。   薛庭梧的境望再次跌落了一千之多,而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王梁的境望反倒是涨了一千。   她冷哼一声,早就说了是人祸。   看这情况,多半是薛庭梧的白扶光黑辰砂被王梁抢走了一颗。 第82章 白费灵力   两个时辰过去,还是萧含光第一个用剑连敲带撬地采下来一簇。   他默不作声地抚过劳苦功高的藏岳剑,眼睫低垂,没想到自己的本命剑也有被拿来当锄头的一天。   另外三个法修,炼体不勤,吭吭哧哧地挖了半天,没见有多少进展。   “含光哥——”   萧珏御剑飞了过来,抱着萧含光那结实有力,一条顶他两条胳膊那么粗的臂膀,堆笑乞求道:“你帮帮忙好不好,我那颗马上就出来了,就差像您这样的一个大力士的临门一脚了。”   萧珏身上唯一能用来当凿子的,也就他那把法剑了。但他的法剑普通的很,平时也就用来御御剑,又不用来对敌,买的时候也没考虑过材质坚硬不坚硬,现在连剑尖都磨没了。   “呵。”   萧含光能信他的话就有鬼,他冷肃着一张脸,毫不留情地一胳膊将人甩飞。   “自食其力。”   “光哥,你好硬的心肠。”   “这也是修行。”   萧鹤仙停下了用乾坤伏魔圈敲打玄精石晶簇的手,他觉得这样用蛮力一直敲下去不是办法,这得挖到什么时候,他又不是愚公,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毅力。   萧含光见萧鹤仙看了过来,浑身一僵。   要是少主需要帮忙的话,他当然……   萧鹤仙直接略过他去,飞下去找都梁香了。   “梁香,你想想办法啊,这玄精石真不是人挖的。”   他拽着都梁香的胳膊摇晃道。   “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那么聪明,看的书那么多,真的想不到有什么省力的挖矿之法吗?”   “我要是知道,不早就说了。”   都梁香取出帕子,给萧鹤仙擦了擦额间的汗,柔声道:“你要是实在挖不动,可以苦一苦含光公子啊。”   萧鹤仙一噎,“这好吗?”   萧含光仍是那副抱着双臂面无表情的样子,萧珏却觉得他的面相莫名变得更苦了。   “知道不好,还不赶紧抓紧时间干活,我们时间很多吗?你还在这里偷懒。”   萧珏也捏起袖管擦了擦自己脑门上的汗,感觉自己也被骂进去了是怎么回事。   萧鹤仙“哦”了一声,委屈着一双眼看着都梁香。   梁香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都梁香也觉得这玄精石着实难挖了些,在这里空耗许久也不是办法,顿时沉下心绪,思索起来。   《太古宝矿录》上确实不曾记载过该如何开采玄精石。但既然这玄精石有形电相生的特性,若以雷法击之,不知会不会好挖一点儿呢?   “你可以用破地召雷罡劈它几次试试。”都梁香随口道。   萧鹤仙灵光一现,恍然道:“对啊,你曾说过,此石有电激形易之能,以雷电击之,能使其相振,说不定真能让它自己把自己震下来。”   萧鹤仙立马去试了一遍,效果拔群。   那太乙玄精石被雷电劈过之后,果然剧烈振动起来,本就因他先前数个时辰的敲打,而变得松动的那一簇石矿,立时被震了下来。   萧鹤仙捧着巴掌大的玄精石,递到了都梁香的手里,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太厉害了,梁香。”   萧珏怪叫一声:“那我们刚才劳心劳力又撬又打埋头苦干了几个时辰算什么!”   都梁香宽言安慰:“算你们力气大咯。”   萧含光伸出手,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以后真的得多读点书了,他想到。   萧珏抱着脑袋,不愿相信自己两个时辰的苦功都白下了。   悲痛道:“你怎么早没想到?”   都梁香一怔,笑盈盈道:“你在怪我吗?”   萧珏缩了缩脖子,连忙赔笑:“我只是遗憾,遗憾……”   奇怪,明明对方态度和缓,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他怎么就那么害怕呢。   萧珏刚觉得自己这副样子似乎有些丢人。但一想到自家少主对上都小姐也是这副伏低做小的模样,瞬间又把腰板挺直了。   丢人什么丢人,要丢人也是少主更丢人。   萧遥向来是喜欢往好处想的,之前两个时辰的苦功不算什么,现下能想到如此便捷的办法简直是意外之喜。   就是这都小姐也忒像话本里那些主角的随身老前辈了点儿,见识广博,才思敏捷,一路上多要仰仗她才能所获甚多,真不知道要是都小姐没替了她弟弟的名额随行而来,他们几人这一路会有多辛苦艰险。   后面的开采工作自然就交给了会雷法的都梁香和萧鹤仙二人,有了雷法相助,几人几个时辰内就扫荡掉了一整片山头的太乙玄精石。   中间还遇上了几个不长眼的修士心生歹意来抢夺灵矿石,萧含光这个筑基八层都放出气息了也没把人震慑住,来人自视甚高以为自己能越阶斗法,被收拾了一顿终于老实多了。   萧含光没有留手,几道剑气砍瓜切菜般将人斩成两段。   几人抬脚要走,都梁香把人喊住。   “怎么了?”萧鹤仙疑惑道。   “人杀都杀了,东西也要捡啊。”   都梁香用下巴点了点尸体上的十方令和乾坤袋,示意萧鹤仙去拿,有人能使唤的情况下,她自己可不想去摸尸。   萧鹤仙豪奢惯了,自然没养成散修那种杀了人就摸人乾坤袋的勤俭习惯。   其他几人外出历练的不多,也不好杀人夺宝,一时间竟也没想起此事。   “对哦。”   萧鹤仙任劳任怨地替都梁香干活,捡起几只乾坤袋,施了道净尘术才丢给都梁香。   他又去拾地上几人的十方令,每个都摊开看了一眼。直到确认了所有上面显示的境望数字都是零,顿时无语凝噎。   他将十方令随意往地上一撇。   讽道:“一分的境望都没取到的实力,竟然还敢来招惹我们。”   见过没长眼的,没见过这么不长眼的。   “啧,杀了他们都嫌白费灵力。”   都梁香是生性谨慎之人,自然也理解不了这等贪利冒进到堪称愚蠢之辈,她以为几人既敢杀人夺宝,想来自恃有几分本事才是,说不定已经积攒了些境望。   孰料不是来送境望的,竟是来白白送命的。   就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都梁香失望地叹了口气,草草探查过几人的乾坤袋,把里面的灵石和符箓平分了。 第83章 结丹灵药   “出来。”都梁香懒懒地喊了声。   萧鹤仙一惊,他好歹也是一二阶阵师,若论神念强度这里除了梁香,他也能排第二的,有人暗中窥视他竟然感知不到。   “我数三个数,一,二……”   一个人影从数百步外缓缓现身,他苦笑一声:“道友神识真是敏锐。”   连他用了敛息的功法都瞒不过她的神识。   “在下方鸿信。”名唤方鸿信的修士拱手礼道。   萧鹤仙冷下脸:“我管你是谁,没事儿跟着我们干什么?”   都梁香笑道:“哟,起歹意了?那就动手吧,我们赶时间。”   萧含光面无表情地拔剑出鞘,七尺长三尺宽的藏岳重剑哪怕不用法诀变大,也极具压迫感。   萧遥和萧珏看着气场全开的三人,默默后退了两步。   “道友误会了,我并无恶意。”方鸿信姿态放得极低,毕竟他才筑基一层,面前的哪个他都不是对手。   “在下只是有事相求。”   萧鹤仙哂笑一声:“我们的面上写着‘好人’二字了吗,你有求我们就要应?”   方鸿信:“自然不白求,在下自有谢礼奉上。”   “哦?”   方鸿信知几人耐性不多,立刻说明来意:“方才我远远见诸位以雷法取那灵矿石,易如反掌,在下惭愧,既打不过此地的怪鸟,蒙几位杀尽此地怪鸟后,沾了光能安稳寻一簇灵矿挖采也不得其法。在下想以一株结丹灵药,和诸位换几块灵矿石,您看可否?”   “结丹灵药换几块灵矿石?”萧鹤仙轻呵一声,“是你疯了还是我听岔了?你确定是十方绝境中生长的结丹灵药吗。要是你从外界带进来的那种我可不认。”   “自然是十方绝境内长成的。”   这太乙玄精石确实珍稀,但如何能和这十方绝境中的结丹灵药相比。   能在十方绝境中结丹,出境后修为固然会被如数收回。但结丹的过程和经验都极为宝贵,出境后只要修为增长至筑基大圆满,再结丹只会水到渠成,毫无境界阻滞。   而十方绝境因是从上古时期就开辟而出的一方天地,秘境内有着富裕而精纯的太一元气,其内生长的灵药天生阴阳圆满,属性均衡,和外界那些需得炼成结金丹才能助修士结丹的灵药相比,药效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且用结金丹成就的金丹,天生就不如自行突破来的上限更高,若突破金丹就依赖结金丹,那突破元婴时只会更依赖丹药,每一个大境界突破时用的丹药越多,日后修至更高境界的概率也越小。   天资越高的人,为长远计,就越不愿意在突破时服用丹药辅助突破。   但十方绝境中生长的结丹灵药却不在此列。   盖因这些灵药天质自然,元气精纯,药性不偏不倚,炼化服用了只有助益,并不似结金丹那般蕴含丹毒,有阻碍日后进阶的副作用。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说是能引起一番小规模的腥风血雨也不为过。   萧鹤仙狐疑地打量着方鸿信:“你?有这东西?”   他可连一块太乙玄精石矿都挖不出来,凭什么能采到一株结丹灵药,难道那灵药旁就没有妖兽相守吗?凭什么,就凭他运气好吗?   方鸿信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我没有。”   萧鹤仙怒道:“你敢耍我?”   方鸿信连连摆手,急忙道:“我手上确实没有,但我知道那株灵药在哪儿,我可以带你们过去!”   “好一个空手套白狼。”都梁香给他鼓了鼓掌。   “那灵药生得偏僻,我若是不带你们去,你们肯定要错过的,我卖个情报,要点儿赏钱,也不过分吧。”方鸿信小声辩解着。   “那你自己怎么不取?”   方鸿信讪讪道:“那灵药有妖兽相守,我实力不济嘛。”   “那妖兽是何修为?”萧鹤仙有些意动。   “金丹……之上吧,多的我也感知不出来了。”   “怎么说?”萧鹤仙问询着都梁香的意见。   都梁香:“去试试看呗,毕竟是结丹灵药。”   两人三两语便定下此事。   “那我的报酬……”方鸿信试探着问。   “不会少你的。”萧鹤仙给出承诺,复又压低声线,“但你若是敢骗我们——”   方鸿信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摆手道:“不会的不会的,我哪有那个胆子啊……”   萧遥奇怪道:“我看你胆子挺大的,我们素不相识,你就敢同我们做交易,不怕我们毁诺,等你带到了地方就把你杀了,省一笔灵石?”   “方才那位姑娘早就发现我隐在暗处,却并未直接出手,我看几位也并不是嗜杀之人,故而斗胆一试。”   萧珏指了指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几具尸体,什么话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方鸿信:“这些人想杀人夺宝在先,死有余辜嘛。”   他知道几人并没有完全取信于他,只好继续卑微地讲着大实话:“我还听见那位姑娘说,杀了他们都嫌白费灵力,我和诸位无冤无仇,您就是想毁诺,直接叫我滚就是了,我不敢多说一个字的,也就不浪费诸位的灵力了。”   萧遥:“你这人也是有趣。”   萧珏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好了,我们家少主最守诺了,方才逗逗你罢了。”   方鸿信附和着尬笑两声。   “只是不知那妖兽是何属性,习何道法,修为究竟几何,我等还要修整一番,劳你跟着我们等几天了,你不介意吧?”萧鹤仙缓和了脸色道。   方鸿信忙不迭地点头。   还有这种好事儿。   能跟实力强劲的队伍多待几天,也是多了几天的安全保障,方鸿信自无不可。   采下的太乙玄精石,其中的灵气还需要炼化。   毕竟它与棋湖中所生的太一元气之精不同,太一元气之精乃是炼化好的灵气之精,可根据吸纳者的灵根属性自行化成对应的灵气,游走于修士体内,瞬息增长修为。   而太乙玄精石内的元气固然精纯,但还是需要经过炼化,才能形成和修士属性相合的灵气,再被吸纳入体中,这个过程不会像吸纳太乙元气之精那么快,但几天的功夫也够了。   众人留了一半的太乙玄精石以作日后之用,又炼化了一半的太乙玄精石中的灵气。   五天之后,几人的境界稳固下来,除了都梁香,其余四人都又精进了一个小境界。 第84章 金甲虎头蜂   到了出发去取结丹灵药的这天,方鸿信掏出一张羊皮纸,上面有他自己画的地图。   “从这里向北走三十里,再向东走六十里,再向北走五十里,就能到了。”   “带路吧。”   几人整装待发,开始赶路,不多时,便来到了一秋风清爽,流水潺潺的幽涧之处。   忽听得一阵嗡鸣振翅之声,几只人脑袋那么大的胡蜂从众人身边喧喧飞过。   “这是金甲虎头蜂,此蜂性暴戾而护巢,遇侵则群起而攻之,我们最好小心些。”方鸿信停下脚步不走了。   “性暴戾?它们都没理我们。”萧珏指了指飞远的几只工蜂。   “那是因为我们现下离它们的蜂巢还远,你要是走近它们的蜂巢范围你再看看呢。”方鸿信显然对这种妖兽还算了解,“它们忙着采蜜,我们不招惹它们,它们也懒得理我们。”   “你说的那结丹灵药的守护妖兽,不会就是这金甲虎头蜂吧?”   方鸿信凝重地点了点头。   萧鹤仙眉头微蹙,他分明在刚才那几只小蜂身上感受到了灵力波动,那些小蜂也不是寻常凡虫,至少也有炼气三四层的修为。   “那岂不是说,我们要五个人打一群?”   “偷了灵药就走,有这可能吗?”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要正面硬攻嘛。   方鸿信摇头道:“那结丹灵药就生长在金甲虎头蜂群的蜂巢底下,基本没可能。”   “金丹期以上的蜂子有几个,你感知到过吗?”   方鸿信曾用敛息诀潜入蜂巢附近探查过。虽然蜂王修为和他差距太大,他感知不到具体的境界。但那种深厚的气息有几道他还是能察觉出来的。   “就蜂王一个,其他大概还有十几只筑基后期的保育蜂,剩下的数量最多的普通工蜂,大多都在炼气期。”方鸿信补充道,“虽然蜂王具体的境界我感知不出来,但以这个蜂群保育蜂的修为推知,我估计也就在金丹中期上下,最多不会超过金丹后期。”   “你说这话有什么依据吗?”   方鸿信拍了拍胸脯,“我御兽宗的,我们峰头世代养蜂,这推测包准的。”   “就一个金丹?那还行。”   金丹后期的蛊雕打都打了,这金甲虎头蜂王,总不可能也有元神法相这种能把战力拔高一个小境界的神通吧。   无非就是小喽啰多了一点儿,但他们这边儿有三个阵师,最擅长的就是单对多了。   方鸿信本来还有些惴惴不安,怕众人畏难退缩,放弃去取那结丹灵药,不给他报酬。   乍听此言,眼睛都直了。   这就是天骄的风范,大佬的做派吗?   “那还行”这种话是人话吗?   都梁香忽然道:“我听闻胡蜂这种妖兽,如果死了蜂王,就会用蜂王浆立时喂养出一个新蜂王出来,此话可对?”   方鸿信肯定道:“是极!蜂巢内一般留有未分化的工蜂小幼虫。所以你们千万记得要斩草除根,除掉蜂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捣毁蜂巢,不然麻烦就大了。”   都梁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几人迅速商量好分工,谁负责主攻蜂王,谁负责清除杂兵,谁负责防御,谁负责夺取结丹灵药都做了安排。   有了小半个月来合作猎杀蛊雕的经验,几人现在的配合已经相当默契了。   做好准备后,几人缓缓地向着幽涧深处潜入。   方鸿信运转起敛息诀,悄悄跟在众人后面,未必没有若几人不幸身死,就从他们身上捡点儿漏的想法。   几人知晓他跟了上来,也浑不在意。   才走出去数里,就见到了一棵干霄蔽日的古树,古树斜斜地伸出一条粗壮的枝干,挂着一硕大的圆球形的蜂巢。   那蜂巢有庭院那么大,巢顶古树枝叶翠盖葳蕤,遮阴数百步,蜂群忙忙碌碌穿梭其间,往来有序,竟似一个小小蜂之都城般。   都梁香顺着蜂巢往下看去,果然在蜂巢之下看见了一株叶色深碧,形如人掌,裂出八叶的灵药。   间生白色伞状小花,一只通体玄褐,首覆虎纹,金环盈腹,大如鹫雕的金甲虎头蜂,正在其上取食灵蜜。   那无疑就是金甲虎头蜂王了。   萧鹤仙看向都梁香,只见后者点了点头。   “此草名唤八角金盘,确实是结丹灵药不假。”   倒是隐在暗中的方鸿信有些意外,他说此药是结丹灵药完全是以灵药外泄的浓郁药力推测的,并不是真的识得此药,没想到自己随便抱上的大腿队伍里,还有这等眼力之人。   金甲虎头蜂王感受到了外人闯入蜂巢核心腹地,立时警铃大作,放出信息素召唤群蜂。   一时间,蜂巢中群蜂齐出,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好不骇人,而原本就在巢外搬运花蜜的工蜂们,也齐齐停下了动作,循着蜂王的指引,锁定了外敌。   被数百道充满敌意的目光锁定并不是多么令人愉快的感受。饶是用了敛息诀的方鸿信,见到这副毛骨悚然的场面,也克制不住拔腿就跑的念头。   偏偏那首当其冲的几人神色淡淡,仍是一副不慌不忙的姿态。   “动手。”   漫天的阵纹顷刻而现,几个呼吸之后,数座嵌套相叠的法阵一齐出现,一片水带卷走了数百根金甲虎头蜂射出的尾针,那气质渊渟沉稳的剑修甚至都没拔剑,使了一招“万剑诀”,以胡蜂尾针为剑,竟把全部的尾针都射了回去。   那蜂王也没能在几人的围攻下坚持几个回合,战斗结束之快,快得超乎了方鸿信的想象。   萧鹤仙长舒一口气,“还好这次没什么意外,要是再来一个有元神法相的妖兽,那可真是又要苦战一番了。”   他剖出蜂王的妖丹,取走了八角金盘,把妖丹收入十方令中,令上的数字瞬间跳动变换了一下。   萧鹤仙也学去了些都梁香骄矜的脾气,语气失望至极:“金丹中期的妖丹也只值十境望?”   蜂王已死,还剩些漏网之鱼的小喽啰残蜂,战斗接近尾声,萧含光这才拔出他的剑,准备收尾。   他一直记得方鸿信先前所说,解决掉蜂王后第一时间就要破坏掉蜂巢,否则后患无穷。   他刚要挥剑,就听得都梁香道了一声。   “等等。” 第85章 灵绝万阵山   “怎么了?”   都梁香嫣然而笑,如话家常般:“当然是等这些残蜂去喂养一只新蜂王出来啦,它们喂一只,我们杀一只,杀到蜂王浆用尽为止,我们还能多得些蜂王级的妖丹,这不是很好吗?”   萧含光默默低下头去,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还是出来历练的太少了,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想不到,看来少主之前说他不如都小姐有用,此话果然不假。   他那日确实不该那么说都小姐的。   萧遥也以拳击掌,恍然大悟,诚心赞道:“都小姐的脑子也太活了!”   萧鹤仙虽未说话,也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   方鸿信暗自抱住脑袋。   救命啊,活阎王啊,就没有一个人觉得这种行为很残忍吗?   几人围巢打援,等新蜂王一长成就杀,那蜂王浆不愧是整个蜂群呕心沥血不辞劳苦凝结而出的精华之物,竟然几刻钟之间就能让一幼虫修为增长至金丹初期,着实神奇。   直到蜂王浆用尽,残蜂杀绝,如此几人又得了七八颗妖丹,均分了几十境望。   方鸿信此时才现身而出,都梁香对他招了招手。   他恭恭敬敬行礼,生怕惹了此人不喜。   “都小姐。”   这就是最活的那个活阎王,他那日到底是什么鬼迷了心窍才会觉得她不是嗜杀之人的。   都梁香扔给他三块太乙玄精石。   “你的消息很有用,这是你的报酬。”   方鸿信这下看都梁香又觉得她和善至极了,欢欢喜喜将灵石收进十方令里。   “多谢都小姐。”   几人收了那八角金盘草,准备原路返回,去找那只金丹后期的蛊雕的麻烦。   也不知道金丹后期的妖丹是不是也只值十境望。   如果是的话,那单靠猎杀妖兽获得境望的效率也太低了。倒是那株结丹灵药,还能值上二十境望呢,只不过注定要被用掉。   不过几人决定去那只蛊雕藏身的洞府一观,说不定还要和那蛊雕再苦战一番,费力不讨好,也不是就单单只为了十境望。   那蛊雕能修得元神法相,除却天赋异禀这一可能,也许是曾有过什么奇遇也说不定,那洞府可能也并不一般。   众人都意识到现在这种积攒境望的速度太慢了,对于九死一生但奖励丰厚的绝境。甚至哪怕是十大绝境之一,大家都不是很排斥了。   方鸿信悄悄摸摸跟上了五人的队伍,见没有人驱赶他,就厚着脸皮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   半路上听见几人要去寻一金丹后期的妖兽。顿时心生退意,又想着抱上一个大腿队伍也不容易,咬咬牙决定跟了。   又听几人猜测那洞府后会不会有一绝境,方鸿信连忙拱手告辞:“这几日幸与几位相识,江湖路远,鸿信就此别过了。”   根本没人搭理他。   一行人再次来到那水势磅礴的瀑布之前。   飞沫倒卷,碎玉崩珠,溅到身上,激起一片清爽的凉意。   几人御起飞剑,行至半空中,穿过瀑布,那如帘帷的水幕之后,正如众人猜测,是干干爽爽一方石洞。   洞内钟乳垂幔,石花丛生,第一个石厅宽阔高大,可容数百人有余,此处便寻蛊雕不得,众人只好深入往前。   复行数百步,隧道变得幽深狭窄,如此又行了数里,才豁然开朗,来到了一个更加宽广如殿宇般的石厅,仰视洞顶,穹隆如盖。   那蛊雕估计在此处略停了停,地上可见点点斑驳血迹,滴答着延伸向更深处。   众人跟着这踪迹寻了过去。   一路行过了蜿蜒曲折的隧道,看过了瑰丽多姿的群石,偶尔还踢到了几次不知明妖兽的骸骨,不知行了几百里,终于看到了一道明亮灼人的天光射进洞中,这就是走到尽头了。   几人走出洞口,俱是被眼前壮观的景象震住。   此地乃是一山中谷地,四面环山,而众人正对面那山壁,却是有着险峻雄奇的大气魄。   那绝壁高三千仞,广数里,垂直如削,似神仙斧劈而成,山壁之西侧却有一撕裂而开犬牙交错的断面。   其上从东至西,从上至下,阴刻满壁纹路,浩瀚宛若天图,玄奥好似仙留。   再视左右,似这样的山壁比比皆是,群峰如奔马矫健,不知几千余匹。   或刻星图,或刻奥纹,退藏于密,玄之又玄。   只是唯中间的那块断壁最大罢了。   几人望向那块断壁,顿觉心神为之一摄,一股莫名的力量吸引着他们不自觉地描摹起壁上的纹路。   萧珏当即晕了过去,都梁香和萧鹤仙面色也相当不好,见萧珏状况有异,立时切断了心神和那石壁的精神连接,不敢再观。   唯有萧含光和萧遥两人久久地看了一会儿,什么事都没有。   萧遥一把拽住萧珏的领子,没让他磕倒在地。   “他怎么了?”   萧鹤仙的目光在萧含光和萧遥两人脸上来回打量了一下,叹息一声。   “你们俩确实一点儿阵道天赋都没有。”   都梁香福至心灵,猜道:“那绝壁上刻的难不成是阵纹?”   可是和她所学过的任何一道阵纹,都不一样啊。   “应该是。”   山下猿猴猢狲,跳树荡枝,矫捷灵巧,怡然自乐。   别有些獐鹿狐兔,幽禽飞鸟,撺梭往来,悠游自在,俱是些没有灵气的凡兽。   幽篁翠竹,柑橙松榛,物产丰茂,不一而足,却也不见灵植仙葩。   除却隐于丛间的遍地枯骨,倒也是一片世外桃源。   萧鹤仙看着满山的石壁和四周的景象,越看越觉得熟悉。   “居然是这里。”   “你知道这儿?”   “此地应是十绝境之一的灵绝万阵山,我姑母当年进入十方绝境历练之时,就曾误入过此地。”   此地看着安静清幽,居然能成为十绝境之一,也不知其险在何处,危在哪里。   都梁香反身走了回去,原来自外界进得此间的洞口处。果然如上次在棋湖之境那样,出现了一面结界。   “哦?那她老人家可有说过怎么出去?”   “倒也不难,学会一门这里石壁上记载的阵法,就能启动传送法阵被送出去了。”   “那他们两个怎么办?” 第86章 阴阳双纹   都梁香用下巴点了点还在若无其事欣赏风景的两人。   “哦,我们一人学两门。”   萧含光神色淡淡的,一副本该如此的样子。倒是萧遥迎着都梁香的目光诚挚道:“辛苦少主和都小姐了。”   萧鹤仙瞥了眼被萧遥拎在手里的萧珏。   “也有可能要学三门。”   “好学吗?”   “我听姑母说灵绝万阵山里除了没有灵气之外,是没什么危险的。”他踢开蔽野盈道的骸骨,要不然都没有下脚的地方,“但这里死了这么多人,应该都是被困在这里不得出去才老死在这儿的吧,想来应该挺不好学的。”   “但对你我二人来说应该不成问题。”   正交谈间,都梁香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如芒刺背之感,她四下扫视了一圈,余光忽然瞥到了远处石壁顶上,一只大鸟幽幽而立。   “是那只蛊雕,它也在这里。”   “差点儿把那只畜生忘了。”   “要杀吗?”   这灵绝万阵山地如其名,众人体内的灵力在这里用一点少一点,得不到补充,要是灵力耗尽前还杀不掉那只蛊雕,就麻烦了。   “你姑母可曾说过,这里可有补充灵气的灵物?”   棋湖之境中虽然也灵气匮乏,好歹也有阴阳并蒂莲内炼化而出的太一元气之精可以吸收,不知道这里有没有类似的东西。   “没有,要不然她也不会给此地起名叫灵绝山,这里是真的一点儿灵气和灵植都没有,和凡间界无疑。”   他遥遥一指绝壁岩缝中倒挂而生的松木:“那是栖魂松,可以蕴养恢复神念,这里唯一特殊点儿的也就这东西了,不过它也不含灵气。”   几人合在一起还有十几块太乙玄精石,再不济还有妖丹可以用来补充灵力,他们还有一株灵气浓郁非常的结丹灵药,靠这些东西磨也应该能磨死那只蛊雕了吧。   就是单纯用这些东西补充灵气有些浪费,在能不动用这些东西的前提下就把蛊雕解决了是最好不过的。   乾坤袋里从秘境外带来的灵石倒是也能补充灵气,就是慢得很,用来对敌肯定不行。   卧榻之侧,有只对大家敌意深深虎视眈眈的妖兽在,显然没法安心参悟石壁上的灵阵图。   大家一致决定要先杀了蛊雕。   几人修为较那日又有所增长,那蛊雕本就受了重伤,此时伤势未愈,双方鏖战了几个回合,它很快便败下阵来。   萧含光一剑砍下了蛊雕的脖子,那蛊雕身死是不假,一缕残魂却遁逃而出,化作流光,飞入了一面石壁之中。   “倒是忘了,它虽是金丹期的妖兽,但已修出元神法相,肉体既陨,仍能保留一缕残魂苟活遁逃也不足为怪,竟忘了防备这一手。”   几人都是第一次诛杀炼出元神法相的妖兽,缺乏经验,没有第一时间灭杀残魂,这便是失手了。   不过那妖兽肉身都没了,就算心怀恨意要卷土重来,短时间内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倒也没什么大碍。   “这石壁有何奇特之处,居然能吸纳残魂?你们可曾听说过此物?”都梁香检索起自己的记忆,可惜一无所获。   萧遥奇道:“竟还有都小姐都不知道的事情?”   都梁香闻言难免弯唇一笑。   “你倒是会恭维我。”   “姑母说那块最大的石壁能吸引死去之人的残魂,怕不是以魂魄作肥,才让石壁上才长出了蕴魂养识的栖魂松。”   萧含光:“既是如此,那蛊雕的残魂主动躲入石壁中,岂不是自寻死路?”   “许是两块石壁有所不同呢,这块石壁上不就没长出栖魂松吗?”都梁香若有所思,“这蛊雕狡猾谨慎,不像是个会做饮鸩止渴之事的。”   “那我守在这里,晾它也不敢出来作乱!”萧含光本来想说,兴许蛊雕只是两相其害取其轻,兴许都梁香想多了。   但念及每回都梁香所思所猜之事,鲜有错漏,比起自己那未经雕琢的脑子,他还是更相信都梁香的判断。   都梁香摇头道:“我倒不觉得它能掀起什么风浪,我只是想知道,这两种石壁是否真有不同?有何不同?为何不同?又为何能吸纳残魂?”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萧含光神思恍惚,他默默退后了一步。   都梁香饶有兴味的目光便落在了萧遥身上,“萧遥姐姐,你觉得呢?”   “啊?有道理,都小姐说的很有道理。”萧遥回过神道。   都梁香面色一僵,叹息一声。   “算了,本也没指望你们。”   萧含光真诚请教:“你成天思考这么多事,不累得慌吗?”   “怎么会?抽丝剥茧,由此及彼,一步一步探寻问题的答案,这不是很有趣吗,怎么会累呢?”萧鹤仙随口答道。   都梁香附和着点了点头:“是这样。”   萧遥扯了扯嘴角,要不说怎么你俩是一对呢。   随后都梁香和萧鹤仙又说起石壁上阵纹的事,余下两人更是听天书一样左耳进右耳出了。   “为什么这些石壁上的阵纹,跟我以前所见过的那些阵纹都不一样?”   因为这是上古时期的阵纹,是阵纹为九天玄女所创时最本初的样子,我们现在阵师在修习的八大基础阵纹,不过是对原初阵纹的整合和改良……   萧遥的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了这段在族学中听过至少十几遍的文字。至于后面的内容,她实在记不住了,每回听到后面她都忍不住神游天外。   “因为这是上古时期的阵纹……”   萧鹤仙复述出了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的那段话。   萧含光的藏岳剑插在地上,他的胳膊搭在剑柄上,脑袋冷不丁地向下点了一下。   萧遥心满意足地打起坐来,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这样,那感觉就好多了。   “变化的奥妙,就在阴阳双纹之中,阴纹和阳纹,为引导和阻塞灵气流通的闸门,此所谓,道生一,一生二。”   “阴阳交媾,则生三非。”   “非者,乾坤倒悬也。入阳则阴出,入阴则阳出,谓之阴阳逆位。”   “合非者,共济而逆也。双阳共举,其道乃阴,若有缺阳,其道反彰。”   “彼非者,一阳复逆也。一阳既现,其道乃阴,双阴同守,其道反彰。”   “此所谓,二生三,此三者合纵连横,勾连往复,则动静相生,刚柔并济,可作万阵之图。” 第87章 爰有奇器   “是故子曰:爰有奇器,是生万象,八卦甲子,神机鬼藏,阴阳相胜之术,昭昭乎进乎象矣。”①   这是萧遥人生中第十八次试图理解阴阳双纹,也是第十八次理解失败。   每当她尝试去理解的时候,她总是忍不住去想,为什么是这样,凭什么是这样。   当她脸上现出一片迷茫苦思之色时,就有德高望重的太上长老亲切来问:“哪里不懂?”   “哪里都不懂。”她记得自己是这样说的。   “哎呀呀,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知其表而不知其里,确实是会很困惑的。现在很多阵师只会打打杀杀,也不知阴阳双纹之理,盖因其晦涩艰难,畏难而避也。你若有兴趣,老妇便略给你讲一讲。”   “为什么阴阳双纹有这样的奇妙之处,还要从其中蕴含的阴阳二气说起,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说的便是这阴气和阳气相交,在无法炼化合一时的状态。   气息之交,以阳顺而阴逆,阳气顺流而下,阴气逆流而上,阴阳相分,何时乃止?盖因阳离之处则阴盛,阴离之处则阳盛,阴阳失衡,对峙相持,则生无形之场,此时又以阳逆而阴顺……”   年幼的萧遥听到这里已经捂着耳朵跑走了,并且从此以后再也没去上过阵法课。哪怕这是六阶阵道大宗师亲自上的大师课。   为此她母亲还恨铁不成钢地拿藤条抽了她一天一夜的屁股。要不是她是水行单灵根,修道资质绝佳,也不是非要走阵师的路子不可,她可能还得再挨三天的藤条。   而那边的都梁香此时还听得津津有味。   “辞云: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②   都梁香不住地点头,一副明悟通达了的样子。   这能听懂什么呀……萧遥挠了挠自己的头,又用手肘拐了萧含光一下。   “你听懂了吗?”   萧含光倚着剑,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高冷模样。   理直气壮地答道:“我是守阵人,我不需要懂。”   萧遥看着侃侃而谈的两人,讨论的问题逐渐向着更玄妙晦涩的深渊滑去,忍不住道:“别人知晓的道则阵理这么多,你就不会自惭形秽,心生焦虑吗?”   萧含光通透得很。   “他们也不会剑,术业有专攻而已。你不通阵理,只是白璧微瑕,瑕不掩瑜,何必徒生烦恼呢。”   萧遥拍了拍萧含光的肩膀,她发现自家这位族兄虽然不会说话,但真要安慰人那还是有一套的,比萧珏那种东西强上了不止一点半点。   说起萧珏,萧遥见他久久不醒,早把他丢地上了。   “喂,醒醒。”萧遥用脚拨了下昏睡得死沉的萧珏。   “他怎么还不醒?”   “既然那石壁上刻的是上古阵纹,那就当是他观想阵纹时神念耗尽,一时醒不来也是正常的。”   “真不会有事?”   “我不知。”   “既然少主不曾有言,那就应当是无事的吧?”   萧鹤仙忽然听见有人唤自己,立刻回道:“睡个几天也能恢复,确实无事,但让他这么一直睡下去怎么能行。把他弄醒让他赶紧参悟灵阵图吧,用石壁上的栖魂松就可以,你们去砍几支下来。虽然放在他的身边没有直接将神念沉入其中恢复得快,但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是。”萧遥领了吩咐,立时就飞檐走壁去砍上栖魂松了。   她将栖魂松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把萧珏丢了上去,见他胳膊无意识地搭落在外,又帮着把他摆成了双手交叠于小腹前的模样。   都梁香一回身,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安详的场景。   栖魂松上躺着的人面容也挺安详的。   “这对吗?”   萧遥没觉得哪里不对,认真请教:“哪里有问题吗?”   “还差点一把火。”   萧遥不疑有它:“我不会火行法术,让少主来吧。”   “太促狭了梁香。”萧鹤仙扶额,他转头告诉萧遥,“梁香的意思是,你摆得太像要火葬了萧珏一样。”   萧遥尴尬地地挠了挠头,原来是开玩笑,她居然没听出来,这些时日全仰仗都小姐吩咐交代做事,她听命行事惯了,脑子不知何时就寄存在家了。   “梁香,我的族兄族姐都是纯质耿直之辈,你不要老逗他们,他们会当真的。”   还好萧遥是水灵根不会火法,不然他真怕梁香随口胡言一句,萧遥就把人给烧了。   “是是是,你们都是纯质之人,单单就我是个坏的。”   “我没这个意思。”萧鹤仙说话的声音都不觉地低了。   难哄,真的太难哄了,萧鹤仙也想挠头了。   他偷觑都梁香的脸色,见她面上似有愠色,眸光流转,眼底却隐含笑意,就知她不是真的生气,故意在耍他玩罢了。   她惯是喜欢瞧他窘迫的样子的。   萧鹤仙也恼了,决定硬气一回:“你就是个坏的。”   “呵。”萧鹤仙的心也跟着这声不阴不阳的轻声颤了两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萧遥急急出来打圆场:“是我愚钝,没听出来都小姐的玩笑话,你们可千万不要为此吵架。”   “都小姐的人品是顶顶好的,是不是?”她捅咕了萧含光两下,示意他也赶紧出来说句话。   萧含光无奈得紧。   “都小姐是个好人。”   这两人不过打情骂俏,分明感情好着呢,干什么要他们来从中说和,他本不欲掺和此事,谁叫萧遥急得真情实感,捅得他腰窝子痛。   剑修再皮糙肉厚,也不是石头做的。   “还是萧遥姐姐说话中听。”   萧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向萧鹤仙的目光略带谴责。   心道,少主怎么就这么笨呢,人家都不高兴了还火上浇油,明明就是一句话的事嘛,都小姐心思是敏感了些,但还是很好哄的。   见众人都不向着自己,萧鹤仙也无法,赶紧顺着台阶下了。   “是我错了。”   都梁香点点头:“那我原谅你吧。”   萧遥心中激动,瞧瞧,她就说都小姐是个大度的。   嗯嗯就是这样,有误会说开了就好嘛,哪能像少主那样顾及面子,就口不择言呢。   萧遥暗中给萧鹤仙比了个大拇指,对他这副知错能改的样子予以认可。   萧鹤仙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原以为萧含光的迟钝鲁直已是天下无敌了,没想到萧遥族姐也是个初通人性的。   ①引自《黄帝阴符经》   ②引自《周易ꞏ系辞》 第88章 大忌   他瞧见都梁香的肩膀微微抖动了几下,无奈地拉下了她挡在面前的手,宽纵道:“你想笑便笑罢,别憋坏了。”   “嗯,鹤仙说得不假,几位确实都是纯质之人,再同他们玩笑,我都有些不忍心了。”   “那梁香耍弄我时,可从有过于心不忍?”萧鹤仙含嗔带怨道。   “嗯,我想想……”都梁香故作沉思之色,半晌才轻快道,“那倒是不曾有。”   “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萧鹤仙忿忿不平,胆大包天地捏了捏都梁香的小脸以作泄愤,“你到现在还故意气我。”   都梁香毫不客气地捏了回来,还旋了一旋。   萧鹤仙捂着脸,心道,他就知道从来只有他哄梁香的份儿,就是梁香做错了,她也心安理得很,甚至还以此为乐,从来不知也哄哄他。   真是气人。   明明他也很好哄的。   “怎生你对别人都是温言细语和和气气的,独独待我尖刻。”   萧鹤仙向来是个长了嘴的,他有委屈他会说的,他有惨也是会卖的。   “诶呀,我捏疼了吗?”   都梁香在他脸上啄吻了一下,“不痛不痛。”   萧鹤仙紧紧抿住了不自觉想要翘起的唇角,心说示弱这招还真是挺好用的,早知道他就不逞强了。   他眨了眨眼睛,想强行落几滴泪下来,奈何这会儿他心里美得很,实在哭不出来。   能撑住勉强不笑都是他控制力惊人了。   都梁香扯过他的手牵住,柔声道:“我待别人客气,自然是因为别人都是外人,我却也不是因为同你亲近就故意气你,只是因为我心悦你,你的喜怒嗔怨,我便都颇觉得可爱,才想多看些,看久些的。”   萧鹤仙的脸顿时就红成了煮熟的虾子,他肤色本就白皙,这红霞一起,便格外明显,再有心想遮掩也遮不住了。   什么“我心悦你”“颇觉可爱”,字字句句都让他心跳快得想要爆炸。   他捂着欢欣到有些难受的胸口,呼吸都要呼吸不过来了。   梁香怎么可以在外面说话都如此直白大胆,真是羞人。   他原以为今日能得一个吻就是意外之喜了,没想到梁香不哄人则已,只要她愿意哄,略一出手,就能让他羞赧欲死。   “我也是情不自禁,不是有意的,竟叫你误会了我去,若真是因此叫你伤心难过,倒是我的不是了。”   都梁香轻眨眼睫,倏然落下一滴泪,萧鹤仙瞬间慌了神,下意识用手去接,急道:“我没有生梁香的气,我也没有伤心难过,先前都是我装的,都是我的错,梁香你不要哭了。”   萧鹤仙心疼万分,这下是真的差点要哭出来了。   “要不你打我两下罢……”   他期期艾艾道:“你要是嫌手疼的话,我、我也可以自己动手的。”   都梁香忽然近身,在他耳边悄声道:“下次你要是想挤一滴眼泪出来,可不要想着‘啊呀梁香好喜欢我我好开心’,得想些伤心事才行,不然是哭不出来的,我瞧你努力得辛苦,便教你一教。”   她扯着他的衣襟,把人拽了过来,在他唇边亲了一下,调侃道:“方才你说我是个坏的,可真是冤枉我了,怎么样,我是不是人很好?心很善啊?”   萧鹤仙知道自己又被耍了,但完全生不起气来。   他瞥过头去,不让梁香看他的表情。   这次是真的羞愤欲死了。   他怎么心里想的什么都叫梁香直接道破了啊,他不要面子的吗。   梁香心真的很善,明明可以直接打他巴掌的,却还给他塞了一堆甜枣,都要把他甜晕了。   蛊吧蛊吧,梁香她就蛊吧,蛊得他心绪大乱,成了整日里只会想着她的傻子她就满意了。   “你就是坏的很。”萧鹤仙没好气道。   偏偏他也是不争气得很,爱惨了梁香这副样子。   不过梁香都知道他是装的了还愿意哄他,可见梁香真的很喜欢他。   又幸福了。   萧鹤仙捧了捧自己的脸,往下带着拉了拉,想让自己的样子看起来多矜持一点儿。   “是你先起坏心思的,看你下次还敢不敢装模作样骗我。”   “我还敢!”   “那你好厉害哦,要我夸夸你吗?”   “来吧。”萧鹤仙骄矜地抬了抬下巴。   都梁香“嘁”了他一声,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幽幽道:“那你可要藏好狐狸尾巴,我慧眼如炬,若是叫我发现了……”   萧鹤仙哼了一声,“你待怎样,我皮糙肉厚,可不怕你打。”   “我便不理你了。”   那很可怕了,大丈夫能屈能伸,萧鹤仙立刻服软:“再也不敢了,梁香。”   都梁香略带得意地笑了笑,片刻后又矜持地压了压唇角。   萧鹤仙幽怨地瞪了她一眼。   又叫她赢去了。   萧遥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捧着脸道:“他们感情可真好啊。”   萧鹤仙是要脸的人,早在都梁香第一句“口出狂言”的时候就开了密音结界,旁人并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倒是能看见他一脸男儿娇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萧含光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早早地数起了蚂蚁,但萧遥显然不知道。   她还沉浸在自己挽救了一段姻缘的自鸣得意之中。   嗐,所谓人情世故,也就那么回事儿,她初出茅庐,还不是手拿擒来。   父亲母亲之前对她的评价都是错看她了。   “看得我都想找个情缘了。”   萧含光并不想谈论这种话题,咳嗽一声,表达了自己不愿接话的态度。   偏偏萧遥听不懂这种暗示。   “含光哥呢,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来了来了果然来了,他就知道话题果然会倒向这种方面,才不想接话的。   “感情是修行路上的大忌。”   萧遥一噎,她就知道和含光哥聊天会很没意思,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想搭话的气息,又身怀一句话就能结束话题的这种神奇天赋。   好在他人善啊,孜孜不倦多问他几句,他总会答一句的。   “那你说,少主和都小姐能修成正果吗?他们感情这般好,要是家主和主母要棒打鸳鸯,到时候两人得有多难过啊。都小姐明明人很好,品貌才智天资都是一等一的,和少主多相配啊,三长老怎么就那么不待见都小姐呢,唉。”   “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   萧遥站起身来,一脚踢开面前的一颗小石子,撇撇嘴道:“剑修的心果然都像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萧含光也站起身来,看了眼躺在栖魂松上的萧珏。   “他怎么还不醒,罢了,我再去砍点儿栖魂松,你在这里看着点儿石壁。”   “哎——” 第89章 星图   怎么就走了,找借口也不找个好点儿的,这栖魂松垫得还不够多吗,再砍一些好给萧珏打口棺材吗。   她正腹诽间,便见都梁香走了过来。   “这里有我守着呢。”萧遥以为都梁香仍是不放心蛊雕的元神。   “我知,我来看看石壁上的星图。”   比起上古阵纹,都梁香对此地的星图更感兴趣。   毕竟那些石刻上的灵阵图各有各的不同。而其上记载的星图却大多相似,这其间必有些什么联系。   都梁香一眼就看出了这些星图都是再标准不过的三垣四象二十八宿图。   用的是盖天图的画法。   即以北极为圆心,群星散布数个同心圆之中,又以二十八道并不等距的辐射状宿度线划分而开。   她将神念附着其上,描摹了一遍,细察其理,脑中冷不丁地恍现了一瞬息的针刺之感。   她退出几步,以观石壁的全貌,轻咦了声。   “有趣,有趣,真的不一样。”都梁香唤出一根长约数丈的蓍草,比着那个和中圆大小相近,与中圆相交却并不同心的圆上量了量,一连量了十幅不同石壁上的星图,发现皆是如此。   她喃喃道:“这星图上的黄道规居然不是一中同长的平圆,而是长圆,十幅星图皆如此,自当不是摹刻时的缪差,当是故意如此才对。”   “这又如何了?”萧遥忍不住好奇相问。   “方今天下星图,皆出道宗,太清道宗测绘星图,勘定历法,以告天下,指引四时天候,由来已久,世间所存星图摹本也多以道宗之图为范。”   “他们所作的黄道规,就是平圆,如今这幅图上所绘却并不一样,那就说明,有人画错了呗。”   萧遥瞪大了眼睛,这可是个不得了的大消息啊。   “那是谁错了?”   “这我怎么知道。”   萧遥经过数日的相处下来,对都梁香还算是有几分了解的,她要是真的不知或者真的一点猜测都没有,就不会是这副轻松的姿态。   要么垂眸不语,要么拧眉沉思。   现在这两种神色都没有,她心里肯定是有计较的。   “你肯定有猜测了?”   “先民崇尚自然和谐,若不是有所依凭,为何要将黄道规画成长圆呢,也太有违常理了。反过来想,现今绘制星图的占星师,若是学艺不精,为附会和谐之理,误将长圆画作平圆,是否可能更大一些呢。故而我猜,大约是今人错了。”   其实,古今占星师早发现了“日行迟疾”的现象,也多记于历法书上传世。   日行迟疾,即是说太阳的运行看起来是时快时慢的。只是世人一直认为这是以赤道量度黄道的缘故,并不认为太阳真的是非匀速运行的。   大玄仙朝第一任太史令曾言“日行非有进退,以赤道量度黄道而使之然也。本二十八宿相去度数以赤道为距耳,故于黄道亦有进退也”,以释此象。①   如今来看,倒未必没有另一种可能了,用形如长圆的黄道规解释日行,或许真的会更准确也说不定。   只是其中缘由说起来颇为复杂,都梁香也就不说出来让萧遥头疼了,她猜“是今人错了”,说出来的理由只占三分,“日行迟疾”的原因则占了七分。   都梁香继续沉入神念观想星图,她闭目内观,泥丸宫中立时出现了石壁上的星图,那平铺在下的星图在石壁上先人注入过的神念的引导下,寸寸生长,还原出了天球本来的面目。   群星散布于天球之上,恒常不动,唯一颗飞星在天球之内斜飞而过,来时疾,去时迟。   飞星的行迹忽然光芒四溢,在天球之表上射出了一道饱满的圆形光迹。   其影射于地,便成了都梁香在星图上所见的黄道规模样。   她的神念游弋于泥丸宫所化的这片太虚之中,向着飞星飘去,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她似乎来到了天球的正中。   而她的身躯却仍未停止旋转,遥远的九天之外,那颗飞星倏然不动,都梁香似有所感。   她的泥丸宫边界在向着无垠的虚空延伸而开,这种神魂力量得到了增强的表现,都梁香曾在夜观星象时获得过一次这样的体验,因而很熟悉这种感觉。   还未等她好好体悟一番这等玄妙之感,她的神念忽然如水流一般,被一股冥冥之力引导着,全部向着天球正中注入而去。   她看到了无尽云海,万里沧溟,越来越近的土色,她似乎在向着大地坠去,渺小若尘埃的群山逐渐变得清晰。最后,她看到了正在打坐观想的自己。   都梁香心神一卸,从观想的状态中脱离出来,神念消耗一空,疲惫非常。她看了看天时,又看了看守在一旁的萧遥,问:过去多久了?”   萧遥疑惑道:“也就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吧,怎么了?”   “无事。”   观想星图之时,见沧海桑田,神念如历数年之久,倒是让她一时间失了对时间的感知。   感悟这星图果然大有裨益,不愧是上古大能留下来的东西。   泥丸宫便似储蓄神念的水池,神魂力量大涨,泥丸宫也会随之扩大,可以蓄养的神念和魂力也就越多,可这流水一旦用尽,还是需要吐纳修养慢慢回复的。   都梁香不想浪费观想星图的时间,走到萧珏身边,从他身子底下抽走了几颗栖魂松。   她想了想,还是将神魂浸入其中的恢复速度最快,便对萧遥吩咐了一句:“我接下来的观想会很重要,不能受到打扰,劳烦你让其他人都不要靠近我三丈之内。”   萧遥向她拍了拍胸脯,保证道:“你放心好了。”   都梁香将几颗栖魂松摆在身前,装作打坐修炼,实际则用起了神魂离体之术,钻入了栖魂松之中。   三天之后,她的神念才全部恢复过来,神魂归位,都梁香立刻又重新观想起了下一幅星图。   这些星图上虽看似相似,实际上,千星所在的位置仍是有着微小的差别。   从北斗七星的斗柄皆指向北方来看,石壁上记载的应该都是冬至日黄昏时的星图,只是观测的年份不同。   ①引自张衡《浑天仪注》 第90章 列星安陈   千星之中,素以紫微垣诸星为重,因其靠近北天极,四季不坠,终古不没,在盖天星图上常以内规圈示而出。   这些星图间一定有着什么联系。   都梁香把灵气附着在数十座石壁上,将此地全部的二十六幅星图摹揭了下来,一字排开,又重合交叠在一起,对比它们的不同之处。   如此,群星的变化就很明显了。   紫微垣诸星的位置都发生了转动,北斗七星的形状也产生了轻微的变形。   世人所谓“斗转星移”,说的是群星一年之中的变化,又有言曰“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说的是北极星高悬不动,而群星绕其旋转。   而依这些星图上所示,连紫微星的位置都发生了改变,甚至有时相去北天极甚远,这绝不会是一年之中不同日子的星图。   都梁香用灵气绘出的二十六幅星图进行推演,一连参悟了三日,终有所得。   她的泥丸宫中幻化出一片深蓝的天幕,黄道上那颗耀眼的太阳划过了一千次,那太虚之中演化的群星背景便和她在石壁上看到的某幅星图重叠对应。   每一幅星图的记载时间,都相隔了整整一千年。   帝星飘摇变换,诸星轮流坐镇北天极,时而为纽星,时而为勾陈,时而为织女,千年一变,历两万六千载复归如初。   “太虚者,本动者也,动以入动,不息不滞。”①   “静即含动,动不舍静。”   “静者静动,非不动也。”   “动有动之用,静有静之质。”   “动而成象则静。”   “动静互涵,以为万变之宗。”一道自虚空而来的缥缈之声在都梁香的脑中凭空响起。   这是想告诉她,万事万物无有不动者也吗?   若是太虚本动,连“天运无穷,三光迭耀,而极星不移”的极星也是运动的,群星皆动,日月皆动,天球亦动,那“我”呢,那地呢?   我不动时日月列星皆动,是我真的不动吗,是地真的不动吗?还是我动它们不动,所以看起来是它们在动呢?   还是如于仙舟之上疾奔,我可视舟不动,疾奔若奔也,亦可视我与舟皆动,疾奔若飞也。   若是万物皆动,地又是如何而动呢?   日有黄道而行,列星随北极而转,地又循何迹而行,随何而转呢?   瞬息之间,泥丸宫中缀附群星的天球轰然而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垠的星海,上下左右,四面八方,皆无垠无限,不见尽头。   先前那道点拨了都梁香的苍老醇厚之声朗然而笑。   “日月安属?列星安陈?窥天之门,始为君开。”   都梁香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力量至少又丰盈了一倍有余,已迈入鬼修第二境的阴灵之境,就算她现在失去全部的肉身,不用任何辅助凝聚神魂的灵物,她也能保证至少数千年神魂不散。   更令都梁香惊喜的是,她的星海之中,还诞生了一个人形虚影,就在那颗灼灼而明的帝星之畔。若是按照常理,帝星本不该如此明亮,许是因为这是在她的泥丸宫中,才产生了某种的奇异变化。   她用神念探查了那虚影一番,发现这正是她的元神法相。   或者叫元神本相更准确,只有她的神魂力量继续增长,或用特殊的功法修炼,才能让元神本相进阶为可发挥出超出自身修为品阶力量的元神法相。   虽然元神法相并不是真的元神,法相只是元神的力量化身。但神魂力量强大到了能凝聚元神法相的地步。即使没有元婴做第二条命,被灭杀肉体的时候也不会顷刻神魂俱灭,残魂仍能保留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便如那蛊雕一般。   只是不如真正的元婴修士,有行一次夺舍之事的能力。   都梁香结束了冥想的状态。   她来到了萧遥身边,对方正无聊地数着星星,都梁香瞥了一眼还躺在地上的萧珏道:“他还没醒吗?过去多少天了。”   “这次确实过去很久了,大约有小半个月吧,至于他……”萧遥嫌弃地摇了摇头,“中间醒来过几次,开始观想灵阵图的时候又晕了。”   看来这里的灵阵图确实挺难的,不难,也不能把误闯进这里的这么多人都熬成枯骨。   “你那星图观想得如何了?”   “成了。”   都梁香冥冥之中,有所感觉,只要她能用神念在石壁上绘出这幅星图,大概就能出去了,那蛊雕约莫就是掌握了此法,才能在这灵绝万阵山中自由出入,因而一受伤就立即躲了进来。   此地的阵法传承这么多,都梁香自然不急着出去,想办法多学一些再走才是正理。   她静心观想星图的这小半个月,这灵绝万阵山内也新进来了许多人。   因着这里灵气用一点少一点,大家起初都尽量避免着斗法。不过都梁香一行人周围成堆的栖魂松还是引来了很多觊觎,只是图谋不轨之人都被萧含光和萧遥打跑了。   别人不敢使全力把法力用光,而剑修不用法力单凭武力也是战力不俗,萧含光轻轻松松就在这儿奠定了称王称霸的地位。   都梁香的脸也是被萧含光打过招呼的,旁人知道她是和那冷面剑修一起的,见她似乎看上了自己意图观想的阵图,也敢怒不敢言。   都梁香出去绕了一圈,观察了许多石壁上的阵图,这些镌刻的灵阵图虽不似灵阵图纸那样只是一次性消耗品,要是经人以神念描摹久了,在石壁上刻下阵图的前辈留下来引导行气的神念也会消散。   都梁香探查检验了一番,果然发现了很多神念已散的废图,这些灵阵图也不是完全不能参悟了。但失去了前人指引,无从得知阵纹的行念走笔顺序,单靠后人自己推演出来,那简直难如登天。   这种废图自然也就被人放弃了,都梁香也不想在这些废图上多浪费时间,只扫了一眼就去找新的阵图了。   灵绝万阵山之境存在了这么多年,大抵还是有些人成功出去了的,那些废图应该就是因这些成功出去的人多次观想而废的。   阵图本就艰深,出去的人都挑拣走了相对简单的阵图,长此以往,此地剩下的灵阵图竟一个比一个难观想。   ①引自王夫之 第91章 锁魂阵   组成这些灵阵图的阵纹相当繁复,要不然也不能占据一大面石壁,阴阳双纹所构成的法阵并不适合对敌斗法,往往不如攻击法阵那样来得简洁规整。   也没法像由其他基础阵纹构成的法阵那样,一眼从灵阵图上看出法阵的功用。   都梁香挑了小半天,也没拿定主意。   她只好祭出紫灵蓍草,用大衍筮法小算了一卦。   蓍草往最大的那面石壁上指了指。   “我当然知道那上面的阵法大概率就是这里最厉害的阵法,但我想知道有没有简单一点儿的。”   最难的阵图还是放到最后去挑战好了,都梁香可没有那么自命不凡,认为她必能拿下这幅阵图。   要是花了很长的时间都没参悟出来那也太打击人的信心了,还是从难度低一点儿的阵图开始的好。   萧鹤仙在那面巨大的残壁前枯坐了大半个月还没进展就是前车之鉴。   都梁香又重新算了一卦。   “要适合我的阵法哦。”她对着蓍草许愿。   蓍草重新指引了一个方向,都梁香顺着蓍草的指示稍稍跑远了些,来到了一面覆满苍苔,气息诡谲的石壁面前。   她的神念才稍稍蔓延出去,就恍然听到了无数道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不明含义的梦呓,也似如怨如诉的呢喃。   她收回神念,那些声音戛然而止。   这种声音,都梁香熟悉得很,倒是很久不曾听见了。   她神魂离体,留下一具空洞的躯壳,化成了一道纯质的阴灵。   失去了活人肉体中蕴含的阳气对阴灵之眼的遮蔽,她很容易就看清了缠绕依附在石壁上的上百只阴魂。   难怪她一靠近这里,就感受到了浓重的怨气。   阴魂们被道道锁链牢牢地困在了石壁上,它们能感受到,一道强大的阴灵降临了这里。   它们面目不清的脸朝着都梁香所在的方向直勾勾地看了过来,对着她竭力地伸出了手。   也不知道是想向她求助,还是想把她一起拖进这石壁之中。   “原来只是些幽魂。”   幽魂是人死去后,魂魄因各种原因无法入轮回而暂留世间的鬼,只要没被催化成厉鬼,顶多让凡人体虚几天,对体魄强健神魂不凡的修士基本没什么威胁。   但这些幽魂要是被困在这里久了,力量微薄的怨念积累下来,几百上千年后,也未必不能催化出一只厉鬼来。   只是这会儿它们的力量着实不足为惧。   都梁香猜测,这石壁上所刻的灵阵图,约莫就是一道能困住魂魄的法阵。   她花了五日就把这法阵学会了,神魂增长至阴灵境后,她再凝聚阴阳双纹就非常轻松了,说是手到擒来也不为过。   都梁香学会这法阵后,脑中就自动浮现出了这法阵的名字——锁魂阵。   也从刻阵图的前辈留下的神念中,知晓了这锁魂阵的功用,不免失望道:“只能将魂灵禁锢住,又不能把人的魂魄从躯壳里揪出来,这有什么厉害的。”   若是对战元婴期以上,把人打死之后倒可以用这锁魂阵斩草除根,不过都有打死元婴期修士的实力了,再灭杀一道元神又废什么事,最多能用此阵提防对手逃跑,倒是稍显鸡肋了。   要是能改进一下就好了。   不求有万魂幡那般强大,至少,多少也再有点儿攻击性吧,比如能让锁住的元神魂飞魄散什么的。   看看那些被这锁魂阵困了不知道多少年头的幽魂吧,被困了这么久魂体还生龙活虎的,一点儿要消散的意思都没有,就知道这法阵真没什么攻击性。   都梁香检视过了,被困在这里的幽魂都是很普通的幽魂,或许他们生前都是能有进入十方绝境资格的天才。但毕竟死去时岁数还小,神魂力量也并不强大,并没有什么培养的价值。   她学会了锁魂阵,自然也知道如何解开这石壁上一直在运转着的锁魂阵,轻轻挥一挥手,那锁住数百只阴魂的灵气锁链就崩断而开。   阴魂们争相逃散,有的飞向空中,魂体越来越淡,逐渐消失不见,看上去是魂魄消散了,实际上这些是对生没什么执念的,直接受天地规则引导,遁入轮回去了。   余下还有三两只的阴魂在石壁周围环绕不去,犹豫了许久就又钻进了石壁之中。   “嗯?”   这石壁难道真是对魂魄有好处不成,一个两个都往里钻。   都梁香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直接现学现用,用锁魂阵把几只躲入石壁之中的阴魂抓了出来,带到了最大的那面石壁前。   这面石壁有数里之广,都梁香挑了一个小角落行事,倒也不显眼。   她再次神魂离体,化作阴灵,不由分说地把几只阴魂塞进了这面似乎与众不同的石壁之中。   “让我们来看看,这些石壁,到底有什么不同。”   那些在阴灵之眼中灰蒙蒙的魂体,一进入石壁中后,狰狞的面目恢复成了漠然,躁动的四肢恢复了平静,不消多时,几只幽魂就化作了纯白的魂雾,这是经由净化,执念已消,即将被度化送入轮回的征兆。   “原来这面石壁有净化幽魂的能力。”   至于其他的石壁,大抵就是有些凝聚魂魄的效力,能保魂魄不散。   这便是它们的区别。   至于原因,都梁香也隐有猜测。   在石壁上刻下法阵的大能前辈,也皆在石壁上留下了强劲深厚的神念,强大的神念本就有抵抗意识消散和遁入轮回的能力,这些弱小的幽魂进入石壁中,便能借石壁上的大能残念,获得一二庇护。   都梁香没有立时就走,她在石壁前等了几刻钟。果然见那纯白魂雾萦绕的石壁狭缝中,长出了一棵纤细的栖魂松树苗。   无论是幽魂的执念、怨念甚至是恨意,被净化后都能产生这种极致纯洁的魂雾,纯白魂雾可以催化和助生一些特殊的灵植生长,此事在《神农本草经》上亦有记载。   神农谷的安魂草灵植园,就是这么运作的。   神农谷的弟子偶尔也会去捉些厉鬼回来,种到撒了安魂草种的土里,再请妙华宗的高僧过来超度它们,这样安魂草就能长得颇好。   只是妙华宗的秃驴一直对他们这种“物尽其用”的行为颇有微词,所以有时候也不得不请些会炼度的道修来,就是后者的净化效果没有前者好,净化出的纯白魂雾纯度差些意思。 第92章 地盘下落   这面石壁上难道刻了能超度净化幽魂的法阵吗?   不过依都梁香的猜测,此地灵气永绝,应该跟这面石也壁脱不了干系才是,她一直觉得这石壁上刻的很可能是跟隔绝灵气有关的法阵。   还是说这面石壁上记载了不止一种法阵,或者干脆就是一套复合法阵呢。   都梁香观想锁魂阵图的消耗的神念还未完全恢复,也不急着观想这面石壁上的大阵。   她倏然一笑。   “我现在知道这锁魂阵到底该用在何处为好了。”   都梁香拾起一颗栖魂松,返回了那面刻着星图的石壁,用神念梭巡了一番,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蛊雕的魂魄所在,她将其抓了出来,神魂受损严重的蛊雕此时哪里是都梁香的对手,一下子就被抓住。   她将蛊雕的魂魄丢进栖魂松中,又在栖魂松上刻下了锁魂阵。   “在石壁里修养神魂多慢啊,我送你进栖魂松里好好养魂吧。”   尖厉的啸鸣声从栖魂木中传出。   都梁香拍了拍木头。   “你看,这一进来就精神多了吧,都能叫了。”   做好这一切,她便连松带雕的将它们一起丢进了乾坤袋之中。   那些普普通通的幽魂没有培养价值,但这神魂有半步阴灵境的蛊雕魂魄还是挺有培养价值的。   暂且收留下来,看看以后有没有机会把它炼制成七煞之一,再将其放入锁魂阵中为她打头阵,那就很有攻击性了。   都梁香又潜进栖魂松中休息了两日。   这次她也终于准备要挑战一下最大的那面石壁了。   自从第一次注视石壁上的阵纹,神念就不受控制的被它吸引而去后,都梁香一直有故意避免感受石壁上的气息。   这还是她第一次认真观察这石壁和石壁上刻画下的阵纹。   神魂增长之后,都梁香的感知力也提升了很多,这次她的神念甫一附上石壁,就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丝似曾相识的气息。   奇怪,这灵绝万阵山她也是第一次来,她又怎么会觉得这石壁似曾相识。而且这里其他的石壁都没有给过她这种感觉。   错觉吗?   都梁香望着那石壁往东侧一去,犬牙交错的断面,阵纹在断壁处戛然而止,那处的阴阳双纹甚至都不完整,绝不可能是这石壁天生就长得如此。   定是这石壁上有了阵图以后,再被什么东西撕扯去了大半的。   这山可是有数千仞之高,什么东西能有如此伟力,将这山石从上至下尽数撕扯去大半……   而且还似曾相识。   都梁香疑惑的面容忽然一凝,已是想到了什么。   若说她唯一见过什么能和十方绝境有联系的,不就是在龙架岭石阵林收获的奇门遁甲人盘吗。   想到这里,她已经知道那熟悉的感觉来自哪里了。   她唤出人盘,把一只石精魄放了出来。   都梁香用手心托着小小的石精魄,把手往石壁前一伸。   “喏,认识吗?”   人盘已经滴血认主,石精魄和她心意相通。纵然它口不能言,都梁香也能知道它的意思。   石精魄点了点它拇指大小的石头脑袋,告诉都梁香,这是它的“娘亲”。   “娘亲?”   都梁香一怔。   瞧见都梁香的神情带了点难以理解的木然,石精魄立刻手舞足蹈地比比划划。   圆润的“拳头”指了指石壁的断裂处,就开始在都梁香脑海里叽叽呱呱讲起了原委。   原来,当年十方绝境被开辟成秘境时,时空裂缝把人盘从秘境中甩出去的同时,也撕裂了灵绝万阵山的这一方石壁。   这石壁也有将近三分之一的部分,从时空裂缝流落到外界的玄洲去了。   原本一大块的石壁四分五裂成了数块,和玄洲龙架岭被崩碎的山头碎石混作一团,又经人盘经年累月雕琢打磨,才成了有守阵之能的奇仪石像。   玄洲石阵林孕育出了九只石精魄,并不全是人盘的功劳,而是它们的石头身本就不凡。   这石壁乃是女娲为补天所炼制出的第一块残次品补天石,因它并无补天之能,便被遗留人间。   只是,这虽然是一块残次的补天石,但终究蕴含了一缕女娲神力,颇具灵性。   受数万年地风水火磨砺,日精月华灌溉,遂也诞生了朦朦胧胧的意识。   这才有了后来成精孕魄的际遇。   “我还说呢,怎么你们被人盘役使千年,随随便便就能生出精魄,原来是根脚本就不凡。”   都梁香戳了戳石精魄的小脑袋。   “既然你们同出一源,那你有办法帮我把这块石壁弄走吗?”   残次品补天石也是补天石,好东西啊。   贼不……人不走空嘛。   石精魄咣当往都梁香手心四仰八叉一躺,脑袋一歪,作装死状,来表达它的无能为力。   “好吧,不过人盘和这石壁一起落到了玄洲,想来它们两个,原来在这秘境之中离得也不远吧?其他的风后奇门遁甲盘的下落,你知道吗?”   石精魄丁奇把它的同伴一个个都从人盘中叫了出来,顺着都梁香的衣袖滑到了地上。   都梁香都以为它们要给她指方向了,结果几只石精魄一起开始手舞足蹈地讲述起来。   一边讲着,几只一边头朝下钻进土里,片刻后,又从另一边冒出头来。   说从这灵绝万阵山翻过成百上千个山头之后就是地盘所在的地方。   因着这里的每一面石壁上都刻了一座法阵,地盘会时不时动用自己裂地移山的能力,把石壁传送过去,激活石壁上的法阵,用来历练进入奇门遁甲境的人族。   不想费力气翻山越岭,也可以择一山脚下有地动征兆的石壁,待在它身边,便有机会被传送至地盘所在之处。   “那神盘和天盘的下落呢?”都梁香继续问道。   “你们也不知?那就是与地盘并不在一处了,好吧。”都梁香抓起一只石精魄,就要给它们一起送回人盘中收起来,“下次直接说就行了,不用给我演绎,我听得懂。”   被抓住脑袋的石精魄不甘心地在空中踢了踢腿,还在地上的石精魄也七嘴八舌地在都梁香脑子里抗议起来。   “闷太久了?好久没活动了?胳膊腿都要生锈了?”   难怪刚才那么有表演欲。   都梁香冷酷道:“石头是不会生锈的,快点儿都给我回去,等下被别人看到了就不好了。” 第93章 一路小心   石精魄们一个个神气地把腰一叉,一副拒不配合的态度,还有几个直接躺在地上打起滚来。   都梁香头疼地扶了扶额,妥协道:“好吧好吧,我可以轮流放你们出来放风,谁来第一个?”   此言一出,躺在地上的那几只立刻鲤鱼打挺翻身起来,和其余的几只打成一团。   “别打了,你们这样是打不死人的。”   都梁香没什么耐心等它们分出胜负,袍袖一挥,就把它们全部收回人盘之中了。   她摸了摸石精魄丁奇的脑袋,“还是你比较听话,就先留你在外面吧。”   都梁香松开了钳制住它的手指,石精魄就很乖觉地将身上的石子分散开来,连成一串,挂在了都梁香的手腕上,伪装成一条石头手链。   “真丑。”都梁香把手腕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会儿,嫌弃道。   都梁香腕上的石链瞬间往袖口深处缩了缩。   都梁香既得了地盘的下落,此时的心多少也就有点不在此处了。   “这石壁上刻的什么法阵你知道吗?”   要是不厉害,她就先去取地盘了。   “灵绝阵和斗转星移阵,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法阵?有什么作用。”   杂七杂八不会是指那能净化幽魂的法阵吧,其实那也挺厉害挺有用的,比如说用来给安魂草这种作物“施肥”什么的。   石精魄正要回答,都梁香突然一手按住它,让它噤声,不要在她脑海里发出动静。   她闭上眼睛,神念跨越而过近千里之遥,感受到了一具和她神魂十分契合的肉身。   那具肉身的生机正在飞速消散,三魂七魄摇摇欲坠,已有离体之兆,这才能被都梁香的神念捕捉到异常。   新的肉身出现了!   貌似还是在地盘所在的方向。   能有资格进入十方绝境历练之人的肉身,天资想也知道定然不错,都梁香有些意动,可是想起之前两具肉身的前车之鉴,又不禁犹豫起来。   谁知道这具肉身会不会也有点儿什么毛病。   她放弃参悟此地法阵,匆匆忙忙赶去,要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那就亏大了。   可要她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又做不到。   时间不等人,那肉身要是等不到她,就死得不能再死了,她哪怕以自己的魂力为代价,那也救不回来了。   都梁香当机立断,取出了一片龟甲。   这肉身她取与不取,那就看看天意如何。   她动作飞快地在龟甲上刻下今日干支,自己的姓名,又刻上卜问的命辞:   今取一新躯益我。今取一新躯不益我。   都梁香取出紫微天火灼烧了一会儿龟甲,那一缕火苗霎时矮了半寸下去。   这紫微天火用一次少一息,她估摸着最多再能用一次,这缕紫微天火就会彻底消散了。   不过都梁香这时已经顾不得去管紫微天火的损耗了。   她紧紧盯着龟甲上的变化,心跳加速地等待着卜问的结果。   须臾之后,龟甲应声而裂。   裂了就裂了吧,都梁香早都有点儿习惯了。   毕竟若不是棘手之事,她也不会直接动用龟甲。   总好过损她寿元。   龟甲裂出的兆纹向着右侧延伸而开,裂纹的尾端停在了“益”字之畔。   卜问的结果是——今取一新躯益我!   都梁香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平复了下因兴奋难耐而略有些失控的呼吸。   一副天资出众的好躯壳,可比阵图重要多了。   事不宜迟,她即刻就要动身。   不过她现在这具肉身,都梁香也没打算就此放弃掉。   一来都父都母养育她有恩,她要是直接在十方绝境中假死脱身,对他们未免也太过残忍了些,不若就让这具肉身再陪他们个百年,慢慢老去,寿尽而死,也让人好接受些。   二来,新肉身那边儿还不知道是个情况,万一出身大宗门,平日所在之处,神识敏锐的大能遍地,不好神魂离体,凝练月华,修炼魂力,那留着现在这具肉身专修魂力,也是个好处。   如此,她就不能这么直接一走了之。   都梁香找到萧含光,开门见山道:“我有点儿事要去办,得先走了。”   萧鹤仙还在静心观想,都梁香也不欲打扰他。毕竟她要是当面跟他说这事儿,他要么不让她走,要么就非得跟来。   “此间危险,你岂可独自行事?不若等少主一起。”   “我算到了我的一桩机缘,机不可失,我得速去。”   萧含光剑眉一沉,不赞同道:“机缘哪有性命重要,你太冒险了。”   “我只是通知你一下,不是问你的建议。”   萧含光闻言立时一手擒住了都梁香的手腕,态度坚决:“我若就此放你离去,少主知道了,定会怪我。”   “我要走,你也拦不住的。”都梁香的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支画阵灵笔。   萧含光目光一凛,并肩作战多日,他太知道那支斩斫刀笔的威力了。   “萧鹤仙要是吵着找我,你就告诉他,我交代过了,他学不会这面石壁的阵法,就不要来找我。”   都梁香那日在萧家别苑看到了他的未来,知道他得了某一处绝境的传承。但具体是哪一处的,那短短十几息的画面也不能展示得那么详尽,这便不知了。   没准就是这灵绝万阵山的传承。   这里的法阵萧鹤仙学会了,都梁香相信他对她不会敝帚自珍的。   所以必须得让萧含光稳住他,别为了急急忙忙来找她,就速速学了些旁的法阵从这里出去。   当然,最好的情形是,萧鹤仙一直沉浸于参悟阵法之中,可千万别想起问她去哪儿了。   “你应该懂,我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吧?”都梁香特地提醒了下。   萧含光“嗯”了一声。   都小姐显然是在暗示他,这里就是少主的机缘所在,不可叫他轻易放弃。   萧含光知道自己拦不住人,松了手。   “一路小心。”   “还记得那日的卦辞吧,是你们要小心。”   都梁香最后交代一句,转身离开。   她凌空而起,飞越群山,一边施展起见气瞳术,观察着地气的流动。   好在,这一次,她的运气真的很不错。   一处石壁附近,地气涌动,翻腾若浪,一看就是此地将有异动,都梁香瞅准目标,落了下去。   等待了不多时,都梁香和石壁就被一起传送而走。 第94章 连山易   都梁香感受到了沉重的压迫感和窒息感,周身昏黑一片,数息之后,才重见光明。   这不像是真的传送,更像是土遁之术或是缩地成寸的感觉,想来这就是地盘的神异所在。   丰盈充裕的灵气重新盈满周身,都梁香知道这已经是从灵绝万阵山出来,进入另一境之中了。   那具和她神魂契合的肉身,气息也更近了。   看来她来对地方了。   都梁香身后的石壁阵纹接触到充盈的灵气,立刻次第亮起。   是地盘引动灵气,催动了石壁上的法阵。   都梁香一开启见气瞳术,便见到了四周如惊涛骇浪般翻涌的山、地二气,这气从大地之下漫溢而出,从群山之中涌出,灵气之多,阵势之大,前所未见也。   她回首瞧了一眼身后的石壁,心底愈发惊疑,这上面到底记载的是什么阵法,竟有这样的威能。   山体挤压的闷响,岩层摩擦的噪响,声声悚然。   须臾间,数座嵯峨之山破地壳而出,如井泉喷涌,平地拔起,一息辄升百仞之高,十数息之后,都梁香便左右皆峭壁,环围受困。   脚下地动山摇,哪怕都梁香浮空而起,剧烈的颤动感还是随着周身气流一起传了过来,震得她摇摇欲坠。   都梁香仰而视之,巍峨高山直冲云霄,似有万仞之高。而她渺如沙粒,悬殊的对比压得人胸闷,都梁香心道了一声不对,扫视了一圈,发现那并不是她的错觉。   密不透风连绵成山的山气在把她往地上压去。   背后的琉璃宝相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响声,都梁香不欲与这些山气抗衡,心念一动,就控着飞行灵器落了下去。   那巍巍之山还在上升,直到整座山混着无数簌簌下落的土雨和碎石,拔出地面,凭空而立。   轰隆的响动混着悠远的地鸣之声,像是大地山石威严压抑的低语。   就在都梁香正要强行引动天地二气,使出《三易心经》中的“天地定位”硬扛之时,似雾又似烟的缥缈山气忽然向着雄峙半空的山体涌去,在山体的表面上汇成了一个奇异的形状。   三个向上的尖角(∧)垒在一起,卦象成型,金光乍泄,那山体猛地下落,就要朝着都梁香压来。   是崇山卦!   所谓《三易心经》的三易,乃是“连山易”“归藏易”“文王易”的合称,此心法虽以文王易为重,然前两易和文王易一脉相承,同源异流,亦不可不学。   连山易以“∧”为阳爻,以“_”为阴爻,以崇山、伏山、列山、兼山、潜山、连山、藏山、叠山为八卦。   都梁香立刻改变了结卦的卦形,放弃了结乾卦和坤卦,改结伏山卦。   连山易的八卦取象,崇山为自下而上视山,伏山为自上而下视山,此阵法借崇山卦压她,她自借伏山卦而压山。   都梁香双臂画弧,掌心虚拢,以太极抱圆之势导引山气,于身前结出伏山卦。   身上沉重的压力骤然一轻,山体下落的趋势也瞬息减缓。   都梁香手中的伏山卦剧烈地震颤着,卦气四泄,显然只能勉力相抗,根本就不是山体上那幅巨大的崇山卦的对手。   她唤出人盘,此盘好歹也是一仙品法宝,当年坠出十方绝境,拦腰削断山峰也不在话下,就以此盘破山!   都梁香启动了人盘,式盘上光晕流转,阵纹亮起,幻化出了一数百丈的圆盘虚影。   都梁香正欲操控此虚影向着缓缓压下来的山体撞去,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力量在与她抢夺人盘的控制权。   无数的地气从地下涌出,如大地之手般朝着空中的圆盘虚影探了过去,附在了人盘的化身之上。   圆盘虚影瞬息裂成八扇,向着四面八方飞去,独独留下一扇死门悬在都梁香的头顶。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出乎了都梁香的意料,她悚然一惊,强压下那股往坏处想的念头,眸子凌厉地一扫,记下了人盘八门遁飞的方向。   她尝试着转动了一下手中的人盘,想要重启人盘,居然转不动了。   这般异变,都梁香不信这是出自此间大阵的手笔,肯定是地盘引动了人盘的此番变化。   不过比起地盘能让都梁香手中的人盘法宝之力失效这种惊悚的猜测,她更愿意相信,这般变化事出有因。   都梁香抬手一招,二十八片龟甲静静悬于她的周身,将她环围了起来。   腕间的蕴灵镯放出了深厚的灵力,将龟甲逐个串连了起来。   都梁香一边运转起铁甲功,做着以全部的龟甲并铁甲功硬扛一座大山的打算,一边竭力思考着。   她掌心立起一根蓍草,以日影的长度和方位推算着此刻的时辰。   秘境内的时间和灵界十四洲并不一样,日子也得重新推,都梁香看向天空,耀眼的阳光之下,一切星光都被遮蔽不见。   她内视泥丸宫,以神念命自己星海之中的耀日熄灭,再睁眼时,天空漆黑一片,夜幕上繁星明亮,相连成线,星官各在其位。   今日秘境之内,是小满下元,己丑日。   方才惊门、景门都往东去了,景门去得更远,杜门、伤门往东南去了,伤门去得更远,休门、开门则往正南去了,开门去得更远。   不过这都是以都梁香所在之处的相对方向来说的,她的脑中立刻构建出了正确的九宫八卦方位,将人盘八门按照它们方才各自所飞去的方向,填入了九宫之中。   都梁香眉头拧得死紧,这不全乱套了吗?和此时时辰推算出来的八门落宫方位根本对不上。   不仅如此,连八门在人盘上左绕而转的顺序也被完全打乱。   难怪人盘虚影要四分五裂,它若不裂开,随圆盘而转,这是怎么也转不出来的演局。   这境况,若不是人盘坏了,就极可能是都梁香还未拿到的《奇门遁甲ꞏ下卷》中记载的,新的八门落宫之法。   可只有这一次的八门落宫方位,都梁香推不出任何东西,必须得让它们再变换一次才行。   头顶上的死门渐渐由八分之一式盘的虚影,幻化成一道圣洁宏伟的白玉牌楼,这是死门临宫的吉凶状态即将生效的征兆。 第95章 吉星相助   她现在所在之处,为巽四宫,死门临巽四宫,是凶门入墓之局。   现在的时辰也不是吉时,若再无吉星高照或吉神相佑,那就麻烦了。   这里由那石壁引发的挪山大阵威能本就骇人,若再加上凶格,哪里还有她的命在。   可天盘和神盘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呢,她去哪里找吉星临宫。   大抵是危机当头,总能激发人的急智。   都梁香忽然想到,当初在雾山石阵林中,人盘本没有地盘在侧,却也用法宝之力,将一方大地九分,刻上八卦,假作地盘,也能发挥出集人、地二盘合一的奇门遁甲之术。   如今她没有天盘,那就真的引动天星降下一缕气息,落临地盘上的宫位,那又会如何呢?   说干就干,都梁香立刻推算起来,九星之上,以天辅、天禽、天心为上吉之星,若星与宫的属性五行在相,更是可以使吉星更吉。   巽属木,五行相同即为“相”,那么此时五行属木的天辅星就正合适。   所谓天辅星,其实就是北斗九星中的开阳星,在奇门遁甲之术中的代称。   也就是说,都梁香只要能引动开阳星的星力,此危局立时可解!   可是,她又要如何引动星辰之力呢?   都梁香也无把握,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任伏山卦破碎,沉重的威压再次降临,狂乱的强风吹拂起她的发丝,她自岿然不动,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内视泥丸宫星海中的紫微垣星图,神念在星海中飘向了北斗九星所在之处。   她找到了星海中的开阳星,将全部的神魂之力注入其中,须臾间,一场强劲的能量风暴以开阳星为中心,爆发了开来,席卷了整个星海。   都梁香头痛欲裂地捂住了额间,不受控地抬起了头,睁开了眼,视线似乎穿越了九天之外,神游太虚之间。   她感受到自己正在向着开阳星飞去,开阳星在她的视线中变得越来越近。直到一颗星变成了两颗星,两颗星变成了四颗星……   四颗星两两一对相伴而飞,又和其他两颗星围绕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缓缓绕转着。   都梁香神思恍惚了一瞬,怎么回事,到底哪一颗星才是开阳?   她观想错了?   轰隆的声响传进耳尖,四周的感知越来越清晰,都梁香情知自己和星辰的精神链接变得越来越弱,即将脱离那玄妙的观想状态。   来不及多想,她随便挑了一颗星,用神念探入其中,星辰即刻予以了她回应。   她的神念骤然被抽回了体内,那银丝一样的星辰之力便被引着穿过九天,落入了她的眼中。   都梁香颤着手指抚着自己的脸,眼底一片火烧似的灼痛。   大地之上忽然亮起了一个硕大“巽”字,涌动的卦气绕转出了一个似星河般的气旋,头顶的死门气息瞬间弱了下去。   这是……成了?借得吉星相助成功了?   都梁香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忍着眼痛重新结出伏山卦,堪堪托住了即将压在她身上的巍巍大山。   新结出的伏山卦也岌岌可危,只能勉强支撑一时。   看来吉星落宫虽然化解了死门入墓带来的不利状态,但这法阵本身的威力,仍然不是凭都梁香现在的实力可以与之抗衡的。   她必须要再转到一道吉门过来,或者她自己从这巽四宫里出去。   都梁香看了眼把自己围得密不透风的千仞之山,无力地苦笑了下。   人盘的本体静静漂浮在都梁香面前,她不死心地再次尝试转动了一下人盘,还是没能将其转动。   就在这时,式盘中心的太极门忽然打开,露出了下层的四柱八字格。   这四柱八字格上定格的年月日时四柱,正是现在的时间。   人盘在都梁香手里,没来到这地盘所在之地时,人盘中心的这四柱八字格从未打开过,这是薅夺了她的转盘权限,又补偿给她的操控人盘之法吗?   填入新的时辰,或许也能直接改变人盘八门的落宫位置。   问题是,她根本不知道现在人盘八门的落宫规律是什么,没办法保证改换时辰四柱八字后,吉门能换到她所在的位置。   她目光沉沉地盯着掌心上的人盘,手指犹豫地往前探了探。   要不要,赌一把?   都梁香缩回了手指,没有退路,就做全然冒险的事,这不是她的风格。   一定还有什么被她遗漏的事。   都梁香从头开始默背《奇门遁甲ꞏ上卷》全篇。   一道凝实的虚影在都梁香背后现身,这虚影的脸和都梁香一般无二,就连她身上所穿的法衣甚至她常佩戴的飞行灵器都模仿了去,就如同她的影子般。   虚影半阖着眼睫,神色温和,双手运转太极势,亦结出了一道气息更加深厚的伏山卦。   她的……元神本相吗?   都梁香只略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有元神本相帮她多撑一时半刻也好,她重新梳理了一遍八门的落宫方位,试图从中找出某种规律。   错了,是她想错了。   之前她以为八门落宫完全依照什么新的规则胡乱落下,至少需要两组落宫方位才能推得新规则为何,可是这里面分明有不变之事。   未时当值的值使之门休门分明就没变,只是先前她以为这不过是巧合,故而并未深思,如今顺着这个思路想去,果然豁然开朗。   无论是以原先的转盘法,此时的值使之门都是休门,休门依照未时地支所去的宫位也都是震三宫。   如不依九宫四、九、二、七、六、一、八、三在地盘上的左绕顺序位置去看,而是依九宫的数字顺序去看,一切就都很明了了。   新的落宫之法,是八门依九宫数序而转。   想明白了规律的都梁香,十拿九稳地在四柱八字格中更换了末位两字的干支。   天空中有八道金光瞬息变换,交错而飞,死门从都梁香的头顶移走,而开门重新落位于此。   都梁香腕间的丁奇石精魄也莹莹一亮。   吉门,吉奇尚且不够,她非要凑个最吉利的局面。   都梁香如法炮制,又想再借一次开阳星之力。可是这次神念再次神游太虚探入开阳星中之时,就如泥牛入海,消失不见。   她虽不知缘由,现下也不是深究的时机,立时换了一颗吉星尝试。 第96章 虞泽兰   这次倒是一下就成功了。   源源不断的山气,被从附在山体上的崇山卦附近抢走,齐齐涌入了都梁香的元神本相手中的伏山卦。   压在都梁香身上的沉重灵压彻底消失,她终于可以自由移动了。   都梁香立刻换了个安全的位置,群山也一齐变阵,流散的山气再次被新的卦形收拢。   是潜山卦!   山体内部爆发出猛烈的力量,四散炸成无数座形态各异的小山。   潜山卦的取象是从山之内部视山,这法阵是想要在山体重新收拢复归之时,把她压在山内!   都梁香连忙运转《三易心经》,奔若江流的地气自下而生结出坤卦,浩若烟海的天气自上下降结成乾卦。   天地定位!   呈爆发之势的山石洪流被尽数定于空中,静止不动。   都梁香穿行于这些悬山之间,神色意外,这还是她第一次引动了这么大规模的天气和地气,以往以她炼气七层的实力,能用天地定位把一个同为炼气期的修士定在半空就算最多了。   奇门遁甲盘的法术生助之效果然不同凡响。   她的指尖引动水气凝结出一面水镜,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人的左眼有两点星光粲然而亮。   难怪她的眼睛一直隐隐作痛,有淡淡的烧灼感,只是好像除了这点儿痛感之外,也并未真的伤到她什么,她的眼睛还是好好的,视线也不受什么阻碍。   方才开阳星的星光落入她的眼中,形成一点烙印后,她就无法再第二次借开阳星之力了,莫非是某种限制不成。   都梁香没时间细想,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既然不会伤及她的根本,她现在也懒得管了。   她唤出全部的石精魄,把它们从身上扔了下去。   “去,给我把地盘找出来。”   石精魄们立刻连滚带爬,向着不同的方向摸排探查了过去。   都梁香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石精魄庚仪就在她的脑海里叽叽喳喳地邀起功了。   “行行行,记你首功,以后你有优先放风权。”   都梁香循着庚仪所在的方向找了过去,出了巽四宫所在的地界,又被一片冰锥如雨下泄的法阵阻了去路。   她的手指轻轻在人盘上一拨,再次改动了四柱八字格上的干支,一道吉门就又被重新召回于她的头顶。   都梁香结出离卦,炽热的火气声势浩大地滚过整片天空,瞬间冰雪消融,裸露出土黄色的地表。   庚仪就蹲在几百步开外,兴奋地对着一块地面拍着巴掌。   都梁香挟着人盘走近,人盘就像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剧烈地颤动了起来。   脚下的土地也振动了起来,渐渐开裂,一块形制古朴,通体漆黑的方盘破土而出。   这方盘本体有五丈大小,比人盘的本体要大得多,盘面上象征九宫八卦的契文古字金光闪烁,其上铭刻的阵纹也比人盘更多更密。   都梁香轻车熟路地滴血认主,将地盘收入囊中。   笼罩这一方天地的数座大阵顷刻消失不见,记录在地盘之中的《奇门遁甲ꞏ下半卷》也化作一点灵光,飞入都梁香的眉心。   她没功夫细看,收好地盘后,立刻循着她感知到的那具和她神魂契合的肉身寻去。   半刻钟的功夫后,都梁香在一山洞内寻到了一气息微弱的红衣女子。   饶是有龟甲占卜的结果在前,都梁香也没有贸然分魂,就是情况危急,也不差这一点时间,她伸出手指,扣上了红衣女子的寸关尺脉,细细把脉。   都梁香忽地表情一凝,缩回了手。   是她学艺不精,把错了?   她带着三分怀疑重新切了一边脉,又将一丝灵气打入这女子体内,沿着她的全身经脉游走了一遍。   其脉象来者似有似无,去者如弦断绝,的确是将死之脉。   经脉中还残存九转还魂丹的药力。   都梁香在她身上探查了一遍,并无外伤,这是什么样的病症连九转还魂丹都救不回来?   难道还真是……   都梁香俯首将耳朵贴上这女子的胸口,凝神细听她的心音。   杂音高促,伴有震颤,脉细如线,艰涩不畅,这身体大概率心脏有缺啊。   奇怪,以九转还魂丹的药力,脏器有缺皆可补足,怎会致此人身死。   都梁香这下又为难起来。   这具身体,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龟甲卜问的结果是要了于她有利。   方才都梁香查验过了,这具身体乃是极品火灵根,又身具火元灵脉,论资质,的确是上佳中的上佳。   可这具身体的沉疴,也不容忽视啊。   指尖感受到的脉息越来越弱,留给都梁香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都梁香犹豫良久,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占卜术。   她施展分魂术,一半的神魂出窍,一双阴灵之眼就瞧见了从地上那副肉身上离体而出的幽魂,这魂魄一离体就迅速淡化透明,即将消散。   毫无执念,亦无怨气,说明此人绝不是横死,那大概率就是她的身体真的本来就有问题了。   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都梁香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也许她的心疾还有得治呢。   都梁香连忙趁这残魂仍存的短暂时间,飞快搜魂存下了她的记忆。   这具身体的原主叫虞泽兰,是大玄仙朝中人,出身大玄仙朝凤仙郡虞氏,随姨母久居神都,平日专心修炼,大门不出,人际往来稀疏。   数万条魂丝向着这具肉身的脏器、经络、血肉之中扎了进去,落地生根,化作生机,一点点修复着这具身体各处衰败凋亡的脏器。   这具身体的残破程度比之白青葙那时有过之无不及。若不是都梁香参悟星图之后神魂修为大增,分魂的魂力能不能完全救活这具身体都难说。   还差最后一步,引神魂入窍,都梁香默念《魂丝化生法》的法诀,随着一股吸力传来,她的一半神魂便被扯入了虞泽兰的肉身之中。   都梁香的识海中瞬息燃起一片滔天大火,将她的星海那黯淡黑沉的背景照彻得一片通明。   她的神魂立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楚,那是一种犹如被掷入火海中炙烤的感觉,灼热的温度焚烧了一切。 第97章 地心熔炎   虞泽兰,她居然收服了一株异火!   这异火顺着虞泽兰的上丹田蔓延进了都梁香的识海。   真是好他爹的一个惊喜啊。   都梁香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原身以筑基修为之身,就敢尝试炼化异火,真是好大的胆子,可偏偏还真叫她成功了,不愧是极品火灵根。   只是异火需神魂认主,这异火一下子失去了主人,火种便一下子流落到了都梁香的识海里。   都梁香被赶鸭子上架,现下不和这团异火拼个你死我活是不行了,要么异火把她神魂烧尽,烧得她魂飞魄散,要么就是她让异火低头认主。   偏生不巧的是,她的魂力为了救治这副身躯都要用尽了,魂力不比灵力,凝练速度和恢复速度慢得可怕,她如今拿什么抵御异火,保护识海,真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更雪上加霜的是,一股更煎熬、更剧烈、更灼热的痛感从她这副新的躯壳的心脏处传来,烧得她死去活来。   好好好,她算是知道为什么九转还魂丹也救不回这具身体了,九转还魂丹的残余药力一边修复着残破有缺的心脏,另一边就有一缕不知道的什么邪火继续烧蚀着她的心。   犹如一边注水一边开闸放水,岂有水满之时。   就在都梁香苦思对策之际,她星海正中,一直缓缓转动着的帝星,忽然爆发出一股强劲的吸力,将流淌在星海之中的异火尽数吸去。   异火规规矩矩地附在帝星的之上,随着它一起在星海中旋转,肆虐的火苗被帝星四射的星光压得服服帖帖。   一场足以毁天灭地的大战就这么被消弭于无形之中,帝星镇压住了异火。   没了异火骚扰识海,都梁香终于能将意识从识海中抽离出来,睁开眼睛,看了眼自己新身体的上上下下。   她心念一动,就在指尖唤出了一缕异火。   “那位不知名前辈助我观星图开辟的星海,居然这么有用,轻轻松松就镇压住了异火,也不知是这异火威力相对弱小,还是那帝星厉害得太过……”   说起来,她曾在观想星图神游太虚之时,近距离看过许多星辰,它们的表面似乎也是由无数蕴藏着庞大能量的煌煌之焰和腾射之火组成的。   许是那种星火的力量更加强大和狂暴,才能压得这异火不敢轻举妄动,俯首称臣。   只是都梁香尚且不知,自己收服的这株异火,到底是什么火。   “嘶——”   都梁香的心口一痛。   “该死的,这又是什么火?”   她隐隐能感知到,那缕缭绕在她心脏处的火威能更大,绝不是凡火,不幸中的万幸是,那火只是一点火星,并不是什么能生生不尽的火种,不然,这具身躯早被烧没了。   都梁香翻捡了下虞泽兰的储物袋,想找一找还有没有另一颗九转还魂丹。可惜事与愿违,只找到了些品阶更低的六转还魂丹,和四阶大还丹。   聊胜于无吧。   平时这些丹药对于都梁香来说随便一颗都是保命的东西。但对于虞泽兰这副身体,真的是聊胜于无了。   都梁香只能从原来的身体上再抽调更多的魂力来填补新身体这个无底洞,她的魂丝化生法神异非常。对于她用魂丝绑定过的身体,她的魂力就是最好的疗伤圣药。   但她的魂力也是有限的,魂力和神念一样。一旦短时间内彻底用尽,肉身就会陷入昏迷之中,她要是再这么一直抽调原身的魂力补给新身体,她恐怕就无法维持两具身体的清醒了。   虽然她好像也没必要此时一定要维持两具身体的清醒。但让魂力一直以目前这个入不敷出的速度消耗下去是肯定不行的。   必须得想想办法。   都梁香开始翻看之前存下的原主的记忆,知晓了她方才收服的那异火,是取自十方绝境中某一处活火山之内的地心熔炎。   而她心口的那缕心尖火,则是原主激活凤凰血脉时,涅盘失败留下的顽疾。   那缕心尖火,就是凤凰神火的一点火星。   把这点火星吸入星海,让帝星来对付它?   都梁香尝试运气把这点火星逼出心脏,却徒劳无功。   原主出身大族,要是这点火星真那么好对付,也不会逼得她进入十方绝境后冒险收服异火,只为获得前三的境望,好以体质升灵的机会将极品火灵根升为火元灵体。   火元灵体能使原主二次涅盘时成功的概率大大增加,只要二次涅盘成功,引动火势足够盛大的凤凰神火,就能将原主的这颗残败之心炼成凤凰心,难题自解。   可惜原主收服地心熔炎时进一步损耗了心力,还没支撑到拿到体质升灵机会的那一刻,就猝死中途了。   现在这个难题留给都梁香了。   随着虞泽兰的身体在魂丝化生法的效力下慢慢好转,她的心跳也渐次快了起来。   都梁香捂着胸口,数着心跳的频次,暗道奇怪,怎么越来越快了,这快得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畴了。   她只好再次给自己把上了脉。   脉如鼓车疾走,似擂似奔,多半是心负过重所致。   心脏被凤凰神火火星烧了一小半,能不心负过重吗,都梁香草正要静神调气,心口又猛地一痛。   这痛感和先前的烧灼痛完全不同,更像是心脏被整个捏住的挤压痛,一收一缩之间,憋闷感益重。   那就不是火星引起的,这人身上还有别的病?   就在这时,都梁香浑身上下的气息俱是一变,指尖不受控制地泄出了几团狂躁的火灵气。   什么鬼东西,她怎么就突破了?   方才她还未接手这具身体的时候,这身体还只有筑基九层的修为,怎么现在已然筑基大圆满了,她明明在此期间从没运转过心法炼气修行,怎么就突破了。   都梁香一掌轻拍在额头上,她怎么忘了,她这具身体的灵脉也是变异的灵官,身具火元灵脉之人,不用心法导引,就能以极快的速度从天地之中吸纳无主的火行灵气入体,修行速度一日千里,就是灵力耗尽时的恢复速度也比常人快出百倍。   这放在别人身上想也不敢想的顶级天赋,落在此时,就是最强力的催命符。 第98章 驭风鹑火诀   心主火,经由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游走数个大周天炼化的火行灵气,在心经和心脏处的炼化效率最高,火行灵气的炼化对心脏的依赖也是最大的。   放在平时,炼化由火元灵脉自行吸纳的大量火行灵气或许还没什么问题。但现在这副身体心脏一直在被神火烧蚀,本就是强弩之末,再继续纳气炼气,加重心脏负荷,和火上浇油无异。   都梁香当机立断,以神农谷锁灵针法刺入神庭、鸠尾、石门、长强、至阳、玉枕、中脘、巨阙、百会九穴,封了自己的九处玄关灵窍。   如此,她的身体就无法再吸纳灵气了。   就是想要施展法术时,也要先把刺入腧穴的毫针逼出来,稍稍麻烦了些。   不过于她现在的这副身体,再麻烦,也是有必要的。   封住灵窍以后,都梁香又静休调息了几个时辰,才堪堪稳住了这副身体的状况。   她吞服下一颗大还丹,药力持续地发挥着作用。   没了炼气的负担,大还丹的药力和凤凰神火的破坏速度,刚好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大大减少了对都梁香魂力的依赖和消耗。   解决了这好些个迫在眉睫的麻烦,都梁香终于有空分心给别的事。   她先翻出自己的十方令,上面的境望已经来到了一万两千一百八十。   在灵绝万阵山领悟的星图和锁魂阵阵图各给了她一千境望,收服地盘则给了她一万境望。   她走出山洞,抬头望了一眼天幕,她的名字赫然来到了第一的位置。   虞泽兰的十方令上也有整整齐齐的八千境望,想是收服异火得来的。   “异火这么不值钱?”   都梁香的两个分身异口同声道,还露出了一模一样的嫌弃表情,连眉尾略略扬起的高度都一般无二。   都梁香僵了一瞬,她还不习惯两个分身凑在一处时,还控制她们各做各的事。   这样被别人看见,百分百是要被怀疑的。   都梁香只好先抽离了其中一具身体的意识,决定先以虞泽兰的身体在外行走。   都梁香将另一个自己背了起来,准备离开此地去寻些新的机缘。   虞泽兰这副身体的心疾,只有得到秘境前三体质升灵的资格才好解决,她的境望离前三还有些差距,都梁香得抓紧时间了。   也不知道让地盘重新认主,境望能不能转移过去。   要是之后没有别的增加境望的办法,这也倒是一个办法。   反正原来的身体修为也没法再精进了,体质升灵对她没有半点用处。而且,那具身体早晚要被放弃,倒不如把两个分身的境望合做一处,那就是稳稳的第一了。   都梁香一边背着自己赶路,一边翻看着虞泽兰的记忆,熟悉着她从小到大的人生轨迹。然后在某个时刻并不意外地看到了那张令她如鲠在喉的脸。   虞泽兰认识王梁。   两人同居神都,有交集都梁香并不意外。   不过两人并无交情,只是互晓姓名的程度。若是以后再遇上了,都梁香得注意下,不能装不认识。   都梁香又认了认虞泽兰学过的道法,在她的记忆里学了学她常用的法器怎么使,决定之后若有机会对敌,就赶紧趁着还在秘境之内练一练,这样出去了这十方绝境之后,也不怕被相熟的人发现端倪。   都梁香召出虞泽兰的五火七禽扇,拿在手里,细细端详了一番。   她运气让扎入腧穴的灵毫针离体而出,往这法宝中注入了一丝火灵力,那火灵力流经羽扇后,骤然膨出了五道焰色各异的火焰。   都梁香挥手一扇,五焰齐出,遇气烧气,遇石烧山,遇木烧林,所到之处,毫毛不存。   传闻五火七禽扇蕴藏空中火、石中火、木中火、三昧火、人间火五火,五火合一,未有能与之敌者,威力果然不凡,好一件玄品法宝。   难怪不见虞泽兰记忆里学过什么别的道法,只专修《驭风鹑火诀》这操纵火扇的功法一门,便足够强横,与人斗法,鲜有败绩。   施法完毕,灵毫针又重新刺了回去,将灵窍再次封住。   都梁香目前的打算是寻些结丹灵药,和一些可养护心经的灵药。   她现在已经筑基大圆满了,离结丹只有一步之遥,自然要早做准备。   都梁香循着植被茂密的方向一路前行,时不时地外放神识探查着灵药的气息。   不过比灵药先感知到的,是活人的气息。   有人在往她的方向赶过来了,一、二、三……   足足有八个人,不过修为都很低,大多都在筑基一层和筑基二层之间徘徊,只有一个筑基四层。   说起来,能像萧含光那样,从进了秘境起一直不断都有能快速增进修为的灵物入账,在这个时间把修为堆到筑基八层的,完全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筑基一、二层,估计就是进入秘境中的试炼者在这个时间单靠修炼,能把修为提升到的最高水平了。   像虞泽兰这种单靠火元灵脉的纳气速度,就把修为提升至筑基大圆满的,可能除了她自己也再没有别人了。   都梁香从自己筑基大圆满的修为出发,当然觉得这群人修为低到毫无威胁。   是以她并未躲避绕路,就这么和这拨人迎面遇上了。   都梁香封住了自己的灵窍,自然没有外泄的灵力供人探知深浅。   旁人见她一人独行,身上还背着个昏死过去的同伴,自然当她是柔软好欺的柿子,可以拿捏一番。   “站住!”   都梁香停了下来,回头微微一笑,礼貌相询:“道友有事吗?”   她瞥了一眼拦住自己的几人腰间的十方令,只有那个筑基四层的修士身上有一百境望,还有一个筑基二层的身上有二十境望。   都梁香失望地叹了口气。   算了,毕竟是送上门来的,苍蝇腿的肉也是肉,还是可以要一要的。   来人见都梁香回首望了过来,盈盈一笑,眼底划过一抹惊艳,蓦然怔住,原本准备好的话顿时卡在了嗓子里。   都梁香自然没有错过眼前几人的异色,刚生出三分疑惑,就明白过来,小虞的皮囊生得是很好看,比她有生以来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好看,有人会因她的面容恍神,倒也不奇怪。   “道友?” 第99章 风助火势   “这……”   先前喊住都梁香的修士面露尴尬,瞧着她一副和悦友善的态度,又生得这般美,当下有些不忍心起来。   “徐子清,你真是个废物,不就是个长得漂亮了点儿的女修吗,皮囊而已,哪有境望重要,有什么看不破的,让开。”   另一个人缓缓迈步上前,倨傲地抬了抬下巴,对着都梁香颐指气使道:“把你的十方令交出来。”   李登云见都梁香似乎并没有要反抗的意思,也不由得缓和了口气:“你只要老老实实地把境望转给我,我们可以不为难你。”   “甚至,这秘境内处处危险,到处都有不怀好意的人,我们可以让你跟着我们一起,也安全些。”   都梁香惊讶道:“你们这群人身上多半都没有境望,怎么就知道我有呢,偏要来抢我。”   “有没有境望,一抢便知,你要是真没有,那就算你走运咯。”   都梁香笑容愈发灿烂了几分,好像真心为他们高兴似的。   “那你们还挺走运的,我身上的境望还真不少哦。”   都梁香摸出自己藏在袖子里的十方令,朝着李登云掷了过去。   李登云刚想说这女修脑子没问题吧,被人抢劫了还一副高兴的样子,顺手接过都梁香掷过来的十方令,翻过来一看,差点没被上面的数字惊掉下巴。   “八千境望?”他猛地抬头看了看天幕,惊疑不定的目光落回了都梁香的脸上,“你就是排名第五的虞泽兰!”   都梁香配合地点了点头:“是我。”   李登云身后几个人立时跑走了四五个,他也不在意,显然两拨人也不是什么交情深厚的同伴,只是临时搭伙儿同行而已,这下见势不对,一溜烟就赶紧撤了。   他们身上没有境望,跑掉就跑掉吧,都梁香也懒得出手把人拦下。   李登云心中警觉起来,但还是被这十方令上庞大的数字冲昏了头脑,心存幻想也许单纯是都梁香走运,捡漏了什么法宝和传承。   “那你修为怎么这么低?”他仍残存着一丝侥幸,见都梁香还背着个人,心说或许她们刚遭遇了什么险境,身上有伤也说不定。   “低吗?”   九根灵毫针根根飞窜了出来,被都梁香收回在了五指之间,灵窍既开,她身上的气息瞬间节节暴涨。   地心熔炎灼热的高温将都梁香脚下的土地混着砂石烧成了熔浆,悄无声息地淌出了数条斗折蛇行的熔流。   “筑基大圆满!”   李登云被这气势骇得踉跄着连退了数步。   他反应过来:“你故意的!”   “你故意隐藏了修为就是为了等我们上钩!好阴险的手段!”   都梁香心底冷嗤一声,道,就你们身上那点儿芝麻大小的境望还值得她费心算计?   可笑。   李登云警惕地盯着都梁香指尖的灵毫针,以为这就是她的攻击手段。   孰料他忽然感受到了一股灼热的气流渐渐蔓延了过来。   他暗道不好,连忙施展起防御法术,就见都梁香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羽扇。   她倏地抬臂一扇。   《驭风鹑火诀》第一式,风助火势!   地上猛地窜起数丈高的火墙,四面八方地将几人团团围住。   都梁香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以前虽从没修习过火行道法,也能这么轻易地用出《驭风鹑火诀》第一式。   也不知道是法宝的缘故,还是这具身体对这门功法所需的导引灵气游走路径有肌肉记忆。   都梁香小小地改良了一下,让这风助火势扇出的不是五火七禽扇的五火,而是她的异火,地心熔炎。   被困住的几人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在他们身边张牙舞爪跳跃着的火苗,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的火墙术,而是滚滚而下的岩浆瀑布。   时不时有火星飞溅在他们结出的,不拘于是什么土墙水墙金盾木盾上,立时就烧蚀出了一个大洞。   他们维持术法的灵气飞速被地心熔炎烧蚀殆尽。   “我的水球术连一滴火星都浇不灭,这不是什么高阶火行道法,这是——”   有人惊恐道:“是异火!她有异火!”   几人再兴不起除了逃跑以外的任何念头。   可惜熊熊烈火阻住了去路,他们手段尽出,也拿这火半点办法都无。   都梁香打了响指,手上的几串石手链就化作小石子蹿了出去。   石精魄们穿过火墙,把她的十方令并那两个有境望的十方令摘了下来,一起扛回来了。   这些人被困火海,哪还有心思去管自己的十方令,刚祭出防御法器,想要顶着熔浆突围出去,法器就被烧得软化下来。   “这位道友,我们的十方令你也拿了,十方令里的东西就当送予道友了,还请道友高抬贵手!”   都梁香本不予理会,拿了两枚十方令,正欲把其中存的东西转出来放到自己的十方令里,忽然发现了五株灵药。   这些灵药之中虽没有结丹灵药,但从其外泄的药力判断,至少也都是三阶灵药。按理说取来应并不容易,怎么叫这些实力低微之人得了这么多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都梁香取出灵药一一辨认了一番。   七星莲,帝女昙,雪魄草,幻心伞……它们有的生于林地之间,有的生于毒沼之中,有的生于雪山之上,适宜的生长环境各不相同,怎么都叫一个人采了。难道这人什么也不做,专门到处找灵药吗?   且还都能叫他找到?   之前在十方绝境内经历数日,也不曾叫她主动碰到一株灵药,正常来说哪有那么好找。   更令都梁香在意的是,这里面还有一株她认不出来的灵药。   神农谷为灵界十四洲本草学派的医家之首,早从一千年前起就开始广邀天下医家共着新《神农本草经》,取原本的《神农百草经》而代之。   天下医家,不拘出身,若发现新草,以图以文去信至神农谷,必得回报,且记名于编者列。   每现新草,必增而补之。   如此千年以来,天下本草,悉录于《神农本草经》之中。   都梁香早就熟记《神农本草经》最新刊本上的八千一百六十九味药草的气味与外形,她手上的这株灵药,并不在其列。   要是她完全不认识的新药,也就罢了。   天下药草,何其多也,就是有一二不识,也算不得什么。再者这十方绝境开辟自上古之时,有几种绝迹于后世,以使世人不知的药草也不为怪。   偏偏这株都梁香似乎认得似乎又不认得的灵药奇怪得很。 第100章 太险恶了   此药根茎粗大,虬曲盘结如蛇,茎纹亦似鳞片相叠,又有数条须根漫舞飘摇而出,看上去很像青蛇莲。   可是自根茎往上长出的叶片,却不是青蛇莲应有的阔若青莲的宽枝大叶,而是狭长似刃的锯齿形叶片。   结出的果子不过婴儿拳头大小,缤结数果,碧绿如玺,分明又是天云锯的特征。   青蛇莲的果实单株只会有一颗。   所以这到底是青蛇莲,还是天云锯,都梁香是彻底分不清了。   可若说它们是完完全全的新草,都梁香又无法说服自己。   明明就是青蛇莲和天云锯嘛。   像是有人把两种灵药,各取了一半,强行捏合在一起了一样。   难道是灵植嫁接术?   可哪有这样嫁接的,青蛇莲和天云锯的关系就像鱼儿和马车一样,风马牛不相及,根本没什么亲缘上的联系,正常来说,嫁接到一起也不会成活的。   也不知道取了这株灵药上的种子,重新催生结出来的灵药会是青蛇莲,还是天云锯,还是就是现在这种半莲半锯的灵药呢?   都梁香来了几分兴趣,探出掌心,将围困众人的地心熔炎尽数收回。   “这些灵药你们是从哪里得来的?”   几人惊惶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跑。   “没礼貌,问你们话呢,跑什么。”   方才他们喊她站住,她可是很配合的来着。   羽扇轻动,五条火蛇顿时交替着游弋了出去,蛇身将几人缠绕围住,蛇头抢先一步窜到了他们前面,回首向他们猛地一嘶。   一缕灼热的火息顿时喷吐到几人的脸上,机敏的要么早早地顿住了脚步,不敢轻举妄动,要么连忙召出一片水幕挡在面前,反应慢的立时被火息烫得水疱骤起,皮肉外翻。   《驭风鹑火诀》第二式,噬心火蟒。   “饶命!道友饶命啊!”   火蛇慢慢扭动着身体从几人身上退下。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都梁香回想了下,忽然眼睛一亮,想起来了!   她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学着李登云先前的腔调,慢悠悠道:“你们只要老老实实地告诉我,这些灵药是从哪里得来的,我可以不为难你们。”   李登云如何听不出来这话语中暗含的记恨之意,当即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   “先前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道友,还请道友勿怪,道友大人不记小人过,只要您愿意放过我,小人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屁话真多。”都梁香没那个耐心欣赏他前倨后恭的丑态,打断道,“赶紧说正事儿。”   “是是是。”李登云不敢再说些求饶的话,开门见山道,“这些灵药是我在一处山谷间寻到的。”   “全部的灵药,都是在同一处山谷寻到的?”   “是。”   “撒谎!”都梁香脸色一沉,恫吓道,“帝女昙性喜阴喜湿,常生于毒沼之畔,雪魄草喜寒,非雪山不栖,你跟我说它们都是你在同一处寻得的?我好心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却想诓骗于我,不想活了吧你!”   “怎么敢欺骗道友?我说的都是真的啊。”李登云欲哭无泪,不知该怎么辩解才好。   他虽不通药草习性,但也听得出来都梁香说得再在理不过,可这些药草的确是他在一处山谷得来的,他也不知它们怎么就这么莫名其妙地长在一起了。   “道友若是不信,我可以带你去那处一观!”李登云急切道。   都梁香自己早有推断,不过是借此试探下这人够不够老实,会不会为了活命顺着她的话编瞎话罢了。   二来也是暗示此人,她很懂药性,要是后面想要真假掺半地诓骗于她,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骗过她的本事。   “那里还有这种灵药?”   “有的!”   “那你怎么不取?”   “这。”   “想什么需要想半天,别不是起什么坏心思了吧?”   “我——”   都梁香凉凉地睨了他一眼,点了点另一个叫徐子清的,“你来说。”   徐子清扛不住都梁香死亡目光的压力,直接全交代了:“这些灵药是我们在那山谷外围采的,我们在外面等了一个月,见往山谷深处去的人,一个回来的都没有,就道那里危险,故不敢再深入采药了。”   他往身侧看了一眼面色灰败的李登云,硬着头皮继续道:“外面的灵药都被采完了,再往山谷深处去,应是会有别的灵药的。”   都梁香看向李登云,“你果然不老实。”   李登云不可置信地看向了自己的胸口,一头火蛇透体而出,穿过了他的心脏。   他瞪大着眼睛倒了下去。   这才是噬心火蟒的完整招式。   都梁香挥了挥手,“你们其他人都可以走了,至于你,带我去那处山谷,带到地方,你就也可以走了。”   其他人得了都梁香的同意,拿出了此生最快的御剑速度,飞快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徐子清看了一眼李登云的尸体,僵硬地点了点头。   “你们感情很好吗?要不要我帮你把他火葬了,毕竟你带我去找灵药,也算帮我的忙了,我也可以帮你这个小忙哦。”   徐子清连忙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不、不用了。”   又怕都梁香误会他会有帮李登云报仇的念头,立刻补了一句,“我和他也不熟的。”   都梁香“哦”了一声,取出了她的另一副飞行灵器戴上,御器飞行需要持续消耗灵力,得一直开着灵窍才行,她只能让飞行灵器来代劳了。   只可惜她这琉璃帔帛是天水碧色的,和她现在身上穿的以绛色为底,绣以凤凰金纹的法衣并不相配。   还有就是,戴上飞行灵器后,她现在只能抱着自己的另一副身体了。   徐子清见都梁香眉头微蹙,神色隐约有些苦恼,似乎在为她怀间那位昏迷不醒的女子神伤。   当即越发谨小慎微,连呼吸都尽量放缓到微不可察的地步,拼了命地降低着存在感。   方才徐子清亲眼看见都梁香在自己身上扎了几针,身上的气息瞬间弱了下去,不由得暗道,她果然是在故意装作实力不济,引人愿者上钩,给她主动送境望!   这世道还是太险恶了! 第101章 饶你不死   “还有多远?”   两人一连赶路赶了三日,至少赶了上千里路。   徐子清以为都梁香不耐烦了,连忙回道:“就快了,最多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了。”   都梁香估摸着这个距离应该差不多了,她素来谨慎,哪有把两个鸡蛋放一个篮子里的道理。既然那山谷危险无比,她得留一个分身在这里。   “我就不去了,就让我妹妹跟你去吧。”   “什么?”   徐子清刚以为自己听岔了,就见被都梁香一直抱在怀里的那个女子幽幽醒转过来,理了理衣襟,对着他道:“走吧。”   他张大了嘴巴,指着都梁香的本体不可置信道:“她、她不是重伤昏迷了吗?”   “谁说的?”两人异口同声道。   这、这……徐子清回忆了下,他好像确实没听都梁香提起过,她的同伴到底为什么一直沉睡不醒,重伤是他自己猜的。   “那她为什么一直要你抱着……”   都梁香是可以做到一心多用的,就是两个分身同处一个环境,面对同样的事情。若不刻意控制,很容易就下意识做出同样的反应和回答了。   以后难保没有需要两个分身长时间同处一地的情况,她还是得练习起来,两个分身各做各的事,各有各的表情。   都梁香特意让本体不苟言笑地阴着脸,分身则笑嘻嘻道:“因为我妹妹不爱走路呀。”   徐子清得了个一听就敷衍至极的答案,知道这不是自己该问的事,也不敢追问下去。   反正他给谁带路都是一样的。   都梁香特地用分身敲打了他一下:“你不要看我妹妹修为低,就打什么坏主意哦,我妹妹可是很厉害的。”   她指了指天幕,又把本体腰间的十方令拽出来给他看了一眼。   “都、都都梁香?排名第一的都梁香!”徐子清失声道。   他敢打什么坏主意啊,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平平安安的回家,他何德何能几日之间接连遇到两个榜上有名的大佬,甚至有一个还是第一!   他感受了下都梁香的灵力气息,是炼气大圆满没错。但有虞泽兰的前车之鉴,他绝不敢认为这就是都梁香的真实修为。   这两个女修!   明明实力冠绝所有试炼者,还结伴而行,这么强悍的组合还要扮猪吃老虎,做守株待兔之事。   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不,他需要一个比守株待兔更显阴险的词,才能形容这两个女修的所作所为。   她们甚至用了掩盖修为的道法后仍嫌不够,还让其中一人假作昏迷,两人都装出一副软柿子的模样,真是阴得没边儿了。   徐子清怨念地在肚子里腹诽了够。   ⚹   虞泽兰的这副身体现在也不能随便修炼,都梁香等着她的分身去那山谷寻灵药的空档,看起了二阶法阵的灵阵图。   说起来,她这副身体马上就能突破金丹了,有了足够画出三阶阵纹的灵力,再加上她已步入阴灵境的神魂,她应该一突破金丹就能画出三阶阵纹吧?   那她不是很快就能成为三阶阵师了?   一想到这里,都梁香更有修习二阶灵阵图的动力了。   都梁香挑了一棵长势高大的树,倚躺在树干上研习阵法,阳光穿过斑驳的树叶,打在她的脸上,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就是这副身体不能随便展露自己会阵法的手段,以后练习画阵时也得想个隐蔽的法子。   都梁香正想着以后的事情,忽然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她收起灵阵图。   两指拨开挡住视线的叶片,看了出去。   原是一个人在被一伙人追杀,逃到都梁香这棵树下,已是力有不逮,灵气竭尽,再奔逃不动了。   他一露出疲惫,追杀之人便尽皆赶了上来,呈包围之势阻住了他的去路。   都梁香瞧见那个倒霉蛋的面容,顿时讶然,这不是之前在棋湖之境有过一面之缘的薛庭梧嘛。   “把结丹灵药交出来,我们饶你不死!”   都梁香心道,这人怎么尽遭些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事情,先前似乎被王梁抢了一遭,如今寻到了一株结丹灵药,也要被别人抢。   薛庭梧似有所感地抬了抬头,看见了身影掩藏在层叠叶片后的都梁香。   他只瞥了一眼,就复又低下头去,既没有向都梁香求救,也没有同追杀他的那伙人点出都梁香的存在。   他的剑插在地上,单手握着,勉力支撑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鲜血洇湿了他的衣袍。   看上去好不可怜。   都梁香没那么多泛滥的同情心,并不欲相救。   最好两方人斗得个你死我活,她来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是更好。   “非汝有而取之,不义也。诸位现在迷途知返还来得及。”   为首的青衣男修提着剑行了过来,对着薛庭梧当胸就是一刺。   “哪来儿的腐儒,叽叽歪歪念你鸟个酸文,老子看着像是会讲道义的人吗。”   薛庭梧以剑相格,闪身躲避,奈何伤势过重,速度不及全盛之时,堪堪避开了心脏要害,还是被刺中两肋之间。   “你现在讨饶也还来得及。”   青衣男修的剑在他的胸口里残忍地搅了搅。   薛庭梧闷哼一声,藏在袍袖的手用力地握紧了一样东西。   “好,结丹灵药我可以给你,但你得了灵药,怎么保证你身后那些人不会同样生出抢夺的意思,你们也是临时搭伙结伴吧?”   青衣男修嘿嘿一笑,拔出剑,高高举起,就要彻底结果了薛庭梧,图穷匕见道:“你身上不是还有好多境望可以分吗?我不会亏待一起出了力的兄弟的,至于你嘛,可以去见你的那些狗屁圣人了。”   显然之前说的什么“饶你不死”,不过是哄骗之言罢了。   都梁香略失望地摇了摇头,她还说要是这薛庭梧能坚持得略久一会儿,只差一臂之力的话,她也不是不能帮一帮。   毕竟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嘛,救下来以后给王梁添堵也不错。   没想到,薛庭梧伤势过重,已是强弩之末,半点反抗之力也无。   下面那群人的修为可不比都梁香之前遇到的那些人,筑基六七层亦有之,全凭她一人出手她也不能保证数息之内就能结束战斗。   灵窍开启时间过长,她体内药力的治愈速度,很容易就赶不上心尖火的烧蚀速度。   利人而损己的事,都梁香从来不做。   可惜了。 第102章 圣言尺   就在青衣男修的剑要劈下来的关键时刻,薛庭梧的袖间忽然有金光漫出。   他的身前立时出现了一名老者的虚影,此老者身高九尺六寸,首上圩顶,扎儒巾,着深衣,拱手而立,文质彬彬,望之有浩然正气。   薛庭梧手执一尺,口颂圣言道:“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老者虚影亦颔首抚须,和蔼笑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下一瞬,那青衣男修胸口顿时凭空出现了一个大洞,血流如注。   伤口的位置和薛庭梧身上的一般无二。   他的同伴身上,也同样出现了伤口深浅不一的剑痕。   “淬取梧魂锻碧锋,匣收正气待开封。光寒敢令妖邪避,苍鳞惮慑宄奸从。   三尺曾悬君子胆,孤身无惧虎狼凶。人间尚有不平事,除恶务本涤秽风。”   薛庭梧执剑前刺,纹理斑驳的木剑,顿时从剑锋处变化出一通身灰褐,鳞如树皮的木龙。   其角也似树杈,龙首也覆绿荫。   木龙眼如悬镜,口若血盆,猝然而出,声势骇人。   苍梧剑第一式,苍龙吞鲸。   那青衣男修御剑来挡,凝聚剑气欲斩苍龙。   却没注意到,一片萧瑟秋风拂过,片片梧桐叶悠旋而下,漫舞飞空,天色骤阴如急毂,悄然飘至男修脖颈后的落叶也如天色般,急转而下。   叶尖不知何时渡上了一层淡淡的青色,锋利似刃,旋转如镖,直插那修士颈后。   那青衣男修本就惊惶于胸前突然生出的伤势,剧痛难忍之下,心神又全被呼啸而至面门的木龙攫住,自然提防不了这来自颈后的真正杀招。   随着第一片梧桐叶刺入皮肉的清响声乍起,只闻“簌簌簌”数声之后,那修士就被数不清的青叶飞旋着扎成了筛子。   青衣男修双眼圆睁,应声而倒。   此谓,苍梧剑第二式,秋来叶落。   薛庭梧被自肺腑溢出的鲜血呛得咳嗽了几声,那木龙化身褪去,缠于剑身之上,敛去一身凶芒。   他抬腕揩去唇边血渍,执尺指着余下的人:“汝等欲与我等死乎?”   剩下的人早就被薛庭梧那能将伤势反坐于加害之人的手段慑住,伤他等于伤己,杀他等于自杀,自然没人敢轻举妄动。   又见识了他那鬼魅无声的剑招,自知不敌,只能不甘心地散去。   薛庭梧立时打坐调息,恢复伤势。   良久之后,他闭目温和道:“他们人都走了,你不必怕。”   都梁香腹诽一句,他哪只眼睛看出来她害怕了。   圣言尺,诗剑诀,这人果然是儒门弟子不假。   此人有圣言尺在手,那一句有反伤之能的圣言都梁香也不得不忌惮,就算她实在很需要那株结丹灵药,也不得不歇了对薛庭梧动手的心思。   她现在这副身体真是受不得一点儿伤。   都梁香从树上飘然落下,正欲和薛庭梧谈个买卖,就惊愕发现,他身上的伤势正在缓慢地恢复着。   明明方才不见他服用什么丹药和灵植。   他那伤势最重的胸口有青气缭绕,帮他暂时止住了血。   即使如此,他胸前的大窟窿仍颇为棘手,恢复速度远远不及其他的剑痕伤。   都梁香目光一凝,她怎么隐隐在他的血里窥见了一丝淡淡的青色。   可惜还未等她辨认个分明,他身上的各处伤口似乎都止住了流血。   洇在衣袍上的血那就更辨不清了。   “姑娘还有事?”   “你要伤药不要?”都梁香开门见山道,“我手上有一株上好的疗伤圣药,蛇莲天云锯,专治刀枪伤,想换你的结丹灵药,换不换?”   她取出了那株青蛇莲和天云锯的结合体灵植,碧叶滴翠,根须飘游如生,四周的空气都随着它的出现为之一清,一看就药力深厚。   事实上,这株灵药给的境望确实也比结丹灵药多了二十。   都梁香没说谎,青蛇莲和天云锯都是治刀枪伤的好药。但这株异植是不是也是如此,她就说不好了。   反正给她自己用她是不敢用的。   正好拿面前的人试个药。   “姑娘愿以此药同我相换,于我便如及时雨般,自然是再好不过。”   都梁香掂了掂手中的药匣,没想到一株结丹灵药这么容易就到手了。   “你之前若是趁早交出这药匣,也不至于重伤至此,需要上好的灵药来治,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就不后悔吗?”   虽说能动用得了圣言尺的儒修品性十分值得信赖。但以都梁香小心多疑的性格,还是忍不住怀疑了下。   儒门的圣言尺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宝,它制作材料普通,炼制方法极简便,儒门弟子几乎可以做到人人一把。   但可不是谁的圣言尺都有“言之即灵”的效力的。   儒修以圣言尺养浩然之气,其气也,配义与道。   不讲仁义和道德的人,圣言尺中的浩然之气就会衰竭,平日里的行为但有不能使自己心安理得的,浩然之气也会衰竭。   养浩然之气需要长时间的积累,而浩然之气的衰竭只需要一念之差。   薛庭梧的圣言尺此时仍金光熠熠,可见浩然之气充盈。   这说明,他真的还挺可信的。   都梁香打开药匣瞧了一眼,又扇闻着其上的气息嗅了嗅,确认了是七叶金花草无疑。   这药不像八角金盘草在神农谷药园亦有种植,都梁香以前也摸过八角金盘草的实物,因而倒也认得。   而七叶金花草她只在《神农本草经》上见过它的工笔配图,是以还要结合书上对其气味的描述才能加以确定。   “纵然两厢这结丹灵药我都留不住,可予贼与予人,怎么能一样,此药予贼,是暴殄天物,此药予姑娘,却是物尽其用也。”   薛庭梧艰难地撑起了身子,对着都梁香揖道:“姑娘这株灵药药力深厚,价值不在我这株结丹灵药之下,在下薛庭梧,谢过姑娘换药之举。”   他那张本就瓷白的脸,因着大量失血,此时更是白上了三分。   都梁香连忙虚扶了一下,“各取所需而已,当不得个谢字,你还是赶紧疗伤吧。”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薛庭梧,迫不及待想要看看这合二为一的异植,药效是不是仍一如常药。   好在薛庭梧不怎么看她,她也不用小心收敛那充满探究意味的视线。 第103章 送佛送到西   薛庭梧瞧着那有如活物一般,根须无风自动,锯齿森寒的灵药,眉头微蹙,似在做着将其吞服下去的心理建设。   都梁香见他就要把灵药往口中一送,急声将他喊住:“等下,这是捣碎外敷的。”   “将回春丹捣成粉末,与其混合在一起,敷于伤处药效最佳。”   还是那句话,这是都梁香按照寻常青蛇莲和天云锯的用法告知的,这合在一起的异株,药理到底如何,她也不知道。   左右算个参考。   薛庭梧又道了声谢,赧然道:“我已没有回春丹了。”   都梁香了然,之前被王梁围杀把备上的疗伤丹药都用完了吧。   她随手掷出去一个丹瓶,里面是满满一瓶回春丹。   “送你了。”   “多谢姑娘,咳咳。”   见这人又要站起来道谢,都梁香连忙把人按了下去。   “你少折腾些吧。”   要谢就谢王梁吧,她看这薛庭梧也不像是个会以德报怨的人,以后多给王梁使点儿绊子,就算对得起她的赠丹之恩了。   薛庭梧哆嗦着手,拿着灵植,不知如何下手,此处也没有个捣药的器皿,他茫然地呆怔了一会儿。   还是都梁香等得不耐烦,一把抢回了灵植。   “算了,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都梁香从乾坤袋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一个药臼,将青蛇莲和天云锯用小刀利落地均分成了数块,加了做粘稠剂的鸡子白,又放了一颗回春丹。   “你是木灵根吗?”都梁香问。   薛庭梧点了点头。   “那我捣药的时候,你用你的木属性灵力将药材包裹住,别让它的药力外泄。”   “好。”   都梁香取出一条襻膊,将袖子绑了起来,麻利地用药杵咚咚咚在药臼里连捣了上百下。   这套流程她不用眼睛看都做得相当熟练。   以至于她制完药,手也相当顺手地扒上了薛庭梧的衣襟。   薛庭梧被都梁香大胆的举动骇了一跳,手撑着地往后急退了一步,伸手欲拦住都梁香的手,手指不经意触碰到都梁香温热的肌肤,又条件反射性地缩了回去。   这一连串又急又大的动作拉扯到了他的伤口,薛庭梧冷嘶一声,牙齿战战。   他低着头,脸红得滴血,也不知是痛的还是羞的。   “不敢再劳烦姑娘,我自己来就好。”   都梁香“哦”了一声,痛快地把药臼塞到了他的手里。   好久不曾治些酸儒了,倒忘了他们规矩多事儿也多。若是清醒的时候,可不比那些昏死过去的病人来得省心。   她难得发一次善心,还有人不领情。   知不知道这要是在神农谷,想请她医治得付多少诊金啊。   薛庭梧慢吞吞地解开了衣带,就要将上半身的衣服整个剥落下来,露出伤处,一抬头,就瞧见了在一旁抱着手臂,视线不偏不倚落在他身上的都梁香。   他垂下眸,艰涩请求道,“还请姑娘,回避一下。”   都梁香嗤笑一声,“你一个大男人,还怕看?”   薛庭梧坚持道:“姑娘,非礼勿视。”   “我是怕你笨手笨脚的,连敷药都不会,万一把自己治死了就浪费我的好药了。”   薛庭梧请求也请求过,劝也劝过,见都梁香一概不理会,只好自己默默地背过了身子。   都梁香也默默重新走到了他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身子。   准确的说是他的伤处。   那纯质好奇的目光和微微歪出一丝角度的脑袋,让薛庭梧想起了他养的那只乌云踏雪狸奴,它也喜欢这样寸步不趋地跟着他。   他沐浴时都要在一旁守着,睁着一双无辜的眸子,放肆又担忧地瞧着他,好像生怕他会把自己淹死一样。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再说话时已多了几分恼意。   “姑娘,敷药这种小事我还是会的,你……”   他耳根子都红透了,咬着牙说出了下半句话:“请你、请你不要再看了。”   “好吧好吧。”真叫人没办法。   都梁香遂了他的意,背过身去,想着等他敷好药再看也是一样的。   而且,她真的不觉得薛庭梧会敷药。   一、二、三……   都梁香默默数着时间,不过六十息的时间,她的身后就传来了薛庭梧求助的声音。   “姑娘,我……”   “怎么了?”   “我就一直这么捂着吗?”薛庭梧的声音越来越弱,脸也越来越烫。   一想起他刚才大言不惭说过的话,他就愈发羞愧得紧。   敷料被他均匀地涂抹在了伤处,他半仰躺着身子,倚在树干上,一手虚虚扶着伤处的敷料,一动也不敢动,担忧略直一直身子,伤药就淌落下去。   “哈哈哈……”   都梁香早就料到了这一幕,扶着树干,笑得半天直不起腰。   “当然不是啦,自然是还要用细布包扎上的呀。”   “你、你方才为何不说。”   “因为有人跟我说,这种小事他还是会的,我自然也就不好再好为人师了,显得我卖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梁香这话说得指桑骂槐的。   薛庭梧听懂了其间的讽意,愈发无地自容了。   但伤势也不能不管。   他强忍着那股羞耻之意,求道:“先前是我错了,还请姑娘,再帮我一帮。”   “那我可要看你咯?”都梁香故意恫吓道。   “别……”薛庭梧把散落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披了回来,又一手拽住了两边儿衣襟,生怕都梁香突然回头。   “姑娘只要借我些细布,再口述教我一些包扎之法就好,我可以自己来的。”   都梁香真的没耐心再纵着薛庭梧了,本来几息功夫就了事的事儿,硬叫他的臭毛病拖了这么久。   她取出一条长白布条,遮住了眼睛,绕过脑后,系了一个结。   “这样总行了吧,这么点儿小事,我蒙着眼睛也是一样能做的,我们速战速决。”   都梁香说罢就毫不客气地上手,不顾薛庭梧的推拒和喊停之声,飞快地制住了他的手,扒了他的衣服。   她泛着凉意的指尖在薛庭梧的胸口上轻点了一记,入手是一片温热细腻的肌理质感,都梁香心无旁骛地又用指尖往旁边摸了过去。直到触到了粗粝湿滑的伤药,立时轻按在此处,以做标记。   薛庭梧瑟缩着后退了一下。   都梁香在他肩上轻拍一记,不悦道:“别乱动。”   她另一只手取出白细纱布绕过薛庭梧的一侧肩膀,又在他的胸口处缠了几圈,绕至背后,打上了结。 第104章 绘事后素   都梁香的发丝落在他的肩头,两人的呼吸纠缠得极近,薛庭梧从来没和女子有过这般近距离的接触,视线胡乱地瞥过都梁香玲珑粉嫩的侧颜,顿时呼吸一窒。   他慌乱地避开了视线。   都梁香几缕散落的发丝擦过他的肩头,带起几点痒意,他本能地就想往后缩一缩,想起都梁香先前的告诫,只能强自忍住。   眼看她的鼻尖就要贴上他的胸口了,薛庭梧连忙抬手要为她挡上一挡。   孰料都梁香下一刻就打好了最后一个结,退了开来。   “这不就好了吗,忸怩什么?子曰,文胜质则史,你听过没有?”   薛庭梧急急忙忙穿好衣服,系上衣带。   心中叹息,这位姑娘,心是很善的,人是很好的,偏偏嘴上喜欢讥嘲于人。   “过度讲求礼仪以至显得虚浮,总好过如姑娘一般,过度质朴以至显得粗野。”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都梁香都气笑了。   “我好心帮你,你还同我生起气来了。”都梁香咄咄逼人地问道,“子曰,仁者其言也讱,你一个儒门弟子,说话怎么这么刻薄。”   薛庭梧沉吟片刻,轻松应对:“人施我以温言,吾当以温言应之,人施我以苛辞,吾亦当以苛辞报之。夫君子者,犹明镜也,照人言行,显其本貌,俾人自窥其过。可令其知礼义之亏,而后能正其行。斯乃益友之道也,非若乡愿之徒曲意逢迎耳。”   “好辩才。”都梁香解下遮眼的布条,黑白分明的眼睛明亮肆意,笑道,“不过嫂溺援之以手,权也,这个道理难道你不懂吗?恻隐之心,我固有之也,为此担上粗野的名声,似乎也没什么值得羞愧的。”   薛庭梧自然不认为都梁香有错,只是她屡次借圣人之言奚落于他,他若不辩,岂不是自认学艺不精,言行有亏。   此时见她口气有所缓和,便也和言道:“子曰,绘事后素——”   两人异口同声,说到一半,蓦然停下,相视而笑。   绘事后素,是说礼在仁义这等美质之后。   “原来你都懂,那你先前还故意蔑我粗野。”   “姑娘既有仁义之心,为何又非要养些喜戏弄于人的恶趣?”   薛庭梧闭上了眼睛,调息静神,运转大周天,让药力在木灵气的激发和带动下,游走全身。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   子曰:绘事后素。   薛庭梧捂了捂心口。   都梁香霎时一惊,他的伤处在右胸,捂心口是怎么回事。   青蛇莲归肝、胃二经,天云锯归肝、脾二经,都不是归心经的药,怎么会立时使人心痛的,难道变成异植之后药性真的发生了改变,变得有毒了不成?   她不由分说地握住了薛庭梧的手腕,给他把脉。   浮大而软,按之中空,是芤脉,确实符合他方才失血过多的症状,可是脉率又如此快,是数脉的表现,一般两脉相加,这人离昏厥过去就不远了。   血不是止住了吗?怎么突然又有数脉了。   “冷吗?”都梁香问。   “有一点儿。”   “想吐吗?”   “不想。”   都梁香探了探他的鼻息,略急促,这下她也犯难了,这到底是有事儿还是没事儿啊。   “描述一下你的心痛是怎样一种痛感?”   薛庭梧一怔,“可我并无心痛之症啊。”   “那你捂什么捂?”   薛庭梧咳嗽了一声,低下头去,避开了都梁香的视线。   “姑娘是医修?”   许是个人体质不同在叫他脉象略略奇异了些,见他答话如常,那就是问题不大。   “医修算不上,行走在外,粗通一些金疮伤的医理罢了。倒是你,包扎伤口都不会,就敢出门了,你家中长辈不教教你再让你出门吗?”   “吾家世代耕读人家,不好与人争强斗狠,匮于救卒救急的经验,我仓促出门,这方面确实疏忽了。”   都梁香只是岔开话题避免被人打探来历罢了,又不是真在意他家长辈如何如何,“嗯”了一声回应,就问起自己真正关心的事:“你感觉如何了?”   薛庭梧认真感受了下,答道:“除却伤处痒得厉害,其他倒并无大碍,我感觉好多了。”   都梁香略点了点头,那就说明那异株并没变异出什么毒性,甚至药效好得出奇。   伤处发痒,就是异株止血生肌的药力在发挥作用。   “多谢姑娘救治之恩,还不知姑娘姓名,姑娘仁心高义,庭梧日后定当厚报。”   “我姓虞,名泽兰,回报之事就不必说了,出了秘境,江南海北,再遇不遇得到都难说呢。”   薛庭梧察觉到了都梁香言语间的回避之意。若是有心结交,此时便该互报家门了。   既然对方并无结交之意,他自然识趣地不再追问。   “姑娘既换了一株结丹灵药去,可是近来准备要结丹了?我看姑娘也是一人独行,不若我来为姑娘护法。”   虽然他感知不到都梁香的修为,但知晓她姓名的那一刻,便也知道了她也是榜上有名之人,修为自不会低,应当是用了什么敛息的功法才令人觉察不出来。   “我境界尚未稳固,离准备突破金丹还有些时日呢,不好耽搁你。”   “左右我也无事,愿与姑娘结伴而行。”   都梁香脚尖轻点,飞身上树,趟回了树干之上。   “我受伤了,准备休养数日,最近哪儿也不打算去,你自便吧。”   她也受伤了?   薛庭梧眉头一蹙,“就是姑娘要寻一处休养,这里似乎也不大安全,不若我带你寻一隐蔽之地?”   都梁香没有理会,她的目光穿过林间层层叠叠的叶片和菱形的光斑,望向了她另一个分身离开的方向。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你没来之前这里都挺安全的。”都梁香随口敷衍道,“我哪儿也不去,我要睡觉了,别吵我。”   睡觉,在这儿?   薛庭梧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到底是自恃实力的有恃无恐,还是心大任性啊。   他叹息一声,眉间一片忧郁之色,更不敢随意离去了。   还是守她几日罢。 第105章 德不配位   “果然是你。”   一道冷冽的声音在都梁香背后响起。   却说都梁香的分身和徐子清行至那据说遍生灵药的山谷外围,就陆陆续续遇上了不少人马。   之前李登云从此处采了几株灵药,就不敢深入,自行离去,是他谨慎胆小。   倒也有人行事激进,胆大妄为,得了此地有灵药的消息,甘愿冒险前来。   是以越靠近这片山谷,遇见的修士便也愈发地多了起来。   有人踌躇不前,还未下定决心是否要进入山谷寻药,便逗留在此处。   也有人安守此地多日,就在打从谷内出来之人的主意。   先前徐子清亦有提及,他们在外间守了一月之久,也不见有人活着出来。   却是不知,后面倒偶有几人逃了出来,只是身中奇毒,没挺过几个时辰就死了,骇得后来者更不敢轻举妄动。   因着有人抢夺了死者的十方令,从中真的翻捡出了死者生前采到的几株灵药,便也让后来者虽不敢再进入那毒谷之中,也不舍得就此离去。   万一能捡漏呢。   都梁香一进入这片区域就感受到了几道强横的气息,起初她并未在意,秘境开启已有数月,有人屡有奇遇,兼之灵根纯净,现在能有筑基后期的修为也不奇怪。   只是待她愈发地靠近这山谷,感知更近一步,便发现这里居然也有筑基大圆满之人。   小虞的身体能修至筑基大圆满,那是因为她本来就是极品火灵根,还有变异灵官火元灵脉,两相叠加,才让她的修行速度一日千里,冠绝众人。   其他人当没有这样的资质才是,多半是得了些能增加修为的灵物才将修为堆至了筑基大圆满。   她心中刚咂舌了两句,是什么人有这般的好运道,就蓦然想起了一事。   那王梁在棋湖之境中,得到的太一元气之精也不比她少啊。   不会是王梁吧?   都梁香身形一顿。   徐子清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她眸色一暗,那个隐约的猜测刚浮出心头的时候,王梁也发现了她的踪迹。   “果然是你。”   都梁香缓缓回身,眼底一片冰寒,她皮笑肉不笑道:“我道怎么大老远就闻见一股臭味儿,原来是有老鼠在这里。”   王梁慢步而出,他身后的三人也悄无声息地变换身形,呈包围之势将都梁香围了起来。   徐子清颈后一凉,低头看了一眼,寸长的剑尖从他喉间穿了出来。   都梁香没心情同情这个倒霉蛋,扫视了一圈,眸光微动。   怎么少了一个?   她略一思忖,就猜到应不是藏起来了,估计是死了。   薛庭梧也不是省油的灯,那少掉的一个人,约莫就是被他杀了。   也无所谓,少一个不少,多一个不多,都梁香没有第一时间逃跑,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和他们斗上一斗。   只是以国师府睚眦必报的做派,她要做,就要做得干净,要杀,就要杀绝,不能让风声走漏出去。   若是她没有拿到地盘,或许还要暂避锋芒,忍一时之气。   如今地盘、人盘皆在她手,王梁没找上门便罢。既然天赐良机,把人送到了她的面前,她岂会放过这个报仇的好机会。   卫琛姿态散漫地摇了摇他的扇子,道:“小娘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那些护花使者呢?”   “不会是……”他微微眯起眼睛,笑意愈浓,“都死光了吧?”   他失望地摇了摇头,“我还以为会有一场恶战呢,没意思。”   王梁:“你怎么还是炼气期?”   “呵。”都梁香冷笑道,“这得问你啊。”   王梁眉峰微动,有些意外,不明白都梁香的意思。   “你倒是好运气,失了棋湖之境的机缘,竟然还能拿到这么多境望。”   不过,他的运气似乎要更好一些。   原本都梁香不知又闯了哪个绝境,拿到了一万两千余这让人望尘莫及的境望,就是他想要奋起直追这第一的位子,也要费一番苦功,四处猎杀异兽和搜集灵药才能凑齐。   如今倒好,一条肥鱼就这么主动送上门来了。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思及此,他唇角微扬,心情难得的不错。   都梁香:“我道是要干嘛呢,原来是要抢我。”   “是借。”王梁纠正着她的说法,“这第一之位我势在必得,都姑娘只要愿意将你那能折算上万之数境望的法宝借我,待出了秘境,王某自有厚礼相送。”   “可是这第一的位子,我也想要,怎么办?”都梁香苦恼道,“不若你将你的落星枰借我呢?有落星枰在手,我的第一之位就很稳当了,待出了秘境,我记你首功。”   傻子才信他是真心来与她商谈的,只说了借她法宝,也不说要还,无耻之尤,都梁香只好也有样学样了。   “有的东西,不属于你,暂时到了你手里,你也守不住的。所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概莫如是,都姑娘,我是为你好。”   都梁香攥紧了拳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卫琛没了耐心,那双美丽慑人的桃花眼此时寒芒乍现,他冷声道:“都梁香,我表兄难得发一回善心,有意放你一条生路,你不要不识好歹。”   都梁香闻言蓦地笑了声。   她杏眸弯弯,唇角绽开一抹温柔的弧度,眼神亮得惊人。   这丝浅笑的背后,却是隐藏着极致的残忍。   可是她,可不打算放任何人生路。   王梁缓缓走近,颀长的身形挡住了阳光,在都梁香的脸上落下一片阴影。   “你能想通便好。”他温声道,“你棋艺不错,我亦很欣赏,玄洲苦寒之地,有什么好待的,我尚缺一棋奴,不若都姑娘认我为主,随我回中洲可好?”   他轻柔地拾起都梁香的手腕,掰开了她的手指,往她的手里放了一份奴契。   都梁香猛地抬头。   正对上王梁笑意盈盈,恶意昭然的嘲弄目光。   他惯是喜欢这些玩弄人的手段的。   “签吧。”王梁敛起笑意,睨了都梁香一眼,漠然吩咐道。   都梁香一口银牙咬得咯吱作响。   “好狗胆!”   饶是已经视王梁为死人了,她还是被这贱人恶心得够呛。   话音未落,她已一手反扣住王梁的寸关尺脉,右手悄然准备多时的几十根银针齐齐射出,直冲王梁的九大灵窍穴位而去。   神农谷的锁灵针法,可不止能用来救人。 第106章 狮子搏兔   王梁神色一变,第一时间就要抽回他的手,用力一拔,却纹丝未动。   都梁香调动地气,牢牢锁住了他的腕间,三根附了一点雷芒的银针眼看就要被打入他的寸关尺脉。   就在这关键时刻,他的额间金光一闪,瞬间把刺向他腕间和全身各处的银针都挡了出去。   都梁香眸光沉沉,大意了,没想到他身上还有这等防御法宝。   王梁谨慎地和都梁香拉开了身位,同样满面阴沉地盯着她。   “那就是没得谈了?”   “谈?”   都梁香呵笑一声,“要不是为了找个能偷袭你的机会,你姑奶奶哪有那些个耐心听你讲些屁话。”   “算了,本来也没想过能这么轻易得手。”   王梁:“你一个小小的炼气期,还真敢和我们斗法不成,我看你是疯了。”   “可惜。”他叹息一声,“既然你不想活,我只能成全你了。”   都梁香目光越过王梁,环视了一圈,暗地里有许多窥视的视线,她本来也没打算在这里动手。   被人看到是她杀了王梁,这里在场的但凡有一个人把风声透给了大玄仙朝的国师府,她就麻烦了。   她要是在这里动手,那这附近的人她全得灭口,难度太大了。   都梁香:“我当然不敢。”   藏在她袖口中的地盘被她暗中催动,她虽然不会土遁之术,但是地盘却有土遁之能,瞬息就将她传送出去了数里。   “原来还会土遁之术,倒是小瞧她了。”   都梁香并未走出多远,她只往毒谷所在的方向略深入了些,就回头向着王梁挑衅地看了过来。   如果能把人引入毒谷,事情就好办多了,届时就是王梁死在了她手里,旁人也只会以为他是因为绝境之险才死的。   只要没有目击者,四个筑基期围杀她一个炼气期,最后人死了,谁能相信是死于她手。   卫琛神色一凝,看向王梁:“表兄,我们要追吗?”   王梁眸光微沉,思索起来。   其实他等在这里是最稳妥的,就算都梁香为了躲避他们的追杀,真的敢冒险进入那毒谷之中,死在里面便罢了,秘境第一的位子自然就落在他手里了。   要是她能侥幸活下来,也总归是要出来的,他一直待在外间也可以守株待兔,完全没有必要冒险。   都梁香冲他微微一笑,无声地做了个口型道:“再见了。”   然后转身义无反顾地掠入了毒谷之中。   都梁香知道王梁也在犹豫要不要冒险,她必须在他做决定时再添一把柴火,推他一把,才能成功把人引进来。   先前在棋湖之境和王梁的交手,已让她摸到了一些他的脾性。   他不喜欢脱离了他掌控的事情。   见都梁香的身影马上就要从视线中消失了,王梁终于做出了决定。   “追!”   那都梁香连入了数个绝境都如入无人之地,还屡屡都获得了机缘,王梁实在不敢赌。要是她这次也能顺利闯过毒谷设下的险境,甚至进一步拿到更多境望呢?   不仅两人的境望差距会越来越大,叫他离第一的位子相去更远。再者,万一毒谷之内也有将试炼者传送去它处的法阵,他再想找到都梁香就难了,那就更别提把她从第一的位置上拽下来了。   瞧她回首时那抹嚣张的衅色,似乎很有自信自己不会陨落于毒谷之中,还能从他手底下顺利逃脱。   几番权衡之下,王梁还是无法接受,让都梁香从他眼皮子底下跑了。而他去赌一个后面他能再抓到她的可能。   几人身形一闪,飞速掠去。   都梁香见人要追到自己面前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又启用了一次地盘,再次土遁出去了数里之远,离毒谷深处又近了一步。   她再次停了下来,回头等起了人,生怕他们找不到自己。   这里的灵药果然比外界多了些,都梁香随意一扫,就发现了几株二阶灵药。   空气中泛着淡淡的紫晕。   都梁香又土遁了一次,空中涌动的紫气也更深了几分。   这里原本习性和生长环境各不相同的灵药,如此密集的聚集而生。如果不是这些奇异的紫气的原因,那这些紫气的作用,很可能就是用来防备外来者的攻击手段。   它们有一半的概率是有毒的。   都梁香估摸着这里紫气的厚重程度,心道,差不多了,就是这里了。   都梁香彻底停了下来,静待追兵的到来。   “继续跑啊,怎么不跑了?”身后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都梁香再次被围,亦没有丝毫惊惶之色。   她真心实意道:“我觉得此地风水好,可以做你们的埋骨地,所以就定在这里了。”   “死到临头了,还嘴硬。”王梁冷冷地看着她。   灵剑和剑鞘震动相击的铮声清越,蓄势待发。   “石竹,莲青,不用留活口了。”   王梁话音刚落,一紫一青两柄灵剑就自他两名属下背后的剑鞘猝然而出。   卫琛玉手一拨,凌厉的音刃后发先至,直冲都梁香的面门。   即使都梁香不过一介炼气期,众人一上来就一齐出手,杀招尽出,没有任何留力的意思。   王梁可不会认为,一个被他摆了一道,还能在短短几个月后取得了秘境排名第一的人,表面上的修为只有炼气期,那她的实力就真的只是炼气期了。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何况他也看出来了,都梁香明明可以用土遁之术彻底摆脱他们,却屡番停步就为了引他们追来,打的就是要将他们尽数诛杀的主意。   何等狂妄。   他倒要看看,她是有怎样的底牌,才给了她这样的狂妄底气。   都梁香摊开手心,人盘和地盘交叠悬浮在她手上,式盘上的阵纹渐次亮起。   她腕间的石链和奇门遁甲盘中的小石子,全都连珠成串地飞了出来,向着大地坠去,直到没进土中不见。   都梁香提笔画阵,八面土盾在她身前迅速凝结而出,将她团团围住,挡开了卫琛的箜篌音刃。   可惜一阶法阵的防御能力在筑基七层的灵力攻击下,还是显得不够看。   土盾轰然而崩。   与此同时,王梁四人的身形俱是晃了一晃。   大地在震动。   地下似乎在酝酿着一场盛大的爆发。 第107章 秋杀曲   巨大的裂缝自他们脚下撕裂而开,深不见底。   几人反应迅速,御剑凌空,惊疑不定地望了望身下,又看向了岿然不动的都梁香。   下一瞬,伴随着轰隆的巨响,九座身高数十丈,混合着泥土和山岩的石像,自大地震荡迸裂而开的豁口中,轩然而出。   这些石像各个金刚怒目,神威凛凛,它们手执兵刃,一双石眼炯炯有神,虎视眈眈地盯着悬浮在它们腰间的几个小不点。   都梁香坐在丁奇石像的肩头,衣带飞扬,漠然睥睨而下。   地盘除却能布下九宫八卦之位,还有裂地搬山驱石之能,让它以地下岩层为材,雕出奇仪石像供都梁香驱驰,自然也不在话下。   石竹和莲青两人将剑指竖在面门前,催动剑诀,一紫一青两口灵剑便被纤细的灵气丝操纵着,交错飞向了都梁香。   那紫剑之上,电光闪烁,那青剑之上,寒霜隐现。   都梁香略有些惊讶,这两个人俱是剑修不说,还都是变异灵根,一个雷灵根,一个冰灵根,战力确实不凡。   丁奇石像前踏一步,双臂交叠在胸前,挡住了飞刺而出的两支剑。   那两支剑眼看就要撞上石像的石臂,突然停住,剑尖一转,就绕过了石臂的阻拦,直冲着都梁香而去。   好生灵巧的控剑术!   丁奇石像将身一转,抬起手臂,以偃月石刀宽长的刀面将都梁香整个人罩住,脚步微动,另一手如佛陀拈花,两指轻巧地捏住了一柄紫剑的剑刃。   石竹剑指微颤,注入了全部的灵力操纵控剑的灵气丝,奋力想要挣脱丁奇的钳制,那紫剑在丁奇的指尖不断嗡鸣颤动,却分毫脱逃不出来。   那青剑挽出剑花,幻化出剑影,虚中有实,实中有虚,企图骗过丁奇石像的眼睛,绕过它的防守。   可惜它是以气感物,以气为眼,以周身的气流变化来判断攻势的来向。   偃月刀悍然下挥,将那口青色灵剑劈飞而开。   与此同时,丁奇捏住了紫剑的两指也猛然用力,想要把紫剑寸寸折断。   丁奇和紫剑僵持了一小会儿,就转头委屈地看向了都梁香。   那剑至少也是一柄天品法器。   它折不断。   “知道了。”   叫叫叫,一柄剑折不断也要在她脑子里哭天喊地,说些什么它以前从没受过这等委屈。   在石阵林扎根数千年聚调集散的灵气,化生出的灵力威能,和这地盘顺势而为,借地岩而塑的临时灵躯,能发挥出的灵力威能,那当然不能比了。   都梁香拨动四柱八字格,启动了人盘的八门落宫。   连都梁香在内的五人都被笼罩在了由地盘划出的九宫八卦格之中。   人盘飞出八道流光,幻化出座座牌楼,悬于众人的头顶。   几人分明感受到自己被一上一下两道气机齐齐锁定,王梁看着自己身下硕大的艮卦,一股不祥的预感蔓上脊背。   无论他移到哪里,这个艮卦就跟到哪里。   同样如附骨之疽一直追缠着他的,还有他头顶那座白玉牌楼。   他打出一道灵力攻击,那白玉牌楼的光影泛起涟漪,片刻后又恢复如初,竟然不是实体,而是一道虚影。   他眉头紧锁,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不等想出个什么眉目来,一尊气势煌煌的石像已与他迎面而对,一掌向他攻来。   都梁香为他们每人都选了一道凶门,留给王梁的更是最凶的死门。   而当开门落到她上方,锁定了她气机的那一刻,原本还在和石竹操纵的紫剑僵持相衡的丁奇石像,气息忽然往上又拔升了一截。   它指尖气晕流转,山气和地气交织而生,复又压缩为更厚重的山气和地气。   丁奇石像只轻轻一弹指。   那和它相持许久的天品法器紫电剑,便寸寸折断,残片四散崩飞。   萧飒的曲声拂动草木,林涛窸窣,隐约可闻雨打残荷之声,凄凄惨惨,悲凉冷清,俄而雨骤风急,似夜半惊涛掀骇浪,风雨交加摧孤舟,杀机毕现。   此曲凄神寒骨,苍凉肃杀,正是卫琛所作的《秋杀曲》。   音芒卷起草叶,袭向一掌拍向他的辛仪石像,竟能入其三分。   卫琛面色微变,显然不认为这是以他的灵力厚度该打出的威力。   他不甘心地加快了拨弦的速度,曲声愈发急促萧肃,音波一阵接一阵地荡开涟漪,激射而出。   天上的白玉牌楼耀射金光,地上的巽宫卦悠悠而转。   都梁香给他选了八门中的惊门。   激荡的音波撞击在辛仪石像宽厚的胸膛上,反射回来,将卫琛手中的碧鸾箜篌琴弦带动得震颤不止。   下一瞬,弦断崩飞,要不是卫琛反应够快,及时抽手,怕不是就要被割断一指。   都梁香的石精魄各个压着王梁一行人打,他们败势已现。   王梁再没有观望的余地,立时出手。   壬仪石像使一双梅花亮银锤,舞得虎虎生风,它虽身形高大,但一招一式步法腾挪之间,颇为灵巧。   偏偏王梁身法微妙,如鸢飞幽谷,鱼跃深渊,翩翩兮若鸿举,时而翼转回风,时而足点芦洲,轻逸捷健。   让壬仪石像快如疾雷迅电的攻势招招落空,与他擦身而过,每一击都差之毫厘。   应该是使了某种步法。   壬仪石像见摸不到他,便不再强攻,遍布石身上的卦画莹莹而亮,它挥舞着一双大锤,引动天地灵气,附在锤上,猛地往下一砸。   霎时间,地动山摇,原本裂出了数条巨口的大地,再次撕裂而开了一条更大更深的伤疤。   磅礴的地气从裂隙中喷涌而出,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气浪冲天,有崩云之势,就要将王梁击落而下。   王梁凌空而立,双手松、沉、缓、慢,环绕划出圆弧,阴阳双鱼随着他手掌的拨动迤逦而生。   阴阳双鱼在他身前化生出浩荡的两仪气旋。顷刻间,无论是天地间四散无主的太一元气,还是五行灵气,或是自然之气,尽数被吸纳而去。   自地下百丈迸射出的地气,其猛烈的冲击之势,也被两仪气旋尽数化解。   王梁眉目沉静,了无遽容。 第108章 瀚海西归   “好充沛的太一元气。”   都梁香慨叹一声,略略感到有些棘手。   难怪先前不见王梁使出过什么五行道法,他应该是拥有道核的太一道体。   道核之于天生适合凝练太一元气的修士,就像五行灵根之于炼化五行灵气的修士,阴鱼符和阳鱼符之于修行正阴之气和正阳之气的修士。   天地灵气之中,以太一元气所化的灵力最为浑厚,正阴灵力和正阳灵力次之,五行灵力又次之。   就算都梁香并不知晓王梁使出的是何种功法,那象征着化生太极的阴阳两仪气旋,她还是认得出来的。   化生太极,不管放在任何一门功法中,其威力都不可小觑。   都梁香并没有什么要和王梁公平对决的意意思,之所以一直不出手,只静观石精魄和他对招,不过是在等待一个好时机罢了。   对于王梁,都梁香在他头顶立了一扇死门是犹嫌不够的。   她唤出斩斫刀笔,趁着王梁变招的关键时刻,画下一座金锋阵。   孰料那金锋阵的阵纹生成后,竟也被那两仪气旋吸纳压缩得段段扭曲,不堪重负,转瞬告破。   锐金笔气自破碎的阵纹中肆虐而出,几道笔气逃脱了两仪气旋的围剿,直奔王梁而去。   太一元气所化的龙魂正在气旋中酝酿而生,为了打出《瀚海云雨诀》的后两式,转败为胜,王梁不能轻易抽身去躲。   他冠上的蝉纹金珰放出数道金光,撞碎了这几道锐金笔气。   都梁香之前以银针偷袭王梁的时候,就被一道金光把她的攻击尽数挡了出去,当时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现在却是看了个分明。   由大玄仙朝天锻府营造的蝉纹金珰,可不是普通的装饰品,它本是仙朝授予官员的防御法器,熔铸仙朝气运于内,防御能力远非同阶法器可比。   王梁冠上所饰的蝉纹金珰,无疑是最高规格的天品金珰,轻轻松松就化解了锐金笔气的攻势。   有时候真的挺烦这些轩裳华胄的,底牌就是多啊。   都梁香一击落空,面上闪过一瞬的怏色。   涌聚了大量天地的灵气的两仪气旋,渐渐停止了转动,转而翻滚起滔滔气浪,浩浩汤汤,奔流不止。   王梁的九龙天枢杖凌空飞出,引导凝练着这磅礴的天地灵气,九条由数种天地灵气汇聚而生的蛟龙从气浪中升腾而起,扶摇直上。   空中雷云积聚,阵云流澜。   蛟龙腾波,风雨生焉。   《瀚海云雨诀》的第一式百川归海为防守之势,第二式水云龙腾变则为变化增盈之势。而这第三式,就是由守转攻,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的万钧攻势——   瀚海西归!   王梁执着九龙天枢杖的手往下一压。   瓮大的灵力雨雹霶霈倾泻。   这些雨雹都是太一元气所化的最为精纯浑厚的灵力,其上电晔霜凝,狂暴的雷霆之力呼啸排荡,无边的寒意弥漫开来,深入肌骨。   百川东到海,簸却沧溟十万水,今日复西归!   数以万计的雨雹疾射而下,都梁香结出乾卦和坤卦,她身下的兑宫倏然一亮,金芒四射,将她的乾卦和坤卦各变出八道。   她头顶上的开门云气和瑞光缭绕交织,又将八道坤卦和乾卦各变出六十四道。   乾卦自重霄之上而生,坤卦在大地之下凝结,六十四对乾坤之卦一一相对,将无数的雨雹定在了空中。   “戊、己、庚、辛、壬、癸。”   都梁香维持着卦象,眸中寒意森森。   她道:“杀了他们。”   “得令!”   个个庞然大物挥舞着棍棒刀锤劈砍而来,空气呼啸,威势惊人。   就在此时,那战栗着的灵力雨雹,猝然弹出了一黑一白的两口灵剑。   数以万计的雨雹,就有数万口灵剑。   利剑破空,发出尖啸之声,剑影重重,无数点寒芒交错着逼向都梁香。   一剑快,一剑慢,一剑刚,一剑柔,快中有慢,刚中有柔,就像阴阳无时无刻不在相互转化,使得剑招变化莫测,躲无可躲,防不胜防。   剑走两极,气化太虚。   这是太虚两仪剑法,而这潜藏在这些灵力雨雹中的黑白双剑,也并不是什么灵气化剑,而是道品法宝阴阳两仪剑的灵剑分身。   要定不住了。   都梁香心知肚明,好在她还留了三尊石像。   乙奇、丙奇、丁奇巍然如山的身躯挡在了她的面前,将她围得密不透风。   转瞬间,石像们被激射的剑雨处处贯穿,碎裂开来。   都梁香结出潜山卦,这些破裂的碎石立刻被引导着收拢回来,层层叠叠下落堆积,将数万口灵剑镇压在山石之下。   “怎么可能?”   耗尽了他几乎全部的灵力,又借了九龙天枢杖和太虚两仪剑两件法宝之力,使出的瀚海云雨诀三式,怎么可能能被区区的山石化身挡下来!   王梁脸色难看至极,下一瞬,戊仪石像已持着双手宣花斧,凌空一跃,将身一旋,左右开弓,分别斩出两道斧气。   一斧劈向王梁,一斧劈向卫琛。   至于剩下的两个人,早就已经被其他的石像解决掉了。   王梁想要撤回维持瀚海云雨诀的法力,借九龙天枢杖恢复灵力,凝结法盾抵挡这一斧,已经来不及了。   弯月似的斧气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正中王梁和卫琛的胸口。   王梁冠上的蝉纹金珰宝光一闪,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应声而碎。   他暗道不好,一颗黑曜石似的棋子瞬息被他夹在了两指之间。   下一刻,这枚棋子也碎成了齑粉。   都梁香瞧得分明,那不是薛庭梧在棋湖之境赢下的黑辰砂棋子嘛,果真被王梁抢去一颗。   棋湖之境说这黑辰砂有抵命之用,此时一见,确实不虚。   “真难杀啊。”   一阵微风吹拂而过,将王梁手中的浮灰尽数吹走。   他惊骇地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不可置信。   那石像的斧气劈碎他的蝉纹金珰便罢,怎么可能在金珰内的法力化解出这一击大半的威力之后,还有将他一击毙命的效力。   他拿出这一枚棋子不过是为了防个万一。没想到,那万中无一的万一,真的出现了。 第109章 赌命   都梁香也没想到,她用四柱八字格给王梁加了个死门临艮宫的大凶状态,削弱他的法术威能,加重他受伤的程度,他的道法爆发出的威力依然不可小觑,差点就招架不住。   而最后的致命一击竟也让他用黑辰砂逃了过去。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那个卫琛也没死。   在斧气劈到身前的关键一刻,他掷出了一卷字帖,激发了字帖上的文气,抵挡住了这一击。   都梁香微微侧目,发现自那字帖映射在空中的墨字雄浑刚健,遒劲郁勃,是当世一等一的书法。   “盖闻文之为气,合道于天,秉象纬之精,契阴阳之变。其罡也,若北辰悬曜……”   都梁香只略扫了十几个字,就认出这是大玄文圣所做的《文罡赋》。   书道九品,曰神、妙上、妙下、能上、能下、逸上、逸下、佳上、佳下。   由至少位列妙上之品的书道大家写就的文罡帖,也不怪其中蕴含的力量能救下卫琛一命。   饶是这样,他胸前也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血流如注,还是急忙服下了一颗九转还魂丹,伤势才在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着。   “哼。”   早知道他们宝贝多,杀他们没那么容易。   算了,卫琛有一句话说的挺对的,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   都梁香和王梁遥遥相望,两人眼中都有阴云积聚。   倏然天地之间,有通上彻下的经纬之线,将都梁香和王梁两人笼罩在内,隔开了这一方天地。   一道流光自王梁手中飞出,变化出一张巨大的棋盘,横贯悬浮在两人身前。   正是他此前从棋湖之境所获的落星枰。   几只石精魄惊怒地向这由经线和纬线交织而铸成的光罩发起了攻击。   可惜无论是斧劈,还是刀砍,只能在经纬编织的结界上激荡出阵阵涟漪,完全破不开这落星枰布下的结界。   王梁垂落的手边忽然出现了一只棋罐。   另一只装满黑子的棋罐,被落星枰生出的一道气旋打到了都梁香的手边。   都梁香皱了皱眉。   还没等她有所反应,数十颗白子和黑子交相飞出,错落于棋盘之上,形成了一道棋势。   棋盘中间霎时出现了一座飞檐翘角的宝塔,金光流转,璀璨夺目。   千层之高的宝塔极具压迫感,整座宝塔连根拔起,朝着都梁香镇压而来。   都梁香看了一眼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排列下的棋势,其形也恰似一座宝塔。   她不紧不慢地从棋罐中拾起一颗黑子,掷向了棋盘中的一点。   那黑子瞬时化作一道飞虹,击向了千层宝塔的塔基之处。   都梁香和落星枰接连对下了几十手,落子时的脆响如鼓点般急促。   直到她最后在“宝塔”中心落下一子,打出一手“关门吃”,凌空而立的千层宝塔轰然倒塌。   “看来你新学的棋势也不怎么样嘛。”   “你果然很擅长破势。”王梁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知道这《补天手》上的棋势杀不了你,本来也就是先拿这招试试手。”   他施展起催动落星枰的法诀。   “也罢,看来我们注定要再弈一局。”   都梁香顿时只觉胸口一紧,她体内的灵力、生机,都尽数被她手边棋罐中的颗颗棋子席卷而去。   “这局棋,就赌上你的命,也赌上我的命,让我们来看看,究竟鹿死谁手!”   他的灵力和生机也被白子吸去了大半,只是行到中途,就停了下来。   只因两只棋罐的灵力和生机已然相等,这场对赌的筹码已经集齐了,自然不需要他继续付出。   都梁香输了,她就死。   他输了,不过就是重伤而已。   谁叫任她手段通天,也只有炼气期呢。   更何况,论棋力,都梁香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不可能输。   王梁的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之色。   都梁香得知这落星枰能使人对弈定生死,面上也不见什么异色。   只是,她体内的灵力都被吸干了,要是用不了瞳术,维持不了紫极命眼,那倒是麻烦了。   她尝试着服下了一颗回气丹,灵力重新充盈于四肢百骇,她的紫极命眼仅是亮了几息,就又暗了下去。因为她的灵力刚回复到满溢的状态,就再次被棋子抽走了。   好消息,紫极命眼还能用。   坏消息,一颗回气丹只能用一次,而她只备了一百颗回气丹。   也就说,这局棋,大半时间要靠她自己了。   都梁香重新在四柱八字格上填了新的时辰干支,让人盘再次改换了一次八门临宫的状态。   方才死门的不利效果已经在王梁身上应了一回,那今日同一个时辰的格局就不会再在他身上应验了。   死门固然最凶狠最好用,都梁香现在也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惊门了。   她淡淡地瞥了一眼仍悬在王梁上空的惊门和他脚下的艮宫,顿觉心安神泰。   落星枰化作正常棋盘大小,压着两人席地而坐,对弈赌命。   王梁还是下了他熟悉的双连星开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都梁香则选择了星小目开局。   白子高挂小目上的黑子,都梁香下出一间低夹。   棋灵淡淡的虚影在都梁香的背后现身,天色骤然暗了下来,星空中倒映着和落星枰上此时一模一样的棋局。   王梁心念微动,星空中的棋局,灼灼而亮的一颗星子“尖”了一手,棋灵双指夹着并不存在的棋子,向下落子。   而星空之上,亦有一颗晦暗昏沉的星子在棋盘上“跳”了一手。   棋灵和王梁交相落子,而都梁香抬头视去,眼前雾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分明。   但她也猜到了,这棋灵分明是在和王梁演局,帮他推算后面十几手乃至几十手后的局面。   王梁的眼中倒映着星空之中纵横十九道的经纬线,神思奔逸万千。   白子尖,黑子跳,白子飞,黑只能弃子,他若选择在和都梁香的棋局上尖一手,确实能创造出一点微弱的优势。但六七手棋换不到十目的地盘,太慢。   若他在一开始二路跳呢?   白子跳,黑子飞,白子尖,黑子下拆三,就是他的优势了。   都梁香一开始就下出一间低夹,就是奔着要攻击他挂角的这颗子去的。如果她想继续巩固那一颗黑子的攻势,她必定是会下拆三的。   面对同样的局面,棋灵选择了弃掉那颗一间低夹的黑子,往上拆,局面瞬息逆转。   ……有风险。   若是在一开始托三三呢?   此时白子可以扳角,可以内扳,可以拆二……   不过数息之间,上百种可能的变化都被棋灵和王梁推演殆尽,可谓穷尽极变之致。   这才是落星枰真正的强大之处。   即使王梁自认棋力胜过都梁香,他也没有放过这个利用棋灵的演局之能,助他进一步稳定胜局的机会。   这一次,他要压得她毫无还手之力。   回归到王梁和都梁香的棋局之上,他最后选择在小目上的黑子旁,托了一手。   都梁香轻眨眼睫,睁开了一双紫意氤氲的眸子。 第110章 不得贪胜   王梁每一步落子都慎之又慎,偏偏她从不长考,每一步都下得轻松惬意。   他凝视着都梁香的脸,试图从她的神情中揣度出她的下法。   扳角,内扳,还是拆二?   孰料都梁香出乎意料地小飞了一手。   在他和棋灵的演局之中,这一手飞的确是黑棋此时最好的下法。   但黑棋下在这里,亏损也是必然的。   甚至因为亏损的局面明朗得几手之内就可预见,常人根本不会下在这里。   白子顶,黑子退,白子虎。   黑子只能拆二,不过四五手间,黑子在这片角地的败势就已显出苗头。   下到这里,王梁的这一片棋已然做活,还获得了一个脱先的机会。   他不仅没觉得轻松几分,反而面色愈发凝重。   他就知道,都梁香在开局几乎不会犯错。   而现在他在这片角地取得了些许优势,也不是都梁香犯错的结果,这是他们两人博弈的结果。   若一定要说是哪一步棋奠定了她在局部的败势,那就是她最开始下的那一步一间低夹,这一步下出来,如果他不犯错,就注定了她的亏损。   而除了那一手托三三,其他的下法,就全是他犯错的机会。   如果不是有棋灵演局,他大概率就真的选择其他下法去了。   托三三这种下法固然稳妥,但毕竟不如其他下法皆有前人大量的研究可以参考。   他只要赌黑棋有哪怕一丝的犹豫,没有在后续第一手就弃掉一间低夹的那颗子,后面无论怎么下,都是他的优势。   再者,黑子都下出一间低夹了,谁会在下一手立刻就把上一手下出的棋子视作弃子,对手犯错的概率相当之大,他完全可以赌上一回。   这样的机会实在是太诱人了,没有人能放弃这样的诱惑。   偏偏棋灵那手让局势瞬间逆转的棋给了他当头棒喝。   王梁不敢赌都梁香下不出那手棋,于是他退而求稳,下出了托三三。   都梁香也是在赌,赌他下不出这手托三三。   从后面她下的那一步小飞就能知道,她未必不知道下出一间低夹,她就露了破绽。   都梁香赌输了,但这步小飞,也是她在这种局面下,能把一间低夹带来的不利影响降到最低的一步。   以正常的思路来看,都梁香的黑子先占住了这片角地,白子来挂角,黑子低夹,攻击意图明显,绝不会让白子轻易在她先手占住的地盘攻城略地。   可是这步小飞,与将地盘拱手相让无疑。若不是都梁香对小目高挂一间低夹的后续发展早有研究,知道她赌错前面那一步就已失去先机,后面怎么下都会局部失利,又怎么会如此痛快地断尾求生,下出看似失误实则止损相当利落的一步。   王梁想到这里,已是汗湿脊背。   围棋十诀第一——   不得贪胜啊……   若是他没有退而求稳,选择在一间低夹后跳上一步,赌都梁香意识不到她那颗黑子已没有了进攻白子的可能性,需要早做放弃,那赌输的人就会是他了。   她在此时都能下出如此反直觉的一步,在那样的情况下又如何下不出了,她这手一间低夹绝不是随意为之,而是故意在给他挖坑跳。   他没有跳进去也不要紧,她知道止损之法,就算赌输了她亏的其实也不多,是可以接受的下法。   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满腹算计。   他就知道!   王梁的五指紧紧攥在了一起。   对上她,他必须慎之又慎,所以他哪怕自恃棋力高过都梁香,也没有因盲目自信而放弃用棋灵演局。   甚至仅仅是这一步棋,他就和棋灵演了数百局,穷尽极变,只求一稳。   她到底怎么做到不加思索,就能飞快落下一子的,一般出现这种情况也就是下到某个定式了,可下不到定式时,她分明也是如此。   而且常有异于常人的诡谲思路,却又非信手而为,往往都能一举切中要害。   饶是打定了主意今日要让都梁香折在这里,王梁也难免好奇。   “你的棋艺,究竟师从何人?”   能教出这样的弟子,都梁香的老师,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无师。”   “你骗鬼呢?”王梁嗤笑一声。   “放心,我和你的老师无冤无仇,没有要找他麻烦的意思,我只是想找他讨教一番。毕竟,过了今天,你就要死了,其实还挺可惜的。”   都梁香轻抬了下眼皮,轻描淡写道:“生而知之,周孔之才而已。你这等只会背定式的庸人,怎么会懂?你死了,倒真是死不足惜。”   王梁闻言当即面色一黑。   ……他就不该问。   碁经上有言,若非生而知之和有周孔之才的人,都是需要好好练习棋势和打谱的。   他不过基础牢靠了些,她就借此讥讽他资质差。   还真叫她装腔作势装了一把大的。   两人沉默地下至中盘,陷入了漫长的劫争之中。   都梁香坐拥满盘的劫材,并不惧和王梁劫争,只是这劫争的胜负涉及她一条大龙的死活,她不应不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只是她每被提一颗子,那颗子上所附的她的生机就会尽数湮灭,初时还不觉得有什么。直到被提的子多了,她只觉一阵胸闷气短,浑身乏力。   棋子被吃,它从她那里夺去的灵气和生机就会被落星枰吞噬,是彻底还不回来了。   对王梁也是一样,两人劫争,他也在不断地被提子,面色已然有几分惨白,不过总归比都梁香要好多了。   下棋这种对脑力消耗极大的事,也是很吃身体状态的,又被提了两次劫以后,都梁香的头也开始昏沉起来,眼前一黑,一阵一阵地发晕,连想要看清棋形都变得异常困难。   她连忙吞下一颗大还丹,神思才缓缓恢复了几丝清明。   但不妙的是,她身上也只有这一颗大还丹了。   和自己的另一具分身分别前,考虑那具分身不服丹药随时会死的惨淡状态,她就把自己身上的大半丹药都放到了那一具分身上了。   虽说她这具身体本来也就是半个弃子,就是死了对现在的她来说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影响。   但都梁香怎会甘心,死在王梁这个贱人手里!   瞧着都梁香连棋子都拿不稳的虚弱之态,王梁往舌尖上也压下一颗丹药,满脸的快意。   “哈哈哈……”他笑得咳出了血沫,“看来你已经要撑不住了。”   王梁惨白着一张脸,叹息一声。   “可惜啊可惜,我是真心想收你为棋奴的。”   粗糙解释一下围棋术语(也叫劫争)。   劫:假设同一块棋,A下完一步后可以提子,A提子后B下在被提子处,可以再把A刚才下的子提回来,两个人可以一直循环重复这个步骤。   限制:所在围棋规则里有一条,限制这种重复的局面,当一块棋形成了“劫”以后,若一方被提子,那么不可以立即反提回来,必须在别处下一手,等下一次轮到自己下才能提回来。   劫材和消劫:这个在别处下一手,先开劫的人A可以应可以不应,不得不应的就是B的劫材。因为A如果应了,应在另一处,B就可以去“劫”所在处反提A的子,A如果觉得没有必要应,就可以将“劫”处自己的断点补齐,让B无法再提子,让这一处的劫消失,也就是消劫。 第111章 落子无悔   都梁香闻言一怔,随即肩膀也不可自抑地抖动起来。   她一边笑,一边从寄附在虞泽兰那副身体上的神魂抽调魂力,用魂丝化生法不断补充着这副身体的生机。   她阴鸷的目光锁在王梁那张永远都那么目中无人的脸上,数日前的往事浮上心头,归元灵珠被截时的怒意和恨意全都涌了上来。   新仇旧恨,桩桩件件,那就一起算吧。   她心头越恨,越怒,面色就越平静,眼神就越冰冷。   她冷笑道:“怎么,你要收我为奴,我还要对你感恩戴德不成?”   “我本不欲杀你,是你自己找死!”   “是吗?那真是遗憾,我可是真心想杀你!”   都梁香切齿地说出这几个字。   她内视星图,找到了天蓬星,也就是北斗九星中的右弼星。   右弼星隐而不现,星光微弱,并不好找,但对存想北斗九星多年,又在灵绝万阵山盖天千星星图下悟道的都梁香来说,这些都不是问题。   一道星光自九天之上飞下,落入了大地之上的艮宫卦中。   都梁香的左眼又是一痛,亮起了第三颗小光点。   这下有了对比,都梁香蓦然发现,眼眸上疑似被星辰之力烧蚀出的小光点。虽然都极有存在感,但几日前烧出的小光点,若论刺痛感,明显不如今日新出现的这一颗强烈。   虽然其间只有细微的差别,但都梁香成功捕捉到了。   小光点的痛感在随着时间逐渐变弱,是不是意味着她眼里出现的光点终会有消失的一天。   这会意味着她能再次借用同一颗星的星辰之力吗?   这一点对她很重要,毕竟九星中只有三颗大吉之星,她现在只剩下一颗还没用过了。   至于刚才,她为王梁选了一颗大凶之星。   许是落星枰的法宝之力太过蛮横,又许是棋灵演局这一能力太过强大,惊门临艮宫的“凶”尚不足以影响到王梁,使他惊惧出错。   都梁香只能再引凶星落宫,加大一下人、地二盘的威力了。   如此又十几手之后,王梁果然下出了一手打勺①,棋子落在落星枰上的下一瞬,他就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怎……我怎么会下在这里?”   他分明是想下在另一处的!   却在落子的时候,莫名恍惚了一瞬,放错了位置。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拾起棋子,想要把它放回到正确的位置上去。   可此时,他指尖的那颗子却仿佛有万钧之重,根本抬不起一丝一毫。   棋灵的虚影再度现身,一手虚按在那颗子上,无悲无喜道:“落子无悔。”   “哈哈哈……”都梁香乐不可支地笑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这落星枰与你确实不相配。”   想不到这落星枰于这弈棋一事上竟然相当的公平。   就是这法宝之主,也不能改易它的规则。   “去死吧!”   她下出一记杀招,将白棋的一条大龙屠戮殆尽,一连提了王梁十几颗子。   这下他就是棋圣再世,也无力回天了。   王梁轰然站了起来。   惊怒道:“你做了什么!”   都梁香和他对视着,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诡谲的笑容。   “你该认负了。”都梁香和棋灵异口同声,冰冷地宣判。   “我没输!”他吼了出来。   “是你!是你,是你动了手脚,定是你使了些什么手段,扰我心神……”   “才叫我落错了子……”   王梁喃喃半晌,倏尔神情一凛:“这不公平!棋灵,这不公平,你已认我为主,你该帮着我的!”   “公平?你和棋灵可以推演数百上千局变化,此后再同我下,于我就公平了?它已经很帮着你了。”都梁香嘲道。   他有落星枰,而她有奇门遁甲盘,不过是各凭手段斗法罢了,真当他们在以棋局输赢做赌吗。   都梁香做足了一个胜利者的傲慢姿态,表情要多得意就有多得意,要多嚣张就有多嚣张,不为别的,就为气死王梁。   都梁香:“技不如人,就得认呐。”   棋灵的虚影沉默地从棋罐里拾起了两颗白子,放在了棋盘上,代替王梁投子认负。   “不,棋灵你——”王梁目眦欲裂。   都梁香心情舒畅,她当时在棋湖之境失了归元灵珠也是这般郁愤难平,确实该叫他也好好尝尝这滋味。   霎时间,棋盘上的黑子中飞出道道流光,都梁香被棋子吸走的灵气和生机尽数回到了她的体内。   而王梁的气息顿时委顿了下去,他感觉五脏六腑都在尽皆衰败而去。   他指尖捏住一颗九转还魂丹,就要服下。   却被都梁香一手捏住手背指骨关节,她掌下用力,王梁因吃痛松了手,那颗九转还魂丹就这样她抢了去。   “吃什么吃,都是要死的人了,还浪费这么好的丹药做什么。”   虽然不知道王梁说与她赌命,这棋败了他却没死,但她也不介意再送他一程。   她手中赫然出现一柄剑。   王梁悚然一惊,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可他此时身体虚弱至极,一个踉跄就跌坐在地。   他凝视着都梁香那双杀意腾腾的眼睛,心中大骇。   “你不能杀我!”他色厉内荏道。   “嘁。”   都梁香都懒得跟他废话,一剑劈了下去,王梁抬手来挡,掌心顿时鲜血如注。   王梁心中暗恨,没想到都梁香这么果决狠辣,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留。   他只能趁着抓住剑刃的功夫飞速咬牙道:“我祖母是大玄国师……”   都梁香面无表情地悍然下压剑刃。   “啊——”王梁忍着痛,“你杀了我,国师府不会放过你的,你也活不了!”   “我早就活不了了,要怪,就怪你非要手贱,让我失了归元灵珠。”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都梁香幽幽而叹。   她抽出剑,知道自己力气不够,用上了附气法,灵气渐渐汇聚过来。   “等等!”   王梁没想到都梁香这么油盐不进,连死都不怕,这个疯子!   他暗骂一声,忽然敏锐地从都梁香的话里品出了一丝生机,只能立时喊道:“我有办法让你重新拿到归元灵珠!”   都梁香挥剑的手一滞。   “哦?”   ①打勺:漏着、错着、低级失误的意思 第112章 囊中之物   “什么办法?”   其实她现在已经不是非要归元灵珠不可了,就是没有小虞那具新身体之前,她也不是非要那归元灵珠不可。   从前只是因为她自己的身体比白青葙那副身体资质略好一些。如果她有的选,自然是医好自己那副身体更好。   如今有了小虞,她的最佳选择已经变成了医好小虞那副身体。可惜,小虞那副身体的情况也挺麻烦的。   随时处在生与死的边缘。   这让都梁香不得不考虑,留下现在这副身体作为备选。   “你发道心誓,不得再伤我,我就告诉你。”王梁自以为拿捏住了都梁香命脉,主动权回到了自己手里,神色瞬息从容了许多,和都梁香讲起了条件。   “嘁。”   都梁香翻了个白眼,拿剑身在他脸上戏谑地拍了拍。   “你是不是蠢?你现在有跟我谈条件的份儿吗?”   她一剑刺入了他的小腹,噗嗤飚出一束鲜血溅上都梁香的脸颊。   “你信不信我可以刺你三百六十剑,剑剑避开你的要害?”   “都梁香!”王梁咬牙切齿道。   “你到底说不说?我数三个数……”   “一。”   “三。”都梁香一剑洞穿了王梁的琵琶骨。   “不、是、三、个、数、吗?”他一字一句道。   “哦。”都梁香微微一笑,“我是小人啊。”   她的剑在王梁的血肉里搅了搅,“这就是得罪小人的下场。”   “不说,就去死。”   她拔出剑,这次剑尖对准了王梁的喉咙。   “好好好,我说就是了。”王梁怒火中烧,他从小到大钟鸣鼎食,养尊处优,何曾被人逼迫至此,何曾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等他捱过了这遭,他一定要让她好看!   “其实归元灵珠已经是你的囊中之物了,世人皆知,十方绝境试炼前三者可以得到体质升灵的资格。但是却没有几个人知道,试炼第一还能获得额外的奖励。”   “归元灵珠?这奖励也太不够看了吧,你别不是为了活命在胡编乱造吧?”   这东西对她来说的确很重要,但对别人来说,也不过就是一种洗髓伐骨效果好些的灵物罢了,甚至只值五千境望,这凭什么能做秘境第一的奖励。   而且,她此前也从未听闻过。   都梁香将剑尖抵在王梁的颈上,缓缓下压。   “你要是敢为了活命骗我,可就不是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么简单了,凌迟之法,我也略会一些。”   王梁呕出一大口血,脑袋一阵一阵地发晕。   他此时惊惧交加,忿怒难平,情绪激动间一口气就差点上不来。   他恨声道:“你就不能听人把话说完嘛?”   他眼看着就要不行了,颤巍巍地又取出一颗丹药,偷觑着都梁香的脸色,防备着她又来把他的药夺走。   他谨记前车之鉴,这回没再掏出什么九转还魂丹,而只用了一颗大还丹。   这次都梁香果然不屑一顾,让他安安稳稳地服下了丹药。   “快说,三……”   王梁哪还敢让她继续数到三,气血稍一回复,就强忍着喉头浓烈的血腥气,不顾说话间牵动伤口的疼痛,忙道:“这额外的奖励,并非是归元灵珠,而是……”   “并非?”都梁香提高了音调,佯怒道,“你果然在骗我!”   又一剑扎了王梁的大腿。   “你这毒妇!毒妇!”   到了这时候,王梁哪里还看不明白,都梁香就是成心要折磨他。   “一。”   “十方绝境是上古人族大能开辟的历练人族后辈之所,此境连通上古人族所建的太虚宝库,获得试炼第一,你就能从太虚宝库中取走一样东西,归元灵珠也在其列!”   难怪王梁要不遗余力地打压有可能威胁到他名次的竞争对手,原来是打上了从太虚宝库中取物的主意。   都梁香很满意王梁的答案,决定给他个痛快。   “好,全尸。”   “我祖母可是合体修士,她执掌大玄一品金印紫绶,可将修为提至大乘,破碎虚空不在话下,你杀了我,我体内的虚空玉引一碎,我祖母顷刻就至!”   方才他隐约觉察到了都梁香的厌世之意,她说她失了那归元灵珠,已是活不了了。   所以她才视死若生。   如果她方才所言不虚,那归元灵珠真的事关她生死。如今他道出了她的活命之法,他就不信,她还能那么不管不顾。   虚空玉引一有定位之用,二有收拢残魂之用,是没有品阶的奇宝,王济那家伙一千年前就有合体中期修为。若是这千年内有所突破,修为已至合体后期,此时再借大玄金印之力,也确实可以发挥出大乘之力。   都梁香思忖着,手中之剑放缓的力道已然显出了几分犹豫。   “可我放过你,待我出得这秘境,你国师府势大,焉有我的命在?”   王梁兀自冷笑,虽是两人一上一下,他只能仰视都梁香,可眼里睥睨之态不减,看得都梁香直犯恶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所以你现在可以跪下来求我了!”   “啧。”   都梁香瞥开脸,深呼吸了一会儿,他也是挺知道怎么恶心她的。   “算了。”她一脸的无所谓,“我这人不喜欢卑躬屈膝,正所谓所恶有甚于死者,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所不为也,死就死了吧,反正有王公子这条命给我陪葬,我也不算太亏。”   就算虚空玉引能保住他的残魂,再塑肉身又哪有那么容易。   “好好好——”   王梁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好字。   她这等心思歹毒之辈,突然一副酸儒做派,念起经义来,能是什么真心讲求气节,无非还是在激他。   他就没见过报复心这么强又这么决绝的人,只能再次退步。   “我可以发道心誓,出了秘境,我也绝不杀你。但你也要发道心誓,不得杀我。”   天知道,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心中有多么恨,胸腔中的怒意有多盛。   今生不杀都梁香,他简直枉活一世!   可是形势比人强,人在屋檐下,由不得他不低头。   只要活着,一切就都有变数。   也只有活着,他才能报今日之仇!   身上的伤口无处不痛,他蓦地想起都梁香那折磨人的手段,迅速改口道:“不,是也不得再伤我。”   都梁香沉默下来,眸中思索之色渐深。   王梁闭上了眼睛,僵硬的脊背终得片刻放松,他知道,他赌对了。   能活着,谁愿意死,都梁香一旦开始犹豫,今日这杀手,她也彻底下不了了。   “好吧,我可以留下你这条贱命,但这道心誓怎么发,得我说了算。”   都梁香权衡利弊,现下确实也只能放过王梁了,不过给自己留了这么大一个仇人,这道心誓若是不精雕细琢些,那可真是遗患无穷。 第113章 如违此誓   都梁香拿出纸笔,开始写写画画,想到哪里记到哪里。直到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又检阅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满意。   “你需要发誓,以后不得伤我,不得害我,不得囚我,不得指使人害我,不得教唆人害我,不得设计害我,不得借刀杀人,不得祸水东引,总之,不得起一切于我不利的念头。其次,你也不得伤我血亲,伤我族人,伤我友人,伤我……”   王梁实在听不下去,气极反笑:“我是不是连你的狗都不能伤?”   “是。”都梁香肯定地点了点头,她眸光一亮,“你要不说,我都差点忘了,还有我的灵宠!”   王梁很想说些个直抒胸臆的脏话,骂她几句,可恨他偏偏不会什么脏话,脑子里无数词汇滚了一圈儿,什么“毒妇”“畜生”“鸟人”攻击力似乎都不大够。   “都梁香,你别太过分了!”   都梁香脸上刚明媚了几分的颜色顿时一黯,她面色一寒:“哟,嫌过分啊,那行,也别谈了,那就一起死吧。”   王梁的唇都被他生生咬出了血。   “我最多能应下不伤你的血亲,我哪知你族人几何多,友人几何多,且,友人可以新交,你若专挑我仇人结交,我岂不是处处受掣肘。”   至于那灵宠,更是无稽之谈,无非是都梁香为了恶心他随口而开的条件罢了,当不得真。   “还挺聪明的嘛,我都没想到还可以这么恶心人诶,真是个好主意,可惜被你防住了。”   王梁大口喘息着,气急攻心,又服下了一颗丹药。   他哪有都梁香会防,这又是借刀杀人,又是祸水东引的,她要是没想过这些恶招,岂会一并预先提出。   “好,友人这条不加,但是族人这条必须加,我岱郡都氏也不是什么大族,区区几千人而已。对了,你也不得追杀投效于我都氏之人,让世人同我都氏交恶,或者用手段阻挠、打压我都氏生意……”   “这不得伤,那不得杀,你怎么不干脆让我立地成佛?”王梁反唇相讥。   都梁香就好像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般,认真道:“你嗜杀成性,还想成佛,真是面皮厚。”   叫都梁香这等人活着,才真是他的所恶有甚于死者,真想同她同归于尽算了。   两人讨价还价,最后敲定下所立道心誓的誓言长达数页纸之多。   都梁香锱铢必较,要保自己再无后顾之忧。   王梁虽不惧都梁香报复,又岂能甘心签下如此不平等的条款,遂也将都梁香的要求一一照搬了过去,让两人誓言内容完全对等。   “天地为鉴,日月为证,弟子都梁香/王梁今日以道心起誓……”   两人对天发下道心誓,念那一大长串的誓言念得嘴皮子都干了,大半晌的功夫之后,才说下最后那句:“如违此誓,道心崩毁,五雷轰顶,业火焚身,身死道消。”   两人之所以发下了这么重的道心誓,还是因为一个考虑了对方元婴夺舍之后绕过寻常道心誓的可能,一个考虑了对方睚眦必报宁为玉碎的疯癫性格,宁愿成为凡人也要暗害于他的可能,遂立下了违誓立死的重誓。   都梁香身形晃了晃,腹部绞痛难忍,胸腔里翻涌出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她扶着树干,呕吐了起来。   王梁服下一颗九转还魂丹,强撑着站了起来,看见都梁香倒霉就心中畅快。   他冷嘲热讽:“这是怎么了,你的报应这么快就来了?”   都梁香很快就判断出了自己这是中毒之状,她转过脸,冷漠的眼紧盯着王梁身上的变化。   “这里是毒谷,你不知道吗?我的毒已发作了,你以为你又好得到哪里去。”   这谷中的紫雾,果然是一种毒瘴。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身上丹药有的是。”   “这里是十方绝境,要是丹药真的管用,怎么之前没一个人活着出来过?”都梁香冷哼一声。   自然,她也不知道解毒丹有没有用,反正先吓唬一下王梁再说。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一线生机,就都梁香经历的前几个绝境来看,这十方绝境里就没有真的绝境,端看入境之人找不找得到求活之法而已。   这山谷,既是毒谷,也是药谷,说不定此境的求活之法,就是这境中遍生的灵药。   此地肯定有能解此毒的灵药。   “这么说,你知道应对之法?”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敢进来,骗鬼呢?”   “那不是为了引你进来吗?”都梁香笑呵呵道,“我活不活无所谓,你得死啊。”   “疯子!”王梁咒骂一声,脸色愈发难看,也不知道是都梁香的心理暗示起了作用,还是那毒瘴真的起了作用,他顿时只觉心口难受得紧,头也晕痛。   都梁香晦暗不明的眼神在王梁身上扫过。   声音嘶哑,呼吸深重,皮肤潮红,面部肌肉微微抽搐。   这和她的症状也不一样啊。   她像中了覃毒,而王梁像中了风茄毒。   这紫雾一样的毒瘴里难道混合了多种毒素不成?   都梁香问:“你现在是不是感觉口很干,心跳也变快了?”   王梁眉头攒起,素日里略显凌厉的凤眸此时迷蒙一片,微微失焦,他强打起精神,问道:“你怎么知道?”   还真是风茄毒。   “我还知道,你离死不远了。”   这次都梁香可不是危言耸听。   类似于还魂丹和大还丹这些丹药的药效,大多是重塑受损的五脏六腑,对蕈毒和风茄毒这些毒素并不完全对症。   但蕈毒和风茄毒多会累及脏器,服用上述丹药虽不能解毒,至少也能暂时维持住性命。   像寻常修士常备在身的清蕴丹,多是用来解些常见的五毒毒粉的。   修士大多辟谷,自然不会没事儿乱吃东西。若非被人有意下毒,中蕈毒和风茄毒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便也没人会专门备下解这种毒的解毒丹。   都梁香身上自然也没有,好在她知道哪些灵药可以解掉覃毒。   “我不杀你,天也会杀你。”   都梁香先前愿意答应与他立下不互伤的道心誓,就是因为还有这毒瘴的这一后招。   能毒死他最好,毒不死,那她也没办法了,能做的她都做了。 第114章 碧血青木体   都梁香无所畏惧地向着山谷深处行去。   空气中混合着数千余种灵药的微妙气味,既有木兰的清香,也有茱萸的辛香,还有藿香的凉爽草香,这些都是比较突出又很好辨认的味道。但很可惜,都梁香要找的灵药并不是它们。   连绵的山坡上覆盖着一片色彩妖冶的花海,杂英缤纷,青草漫漫,白云紫雾,萦峦绕山。   都梁香一边走,一边低头将一株株灵药看了过去。   连翘、菖蒲、钩吻、白薇、苍术……都是一些普通的一、二阶灵药和凡草。   她要找的药草是曼陀罗花,说来也巧,这就是可以用来提炼风茄毒的药草之一,风茄毒可以用来解蕈毒,这便是一种在医修眼里算得上常见的以毒攻毒之法。   要是能寻到可解百毒的解毒圣药万母灵甘草也可以,万母灵甘草至少也是四阶灵药,想来也不见得比曼陀罗花好寻。   三阶以下的甘草类灵药解毒效果也都还不错,这些也都在都梁香的采摘目标里。   还有给小虞那副身体结丹时用以护住心脉的归心经灵药。   对了,说起小虞那边……   ⚹   当时她被落星枰的棋子抽去了一具肉身的全部生机,又因被从棋盘上提子而生机耗损,几乎就要坚持不下去,只得调了虞泽兰这副身体上寄存的魂力补了过去。   用出魂丝化生法才勉强撑着下完了整局棋。   但拆东墙补西墙不是没有代价的,她已经维持不住虞泽兰那副身体的意识清醒,瞬息就昏了过去。   她的身体失去了控制后,一下子从树上栽了下去,重重砸落在地上。   薛庭梧吓了一大跳。   “虞姑娘?”   他喊了两声,不见有什么回应,当下也顾不得许多,推了推都梁香的肩膀。   “虞姑娘,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他方才还只当都梁香睡得有几分昏沉,睡梦中动作大了些,才从树上跌落下来。   现在怎么唤她也不醒,想起她之前说自己有伤在身,顿时慌张起来。   他伸出手指,探了探都梁香的鼻息。   气若游丝。   她竟伤得这般重,方才竟也一丝不曾透露。   明明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就……   薛庭梧凝着都梁香微微泛青的脸色,道了声得罪,指尖轻抚了抚她的脸,入手一片冰凉僵冷。   他不可置信地缩回了手。   薛庭梧不知都梁香的身体状况为何急转直下,他亦不是医修,判断不出她到底如何了。   他只知道,他若不赶紧想办法救治她,这个方才还明耀如朝阳的女子就要香消玉殒了。   他托着都梁香的背,将她放在自己膝上,清朗的眉宇间聚着一抹化不开的愁云。   时间点滴消逝,见都梁香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身体也愈发冰冷,薛庭梧眼底的不安之色愈重,良久,他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眸光倏然一定,已是作出了决断。   感受到主人的召唤,苍梧剑霍然出鞘,在薛庭梧的腕间划开了一道狭长的伤口。   鲜血顺着他如霜似雪的皓腕淙淙滴落而下,看得人触目惊心。   那殷红的鲜血中透着一股青碧之色,血液质地莹润,凝而不散,如同融化的玉髓。   薛庭梧掰开都梁香的唇,将自己的手腕塞到了她的唇边。   碧血洇湿了她的唇瓣,一滴一滴淌进了她的口中。   不多时,手腕的伤口就逐渐愈合,因为碧血的奇异能力,连条疤痕都没有留下来。   薛庭梧面不改色地重新划了条口子。   他时不时探着都梁香的鼻息,用手背感受着她的体温,心底阵阵发沉。   都梁香一醒过来,映入眼帘的就是薛庭梧紧绷着的下颌和沉郁的眉眼。   鼻尖萦绕着一缕清幽的草木香气,她舌尖微动,下意识舔了舔贴在她唇瓣上的温热物什,将口中木香清雅的液体尽数吞咽而下。   揽在她臂膀上的手倏然一紧。   浓郁的生命力在都梁香体内游走,她能感受到,心脏处那被凤凰神火烧蚀出的拇指大小的缺损,似乎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修复着。   锐利的痛感被禁锢在了一粒黄豆大小的范围。   都梁香讶然。   什么东西的辅助再生能力比九转还魂丹的药力还要强劲,竟然能让她的脏器再生速度短时间内压过了凤凰神火的毁伤速度,缓解了她的心脏负担。   她伸手往上一摸,就摸到了薛庭梧肌理细腻的小臂。   她拉着他的胳膊往下拽了拽,往下瞟了一眼,那莹白如玉的肌肤上,一条泛着青碧色的血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都梁香一怔,回想着之前唇瓣上温热滑腻的触感,瞬间明悟过来。   她刚才,是在喝薛庭梧的血吗?   “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   似叹似喜的声音在都梁香头顶响起。   他摸了摸都梁香的脸,感受着她逐渐转暖的体温,一颗凄惶不安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你还好吗?”他愁眉如丝,难掩忧色。   都梁香略垂了垂眼睫,避开和他对视,掩去一片思索之色。   血泛青碧,萦有异香,还能补充生机,修复内伤……他是,碧血青木体?   这就说得通了,难怪她早就发现薛庭梧的自愈能力远超常人,血色有异,当时她还怀疑是自己看错。   身怀碧血青木体之人,其血液蕴含草木精华,生机旺盛,是上佳的疗伤圣药,素来有“活丹”“人药”之称。   以碧血青木体的精血入丹,更是能升华药力,提升丹药品阶。因而拥有这种体质之人,无不遭人觊觎。   若想安稳度日,自然就需得想方设法将自己的奇特体质紧紧瞒住。   薛庭梧冒着向她暴露自身秘密的风险,也要救她,着实令人动容。   这真是一个好得过了头的好人啊。   ……碧血青木体,好东西啊。   都梁香唇角微扬,心中已有了些许算计。   据她观此人心性,心地纯善却也并非毫无锋芒,更不是愚善的滥好人。   因此,她若是还想为自己添一层保障,就不能显出她的图谋之心。   丹药有丹毒,吃多了药力也会大减,这天生神异的碧血可没有这些缺点。   之前此人说自己耕读人家,没什么显赫的背景来头,也不知是真是假。   要是能将此人豢养做血奴…… 第115章 举手之劳   都梁香敛去眸中异色,对她认出了碧血青木体也只字不提。   “我……我还好,只是心疾复发,现在好像……没什么大碍。”   薛庭梧沉默地抿了抿唇,半晌才道:“没事就好。”   “我刚才是不是咬你了?真是抱歉。”   “没事。”   薛庭梧半点没提他以血相救的事情,都梁香也只能假作不知,顺手摸了颗丹药喂进嘴里,作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你有心疾?”   “嗯,修炼出了些岔子,就成现在这样了。”   薛庭梧蹙了蹙眉,不赞同道:“你心疾严重至此,不好好休养,你家人怎么能放心让你出来参加试炼的?”   说起这事儿,都梁香心底也一阵阵地发虚。   虞泽兰其实是骗走了一枚十方令偷跑出来的。   虽然事情不是都梁香干的,但出了这十方绝境,挨骂肯定是她来挨的。   “人生在世,为前途计,有些险总是要冒的。”   都梁香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挪到一边,认真道:“谢谢你照看我。”   “本来不想拖累你,才拒了和你结伴而行的邀约的,没想到最后还是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而已。”   薛庭梧无意认下这桩救命之恩,都梁香却也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总归你我二人在这秘境相识,也算有缘,还没问过薛公子是何处人士,家住何地,日后泽兰也好登门拜访。”   薛庭梧不欲挟恩求报,此时都梁香有意结交,双眸灼亮如火,盈盈相望,满目期待,他也不便拒绝。   “在下本贯瀛川郡山南县人士,不日起便要前往神都求学,虞姑娘日后若有事,可去太学院的学舍寻我。”   “巧了不是,我家祖籍虽在曦州凤仙郡。不过我亦随姨母客居神都,以后倒是可以常往来。”   都梁香不知道薛庭梧是不是那等不愿与权贵结交得孤傲清高之辈,言辞间极尽谦虚:“我姨母薄宦京华数载,虽官职不显,然久居辇毂之下,也结交得一二簪裾之辈,在朝在京,人脉还算广泛,日后你若有什么难处,尽可去肃鸿县郊林安乡清风山北五里虞宅寻我,我能帮一定帮。”   凤仙虞氏在京郊宅邸,别号栖凤台,为神都十二瑶台之一,占地一山之广,雄踞神都之南,阆苑琼楼,极尽豪富,却被都梁香说成了一处寻常的宅院。   至于虞泽兰姨母的官职,区区赤炎卫中郎将,正四品下,说低不低,说高确实不高,只也略略隐去了她祖母是曦州大都督兼一道节度使的事实罢了。   另外还有些表姊妹做着些校书郎左拾遗的微末官职,更不值一提。   薛庭梧纵不认为自己会有向都梁香相求的一日,还是淡淡一笑,礼道:“虞姑娘高义,那某就先行谢过了。”   ⚹   皇天不负有心人,都梁香拖着一身虚弱至极的中毒之躯寻了半个时辰后,终于叫她找到了几丛二阶曼陀罗花。   六瓣,状如牵牛花而大。   都梁香又仔细辨认一遍过后,才小心地取下一株来,从其根部上裁下一小节,放入口中细嚼咽下。   像这种有毒的灵药,用的量适中就能对症解毒,用的量多了就是找死。   只能这样一点点试探。   待过了一刻钟后,都梁香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态,摸了摸自己的脉息,又裁了一小节曼陀罗根吞服下去。   叶片交错摩擦的沙沙声响起,都梁香循着动静偏头看去。   就看见王梁背着一个人,面色微沉地朝她走来。   “救他。”   见都梁香脸上又露出了他相当熟悉的嘲弄表情,他不用等都梁香开口说话,就知道她脑子里定是在想:凭什么?   为了防止她再发出那听得心烦的嘁声,他赶紧道:“有什么条件,你尽可以开。”   都梁香嚼着曼陀罗根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救他?”   王梁肯定道:“你是医修。”   他盯着都梁香手中的曼陀罗花,神色莫测,黑眸沉沉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都梁香的眉尾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他不会误会了这曼陀罗花就是解这毒瘴的解药吧。   那可真是……   太好了。   这毒瘴奇诡非常,明明几人似乎吸入的是同一种瘴气。但表现出来的症状却完全不同,所以都梁香逆推这毒瘴中所蕴含的毒素毒种并不相同。   她能用这曼陀罗花解自己体内的蕈毒。   但换成本就中了风茄毒的王梁来,那就只能是老寿星吃砒霜,还嫌死得不够快了。   王梁探出手,就要将一株曼陀罗花摘下。   他虽朝着曼陀罗伸出手去,眼睛却一直锁在都梁香面上。   都梁香绷着一张脸,竭力克制着自己不要露出笑容。   她是和王梁一起发了道心誓,不能主动害他。但要是他自己找死,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王梁收回手,冷笑一声:“果然不是。”   “啧。”都梁香紧绷的神色顿时一松,失望地叹了口气。   她明知故问:“不是什么?”   “不是能解我所中之毒的解药。”王梁接着分析道,“而且八成还有毒,能让我吃些苦头,是不是?”   都梁香裁下一小段曼陀罗根,漫不经心地抛进嘴里,耸了耸肩道:“你说是就是吧。”   “要是这灵药于人无害,甚至于我有益,你早就开口搅和上了,甚至讥讽我只会学你,不让我用此药,是也不是?”   “你怎么就知我不是故意诈你,不让你吃下这救命之物呢?”   毕竟她自己都吃了,这就是再有力不过的证明了。   王梁凤眼微眯,虽他此时额间滚烫,头昏脑涨,但思路依旧格外清晰。   “你当我看不出来我们中的不是同一种毒?”   “先前你见我毒发,第一时间就来观察我的状态,还能道出我的症状,一为唬我,叫我心神惊惧,二为试探,当时你的表情很奇怪,先是疑惑,后是了然,所以其实你当时也很意外。这里是毒谷,你知道来这里多半会中毒,见我毒发,有什么好意外的呢?那只能是意外,我的中毒之状了。” 第116章 千人千毒   那时他便有所怀疑,待见到卫琛之状,他就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之前都梁香说这里的毒,药石罔顾,丹药并不能解,都梁香素来鬼话连篇,他自不会信。   九转还魂丹的残余药力一直护住了他的脏腑。虽然他的身体并未好转起来,但也并未恶化下去,丹药对他来说,其实是有用的。   但换到卫琛身上,却没用了。   卫琛的中毒症状,跟他和都梁香又都不一样,而丹药不能医又验证了这一点。   千人千毒,就是这一处绝境的考验。   那一刻,他就意识到了,都梁香没说实话,也没说假话。   而且她能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这处毒谷的奇诡之处。除了她观察细致神思敏捷外,他唯一能想到的原因,也就是她必然是一个精通医理的医修了。   况且,之前都梁香想要偷袭于他时,似乎还用上了银针,这分明也是医家手段。   他就说怎么可能有人拼着自己的命不要,也要拖人下水。   都梁香敢把他们引来毒谷,必是有所倚仗,自信自己不会被此地之毒毒倒。   兼之此地虽似乎没有结界所限,但无论他向着哪个方向离去都似遭遇了鬼打墙般,怎么也走不出去。   辄返回来寻都梁香,就是卫琛唯一的生路了。   “真难杀啊。”都梁香第二次感叹。   要不怎么说祸害遗千年呢。   见骗不到王梁,都梁香也就跟他开门见山谈生意了。   “我要落星枰。”   之前两人发道心誓时都梁香就尝试过把落星枰要过来。   可恨那王梁水泼不进,知晓拿去落星枰不是她的底线,死不退步,又以他死了国师府定会踏破都家族地相胁,要些说什么大不了玉石俱焚的话,摆明了他绝不会交出落星枰的态度,都梁香也只好放弃。   “不可能。”   都梁香瞥了他背上的卫琛一眼,凉薄道:“那他就只能等死了。”   “那就是他的命,我能做的也都做了。”   “你不是说条件随我开吗?”   王梁:“他出身长流卫氏,大玄书圣是他的七世祖,他的曾祖母卫则是大玄太傅,祖父卫理任大玄尚书左仆射,母亲卫容是一州刺史,轩冕相接,四世三公,他的命,值钱得很。”   “可是貌似,并不值一张落星枰啊。”都梁香事不关己地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他要买命,代价自然不可能我来出,我愿意替他做个担保,已是仁至义尽。”   “他不是你的表兄弟吗,你就忍心看着他去死?”   王梁的声音同样凉薄:“表兄弟而已,就是亲兄弟,你觉得在体质升灵的资格面前,有人会选前者吗?”   都梁香鄙薄一笑,讥诮道:“你果然自私得紧,说起来,他还是为了帮你,才落得个如此下场的。”   王梁不为所动,冷冷一笑。   不过都梁香没什么别的想要的东西,她就想要落星枰。   “这样吧,我退一步,这落星枰就当我暂借于你,你可以出了秘境以后再给我,怎么样?”   王梁面色一凝,他之前确实没想过还有这等折中的办法。   他偏过头往身后瞧了一眼,视线落在卫琛光洁如玉的侧颜上,点滴往事浮上心头。   那个自小唤着兄长的少年,那个从来唯他马首是瞻的少年,那个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第一个和他分享的少年……   如果真的死了的话,他也许,还是会难过的吧?   王梁沉默半晌,良久,才抬起一双冰冷淡漠的眼。   “不行。”   卫琛的命,在他这里,也值不上一张落星枰。   宁教我负人……他眉弓沉沉往下一压,狭长的凤眸里如有阴云积聚,眸光一暗,已是做出了决定。   “我说过,这个代价不该由我来付,如果你执意与我赌气,也要放过这个可以换得许多价值连城的宝物的机会,那我也没办法。”   都梁香冷笑两声,知道这落星枰是要不到了。   “好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实在是令人,佩服佩服。”   都梁香拱了拱手,习惯性地恶心了下王梁。   她估量起自己现在需要些什么……   若论当务之急,自然是小虞身体的心疾。   寻常丹药只能暂时维系住她的性命,要想根除她心尖那点凤凰神火,并不容易。   她略思索了会儿。   “我要太阴真水。”   “就是买卖间讲究个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也没有你这么漫出九天之外要价的。”   “你自己说的他的命很值钱的。”   “神水岂是凡物,纵观灵界十四洲内,哪一次有神水踪迹的消息走漏,不是一片腥风血雨,近来哪有什么神水现世的风声,我就是应下你,你真觉得我能找到神水?”   “那妙华宗的慈悲泪。”   “我朝与妙华宗并无交情,慈悲泪是妙华宗圣物,百年也未必能结出一滴,他们岂会轻易予人,要不到。”   王梁身心俱疲:“你都家在玄洲这等偏僻蛮荒之洲,所辖也不过一郡之地,到底是怎么给你养出这等贪心不足之性的,你知道这些东西有多贵重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梁香当然知道,不过她现在身份可不一样了,以小虞的身份,寻常的珍奇之物要什么要不到,那些东西她以后也不会缺了。偏偏对她紧要也难得的东西,对别人来说也不易得。   “算了,有一样东西你肯定能应下。而且既然长流卫氏四世三公,在仙朝根深蒂固,那这代价,他卫家多半也出得起,这样东西你要是再拒绝,我们就没的谈了。”   “什么?”   王梁抬手按了按眉心,略有些疲惫地问道。   “紫微天火。”   大玄仙朝的司天台设有一尊可接引紫微天火的璇玑浑天仪,每千年可接引一株紫微天火,供太卜令卜筮国之大事所用。   这要求刚好卡在王梁的底线之上,紫微天火是司天台官署之物。无论是国师府还是卫氏,想要弄到手都要颇费一些波折,但此事虽难办,却不是办不了。   “可以。”   紫微天火虽然珍稀,但仙朝多年积攒下来,司天台那儿少说也存了几株,要一缕来应当不成问题。   思及此,王梁突然想到了以都梁香那巨贪之性,要的怕不是一株。   他强调道:“只能给你一缕。”   都梁香也没想过能要到一整株,就是大玄太子敢向司天台这么要东西,司天台官署上上下下,也能把监国千年之久的太子,弹劾到已多年不问世事的赤帝那里去。   “两缕。”   都梁香伸出了两根指头。 第117章 赶紧救人   一缕紫微天火顶什么用,卜筮几次就用光了,都梁香的底线就是两缕。   “成交。”   难得都梁香不再漫天开价,只是小小地还了一些价,王梁怕她反悔,赶紧应了。   “你发道心誓,出了十方绝境,一个月内必须给到我。”   “司天台又不是我家开的,哪有那么容易就要到,就是从中洲送来,路上也要花上小半个月。”   “那三个月。”   “一年。”   “也行吧。”都梁香勉强接受了。   王梁:“我可以发道心誓,但这条件自然是你必须救活他,要是你医术不精……”   “知道了,啰里吧嗦的。”   都梁香让他把卫琛放下,扒开卫琛的眼皮看了眼。   瞳孔散大。   “他已经快没有呼吸了。”王梁凝重道。   都梁香在他鼻尖下探了探,发现他的面部已经开始肿胀起来,另一手把了一下他的脉。   脉息不整,止无定数。   “你去给我找根一指细左右的竹管来,品阶高一点儿的。”   都梁香的手心出现了一管斩斫刀笔,只心念微微一动,那柔软的笔毫立时变得尖刻如刀,都梁香用它利落地切开了卫琛的法衣,将他剥了个干净。   他身上各处皆有淤青,都梁香又掰开他的嘴看了一眼,牙齿处渗出丝丝血迹。   “有趣。”   这是中了蛇毒的症状,还是中了多种蛇毒才有的表现。   这里的毒瘴似乎不只能被人吸入体内,似乎还能通过某种办法渗入人的皮肤之下,简直防不胜防。   王梁去而复返,将一根竹管拍到了都梁香手里。   “别有趣了,赶紧救人。”   “清蕴丹喂过了吗?”   “喂了,还喂了一颗九转还魂丹。”   卫琛没有呼吸不是因为他快死了,而是蛇毒的作用让他肌肉麻痹,呼吸不了。   清蕴丹能解一部分蛇毒,九转还魂丹能暂时保住他因生息之气纳入不足而逐渐衰竭的脏器,只要能让他重新呼吸,那他就能脱离危险。   都梁香坐了下来,先是施了一遍净尘术,再调动水气,凝结出一片水流,在竹管上冲洗而过,又用调动火气,手心冒出一团火焰,将竹管从头至尾小心地烘烤灼烧。   这竹管取自一株二阶灵竹,只要控制得当,让唤出的火焰火候不要太烈,就没那么容易把竹管烧毁。   都梁香俯下身,伸出一指,在卫琛的颈骨上摸索着。   她找准位置,用斩斫刀笔在其颈上划开了一道口子,然后一层层地往下剥离,切割开各层筋膜,最后将那根竹管插了进去。   都梁香施展了一遍续息术,让源源不断的生息之气被提取出来,顺着竹管流进了卫琛的肺脏,并以续息术让他的胸廓规律地鼓动起来。   她又从须弥戒中取出了几十本厚厚的书册,正是《神农本草经》全卷。   她熟练地翻找起来,从中撕下七八页递给了王梁。   “照着图上所绘的灵药去找,找到任意一株即可。”   都梁香得守在这里一直维持着续息术,走不开,只能交代给王梁。   半个时辰后,王梁带了一株寒玉水仙草回来。   都梁香给卫琛喂了下去,不多时,他的胸廓就有了自主起伏的迹象。   她又施了一遍续息术,交代道:“基本没什么问题了,再等一会儿就可以给他脖子上的竹管拔了,再喂一颗回春丹。”   回春丹止血生肌,这点儿伤口是完全可以靠药力愈合的。   “你这种人,居然真的是医修。”   都梁香不以为意地笑笑:“你这种人,居然真的也是个人。”   她正准备将飞行灵器重新戴上,离开这里,继续去寻些高阶灵药。   王梁突然出手,一道深厚的灵力打在了都梁香的飞行灵器上。   琉璃宝相应声而碎。   都梁香面色铁青地啐骂了一声,道:“老娘就说你不是个人。”   道心誓的契词写得那么严密,没想到还是给他钻到了空子。   “你灵力恢复了是吧?都有闲心给我使绊子了?”都梁香切齿道。   “我使什么绊子了,我有拦着你去找灵药吗?没有飞行灵器,你可以爬着去啊,死瘸子。”   都梁香怒极反笑。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都梁香抬手一挥,几十颗石子扑棱棱地打了出去。   王梁侧身躲避,那石子也跟着调转方向,在靠近他面门处骤然结成几个石头小人的模样,对着他的脸就是左勾拳接右勾拳。   王梁反应及时,结出一道两仪气旋拦在了自己身前,将石子都挡了出去,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两下。   石头人的小拳头力道确实不足以伤人,但侮辱性极强。   “你再给我手贱试试呢,狗东西。”   都梁香换回了自己的轮椅,爬坐了上去。   “你不能走。”   王梁一手捂着脸,面色阴沉。   都梁香能理他才怪,坐上轮椅就走了。   王梁咬咬牙,只能取了卫琛身上的竹管,又喂下了一粒回春丹,背上人,追了上去。   这里不同于别处,毒瘴无孔不入,修为实力在这里一概无用,难保不会再中些什么丹药难医的奇毒。除了跟在都梁香这个医修身边,别处哪里都不安全。   都梁香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脸上流露出一丝无奈又烦躁的神情。   好家伙,赖上了。   “我身上余毒也未消。”   都梁香睨了他一眼,看似什么都没说,实则什么都说了。   “道心誓是我发的,我死了,你的紫微天火也拿不到。”   都梁香笑了笑:“两缕紫微天火买你的命,我也乐意。”   王梁气结,只能靠自己。   都梁香采什么药,他就跟着采什么药,把什么叫摸着石头过河诠释了个透彻。   都梁香手上已攒了几株能解百毒的甘草,她用甘草清除余毒,王梁也有样学样。   他见都梁香没再同之前服用曼陀罗根一样,裁切成一小段一小段服下,就知这药多半无毒。哪怕这药对他身上的毒就是不对症,他用了也无碍。因而放心服下,身上的症状果真减轻了不少。   背上的卫琛幽幽醒转过来。   他迷茫睁眼,察觉到身下传来的颠簸感,他渐渐意识到自己似乎在王梁的背上。   “表兄?” 第118章 垂天树榕   “嗯。”王梁应了一声。   卫琛从王梁身上下来,身体还很虚弱,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就瞥见了不远处的都梁香。   “她怎么还活着?”   卫琛唤出法宝,声音沙哑虚弱道:“表兄,我帮你杀了她。”   都梁香瞧着卫琛站都站不稳的样子,还大言不惭地说要杀了她,难免嗤笑一声。   她指尖夹起一颗小石子,朝卫琛额头上一弹,就给卫琛弹倒了。   卫琛跌坐在地,颜面扫地,怒不可遏。   “你!”   王梁按住卫琛的肩头。   “是她救的你,这毒谷之内,我们要想活命,就只能仰仗她这个医修,她暂时还不能杀。”   都梁香拍了拍巴掌,她真的还挺佩服王梁这春秋笔法的本事的,说得好像他有能力杀她似的。   “嘁。”都梁香把手一摊,那丢出去的小石子就重新回到了她的腕间,“我还活着,是因为你表兄技不如人,是我手下败将。要不是你表兄作价两缕紫微天火买下了你的命,你现在哪还有站着跟我说话的份儿?”   “再同你那表兄一样,手贱嘴贱的,唧唧歪歪讲些我不爱听的话,我就把你杀了,那两缕紫微天火就当是我送的帛金了。”   卫琛气得不轻,就要动手,又被王梁一把拽住了胳膊。   王梁朝卫琛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面上凝重的表情让卫琛意识到,都梁香所言非虚,她确实有杀了两人的实力。   王梁倒不怕都梁香真的动手,他们两人都发过道心誓,不能伤对方血亲,都梁香无非就是过过嘴瘾罢了。但要是惹恼了她,后面怀音要是再出了什么事,她宁愿不要报酬也要见死不救就麻烦了。   卫琛一向听王梁的话,表兄叫他忍,他只得忍下,只用一双怒火中烧的眸子,不忿地盯着都梁香的身影。   “看什么看,再看眼睛给你挖了。”   卫琛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从来只有他在人前嚣张的份儿,哪有他被人嚣张到脸上的份儿,他白净的面皮浮上一层薄红,转头看向王梁。   嗓音似怒似怨:“表兄,你看她……”   王梁拍了拍他的手背。   没有多言语,但眼里传达的意味很明显。   ——忍。   都梁香在前头走着,两人在后面跟着,三个人就这么以一种诡异的关系结伴同行了起来。   都梁香目光忽然一凝,注意到了一株奇怪的灵植。   通体幽蓝的玄冰藤上结出了赤红的烈阳果。   薄如蝉翼般的藤蔓中流淌着熔岩般的炽热火灵气,而烈阳果的外表皮上又覆盖了一层寒霜。   又是一株变异了的异植。   都梁香没打算采这株异植,她乾坤袋里备的能保持灵药活性的药匣数量有限,得留给她认识又需要的灵药。   接下来她又陆续瞧见了长在思仙树上的剑叶铁树,开出孔雀草的岩浮萍,生了杜衡叶片的唐松花……   越往山谷深处行去,这种奇特的异植就变得越来越多了。   都梁香驱着轮椅转身离开,轮椅却忽地不动了,她以为是卷入了什么植株草叶进去,把轮子卡住了,低头看去。   却见是一只沾满泥土的手抓住了她的小腿。   “救救我,救救我……”   细微而急促的声音自脚下传来。   手的主人半边儿身子已经被埋进了土里,只露出一张鼓睛暴眼的脸。   不知名植物的根系蔓延上了他的全身,将人缚住,往土里拉扯着。   抓住都梁香小腿的手极用力,随着藤蔓收紧用力,都梁香差点儿也被跟着拽了下去。   她手起刀落,斩掉了小腿上扒住她不放的手,那股拉扯她的力量骤然一松那人被彻彻底底拖进了土里。   一条灵活的藤蔓卷起那只断手,一起带走钻回了土里。   “什么鬼东西,还挺锱铢必较的。”   都梁香吩咐几只石精魄:“去,跟着去地下看一眼,地下有什么东西,他被拖哪儿去了?”   几只石精魄得了命令,一个猛子扎进了土里。   远处草叶翕动,似有什么东西在林间奔过,都梁香凝神看去,见是一形似小豕的妖兽,它胸前有棕褐色的枯枝透体而出,贴合着它的胸腹缠绕而生,就像覆了一层甲胄,背上则长满了细密的弯曲骨刺。   察觉到了都梁香打量的目光,它忽地人立而起,脑袋探出丛间,回望了过来,两只似鹰爪一样的蹄子就这样落在了都梁香的眼里。   豕兽略略瞧了她几眼,就迈开腿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等了一时半刻,打先锋的石精魄从土里飞蹦出来给都梁香报信,破土而出带起的泥点溅到了都梁香的脸上。   都梁香用手指揩去了脸上的泥点,“你们最好真的看到了有用的东西。”   石精魄方才还低着头对着拳头,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闻言飞快进入表演模式。   它扯下一根野草缠在自己脖子上,在地上作被拖走状。然后另一只石精魄拽着那根野草,把它提溜了起来。   石精魄悬在半空中挣扎了一会儿,装了一会儿惊恐害怕的样子,一颗芝麻大点儿的小石子飞向了它的手臂处,“啵”地一声贴合在了一起。   “你们是说,这地下有着相当庞大的树木根系网络,至少绵延出去十几里,是这些树根把人从地下拖走了,运到它的主干所在之处,又用垂在枝干上的根须把人吊了起来,还给他接好了断手?”   石精魄忙不迭地点头,指了方向,一个个又迫不及待地拽起了她的衣袖,把她往前拉去,催促着她赶紧寻过去看热闹。   听上去这不知道是树妖还是什么东西的玩意儿,它还怪善的。   “都是同一棵树的根?”   石精魄拍了拍胸脯,它们对气息的感知很敏锐,不会出错,相当确信这些不管是地下的、地表的还是从天上垂下来的根须都来自同一种存在。   “听上去倒像是垂天树榕。”   垂天树榕素来就有独木成林的本事。   看来之前把那人拖走的不是什么藤蔓,而是树榕的根须。   树榕其根,在下,蜿蜒虬曲似群蛇盘绕,根深蒂固,在上,棕绦万千若垂天之云,如臂使指。   这里要是真有一个榕妖,那可不好应付。 第119章 茧中尸   不过危险之地所在,多半也就是机缘之地所在。   虽说她差不多也采齐了几株归心经的灵药,可供小虞的身体冲击金丹时护住心脉,但……   来都来了。   还没遇见真的应付不了的危险,就畏缩不前,那也太可惜了。   而且看王梁那赖上她的架势,按照她前两次的经验,说不定这里也有什么结界,已经出不去了。   而出得此境的方法,极大可能就在那垂天树榕身上。   轮椅的轮毂在厚厚堆积的落叶上碾压而过,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斑驳的阳光在隐在叶片之中的绿鳞上反射出一点清光,都梁香听到了一阵细碎的“嘶嘶”声。   色彩斑斓的蜘蛛从头顶垂下,地里翻出了几只甲壳油亮的蝎子。   看来越靠近那垂天树榕,不止灵药草木愈发繁茂,鳞虫鸟兽也多了起来,万物蕃息,一副生机勃勃的样子。   就是不管是生长在这里的灵药,还是生活在这里的妖兽,都长得奇奇怪怪的。   正如此想着,都梁香一抬首又看见了一只新奇的妖兽。   那是一只高大优雅的白鹿,如初雪一样的毛发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雪白的皮毛上交织着如脉管般覆满全身的金色纹路。   乳白色的鹿角枝杈如树冠一般又大又密。最为奇异的是,上面还长着一些蕊丝纤纤灿若金缕的花朵。   它正咀食着某种灵植的叶片。   抬眸看了都梁香一眼,就又低下了头去进食,旁的并不理睬。   比那见人就跑的豕兽胆子大多了。   都梁香啧啧称奇。   只因那白鹿一昂首俯首之间,它角上的金花竟如向阳花一般,始终只迎着日光最强烈的方向,并不同鹿角的姿态随波逐流。   不远处,巨大的树冠茂盛如云,倚天成盖的榕林已可窥见一角。   无数的根须帷幕般垂落而下,摇曳伸展,如龙探爪。   这些像枝条一般的根须都是树榕的爪牙,也是它的眼睛,见着生人靠近,它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要不是之前亲眼见着它的根须把人绑住拖走,都梁香也就信了它看上去真的人畜无害。   都梁香穿行其间,不多时就发现了许多奇怪的东西。   树榕的枝干上倒吊着许多一人高的像茧一样的东西。   这些茧通体晶碧透明,里面好像装着什么东西,都梁香凑近而观。待看清是何物之后,眉毛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一具仿佛被剥去了人皮的尸体。   鲜红的肌肉,乳白色的筋膜,深入浅出的青红二脉,鲜活得如同还活着一样,虽为尸体,却并未有任何腐败的迹象。   这里的碧茧如此之多,如果都是尸体的话,那这里可就是真正的悬肉为林了。   都梁香又去看就悬挂在几尺之外的第二只茧,里面果然也放着一具尸体,不过跟上一具的样子多少还是有些出入。   如果说第一具尸体是好似被剥去了最外面的一层皮,这一具就好似又被剐去了一层肉,可以看见遍布全身的大部分青脉和一部分的红脉了,金色的灵脉缠绕其间,泛着莹莹的宝光。   第三具,则可见全部的脏器和骨骼。   第四具、第五具……   由浅入深,由表入里。   无不都是各种各样的人体,也有被剥离而出的三色经脉,泡在胶质的药液里,失去了血肉和骨骼的阻挡,完整的脉络清晰可见。   还有一些小一点儿的碧茧,放的则是单独的各类脏器和腑器,有的脏器还被一切为二,以断面示人。   这些脏茧人茧看着骇人,实际上制作精细,保管得当,看上去不像是什么邪恶的产物,反而有点儿类似医家的针灸铜人教具一般。   只不过一个用的铜人,一个用的是真人罢了。   “好恶心的东西,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卫琛只探头往其中一具碧茧里看了一眼,就嫌恶地耸了耸鼻尖,离远了些。   都梁香本在认真观察这些平日很少能见到的人体内部结构,闻言回首笑道:“恶心?说不定你也有机会被这里的树榕做成茧里的东西呢,话还是不要说得太早哦。”   “树榕?”   “对啊,就是现在搭在你肩上的那个东西,它是活的哦。”   卫琛心头微鼓,朝肩头看上去。   只见一条黑棕色的树榕根须随风而动,有一搭没一搭地碰触着他的身体。   他猛地颤了一下,将这根须抖落而开,本能地退后了一步。   片刻后,无事发生。   “你耍我?”卫琛恼火道。   都梁香耸了耸肩,并不理会卫琛的火气。   王梁情知都梁香向来是喜欢故作玄虚的,她说的话,当不得十分真,却也未必有十分假。   他们这一路行来,确实有诡异之处,路上却从不见什么尸体,怕不都是在这树榕林里挂上了。   要说这榕林里真如看上去一般风平浪静,那才有假。   “你还要往里去?”   都梁香:“不然呢,你有出去的办法?”   “你那些石傀儡有探查之能,你知道林中深处有什么,是不是?”   “知道啊,而且我不都告诉你们了,这里有会把人吊起来,做成人茧的树榕根啊。”   卫琛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寒毛倒竖。   “你这女修,竟吓唬人有意思吗?”   都梁香轻抬了下下巴:“卫怀音,看你后面。”   “又来?你当我还会信?”   都梁香神情冷峻,唇线慢慢抿紧。   王梁瞳孔骤缩,已是立时唤出了太虚两仪剑。   一黑一白两只灵剑霎时飞了出去,斩向了飞舞而起,朝着卫琛四肢席卷而去的条条树榕根须。   卫琛反应过来不对,侧首余光一瞥,面色一变,且退且躲的功夫,怀中已有一架箜篌在手。   根须挥舞起来,力道又大又急,甩出道道残影,不止被劈中时没有断裂开来,还将王梁的太虚两仪剑打飞了出去。   那两仪剑是一件道品法宝,看上去虽然只有两口剑,但可分解幻化出成百上千口剑来。   合则至刚至坚,剑招大开大合,以力取胜。   分则铺天盖地,剑招千变万化,以奇取胜。   那太虚两仪剑立时分解出上百口剑来,和榕树根须缠斗在一起。 第120章 凝丝入微   伺机而动的树榕根须一齐出手,还未等卫琛按出第一个弦音,就将他的四肢缠住,吊到空中。   王梁还在负隅顽抗,而伸向他的根须越来越多,他也逐渐败下阵来,被根须绑束着吊了起来。   他犹不死心,太虚两仪剑重新合聚成两把剑,他以灵力丝隔空控剑,想要将缠绕在他四肢上的根须斩落下来。   结果那两把剑也难逃被无数根须缠绕紧缚的命运。   都梁香冷眼瞧着。   草木金石成精,非历万年不可,再经数万年修炼方能成妖。   这么大的一棵榕妖,几十里的榕林全是它的躯干,这榕妖少说也有化神之上的实力,他们对上它能有什么胜算。   既然榕妖要对他们动手,除了束手就擒,那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潜藏在阴影里的根须,游动如蛇,慢慢向着都梁香吐出了信子。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毫无抵抗之意,伸向她的几十根根须,绑缚她时动作还算轻柔。   几息之后,都梁香也被吊了起来。   “都梁香!”   “又喊你姑奶奶干嘛。”   “想、办、法、啊!”   “没办法,等死吧。”   “你知道这地的树榕会害我等,还往这里来,你会不知脱困之法?”   “我天生胆子大咯,就是敢来,怎样?”   “你——”   不等几声咒骂出口,他们头顶又有几根树榕根须垂落而下,尾端闪着莹亮的光,骤然硬化、锐利,破开皮肉,插进了几人的颈后和脊背之中。   几人的意识瞬间被拖进了一片混沌的漩涡。   识海深处回荡着古老树妖含混的低语。   【今日传尔一门控针之术,切记用心感悟。】   【此术,以念为根,以气为丝,以针为媒,通幽入微,死生一念。】   【总篇曰】   【髓海百会映秋毫,灵气分作千丝绕】   【悬针贯微通玄机,死生枯荣一念移】   识海之中,蓦然出现一个闪着金光的小人,通体晶莹透明,灵气在它体内顺着灵脉有序地导引游走。   它的指尖幻化出一条灵气丝,牵引着一根细针上下翻飞,绣花书字皆不在话下,灵活非凡。   【第一层曰:凝丝入微】   【心若止水波不兴,意守丹田气自生】   【引元化丝龙蛇走,银针蹁跹动若飞】   这把根须扎入她体内的榕妖在向她授法!   都梁香回过神来,眼前已然出现了一根不过两只指长,细如棉线,形似弯月的银针,由一根树榕根须卷绕着,递到了她的面前。   下一瞬,那根树榕根须松开了尾端,弯针跌落而下。   都梁香连忙运转起榕妖所授的功法口诀。   她的指尖瞬时窜出一根细如发丝的灵气丝,卷住了下落的弯针。   一根榕树根须在她头顶轻抚了两下,好像很为她的悟性欣慰似的。   与此相对的,是几步外似乎传来了鞭笞的声音。   不过都梁香已无暇去看,她面前的根须持着一根弯针,以蛛丝穿针,在一片叶子上绣起了针脚细密又富于变化的牡丹花纹。   树榕根须演示了几遍,就戳了戳了都梁香的胸口,催促起来。   这约莫就是让她跟着学的意思。   都梁香的余光一旁的树干上瞥去,横生的树枝上随处可见正在吐丝的蜘蛛,这些蛛丝挂在枝干上,和树榕的根须一起随风轻荡。   她说这些蜘蛛怎么都不结网,原来蛛丝是做这等用途的。   都梁香分出第二缕灵气丝,卷着一缕蛛丝穿针引线,随后学着树榕根须的做法,在叶片上一针一线地绣起了花样。   仅仅是半刻钟的功夫,她的额上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心稳、气稳、针稳。】   识海里的声音似乎在点拨她。   都梁香才成功照着根须们的针法,绣出了一朵完整的牡丹花样,忽然想道,这里又是有那些茧中人的,又是传授针法的,这里莫不是一处疡医学派的传承?   【然也。】   榕妖在她的脑海里回答她。   这树榕根须与她髓脑相连,不仅能以意念授法,似乎还能探查她心中所想?   【亦然也。】   传闻上古之时,医家治病不以汤液醴酾,鑱石挢引,案扤毒熨。一拨见病之应,因五藏之输,乃割皮解肌,诀脉结筋,搦髓脑,揲荒爪幕,湔浣肠胃,漱涤五藏。①   此割皮解肌,诀脉结筋,揲荒爪幕,刳腹开胸之法,就是疡医之法。   只是传于现世,因着丹药兴盛,又有御邪学派着书论疡医易引戾邪入体之弊,两故相加,致使疡医学派早已没落,如今只余一二要紧之法,散漫无统,而不成体学。   【惜乎。】   前辈如有一完整疡医之学欲传我乎?   【颖矣。】   我若学不会呢?都梁香瞧着自己这被禁锢着的状态,怎么也不像是会有什么好下场的样子,难免如此想道。   山谷之中清风吹过,拨动起万千的枝条,层层叠叠的叶片沙沙作响,似树妖低吟浅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苍老沙哑的声音用一种古朴的语调平静叙述:   “天覆汝,地载汝,天地生汝有意无。”   “不然传吾道兮济世,不然遗尔骸兮垂则。”   ……学不会就死是吧?   剖作茧中之尸供后来者学习,也算是一种“人”尽其用,是这意思吧。   【非也,学成第二层可只遗一脏腑或一肢】   那不就是学不成第二层和第一层就都会死的意思吗?   再者说,就是神奇如九转还魂丹,有再造脏腑生机之能。但若是某个脏腑整个失去,恐也回天乏术。   缺失一脏腑,若失的是一肾脏和胆腑还好说。倘若失的是其他紧要的脏腑之器,那离死也不远了。   都梁香思及此,愈发胆寒,不禁忙不迭地反复练习起了榕妖所授的控针之法。   榕妖沧桑的低语之声回荡林间,不只是对都梁香说的,同样也是在告诫余下两人,尽心学习感悟,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卫琛才因控针之法不得要领挨了榕妖两鞭,骤听榕妖这看似平静实则隐含威胁之言,不甘骂道:“你这邪物!”   遂又挨两鞭。   林中久不闻有人言语声。   都梁香进步神速,那些树榕根须又教她新的练习之法,根须一扬一收间,捕了只蝉来,折下蝉翼,竟要在那蝉翼上进针绣花。   【翼不可进针而碎,此法练尔柔、轻、缓之功也。】   ①引自《史记ꞏ扁鹊仓公列传》 第121章 悬针续断   这第一层控针之法“凝丝入微”难不住都梁香,她只粗粗花了两日就练会了。   倒是那王梁,因着习过控剑术的缘故,所习道法本就常以灵气丝控剑,触类旁通,一开始的进展也顺顺利利的,甚至比都梁香还快上两分。   但一到了要在蝉翼上进针,就屡屡失败,盖因控剑术之中就是再柔和的剑法,也是杀人术,再没有轻缓柔和到如此地步的。   两日下来,也不知道扎碎了多少蝉翼,始终不得其法。   这下,又换成都梁香进展最快,一骑当先了。   榕妖很满意都梁香的天资,嘉许她:   【汝可以唤吾“榕师”。】   榕师。   都梁香从善如流地在心底唤了一声。   这都叫上师傅了,之后可不能再给她断手断脚,挖心挖肝了吧。   【还要看汝天资如何。】   榕妖并不松口。   也并不给都梁香留什么喘息的机会,就马不停蹄地继续传道授业。   【第二层曰:悬针续断】   【神念如臂驭针轻,穿花拂柳了无痕】   【定经分纬合肌理,续络接脉调阴阳】   庞杂的术法和要诀如潮水般将都梁香淹没,她的识海中交相出现着各种银针翻飞结线的纷乱画面。   “针透肤入,贯肌腠脂膜,越创抵彼,出锋于对侧。每距豆许,则独结一线,如星布野。此为点缀散星之针法。”   “始缀首针而结之,其后若游龙逐浪,针针相衔,至末乃收线成结。此为游龙走线之针法。”   “起环固结,进同出对,穿环锁扣,潜皮止溃,此为锁连钩之针法。”   “一针贯皮,出对而悬;原侧复进,斜刺深间,透彼乃收,形如幺字,力分双径,筋束山岳。此为鸡舌隔角之法。”   ……   卷帙浩繁的医家学问灌顶般涌入都梁香的脑海,有些是她知道的,有些是她闻所未闻的,有些是她虽不知但可以和她所学相互参验的。   无数的灵感相继迸发,无数曾经的迷思拨云见月,浩博的念头和繁芜的新学,如决堤的洪流,冲刷着她的神思和意识。   都梁香头晕目眩,魂髓俱痛。   恍惚间,她似乎听到谁轻“咦”了一声。   这场漫无止境的学海灌顶之术不知持续了多久,待到都梁香从那能将人撕裂般的痛苦中缓和过来时,她的眼前又有数根弯针从上至下跌去。   都梁香熟练地分出数缕灵气丝卷住了弯针。   她疲惫地闭了闭眼。   真的没有可能让她先休息一会儿吗。   【时不我待。】   树榕的根须从地下刨出了一具包裹在碧茧内的不知名妖兽尸体,根须的尖端忽然变得锐利如刀,划开碧茧,从中将妖兽尸体取了出来,又在它身上划下了道道深浅不一,纵横皆不同的各种伤口。   【缝。】   都梁香认命地用灵气丝操纵起了弯针,把榕师所授的针法一一练习起来。   【缝亦有法,当次阴阳;上下逆顺,急缓相望;阳者附阴,阴者附阳;腠理皮脉,复令复常。】①   榕师一边提点都梁香,一边问道。   【若阴阳闭塞,如何?】   都梁香答:化脓。   【若荣卫不通,如何?】   都梁香答:结痈。   这都是刚塞进她脑子里的学问,新鲜热乎着呢,想记不起都难。   榕树的根须在都梁香缝合过妖兽毛皮上一一检视而过,再次满意地抚了抚她的脑袋。   【针路工稳,走线匀韧,松紧皆宜,可造之材。】   旁人就没有都梁香这样的好运气了。   【针距不均,收束滑脱,力沉线紧,心浮技糙,驽钝之才,该打。】   都梁香余光只见根须飞舞,鞭笞之声和闷哼痛呼之声,声声入耳,难免叫她幸灾……嗯,物伤其类。   这几日都梁香缝了皮肉,缝了肝肾,缝了肠胃,就连脉管、经筋、脂膏也一个都没落下。   一开始是在妖兽尸体上练手,后面榕师直接就给她拿来了一堆装着脏腑的碧茧供她练习。   她知道另外两个“驽钝之才”,现在似乎还只有在无花果皮上行针的份儿呢。   都梁香心情不错的哼着小曲,脑子里盘算着要不要故意减缓一下进度,给自己留点儿喘息之机,却忘了此时榕师的根须和她髓脑相连,一下就知道了她的小心思。   【第三层曰:化念织生】   ……又来了,救命,她已经数日没合眼了。   就是修士的身板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那些被一股脑塞进她脑袋里的东西,她都还没来得及一一消化,之前榕师传给她的可不止一些缝合之针法,还有庞杂的疡医之学,都似乱糟糟地堆放在她识海里的某个角落,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千丝万缕一念分,生死肉骨织锦纶】   【气随针走润枯槁,缝天补地见道真】   那熟悉的髓海翻腾之感再次袭来,都梁香痛楚难当。   无数鲜红、粉红、黄白交织的画面走马灯般从她脑中闪过。   那些蠕动的血肉、筋膜、脏器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仿佛生生印在了她的瞳壁上似的。   她辨认着这些纷繁的结构,将刚刚拓印在脑海深处的文字重新翻捡出来,循着经脉和血路的走向,对照记忆着这台好似血肉仪器的一切。   刀割般的痛苦将都梁香唤醒,很快她就发现这不是错觉!   沉寂了数日的树榕根须再次显现出了它冷酷的一面。   根须尖端硬化成锋刀,毫不留情地在她的腹部划开了一道狭长的开口。   “榕师,你要做什么!”   【考试。】   榕师也粗通一些水法,在都梁香面前摆出一面水镜。   “开什么玩笑,拿我自己考?”   【然也。】   数十根细微的根须探入都梁香腹部的开口之中,将她连通肠、胃、肝、胆多个脏腑的血脉管路尽数切断。   剧烈的痛感只延续了一瞬,她额上冷汗涔涔,榕须似乎往她体内注入了什么物质,很快她就失去了半边身子的痛觉。   她脸上的惊愕之色尚未完全褪去,灵气就已经行动起来。   凝丝入微!   密密麻麻的灵气丝猛然从都梁香身上窜出,还未等那些潜入她体内作乱的树榕根须完全退出来,数条灵气丝就分工明确地飞速牵引皮肉,扎系血脉,止住了出血的趋势。   榕师甩了甩根须上沾染的点滴血迹。   ①引自《诸病源候论》巢元方。 第122章 兽面人心   最危险的难关已被都梁香渡了过去,剩下的无非就是缝合而已。   榕师知她针法扎实,想来只要能维持住这足数的灵气丝,再控制它们各做各事,后面应不会有什么问题。   几百年过去,终于又有人能通过它的考验了。   不过前面那些全须全尾从榕谷之境走出去的人,也只是学会了这门控针法而已,并没有学会它全部的绝学。   它观都梁香天资出众,应当是不会只止步于此的,想到这里,古井无波了几千年的榕师也难得有了一丝期待。   几个时辰之后,都梁香用各种缝法对着面前的水镜,终于修补好了自己被榕师搞得千疮百孔的身体。   她缝好了最后一段肠子,又用灵气丝把它们塞回肚子里,开始关腹。   绑缚了都梁香十数日之久的树榕根须松开了对她的钳制,将她放回了她的轮椅上。   那些扎入她脊背和颈后的根须也被尽数收了回去,临走前遗留了些许饱含药力的汁液,能帮助快速愈合树榕根须扎破的伤口。   “我能走了吗?”   “可以,谷中毒瘴有迷心之能,只有阿榕的汁液可解,此地迷瘴已经困不住你,你若是想走,现在就可以走了。”   那只不知何时来到都梁香身边的白鹿口吐人言道。   它角上开得正盛的金丝海棠花缓缓闭合,那一直照耀着都梁香的灼灼金光渐渐消失。   “但你要是留下来,就可以学阿榕的其他本事。”   都梁香打了个寒颤,心有余悸地甩了甩脑袋。   她微微一拱手,苦笑道:“多谢前辈提点,榕师前辈的本事,我自是愿意学的,只是可否容晚辈多休息几日……”   正说着,一个哈欠就打了出来。   “我实在有些撑不住了。”   白鹿:“自然可以。”   它朝都梁香颔首示意,“随我来。”   “去哪儿?”   “阿榕身子做的木屋,也是它的药室,那里有休息的地方。”   那太好了。   都梁香又打了个哈欠,连续数日精神高度集中练习控针术,让她疲惫不堪,恨不得倒头就睡。   但她临走前还有一件要紧事要做。   她转头,对着被还吊在树上的两个人道:“希望等我睡醒的时候,你们都还活着哦,如果不能亲眼看到你们咽气的话,我还是会挺遗憾的。”   王梁郁气顿生,一时不察,灵气丝操控的弯针就下错了位置。   【心境不稳,该打。】   都梁香迷迷糊糊地跟着白鹿来到了一处宽敞的木屋,看到了好像是床的东西,立马爬了上去,倒头就睡。   一夜无梦。   都梁香缓缓睁开了惺忪的睡眼,阳光从木屋漏成筛子般的缝隙中照射进来,映得屋内一片通明。   她抬手遮了遮阳光,一回头就见到了一张巨大的人脸。   那张人脸长在扭曲臃肿的树干之上,眼睛和嘴巴雕刻得凹凸不平,但还是隐约能看出一个人脸的模样。   盘根错节的枝干密密匝匝地缠绕在一起,就像是人脸上的皱纹。   都梁香坐直了身子:“榕师?”   “然也。”   原来是榕师把自己的大半张脸也包裹进来,做成了木屋的一部分,就像墙上的装潢。   都梁香猝不及防瞧见,吓了一跳。   她扫视了一圈,昨日来得仓促,睡得匆忙,都没好好看过这里。   木屋内的地上和梁上生长着千奇百怪的灵植,树榕根须们忙乱地照顾着这些灵植,有的在凝结水法给灵植浇水,有的在松土,有的在炮制灵药,有的则在……   都梁香坐上了自己的轮椅,凑了过去细看。   榕须持着细细的小针,百针齐作,上下翻飞,正在将两株属性迥异的灵植缝合在一起。   由里及外,由此及彼,无论是穿针的丝线,还是灵植被剖开后暴露在外的管渠,都细胜发丝,看不真切。   都梁香好像有点儿知道这谷内的异植都是怎么来的了。   “这是在干嘛?”   闭目小憩的白鹿悠悠睁眼,朝都梁香的视线所在处瞥了一眼,解释道:“此乃移花接木之术,也是阿榕的绝学。”   “有什么用?会让这些灵植的药力大大增加吗?还是会改变药性?”   都梁香想起了之前经她手的那株青蛇莲和天云锯。   “你是医家弟子吧?一般只有本草学问牢靠的人,才能用谷中的灵药,解掉谷中毒瘴的第一层瘴毒,走到阿榕这里来。”   “晚辈确实是医家弟子。”   “那你可知道,人身血脉,禀赋各异,血气不可相济之理。”   “自然。”   但这不是绝对的,血气有营、卫二气之分。   医家之中,有一门辨血术,可以分辨何人与何人营气相合,渡血续气,作救急之用。   不过这是医家灵枢学派所创的法术,神农谷中并不授此法。因而都梁香也是不会的,但这道理,她还是知晓的。   “把你的手,放到我身上来。”白鹿道。   都梁香依言照做,还顺手在白鹿柔顺的皮毛上摸了一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湿润清新的泽气在这一人一鹿周身涌动,这泽气由白鹿驱使,丝丝缕缕覆上了都梁香的眼睛。   都梁香眼前的画面霎时一变,眼里出现了自己的模样。   是同气连枝之术?白鹿跟她共享了它的视野?   白鹿看向了它自己的身子。   下一瞬,都梁香的眼睛似乎穿透了它的皮肤,看进了它身体的深处。   鲜红色的脉管有力地搏动,密集交织的细小血管像一层薄雾朦胧地罩在了血肉上,白鹿的视角由外及里的渐渐推进,最后定格在了它那颗一收一缩卖力跳动的心脏上。   那颗心脏上除却连接全身的青红二脉以及灵脉,还缠绕依附着一种类似植物根茎的东西,它的根丝扎入心脏之中,树杈状的金色丝线如蛛网密布。   心每跳动一次,那些金丝就如水波一般荡开莹亮的涟漪。   白鹿解除了同气连枝之术,都梁香的视野又复归正常。   “你看到了什么?”   都梁香不确定道:“你的心脏,似乎被一种灵植寄生了?”   “不,我想让你知道的是,我的身体里,有一颗人的心脏。”   都梁香本不知道一颗鹿兽的心脏该是何模样。但榕师之前传给都梁香的传承记忆里,倒是有许多妖兽脏器的解剖结构,她略一回想对照,白鹿体内的心,好像确实不是兽心,而是人心。   有什么一闪而过的灵感被都梁香悄然抓住,她好像隐约知道这位白鹿前辈的意思了。 第123章 移花接木   都梁香想起白鹿前辈方才所提的,不同之人血气不相济的事情。   就像亲缘关系远的灵植嫁接到一起也不会成活一样,不同的人易置脏器,则脏器在他人体内也不会成活。   《列子》中曾记载:扁鹊饮二人毒酒,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药,即悟,如初。①然二人归家,三日辄死。   除去上古之时,后世有记载的更易脏器的例子,下场也无外乎一月辄死,三月辄死。   不同之人不能用更易脏器治病,早已成了天下医家共识,这才有了后来类似还魂丹这种,能促进脏腑再生的丹药,经多代丹方改良,终得钻研炼制出现之事。   至于不能易置脏器的缘由,医家前辈多猜测是血气中的卫气不相合之故。   且卫气慓悍,尤擅攻伐,有抵御外邪之效。   若一人体内卫气与所易置的脏器相冲,则如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营气相合者大多有之。   但卫气相合者从未闻有之,人与人之间尚且是如此,又何况人与走兽之间呢。   都梁香又思及这一路行来所见的,遍生山谷的异植,和白鹿前辈体内的异状,许多碎片式的讯息连珠成串,聚拢成一条越想越合理的推测。   “鹿前辈是想告诉我,榕师的移花接木之术,可以通过桥接灵植的方式,绕过卫气的御邪之能,行易置脏器之事?”   白鹿优雅颔首,头才点到一半,它清澈灵动的眸子忽然迷蒙了一瞬。   咦?   它准备的一大堆解释之语似乎还并未说出口啊。   “原来如此。”都梁香一拳击在掌上,眸中闪过一丝明悟的清光。   她的心怦怦直跳,激动难耐。   都梁香很容易就想到,要是学会了这移花接木之术,她岂不是就能把她几副肉身上的灵官,全都移接到同一副身躯之上了?   这是她的大造化啊!   白鹿虽不知道自己所打好的那些,条理清晰明彻的腹稿怎么忽然就被跳过了大半,叫都梁香直接一语道出了结论,它也不过多纠结,继续道:“我有一《洞玄显微真诀》,习此术者,目运神光,心通芥子,可洞察隐微,辨疠识邪,观蚊毫如观苍木,见青丝如见巨蟒。”   “有一《灵鉴内照经》,习此术者,灵眸如电,可使皮相尽褪,肌理毕现,视透膏肓,内照脏腑,骨肉昭然,病灶无藏。”   “有一《九阳诛邪论》,习此术者,光耀清辉,所照之处,涤瑕荡秽,疠邪辟易,瘟毒皆殛,脓疮弭除。”   “有一……”   白鹿林林总总说了至少十几种道术,都是医家神通,别还有些农家育养灵植的本事,都梁香一一听过,分外眼热,但比较下来,还是都不如移花接木之术来得紧要。   她思来想去,还是忍痛道:“弟子还是愿学移花接木之术,请鹿师和榕师教我!”   都梁香利落地改了口。   “嗯?”白鹿疑惑地歪了歪头。   “我简述这些道术,不是让你择一而学的意思。”   都梁香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她向来敏锐,只低眉略一思索,心中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是——”   “想要学会这移花接木之术,就得先把前面这些道术学会。”   合着白鹿前辈之前介绍的那些个道术,不过都是移花接木术的术法纲要而已啊。   都梁香干笑了声,面有苦色。   “你看上去不太高兴?”   都梁香:“弟子乍闻有如此多的道术要学,只怕力不能胜。”   “不妨事,你只需趁着这些时日,尽力而为即可。旁的来不及学的,可叫阿榕灌顶于你,你出了此地,日后慢慢自学也是可以的,阿榕说你天资颖悟,这些道术难不倒你的,假以时日,多半都能学会。只是你若能在这里学会一门两门,阿榕作为一境之主,可以多给你些境望。”   “还要灌顶?”都梁香更觉如负泰山。   她虽觉得那灌顶的过程痛苦不堪,但若叫她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机缘,她又做不到。   唉,痛苦一点儿就痛苦一点儿吧。   好些人想要经历这种痛苦,都还没资格呢。   “放心,阿榕是会估摸着你的神魂承受极限给你灌顶传承记忆的,不会让你魂散而亡的。”   都梁香的心脏都听漏了一拍。   居然还有魂散而亡的风险?   “阿榕说你神魂已步入阴灵之境,承受得住的。”   都梁香勉强笑了两下。   对了,说起境望,她拽过腰间的十方令看了一眼,发现又涨了两千境望,应当是学会那门控针术后榕师前辈给的。   这种没有实物相抵的境望似乎不能转移,都梁香想让小虞的境望进入前三,现在还是只有解除奇门遁甲地盘的认主,换给小虞这一个办法。   不过解除法宝认主,尤其是高阶法宝的认主,会使神魂受损,不到最后,都梁香也不想动用此等手段。   “榕师既然是疡医圣手,可有办法治我这腿疾?”   都梁香原来没想过治腿的事,自是因为她若得了归元灵珠,这腿疾自然也就好了,没必要再想别的办法。   只是现在她若想要那归元灵珠,就得拿一个从太虚宝库中取宝的机会换,这也太亏了,所以自从都梁香得知十方绝境的试炼第一,可以从太虚宝库中取出任意一宝一事,她就没打算再要归元灵珠了。   而这副身体还有一二百年的寿数,余下的日子,也不好一直就这么瘸着,治本的法子或许没有,但能动起来的办法总该有吧。   榕师缓缓开阖着它那沟壑纵横的枯槁眼皮,疑惑道:“这不是汝专门选的一具残缺先天之气,无法以肉身体质升灵的还阳之躯吗,弃之便是,何须费心?”   “我专门选的?”   榕师:“汝本鬼修,又是木鬼之体,此次入境,难道不是为了体质升灵汝的鬼体而来?”   “啊?”都梁香一头雾水。   但榕师也没有骗她的必要,都梁香立刻意识到,她身上似乎还有些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①引自《列子ꞏ汤问》,但后面半句是我瞎编的。 第124章 木鬼之体   她眉头拧紧,正襟危坐,讨教道:“弟子对此事一无所知,何为木鬼之体,鬼体又如何能升灵,还烦请榕师为弟子解惑。”   榕师:“木鬼之体就是一种特殊的魂体,若不修习鬼道,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死后化作游魂,不借外力也能苟活数十年之久,再有就是佛修渡这木鬼之体转世时要多费些功夫罢了。”   “那若是以此体,修习鬼道呢?”   “若有导引之法,将魂体附身在寿数悠久的灵木之上,则可借灵木中的草木精华,凝聚神魂不散,尤以槐树为佳,还能驭植为兵,以作攻伐。”   都梁香了然。   都说寻常之人,若没有耿耿于怀以至刻骨铭心的执念存身,或是没有因惨死而生出的强大怨念,化不成厉鬼,残魂过不了几刻钟就会消散。   她道她当年第一世死去之后,怎么久久不入轮回。   原来她是木鬼之体,就是没有迈入鬼道修行,残魂也要数十年才会消散。   只不过没等到她彻底步入轮回,机缘巧合之下,就让她撞上了一处鬼修大能的传承,以鬼道心法入门。   鬼道修阴魂不灭,神魂不散,以求意识长生,而不外求力量,是以大多正统鬼修功法都鲜少有什么攻击手段,鬼修也多不擅斗法,这木鬼之体倒是补足了这个缺点。   只是都梁香从前不知道自己是木鬼之体,手边也没有附身灵木的功法可以修习,倒是老老实实窝在鸟不拉屎的偏僻之地,低调修炼了千年,只求意识不迷不散,连只妖兽都没杀过。   当然,若不还阳复生,她连灵力都驱使不动,就是想杀也有心无力。   “敢问榕师,之前您所说的,我故意寻一先天之气残缺之体还阳来此,又是何意?”   榕师“哦”了一声,素来低沉平淡的语调此时也难免尾音微扬。   “原来汝果真不知。那汝这还阳之躯,选得还真是如斯巧合。”榕师慨叹一声,也不卖关子,解释道,“十方绝境的体质升灵,需以先天之气为引,以天地为鼎炉,以日月为水火,阴阳为化机,心念为火候,为尔等重炼肉身,你这副躯壳就缺那一缕先天之气,肉身是无法体质升灵的。”   “然,十方绝境开辟作为历练之地时,人族金仙定下了这等规矩,自然会有规则之力补足这个缺陷。若无法为试炼前三者重炼肉身,秘境的规则之力,就会退而求次,为尔重炼魂体,升灵神魂。”   都梁香听到这里,已是明白了榕师先前所言。   这肉身无法体质升灵,只能升灵魂体,对别人来说是“退而求其次”,对她来说,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难怪榕师道她莫不是故意选了一具先天之气有缺的肉身还阳。   “那榕师可知,弟子这木鬼之体,若得体质升灵,会有何变化?”   小虞的身体,若是得到了体质升灵的机会,那就能成就火元灵体,自然也相当不凡。   都梁香现在两具身体上所积攒下的境望,还是只够一个人名列试炼前三,她必须得有所取舍了。   “成就九幽鬼体,此后鬼道修行,一日千里,兴许千年之功,就能使尔迈入鬼道第三境,从此乘物游心,天地逍遥。”   鬼道一共也就四个大境界,分别为幽魂、阴灵、逍遥、齐物。   千年修完一个大境界,已是了不得的速度了。   都梁香只犹豫了片刻,就做出了决定,鬼道修行乃是她的立身之本,神魂修行又寸步难行,眼前有能提升魂体修行速度的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留得神魂这座青山在,何愁日后没有肉身可用。   就是神魂契合的肉身再难寻,她的鬼道修为境界提升了,能用来等待合适的肉身出现的时间也长些。   火元灵体再珍稀,还是没有她安身立命的本事来得令人安心。   虽做出了决定,都梁香还是有些不甘心。   毕竟人性总是贪心不足的。   方才白鹿前辈说这些时日若能学会它所言的道术,也能得些境望……如果她让小虞那副身体也进来学呢?   榕师已然知晓她是一介鬼修,这副身躯也不过是她的还阳之躯罢了,那她有两具肉身在这秘境的事也没什么好瞒的,当即问道:“敢问榕师,若我一魂双身,都得了试炼前三体质升灵的资格,那这体质升灵之效,可会尽皆应验?”   “不会。”榕师否定得干脆,“秘境的天地灵炉重炼肉身和魂体时都需以汝的心念为火候,就算这试炼前三之中汝之一魂双身就占据两席,最后体质升灵之时,也只会择一而炼,汝之心念是无法一分为二的。”   都梁香肩膀一松,垮塌下来。   她有些失望,不过这样的结果也在可接受范围之内。毕竟不能什么好事儿都全让她碰上了。   那就不折腾了,不用让小虞那副身体也进来了。   都梁香将几个装满灵药的药匣交给了石精魄们,让它们带出谷外,送到她的分身那里去。   小虞的身体也是时候准备突破金丹了。   余下的时日,都梁香夙夜不懈地参悟研习着鹿师所授的道术,每隔几日还要接受榕师的传承记忆灌顶,偶尔还要再去那两个驽钝之才面前嘲讽一番,顺便催促榕师赶紧给他们考试,日子过得相当充实。   “就像人的身上有灵脉一样,灵植身上也有纤细微小,负责输运生息和灵气的灵渠,融合两株灵植时,用和两种灵植属性对应的菌根作为缝线,以对合灵渠,是移花接木第一层中最为关键的一步。”   白鹿在都梁香身侧道。   榕须刚对合了一根灵渠,做了下示范,就点了点都梁香,示意她来试试。   白鹿将身子贴了过来,用上了同气连枝之术,与都梁香分享它眼中的画面。   上次白鹿对都梁香用同气连枝之术时,施的另一门道术还是《灵鉴内照经》,这次施展的则是《洞玄显微真诀》。   那比发丝还细的灵渠在都梁香眼里瞬息变得大了十倍不止。   都梁香自己还不会《洞玄显微真诀》,若想练习融合异植之术,只能用这样迂回的方式。 第125章 七窍玲珑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都梁香都有点儿习惯这样读书学习有条不紊的日子了。虽然是在危机四伏的秘境里,但硬生生被她过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味道。   但她心底总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还挺重要的事情。   是什么来着?   榕师昨日提过,今日打算让她练练手为一只妖兽的腿接续一株共生异植,她还做不了的部分会由榕师代劳,也算让她熟悉熟悉流程,日后,她自己的腿,就全靠她自己医治了,也算榕师留给她的课业。   都梁香需要去采些灵药,再炮制一番,加强药物的疗效,做成汤液和药汁,等下对妖兽行疡术时用得上。   炮制灵药,也是她的功课之一,好在,这门功课她还在神农谷的时候就熟练得很,无非就是再新记一些方剂和药物配伍罢了,好上手得很。   外出路过,又瞧见那两个还在练习控针术的家伙。   这几日都梁香几乎一日一问,榕师到底什么时候给他们考试。   得知他们差不多还有十日的时间,届时不管学成还是没学成,那场考试都会如约而至。   “依鹿前辈所见,他们俩能学会这控针术吗?”   白鹿:“再给他们些时日,那个穿黑衣的小子应该可以,另一个,可能要留点儿东西在这里。”   都梁香不爽地“啧”了一声,要是能调换一下也好啊。   十日之后,考试结果果然如白鹿所言,王梁学成了控针术第三层,在榕师的手下缝上了自己险些就要被切走的肝脏。   榕妖抽走了锢住他四肢的树榕根须,他一下摔倒在地。   而卫琛就没有那样的本事了,他惊惧交加,慌乱无措。   “怀音,别怕。”   王梁强撑着站了起来,他白着一张脸,虚弱安抚道。   他探出手,无数的灵气丝从他手心中飞出,接过了缝针,开始一点点修补起卫琛的伤口。   榕妖在他体内留下的能止痛的药汁效力正在失去作用,他捂着隐隐作痛的伤处,额上汗珠密布。   他的控针术虽一样学至了第三层,但榕妖强行塞入他识海中的医家学问并不完备,控针之术不是灵气丝操纵得多灵活多精准才叫登堂入室,只有结合医理,融会贯通,才能做到真正的化念织生。   而王梁的本事,显然还差得远,他只能勉强保下自己的脏腑,再辅以丹药,缓慢恢复着伤势。   因而此时状态并不大好。   都梁香怎么会错过这看好戏的大好机会,早早就出去采了一把向阳花籽备下,守在了此处。   她胆大包天地用榕师的树榕根须编了一架秋千,一边荡着秋千,一边磕着零嘴,还时不时点评起王梁的针法。   这处该打,那处也该打,简单来说,就是无处不该打。   好在王梁受了都梁香多日冷嘲热讽,又被榕师接连批评心境不稳,有则改之,现在已经能做到漠然处之,充耳不闻,只专注眼前之事了。   王梁救下了卫琛。   劫后余生的卫琛扒在王梁的肩头,抱住他的脖颈,惊魂未定,泫然若泣,“表兄。”   王梁抚了抚他的后背,轻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都梁香撇了撇嘴。   要不是有王梁和她讨价还价买卫琛的性命之事在前,单看这一幕,还怪感人的呢。   说不定她都会流下一滴鳄鱼泪。   瞧卫琛这样子,显然是把王梁当成了自己的救世主般。   这卫琛虽然美丽,但实在愚蠢。   既然王梁也通过了榕师的考试,白鹿前辈也就一视同仁地寻问起了他愿不愿意留下来学些新的道术。   白鹿前辈简述了一下移花接木之术的妙处,同样也告知于他,要想学会这门医家神通,也需得把前置的十几门道术学会了,让他好好考虑。   王梁乍听这移花接木之术的功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寒眸一凛,警惕万分地看向了都梁香。   她这一月以来,日日勤勉,对修习这移花接木之术颇为殷切,莫不是知道了什么……   但是他们已经发过道心誓了,不得互伤,思及此,他僵硬戒备的脊背霎时又松懈了下来。   还好之前或诱或逼,引着都梁香发下了道心誓,不然以她那贪婪之性……   王梁瞥过都梁香腰间的十方令,上面的数字并没有什么长进,看来这么久了,都梁香修习那些疡医道术的进展依旧是零。   他的医道天赋更是远不如都梁香,既然她都尚且还没学会,秘境开启时间已所剩无多,想来他更不可能在余下的时间里学会。   而如果不能增加境望,出得这十方绝境,他也对医家道术毫无兴趣。   思虑一番后,王梁婉拒了白鹿前辈的提议。   “好吧。”白鹿并没有什么失望的情绪,反正它也是按例问一问,给入境之人一个挣境望的机会罢了,并不对王梁有多看重。   反正若论衣钵传人,阿榕已经有小香了。   而且阿榕的学问浩瀚如海,又没有文字记载,想要传给他人只能靠记忆灌顶,寻常之人孱弱的神魂根本也承接不了这么庞大的讯息量。   都梁香握着榕须编织成的秋千的藤条,目光微微疑惑,那王梁突然用像防贼一样的眼神盯了她一会儿是要干嘛。   王梁收回视线,扶起卫琛,向榕师和白鹿两位前辈微微一礼,就要告辞。   “站住。”   “作甚?”   都梁香丢给他一枚自己的传讯符,“别忘了答应我的东西,一年之内,派人送到我手上。”   “知道了。”   王梁拾起那枚传讯符,棱骨分明的侧颜阴郁一片,他指节紧攥,力道大得恨不得将这传讯符当作都梁香掐死。   “走。”   待人走远,都梁香失望叹道:“他凭什么能学会啊。”   榕师:“他身怀七窍玲珑心这等伴生灵官,学习百家道术,都是没有什么瓶颈的,无非也就是时间问题。”   都梁香音调骤然拔高:“他有一颗灵官之心?!”   还是七窍玲珑心,这可是灵官榜上排名第一的灵官。   难怪他学棋道,二十岁年纪就能成大玄棋院首座,他学道法,筑基期就能领悟太极奥义,结出两仪气旋。他学医家针法,完全没有基础,也能迅速上手。   都梁香捶胸顿足,悔不当初。   她若早知道此事,还跟他发什么道心誓,非要把这灵官抢过来不可。   难怪他刚才听了那移花接木之术,就霎时变了脸色,眼神警惕。 第126章 最后一面   “有人出来了!”   毒谷之外,守株待兔的众人见王梁和卫琛出来,无不蠢蠢欲动。   却又为两人修为气息所摄,不敢近前。   王梁觉察到了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手指已经按上了九龙天枢杖的龙头,眸中冷意森森。   他打不过都梁香也就算了,还杀不了眼前这些人吗?   “王梁。”   一道声音喊住了他。   “是你。”   都梁香那个小姘头。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借助子母石的感应之能,一路寻过来的萧鹤仙一行人。   “梁香呢?你见过她没有,她也在这毒谷中是不是?”   子母石指示的方向就是这里,只是他们抓了人打听过了,这里八成也是一处绝境,贪图灵药,冒险进这毒谷中的人,一个活着出来的都没有。   萧鹤仙心急如焚,就要擅闯这毒谷,还是萧遥他们劝了下来,不若再观望几日。   因为他们一从灵绝万阵山出来,就看到了天幕之上,那个显眼又格外熟悉的名字。   都梁香,以一万四千六百七十二的境望高居榜首之位,着实小小地令他们震惊了一把。   几人便纷纷劝萧鹤仙道,都小姐不是冒进之人,又骤然得了这么多的境望,就是身处险地,出事的概率也并不大,更有可能是化险为夷,还得了此地的传承也说不定,他们还是在谷外等都小姐出来为好。   萧鹤仙知道几人说得很有道理,还是止不住地每日都焦虑难安,数次都生出了直接闯进去找梁香的念头。   搞得萧遥萧珏他们每天还要轮番想理由劝他。   “见过啊。”王梁承认得干脆,他嘴角咧开一丝笑,故作可惜地摇了摇头,“你现在去找她,还来得及给她收尸。”   萧鹤仙一颗心都沉了下去。   他锐利的目光如锥子般钉在了王梁的脸上,眼里戾气横生。   “你在骗我。”   “哦。”王梁轻笑了下,将都梁香那混不吝能气死人的态度学了个十成十,漫不经心道,“你可以赌一下啊,赌我说的是真是假,反正你信不信我,我又无所谓。”   要不是他伤势未愈,对方又人多势众,王梁可不介意就在此地动手,杀了这姓萧的,让都梁香哭上一哭。   动不了她的血亲,他还可以动她姘头啊。   他们不是感情很好吗,他也要让都梁香尝尝,痛失所爱,对他恨入骨髓又拿他无可奈何的滋味。   萧鹤仙又何尝不想手刃了王梁,可他现在没时间和他浪费了。   他双目赤红,强自按捺下恨火,唤出法剑,就要向着山谷中疾行而去。   萧含光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少主,不可,那王梁分明就是在哄骗我等,他的话,不可信。”   “滚开!”萧鹤仙甩开了他的手。   “少主,勿要冲动,都小姐吉人自有……”   “闭嘴!”   他握着剑柄,抬剑抵在萧含光喉间,“你要是怕死,不敢同我去,你可以不去,回去我也不会同族中告状。”   他又扫了萧遥和萧珏两人一眼,“你们俩也一样。”   “但你们要是再拦我……”   他朝着众人挥了挥剑,“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少主……”   萧含光挡住了萧鹤仙的去路,正欲再劝,就被一声厉声的呵斥打断。   “萧含光!”   萧鹤仙眼中的恨意毫不掩饰地落在了他身上,声音森寒:“要不是你私自放跑了梁香……”   萧含光为萧鹤仙那冰寒彻骨的眼神一摄,嘴唇嚅动了半晌,嗓子似被糊住一般,讷讷说不出话来。   萧遥见萧含光剑都抵在颈上,压出了血痕也不知道躲,连忙扯了他一把。   她本来还觉得是少主此时正在气头上,又因关心则乱,才有些口不择言。   可这再气,也不能对同族出手啊,何况这事,含光哥本就没错。   她道:“这话说得好没道理,腿长在都小姐身上,她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们最多也就劝劝,怎么就叫是含光哥,放跑的?难道还要叫我们把人囚住不成?是走是留,是独行还是同行,都小姐心中自有决断,更没有我们代她做主,一定要把她留下的道理。”   虽说都小姐也应下了三长老,要在秘境中尽心竭力替少主卜筮,趋吉避凶,但少主自己不都说了他也不愿再让都小姐卜筮了,那都小姐就是离开一时又怎么了。   这不出了灵绝万阵山人家就拿到了上万境望,可见人家行事是有章法的,哪里用得着他们操心。   萧珏见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噤若寒蝉,可他瞧着少主的眼神实在不善,只得扯了扯萧遥的袖子,低声道:“你少说两句吧。”   萧遥抱着手臂,哼了一声。   “照我说,我们拦这笨蛋做什么,他被那王梁骗住就骗住呗,反正也有人给他算过了,他就算出了事,也会逢凶化吉的,我看我们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萧珏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默默退后,和萧遥拉远了些距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姐姐怎么这么勇啊,敢这么同少主说话,真不怕日后回去族里被穿小鞋啊。   虽然少主看上去是很好说话,那多半也只是看上去而已啊。   激将法也不是这么激的啊……等等,以萧遥的脑子,这真的是在用激将法吗,别不是……真心话吧?   萧珏担忧殃及池鱼,退得更远了。   “好,那梁香不告而别,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都小姐说不要打扰你……”   “可笑,她是你们的主子还是我是,你们倒是听她的话……”萧鹤仙面上掠过一丝冷笑,“我现在没心情跟你们争辩,萧含光,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让开不让开?”   “王梁所言,不可尽信,都小姐安危定然无虞,我们此时莽撞行事,还恐有拖累都小姐之嫌。”   萧含光硬着头皮搬出了都梁香的名号。   “拔剑吧。”   卫琛唇色苍白,身形虚弱,还要半倚在王梁身上才能勉强站着,此时也硬要凑这个热闹,在一旁轻飘飘地拍了两下巴掌,不阴不阳道:“好感人啊。”   他声音微弱,戏谑落下的每个字却好似有千钧之重,沉甸甸地压在萧鹤仙的肩头。   “我说你这剑修怎么这么不晓事,就让人家这对爱侣见上最后一面吧。不然以后回想起来,是多么大的遗憾啊。”   那都梁香引诱他们入这毒谷,吃了这么大的苦头,他和表兄,岂有不送她的姘头也进去受受苦的道理。 第127章 香消曲   漫天的金色阵纹飞速成型,萧含光骇然失色,指尖凝出一道剑气就要打落萧鹤仙的画阵灵笔。   他作为守阵人,太知道想要对付阵师,只有法阵未成型之时才是最好的时机。   五面旗帜布散出去,旗杆重重插入地下。   旗帜迎风招展,越变越大,旗身一抖,就将萧含光那道有所顾忌并非全力使出的剑气挡了回去。   萧珏也是阵师,见五方旗齐出,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要布五行相生阵,哪能不知道萧鹤仙是动了真格,祭出了他的最强杀招。   “含光,让开吧!”少主那边眼看是劝不住了,萧珏只能劝萧含光。   萧含光充耳不闻,眉宇深锁,定定地直视着萧鹤仙:“少主,此事有诈,你不可轻信!”   那卫琛之言摆明了就是火上浇油,用意所在,无非就是请君入瓮。   “我赌不起!”   萧鹤仙又何尝不知道那王梁二人与梁香结下了仇怨,哪会那么好心告知他实情,可是梁香就在这谷中,子母石的指示不会有错。   前几日他还可以安慰自己梁香也许只是在破境,可今日王梁他们都出来了,梁香却还没出来,不是出事了还能是什么?   说不定,还就是那王梁动的手!   可恨现在第一紧要的是找到梁香,不然他必不会轻易放过这两人。   萧遥给萧珏使了个眼色,做了个口型。   萧珏心道,不是吧?   瞧着现在这局面也没有什么好的破局办法,只能苦笑着点头。   两人悄悄摸到了萧含光背后,眼神一对视上,就齐齐出手,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两条胳膊。   “你们干什么!”   剑修的反应速度和身手岂是两个法修能比的。若不是萧含光对两人没有戒心,两人想要近他的身都不可能。   萧含光飞速挣脱了两人的钳制,偏偏两人像狗皮膏药一样,就粘在他身上了。   萧鹤仙看了几人一眼,召回阵旗,立时御剑离开。   见萧鹤仙跑远,萧遥两人才没继续纠缠萧含光。   不是他们想帮着萧鹤仙,实在是他们要是帮着萧含光拦他,他是真的会动手,他们要是帮着萧鹤仙拦着萧含光,萧含光至少还能留条命在。   而且有他们挡着,萧含光投鼠忌器,只要怕伤到他们,就会被他们成功拦下。   “你们两个!”   萧含光气恼又无奈地喊了一声。   “不会有事的,都小姐不都卜过了吗,就是受了重伤,最后也能救回来,死不了事情就不大。要是我们刚才不拦你,你倒是要死了。”   萧含光面色焦急地看了一眼萧鹤仙的背影,只略一犹豫,就追了过去。   “诶——”   萧珏按下萧遥伸出去招呼人的胳膊,叹道:“死心吧,守阵人和阵师素来是形影不离的,你谁也拦不下来。”   “这都什么事儿啊!”萧遥踢了一脚沙子,将一个小石块踹出了几十步远。   卫琛倚在王梁身上虚虚笑道,“真是一出好戏啊,我道那都梁香怎么那么喜欢看戏,在火锻城就爱看,我们被那榕妖捉弄也要看,确实还……”   他全身上下的刀口无一处不痛,说话间,声带的振动牵动着伤口,他也浑然不在意。   “还挺好看的。”   两人这一副弱不禁风的体弱伤重之态,自然遭人觊觎,他们可是唯二从这毒谷中活着出来的人,谁知道身上带出了多少宝贝。   正是趁危夺宝的好时机,不少人如此想道。   萧遥萧珏知他身份,还知晓他从棋湖之境得了一异宝,自不会小觑两人,见有人对他们出手,也只作壁上观。   卫琛唤出法器碧鸾,当心一画,嘲哳之音泛泛而出,幽幽似鬼啸之声,闻者无不为此曲声所摄,莫名满腔恨意填膺,心神俱震,使出的招式都失了章法。   深沉的灵力在他指尖爆裂而开,崩断了箜篌上的全部琴弦,霎时有穿云裂石的响动。   断裂的琴弦凌空飞出,根根如刀似箭,穿透了近得他身前十数人的肺腑。   “千万飞丝千万恨,透骨锥心生气冷。”   “鸮啼鬼啸崩涯裂,二十三丝有恨声。”   卫琛徐缓低吟道。   十几具尸体扑通倒地,溅起几幕土雾。   卫琛随手将箜篌掷在地上,身子一软,力竭倒在了王梁怀里。   他有气无力地相问:“表兄,你说我这首新作的曲子,该取个什么名字?”   “逞什么能。”   “我新悟出了一道法术,乐得动手,试验一番。”   王梁将人背起,照着他从前的曲名取了个类似的,“就叫《恨杀曲》吧。”   又将卫琛的法器捡了起来,收进乾坤袋里,“你又何必拿它出气。”   待回了神都,送去天锻府修一修便是。   “它有什么用,姓沈的姓沈的打不过,还断了一根弦,都梁香的石傀也打不过,也崩了弦,还差点伤了我的手,对上毒谷里那邪物,它连丝声响都没发出来,就败了。”   卫琛胸膛剧烈起伏,喉中血腥之气渐浓,呛得低咳出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表兄,你说,它是不是很没用。”   他俯首趴在王梁肩头,把脸埋了下去,搭在王梁胸前的双手交叠而握,一截玉腕被他生生掐出了淤痕。   王梁的肩上没过几息就濡湿一片。   “不,他已经很厉害了。”   王梁知道他问的不是自己的法器,他答的也不是法器。   “刚才的法术,就很厉害。”   弦声过处,万山绽血。   “表兄。”   “嗯?”   “我想到了个好名字……咳咳……”   卫琛眼中恨意昭然,一字一句道:“就叫《香消曲》,如何?”   “不能杀她。”王梁陈明原委,告诫道。   “知道了。”   卫琛闷声闷气应下。   “表兄,可是我好恨。”   “我也恨。”王梁的一双眸子古井无波,敛去多余的情绪,平静道,“这世间不以我们的心意为转移的事情,大抵是很多的,从前我们在家中,上有长辈护持,下有仆从听命,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以后,总要学着适应的。”   卫琛知道都梁香动不了,他的手按在王梁的肩头,下意识地倏然用力。   虽说他们把人骗进了毒谷,但有都梁香尚在谷中,想也知道那姓萧的也死不掉。   “等出得秘境,不要放过那姓萧的,就算动不了都梁香……咳咳,也得让她痛,让她悔,让她恨!”   “好。”   王梁干脆应下,目浮冷笑。   刚好他也是这么想的。 第128章 犯什么浑   都梁香又一天出门采药,在被药草层叠掩映的丛中捡到了两个半死不活的熟人,这才想起来自己忘掉了什么事情。   她翻了翻两人的眼皮,查看了下他们的状态,一通施针灌药总算把人救活了。   萧鹤仙艰难地抬了抬眼皮,意识像沉溺进深潭般,徐徐浮升,视线一片模糊。   似有一片纱绢罩在了眼前,朦朦胧胧看不真切,纱绢之后,一道纤影的轮廓正在渐渐清晰。   他虚虚抬手,嗓音干涩沙哑:“梁香,是你吗?”   都梁香按下他的手,却被反握住了手腕。   “嗯,是我。”   她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算作安抚,就要把他的手从她腕上拂下去,扣在她腕上的那只手却青筋暴起,猛然用力,锢住了她。   这是一个重伤方愈的人应该有的力量吗。   都梁香皱了皱眉,“萧鹤仙,放手。”   似曾相识的话语勾起了某段不好的回忆,萧鹤仙浑身的血液霎时凝结成冰,应激般地越握越紧,生怕一个晃神都梁香就没影了。   “梁香,我不是在做梦吧……”   “清醒了就放手,我还要看看萧含……”   萧鹤仙手下恨恨一用力,就将人从轮椅上扯了下来,压在身下。   他常年持握灵笔的手指覆着层薄茧,用力地摩挲过都梁香脸侧细嫩的皮肉,真切地感受着她的存在。   “你又乱跑。”   他俯首下来。   都梁香还能不知道他想干嘛吗,偏头一躲,抵着他的胸口,声音微冷:“起开。”   萧鹤仙置之不理,余光被什么晃了下,就见都梁香的指间已夹了几根泛着寒光的银针。   他怒火骤起,掌下倏然用力,发狠道:“又想扎我,是吧?来,扎!扎狠一点儿!”   “我要去看看萧含光,他中的毒也很危急,搞不好就死了。”都梁香耐着性子同他讲道理。   “我管他去死!”   都梁香被他又掐又捏的,已经很不舒服了,怜惜他才中了毒身体虚弱才忍到现在的。   她一巴掌扇了过去,一点儿没留力。   冷道:“犯什么浑。”   萧鹤仙被都梁香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扇懵了,他没想到梁香居然真的会对他动手。   都梁香趁着他怔然的功夫,将他一把推开,重新坐上轮椅,又去看了看萧含光的情况。   脉息平稳,估计过一会儿就能醒了。   萧鹤仙撑坐了起来,在她背后冷声质问道:“为什么不告而别?”   “我不是叫萧含光给你带话了吗?”   “你分明可以亲口同我说!”   “然后呢,你是会把我留下来?还是放弃获得万阵山传承的机会,非要跟我一起来这里冒险?前者很自私,后者很愚蠢。”   都梁香不想同他吵架,主动给了他个台阶下。   她摸了摸他的脸,抚过他因脱水而干裂苍白的唇瓣,轻声哄道:“好了,你看看你都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要不是我找到你们找得及时,你也差点就死了。”   她道:“我才没有乱跑,是你在乱跑,我不怪你,你也不要吵我了,好不好?”   萧鹤仙一把抓住都梁香的手腕,心绪难平,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都梁香一根根掰开他倔强的手指,握住他的掌心。   心平气和解释道:“你这样抓着我不舒服,我们牵手就好了呀。”   萧鹤仙冷哼一声,甩开了她的手,又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不这样抓着你,你想松手就松手,想跑就跑了,还是这样比较让人放心。”   他神色晦涩,低声道:“真想就这么把你……”   余下的声音轻不可闻,散在风里。   “什么?”   他长睫蹁跹轻眨,掩去眸中一点霜雪,再抬首时,冷玉般剔透的面容上煦若春阳。   萧鹤仙跪在都梁香的腿边,修长骨感的手指从她腕间一点点挪开,摩挲着游移到了她的掌心。   他双手轻握着都梁香的手,温和地凝着她,柔声道:“梁香,我们以后都不分开了好不好?”   都梁香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脑袋,“胡说什么呢?你有你的事,我有我的事,怎么可能天天都黏在一起。”   萧鹤仙唇角微微动了下,勉力维持着笑容。   心底扭曲出一丝蛰伏已久的恶意。   一个不能修炼的废人……能有什么要紧事。   “就像现在,我们就得分开了。”   “什么意思?”   都梁香耸了耸肩膀,“毒给你们解了,等萧含光醒了你们就出去吧,我可能要在这谷中待到秘境结束的那一天。”   还有解第二层迷瘴之毒的解药,她也从榕师那里收集了些,给两人喂下了。   “为什么?”   “我还要参悟此境前辈教授的道法。”   “那我陪你一起。”   “不行,这山谷你们不能再往里走了,里面很危险的。”   虽然两人就算被榕师挖心掏肝她也能救,但那不是平白给她增加没必要的活计嘛。   “很危险你还继续待着?”   “那能一样吗,我已经通过这个绝境的考验了,现在可以随意出入此地。而你们要是进去,可是会被挖心掏肝的哦。”   萧鹤仙眉头绞紧,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上手就要解都梁香的裙带。   “干什么啊你!”   “我看看你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没有!”   都梁香拽住自己的裙带,挡开他的手,不耐烦道:“快走吧,我也要回去了。”   今天的功课还没做完呢。   “站住!”   萧鹤仙扯住她的胳膊,“跟我走。”   “你听不懂人话啊?”   “那我跟你走。”   都梁香又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倔什么啊今天,你能听点儿话吗?”   “我凭什么听你的?”都梁香突然笑了下。   “随你。”   她又不是他爹娘,确实管不了那么多闲事,不听人劝想吃些苦头就吃吧。   正好让榕师多打几鞭。   都梁香轮椅轱辘一转,就向着榕师的小木屋所在之处去了。   余下的几日里,她照样采药制药,解剖缝合,修行白鹿前辈传授的几门瞳术,每门功课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进度,唯一不变的是,出入榕林的边界之地,依旧挂着两个驽钝之才。 第129章 女娲造化经   两人连被榕树抓到的地方都和王梁卫琛一模一样,几步远之外就是都梁香几日前编好的秋千。   榕师的根须多得是,也不差这几根,就一直都没有自行解开过。   都梁香做完了今日份的功课,悠闲地荡着秋千,一边奚落浑身上下被鞭打得没一块好肉的萧鹤仙。   “以后还听不听我的话?”   虽说萧鹤仙操控灵气丝的本事不如王梁,时常错漏百出。但榕师也不是什么嗜好虐人为乐的魔鬼,本不该下手这么狠的。   这不是唯一的爱徒提了点小要求嘛。   萧鹤仙倔强的目光逼视着都梁香,并不松口。   “有骨气。”   都梁香又看向正拧眉认真练习控针术却始终不得其法的萧含光。   这位是真受了萧鹤仙牵连,遭了无妄之灾,无辜得很。   “榕师,那个人,要不您直接给他考试得了,我早给他救下来,他也早解脱些时日嘛。”   榕师问询了萧含光的意见后,见他也不反对,它也就同意了。   萧含光脊后一痛,感到什么药汁被扎进了他的身体里,剑修对自己身体的感知异常敏锐,下一瞬,他就发现自己下半身忽然失去了知觉,再也动弹不得。   一道寒光闪过,迎着他惊骇的目光,将他的小腿整个截断。   都梁香早就做好了准备,分出一部分灵气丝接住了那条断腿,余下的灵气丝卷起数根大小各异的缝针,上下翻飞,左右开弓。   她运转起《洞玄显微真诀》这门瞳术,那些细小到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脉管、筋络、髓丝在她眼中瞬间扩大了十倍不止。   她的《洞玄显微真诀》练得还不到家,目前这种程度用来接续人的髓丝只能说勉强够用。   花了将近三个时辰才将萧含光的腿重新接好。   最后一针缝完,都梁香整个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   这整整三个时辰,她连施个净尘术的功夫都没有。   “断续丹有吗?”   “有。”萧含光被榕须丢到了地上,小腿被瞬息斩断带给他的冲击久久不曾散去。   平时砍别人是一回事儿,事情落到自己身上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有就吃一颗。”   都梁香擦了擦额间的汗,就径自回榕师的药室休息去了。   第二天,都梁香来到萧鹤仙面前,又问:“以后还听不听我的话?”   一声倔强的冷哼溢胸而出。   “我自己能学会,不用你帮忙。”   都梁香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萧含光素来面无表情的脸连日下来,也染上了一丝苦意。   他现在每日就干两件事。   一是活动自己失而复存的腿,看看是不是像以前一样灵活。   二就是苦口婆心地劝萧鹤仙。   “少主,你就跟都小姐服个软吧。”   “不可能!”隔天萧含光只好压低声线劝都梁香。   “都小姐,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稍微说点儿软话哄他一下,揭过此篇吧。”   都梁香幽幽道:“难为你们主仆一心,偏我是个外人,本不是我错,为何要我低头。”   萧含光目送着都梁香走远。   等人离得远些了,才双手狂乱地抓了抓头发。   他倚在榕师坚实的枝干上,脑中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日萧遥的话。   死不了事情就不大……   他安心地闭了闭眼。   劝人他实在不擅长,还是就这样吧。   萧鹤仙苦熬了十几日,日日练习那该死的控针术,这一日见都梁香路过,正准备再次以同样的答复回道。   就见她突然换了一副笑模样,说了点儿别的。   “今日我就要走了哦,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确定你还要待在这里吗?”   都梁香是想陪他玩些熬鹰的手段的,只是她忽然想到,萧鹤仙这么黏人,这段关系再往下发展下去也是麻烦,不若彻底断了。   本来就是送上门的,不玩白不玩,随便逗一逗罢了。   出了这十方绝境,都梁香可不想再和他们萧家有什么瓜葛了。   见微知着,那萧长老就是个蛮横无理的,想来他们家其他人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就算他们家其他人不是这种行事风格,可又怎会不知那萧长老的脾性,故意挑了他来做操持退婚一事的长辈,何尝不是存了谈不妥就威逼的心思。   萧长老固然可恨,可他背后的指使调派之人,未必就不是个歹毒的了。   还是早早远离这一大家子的好。   既然没有把这段关系继续下去的打算。这人,也就没有继续调教下去的必要了。   何况……   都梁香以分魂感应秘术,感受了一下另一具分身的气息,小虞那具身体也已经成功突破金丹了。   这一趟十方绝境之行,她也算收获满满。   她的唇角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浅笑。   更何况……她已经找到新玩具了。   萧鹤仙见都梁香眸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本来打定主意这回绝不轻易认输的决心也有些抻不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闷声闷气:“以后我听你的话还不行嘛。”   “梁香,我错了,你别丢下我,你带我一起走嘛。”   “好哦。”   都梁香痛快地答应了一声,通知榕师可以准备给他考试了。   萧鹤仙心底划过一丝淡淡的疑惑,怎么梁香这次这么好说话。   他以为至少还得再挨几句冷言冷语呢。   果然梁香终究也还是心软了吧。   都梁香轻车熟路地控针飞针替萧鹤仙完成了他的考试,又去榕师的药室扫荡了一些她能带走的家当,装进了自己的乾坤袋里。   至于谷中的那些高阶灵药,榕师不许她取。因为它还有用,倒是允她采了些珍稀灵药的灵种走,也算是留作她培育灵植的功课。   灵植培育的道法学得好,日后她就有灵药用,学得不好,那她就没有灵药用。   临行前,都梁香向榕师请教了最后一件事。   “弟子此前听说了一件事,据说这十方绝境试炼第一之人,可以从太虚宝库中取得任意一宝,弟子想请问榕师,可确有其事?”   “不错。”   “可弟子对这太虚宝库中有何宝物,一无所知,可否请榕师教我,我应该从这太虚宝库中,取走何物为佳?”   榕师思索良久,徐徐道:“汝虽为鬼修,可毕生不以消解肉身,意识永续为愿,据汝之言,汝修鬼道,乃是机缘巧合下不得为之。于汝而言,神魂常存固然美哉,终究不是上佳之选。”   “汝留恋人世浮华,喜与人交游,不堪受千年万年孤寂清修之苦,那么依吾之见,这太虚宝库之中,最适合汝的,便只能是——”   “《女娲造化经》。” 第130章 喜事一件   数道光柱忽然自天幕之上倾泻而下,将十方绝境中还活着的所有人都笼罩其间。   如果有人的视线能穿越千里之遥,俯瞰山川,数出这些零零散散的光柱,就会发现,也不过几百道而已。   几道光柱尤为粗壮和耀眼。   金银二色的日月神光交织其间,天地间的太一元气分化为阴阳二气,在光柱中变换流转,淬炼着试炼之人的肉体和神魂。   试炼前三,体质升灵。   前十者,未成金丹者将由天地鼎炉助其感悟一次凝结金丹的过程,出境之后再结金丹便如水到渠成。   而已成金丹者,于秘境中修得的修为便不会再被剥夺返还而去,加上入境前原有的修为,出境之后修为一跃擢升数个小境界的人亦有之。   而其余活着的人,尽皆可以享受到一次洗髓伐骨的机会。   这场重炼肉身的过程持续了足足七七四十九日。   在都梁香已改头换面的神魂重归肉身之后,她缓缓睁眼,就见自己的双手都消失了半截。   她疑惑地把手往回缩了缩,白皙的五指又重新出现在她的眼前。   往前一探,双手又消失了。   就像她的身前,有一处奇异的空间般,虽肉眼并不可见,但那双伸出去的手,似乎已实实在在地来到了另一处虚无之中。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太虚宝库?   可是她要怎么从这看不见的空间中取出《女娲造化经》呢?   正当都梁香拧眉思索时,她的双手感觉到了一阵灵力涟漪的波动,下一瞬,似有什么沉甸甸的物品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都梁香托着那样东西,将手收了回来。   一卷朴实无华的竹简正静静躺在她的双手之上。   竹简微微舒展开一角,露出篇题简,点点金芒乍现,如飞扬的墨粉,都梁香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   五个字形天然质朴的契文古字一一浮现:   女娲造化经。   据榕师所说,此大道圣典授塑黄土而造肉身之法,以人黄土新塑之身,可以完美契合任何人的神魂。   都梁香倘若能学会此法,以后就再不必要去寻什么契合神魂的濒死肉身了。   而以人黄土所造肉身的资质,也全凭她对这大道圣典的修习境界而定。   确实是她亟需的好东西。   一点灵光自这卷竹简上飞出,射入都梁香的眉间,她眉心有金色字文印记闪烁一瞬,这竹简便倏忽消失不见。   都梁香心念一动,额间便一阵发烫,《女娲造化经》便重新出现在了她手中。   她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颇有些奇怪。   当《女娲造化经》消失之时,她便感知不到它的存在,不知道它去了何处,都梁香可以肯定,绝不是入了她的灵台或是泥丸宫中。   但她冥冥中还是能感受到和《女娲造化经》的一缕联系,只要通过额间的印记,她就能将《女娲造化经》取出。   都梁香隐隐有一种猜测,莫不是这《女娲造化经》消失之时,是重新回归到了那不知在何处也不知什么模样的太虚宝库之中。   而她额间时隐时现的印记,更像是开启太虚宝库的钥匙。   《女娲造化经》可随她的心意为她从太虚宝库中取出,她有阅览之权,却并不真正拥有此典。   这样某日她身死,《女娲造化经》也只会好好待在太虚宝库之中,而不会有遗失而不知流落何地的风险。   想来太虚宝库中的其他至宝,也是以这样的方式为人取用的。   当年开辟太虚宝库的人族先辈,考虑得还挺周全。   天空中兀然撕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看来十方绝境的关闭之日,就是今天了。   众人腰间的十方令发出微弱的光亮,一股强劲的吸力便从天空中的裂口传来,将全部的人都传送了出去。   玄洲境门之外,等候在此处接人的各方势力,其仙舟阵列如云。   可惜去时有上千之众,如今归者十不存一,只有寥寥数十道身影从那境门中飞身出来。   要知道玄洲因为可拍得子母石结伴而入的缘故,从玄洲境门入境的人数可是最多的。   等候接回自家子弟的家族,视线从那几十人的脸上一一掠过,辨认着是否有自家子弟,找到了的长舒一口气,找不到的则难以置信地重新开始辨认人头。直到重复十几次后才心如死灰般接受了事实,以特殊的功法收回打下印记的十方令后,便灰败离去。   “都姑娘,又见面了。”   都梁香听着有人唤自己,侧首看去,发现正是从前在石阵林有过一面之缘的江行真。   他熟稔地叙旧:“我之前还说有没有可能在秘境中遇到你呢,可惜,居然没碰上。不过真不错啊你,虽然我一直没遇见你,但你的名字我可是一直关注着呢,都魁首,恭喜了。”   都梁香礼貌回应:“同喜。”   “我有什么可喜的,什么名次也没取得。”   “还活着,就是喜事一件。”   “那倒也是。”江行真正欲再寒暄几句就告辞,忽然“咦”了一声。   “都姑娘,你的眼睛怎么了?”   江行真不提还好,这蓦然提起,都梁香已经习惯忽视的那点儿眼中的灼痛感又变得清晰起来,“我也不知,在境中参悟了一幅星图之后,就这样了。”   都梁香自然没有和盘托出的必要,掐头去尾道。   之前其他人问起她的眼睛,她也都是这般回答的。   江行真:“我好像在我们宗内见过有人同你一样,眼中也有这样会发光的小亮点。”   “哦?那可不可以请江公子帮梁香打听一下,这到底是何物,又是应何而生的?”   “自然可以,待我问出缘由,我就传讯于你。”   之前他们已经互换过传讯符了。   “那就多谢江公子了。”   “小事一桩,不必谢。对了,我之前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要不要拜入我道宗门下?”   当然了,今时不同往日,人家都是十方绝境的试炼第一了,自然是哪怕不用他引荐,也是无处不可去了。   “我会好好考虑的。”   “那好吧,都姑娘,那就日后有缘再见了。” 第131章 贺礼   都梁香才与江行真寒暄过,就被人按下了肩头。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一截云雷纹黑金玄铁护腕映入眼帘,鬼魅般出现在她身侧的暗卫面罩黑甲,穿戴着皮质护甲手套的大掌牢牢锢住她的肩膀,用力下压,将她钉在了原地。   数名具装甲士骑跨狰兽,将都梁香团团围住。   是狰骧卫。   都梁香脸上浅淡的笑意还未消去,纵使来者不善,她自安之若素。   反正王梁又不敢动她。   几息后,正主这才姗姗来迟。   狰骧卫让开一条道路。   都梁香正垂眸发呆,等着看王梁究竟要作什么妖,视线里蓦然出现了一双站定的云纹皂靴。   手指在扶手上无聊地敲击着,见人来了,都梁香眼皮也没抬,懒洋洋道:“你又想干嘛?”   “自然是来给都姑娘送一份贺礼。”   “哦?”都梁香状似感兴趣地笑了笑,“什么礼?”   卫琛:“你不知道,那日那个姓萧的小子听说你性命垂危。那个急啊,甚至不惜对自己族人拔剑相向,好一对鹣鲽情深的爱侣,真是太感人了。”   他俯下身,抵近都梁香的颊边,嘴角挂笑,迫不及待地想要观赏等下都梁香脸上精彩的表情。   “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麈尾扇在他指尖灵活地打着旋,转了几转,他道,“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我听说一段感情开始时,总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结连理枝’,到最后往往又都逃不过落得个相看两厌,貌合神离的下场。”   “你二人恩爱非常,我实不愿看到你二人将来有那么一日啊。”   “不若,我们就送你——他的尸体怎么样?”   都梁香瞥了他一眼。   好思路,为了避免日久情疏,就直接把其中一方杀死,将感情戛然而止在最浓烈的时候是吧?   要不是场合不对,都梁香还挺想夸他一声,蛮谐趣的。   都梁香本想道一声,随便他们。   反正她也不是很在乎萧鹤仙死活,他们打起来,也算是狗咬狗,她乐得看戏。   可她忽然忆起,萧崇礼那老匹夫是不是也在萧家仙舟上,准备接萧鹤仙回去啊。   都梁香眉毛微微一动,到嘴边的话忽然收了回去。   那她就不能表现得很不在乎啊。   万一让王梁他们察觉到她对萧鹤仙不够重视,就不尽心竭力对付他了怎么办。   都梁香倒没那么狠心,巴不得萧鹤仙去死,这不是大概率萧崇礼也在嘛,两边儿要是能打起来,最好打得激烈一点,让那横行霸道的萧长老也吃上一亏,倒也不错。   王梁既然要对付萧鹤仙,那萧长老不是很疼爱他这个侄孙嘛,总不会见死不救。   都梁香脑子里瞬息转过千百个念头,再抬首间,面上已是一片焦急之色。   看向两人的目光又惊又怒。   “你们——”   卫琛要看的就是她这副反应,他满意极了,唇角的弧度越扬越大,已然是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他拍了拍都梁香的肩,在她耳边道:“好好看着吧,看仔细一点。”   远处法光漫天,狰骧卫和卫氏护卫已是和萧氏之人尽数动起手来。   声势之大,让旁的船队都争先恐后地奔逃起来。   “你们要是敢动他,我日后,必不会放过你们!”都梁香厉声道。   她猛烈地挣扎起来,想要摆脱身后之人的钳制,却只是在做无用之功。   “你能怎么不放过我们?别忘了,你也是发过道心誓的。”   卫琛摇扇而笑,面上快意之态毕现,和数日前那趴在王梁背上哭鼻子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也很恨吧?这种无可奈何的滋味是不是很美妙?哈哈哈……”   都梁香适时地眨巴了一下眼睛,一只眼里滚落下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   卫琛用扇面挑起她的下巴,被都梁香冷脸躲过,那清凌如秋水的眼里,乍起怒涛。   “哟,这就急哭了?我还是比较喜欢你之前神气的样子。”   他不再伪装,脸色彻底阴了下来,白玉般的掌骨上青筋毕现,他用力掐住她的脸,锢着她朝着萧鹤仙被围攻的方向看去。   “你不是最喜欢看戏了吗?睁大眼睛看啊!给我好好看看,你那小情人是怎么死的!”   卫琛胸膛起伏,呼吸沉重,即使做到此种程度,他也依旧怨忿难平。   “可惜这里没有葵花籽,不然我一定给你抓一把,逼着你给我一颗颗吃下去!”   要不是还得酝酿情绪,维持着表情,都梁香真想翻个白眼。   大哥,你们这有什么进展你就叫这么凶,萧家护卫又不是吃干饭的,那萧鹤仙皮都没掉一块呢现在。   她看那还在面临王梁两名化神护法夹击的萧崇礼都不是很急。   她的急是假急,卫琛他是真急啊。   他急能给那两位国师府护法加点儿修为也行,可惜加不了。   再没进展,都梁香可就得真急了。   她看得分明,萧氏护卫已经取出阵盘,开始布阵了,虽然都梁香不知道他们要布什么阵,但想也知道,能集数名元婴之力布下的法阵,绝对是一座威力惊人的大阵。   国师府的人马,行不行啊到底。   都梁香嫌弃地看了王梁一眼。   这要是让萧崇礼全须全尾挨过了此遭,都对不起她这被卫琛捏红了的下巴。   唉,都梁香在心底暗自摇头,还是不够聪明。要是她是卫琛,就直接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逼萧鹤仙投鼠忌器,自卸刀兵。   虽然不一定能成功,但其实大可以一试嘛,遇上重情之人,这招还是很好用的。   好在都梁香的暗中祈祷还是起了作用,那萧崇礼一人面对两名化神围攻,本就是勉力坚持。这么长时间过去,已是再支撑不住。   一青一紫两剑破开萧崇礼的法术,直直插进了他的两侧琵琶骨,将他钉在地上。   都梁香心满意足,一口咬在卫琛手上。   “你敢咬我?”卫琛连忙把手抽了回去,怒容满面。   他刚要生气,想到了什么,随即面色平复下来,“你的小情人就要死了,我开心得紧,让你咬了就咬了吧,等下有你哭的时候!”   都梁香拾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放松地往椅背上一靠。   “嗯嗯,赶紧的吧,我还不能辟谷,有点儿想吃醉仙楼的卷生龙须炙了。”   卫琛惊愕地看向她,连一直面无表情的王梁闻言也不由微微侧目。 第132章 一起带走   卫琛立即反应过来,不屑哼了一声。   “现在想要装不在乎,晚了!”   “嗯嗯嗯,我太在乎了,不要伤害他啊,我会伤心死的,你们这两个可恶的混蛋,嘤嘤嘤。”   都梁香矫揉造作地说着台词,还拿袖子点了点干燥的眼侧。   “都梁香!”   卫琛双目赤红地看着她,已经是被气到无以复加了。   就算猜到了她很可能是在装不在乎萧鹤仙的死活诈他们,这不把他们的报复当回事的态度也着实令人恼怒。   真想把她掐死。   卫琛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一张大掌刚探过来,就被都梁香灵气丝所控的数根银针,插入从指骨、掌骨到腕骨的各处关节中别住。   他面露惊骇,五指僵硬地维持在一个微张探爪的姿势,再屈伸不得。   卫琛不信邪地加大了力气,但除了让自己经筋更痛上几分外,别无一用。   扣住都梁香肩头的狰骧卫没想到制住都梁香双臂,她也能有手段伤人,本能地悍然拔刀,就要压在她颈前。   王梁沉声喊住:“小心些,别伤到她。”   拔刀的狰骧卫身躯骤然一僵,连按住都梁香的力道都松懈了半分,他眸光中有三分疑惑三分不解和四分古怪,偷觑了一下王梁阴沉如水的脸色,狰骧卫沉默照做,把刀收了回去。   都梁香微微一笑,目带衅色。   啧啧啧,说这话的时候后槽牙都咬碎了吧。   都梁香抖了一下肩膀,把狰骧卫的手甩开,那狰骧卫拿不准王梁的态度,一只手虚放在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轻轻揉了揉自己被掐红的脸,看向卫琛:“刚才好不好玩?”   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卫琛哪还能不知道她刚才就是装的。   他方才有多快意,现在就有多恼恨。   他额角青筋暴跳,下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你、这、个、贱人!”   王梁也回过味来,以都梁香那谨小慎微算计周全的做派,怎么会在发道心誓的留下这等漏洞,无非就是不在乎罢了。   至于为什么方才还要同他们虚与委蛇,除了都梁香本身就是个乖僻之辈……   “那个化神修士,与你有仇怨?”   都梁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是吗?”   那就是了。   “你居然敢利用我们,你——”卫琛用另一只没被定住的手颤巍巍地指着都梁香,正欲出言不逊。   都梁香指尖忽然出现了一粒小石子,她虚虚朝卫琛一弹指。   卫琛连忙后退了几步。   实在是数日前的记忆太过屈辱,饶是他现在身子已经恢复了许多,不会被一颗石子轻易弹倒,面对同样的境况,他的身体还是下意识做出了躲避的动作。   待到反应过来都梁香又在耍他后,卫琛表情更是难看,双目喷火,面容扭曲得似要择人而噬。   “我要杀了你!”   王梁一把捞住了往前扑去的卫琛,把人锢在了怀里。   不远处四灵的虚影正在渐渐凝聚,王梁眉峰一压,脸上多了几分凝重:“他们的法阵就要成型了。”   与此同时,王梁的左右两位护法使也兀然去而复返,齐齐出现在了他的身侧。   “世子,他们要结四灵镇神阵,我等恐不能敌,该走了。”   王梁情知现在已不能拿那姓萧的如何了,而且摆明了都梁香并不在乎他的死活,他更没有强留在此的必要。   “走。”   “世子……”狰骧卫犹豫着开口。   王梁凤眸一睨,微微侧首。   “嗯?”   “这位、这位姑娘,要不要……一起带走?”   带回去干嘛,给他添堵吗?   王梁略带疑惑的眼神一滞,回想起属下那古怪又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面上瞬间霜寒一片。   咬牙道:“不用!”   一行人迅疾离去,都梁香收回了刺入卫琛手中的银针,引得后者痛呼一声,被王梁强拽着离去时还回头恨恨地瞪了她一眼。   有那么痛吗?   试验从哪一处骨缝中刺针进去能把骨节别住动弹不得的时候,她可是拿自己的手试的,要不是确定这个招法伤不到人,她也不会用在卫琛身上。   上次用灵毫针刺穴法扎萧鹤仙的时候,被他以灵气冲破所封气穴,都梁香就一直存了要将此法改进一下的念头。   “梁香!”   都梁香的鼻梁蓦然撞入一个萦满血腥味的怀抱,一缕熟悉的雪松清香混入其间,不至于让她一把把来人推开。   “你受伤了?”   “他们没伤着你吧?”两人同时道。   萧鹤仙低头一扯衣襟,摇了摇头:“是含光的血,他被狰兽咬到了。”   “我也没事。”   萧鹤仙从头到尾打量了一下都梁香上上下下,见她除了脸侧有一片明显的指痕外,并没有什么伤口,舒了一口气的同时,一股巨大的愤怒攫住了他的呼吸。   他的指腹虚虚地放在都梁香脸侧,呼吸沉重而压抑。   “他们打你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没有,掐了一下而已。”   萧鹤仙的视线掠过都梁香指间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银针,针身血痕点点,看来那两人也并未在梁香手中讨到便宜。   “他们为何要对你不利?”   都梁香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兴许是我得了这次试炼第一,抢了他的风头,他不高兴了吧。”   “这两个贱人!”   “鹤仙,我好像连累到你了。”   “说什么傻话呢你。”萧鹤仙把人揽进怀里,轻抚着她的脊背,目光投向那架大玄仙朝制式的仙舟离去的方向,眸光陡然转冷,“敢在玄洲如此肆无忌惮行事,他们不死我也要让他们脱层皮。”   飞龙艨艟,他们萧家也有几艘。   想要从玄洲南域飞回中陆,玄洲东域是必经之地,萧鹤仙已传讯族中,派人驾飞龙艨艟,于东域截杀国师府的仙舟。   大玄仙朝国师府重伤他萧氏一名族老,此事事关萧氏的脸面,不管是萧鹤仙还是郯郡萧氏,都不会让此事善了。   萧氏的人马开始修整队伍,清点损失,给受伤之人喂下保命的丹药,稳住伤势,就火速拉到了火锻城中寻医修救治。   都梁香知道那萧长老大概率死不了,颇为遗憾,不过以她现在的处境,也就只能做到这种地步了。   还得多亏王梁给了她这个借刀杀人的机会。   只是对于都梁香来说,眼下还有一桩麻烦事要解决。   她凝着自己被萧鹤仙牵了一天的手,头有些痛,她到底该怎么跟萧鹤仙请辞。   【正文分割线】——   【因为有宝宝一直很担心石精魄会不会在送药的过程中被抓走,这里插播一条小剧场】   “你们瞧,地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路人甲道。   路人乙耸了耸鼻子,眼前一亮:“好浓郁的药力!”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火热,暗道,莫不是机缘来了。   一人拔剑出鞘,对着那翻动的泥土刺了下去。   “果然有东西!”   两人法术尽出,将这一片土地翻了个底朝天。   瞧着那几只一直外渗着浓郁药力的药匣,呼吸顿时一滞。   路人乙拾起一只药匣,同时随着药匣被提起来的,还有一只抓着药匣不放的石头人。   “咦?这是什么东西?”   路人乙两指抓起了那只小小的石头人,放在了眼前细瞧。   他手中的石头小人顿时散成一堆碎石块,就这样摆脱了他的钳制。   碎石块在他的眼前重新凝结成一个石头小人,一拳挥上了他的眼睛。   “啊!”路人乙吃痛地叫了一声,恼火地踢出一脚,将落在地上的小石头人踢飞了出去。   另外几只小石头人也不甘示弱地一一蹦了起来,好像要对他拳脚相向。   路人乙丝毫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灵药是你们的,那又怎么样,老子拿你们当球踢,小东西。”   孰料小石头人一个个直接跳了土里,消失不见。   数息之后,大地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震颤。   路人甲和路人乙身形晃了晃。   就见脚下开裂出一条巨大的缝隙,一只数丈长的石头手掌扒上了裂缝的边缘,轻巧一撑一跳,那仿佛能遮天蔽日的庞大石像就这样爬上了地表。   路人甲和路人乙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比这更加可怕的是,这样的石像还有好几个。   庚仪石像一手一个,将两人抓在了指尖,高高举起,直到提到了与它眼睛齐平的位置,猝然松手。   路人甲和路人乙飞速下坠,还没等他们施术御剑,一只硕大的石头脚背就朝着他们飞了过来。   庚仪石像连甩了两次腿,将两人“咻咻”踢到了一面山壁上,嵌了进去。   丁奇石像擦了擦手中托着的地盘,巨大的岩块散作一团,几只小石头人从岩块缝隙里钻了出来,重新背起那几只药匣,遁入地下,继续向着目的地嘿咻嘿咻地前行。 第133章 中洲境门   中洲,大玄仙朝,永宁郡。   洪亮高亢的龙鸣马嘶之声,如一支飞云裂空之箭,划破了仙朝边城的曦光,声传数里。   行路之人闻声而避。   赤龙驹的火蹄奔驰飞踏在官道之上,有追风掣电之势。   飘逸的鬃毛拖曳出一条流焰,在破晓前的昏暗天色中显得格外耀眼。   焰光瞬息照亮了被三头赤龙驹远远甩在身后的石碑,其上八个大字昭然瞩目:   十方绝境,中洲境门。   平整的广场黑砖铺就,执戟甲士肃然伫立两侧,隔开了如潮水般的人群。   永宁郡陵城,六千年前还只不过是大玄仙朝中不起眼的一个边陲小城,因着十方绝境境门落在此处之故,后来倒也有了些许名声。   仙朝官府遂在境门所在之地,重新整饬出了一片宽阔的大道和广场,供往来入境之人车马停驻。   又因着百姓喜看热闹之故,后又增派了甲士于此维持秩序。   三头赤龙驹急刹扬蹄,那为首之人英姿俊雅,剑眉锐目,眸淬寒星,着一身朱衣锦袍,虽未有甲胄在身,却难掩一身虎将气度。   两名甲士执戟交叉,挡在了她的面前。   一名校尉迎了上来,抱拳礼道:“卑职陵城团练校尉马光,敢请赤炎卫将军大驾,可有何公干?”   虞晗淡淡吐出两个字:“私事。”   “这……”   “凤仙虞氏,虞晗。”   校尉一脸明悟,当即放行。   永宁郡隶属鹭州,毗邻凤仙郡所在的曦州,曦州刺史便是虞氏少主,与鹭州刺史交情不浅,早些时候郡守便派人来打过了招呼,今日一应之事,都与虞氏行个方便。   这不,虞氏的车队已停在广场中央,虞氏的护卫也暗暗呈拱卫之势,将此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马校尉方才有片刻的为难,就是因为虞氏的大管家发了话,今日这境门之下,数百丈之内,除了虞氏的人,别的一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这般行事,虽没什么道理可讲,但虞氏管家也领了大都督府司马的官职在身,曦州大都督总管雁云道十州兵马,自然也包括鹭洲,都督府司马若说今日在此有要差要办,就是没有文书,旁人也不敢轻易质疑啊。   至少虞氏还算讲规矩,没把仙舟停过来。   中洲境门所在之处虽是大玄仙朝治下,但要从此地入境试炼的修士又何止仙朝的修士,那些仙宗之人,素来是不服管的,能勉强捏着鼻子认下仙舟不得入城这个规矩已是不易。   要是叫他们看见仙朝的世族并不守此等规矩,会不会闹起来,可真说不定。   “朝明,你不在神都当值,跑来陵城做什么?”虞茂遥遥听见那赤龙驹长嘶之声时就心有所感,此时一见,果然是虞晗来了。   虞晗翻身下马,答道:“接小兰回家。”   虞茂鼻子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如果你是来接兰小姐回家的,那我是来干嘛的?”   “我怎么知道?”   “朝明,你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兰小姐私盗十方令,违背都督之命,偷偷去了十方绝境试炼,都督已经发话了,你教养她失职,命我将兰小姐接回凤仙去,让大郎君管教。”   就是因为这样,虞晗才不得不来这一趟的,小兰要是被母亲的人接回凤仙去,定是要受罚的。且长姐严苛,若是小兰日后到了长姐手下,哪还有好日子过。   虞晗哼了一声,并不回应,反正她已经打定主意,待小兰出来,她提着人放上马背就跑,把人抢回神都去。   她此次出来,专门去天锻府借了一艘他们最新炼制出的巽风神行舟,速度之快,甚至可与化神修士缩地成寸媲美。   ——反正天锻府的人是这么说的,真假存疑,因为出借给她的条件就是,让她试试跑不跑得过化神修士的缩地成寸。   虞晗虽只带了两个人来,但个个都是以一敌百的好手。除非虞茂敢伤她,不然就算他们人多势众,也拦不下她。   虞茂和虞晗相对而视,静默良久,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某个更为糟糕的可能不提。   如果小兰没有活着出来,那虞晗就是回来为她扶灵的。   本就晦暗的天空又平添了几分阴霾,比破晓的晨光更先到来的,是一条巨大的幽深裂隙。   一道道身影从那天空中的裂隙闪身下来,飘然落地,便被虞氏护卫拦下。   “作甚?”   被拦下的修士甚为不悦。   “曦州大都督府捉拿要犯,还请诸位道友配合一下。”   虞茂脸色沉沉,依虞大都督之命,若是兰小姐没有活着出来,这些人是都要带回去审问一番,才能放走的。   就是身死,死在何处,因何而死,可是为人所害,都要竭力查清,也算是个交代。   虞晗的视线自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检视而过,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说,有没有可能,小兰去的是长洲境门。”   中陆中、长、元三洲相连,大玄仙朝横跨两洲,长洲也有大玄一半的领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要是长洲境门,那离虞氏的凤仙郡老家可就远了,离神都更远,考虑到兰小姐偷跑离家的时间,再到十方绝境开境的那一日推算,应当不大可能。   虞茂虽是如此想的,顾忌虞晗心情,也并不言语。   随着一道身形熟悉的身影落地,虞晗大步向前,花了一息的功夫看清长相,她就一把按住来人的肩头。   虞晗憋回眼角泪意,一想到她为虞泽兰担忧了大半年,叫那些七上八下惶惶不安的情绪日夜煎熬。   饶是溺爱如她,此时也忍不住想要把这个偷跑离家独自赴险的小混蛋大骂一顿。   “虞泽兰,你这个混……”   都梁香临出境之前,她就收回了封住灵窍的灵毫针。   一来小虞的身体因收服异火而陡然恶化的身体状况,得在她家人那里过个明路,二来她不能暴露她会锁灵针法的事实,只能暂时收回灵毫针,靠体内的药力硬扛一段时间。   只能期望小虞的家人办事够靠谱够迅速吧,尽快找到医修为她诊治。   都梁香早在秘境里就多次翻看了小虞的记忆,一眼就认出了虞晗的身份。   “姨母……”   她虚弱地喊了一声,身子一软,就一头栽倒下去。   “小兰!小兰!”   虞晗半抱起都梁香,横眉厉色道:“去把鹭州各郡灵鹊堂的大医都给我速速请来!”   她扔给随着她自神都而来的两名赤炎卫一个牌子,“还有上玄仙宗青囊峰的医修,也给我请一个来,要他们最好的弟子,速去!” 第134章 鸩玉   “兰姑娘的病症我已探明,我有上、中、下三法可治,还请虞将军细听。”   琳琅锵鸣般的玉声入耳,似林间松涛,山涧清泉,拂过耳畔一丝沁人心脾的凉意。   既和且平,依我磬声。   他的声音可真好听。   都梁香的眼皮还有些倦怠,轻阖着眼,继续听着那人丝滑如乐声的嗓音徐徐道来:   “兰姑娘此病,是因心尖一点凤凰火星所致。”   虞晗缓缓颔首,小兰修习的心法《烬羽天章》乃赤帝所创,需以凤凰神火涅盘入门,大半年前小兰第一次涅盘失败,太医署的医正也是如此说的,这事她一早就知道。   所以家中才不允小兰参加此次的十方绝境试炼。   “下法,当以催发脏腑生机的丹药救治,只是长此以往,丹毒积聚,不利修行,且同一种丹药服多了,药力也会减弱,待到时日久了,就会病不受药,再服无用。”   虞晗眉宇一沉,肃然问道:“若是请丹道圣手,精梳灵药,炼制无毒之丹呢?”   左不过多花些财帛,搭出许多人情罢了。   凤仙虞氏经略曦州及雁云道治下其他九州数千年之久,家中堆金累玉,这点治病钱自不会缺。   都梁香闭目叹息,心道,此丹毒非彼丹毒也。   所谓无毒之丹,亦无用。   “丹毒有三,一者,灵药中之驳杂者也。二者,药之偏性也。”   “本草皆有偏性,效毒本为一体,夫以草药治病,是以药之偏纠人之偏,炼丹师控制真火,可去草药中驳杂之物,而不可去其中偏性,若去其偏,则失其效,则丹不能成也。”   “就是丹道圣手,除非改易丹方,不然也只能去得第一种丹毒,而去不得第二种丹毒。”   “三者,久服效衰也。且纵为修士,引得天地灵气入体,又炼得先天之气延绵生机,然,境界所限,则生机有数,还魂丹催发生机,再造脏腑,救一时之命,而损长久之机。此损机效衰之理,医家亦称之为毒。”   听到这里,虞晗已是明白,就是寻了再好的炼丹师也无用。   “此法,治标而不治本,顾头而不顾尾,故为下法。”   都梁香听得暗自点头,虽还不知姨母请的这医修是何人物,单听这阐述医理时有条有理,纲举目张,措辞简便易懂,就知此人定常与病患家属打交道,经手的病患不知凡几,大约是很有经验的。   “那其他二法呢?”   虞晗虽心中焦急,恨不得催促他速速道出上法,但理智尚存,知晓仙宗医师非要一一道来,怕不是中、上二法有些难处,纵知亦不可治。   下法看似是下法,但丹药易得,太医署的医正之前为小兰看诊时,未提他法,只说先以丹药温养之,以待后效,未必就是太医署的医正医术不精,不知他法了。   “这中法,自然就是治本之法。可引阴寒之水入体,以熄灭凤凰神火火星。只是凤凰神火并非凡火,灭火之水也不能用凡水。不管是哪一种神水,但凡极阴之水入体,皆会与兰姑娘的火灵根之体属性相冲,恐伤经脉,兰姑娘这火元灵脉,怕是就保不住了。”   “此法,乃断尾求生之法,虽然凶险,但可治本,故为中法。”   虞晗面色难看地摇了摇头,显然不能接受。   小兰是个要强的,之前太医署医正叫她暂缓修炼,待寻得解决凤凰神火之法一事后再从长计议,她都执拗到要孤注一掷,甘愿冒险去十方绝境争得体质升灵的机会,怕是万万不能接受自己资质跌落。   “上法,便是辅以特殊的功法,调引经由丹田炼化的真元之气上行,护御心脏,让凤凰神火的火星烧蚀真元之气,日益减损消耗,经年累月,应当可以让那一点火星彻底消失殆尽。此法,既治标,也治本,故为上法。”   “只是,这真元之气,当然不能用兰姑娘自己炼化的火灵真元,她修习的《烬羽天章》,本就有催化生发凤凰神火之能,她若继续修炼,只会让那一点火星继续壮大,进而病情恶化。”   《烬羽天章》是大玄仙朝赤帝所创的心法,赤帝乃当世少有的大乘修士,寿两万有余,又不曾藏私,曾将《烬羽天章》心法文字和修行诀要公之于众,凡有资质者,人人皆可修习,是以中陆修士,大抵都是知道这《烬羽天章》的修行之法的。   而《烬羽天章》的第一道门槛,就在这第一次涅盘之上,神火噬心重铸,炼就超凡之心,才能让修士之躯可以承受更多的凤凰神火,继续修习《烬羽天章》后面的内容。   虞泽兰第一次涅盘时凝聚的凤凰神火并不足以完成整个涅盘的过程,所以才留下遗患。   而涅盘又需一次而成,没有日久之功一说。纵使她的火灵真元之气能让那凤凰火星壮大,也不能借此引得二次涅盘,是以还是要将这点火星彻底割除才是。   “甚至于,我以为,当为兰姑娘封闭玄关灵窍才是,她的火元灵脉可自行纳气。一来有损心力,二来有资敌之嫌,唯待沉疴尽去,方可重开灵窍。”   虞晗目露思索之色,暂时不能修炼和不能动用灵气问题都不大。   赤帝建朝之时,曾熔铸玄凤玉玺,此印,牵系一朝气运,可以气运封官。   凡是在大玄得授官职之人,若有印绶加身,哪怕是凡人也可调集灵气,施展出媲美金丹元婴修士神威的法术,若本身就是修士,官印则可助其发挥出超越自身境界的法术。   而官印的品阶,则决定了得官之人可增加的修为。   大不了给小兰搞个一官半职做做,如此,就是封闭灵窍,也有修为在身,有一二自保之能。   只是,凡事皆有利弊,受官之人,从此性命也系于赤帝一念之间。   这便是赤帝掌控一朝的立身之本,也是她能放心下放权柄,任命九道节度使代她坐镇天下的原因所在。   “敢问这位真君,若不用小兰自己的真元之气,那这护御其心的真元之气,又该从何而来呢?”   那道清冽如泉水击石的好听嗓音慢声道:“此法有伤天和,鸩玉不便相告,虞将军自己悟一悟吧。或者——”   他顿了顿,虽然不觉得虞氏能有办法取得那一物,还是如实说了。   “妙华宗的慈悲泪,也是可以的。” 第135章 不食人   妙华宗是佛修宗门,慈悲泪是其合宗门人,积德行善,度化亡魂的功德所化,每百年若是功德圆满,则可由其宗门前的观音塑像结出一滴。   慈悲泪是救苦救难的至宝,秉性温和,元气丰盈,既可和凤凰神火此消彼长,相互消磨,又没有伤身之弊。   再者慈悲泪可救百病,还可驱除魔气,天下医家,凡是遇到了治不了的病,最后总会补上一句,此病只有慈悲泪可救。   都梁香静静阖眼听着,心道了一声不错,慈悲泪,神水,封闭灵窍,和她给自己诊治想出的治疗手段都差不多。   她在神农谷医术名声虽不显,但都梁香对自己素来是很自信的,这医修和她判断一致,她自然高看他一眼,认可他的本事。   只是他所说的辅以特殊功法,以真元之气护御心脏一事,都梁香倒是没想过,只因她并不知道还有此等功法,约莫是他宗门绝学,故而她不知道。   都梁香竭力摆脱着那一丝倦意,缓缓睁开眼睛,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想要看看这医师是何方人物。   她抬眼看去。   之前听此人声音,还以为他会长得相当温润端方,可亲眼一见,却不是如此。   那医师一身白衣素袍,佩碧色玛瑙璎珞,宝冠束髻,余发同冠上白纱一齐披落肩头,通身气度如薄胎白瓷,干净得纤尘不染。   他眉长而平,细眼狭长如刃,此时低眉敛目,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上去本该是极温和的。   只是他下巴尖峭,如玉山削就,硬生生为他添出三分妖异之感。   似是察觉到了都梁香的目光,他看了过来,半阖的眼皮微微抬起,一双翡翠般的碧色竖瞳就这么直直落进了她的眼底。   那眸光诡谲幽寒,冰冷如刀,看得人心头一跳。   是妖?   都梁香微惊,身子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鸩玉轻笑一声,垂下眼皮,敛去眸光,放缓了声音,道:“我虽为蛇妖,亦不食人。”   他嗓音婉转如莺,抑扬顿挫间似琴瑟之声合鸣,悠扬悦耳,平白就有一种让人放下戒心的魔力。   你不仅不食人,你甚至还是个医修呢,真是稀奇,都梁香暗道。   传闻上玄仙宗有教无类,就是妖修也是愿收入门下的,此事倒是不假。   虞晗略担忧地瞧了她一眼,就转头向鸩玉问起正事:“不知真君所说的这特殊功法,是何法?”   鸩玉取出一张平时写药方的纸,挥笔落下几个字,“虞将军差人去此宗,求购我所写下的功法便是。”   虞晗视线掠过纸上的寥寥几字,眉毛忽然不自在地抖上了一抖。   她将字条收入袖中,平静道:“我知道了,多谢真君。”   “虞将军,此事尚且不急,依我看,当务之急,还是尽快为兰姑娘封闭灵窍。”   虞晗面色一肃,对鸩玉拱手道:“还请真君施为!”   鸩玉摇了摇头:“封闭灵窍的锁灵针法,是神农谷绝学,我亦不会,将军需得去请神农谷的医师,来为兰姑娘施针。”   他又写下几副方剂和丹药,附上用法用量,嘱咐道:“方才所言以丹药救治,虽是下法,然兰姑娘的身体状况已不容乐观,还是要多管齐下才是。”   虞晗点点头,她自然明白,这上法虽好,约莫还要好一阵时间寻觅合适之人,这段时间,就只能让小兰喝药服丹,先续着命了。   “不知真君在神农谷可有相熟且信赖的医师,可否为晗举荐一番?”虞晗道。   虞家与上玄仙宗有些交情,但凡虞氏子弟,不在仙朝出仕,便多拜入仙宗门下修行,是以能请来青囊峰的亲传弟子。   据说这鸩玉医师,就是在青囊峰峰主的诸多亲传弟子中,论医术也属佼佼者之列,是这一辈青囊峰首席弟子的有力候选者。   至于那神农谷,不仅是天下本草学派的医家之首,近年也隐隐有要问鼎灵界十四洲医宗之首的意思。   神农谷谷主有弟子三千,弟子医术水平参差不齐,姿态倒是素来摆得很高,败絮其中滥竽充数之人不在少数,若没有相熟之人引荐,想要挑到个医术好又有空闲又有仁心,还愿意出谷奔波看诊的弟子,那可有几分为难了。   病骨阶前犹算利,千金至重人命轻。   这句讽诗说的就是神农谷的行事风格,虞氏不缺财帛珍宝,不是那等会被神农谷拦在门外之人,可这钱花出去了,人却没请到个好的,那可不行,所以虞晗多问了鸩玉一句。   鸩玉听懂了虞晗的言下之意,涓涓如溪的语调不疾不徐道:“神农谷大弟子泽川素有声名,术精岐黄,仁心仁义,锁灵针法定也是会且精的,虞将军若不放心,或可请他。”   虞晗眉头一皱,掩去眼底一丝不喜之色。   “神农谷大弟子回春妙手之名,我亦有所耳闻,只是他贵人事忙,我虞氏庙小,大抵是请不到的,真君可有别的人选?”   “倒用不着精挑细选,会锁灵针法的便可。”鸩玉笑了笑,“当然,将军若是不信鸩玉的医术,想请个更高明的医师再为兰姑娘看诊一番,那就另当别论了。”   锁灵针法本为神农谷对敌斗法之学,年轻一辈弟子中,会的人应当也是不多的,虞晗就是想挑拣,也没有太多挑拣的余地。   “晗绝无此意。”   鸩玉此言只是为了安虞晗的心,倒也没有要怪她的意思,不过看她还是一副焦虑难安的样子,还是多言了一句:“我写于你的几副方剂,你可寻神农谷一个叫常文的弟子再替你精研调整一番,我虽不认识此人,但在《千金方年鉴》上见过此人的论篇,观其文章,即知其人应是一精通药理,善研配伍之辈,神农谷三千弟子中,应无出其右者。就是丹方改易之能,约莫也比不少丹道宗师强些,寻他为兰姑娘定制方剂和丹方,或许能将药毒丹毒降至最低。”   虞晗目浮感激之色,忙道:“多谢真君指点。”   虞晗与鸩玉虽同为元婴修士,甚至虞晗有官印加身,论实力可与化神修士媲美。但可活人无数的医师,到哪里都是要被奉为座上宾的,是以,虞晗待鸩玉的态度颇为恭敬。   她招呼都梁香:“小兰,还不谢过真君替你费心。”   都梁香微微颔首一礼,道了声谢。   心中却道,什么常文的论篇,分明是她写的论篇。 第136章 杀心更炽   一个月前,长洲,神农谷。   都梁香自得了虞泽兰那副身体后,就一直有想过为自己改良一番大还丹丹方的事情,大还丹和还魂丹都是能催发脏腑生机的猛药,丹毒也重。   既然需要长期服用,她就需要一种更温和,且最好只作用于心脉的丹药。   或者方剂也行。   丹药胜在方便,见效快而易存储,可作救急之用,方剂胜在平缓温和,可随症增减药材,更为对症。   她在谷内本就负责《神农本草经》的编撰增补工作,神农谷灵植园内三阶以下的灵药都可以随她取用,三阶及以上的灵药稍稍麻烦了些,要么她用自己攒下的月例和诊费购买,要么就要想点儿歪门的办法。因为就算她愿意出灵石买药,有些珍稀的灵药也是要限制购买数量的。   都梁香从灵植园取了几株灵药,回到了自己的药室。   小白的这具身体虽然眼盲,但这条路她走了数百遍,道边所种花草芬芳变化的气味,就是她最好的引路石。   “小师姐,喝药。”   说话之人是都梁香的药仆,素芝,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也是泽川大师兄派来看着她的“小奸细”。   那股浓烈的清苦气息都梁香大老远就闻到了,她伸出手去接,一只药碗就被放进了她的手里。   都梁香轻嗅了嗅,又抿了一口,习惯性地辨认了一下汤药里所用的药材,确认了下这副方剂的药材配伍她还算认可,这才一饮而尽。   “小师姐,大师兄不是不让你再见常文师兄了吗,你怎么又偷偷见他,今天我在草堂看见你又在与他说话了,再有一次,我真的要找大师兄告状了。”   都梁香的额角一抽。   那是她想见常文吗,那不是常文非要来找她吗。   那个贱人,她迟早要想办法把他杀了。   常文,就是害得小白自尽的罪魁祸首。   而都梁香也是接手了这副身体几日以后,才意识到,她的魂丝化生法固然可以把这具濒死的肉身救回来。但拿这具身体的郁证却没有丝毫办法。   她经常性的头晕耳鸣,胸闷心悸,注意力涣散,症状严重到了她要时常神魂离体,从这具躯体出去透口气的地步。   要不是她还可以神魂离体,她真怕她也被这具肉身连累的自己也得了郁证。   她初初翻阅小白的记忆时只当她又笨又蠢,生性单纯才会遭人哄骗,懦弱无能才生轻生之念,待在这具身体里待了几日后,她就幡然明悟,是这具身体生病了。   这些身体上的症状让都梁香很难集中精力研习医术,课业都完成得相当勉强,好在这里是神农谷,医修遍地都是,只要都梁香想治,自然是有办法治的。   只是那常文着实可恶,因着傍上了无名剑宗一位出身显赫的女修,先与小白撕破脸皮划清关系不谈,后又恬不知耻地来寻她为他代笔写医家论篇。   常文与小白从前所交甚密,都梁香早存了要杀了此人的心思。   第一日接下小白这具身体,心道要杀他,也只有三分是为了给小白报仇,七分是为了以绝后患,为避免他看出这具身体已经换了人,多生事端。   都梁香恐常文生疑,便循着小白从前的行事风格,装作被他花言巧语重新哄回心意的样子,先应了下来,哪知他变本加厉,此后更是对她事事利用。   他没有资格买的灵药要她照顾灵植时偷几株来,他没有功夫做的课业要她代写,他收治下的病人要她看顾,诊费却是进他自己的腰包……   如此一月下来,就是泥人脾气也忍到头了。   都梁香哪能再遂他的意,心念一转,计上心头。   就是暂时不能杀了此人,也可以借机谋划一番,摆脱这人的纠缠。   她便想到了她留下的那封,小白的绝笔信。   留下这信,一来,本来是作仿学小白笔迹之用。二来,此信字字哀恸泣血,残存小白一丝怨念,她以鬼道手段,诛杀常文时可以此信为引,将他送至同小白一处轮回,也算全了小白的心愿。   小白既求来世,都梁香就给那常文一个来世。   是以,都梁香一直没有毁掉那信。   先前,是她想岔了,她最初时以己度人,料想这为了一男人而轻生之事愚蠢又丢人,遂不想让人知道,又担心有人能从此事中抓到什么换魂的苗头,才要瞒下此信。   如今,却是不同了。   既然这具身体有郁证,那她正好可以亮出此信,叫人知道,她病入膏肓,已有轻生之念,只要筹谋得当,叫人撞破她自尽的时机,将她救下,就能捅破她与常文之事,叫那常文名声败尽,又不至于引起别人怀疑。   同时,将她得了郁证的事实摆到众人眼前,正好可以寻机医治,她也可以借着病情一点点好转的过程,给自己心性改变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和掩护。   从前小白专研药性药理,于诊治上欠了经验。郁证又不是什么常见的病,她自己不会治,又自卑自伤,恐人知道此事,便竭力装作与常人无异的模样,费心瞒下,这病便是一拖再拖,最终到了如此地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都梁香一番精细谋划,自然万事顺遂。   适逢神农谷谷主外出云游,那最是仁善心慈的大师兄泽川当家,得知此事,虽并未重罚那投机取巧负心忘义的常文,只罚了他几年月例。但对都梁香的郁证和课业都是上了心。   不仅把都梁香唤到身边亲自教导医术,三日一把脉,为她精细调整治疗郁证的方剂,还派了个药仆来,负责看着她不要再与那常文接触。   都梁香倒因此过了好一阵安生日子,奈何她不去就那常文,这常文非要来就她啊。   他们医家,尤其是神农谷,素来不以修为高深论短长,只看医术如何。   那常文想要获得谷中更多的修行资源。除了多看诊些病人,总结医理,撰写论篇,便也没有别的往上爬的法子。   奈何医道修行是日久之功,岂能一蹴而就,急功近利自然是要不得的。   他自己懒怠,只愿接些清贵的病人,乐得清闲,医术长久得不到长进,这下又想赚些好声名,提高身价,好嫁入那女剑修家中,自然又得来求都梁香。   都梁香待他一日冷过一日,又找了些“大师兄不让我如何如何”的托辞,那常文不反思自己之过便罢,还道是她变心。   今日找到都梁香,又被她拒绝代笔。   便意有所指出言道:“我看小师妹怎么竟似变了一个人般,莫不是有邪祟上身了。”   都梁香不知他这是真看出了什么,还是只是恼羞成怒下的口不择言,胡乱攀扯。   不管哪种可能,都叫她杀心更炽。 第137章 大师兄   “我没有见他,是他非要来见我,我同他说话,是在打发他走呢,好素芝,你可千万别告诉大师兄。”   都梁香柔声哄了素芝两下。   要是叫泽川知道了,怕是又要把她叫了去问诊。   她翻过医书,像小白这样的郁证好得可没那么快,就是喝了药,自己心里那道坎儿也得拐过来才行。如今这副身体换了魂,心理上的病症自然不再是问题,唯一就剩下些身上的症状了。   经过这大半年的治疗,都梁香觉得自己已经是大好了。但她不能表现出大好的模样,只能继续按着医书上所说的症状生病。   而面对泽川问诊时,她也会故意说些自己没有的症状,再表现得忧郁几分,是以泽川给她开的药,实际上并不是完全对症的。   如果某些时候方子的药性还算温和,都梁香就会喝。如果某些时候药性过重,都梁香要么会支开素芝,自己减几味药熬煮,要么就会将素芝按泽川的方子煮的药偷偷倒掉。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不是见识了泽川那个棉花性子,都梁香自也懒得隐瞒。   分明是那常文缠着她不放,她也向泽川说过此事,泽川当初轻轻放下了常文,既没有杀了他,也没有把他逐出谷去便罢,竟是让人看着她不要再与常文见面,而不是让人看着常文别让他来找她。   简直可笑。   旁人都道泽川至仁至善,菩萨心肠,连只蚂蚁都不忍心伤害,泽川这大半年待都梁香也确实不错,她却一点儿也感激不起来。   照她说啊,她的好大师兄就该从神农谷西出,御剑行三千里,到妙华宗的地界,把人家山门前的多宝如来佛石像举起来,丢掉,换他自己坐上去。   所以都梁香已经不报什么泽川会给她主持公道的希望了,就是泽川知道了常文还在纠缠她的事,他估计最多也就不痛不痒地斥责两句。   更何况,她从不需要依靠别人给她主持公道,她的公道,她会自己去取。   “素芝,等会儿戟柳回来了,让她帮我去执事堂看看,有没有身家丰厚的病人可接,再让她使点儿灵石,让望气台的人帮我留意下罹患心疾的病人,凡是能往我这儿引荐的,不拘掏不掏得出诊费,都荐到我这里来。”   戟柳才是都梁香正儿八经的药仆,在她手底打杂,月例也从她手下出。   至于素芝,唯一的任务就是看着都梁香不要自尽,是不会去替她去做旁的事的。   “好的,小师姐。”素芝才应下,又道,“你是打算写有关心疾的论篇了吗,如果缺试验新方剂的灵药的话,你直接找大师兄从他的配额里支就好了呀,他现在巴不得你只醉心药理,少想些旁的有的没的呢。”   神农谷山门阶前的望气台药童有首查众疾,观色聆息,明缓急,定去从,使病者各得其所之责,寻常求医之人,最先见的便是这望气台的药童。   如果有哪位医师最近决心专攻某一类病症,最好先跟他们打过招呼,可以大大减少自己搜罗适症病人的时间。   至于执事堂,则是那些囊橐充盈又身份显赫的病人,发布悬赏征医的地方。   有时候张榜寻医,未必寻的便是主治其疾的医师了,而是寻侍疾侍药的药仆。偏偏这些人又觉得寻常药仆用着并不放心,非要再指一个会诊脉看病的医师行贴身看护照管之事。   一般多是哪位长老给这种病人看了病,再指一个自己的弟子看护。   但这些轩裳华胄的病人脾气大多不好,对谷中长老尚有几分尊敬,对底下的弟子则是动辄呼来喝去,并不友善,因而就算报酬丰厚,对同样气傲心高的神农谷弟子来说,大多算不得什么好差事,便会挂了执事堂的悬赏,把差事推脱出去。   若不是真的缺灵石了,是没什么弟子真愿意去接执事堂的悬赏任务的,那其实本来是谷中长老接疑难杂症的地方,留给他们这些年轻小辈的,真的就是些灵石难挣屎难吃的任务了。   素芝在神农谷有些年头了,一听都梁香所言,就知她是为了自己的论篇,要捏着鼻子去行那“劫富济贫”之事了。   “大师兄照顾我良多,我怎好再浪费他的灵石好药。”   都梁香面上浅浅而笑,一副很感念泽川的样子。   心中却道,杀那常文容易,摆脱嫌疑却要好生筹谋一番。据说他与那剑宗女修感情甚笃,若是枉死,恐怕那女修不会轻易罢休,只怕会是刨根究底也要把凶手查出来。   不管是买凶杀人,还是配药毒杀,都是需要花费灵石的地方,还要做得隐蔽,自然不好借泽川的势。   可惜那常文惯是个会伪装的,在谷中交友无数,也没有什么仇家,就是都梁香想找个背锅的人都不好找。   要是能借刀杀人就好了……可惜一把足够好用,足够利的刀,可不那么好找。   都梁香去了药室试验方剂,素芝把她吩咐的事情交代给了外出归来的戟柳。   戟柳八面玲珑,办事妥帖,才第二日下午就带回了都梁香想要的消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听完戟柳简述了几个执事堂的任务,都梁香斟酌着,有了几分计较,也没说要接下哪个,只说自己知道了。   隔日都梁香又跟着泽川去坐堂看诊,泽川身为神农谷的大师兄,颇受谷主百里陵游的看重,能如长老们一般,在神农谷内也能有自己独立的医馆。   不像都梁香他们其他这些年轻弟子,要想收治病人,也只能去神农谷百里外的附属仙城开馆。   百里谷主外出云游的日子,她的弟子也多是交由泽川代为教导,是以都梁香每月固定几日都要跟着泽川坐堂看诊,在一旁打下手学习。   夜幕将落,一日的学习结束,都梁香正要打道回府,待馆中其他人都离开了,泽川忽然唤住了都梁香,把人留住。   “师兄?”   泽川抖了抖手中写满墨字的几沓长卷,故意发出清脆的响声,吸引她的注意。   “给你讲评一下课业。”   “哦。”   都梁香应了一声,老老实实地迈步来到泽川的书案前坐下,不老实地装作没把握好距离,假摔了一跤,将他桌上的笔砚都碰落在地。   只听得一口倒吸凉气的“嘶”声。   泽川人好心善,是不会为了这点儿小事把药仆唤回来收拾的,只会自己动手。   “对不起,师兄,我又给你添麻烦了。”都梁香低落道。   叫他不惩治常文,他哪怕把常文逐出谷去,她现在都不用头疼杀常文的事。   都梁香心底不满地哼了一声。   “无事。” 第138章 并非如此   泽川收拾好一地狼藉,都梁香倚着书案坐了下来,扒拉了一下案上的笔架,又给推歪了。   泽川沉沉地叹了口气,将笔架扶正。   都梁香故作无聊地又扒拉了一下。   她知道泽川有些看不得东西摆放的不对称和不规整的毛病,故意烦他呢。   “青葙。”泽川唤她一声。   “师兄?”   “规矩一点儿,不要玩了。”   “哦。”   都梁香应了一声,乖乖端坐在一边。   “你的以气感物之术不是学得不错?方才怎么还摔跤了?”   “灵气用光了。”   泽川温声道:“下次找不准位置可以说出来找人帮忙,不要自己莽撞行事,这回是书案上只有纸笔,下次万一哪回碰上针刀了,不就给自己伤到了?”   他屈指叩了叩桌案,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严厉:“知道了吗?”   “知道了,师兄。”   泽川开始给都梁香讲评她近几日的课业。随着她那郁证渐渐好转,她的课业终于也恢复了从前的水准,甚至还做得越来越好了。   思及灵鹊医书上对于郁证的治疗之法,言及若情志抑郁,病情稳定且趋向于好转,就可以言其所长之事,再加以勉励和认同,以振其颓。   泽川不吝夸奖之词,表扬了她几句。   “我听素芝说,你最近想似乎想写些有关心疾的论篇?”   都梁香点头应是。   “伸手。”   泽川将自己的弟子玉牌放到了她手里。   “需要什么药,去灵植园支用便是了,执事堂榜上的那些病人,大多不好相处,你性子软,给他们看诊怕是会受欺负,还是不要接了。”   青葙本就因眼盲之事而自贬自伤,那常文与她决绝离分之事,不过是引火之草罢了,根源还在她的心病上。   若是叫人骂了去,说上她几句医术不精,又拿她眼盲之事做筏子借机挖苦她,岂不使她病势反复?   “缺灵石吗?”泽川又问。   还要给她发灵石?都梁香原本因服了药而恹恹到有些麻木的心绪一下就荡漾了起来。   “缺!”   大师兄他人真是太好了!   妙华宗山门前的石像是二佛并坐,都梁香现在觉得他可以把另一座释迦摩尼佛也搬走,扔掉,重塑成他的样子。   她决定短暂的不计较他之前对常文心慈手软一事了。   “嗯?怎么会缺灵石的,都花用在哪里了?”   虽说泽川已有补贴小师妹一番的打算,叫她不要短了花用,但是这灵石的去向还是要问清楚的。   “借给常文师兄了。”都梁香随口瞎编道。   她的灵石都攒着呢,不算太缺,但谁会嫌灵石多了咬手啊。   一声比之前更长的“嘶”声响起。   泽川拊了拊心口。   “灵石可以给你,但不要再借给常文了。”泽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乾坤袋,稳妥起见,又有一问,“可有计划这笔新的灵石都花用在哪里?”   都梁香答得痛快:“病骨巷的那些人太可怜了,我想给他们义诊。”   “不错。”   “再买些衣裙和首饰什么的。”   “嗯……”泽川打量了一下她身上的白衣,“是素净了些。”   有想好花去哪里便好,应当不是为常文要的。   泽川默默又掏出第二个乾坤袋,两个一齐放到都梁香手里,暗忖道,应该是够了。   “谢谢师兄。”   泽川:“你要写论篇便写,写好了拿给我看就是,不要叫旁人知晓。”   “为何?”都梁香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古怪。   她要是作了什么论篇,拿给泽川品评指点也是正常,但为何不能叫旁人知晓?   说起来,她之前就奇怪,那次她假作自尽的时候,泽川已经知道了常文的不少论篇都是她代笔的了,他只是不痛不痒地罚了常文的月例便罢,甚至都没有替她正名,把常文被收录进《千金方年鉴》上的论篇改回她的名字!   那时她没有多想,只道是神农谷出了这种事,他身为大师兄也面上无光,还有监管不力之罪,遂有意隐瞒……   “不为何。”泽川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要是真的白青葙在这里,可能就被糊弄过去了,回去自己想东想西,黯然神伤。   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都梁香,她有的是手段。   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地落在纸上,将墨字晕染成乌黑的一团。   都梁香啜泣不止,哽咽道:“是不是青葙写的论篇实在不太好,给师尊师兄丢人了,才不能拿给别人看的……”   “青葙知道自己学艺不精,以后不写就是了……”   都梁香就是作戏也有点舍不得到手的泽川弟子玉牌。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一咬牙就把玉牌扔在书案上。   “青葙资质愚钝,没有颜面浪费师兄的灵药……”   泽川茫然无措地伸出手去接她的眼泪。   下、下雨了?   等到怔愣了片刻,他才意识到,他最应该做的是把书案上的书卷字卷都挪开。   “并非如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泽川推着都梁香的肩膀把人转了半圈,让她对着另一边哭。   他将书案上的书卷放在格架上摊开,晾了起来,一边道:“你不要多想。”   他思忖着一些安抚鼓励的话语,可是好像都很苍白无力,最后他还是只能透露些许实情:“是师尊的意思。”   “半年前师尊知你自尽一事,心痛万分,嘱咐我要好生看顾于你……”   都梁香抽抽搭搭有一声没一声地哭着,心中想道,那跟她写的论篇有什么关系。   而且,若论百里谷主对她有多看重,也不见得。   青葙虽自幼被遗弃在神农谷,由百里谷主收养在膝下教养长大。但平日里都是药仆和她的弟子在照看,百里谷主亲自教养她的日子是很少的,两人的关系算不得亲厚。   百里谷主既不怎么过问她的生活,也不怎么过问她的课业,只当是做了件善事,给了她个容身之所,对她似乎并没有多深厚的感情。   这突然来的“心痛万分”……其间的水分有多少尚未可知啊。   “师尊曾言,小师妹天资颖悟,于医道上可称不世之材,只是师尊怕小师妹年少成名,以至于恃才傲物,恐为虚名浮利所累,坏了心性,才叫我压一压你的锋芒,你的论篇,写的是再好不过的,正因为太好了,才不好叫人知晓,这个道理,你可懂得?想来师尊从前,也有亲自教诲交代过你此事的吧?”   若是小白,这番似是而非的话已经足够糊弄她了。但换成是她,这话听着哪儿哪儿都很奇怪。   都梁香背过去的脸上疑惑陡生,她拧眉细思这段话中的隐语。   ……不,不对。 第139章 你瞎啊   “青葙晓得了。”   都梁香用手背一抹下巴上的泪珠,精准无误地抓起泽川的弟子玉牌,转身跑出了济川堂。   这一切的一切,她得好好想上一想。   “不要跑,小心一点儿。”泽川在她身后伸了伸手,一低头,就看到了青石砖上积聚出的一滩小水洼。   到底是女儿家爱哭,还是他一句话又让她的郁证加重了啊。   泽川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这肝气郁滞的病他会治,这情志致郁却实在不是他善治之证。   他从袖中取出一巴掌见方的玉简,此简名唤灵犀玉,取“万里灵犀一点通”之意,有迅电星传,音书速达之效,比依靠纸鹤传书的传讯符快了不止一星半点。是鬼斧阁炼器术的集大成之作,精巧至极,无愧“鬼斧神工”之名。   泽川提一管灵笔,在灵犀玉上书道:“敬启吾友鸩玉,吾之师妹,罹患郁证,今冒昧相询……”   “静候雅教。”   都梁香出了济川堂,慢步走着,又重新梳理了一遍小白的记忆,回想着百里谷主为数不多教诲小白时所说的话,又揣摩了一下泽川的态度,蓦然就有了几分思路。   不世之材……即使白青葙在神农谷中声名不显,课业除了本草学之外也没有什么出挑的,百里谷主对她关心也明显不足,却还是早早言及她是不世之材。   那不就是因为她身怀药心,才如此说的嘛。   顺着这条线索想去,百里谷主也曾对她言“灵官神异,药心难得,妙用百端,若现于世,必遭觊觎,汝当谨慎,不可轻曝此事于人前。”   是极,是极,听说那常文借着她的论篇在神农谷中声名鹊起,因着《千金方年鉴》刊行于世,阅者甚众的缘故,怕不是在整个灵界十四洲中的诸多医宗中,都有人识得他一二名姓。   那常文有些年岁了,小白这具身体骨龄却尚小,改良方剂又是最需要经验的事,若叫这崭露头角的人换做是她,岂不是木秀于林,格外打眼,有心人一打听一琢磨,估计就能联想到她身上的秘密,如此,便遗患无穷了。   小白一不该帮常文代笔,这既然代了笔,论篇又写的极好,暴露于人前,已是不妙。泽川留下常文在谷中,莫不是亡羊补牢,给她做个遮掩?   都梁香食指勾着玉牌上的系绳,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脑中继续想着事情。   要是那常文不是那般做派,又不曾有怀疑她这具身体换了魂的苗头,她确实可以留下这常文,让他给自己做个替死鬼,就是以后有什么人想打药心的主意,也是先拿他开涮。   可惜啊可惜,自从那日他对她说了那句话,她就得非杀他不可了。   不过今日想通这事,找人杀他的时候,倒是可以把他的心挖了,做成一桩他被人惦记上药心的劫杀,那她身上的嫌疑不就小了嘛,至少负责管理神农谷一应事务的泽川,是绝不会怀疑到她身上的。   既然泽川方才对她说了那番话,想来百里谷主应是把她身怀药心一事,也告诉了泽川的。   都梁香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一个还算不错的主意,如果没想到更好的,最后就用这个方法做个备选吧。   正如此想着,都梁香忽然就撞到了什么东西,一下子跌坐在地,连手中甩着玩儿的玉牌都飞了出去。   一道惊怒的骂声响起:“你瞎啊!”   都梁香只顾着想事,全凭肌肉记忆走着这条从济川堂回她别院的路,一时不察,忘记了用上以气感物之术,这就把人撞到了。   “抱歉,是我之过。”   都梁香在地上摸索着那枚飞出去的弟子玉牌。   来人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都梁香这下用上了以气感物之术,知道有人在试探她的眼睛。   这人不是谷中弟子?   那人俯身下来,来看她的眼睛,就见那微微开阖的眼皮之下,看不到眼白和瞳孔,只有两团薄雾状的灵气漩涡,更看不到“目光”。   “还真是个瞎子。”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抢先拾起了那枚玉牌,目光掠过玉牌的上的字,“泽川的弟子玉牌怎么在你这里?”   “大师兄给我拿去灵植园支药的。”   都梁香站了起来,对着那人伸出了手,掌心直直地递了出去,都快戳到那人身上了。   “谢谢你帮我捡起来。”   裴度把玩着手中的玉牌,并不理会胸前的那只手,只径自问:“你也是谷中的弟子?医术如何?”   这人好烦,撞了她也没有个好气,她是眼睛瞎看不了路,他个长眼睛的都能撞到她,那双眼睛还不如不要了呢。   还恶人先告状,骂了她一句,她不用看都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现在捡了她的玉牌也不还给她,还在这里问东问西的。   “不太好。”都梁香敷衍道。   不管这人什么目的,这下总该放她走了吧。   “施针和煎药总会吧?”   “我眼睛都看不见,怎么会施针呢,煎药,嗯……火候也把握得不行。”   “那你是个废物啊。”   “嗯。”   裴度瞥了一眼她脸上还未散的泪痕,又看了看这一条路的尽头,貌似也就只有济川堂了,他问道:“被泽川骂了吧?”   “你医术又差又不思上进,你不被骂谁被骂。”   “哦。”都梁香又摊了摊掌心,“玉牌还给我。”   裴度被都梁香这理所当然的态度一噎,瞬间觉得方才出口的话没滋没味的。   “算了,我不嫌弃你,谁叫你刚好是个瞎子呢……”   裴度一边说着,一边把玉牌还给了都梁香。   “明天来漱石居当差,以后我的药就给你煎了,平安脉也由你诊,起居也由你来照顾。至于你别的功课差事什么的,我会跟泽川说一……”   裴度自顾自说着,一转头,那边都梁香已经窜出去了数十步远了,合着根本没在听他说话,一拿到玉牌就一溜烟跑了。   “这个小瞎子!”   裴度快步追了过来,拽住她的胳膊,不悦道:“跑什么!”   “我医术差,治不了你,你另请高明吧。”   “我知道,我不是只让你煎药嘛。”   “不行的,万一我弄错了药材,给你煎死了怎么办。”都梁香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得煞有其事。   她是真的服气,这人非找她一个瞎子治病是什么毛病。 第140章 扎坏容易   裴度那莹白的脸上一下漫上了红霞,似上了一层粉釉的白瓷般剔透动人,偏偏眼里翻腾着令人遍体生寒的怒涛。   他下巴扬起,微恼地瞪视着都梁香,拽着她的手一下子紧了几分力道,“你说要奸……”   说到一半,他回过味儿来,反而越发恼火,咬牙切齿道:“煎药就说煎药,省什么字,懒不死你的嘴。”   见都梁香不理他,裴度的底线一降再降。   “煎药也不行,端药你总会了吧?”   都梁香撇了撇嘴。   “干嘛要我端药,我不喜欢端药。”   裴度都气笑了。   “我可是你们神农谷的贵客,我叫你服侍我,你就得服侍我,谁管你喜不喜欢,信不信我跟泽川打个招呼,他就得把你指派给我。”   都梁香哼了一声,心道原来如此,多半是执事堂榜上有名的难缠小鬼。   大师兄方才还叫她离那些人远些,就算他去跟泽川打招呼,泽川也会回绝他的。   “那你去跟大师兄打招呼吧,我只听大师兄的话,他要是叫我给你看病我才敢看。要不然我学艺不精,给你煎死了我可负不了责。”   裴度一把揪住了都梁香的嘴。   “你再给我说那两个字试试看呢你?你故意的吧你!”   “放开!放开!”都梁香含糊地喊了两声,张口就要咬下去。   裴度眼疾手快地改揪为捏,掐住她的咬肌,叫她咬不了人。   都梁香的指尖倏然出现一把灵毫针,五指微动,就要布撒出去。   裴度一介金丹修士,还怕一个炼气期的小小毫针?   他躲都懒得躲,任由那极细的灵毫针插到了他手上。   数道细微而精准的灵气顺着灵毫针打入到了他的穴位中去,他手上一麻,竟然就这么松开了都梁香。   更多的灵针直直冲他飞来,裴度连忙撤了开来,闪身一躲,随便施了一道法术就将都梁香的灵毫针全都荡开了。   “好大的气性,同你说几句话罢了,就要伤人……”   裴度慢条斯理地拔掉了扎在手背各处的根根毫针,活动了下渐渐恢复知觉的手掌和指骨,阴沉地凝着都梁香,道:“不是说不会施针嘛?”   “扎坏容易,扎好难啊。”   裴度:“……”   这话倒也……不无有几分道理。   “等着吧,明天你大师兄就会通知你去漱石居上值的。”   等着吧,等会儿你就会去大师兄那里碰个钉子。   都梁香头也不回地就走了,还冲冲这个莫名其妙的人摆了摆手。   “我等着哦。”   那天就听戟柳说过执事堂榜上的几个任务,有个尤为难缠的家伙,断了一条手臂,需要召几个医师去做断肢再生这段时间的看护任务。   偏偏这家伙性情乖戾,对医师动辄打骂,没个好言语就算了,还把他在家中的那副做派都搬到了神农谷来。   想挖谁的眼睛就挖谁的眼睛。   前头还刺瞎了一个师兄的眼睛,要不是神农谷的长老救治及时,怕是那双眼睛就真废了。   这个混世魔头一般的人物,调派给他的医师换了一个又一个,谁都没在他手里落个好。   听说那人还是鬼斧阁的大公子,鬼斧阁行事素来蛮横霸道,他们家的公子若是一个没照顾好妥帖,怕不是要拿负责的医师问罪,家里的长辈也定是要闹事的。   据说他们家的小公子从前得了头风,可怜那根基浅薄师门微末的老医师,一个月没将人治好就被鬼斧阁的人砍了脑袋。   戟柳办事仔细又妥帖,自然把执事堂任务上没写的东西都打探了个全,回来就对她千叮咛万嘱咐,执事堂的那些个任务,接哪个都好,可千万别去接姓裴的那个。   有些任务价钱给的高,那都是有原因的。   这灵石不是一般人能赚的。   神农谷上上下下都是医修,最讨厌的就是那些家世好势力又大的病人了,家属动不动就要以“要是治不好他我就叫你们陪葬”相胁,着实可恶!   要不是如此,泽川也不会敦促着谷内弟子多学些对敌之法。   医术和修为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都梁香把戟柳的话暗暗记在心中,她本就决定对那个任务敬而远之。何况她现在拿了泽川的钱袋子和玉牌,灵石也不缺了,更没必要接什么任务了。   就算是灵石买不到的东西,也可以用灵药去换,高阶灵药在神农谷甚至整个灵界十四洲都是硬通货。   虽然泽川没有明说,但也用行动表达了一个态度就是。尽管百里谷主并不怎么重视她,她好歹也是百里谷主收下的最后一个亲传弟子,哪怕资质平平没有名声,也不必和旁人一般争争抢抢苦心劳力,想要什么修行资源伸手要就是了,师门是不会缺她的。   都梁香将手中的玉牌抛着玩儿,心道,还得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不过……   她总觉得,百里谷主对待青葙的方式有些奇怪,重视又不重视,态度暧昧不清的。   既然知道青葙身怀药心,为何又不好好培养她?   只一昧放任自流,几乎就没手把手教导过她什么医术,全凭青葙听着谷中长老们授课时的内容自学,对比其他的亲传弟子的待遇,百里谷主对待青葙,甚至可以说到了冷待的地步。   知道青葙差点出了事,又急切起来,吩咐大弟子好好照看……   奇怪,真的奇怪。   从前都梁香自己来神农谷看诊时,因为身上的病症奇特,旁人都瞧不出来,最后还是百里谷主亲自来看的,那时候从她自己的视角来看,这百里谷主还是挺慈眉善目的一个老太太的,待病人又很亲切友善,和泽川给人的感觉一样。   可是在小白的记忆里,百里谷主对她,又大多是一番严肃疏离的模样。   都梁香觉得自己推不出来这背后的缘由,大抵是因为还缺了什么关键线索。   “灵官神异,药心难得,妙用百端……”都梁香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妙用百端,百在……哪里?   似乎小白对这药心的认识,和她这普通人一样,都只知道,身怀药心,能沟通百草,知其性,通其理,配伍方剂改良丹方是一把好手。   可药心应当是医道上的顶级天赋,若是药心还有别的用处,医家中人,总不会只知道这么一点儿吧。   为何小白在神农谷这么多年,耳濡目染,她都没听过这药心还有什么别的功用? 第141章 全是骗人   都梁香甩甩脑袋,按下了这事不去想,反正来日方长,可以徐徐图之,这事现在也不太紧要。   她整理起自己的药箱,明天她打算去春风城开馆坐堂,收治几个心痛胸痹的病人。   第二天才出门,都梁香就被一个不速之客拦了下来。   “常文师兄。”   都梁香心里烦得紧,正想随口说几句大师兄又申斥她了,让她不得再和他来往把人打发了,就听着那常文道:“好师妹,我知道大师兄知道了前头的事,这论篇你不好再帮我作也罢,可师兄我最近接了一个执事堂的任务,那病人实不好相处,师兄嘴笨,不及师妹伶俐细心。若是你代我去看顾他,一定没问题的。况且师兄最近还要筹备写论篇的事,实在腾不开手,师妹既然不愿帮我写论篇,这个忙你可一定要帮我。”   “师兄是想把这任务转给我?”   都梁香心头一跳,忽然就有了种,一打瞌睡就有人来送枕头的绝妙预感。   她嘴上虽是如此问的,心里却想道,就常文那个视财如命的,岂能平白放过这个赚灵石的机会,怕是棘手的事要甩脱出去,灵石也要赚到手。   正是如此,她才有一种大事很妙的感觉。   常文支支吾吾道:“怎好辛苦师妹,师妹愿意来给我打个下手,做些施针换药的事就好,旁的我自己来就可以。”   都梁香额角微跳,那还有旁的事吗?   也不提灵石的分配,又来找她打白工了。   “不知师兄这个病人,生的什么病,师妹才疏学浅。若是这病人生的病我没治过,恐给师兄添乱了。”   常文一听都梁香没有一口回绝,就知这事有戏,心头一喜。   “是个断了手臂的,你只需给他再生新肢的伤处换换药,若因魔气侵蚀再生的新肢若有腐烂的迹象,就剜去腐肉,再换药,再有每日施三次针疏通一下经络……   常文林林总总说了一大堆,半天后才道出最后两个字:“就行,你定是都会的。”   就行你个大头鬼啊!说得好像多轻松的活计,只需举手之劳就行了似的。   都梁香压了压那股想要杀人的念头。   不过断了手臂的病人,不就是戟柳说的那个姓裴的鬼斧阁大公子嘛。   既然这家人行事狠辣,负责每日看护的事又落到了常文头上,她只要换药煎药的时候略略调换几味药材,给常文安一个救治不力的罪名,岂不是就有人代她动手了。   常文在神农谷中没有仇家,她可以给他现交一些嘛。   甚至都不需要她调换药材,她还会一手以针改脉之法,只要在常文每日诊脉前,给那人施上几针,改换他的脉象,常文自己就会判断失误。   虽然生肌生骨药的方剂是传了几千年的定方,但部分臣药、佐药还是要适病人体质调整的,臣药由谷中主治那人的长老定下,常文没有更易的资格。但对症调整增减佐药,就是常文的职责所在了。   如此她从中作梗个十天半个月,待得长老们再把脉的时候就会发现常文的失职。   鬼斧阁的人若知道了这个医师这么怠慢自家公子,定会生怒,若是他们一刀结果了常文便罢。若他们忍下这口气,都梁香就自己动手,把人杀了,外人也只会道是他们杀的。   谁叫他们气性小,又有怒杀医师的前科在呢。   届时都梁香再把常文的心挖了。   就是鬼斧阁的人若不想要这屎盆子,调查起来,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也只会道是他怀璧其罪,糟了别人眼热。   都梁香越想这个计划越觉得很可行,唇角微微翘了起来,徐徐漾开一抹清浅温婉的笑意,恰似一茎素雅的莲轻柔舒展雪白细嫩的花片。   常文怔怔地伸出手,探向了都梁香的脸侧,他好久没见过青葙笑了,她的眉间总是萦着一抹难解的愁绪。即使偶尔笑上一两回,那笑容里也总夹杂着一丝涩然的苦意。   少有像此刻一样……鲜活明丽的时候。   都梁香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笑着应下:“师兄有难处,青葙自然是愿意相帮的。”   “那就太好了。”常文喜上眉梢,他就知道这痴恋他的小师妹好搞定的很。   就是他曾对她恶语相向,劝她断了念想。但只要稍稍哄两句,便能叫她回心转意,心甘情愿替自己办事。   他之前还道,小师妹突然转了性子,怕不只是得了郁证,约莫是撞了邪呢。现在看来,估计只是泽川严词申斥了她,才叫她一时有了顾忌罢了。   以后用得到她的地方还多着呢,常文太知道怎么维护好这段关系了,立时温声道:“要是没有小师妹在,我可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多亏有你。”   都梁香强忍着恶心,掐着嗓子柔声道:“能帮到师兄,青葙也很欢喜。”   素芝躲在一棵粗壮到能将她身形遮住的紫杉树后,震惊地掏了掏耳朵。   她顾不得被人发现动静,拔腿就往济川堂的方向跑去。   再不告诉大师兄真的不行了啊!   她那天就不该信小师姐的鬼话,什么“是在打发他走呢”全是骗人的!   她是看小师姐人老实本分才信她的话的,没想到一遇上那狗常文的事,小师姐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哦对,小师姐本来就没眼睛可眨。   总之,她再也不会相信小师姐了!   和素芝一样震惊的还有躺在漱石居闲到发霉的裴度,他本来正在灵犀玉上和各宗各派的人“大战三百回合”,条条驳斥他们落后了八百年的炼器术心得。   听到动静,懒散地朝院门口抬了抬眼皮。   眼见着那跟在常医师身后款款行来的白衣女子,不是他昨天遇见的那个小瞎子又是谁。   “哟,贵客,这不是泽川那宝贝得不行的小师妹嘛,我昨天嘴皮子磨破了都没能让他松口,把你派来照看我,怎么今天人还是来了?泽川回去想了一晚上还是觉得我开的价码足够丰厚,终于想通了?”   都梁香原本只凭一口要杀了常文的气吊着,才压住那股厌烦的情绪,一路又不爽又带着对做坏事的期待走到了这里,此时闻言不由耳朵一竖。   什么丰厚价码?有多丰厚?为什么开给泽川,不直接开给她! 第142章 用不着你   常文引着人进了院子里,本来还想给裴度介绍一番,不过听他这口气,居然还是认得青葙的。   估计是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青葙看顾病人是再有一手不过的吧。   从前便是这样,都是他和青葙搭档着看顾病人。   至于泽川不让青葙来,常文只略一想,便想到了缘由,约莫是知道了这裴度是他接手之故,不想让他二人见面。   “小师妹,这位就是鬼斧阁的裴度裴公子。”   常文从袖间取出一本册子,那是裴度的脉案书,“小师妹你好好阅看,务必悉心照料好裴公子,这里就交给你了。”   草草交代了一句,常文就一溜烟地跑了。   惹得裴度突然冷笑了几声。   “你们神农谷的弟子倒是一脉相承的……都跑得很快。”   都梁香心道,那不才显得您讨人厌嘛。   还笑,害你来啦!   她把手放在脉案上,施了一道明心照字术,指腹处就有淡淡的金光显现,附在了脉案上的墨字上,神念描摹出墨字的形状,字文就被读进了脑海之中。   被魔物咬伤手臂,后又被空明剑及时将受了魔气侵染的手臂斩下吗?   空明剑气至纯至净,有涤荡邪祟,诛魔降煞之能,倒是把侵蚀力极强的魔气阻拦在了断臂之处。   可惜空明剑气也做不到根除魔气。   断肢再生一般有两种治疗方式,一种是由医修以特殊的医道功法搭建灵力骨架,让新生的骨头、经脉、血肉依附骨架,由内到外一层层长出。   另一种就是由断肢处自上而下一点点长出,每日不仅要服药,还要在断肢处外敷促生肉骨的伤药。   前者再生的速度更快,后者不仅断肢长得慢,治疗过程也因每日都要换药而颇为痛苦,一般是前者用的多些。   可裴度因为断肢处始终为一缕魔气所萦,便只能用后一种断肢再生的手段。   一来促生肉骨的丹药药效生猛,也会滋养魔气,使魔气壮大,能用更温和的药最好就用更温和的药,第二种断肢再生的方法用的药普遍就更温和些。   二来,第一种治疗手段易使魔气被锁在体内,从此永无宁日,而第二种方式可以在断肢慢慢生长的过程中,把魔气一点点从新肢处逼出体外,由佛门手段净化消除。   都梁香粗粗梳理了一遍脉案,心中微叹,任务还真的挺繁重的。   好在净化魔气的佛经不用她来念,裴度家里人给他从妙华宗求来了一串慧光破魔珠。   一件有净化魔气之能的玄品法宝。   不过治疗环节多也是好事,这意味着她可以从中作梗暗下黑手的地方就多了,这样被发现的风险也就分散了。   今天施针的时候少用点儿心,明天煎药的时候悄悄放一味破坏药性的药材,换药的时候拖沓一点增加些外邪入体的可能性……   可以使坏的地方简直太多啦!   “想什么呢你?还不快点去干活!”裴度颐指气使道。   都梁香:“嗯,对,大师兄答应你开的……丰厚的条件了,所以才把我派来了,东西你给我就行。”   管它什么东西,先要到手里再说。   “少不了你的,过几天炼制好了就给你。”   “今天你的药喝了吗?”   “还没煎呢,就等你呢,你动作快点儿吧。”裴度想起昨天都梁香说自己煎药把握不好火候的事情,“可以不用你煎,你看着……你听着点儿就行,但等会儿得你把药给我端过来,你瞎了这么多年,端药这点儿小事总能做好的吧。”   其实煎药这种事自有药仆去做,但所谓“神农谷的贵客”嘛,自然是要医师亲自去煎,方显重视,裴度的意思就是,他可以不需要都梁香的这种“重视”。   “为什么?”   “你管那么多为什么?”   都梁香:“无功不受禄,收了你的东西,自然要用心为你办事,你的药我也会亲自煎的!”   “用不着你。”怎么感觉好像被威胁了是怎么回事。   都梁香摇了摇头:“一定要的!你别看我是个瞎子,我鼻子很灵的,现在我已经绝不会把香蜂草闻成香茅,把紫苏闻成薄荷了!你就放心吧。”   这谁能放心得了!   “你煎的我不喝。”   都梁香一副为难的样子,“可我真的不喜欢端药这种小事,这不是白拿你的报酬嘛,我于心有愧的,你干嘛非要我端药啊。”   “哼。”瞧着都梁香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不要出个答案今天就要一直在这里跟他耗着的架势,裴度冷哼一声,索性道出了缘由换个清净。   “因为我不喜欢有生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晃。”   “可我也是生人啊。”都梁香脆生生质疑道。   “但你是个瞎子。”   “那你也可以看见我在你眼皮子底下晃啊,我是个瞎子……”   “我是个瞎子……”都梁香那灵活的脑袋又转动了起来,联系那些她听过的传闻,轻轻松松就想到了事实的真相,“我是个瞎子,我看不见东西,所以不是你不喜欢生人在你眼皮子底下晃,是你不喜欢别人看你。”   她直愣愣地问了出来:“因为你长得很丑吗?”   “你才长得丑!你全家都长得丑!”裴度怒声骂道,气得他把手中的灵犀玉都摔了。   他从小到大,只有被人夸美得惊为天人的份儿,何曾听人道过他一个丑字。   这瞎子……果然是个瞎子!   都梁香低下头去,用似做错了事的心虚语气道:“对不起,我不该这么问的,我都明白了,我会把端药的差事做好的。”   “你明白什么了?”裴度怒极反笑,皮笑肉不笑地反问。   “就是、就是明白了呀,明白就是明白啊。”   “老子不丑!老子好看得很!”   都梁香点点头:“我知道的呀。”   她转身欲走,“我去听着药仆煎药了哦。”   裴度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一手揪住了她的后衣领子。   在她耳边切齿道:“刚才不是挺聪明挺会猜的吗,现在跟我在这里装疯呢?你那大师兄说你脑子生了病,我还当是他推诿我的借口,原来你是真有病!” 第143章 恼羞成怒   还知道她有病,那就好办了呀。   都梁香只是着实好奇,裴度为什么就单单瞧上了她,非要她来看顾他,因而试探了一下。   反正她背后有泽川,这件事裴度也是知道的,她可不是那些师门微末的医师,同他说两句不中听的话,他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至于她时而脑子灵光时而不灵光的,就全推脱到“有病”这件事上去。   “你好看的。”   “我用你说?”裴度松开她的衣领,“快滚去干活,看见你就烦。”   都梁香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正了正衣襟,一路小跑着去了漱石居的药屋,鼻翼翕动,对着常文留下来的药方对了一遍药屋灶台上备下的药材。   她交代漱石居的药仆:“记得再用戥子称一遍,核对下剂量哦。”   药仆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   反正她只要表现得很上心很认真就可以了,一切治疗方法表面上都按着常文的来,她只是个打杂的,出了事也叫他背锅。   都梁香神念强大,自然感知到了暗中还有气息盯着自己。   药仆每称量完一种药材,都梁香就喃喃自语地复核一遍,“熟地黄,三两,嗯,没错,和常文师兄写的方子一样,下一味!”   “……”   “好了,全都查完了,泡水吧。”   接着都梁香又将每种药材谁先煎谁后下的顺序,和各自的煎煮时间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遍,只等药仆动手,她只负责纸上谈兵。   其实作为煎药的熟手,药仆们这些东西都是懂的,都梁香在这里主要起一个表演“上心”和“认真”的作用。   如此折腾了足足快大半个时辰后,终于熬好了两碗药汁。   都梁香端着食案,给裴度把药送了过去。   “喝吧。”   都梁香将食案放在裴度躺椅旁的石桌上,等了片刻,没有动静,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伸手朝前摸了摸,“人呢?不就在这里吗?”   裴度差点被她的手指戳到眼睛,后仰着身子躲了一下,语气不耐道:“你那是什么口气,什么叫‘喝吧’?怎么跟人说话的。”   他方才片刻的沉默,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当成狗对待了,那句“喝吧”给了他一种“嗟,来食”的错觉。   这泽川的小师妹怎么呆呆傻傻的,算了,遇上个懂医办事还算麻利的瞎子不容易,他再发下善心,教她一下好了。   “你要把食案端到眉前,恭恭敬敬地跟我说‘请裴公子喝药”,我说‘放下吧’你才可以把食案放下,知道了吗?”   “嘁。”   真把她当他家侍女使唤啊,脸皮真厚。   要不是这药花了她不少心思——她辛辛苦苦思索了下放点儿什么东西,既无知无觉,又药性相冲,还发作缓慢,终于叫她想到了,正好她须弥戒里又备了这种药材,偷偷摸摸把料下了进去。   她一句“爱喝不喝”就已经甩出去了。   裴度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她的鼻子,“你嘁什么?”   他想起都梁香也看不见他的手指,讪讪地又把手放下了。   都梁香清了清嗓子,学着他方才的样子,用尖细的嗓音怪声怪调道:“请裴公子喝药。”   裴度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我哪有这样说话?”   都梁香嘟念一声:“是这样的啊。”   “我那是教你,说话要细声细语……”他说到一半,秀长的翠眉猛然一竖,厉声道,“你刚才是不是又偷偷‘嘁’我了!”   都梁香的脸上又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一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见都梁香这副表现,裴度顿时就有了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喝药啊,我都照你的吩咐做了诶。”   “你还委屈上了……”裴度心累地揉了揉额角,“你照做还不如不照。”   都梁香心底冷哼了一声,想教你姑奶奶做事,下辈子吧。   不过她是有点儿在试探他底线的意思,外间都传他性子乖戾,医师撵走了一个又一个,没想到对她一个瞎子容忍度倒挺高的。   所以只是单纯不喜欢别人看着他,之前得罪他的医师,都是因为看了他的缘故?   这是什么毛病。   “你还不喝药吗?”   裴度嫌弃地看了一眼那咕咚咕咚冒着泡的乌黑汤药,那股刺鼻的苦意漫上鼻尖,整个鼻腔都萦绕上了这股挥之不去的味道。   “我会喝的。”   “那你喝啊。”   “等会儿喝。”   “为什么不现在喝?”   “因为我现在不想喝。”   “那你刚才还催我去煎药?你分明是想喝的。”   “你放……”   “你怕苦吗?”   “你放屁!”   “我有蜜饯。”   “那我就勉为其难的……”   “但不能吃哦,会破坏药性的。”   “那你提蜜饯干什么?”   “我试探下你是不是真怕苦。”   “我杀了你!”   “哦,恼羞成怒了。”   裴度浑身血液上涌,一口恶气梗在喉头,噎得他喘不过气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都梁香一锤定音,肯定道:“你是怕苦才拖延喝药的,如果我不看着你现在喝了,你之后肯定也不会喝的,药凉了会更苦哦,还是趁热喝吧。”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裴度的侍卫在憋笑。   裴度愠怒挥袖:“我看谁敢笑出声!”   “噗嗤。”是都梁香笑了。   裴度气得手都抖了,颤巍巍地指着她:“你别以为你有泽川给你撑腰,我就不敢动你了!”   “我听说过你的事,你要也挖我的眼睛吗?可是我本来就没有眼睛。”   裴度那因愤怒而沸腾的血液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   那清凌凌的嗓音就像飞漱的寒泉,自顾自地奔涌向林间时,时不时撞上几块山石,无意间激荡出几滴冷冽又清凉的水珠,啪嗒啪嗒地打到了他的脸上。   算了算了算了,他跟一个瞎子计较什么。   何况她脑子本来就不好……   只有一根筋,只会直来直去,根本就不懂什么叫委婉,什么叫世故人情……简直鲁钝得可怕!   这也就是有个好师门,放在外面早被人打了。   他没必要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对,没必要。   都梁香真没时间陪他耗了,她决定另辟蹊径。   她对着裴度的侍卫道:“要不你们按住他,直接把药给他灌嘴里得了?”   侍卫满脸惶恐地摆了摆手。   “他们敢!”裴度冷声道。 第144章 昨天谦虚   “可是他不喝药,手就长不出来,到时候你们阁主还是会迁怒你们的吧。”   在都梁香看不到的地方,侍卫们脸上的表情已经纠结成了一团。   “他们敢对我动粗,我现在就可以让他们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裴度躺回到了他的椅子上去,对那碗冒着热气的药汁视若无物,悠哉道:“而且我的手治不好,也是你们神农谷的责任,要迁怒肯定也是先迁怒你们。”   “可是你不喝药,医圣再世也治不好你啊。”   “那是你们的事儿!这药我喝不下去,你们自己想办法去,要么用丹药给我治,要么就别把药熬这么苦!”   “药苦是药方决定的,没有熬得不苦的办法。但是改药方的事你得跟常文师兄和其他医师说啊,我就是来打杂的,我也改不了药方,你跟我说没用的。”   “那你就去转告他啊,打杂的。”   都梁香点点头,貌似妥协了。   “我会转告他的,既然你不想喝药,我们就先施针吧。”   “你来施?”   “对啊。”   “你不是不会施针嘛?”   “我昨天谦虚了。”   裴度愣了愣,他端详着都梁香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地笑了。   他就说昨天都梁香撒针时随手一布,就能精准刺入他的穴道,用附在毫针上的灵气将他的手瞬间麻痹,绝对是经年累月练习的苦功,才能在目不能视的情况下做到那种程度。   她怎么可能不会施针!   当时他没有多想,就被她一句话糊弄过去了。   “合着你昨天耍我玩儿呢是吧?”   “是谦虚。”都梁香小声反驳。   “你当我还会信?”裴度哼了一声,“看来你不仅是个小瞎子,还是个小骗子。”   “那你的针还扎不扎了?”   “不要你扎!”   “那你的药肯定也不要我换了?”   “不要你换!”   都梁香点点头,从走进漱石居起就一直茫然又无辜的脸上忽然绽出一抹笑意。   她重新背上放在一边的药箱,头也不回地迈开步走了,声音难掩雀跃:“收工咯。”   裴度长臂一捞,轻车熟路地拽住了都梁香的后衣领,把人留在原地。   知道他们神农谷的弟子跑得快,这回他早早做好了准备。   他是一点儿都不想配合都梁香的活计没错。但是真叫她无事一身轻,快活地哼着小曲儿就跑了,裴度又不爽起来了。   他嘲道:“什么都没干就想跑,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是你都不要我干的啊。”   “我改主意了,你来给我施针。”   都梁香“哦”了一声,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不情不愿地放下了药箱。   裴度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唇角,又恢复了一脸厌烦的表情,只是表情做到一半,就想起来都梁香看不到他的脸,他也就放松下来,任由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打了胜仗般的得意之色。   呵,跟我斗。   两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想到。   “把衣服脱了。”   “不用你吩咐我,还有,注意你跟我说话的态度!你再命令我一句试试看呢!”   都梁香从善如流地改正道:“求求您发发慈悲,把衣服脱了吧。”   她双手合十,还拜了一拜。   这下语气够真挚,态度够虔诚了吧。   吭吭哧哧的憋笑声此起彼伏响起。   裴度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说不上气的,还是惊的,指着都梁香的鼻子“你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都梁香无辜地眨了眨眼皮,饶是她此时一言不发,他也能想到她的心里就是在说:就是照你的要求来的啊。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你到底扎不扎针嘛,不扎我走了。”   “扎!”   都梁香张了张嘴,似乎又要开口。   “你别说话了!”裴度打断她,一只指如竹节的手轻解衣带,三两下褪去衣衫,露出肌理如刻,冰雕雪铸般的精壮上身。   侍卫们熟练地低下头去,情知自家大公子对他人的目光敏感异常,根本不敢在此时去触裴度的霉头。   上次那个被挖去眼睛的医师……就是前车之鉴。   密如蛛网的灵气丝缓缓探了出去,在裴度身上描摹游移而过。   都梁香的脑海中渐渐构建出了一具清晰的人体轮廓。   唔,身材还蛮好的嘛,要是白皮就更完美了。   可惜她现在什么也看不见。   灵气丝在裴度的肌肤上留下了阵阵若即若离的微弱触感,似被无数双纤柔的手狎昵般轻抚而过。   他觉得有些不舒服,问:“你这是在干嘛?”   都梁香言简意赅:“定位。”   她收回灵气丝,走到裴度身前,和他挨得极近,手上已攥了一把灵毫针。   裴度强忍着那股即将被人触碰的不适感,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都梁香的手指。   都梁香并没有要上手给他扎针的意思,她的飞针术已经练得炉火纯青。即使不和人接触,也可以做到指哪儿打哪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还是习得锁灵针法后精进的本事。   毕竟锁灵针法的另一大功用就是与人对敌,总不可能指望敌人每次都能让你近身吧。所以掌握锁灵针法的前提,就是得练会一手准度极佳的飞针术。   只见都梁香手腕轻轻一抖,运斤成风,上百根灵毫针有的放矢,分毫不差地刺进了对应的穴位之中。   “还能这样施针?”裴度目露惊诧,随即眉头紧拧成结,眼底的惊诧转瞬变为了冰冷。   那之前的医师凭什么不这样给他施针?   他最讨厌别人触碰他的身体,明明这样也可以施针,那些医师却百般推诿,只说没有胡乱甩针的道理,那样做就是害命。   可这随随便便的一个小瞎子医师就能做到这种地步。   他胸腔里怒意翻腾,他们果然还是对他心思不纯吧……   就应该把所有人的眼睛都挖了,都挖了……叫他们的眼睛不老实。   都梁香懒得回应,掐诀施展出医家道法,那上百根灵毫针就齐齐震颤捻转。   裴度断臂处的上肢顿生一股深入骨髓般的痒意,萎缩了数日的上肢灵脉在此时有了重新舒展的迹象。   “好了吗?”   都梁香微微一笑,“没有哦。”   裴度蓦然瞧见她这如春花初绽的笑容。虽然看上去是比她那总是装傻充愣时的茫然表情顺眼多了,但不明缘由的,他就是直觉不妙。 第145章 没干人事   都梁香指尖一动,一收一放间,就有数十根灵毫针从裴度身上飞了出来,又重新扎到了其他穴位上去。   “怎么又来一遍……”   都梁香五指倏然收紧,裴度只觉浑身的灵气都凝滞沉寂了下去,调动不了一点。   “你——”   裴度下意识就要站起来,却发现他的身体也动不了了。就像他突然感觉不到他身体的存在了一般。   “你对我做了什么?”   都梁香往旁边迈了两步,拾起石桌上的药碗,慢步朝着裴度走了过来。   裴度的侍卫刚要上来把人按住,就瞧见了她手中的药碗。顿时明白了许多,默不作声地退了开来。   “你、你要干什么?”   都梁香也不废话,掐起裴度的下巴,就要给他灌药。   裴度唯一没被定住的脑袋拼死抵抗,紧紧咬住牙关。   “你别逼我把你下巴卸了哦。”   都梁香感觉到手下挣扎的力道瞬间小了许多,刚松了松手,下一瞬,裴度就喊了出来:“听峰,竹云!还不来救你们公子!”   “别动。”都梁香把人喊住,“这对你们公子不敬的罪名我可是替你们担了,你们再帮他拦着我给他喂药,那你们就是耽误他病情的罪魁祸首,我让我大师兄找鬼斧阁阁主告上一状,你们怕是也讨不了好。”   都梁香拍了拍裴度的脸。   “你没有帮手了哦,张嘴吧。”   其实她更想直接动手扇人的,什么毛病,喝碗药这么费劲,当自己是小孩儿吗。   可惜扇不得。   裴度屈辱万分地张开了嘴,双目迸出刀锋般的寒光,愤怒地瞪着都梁香,似是要给她瞪出个窟窿。   都梁香不客气地抬高了他的下巴,半倾起药碗,迫使他只能依着她的灌药的速度不停地吞咽,他要是敢停下来就会被药汁呛到。   乌黑的药汁顺着他的下巴淌了下来,流过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修长的脖颈,块垒分明的雪白胸膛……   都梁香的指背不经意间蹭过裴度的嘴角,感受到了一丝湿滑的触感。   “咦?好像漏出来了一些哦。”   待药碗里的汤药倾灌殆尽,都梁香放下碗,掏出手帕给裴度擦了擦嘴角和下巴,然后就把手帕往他腰间的革带上一别。   “你身上的自己擦哦,你好像不太喜欢别人碰你,那就不许怪我管杀不管埋了哦。”   身前的人退了开来,给那暖融融又有些刺眼的日光让出了地盘。   轻薄滑腻的衣袖拂过他的颈侧,带起一阵细微的风,那含着一丝清冽气息的温醇药香从他鼻尖滑走,仿佛是被袖风裹挟着一起飘远了。   汤药的苦腥味重新涌上来,萦满了他的口鼻,呛得他几欲窒息。   裴度止不住地干呕了几声,眸中水润一片,眼尾都因难受而泛起一抹桃色的红。   余光瞥见又背上了药箱的都梁香,他强忍着不适,哑着嗓子喊道:“站住!”   “我身上的针你不打算给我取了?”他气恼地问,那冲天的火气让吐出的每个字都似冒着火星般。   “让你的侍卫给你一根根拔出来就行了,我要是现在全给你取出来了,你能动弹了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杀了我哦。”   “你也知道你没干人事!”   “等你消消气,过个几个时辰,我再来了就是了。”都梁香寻思她将人得罪的太过火,还是紧急找泽川要几道保命符为好。   见都梁香没有要出手的意思,裴度的两个侍卫很有眼色地就要来给他拔针。   那骨节粗大的、麦色的、一看就是男人的手,即将碰上裴度光洁细腻的皮肤时,他难掩嫌恶地出声:“都走开,不用你们。”   “白青葙!”都梁香停下了步子。   “你回来把你的针都取走……我、我可以不计较你之前对我的冒犯!”   都梁香摇了摇头:“万一你骗我怎么办,我还是现在就走比较安全。”   “你要是敢就这么走了,等我能动了,我绝不会放过你!”   “那好吧,我可以现在就给你把针取了,但你要说话算话,不许找我的麻烦。”   裴度头疼地闭了闭眼,他咬了咬牙,艰难认下:“我说话算话!”   “说话不算话的是小狗。”   “你幼稚不幼稚?”   “你说不说嘛。”   裴度用鼻子喘了会儿粗气,全是被都梁香气的。   都梁香可没那多功夫等他做心理建设,她一步一步地朝着院门口挪动着步子。   眼见着那道袅娜的身影即将消失在眼前,裴度吼了出来:“说话不算话的是小狗!”   都梁香招了招手,那些灵毫针霎时飞回了她斜挎在身上的针壶里。   裴度活动了下肩胛骨,又动了动自己的手指,这种身体重新回归掌控的感觉着实令人安心。   与知觉一起恢复的,还有那胸膛上、腰腹上黏腻湿滑的感受,裴度抽出腰间的帕子,将身上的药汁一一擦拭掉。   他一边擦着身子,一边怒视着都梁香:“看看你把我搞的!”   “看不见。”   裴度:“……”   一旁的侍卫递上盛了清水的杯子:“公子,漱口。”   裴度低头瞧了一眼自己赤身裸体的状态,刚要穿回衣衫,就发现,他单手脱衣还算好脱,穿衣却是穿不回去了。   他唤了声都梁香:“过来。”   都梁香没理,她在用以气感物之术找这里有没有另一个躺椅,今天阳光正好,正适合一边晒太阳一边读书。   “过来给我把衣服穿上!”裴度耐性不多,又喊了一声。   都梁香烦道:“我又不是你的侍女!这点小事你让你侍卫做啊。”   “我花了那么大价钱请你来照顾我,让你帮些小忙怎么了?”   她委屈,他还委屈呢!花灵石找人虐待自己来了!   “那你再加点儿吧,就现在这几个鸟钱让我还要伺候你穿衣服,我心里有点儿不舒服。”   “行。”裴度应得爽快,反正他家大业大,从懒得在这些身外之物上与人掰扯,“你要什么?”   这就是可以不只要灵石,还可以要点儿珍稀之物的意思。   “我要一块灵犀玉。”   裴度有些意外:“昨日你师兄说要我寻人炼制一块可以发出声响的灵犀玉,难道不是为你定的?” 第146章 吓唬一下   他昨日给泽川开的条件就是东西他可以免费给,不用泽川再出钱出物来换了,让白青葙来做他的医师便成,孰料泽川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另一件泽川要的回音笛也同样包含在内。   都梁香一下反应过来,利落改口道:“哦,是给我的,我一时忘记了,那你再随随便便给我个防御法宝吧,不拘什么品阶。”   “你是真敢要啊。”   一张口要的都是“法宝”了,还不拘什么品阶,就是最低阶的凡品法宝,放在神农谷的春风城这种长洲叫得上名号的大仙城里,举办拍卖会时都能做压轴的重宝了。   何况前头答应要给她的灵犀玉和回音笛加起来本来也就不便宜。   不过毕竟也是鬼斧阁自家炼制的东西,在外有物以稀为贵的溢价,在他这里赠出去一二也算不得多肉疼。   都梁香摊了摊手,理所当然道:“买我的本事自然便宜,买我的尊严当然价贵了,你可是要我做你侍女该做的事诶,太侮辱人了。”   她倒不是真心觉得做侍女的事有什么侮辱人的,讨价还价的手段罢了。   “不会吧不会吧,堂堂鬼斧阁少主,连一件凡品防御法宝都拿不出来吗?”见裴度犹豫了下,都梁香添油加醋道。   “行——”裴度拖了长音,不情不愿地应下了。   凡品法宝他自然掏得出来,他就是不愿叫都梁香那么顺心如意。   “立字据。”   “你没完了是吧?”   “立不立吧你就说。”   裴度咬了咬腮肉,牙缝里蹦出一个字:“立!”   “竹云,备纸笔。”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张纸契被塞到了都梁香的手里,她用明心照字术读了一遍,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记得早点给到我哦,我很需要防御法宝的。”   “你一个炼气期,怕是连寻常的秘境都没资格去,成日里在神农谷待着,能有什么危险,需要什么防御法宝。”   “哦,这个主要是防你想杀我。”   裴度觉得他这辈子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有如此多的失语时刻过。   虽然诚实是个好品质,但他突然觉得,有时候别人还是对他撒点儿小谎好了,他并不是那么想听实话。   “过来。”   都梁香依言照做。   裴度头一次对“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件事有了这么真切的认识,方才还浑身是刺对他爱搭不理的白青葙,这下倒是听话许多了。   裴度气顺了些,对即将要送出去的凡品法宝也少了几分心疼。   那股淡雅好闻的草木清芬再次将他拢住,竟平白给了他几分安心之感。   都梁香摸索着堆叠在椅子上的衣物,将衣衫提起,摸出领缘的位置,往裴度肩头一披。   她的手背蓦然擦过了几缕顺滑的发丝。   咦,没有束发吗。   都梁香一手抄过他披散在肩头的墨发,提溜到了衣衫外侧去。   她扯着衣衫,让裴度唯一完好的那只胳膊穿过袖子。   “把襟带递到我手里。”   “有你使唤我的份儿?”   “那你要我在你身上摸来摸去的找襟带吗?”   裴度被怼得哑口无言,老老实实地扯过两条襟带,放到了都梁香手里。   他的视线落在那根根莹白如玉翻飞如蝶的指上,正出神间,就听到头顶传来了一声轻笑。   “笑什么?”   “我在笑,一个瞎子在给一个残废帮忙,想想还挺凄凉的。”   “我的胳膊过几天就长出来了,你才凄凉。”   “几天?就是你好好遵医嘱都不见得能长那么快,何况叫你喝个药都千难万难的。”   “我说了我会喝的,要你多事。”说到这里,裴度慢抬的眉眼忽然一滞,想起来他还未找都梁香算账,正待都梁香替他把衣衫都穿戴妥帖时,他一把按住她的双手,把人扯了下来。   那一只大掌就像镣铐般紧紧锁住了都梁香的双腕。   “听峰,把剩下的那一碗药端过来,给白医师好好满上。”   都梁香挣脱了两下没挣开,“你说了不找我麻烦的。”   裴度恶劣地笑了笑:“卧薪尝胆,寝苫枕戈,你没听过?方才忍辱求全,那是好汉不吃眼前亏,现在轮到我嚣张了。”   都梁香的针壶壶盖猝然弹开。   裴度不屑地轻哼了一声:“你的这些灵针之前能得手,那是我没有防备,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扎到我吗?”   “听峰,药呢?”   听峰硬着头皮把药端来了,虽然白医师方才的灌药之举也是为公子好,但现在公子要恩将仇报他也没办法。   都梁香的灵针又不是全放在针壶里的,方才故意使了道灵力把壶盖弹开,不过就是为了将裴度的注意力全吸引过来。   她心底冷哼,她倒要看看他的感知力是不是有他吹嘘的那么好。   几根细如毫毛的灵气丝带着灵毫针悄无声息地贴到了裴度的颈后。   “怎么不说话了?现在知道怕了吧?”   “喂,说话啊!”   “干嘛不理人?”   “你别以为装死我就会放过你!”   裴度没了耐性,给听峰使了个眼色:“掰开她的嘴!”   听峰面露尴尬,但裴度发了话,他也只能听命。   “白医师,得罪了。”   说罢就要上手,正待他的手即将碰到都梁香的脸时,裴度眸光一凝,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感受,他将人喊住:“慢着。”   “白青葙,你给我道个歉,这事儿就算了,怎么样?”   裴度软了态度,自觉已做出了十足的让步,他何时待冒犯了他的人这么宽厚过。   都梁香还是不理他。   “生气了?裴度讪讪地将人放开,“好了,刚才吓唬你一下嘛,你都对我那样了,我不回敬一下我心里也有点儿不舒服的。”   都梁香乍听到裴度学她说话,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可别血口喷人啊,我对你哪样了,我就是请——你喝了下药。”   裴度冷笑一声,那他回“请”回来,她怎么不乐意啊。   “刚才干嘛不理人?”   “因为我只听见了小狗说狗话,听不懂什么意思。”   裴度一下子反应过来,当即面色一黑。   但之前都梁香强迫他喝药的事都忍了,这句骂没道理忍不下,约莫是今天似乎生了太多的气,导致现在都有点儿气不起来了。   他只冷着脸辩解:“我可没出尔反尔,都说了只是吓唬你一下。” 第147章 心里清楚   “你自己是不是小狗,你心里清楚。”   裴度磨了磨牙,一句“我真想杀了你”刚到嘴边,又难免想起他被都梁香激将时允诺下的那句“说话不算话的是小狗”。   他隐隐觉得被算计到了是怎么回事。   都梁香用以气感物之术找了半天也没发现院子里还有别的躺椅,她走到裴度面前,开门见山道:“你起来,让我躺会儿。”   裴度轻抬眼皮瞥了她一眼。   “嘁。”   他凭什么她说让就让啊。   都梁香走到石桌前的圆凳旁坐下,翻开了一本医书。   裴度:“就这样?”   “什么就这样?”   “我没有将椅子让给你诶。”   “不让就不让呗。”都梁香刚有几分奇怪,就福至心灵地猜到了裴度的意思,“你以为我是你啊,为了这么点小事就动不动‘我要杀了你’的。”   ……又被讥讽了。   裴度捏了捏拳头。   他想找点事干不让自己这么无聊,就想起自己的灵犀玉方才被自己砸烂了。   灵犀玉不比寻常法器,它精密得很,也脆弱得很,这么一砸就是彻底坏了。   好在他还有个备用的。   手指熟练地在灵犀玉上指指点点,在各道闪着金光的字文里轻触了触“论道坛”三个字。   他犹豫了一瞬,没去他最常去的“奇巧分坛”翻看文帖,倒是拐去了医宗弟子最常聚集的“解难分坛”。   他提起灵笔,在灵犀玉简上画了几道咒文,用灵力搜寻了一下“白青葙”三字,却只得了一个一片空白的结果。   这么名不见经传啊……   他又退了出来,换成了神农谷分坛,点进去搜寻和“白青葙”三个字关联的文帖。   说实话,他本来也没报多少希望在这里寻到和白青葙相关的文帖。毕竟灵犀玉并不便宜,还既不是攻击法器也不是防御法器,更不是能进阶保命的灵药仙丹,在仙门弟子需要攒身家购买的必备物品中,优先级还是比较低的。   也就只有中陆各仙门长老级别的人物才有富裕的灵石买得起此物。   年轻一辈中,要么是本就出身显赫家底丰厚的弟子,要么是颇受师长宠爱的亲传弟子,既有父母和师长贴补,再加上自己还算可观的弟子月例,才能也有余钱买上一块灵犀玉。   哪怕是鬼斧阁为了交好神农谷,允诺给神农谷门人购买灵犀玉时都打八折,现在拥有灵犀玉的神农谷弟子应该都是不算太多的。   这种宗门分坛是设了禁制,只能由本宗之人进入查看文帖的,不像“解难分坛”,名义上虽是医家分坛,但什么人都是可以进去查看文帖和留言的。   至于为什么裴度能越过这种禁制,因为这是鬼斧阁炼制的法器,连布下禁制的咒术都是他们教给神农谷分坛的坛主的,自然有破解禁制的办法。   神农谷分坛有准入限制,神农谷拥有灵犀玉的弟子也少,连在“解难分坛”都搜不到白青葙的名字,裴度本以为,在文帖只会更少的神农谷分坛大概率也搜不到。   但毕竟事无绝对,他还是过来尝试了一番。   结果施了法术一搜,居然一下子就跳出来好几条红到发黑的文帖标题。   文帖标题字文的颜色深浅,和文帖的阅览人数及留言数有关,这种深红的文帖标题,往往意味着有很多人关注这条文帖,并踊跃参与了讨论。   《盲眼师妹为爱自尽险丧命,一往深情为哪般,速速听我分解!》   《惊爆!点击就看百里谷主小弟子、本草新秀和剑宗师姐的惊天三角恋!》   《谁能拿到白师妹的脉案书啊,一般出现心境问题都是直接走火入魔诶,好久没遇到活的郁证了,想治。》   裴度揉了揉眼睛,退出了灵犀玉上的神农谷分坛,又重新进去了一次。   为爱自尽,谁?   他瞥了一眼正在专心读书的都梁香,心道,她吗?   完全不像啊。   她会是那种因为想不开而自尽的人?把别人气到自尽还差不多吧。   可神农谷好像也没有别的瞎子了吧,何况她也确实是泽川亲口承认的嫡亲的师妹,是百里谷主的亲传弟子没错。   天知道,他最初在论道坛上搜白青葙的名字,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人讨论她的医术水平到底如何。   谁料却看到了她的这等风言风语。   裴度理智觉得自己好像不该看这种编排人的文帖,正要退出去,忽然转念一想,他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对自己要求那么高干嘛,有什么不能看的,遂点了进去。   文帖的发布者不知身份,但似乎消息很是灵通。   还一字不落地放上了白青葙那封绝笔信的全部内容。   裴度越看心里越不舒服,每看几句话就要退出去缓几口气再看。   “编的吧这是……”他自言自语了一声,拿还完好的那只胳膊肘拐了拐都梁香,故作不经意地问,“你是不是在神农谷人缘不太好啊?”   都梁香的手指离开了医书,回想了一下小白的记忆,小白不善与人交际。除了常文,在谷中确实没有什么相熟的朋友,人缘确实说不上好。   于是答道:“嗯。”   裴度莫名松了一口气,他就说这些文帖约莫都是编的。   他继续往下看去,忽地又看见了常文的名字。   他眉头微蹙。   他又不是傻子,经过今天这一遭,他哪能还回不过味来,昨天白青葙对来做他的医师这件事很是抗拒。因而撒了不少小谎,今天却还是来了……   一开始他以为是泽川同意了他的条件之故,后面白青葙的回应也印证了这一点……   但,人今天确实是常文领过来的。   所谓空穴来风……   裴度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清了清嗓子,突然问:“你和常医师……是什么关系啊?”   “同门啊。”   裴度在都梁香看不到的地方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他就说嘛,以白青葙那狮子大开口的做派,她突然改了主意,愿意来当他的医师,只能是被灵石打动了的缘故。   早知道,昨天就不多此一举地去找泽川了,把条件直接开给她结果也是一样的嘛。   “公子,有人来了。” 第148章 控制不住   都梁香蹭地站了起来,把医书一丢,麻利地打开了医箱,从中取出了一把明光锃亮的刮骨刀,握在手里。   “是草堂送散剂敷料的药仆来了吗,那可以换药了哦。”   裴度瞥了一眼那刀,喉头略紧张的滚了一滚。   又瞥了一眼看似面无表情实则突然兴奋起来了的都梁香,暗道,要换药了就换药了呗,她高兴个什么劲儿啊。   不会是想暗害我吧。   泽川大步行来,衣袂带风。   一声带着克制的沉怒骤然响彻在都梁香的耳畔:“青葙,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哦豁,来的人不是送药的药仆,而是泽川。   都梁香默默把手中握着的刮骨刀放回了药箱。   她不慌不忙地答道:“常文师兄请我来帮忙。”   反正她现在在泽川眼里还有病,不行她就装一下病发呗。   “然后你就来了?”   “嗯。”   “我有没有告诫过你不要再和常文接触了!”泽川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严厉。   都梁香的眼泪说掉就掉。   “对不起,大师兄,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她这一哭,泽川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郁证导致的情绪失控,往往不是哄两下就能解决的。   世上也并没有哪一种灵丹妙药,有止哭之效。   他也没想到,他只是问了一句,就刺激得青葙病发了。   泽川一个头两个大,早知方才就该柔缓一下语气好了。   “先跟我回济川堂,我给你把一下脉,再重新开几副药。”   要不还是请鸩玉来治吧,以言语劝慰开解他人,助人静心调神之法,还是鸩玉更加擅长。   何况他还有那一手奇妙的瞳术。   只是不知瞳术对眼盲之人有用无用。   泽川按下那繁杂的心绪,轻抚了抚都梁香的后背,温声劝慰了几句,就要把人领回济川堂。   裴度早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震住,原来神农谷分坛上的文帖写的都是真的……   明明方才还好好的一个人,居然可以因为一句话就哭得这般伤心欲绝,就像换了个人般。   他不合时宜地出声:“那我怎么办?她走了,谁给我换药?”   泽川:“去把常文叫回来,我看他有空得很。”   都梁香任由泽川拽着自己回了济川堂,面上还在不停地啜泣着,心中略有几分忧郁地想到,那她的灵犀玉和防御法宝还能拿到吗。   泽川絮絮叨叨地同她说了好多话,一边宽言安抚,一边问诊,都梁香低头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里数着数就等泽川放人。   “不要再去找常文了,你一见到他,难免就要想起和他的往事,又难免发散的去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从而刺激到你,加重你的病情。青葙,你为什么不能听点儿话呢?”   都梁香扯了扯他的袖子,辩解道:“我知道师兄为我向鬼斧阁下定了一块我也能用的灵犀玉,青葙不想让师兄破费,才应了裴度之请的,并不全是……为了常文师兄。”   都梁香何等聪明,只从裴度的只言片语,便推测出了泽川昨日和裴度商讨的内容。   之前她在裴度面前装知道了他们谈话的内容,裴度会以为是泽川告诉她的,现在她这么说,泽川也会以为是裴度告诉她的。   但若不加个“全”字,又会显得很假,毕竟她现在在泽川眼里,可是个顶级情爱脑。   可若要她说她完全不是为了常文去的,泽川大概就会顺势让她不要去了。   泽川沉沉叹息。   都梁香乘胜追击,边哭边道:“师兄,我已经在尽力控制自己了,但我生了病,我真的没办法,我也不想的,我只想每天远远看上他一眼,就好了,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我会努力治病的。”   等常文死了,她的病就可以全好了,她现在可是格外努力的在为常文的死铺路哦,这怎么不算努力治病呢。   良久,都梁香听到了一声更长、更重的叹息声。   “罢了,此事确实需要慢慢来。”   都梁香艰难地克制了一下上扬的唇角。   “裴度可算好相处?他可有为难你?”   都梁香摇了摇头,道:“裴公子只是有些不爱遵医嘱,倒不曾为难过我。”   假的,但为了泽川同意她继续照看裴度她只能这么说。   “那便好。”泽川凝视了一会儿她满面泪痕的脸,至少现在是没哭了,瞧她这会儿还算平静,便试探地同她商量道,“只许几日去一次可好?”   都梁香故作勉强地应下,实则觉得这个频次再好不过,既足够她暗下黑手,又不用真的整日里伺候裴度。   泽川又同都梁香闲言几句,便让她回自己的居所休息了。   待人走后,泽川取出自己的灵犀玉,落笔又急又重。   “敬启吾友鸩玉……”   洋洋洒洒半炷香内就写下一封求助信,请求上玄仙宗青囊峰的鸩玉亲自来为青葙治郁证。   光靠让鸩玉写下诊治之法,他来学着治是不成了,还是得让鸩玉亲自来治。   灵犀玉有音书速达之效,泽川很快就收到了鸩玉的回信。   对方言及手上尚有几个危重的病人,一时走不开,可否等他一月。   青囊峰的病人也是病人,万没有叫人丢下不管的道理,泽川自然只能回一句“等得的”。   ⚹   常文被紧急叫了回来给裴度换药,他知道裴度的毛病,全程都低着头,视线只落在自己的脚面上。   前几日虽也免不了被裴度恶语相向,但好歹是磕磕绊绊地把针药侍疾的活计都做完了。   他还以为唤了白青葙来自己能轻省几日,没想到泽川狗拿耗子管了这等闲事。   唉,晦气。   他近了裴度的身,正欲替他挽袖换药,头顶就落下了一个掷地有声字正腔圆的字。   “滚!”   常文尴尬地收回了手。   “裴公子,你这臂上的伤药该换了,不换这伤好不了啊。”   “叫白青葙来。”   “白师妹今日可能来不了了,就让我替您换吧。”   常文也不知道裴度这回作得又是哪门子的妖,前几日他也觉察到了裴度对自己的嫌弃。但那不也是都忍过来了嘛,怎么今日又不行了。   “我叫你滚你听不懂吗?” 第149章 纡尊降贵   常文苦笑着把脸转向听峰和竹云,给了两人一个眼神,意味明显,示意他俩也帮着劝劝。   毕竟是服侍了裴度多年的老人,总比他的面子大,前几日遇上裴度不甚配合的事,也多是他俩劝的。   听峰接收到了常文的暗示,知道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只得壮着胆子劝道:“公子,你且忍忍吧,把伤治好要紧啊。”   “从前是没有办法,所以我才捏着鼻子忍了。既然现在有那干活还算麻利的小瞎子了,我干嘛要忍?”   裴度瞥了听峰一眼,吩咐:“泽川还能把白医师囚住不成,你去济川堂,给我把人请回来,一件凡品法宝而已,当小爷我付不起吗?”   泽川不同意有什么用,他同意,白青葙也同意,不就行了。   ……等等,所以白青葙不是泽川派来的?   自论道坛的文帖上看到的那些字文,又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重现了出来。   裴度不屑地睨了面前的常文一眼,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视之意。   这种阿谀谄媚之辈,有什么好喜欢的,莫不是眼……她还真是个瞎子。   这事儿,还真的能怪到她的眼盲上去。   裴度也意识到了,白青葙约莫、大概、八成是受了常文之托,才改了心意,应下了来看护他之事的。   一想到这个事实,裴度就跟吃了苍蝇一样膈应。   看见那半低着头,满脸堆笑的常文,裴度的膈应感更甚了。   “滚滚滚,今天你的脉也诊完了,不用你了,别再来了。”   “这……”   裴度唰地一声抽出了竹云腰间的佩剑,剑尖指着常文的胸膛。   他微微勾起唇角,笑容和煦:“滚不滚?”   常文冷汗骤生,僵硬着脊背对着裴度拱了拱手,“那某这就告辞了。”   “哼。”   裴度将剑一抛,丢回给竹云,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他还指望那常文再不识时务些,让他有借口真捅他两剑呢。   他又回瞪了眼听峰,见人还立在原地,不悦地压了压眉峰,反问道:“你还站在这里干嘛,还不快去?”   听峰一怔,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公子说的是去请白医师的事情。   “诺。”   听峰御剑飞行之术使得颇为娴熟,脚程飞快,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就回来了。   他面露难色,回禀道:“公子,白医师不在济川堂。”   不在?   裴度下意识地从袖间取出了灵犀玉,正取到一半,就想起了白青葙并没有灵犀玉一事。   灵犀玉使惯了,先前都忘记叫人留个传讯符了。   “不在,那就找去啊!找人打听打听白青葙住哪儿,平时都去什么地方,你挨个去找一趟不就完了,这还要我教你吗?”   裴度气不打一处来地踹了他一脚。   “是,公子,我这就去。”   好在都梁香也只是回她的抱青居歇息看书去了。   听峰在神农谷弟子们平日里上课的素问堂随手拦了几个弟子,问到第三个人也就问到了白青葙的居所。   一路顺着那位弟子指的方向找到了抱青居,都梁香恰好就在,没想到他找到的第一处就找到了人,还算挺幸运的。   他正要回去复命,挂在腰间的灵犀玉贴着他的大腿震动了两下。   施了道咒文打开了灵犀玉,就见一条新鲜的书信出现在了玉简上。   裴度:记得找她要个传讯符。   都梁香正悠哉悠哉地躺在吊床上,摊开书页盖在脸上遮住了阳光,指尖轻触着书页用明心照字术读着医书,就听见有人敲门。   戟柳出门替她办事去了,素芝拿了泽川开的新药方正在煎药,她只得自己去应门。   “白医师。”   都梁香听声音认出来了来人,“什么事?”   听峰传达了下裴度的意思。   都梁香正要答话,就听见了院里厨房那边儿传来的动静,知道是素芝又出来监视她了。当即也不好就那么明目张胆地把泽川的话当个屁放了。   “大师兄不让我去漱石居了。”   听峰有些头疼,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办法,只能在灵犀玉上回复,白医师请不过去了。   裴度发来了一些骂骂咧咧不堪入目的字文。   饶是知道白青葙看不见,听峰也有点儿不好意思的,把灵犀玉能显示字文的那一面往他怀里扣了扣。   “可是我们家公子的病情实在耽误不得啊,您就医者仁心,去一趟吧,泽川医师宅心仁厚,应该不会怪您的。”   又一条书信发了过来,听峰照着念了一下。   “防御法宝你不想要了?”   都梁香拍了拍听峰的肩膀,立马就想到了主意。   “大师兄不让我去漱石居,你可以让你们家公子来我这里啊。”   听峰的眼睛亮了亮,好主意啊,提笔在灵犀玉上写字给裴度回了过去。   没过一会儿,又是一封篇幅长长的书信发了过来。   “凭什么让小爷我过去小爷我可是……”   听峰略过一大堆废话,直接跳到最后一段看了一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算了,小爷今天我就纡尊降贵一次,记得让白青葙好好感恩戴德。”   听峰面不改色转达道:“公子说谢谢您的大恩大德。”   都梁香轻笑了一声,这话一听就不会是裴度说的。   “他原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听峰面色一僵,又、又搞砸了吗?   “记得让他把草堂送到漱石居的伤药带过来,我这里可没有条件和药材调配用作敷料的散剂,如果草堂还没送,就等送了再过来。”   听峰舒了一口气,好在白医师没有深究的意思。不然他也真的再编不出什么听上去很合理的瞎话了。   至于公子的话他有没有一字不落地传达到,那不重要。   “对了,白医师,公子让您给他留个传讯符。”   “可我没有多余的传讯符了。”   传讯符通常是一阴一阳成对出售的,拿着一对传讯符的其中一只,两人就可以相互以纸鹤传信。   需要和多少人有书信往来,就要准备多少对的传讯符。可谓是不便到了极点,好在修士们大多有可以储物的乾坤袋,想装多少枚传讯符都可以,这个缺点也不是不能忍受。   白青葙没交过什么神农谷外的朋友,也没有交朋友的打算,身上自不会备些用以赠人的传讯符。   听峰正准备就这么回复裴度,突然灵光一现。   “那我把我的传讯符留给您吧。”   “好啊。”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好险好险,差点又犯蠢了。   终于机灵了一把,真是不容易。 第150章 梁上危险   都梁香估摸着素芝差不多快把药煎好了,就进了药室照料灵药。   药室里的灵药都是她自己种的,有用来练习农家种植术的普通草药,也有她在春风城的摊贩那里收来的珍稀灵种。   随着那清苦浓烈的气味比素芝的声音更早地穿透门扉,都梁香装得越发专心了几分。   “小师姐,喝药了。”   素芝的步子稳当地迈过药室的门槛,将滚烫的药碗递到了都梁香的手里。   都梁香接过碗,刚饮了一口,就连忙把药碗搁在桌上,直呼了几声“烫烫烫”。   她故作娇怯地吹了吹手指。   素芝歉声道:“对不起,小师姐,师兄说你的病又有点儿不大好了,换了新药,我太着急了,忘了放凉一会儿再给你端过来了。”   “没事没事,我等会儿喝就好,你去忙你的吧。”   “嗯。”   都梁香的喝药信誉在素芝这里还是很好的,听闻这话,素芝并不疑有他,转身便走了。   待人走远了,都梁香又靠近门扉,倾耳细听了一会儿,确认人是走远了。   这才端起药碗,一丝犹豫也无,背手往身后一泼,满满的一碗汤药,就被尽数倒进了一方种着假花的药坛里。   没有一滴药汁倾洒出来,落在地上。那泼药的动作要多潇洒有多潇洒,可见她这事儿做得相当熟练,绝不是一次两次了。   梁上传来几声恣意到有些狂放的大笑。   “好啊好啊,好你个白青葙,你管我喝药的时候,装的好一副义正言辞道貌岸然的模样,换了你自己喝药,你竟这般偷奸耍滑。”   都梁香怔在原地,这家伙,怎么来得这么快,还偷偷收敛了气息,跑到她药室的房梁上去了。   “你下来,梁上危险。”   “你当我是你这个小瞎子吗,别说我摔不下来,这个高度就是摔下来还能把我摔坏不成。”   “我这梁上和药室内金柱上缠绕爬藤而生,结了似葡萄般紫果的灵植,名唤紫母珠藤,是有毒的,你若把它们的藤蔓或果子压出汁液来,蹭到身上,那可有的麻烦了,你还在治断肢,这紫母珠藤虽算不上什么剧毒之物,但现在也不好给你用旁的药治。”   都梁香脚边震了一下,传出一声响动,就听那方才还在她头顶的话声,已落在她的耳边。   “你一个医师,好不晓事,往药室里种毒草做什么,平白没的害人。”   “我的药室,愿种什么种什么,干你何事,又没请你来。”都梁香走到那被泼了药的药坛旁,抄起坛边的铲子,翻了翻土,把药渣皆埋了下去,算是毁尸灭迹。   她颇有几分好心为裴度答疑解惑,笑道:“我种这紫母珠藤,本是为了防虫害的,没想到,倒是多防住了个梁上君子。”   裴度哪里听不出都梁香在揶揄他,静静看着她“葬药”,既觉怪异,又觉好笑。   “你既然有病,还不好好喝药,身为医师,这般任性妄为,还不知错?我现在可是抓到你的把柄了哦,你还敢这样阴声怪气同我说话,小心我去你大师兄那里告你一状。”   “我与你怎么能一样,我的病治不好便治不好,也不会累及旁人。倒是你的手,到期没有长出来,得牵连怪罪多少人,若论任性,青葙比之裴公子,那也是小巫见大巫了。”   “好个牙尖嘴利的,只是不知你是真挂心因诊治我不利而受怪罪的许多同门,还是只独独挂心其中某一个人呢?”   他的重音明明白白地落在那个“一”字上。   “你消息还挺灵通的。”都梁香自然听出来了他在暗指她和常文的事情。   “灵通?”裴度放声大笑,嘲弄道,“你的那些风流韵事在神农谷可是传得沸沸扬扬呢,哪用人消息灵通,费心打听。”   “你来找我,不为换药,就为说这些有的没的闲话?”   “心虚了?怎么避而不谈了?”   “我有什么好心虚的,只是我干嘛要同你谈这些。”   “你居然为了常文那等庸物自尽,真是愚蠢!我听说,他可是有了新欢,你不思自己识人不清之过便罢,现在还对常文事事相帮,一心为他着想,岂不是自甘下贱?”   都梁香听懂了,这是咽不下早先那口气,可叫他找到些事情,能骂上她两句扳回一局了。   “我脑子有病啊,你不是知道吗?”都梁香毫不避讳,轻巧地说了出来。   裴度倚在门边,看向她的目光复杂难明。   静默半晌,还是用一种没好气的语气道:“你知道自己有病,还不老实喝药?”   “那玩意儿确实不好喝,这不是良药苦口利于病嘛,你也挺大个人了,该懂点儿事了吧。”   都梁香嗤笑一声,“你这话还是留着劝你自己吧,你当我是你嘛,还怕苦。”   “走了,跟我去正厅里换药,药室里都是花花草草瓶瓶罐罐的,磕碰到就不好了。”都梁香没功夫跟他闲聊,就要把人叫出去。   裴度却不依不饶:“不是怕苦,你为什么不喝?”   “那药喝了对人不好。”   “不是治病的药吗,怎么会不好?”   “治郁证的药就是这样的啊,通过让人变得麻木迟钝,来抑制那些不好的情绪,我不想变成那样。”   “还有这样的药?郁证又是什么病?”   都梁香伸出手,朝他摊开手心。   “干嘛?”   都梁香:“付我束修啊,当我很有空啊,你的什么问题我都要答。”   “掉钱眼儿了你?”   “我就想安静会儿。”   都梁香扯他衣领子,没扯到,反倒揪住了他半披散在肩上的头发。   她也不拘是揪到了什么,一个劲儿地就往外拽:“走了,换药了,换完药你赶紧走,听见你的声就烦。”   “我头发!” 第151章 解难分坛   裴度被拉扯出了都梁香的药室,按到正厅的扶椅上坐下。   中间因挣扎过于剧烈,还无辜惨死了几根头发丝。   “叫你带的敷药带过来了吗?”   裴度从须弥戒中取出一个装配齐全的药箱,放在了桌上。   都梁香打开用灵力检查了一番,换药需要的东西确实都一应俱全。   见都梁香开始给刮骨刀用水符和火符清洗辟疫除毒,裴度难免紧张起来,艰涩道:“你找得到腐肉吗,别给我的好肉刮了。”   “哼。”都梁香专心做事,“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去,把脉诊治的事我不擅长,换药刮骨的事我熟练得很。”   她几乎不放过每一个向裴度暗示她不擅长诊治的机会。如此,一来避免了裴度心血来潮让她把脉。   二来,到时候他的手长不出来,他也只会想到是常文医术不精的问题。毕竟她的看护工作,都做得这么细致了,肯定不会是她的环节出了问题。   一想到她要借裴度的手杀了常文,都梁香又嫌起他现在的性子还不够乖戾桀骜了。   思及此,都梁香不禁问道:“要是常文师兄诊治出了什么差错,你可会——”   裴度未等她说完,就阴声打断了她:“那我定会叫他死得很难看!”   裴度白她一眼,暗骂道,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她那狗屁老情人。   看着挺聪敏的一个人,怎么一遇上那常文的事就拎不清呢。   殊不知,都梁香心底暗道了一声“不错”,合该这样睚眦必报,正合她意。   她拿了根襻膊带子给裴度把断肢那侧的袖子扎系了起来,露出他的上肢。   裴度见她取了针壶来,不免疑惑:“还扎什么针?”   “给你上肢的痛觉麻痹掉啊,不然怎么刮腐肉,你生挺吗?”   “不是用敷药麻吗?”   “哦,我会定魄锁灵针,用不上那个。”   “就是你上午对我使的那个针法?”   “嗯。”   “我怎么不见别的医师用过,会这门针法的人不多吗?”   “不知道。”   “也是,你人缘差,打听不到同门的修习进度也是正常。”   很快裴度那只余一小截的左臂就完全失去了知觉,他在第一次遇见都梁香时就领教过这门功法的神奇,当时他只道这是医家的对敌手段,没想到在治病上也有这等妙用。   这法子对痛感的屏蔽效果比他前几日用的敷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那刮骨刀在他伤处刮来切去,他竟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他另一只完好的手闲不住地掏出了灵犀玉。   点开论道坛。   裴度还惦念着郁证的事情。   哼,白青葙不愿意告诉他,他也有别的法子知道。   论道坛上别的人不多,就是好授业解惑的无聊修士最多。   他点开解难分坛。   “解难”之名取自医家典籍《黄帝八十一难经》,《难经》为解释疑难之医书,医修们选定了这个名字做医家论道坛分坛的名字,自然对答疑解惑医家学问之事是很热衷的。   他只需发个文帖问上一问,何为郁证,自有大把人相告。   常年混迹论道坛的裴度太知道怎么让自己的文贴脱颖而出,吸引到别人的注意了。   他提笔就书下一个狗看了都要进来汪两声的标题:   我有一个道友……请教一下各位医家,郁证这个病怎么治……   不多时,裴度的这条文贴就收到了不少回复。   【贴主说的这个道友是不是你自己?】   【自己的课业自己做】   【怎么最近这么多人得郁证】   【得郁证总好过走火入魔】   【此言差矣,郁证可不比走火入魔好治,好歹后者找和尚念念经还管点儿用呢】   【这个病啊,灵鹊堂的人治的多,道友考不考虑去大玄仙朝看一下】   【简单来说,这个病也叫“人好好的怎么就疯了病”】   刨去先蹦出来的几条隔靴搔痒的无效回复。半刻钟后,终于有了一个别号闪着金光的道友发了一条详尽而专业的回复。   裴度连忙追着这个别号“渡凡尘”,有金光认证的大医多问了几句。   他把都梁香说的那套不喝药的借口搬了出来,寻问是否真有此事。   【渡凡尘:此话不假。服解郁之剂,虽可缓悲戚,然致情钝然。心若蒙尘,情同槁木。悲喜不入,哀乐弗惊。感物触怀,了无波澜。药石所锢,灵台蒙翳。   然郁证如渊,溺者苦深。若惧药石之痹而弃之,则悲思日炽,摧肝伐性,有甚者或自绝生途。故服解郁之剂,实乃两害相权取其轻也。】   裴度又问他的道友不肯服药怎么办。   渡凡尘自认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还是耐心又告诉了他一遍。若是郁证严重,该喝药还是要喝的,一切遵医嘱,最好不要自断。   他说他的那位道友就是医师,只不过是个不太入流的医师。   别人问起这医师的师门,所幸裴度还记得要给白青葙留几条底裤,这就闭口不言了。   裴度想问问渡凡尘,白青葙的病该怎么治,对方让他且将症状说上一说。   于是他就向都梁香打听起来。   都梁香只当他是换药时无聊,便照着医书上所述一一相告。   裴度转述到了文贴里。   【好家伙,照着《灵鹊医书》生病是吧,贴主不要装了,自己的课业自己做】   就连很有医者仁心的渡凡尘,都颇感无言以对地回了他三个字:   【渡凡尘:长太息。】   【渡凡尘大医又被刁猾的小医师骗了,抚掌大笑】   【渡凡尘:宁受千百欺妄,不可错负一真心求医之人】   【大医仁风!】   ……   同样的夸赞渡凡尘的讯息在文贴下重复了十几条,裴度还被警告了。   【“非命”小友,你若再行这愿者上钩之事,可别怪吾等让解难分坛的坛主封禁你的别号了】   【多聪明的孩子,还知道起个天工道的别号】   后面不管裴度怎么百般解释,都没人信他了。   裴度忿忿地瞪了都梁香一眼。   那就是有人会照着医书生病嘛,不然医书是怎么写出来的,怎么就都不信呢。 第152章 容色照人   “好了。”   都梁香给裴度换完了药,取下了扎在他上臂定魄止痛的灵毫针。   裴度冷嘶一声:“你还不如继续给我扎着呢。”   “定魄针法会锁住你的经筋神髓,于伤势恢复有碍,不能久用。”   听上去就不太像是什么简单的医家道法。   难道白青葙她真的有点儿偏门之才?   都梁香见裴度都半天过去了屁股还黏在扶椅上不动,出声下了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小爷可是付了你丰厚的报酬,你就这么冷待我?”   都梁香懒得同他掰扯,直接了当地又要上手薅他头发把人拽出去。   裴度有了防备,侧身一躲,擒住了她的手。   “还想薅我?”   都梁香:“走不走?”   “走走走,我可以走,不过走前容我说一句话成吗?”   “说。”   “你若病得严重,该喝药还是要喝的,一切遵医嘱,最好不要自断。”裴度搬出了那位别号“渡凡尘”大医的说辞。   “呵。”都梁香不以为意,轻嗤了一声,“你是医师我是医师,用你教我,同样的话——”   “我知道,还不如留着劝劝我自己?你要说这个,是不是?”   “你知道就好。”   两人说话间都梁香已反握住裴度的衣袖,把人一路半拉半拽地拖到了抱青居的院门口。   她就要关门送客,裴度突然伸出手,抵住院门。   “还要干嘛?”   裴度:“我会好好喝药的。”   “你爱喝不喝,关我什么事。”   “你也要好好喝药。”   都梁香颇感意外,玩味道:“你之前不是还动不动就要杀了我吗,现在又管我的闲事作甚?”   “虽是我付你报酬雇你替我做事,你做事也颇为仔细妥帖,尽心周全,如此也算你帮我良多,我投桃报李,关心你一二又有何不可。”   都梁香笑了声。   “接着。”   她抛给了裴度一个竹筒。   “什么东西?”裴度接在手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问道。   “蜜饯。”   “不是不能吃吗?”   “服药后一个时辰就可以吃了。”   “那……那就多谢了?”   都梁香倚门而笑,没料到还能从裴度嘴里听见一个“谢”字。   裴度凝着她唇边那抹似有似无的笑容,只觉心口忽然被烫了一下。   “慢着。”都梁香懒懒将人喊住,难得好心,“再教你一事,盖人之辨味,十之八九在鼻而不在舌,药苦其口,可钳鼻以绝其味。”   “你早怎么不说!”   “青葙染疾素久,致性情古怪,偶借嬉谑以为欢,聊舒郁结……就请裴公子,多担待一下咯。”   明明是清丽又温婉的长相,此时一笑,眉眼间竟透出了几分率性的疏狂来。   裴度还以为她又要装傻充愣,没想到她就这么承认了,之前不说就是故意捉弄他,也是故意要看他的笑话。   他竟……不觉气恼。   抱青居的院门轻轻阖上。   裴度站在阶下,鼻尖仍萦着一缕幽幽如烟的清淡药香,他的视线不曾从门上移去,一时失神,恍惚间竟有一瞬疑是那道倩影又出现在了眼前般。   记忆里那道云淡风轻的浅笑蓦然深了几许,无故滃染出了一丝生津止渴的蜜意。   他喉头微动,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装着蜜饯的竹筒,渗出丝丝缕缕清甜诱人的滋味。   裴度还没尝,莫名就觉得这蜜饯应该会挺甜的。   他打开盖子,拈了一颗出来送入口中。   清凉甜润的糖霜在齿间化开,咬破果肉,淌出汁液,醇厚甜蜜的滋味漫过舌尖,滑过咽喉,流经肺腑,一直沁进了心里。   他的胸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如烟花般炸了开来,鼓胀得难受。   咚咚如擂鼓的心跳声攫住了他全部的注意力,连伤处的痛感都在这强烈的感受中被淡然抹平。   习习凉风穿过他宽大的袖管,带走了午后的燥热。   风意渐浓,拂过道边雪色与翡色辉映成趣的白芷和独活,如云似伞的花片轻颤吐芳,摇曳生姿。   游丝般的清风温柔擦过花伞间疏落的间隙,携一缕白芷的芳香,穿过了抱青居院外的竹栅篱,越过了神农谷山门阶前疏落有致的人群,一路流连飘摇,飞向了百里之外喧嚷热闹的春风城。   白芷的清香自医馆内弥散而出,悬垂在头顶的牌匾赫然用飘逸的草书写着三个大字:   葙草堂。   一只白缎织锦靴迈过了葙草堂的门槛,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声,医馆内待诊坐候堂中的病人无所事事地投去了一瞥。   就见一名姿容秾丽,貌若好女的青年走了进来。   他长发低束在脑后,两鬓发饰银花垂珠,粼粼溢彩,与他肌发光细的容色相得益彰。   对开的蝶花云肩飞檐翘角,愈衬他肩宽背挺,正是这样虎背蜂腰的身形,才叫人绝不会错认他了为女子去。   月白色的锦衣上银丝刺绣霞彩莹莹,烨然映彻满室清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一室寂静,落针可闻。   医馆内唯有眼盲的都梁香搞不清楚状况,她只隐约察觉到好像有人进来了。然后大家就突然都不说话了,连行动间衣料摩擦的簌簌声响都再听不见了。   “怎么了?”   都梁香的问话声打破了沉寂的氛围,众人回过神来,纷纷惊叹不已。   没人回答都梁香的问题,她只听取了哇声一片。   裴度轻扬浅笑,色映一洲之春。   “白青葙。”   “是你啊。”都梁香听出了裴度的声音,她好笑道,“你把我的病人们都怎么了?”   裴度不客气地拉扯开正在她医案前看病的病人,自己坐了下来。   “我还能把你的病人们怎么样?”   裴度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就是他美而自知,也是万万说不出那等令人牙酸的自夸之语的。   戟柳也在葙草堂帮忙,都梁香看不见病人的面色,便多要依靠戟柳转述,说她是都梁香的眼睛也不为过。   见都梁香疑惑不已,她捂嘴笑了笑,道:“是裴公子容色照人,把大家都看呆了。”   “这么好看啊,难怪我案前的病人被你挤走了,也不闻他破口大骂。”   那被点到名的病人挠了挠后脑勺,爽朗道:“我这又不是急症,既然这位公子着急,让他先看又何妨。”   裴度抬了抬下巴,“不是同你说过了嘛,我好看得很,你当我先前都是诳你不成?” 第153章 明目退翳   裴度这么一说,都梁香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自那日起,泽川虽然给她定下了只许几日去一次漱石居的规矩。但架不住裴度自己有腿,天天地跑来抱青居找她。   给都梁香平白增添了一大堆的工作量。   好在看在报酬的份儿上,这点儿辛苦也不是不能忍。   只是施针换药的时候裴度那张嘴也不愿闲着,拉着她苦口婆心地说了些,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郁证治疗之法。   结合了不少千奇百怪的病例诊治经验,倒是比医书上写的还全些。   裴度愿意说,都梁香自然也乐得听着,一来都是学问,她也有分辨对错的本事,多学一点儿自无不可,二来学到了她再伪装成郁证未好的样子,也能装得像一些。   既然说起了郁证,聊着聊着话题难免就会拐向她的过往,裴度忍了几天,到底是没按捺住某些一己之私的心思,问了出来。   找对病根,他才好能帮着她对症下药嘛。   或者铲除“病根”。   那也是顺手的事儿。   都梁香陷入沉思之中,她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自然大致能想通小白生病的原因。   无非就是自小不受重视,缺少家人朋友的关爱,自认不受欢迎,百里谷主又从不曾肯定过她的成绩,神农谷又是这么一个唯医术论的冷漠氛围,只道世事如网,羁縻于外,自沮如刀,摧伤五内,让小白想活成一个正常人都难。   后来有了常文乘虚而入,就视其为救命稻草,一片赤心托付,却又遭狠心辜负,大受打击,从而一蹶不振。   照都梁香来看,也就是小白修行天赋不高,要是修行天资一加上去,以后也是个走火入魔的好苗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小白有修行天赋的话,又未必会自卑自怜如此。   “大概是我从小就没有什么朋友,师尊事忙,又像天边的云一般不好亲近,同侪无依,亲缘疏离。我又资质愚钝,医术上进益缓慢,修行也修不明白,顿觉生趣索然,长此以往,就钻了牛角尖,因而罹患上郁证了吧。”   裴度静静听着,只觉一颗心酸胀得厉害,眸中浮起惊痛之色。   都梁香全神贯注地用灵气丝分辨着腐肉所在,大袖高挽,袒露在外的手臂上忽然滴答落下一点冰凉。   “哭了?”都梁香从衣襟内抽出手帕,在裴度脸上胡乱抹了两把,“蠢吗?我的定魄针扎歪了你也不说?”   都梁香以为是定魄针的痛感屏蔽之能失效了,给裴度痛哭了。   裴度捉住在他脸上胡乱施为的手,目光沉郁地凝着她专注的侧颜。   她说那些话时风轻云淡,就像事不关己般,他又何尝看不穿这不过是她故作坚强的保护色。   “干嘛?你还想哭个痛快啊,眼泪滴到伤口上可不得了哦,嫌我手重你自己擦。”   都梁香把帕子塞到他手心里,就要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嗯?没抽动。   “干嘛,放手啊,我给你重新施一遍定魄针。”   “没扎歪。”   “哦,我就说我要是连定魄针法都退步了,我趁早也别活……”   裴度捂住了她的嘴,“别说这种话。”   “开玩笑的,我最近病情稳定得很。”   哼,只要不提你那常师兄你的病情确实稳定。   “过来。”   都梁香靠近了些,“干嘛?”   裴度单手把人搂进了怀里,给了她一个拥抱,他侧首低头,唇边就是女子浸润着芷香的柔顺乌发。   半掩在发丝间的耳郭生得纤巧玲珑,裴度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再说话时只觉喉间干渴,嗓音涩然。   “以后我做你的朋友。”   都梁香回过味来,“可怜我啊?”   “我只是希望你的病能赶紧好。”   “劳你费心,放心吧,会好的,我感觉我也快要好了。”   都梁香怕碰到他的伤口,也怕他的伤口碰到衣衫这些脏东西,还给他把断肢提溜着呢,姿势别扭地靠在他怀里,胳膊都要酸了。   她正要退开来。   就感觉到压在她背后的那只手蓦然使了使力。   “我字执规。”   他靠得太近了,几乎就是贴在她耳边说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发间,仿若置身暑气郁烝的酷夏。   都梁香的手抵在他的胸膛上,急促慌乱的律动透过轻薄的衣料,无比明晰地传到了她的指尖。   她有一瞬的明悟,心道,你小子,最好只是想做我的朋友。   “我有天志,譬若轮人之有规,匠人之有矩,轮匠执其规、矩,以度天下之方圆?”①   都梁香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脸上这次是真真切切地染上了几许茫然之色。   她回想着这几日和裴度的相处,思考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承认,对萧鹤仙她是使了些微不足道的小手段,对裴度,她可是清清白白规规矩矩的很呢。   ……怎么又发展成这个样子了。   她能用灵气丝感知出裴度的身材很好,都老老实实用的飞针术,没假公济私地摸上一把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还读过《墨典》?”裴度讶然道。②   “嗯,《墨典》立名辨之本,开逻辑之宗,究百科之渊薮,会格物之枢机,习之于医道亦有助益,因而我亦研读过一二。”   实则是因为《墨典》的经义篇光有射影之析,力有衡挈之辨③,是大玄仙朝科举格物科的必修之要,因而她才记得。   她也没想到千年过去,前尘尽忘,《墨典》里的内容她倒还记得很牢靠。   “那青葙呢,百里谷主给你取名青葙,是何寓意?”   这就叫上青葙了,都梁香默默腹诽道。   修道之人多不拘礼法,若是修为相近,直呼其名并不会显得不礼貌。若是修为悬殊,自有道号供人尊称,是不需要称字也不需要取字的。   裴度告诉她他的字,无非就是想让她唤他的字,以示亲近,他自己自然也不会再对她直呼其名,偏要叫个亲近点儿的称呼。   “青葙子是一味草药之名,有清肝凉血,明目退翳之用。”   明目退翳……   裴度的眸光在她空无一物的眼眶上流连,艰涩道:“你的眼睛是因为翳症才看不见?”   他不受控地伸出手,探向都梁香的脸。   都梁香连忙退了开来,和他拉开了距离。   “别动了,有什么事换完药再说。”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自然不是,若是翳症,以师尊的本事,随手就治了,岂会遗患至今。”   青葙这个名字,顶多算另一种意义上的美好愿望吧。   百里谷主取的其实是“明心见性,退翳归真”,使心无尘翳之意。   ①引自《墨子ꞏ天志》   ②即《墨子》,文中改称《墨典》(感觉这名字更有一教之典的那味儿,遂改之)   ③“光有射影之析,力有衡挈之辨”是我根据墨经内容总结瞎编的,大意就是,墨经里有关于光学和力学的知识。   《经下》:景到在午,有端与景长,说在端。(描述小孔成像原理)   《经说下》:“景:光之人,煦若射。下者之人也高,高者之人也下。足蔽下光,故成景于上;首蔽上光,故成景于下。”(描述小孔成像原理)   《经下》:衡而必正,说在得(描述杠杆原理)   《经说下》:挈:有力也;引,无力也,不心。所挈之止于施也,绳制挈之也,若以锥刺之。(描述斜坡原理) 第154章 不觉逼仄   “那是为何看不见的?”   因为小白本来就没有眼睛。   至于小白为什么没有眼睛,都梁香翻了她的记忆后也不知道,估计小白自己也不知道。   倒是百里谷主,应该是知道的。   她只说让小白好好修炼,这眼睛终有一日会好的。   那言外之意,不就是其实是没什么手段治的嘛。   不过都梁香也不知道,小白记忆里百里谷主的话是不是诳她的。毕竟当时的场景不是她亲历,还是少不得漏了些许细节她觉察不出来。   都梁香不想答,因为这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的了。   她拿裴度取笑:“裴圣手不是厉害得紧吗,治郁证之法信手拈来,这点小事,你问我作甚,自己断吧,看看你这次,还能不能断出个子丑寅卯来。”   裴度就知道,他这几日在她耳边念叨着些郁证的成因和治法,到底还是把她这个医师给惹恼了。   早烦着他卖弄呢,面上不说,心里还是给记恨上了。   “我在论道坛上换了好些别号,磨着几个大医好一通问的,我也是好心,你不领情便不领情,可别恼我。”裴度道,“哦,你应该知道论道坛是什么吧?”   “知道一些,是有灵犀玉的道友们交流道法的地方,我们神农谷修撰的《千金方年鉴》也会放在解难分坛上,供医家道友观览学习。”   裴度当真听进去了,俯身就要来瞧她的眼睛,少不得再把她眼盲的症状记下,拿到解难分坛上去问诊。   “欸——”   都梁香抬手止住他倾过来的身子,“不是让你不要动了吗,你的药还换不换了?”   “是你干活太慢了。”裴度倒打一耙。   “前几日还说我仔细妥帖,今日就说我干活慢,到底是我真的慢了,还是裴公子今日别有要事,这才如坐针毡,度日如年,嫌弃我慢了?”   “我有什么要事?又哪里如坐针毡了,我只不过是想……”   “嗯?”   同你亲近亲近罢了……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眼睛。”裴度面上一红,自不会把真实想法一股脑地倒出来。   “换完药再看。”都梁香好笑道,“我同你玩笑,你还真把自己当医师了,还想替我看眼睛?那你的那些大医道友,有没有告诉你,望闻问切,缺一不可,转述问疾,多有疏漏,不要随便在论道坛上看病?”   “自然是有的,但你是医师,自会决断,我这顶多算,帮你搜罗些病候学问,增长见闻。”   都梁香没想到裴度既有几分急智,还有几分辩才,这话倒是说得滴水不漏。   裴度见她不语,又接着方才的话茬道:“记着你说的话,前几日哪次不是换完药施完针你便急着把我撵走了,我有那么讨厌吗?”   说到后面,语气里竟还带上了几分委屈的意味。   有啊。   都梁香心道。   “抱青居逼仄,待不了许多人。”   “我不觉逼仄。”   都梁香:“你脸皮可以再厚一点吗?”   “那其实可以收拾出一间屋子让我住下。”   都梁香手中的动作微顿。   好一个打蛇随棍上,她给他留了点儿面子,没直接把到底是哪里不妥摆到台面上来说,现在就轮到他跟她装傻了是吧。   “裴执规。”   那轻飘飘的唤声好似纤羽拂面,裴度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能被念得如此轻柔似水又旖旎缠绵。   “你是不是……”   裴度五指紧握成拳,不自觉地攥住了衣摆的一角,一言不敢发,大气不敢喘。   他既想看她又不敢看她,疑心她觉察出了什么,怕她知道又怕她不知道,连他自己都觉得今日的自己奇怪极了。   都梁香凑了过来,贴近他的耳边。   裴度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就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她那么聪明……   都梁香揪住他的耳朵,对他大喊一声:“有病啊!”   “诶呦!”   裴度耳膜被震得生疼,眸中惊怒。   可他也不敢同都梁香生气,她本就讨厌他,他哪还敢继续骄横,只好生生忍下。   “你、你、你好粗蛮!”他吭吭哧哧半天,才想出了这么句不痛不痒的话。   “裴公子轻功了得,飞檐走壁,无声无息,蹿房越脊,随心所欲,似乎又对我这抱青居颇为钟意,我再不粗蛮一些,警告你一二,你怕不是哪日一个高兴,就要鸠占鹊巢,摸到我榻上去了。”   裴度面红耳赤:“你胡言什么?”   “哦——”都梁香意味深长道,“我胡言?那裴公子就当我胡言吧。”   裴度羞恼万分,自然是被说中了心事。   都梁香说的好似是居室,又好似不是居室。   听在裴度耳里,他未必抿不出另一层意思。   只是他也辨不清,她说的到底是哪层意思,或许是他多想了也说不定。   “青……”   剩下半个字卡在喉头,叫他不敢直接唤出来,他听都梁香唤他执规已是心头柔软一片,如此“青葙”二字流连在他齿间,他可不敢保证他唤出来时不是一片蜜声。   若叫她这时就察觉了他的心意去,她想拒了他便可拒了他,他岂不成了刀俎下的鱼肉。   至少得等她对他有几分情谊时再提为好。   何况她现在对她那狗屁倒灶的师兄还余情未了……一想到这里,裴度胸腔里就升起一团炽烈噬人的火气。   他的眸光暗了暗。   ……总之,他可不能着急。   “咳,白青葙,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偏偏他的唇似不听使唤般,这就问了出来。   “哦?我该知道什么?”她轻描淡写道,不似作伪的神色竟像在认真请教他般。   “我确实颇为钟意这……”   裴度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了余下的字。   “抱青居。” 第155章 独其无竹   都梁香本该让他顺着他自己找好的台阶这就下去了,可她坏心一起,就爱见别人的窘态,因而不依不饶地问了出来。   “哦?漱石居枕石漱水,碧溪潺潺,清幽雅致,是再好的养病之所不过,也不知道我这抱青居好在哪里,竟把漱石居都比了下去。”   裴度掩唇低笑了两声,应答自如:“抱青……首先,这名字就取得极好,此间庭院明明为青竹环抱,名字不取‘青竹抱我’,却取‘我抱青竹’之意,尽显高洁志趣,我独爱竹,亦爱竹之气节,此景此名,皆合我意,非是漱石居不好,独其无竹也。”   他唇齿慢道“无竹”,目光却牢牢锁在了都梁香身上。   都梁香听了只笑道:“就你?你有什么高洁志趣,又有何气节可言?”   “你若觉得我说得不对……白医师心如明镜,了如观火,不若就由你来说说,到底是何故?执规,洗耳恭听。”   都梁香收拾好药箱,取回了定魄针,拍了拍他的肩膀。   “药换好了。”   裴度磨了磨牙,半嗔半恼道:“你偏这时把药换好了?”   “这时又是几时?”说得好像她是故意似的。   都梁香扬唇浅笑,素手拨开隔断了前厅和书室的珍珠帘幌,准备写起这几日的课业。   裴度抬手将人拉住。   “你还未答我,跑什么?”   “嗯……我细想了想,觉得你说的有理。”   “就这样?”   都梁香轻捶了他一拳,把人推了开来,挣出了自己的胳膊。   “那你还待怎样?”   “欸……”   素白的冰绡料子清凉滑润,从他半蜷着的指间溜走。   斜裹缠绕的裙裾层层叠叠,随着那人轻缓的步态,迤逦如流云。   裴度掀帘而入。   都梁香从格架上抽出一张竹纸,放在书案上,拿镇纸压住,跪坐下来,正要研墨,去探墨条的手指虚虚悬在半空,蓦然不动。   裴度的手先她一步按上墨条,“我来替你研墨。”   他略失望地叹了口气,心道,这以气感物之术不愧是她的看家本事,竟叫她感知这般敏锐。   都梁香冷哼一声,她今日不曾撵他,倒叫他得寸进尺起来了。   “你愿意在我这抱青居待着就待着,只一点,不许同我说话,不许打扰我。”   裴度“哦”了一声,眼角带笑,故意道:“做不到。”   都梁香无奈叹息一声,眉梢带愁,唇边含笑。   “随你。”   裴度将研好了墨汁的砚往都梁香手边一推。   “小爷我何曾做过这些伺候人的活计,我都不同你要酬劳,叫你陪我说两句话都不成?”   “你每回施针换药的时候嘴就没停过,我同你说的话还少了?”   “所以我这不是来报恩了嘛。”都梁香啐了他一口。   裴度一支胳膊撑在席上,侧躺下来,锦袖垂落,泛着水波涟漪的光泽,衣衫的褶痕慵懒地散开,铺陈在席边,把这一方书案的大半地盘都占去了。   自在悠闲得似真把这抱青居当成他的居所了般。   他目光专注,丝丝缕缕的视线来回在眼前之人的脸上流连,她低垂的眼睫,圆润的鼻头,微抿的唇瓣,颈项柔和的弧线……每一处,都似是合着他的心意而生般。   裴度静静端详了她许久,仗着都梁香眼盲,痴缠的目光近乎到了放肆的地步。   就在他觉得这么看上她一整天也不错的时候,他的身上却没由来地泛起一阵燥意。   长洲已入夏至时节,天气合该是有些热了。   裴度移开了视线,从都梁香的书案上摸了个茶宠细细把玩。   他轻咳了两声。   都梁香就知,他方才能让她清闲那么一会儿就已是了不得了,这会儿又要拉着她闲话。   都梁香随口应了他几句,就听他七拐八拐,好一番铺垫遮掩,旁敲侧击地问起了她和常文的事情。   她可不想再去翻小白的记忆,去回顾她和常文相处的点滴。   她怕自己一个没忍住今晚就去把人刀了。   “提他作甚,我不想去想那些事情……”   都梁香埋首纸间,笔锋游走,书下了她对课业中所述病例的辩证论治想法。   “这几日叫你问了我不少事,我似乎都不曾问过你许多,是不是也该我问问你了……”   “好啊。”裴度莞尔一瞬,心湖微澜,“知无不言。”   他摇头失笑,只觉因她这一句话就有些欢欣的自己着实轻贱了些。   只因她从前从不过问他的事,约莫是不待见他,难得她竟有了几分兴趣,想了解起他的过往起来了。   “不若就从……嗯,从你为什么不喜欢别人看你说起好了。”   裴度静默半晌,才道。   “因为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很恶心,我不喜欢。”   都梁香笔下稍停,面上浮现出不解之色。   裴度了然,她看不见,所以也从不知道他人的目光可以有多么肮脏、下流、贪婪,充斥着令人不适的窥伺欲,直叫他作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就因为你生得好看吗?”   “嗯。”   裴度应了她一声,都梁香听得出他情绪闷沉,这件事似乎有点儿触碰到他的禁忌了。但他并没有打断她,默认了她可以继续问下去。   “总不至于每个人都是如此吧?也许有人只是单纯地觉得你好看,多看了几眼呢。”   都梁香又不是真瞎子,当然从中大概品出了裴度未宣之于口的那些真相。   厌恶别人的凝视她自然能理解,但到了这种影响生活的地步,总归是有些严重的。   连看病的医师他都希望最好是个瞎子。   “就是有人的目光并无恶意,可我凭什么要做那供人赏阅的青瓷?况且,欣赏赞叹和贪婪觊觎之间,往往也就隔着一念之差。”   裴度抬首,眸光落在都梁香的唇上。   心底自嘲一嗤,现在他倒是有些理解那些人了。   他指尖来回摩挲着那釉色莹润透亮的瓷制茶宠。   只可惜,越是能明悟那些肮脏欲念的起意塑胎,施釉设彩,浴火窑变之所在,他就越痛恶,越想杀人。   “你听过我的事,怎么?你也觉得我挖掉他们的眼睛太过残忍,所以来规劝我?”   都梁香微微摇头,“这本就是他们的错,受到伤害的是你,你怎么报复回去,我无权置喙。”   心里头受到的伤害也是伤害嘛,只是世人皆以为这种伤害不过小事,为此就要对人喊打喊杀未免太过,才叫多受此伤之人除了一忍到底,别无它法。   她还挺羡慕裴度身份贵重,有底气和能力这般肆意行事的。   “只是,这种人毕竟是少数,我只忧心你草木皆兵,人人提防,如此,会不会觉得太累?再有,任谁怎样地瞧了你一眼都要生气,气大伤肝,还是得做些改变才好。” 第156章 默语裴郎   这话要是别人来说裴度定然嗤之以鼻。可若是叫青葙说来,他只会觉得青葙对他果然有几分在意,方才还有些沉抑的心绪,顿生出了拨云见月之感。   “累的。”   裴度从善如流地接下了都梁香的话。   他有仇向来是当场就报了,纵使生气,也有宣泄怒气的地方,过得肆意顺心,有什么可累可气的。   但话自然不能这么说。   他撑坐起来,膝行着绕过隔开两人的书案。直到他的袖口和都梁香衣衫的一角厮磨相接,他才觉得这个距离够近了,柔和了声音道:“还请青葙替我出出主意吧。”   “还是得你自己想开,我也只能从旁略略劝你一二。”   “你若劝我,我大约是会听的……青葙,你可得好好劝劝我。”   都梁香眉心微微蹙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也就是话赶话,说到那里了,以她观裴度的心性,他可不是那等会自扰的庸人。   若说确实有一二苦恼这事便罢,怎地他这求她相帮的语气,听起来如斯可怜,竟似深受其害,苦不堪言一般。   “你既生得美貌,观者如堵,为何总奔着他人瞧你是赏鉴青瓷去想,天授美质,给庸凡之人看了也就当你赏给他们看的,是他们的大造化,是你的大慈悲,如何?”   裴度展颜一笑,他就知道青葙同那些,只会叫他把脸遮起来避祸的俗物们不一样,这话说得妥帖极了,正合他的心意。   “醍醐灌顶!”   都梁香失笑,她哪里就说了什么金玉良言了。   “你倒是很捧我的场。”   ⚹   医案上传来轻微的震动,裴度把他的手腕搁在了脉枕上。   “想什么呢你?”   都梁香从昨晚的回忆里回神,并没有要给裴度切脉的意思。   旁人道他来是看病,她还能不知道,他过来是干嘛的吗。   “我现在倒是有些好奇了,到底是有多好看啊。”   她只知道裴度长得好,却不知好到何种地步,才能叫她这医馆内满室沉寂。   “沉鱼落雁鸟惊喧,羞花闭月花愁颤。”①裴度不答,自有人替他回答,医馆内有人突然出声道,“这位莫不是鬼斧阁的裴度裴公子吧?”   “不不不,不可能是他,传闻裴大公子心胸狭窄,阴险毒辣,又最忌讳别人看他和夸赞他的长相。若是他在这里,我等今日怕不是都得把眼睛留在这里,啊?”   众人闻言,尽皆笑了起来。   裴度冷笑着扫过一记眼刀。   眸光回转,只专注地落在都梁香身上。   近来他心情好,可以不同这些编排他的人计较。   何况,叫他在青葙面前自夸总有几分为难,让别人说出来也好,倒也可信些,让他在青葙那里也挣上几分脸面。   “这位公子的容貌,我看比之那有长洲第一美人之称的裴度也是不差的,霞明玉映,光彩射人,真真是好风姿,白医师这葙草堂,今日也算是蓬荜生辉了。”   都梁香以袖掩面,笑作一团。   打趣道:“你还有这等诨号?长洲第一美人……竟似话本里的戏称般,从前不说与我知,看来执规还是谦虚了。”   裴度支肘托腮,懒倚在她的医案前,看着她笑,倒也不恼她揶揄他一事。   “我也不知还有这等事。”他无奈辩解了一句。   等他查到了是谁传出的这名号,他定要好好“谢”上一番。   都梁香来了兴致,道:“我看这鱼啊雁啊花啊的都道不出你的美貌,而且未免太过陈言老套,我替执规想了个新词。”   “哦?”   “执规所到之处,见之者无不惊而失语,不若就唤你……‘默语裴郎’如何?”   “好极,不过若是青葙的话,可以直接唤我——裴郎。”   两人的说话声并未刻意压低,当即就有人反应过来了,这人还真就是裴度!   先前出声的人冷汗涔涔汗湿脊背,几乎就要落荒而逃了,还是都梁香听见动静,把人喊住,解释道:“外间传裴公子是修罗恶鬼,动不动就要挖眼杀人的,不过是以讹传讹,他脾气虽称不上好,可也不是那等穷凶极恶之人,大家不用担心。”   都梁香这话说得亏心,反正裴度也不敢在她的医馆里找事,她这样安抚一下病人们的情绪也没什么。   “咳,说正事,你来做什么?”   “看病啊。”裴度指节叩了叩医案,催道,“把脉啊,白医师。”   瞧他这颇有几分无赖的做派,都梁香知道,不陪他玩一会儿是不行了,她三指搭在他的腕间,细细感受了一会儿。   “我身体怎么样啊,白医师?”   “你跑着过来的?”   “我一阶金丹修士,自会御剑,何来跑过来一说。”   “心动过速,这会儿把不准,等你脉象平稳了才能把。”   裴度闹了个大红脸。   有那么明显吗?   他支支吾吾地“哦”了一声,也不敢再提让都梁香给他切脉的事情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到都梁香的手心里。   “其实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这是回音笛。”   “泽川说你修为尚浅,灵力不够充盈,又要频繁使用以气感物之术,常有灵力耗尽的时候。如此有了这回音笛,你只需吹响此笛,待回声入耳,辨其回声强弱长短疾迟,就能知晓面前有物无物。”   “此笛辨物之能虽不及以气感物之术精细,但胜在乃是一管灵器,填入灵珠便可驱使,不需要消耗你的灵气。”   灵珠也是灵石的一种,蕴含灵气,可以装填进灵器之中供灵器运转,只是更为细小,方便携带和使用。   都梁香摸索着笛孔,把吹孔放在唇边吹出响声,侧耳细听,试了一试,果然有辨物之能。   泽川还挺细心的嘛。   那日她只不过随口骗了他一句,她灵气耗尽,用不了以气感物之术,才摔了跤。他竟然就记下了此事,还向裴度定下了这一管回音笛。   ①引自《牡丹亭ꞏ惊梦》 第157章 发什么呆   “这点儿小事,叫侍卫送一趟便罢了,怎么好劳烦执规亲自跑上这一趟。”   “这不是今日的针还没施嘛,青葙事忙,我亲自来一趟,就当我迁就你一下好了。”   都梁香起身,交代戟柳帮她安抚照看一下前厅等待看诊的病人,引着裴度去了医馆的针室。   这套贯脉活络针法都梁香已使得得心应手,不到一刻钟就施完了针,“好了。”   她习惯性地朝裴度摊开了手,等了片刻,手上都没有动静。   “发什么呆啊,衣带给我啊。”   “我可付了你那么多的报酬,这点儿小事,还要我帮你?”   裴度把手举高了些,一副等着都梁香服侍他的矜傲模样。   都梁香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   前几天都好好的,今天又作什么妖。   都梁香伸手去摸他的腕,被裴度高举着手躲开。   “诶诶诶——给我穿衣就好好穿衣,摸我的脉做什么?”   “我诊一诊你脉象是不是平息了,要是一直没好,可能是脑子有疾,你得小心些了。”   就裴度那些小心思,都梁香只略一想,多半也就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好胆,敢跟她上手段了。   都梁香也不忸怩,直接上手在裴度的腰侧摸索了起来,指尖寸寸游移,专注地循着缝线贴身找起了襟带。   柔软的触感隔着衣料划过他的每一寸皮肤,微凉的指尖行过之处,都泛起了触电似的酥麻感。   “嗯……”   都梁香已经找到了一条襟带,捏在手中,另一只手的掌根稳准狠地找到了裴度的下巴,往上狠狠一抬。   “你干嘛!”   裴度下牙磕到了上牙,疼得眼泛泪花。   “我这针室隔音不好,你不要给我发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声音。”   都梁香唇角微动,既然他那么想让她摸,她这么心善的人,岂有不成全之理。   她的手缓慢、吞吐地在他的身上四处点火,温热的掌心擦过,拖曳着衣料的褶皱摩挲过他的胸口。   小指轻钩,又一条襟带落到了她的手里。   她的掌缘紧贴着他的肌肤,随着她结系襟带的动作上下轻蹭着。   裴度只觉得自己的身上似贴了一小片烙铁般。   他还记得都梁香的警告,紧咬着牙关一丝声音都不敢泄出。   全身的血液都在向下奔流,他莹润的鼻尖渗出一点清亮的汗珠。   他呼吸沉重得像个失血过多的重病患,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埋首在他胸前系着肋侧襟带的那人身上。   她雪白的颈子晃着他的眼,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唇瓣,喉间干涩一片。   都梁香若无所觉,系好了一侧肋间的襟带,又去另一边寻腰间的襟带。   似有一股滚烫的洪流不断在他体内奔走,点燃了他的四肢百骸,那股坚硬的力量贲张起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渴望攫住了他的呼吸。   “呃……”   裴度闪电般探出了手,攥住了都梁香的手腕。   他难耐地低喘着,沉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够了,青葙,够了……”   都梁香歪了歪脑袋,“什么够了?衣带还没系好啊。”   他掌心火热,攥着她手腕的五指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裴度把脑袋搭在了都梁香的肩上。   “让我缓缓……”   他眼眶泛红,眸中蓄着晶莹剔透的泪光。   ……   “怎么了?”都梁香明知故问。   “我难受。”   这就难受了?   都梁香心底啧了两声,暗笑道,真是又嫩又爱玩。   都梁香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你烫得厉害,是不是染上风寒了?我给你把下脉吧?”   “没有。”   他的脑袋不安分地动了动,唇瓣擦过她的颈间。   “不是风寒……”   “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放开我,我给你看一下。”   “不用看。”   “那你哪里难受,总得说一下吧?”   裴度不言,只一个劲儿攥紧了都梁香的手腕,强自忍耐。   “执规,你是不是……”   都梁香可没有要等着他缓好的意思,直白地问了出来。   “起兴了?”   裴度半阖着的略有些迷醉的双眼蓦然睁大。   她知道了……还直接问出来了……   他心头咚咚作响,鼓噪得厉害,面皮上的热意一息烫过一息,正羞得无地自容间,就听见一道轻柔到了他心坎里的声音,低声问起:“执规,要不要我帮帮你啊?”   裴度简直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的眸光略散了散,脑中似有烟花轰然炸开,震得他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他的身躯轻轻战栗了几下,大半个身子都倚在都梁香身上,掌下用力地锢着都梁香,仅剩的理智让他言不由衷地问了出来:   “这、这合适吗?”   “医者仁心嘛。”都梁香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脸,“我不想看你这么难受。”   他胸膛里油然生出一股异样的感受,糅杂了许多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的情绪。   他既渴求着她的怜惜,又忍不住想到,她是对他一个人有这样的“仁心”,还是对所有人都有这样的“仁心”……想到这里,他又难免有些生气。   她是待所有人都这般不知边界,还是她那个犹善虚嘴掠舌的师兄哄骗教坏了她……   他黑沉的眸子锁在都梁香面上,怒色翻涌,欲色深重。   “要。”   他的唇放肆地蹭上了她光滑细腻的肌肤,重重喘息。   “要青葙帮我。”   没关系,以后他会好好教教她,看着她,管着她,从前的事他都可以不计较……至于今天的事,是他应得的回报。   他的五指略松了松,握上了都梁香的手背,引着她的手往下……   都梁香猛地抽回手,推了他一把,把人推远了些。   裴度怀中骤然一空,只觉得连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他水润泛光的眸子此刻茫然一片。   “不是……不是要帮我吗?” 第158章 针到病除   都梁香掀了掀眼皮,想翻个白眼,可惜翻不了。   他还以为她会亲自“动手”啊,想得真美。   都梁香摸到她方才给裴度系好的襟带,一扯带子,又将他的衣衫脱了下来。   裴度怔怔地看着她。   要、要这么帮吗?   他本就绯红一片的双颊竟是又热上了几分,额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鼓动着,他难捱地弓起了身子,筋骨分明的手摸上了中裤的系带。   他晕晕地想着,若是他先磨蹭着不解这系带,青葙是不是也会……顺手来替他解开?   “别动,很快就不难受了。”   裴度的嗓音沙哑得可怕,纠正她。   “快不了。”   裴度只闻一声似是不屑又似嘲弄的轻哼声。   下一瞬,他赤裸的上半身就扎满了灵毫针。   汹涌澎湃的热意渐次褪去,他似有所觉地低下头去。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好兄弟也跟着低下了头去。   隆起的布料渐渐平复,一切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好了。”   都梁香收回灵毫针,就如她此前任何一次的诊治一样,平淡地道了声。   “白、青、葙!”   裴度恼火至极,惊怒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一些平心静气,清心败火的针法罢了。”都梁香强自憋笑,一本正经道,“白医师一出手,针到病除,怎么样,是不是很快?”   裴度怒瞪着她,气到发颤的声音里差点泄出一丝哭腔。   “不是这样的!”   “哼!”都梁香没好气道,“不是这样,你还待怎样?”   裴度面色涨红,讷讷答不出来。   满腔的期待被泼了盆透心凉的冷水,他的憋闷难以言表。   可恨他也不能拿青葙怎么样。   若是换了旁人,他定要将人千刀万剐,好好报一下这戏弄之仇。   可对上青葙……   说到底,还是他自己理亏,是他想岔了……可青葙就没有一点错吗?   还不是她让他误会的!   “这、这能管多久……”他有些难以启齿,但对好兄弟的担忧之情压过了他为数不多的羞耻心,“以后会、会恢复的吧?”   都梁香耸了耸肩,语气颇为遗憾:“只能管一小会儿。”   她这回规规矩矩地给裴度穿起了衣服,“但挺过给你穿衣的这段时间肯定没问题哦。”   “你……”裴度喉结咽了咽,有些紧张,“你不怪我吧?”   “嗐。”都梁香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年轻人,血气方刚,人之常情嘛,我们医修什么没见过。”   “这么说,你给别人也这么帮过忙?”裴度心底戾气横生,故作平静道。   “当然没有了,我为什么要给别人帮这种忙。”   裴度心里这才舒坦了些。   “所以,我是不一样的咯?”   “你是我交的第一个朋友啊,当然和旁人不一样啦。”   “不……”   裴度刚想问,不是还有常文嘛,转念想到了什么,不由得冷笑出声。   人家是她的情人,当然可以不算是朋友。   他眸光沉暗,一股恨火烧上心头。   早晚得想点儿办法找找他的晦气。   也不知道要是人死了,青葙她还惦念不惦念。   都梁香料理好裴度,重新出去坐堂看诊。   裴度跟个跟屁虫一样,也搬了把椅子坐到了都梁香身边,看着她看诊。   他瞄了一眼前厅坐候的密密麻麻的人头,觉得头都大了,按这个数量,青葙今天得是什么时辰才能收工回家啊。   “你不是医术不怎么样嘛,找你看诊的人怎么这么多?”   都梁香偏头转了过来。   她空洞的双眼看不出情绪,面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这么静静地把脸冲着他等了一会儿。   “我说错话了?”   都梁香见他明白了,就把脸转了回去,“不要当着我病人的面贬低我的医术。”   虽说她是这么骗裴度的,但就算是真的,也不能在她的医馆里说啊。   “裴公子此言差矣,能在春风城坐堂开馆的医师再怎么样都是通过了神农谷的分科考试的。不然春风城是不会让医师们挂匾开馆的,白医师纵然年岁浅些,不如那些大医厉害,医术也是不差的。”   有相熟的病人帮着都梁香说话。   “何况白医师也不是医术不好,虽说在她这里治病确实不如在别的医师那里好得快。但白医师开的方剂,用的都是相当价廉的药草,好得慢些也是应该。正是因为白医师开的方剂叫人都吃得起药,收的诊费也不贵,我们这些身家不丰的人才多来找白医师看病的。”   虽说都梁香从泽川那里拿了灵石说要给人义诊,甚至还说要自掏腰包给病人买药。但她说是那么说,真的坐馆诊费还是要收的,诊费也可以低一些,但也不能低得太过。   春风城里别的不多,就是医师多,她的那些师兄姐们收的诊费都是不低的,她要是设了一个低到离谱的价,抢了别人的生意,保不齐要被找麻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神农谷里的人,大多可没有什么同门之谊可言。   这自然不是都梁香杞人忧天,而是从前真有那心善至慈的医师四处给人义诊,被春风城内其他的医师联合做局搞坏了名声。   这虽是早些年的事情了,但找城中的老人打听一下也不是打听不到。   说起来,泽川既然连回音笛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都能替她安排得明明白白,怎么在她说要义诊时,也不曾提点她一二。   是因为他是神农谷大师兄,这些腌臜晦气的事情从不会找到他的面前。因而他不知道这种事,还是他觉得纵然她这里出了事,他也能帮她摆平呢?   可就算是后者,他也可以提醒一下,叫她有个心理准备吧。   这样的想法的确是有点儿“升米养恩斗米养仇”的意思,不过都梁香生性多疑,既然泽川摊上了她这么个师妹,他就且受着吧。   都梁香收回思绪,指尖搭在医案前的病人腕上,把了一会儿,嘴角忽然往下撇了撇。   “白医师,我的情况很严重是吗?有什么事你直接说,我挺得住。”这位病人看都梁香脸色不大好,连忙问道。   “不是,你紧张得太过,脉息太快,我把不准,你还是先回待诊区坐会儿,等心绪平复下再来吧。”   那女修依依不舍地看了裴度一眼,这才起身让出了位置。   “碍事得很。”都梁香捶了裴度一下。   “怪我咯?” 第159章 再帮一回   “你不回漱石居,还在这里碍我的眼干嘛?”   “你都看不见,我还能碍到你的眼?”   都梁香丢给他一张帕子,“要么赶紧滚,要么你把脸遮上。”   裴度看得分明,这帕子和上回一样,是从她胸前的衣襟里抽出来的。   他往椅背上一仰,摊开手帕盖在了脸上。   清冽芬芳的淡香密密匝匝地将他包围,初时是他熟悉的药草冷香,细嗅时便能体味到一种更为幽微的气息,仿佛从肌肤深处透出的暖甜,幽幽地钻入鼻腔,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搔刮过心尖。   他的手在帕上按了按,上面还残存着她温热的体温,糅杂着那丝丝缕缕幽微的香气,在他脸上寸寸揉搓而过。   都梁香对细微的声音很敏感,耳朵微微一侧,就听见安静了好一会儿的身边,突然响起了略略较常人急促的呼吸声。   她眉尖处才蹙起了一道细微的折痕,一只滚烫的大手就握上了她的手腕。   裴度同她传音入密:“青葙,我犯了病,你得再帮我一回了。”   都梁香听着他这含糊其辞的说法,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探了探他额上的温度,入手果然一片火热。   她差点咬碎一口银牙,恨恨地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   “我看你最该治的就是你的脑子!”   他是怎么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又把自己玩开心了的?   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他可真行!   都梁香连拖带拽地把人扯进了针室。   余下的一整天,都梁香给人看诊的时候脸色都臭臭的,惹得大家人心惶惶。   等她背着药箱回了抱青居,重重把药箱往桌案上一摔,裴度就知道她还在生气。   “你说了不怪我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自己说的,年轻人血气方刚,人之常情啊。”   “你刚得未免太过了吧。”   “咳……谬赞。”   怎么有人可以这么厚脸皮的,都梁香真想甩他一巴掌。   如此吵吵闹闹地过了半个月,裴度彻底成了抱青居的常客,跟个狗皮膏药一样,撵都撵不走。   都梁香算着时间,觉得是时候收尾了,这一天给裴度换完药,她摸出一根绳子,标上刻度,给裴度量了量断肢。   “奇怪,怎么长得这么慢,按理说大半个月过去,你的左臂怎么也该长到小臂左右了。”   “慢吗?”   裴度只觉得这半个月的时间过得飞快,巴不得他的左臂长得再慢一点儿,多在青葙身边赖些时日呢。   “慢啊,我查过以往断肢再生病例的脉案记录,你这算很慢很慢的了……”   都梁香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忽然她似是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随即又很快遮掩下来,故作不经意地问起:“说起来,你当初为什么要找常文师兄做你的日常看护医师啊?”   裴度这些时日下来,早已习惯了注视着都梁香的脸,看不够似的时时留意,方才自然也没有错过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当即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因为你们神农谷的同门都说他很擅长调配方剂,我也找人打听过,得他照料的病人大多都恢复得很不错,所以我钦点了他来看护我。”   那是因为实际上的事都是她在做。   那常文就算不是个草包,也是个事事敷衍粗心的懒鬼。   都梁香迟疑道:“我觉得,你还是再找主治你的长老,或者是大师兄好好给你看一次吧,让他们多观察你几日,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问题。”   她眉间忧愁点点。   “我总觉得,你的状况,似乎有点问题……”   裴度看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顿时心生疑窦。   青葙似乎知道点儿什么,但好像又不愿意告诉他。   “嗯,我会找长老再仔细看看的。”他不动声色地应下,眸光泛着冷意,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找泽川问个明白了。   都梁香似松了口气般。   “那就好。”   她背过身去,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又很快被她抹平。   今早她就趁着给裴度施针的功夫,收回了悄悄打入他体内用以遮掩脉象的灵毫针。   这下常文只要再一诊裴度的脉,就会惊恐地发现,这脉象和他上一次诊过的怎么差别这么大。   都梁香心底冷哼一声,暗道,狗东西,看看你喜不喜欢你姑奶奶送你的这份大礼。   “事不宜迟,你还是速去吧。”   “嗯。”   都梁香送走裴度,转身进了药室,抄起剪刀,开始给她的花花草草们精心修剪。   分枝不够茂盛的灵植需要摘去顶芽,以叶为用的灵药则要剪去花蕾。   她的手指捻过每一方药坛里的泥土,摩挲体会着泥土的湿润程度,给几株喜湿的灵植施了一遍小范围的灵雨术。   再捉捉虫,除除草,每一步都做得耐心而细致。   药室特意留了格栅式样的天窗,那是给喜阳的灵植们准备的。   日光一寸寸攀爬,下落,光影在花叶上游移。直到来到了都梁香的指尖,给她淡粉的指甲镀上了一层金晕。   几个时辰倏忽而过,药室之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那声响似裹着风般,急蹬蹬,沉压压的,饱蓄着来人的怒气。   都梁香心道,来了。   这么生气啊,那就好办了。   她的唇边晕开一抹极淡的笑容,转瞬便如轻烟消散。   她微拧着眉头,唇线平直抿紧,愁容轻浅,看上去心事重重的。   裴度大踏步穿过抱青居的庭院,行到了药室门前,就见那亭亭如修竹的身影,素手纤纤,沾染着乌黑的泥点,执着一把银剪,虚虚悬在一株灵植前,半天没有动作,望着它出神,似在想着什么事情。   听到药室外的动静,这才如梦初醒地转过了身。   “执规吗?”   裴度静立着看了她几息,夕阳的余韵为她披上了一层金光溶溶的霞衣,流转着令人心安的柔辉。   “嗯。”   “怎么了?瞧你好像有急事找我,这到了眼前,又不说话。”   她的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温煦。   那素淡的轮廓在花叶的映衬下显得如此安宁,无端就有一种能平息所有喧嚣的力量。 第160章 瞻前顾后   裴度来时自然是气的。   即使这气是冲着胆敢怠慢敷衍他的常文去的,是冲着调查不力叫常文这等庸才蒙骗了他的手下们去的,是冲着知情不报的泽川去的,可一想到青葙帮着常文这个欺世盗名的混蛋隐瞒了诸多的事情,他亦不是不气她的。   尤其是瞧见青葙这一脸的忧色,他更是气都不打一处来。   她还能是为何担忧?   她早知那常文医术只是平平,所谓什么精通药理擅配方剂。不过是他弄虚作假经营出的假名声罢了,如今常文事败,她当然是担忧他报复惩治那常文。   他自然可以有一万个理由骂她,什么识人不清,什么助纣为虐,什么姑息养奸……   可待他转念一想,青葙纵使知道,他若知晓他病肢迟迟未好是常文医术不精之故,绝不会轻易放过常文,还是出言提醒了他一句,他那股火气便怎么也再无法对着她烧起来。   她对常文固然有情,但对他亦不是全然没有情谊。   他可是记得,她上次问他若常文的诊治出了差错,他待如何时,他答的可是,定会让那常文死得很难看。   如此她还愿意提醒他,是不是意味着。即使把他和常文两人放在天平上去称量,在她心里,也是他的分量更重一些。   只凭这一点,他便可万事都不与她计较。   “青葙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你的手……”   “的确是出了点儿小差错,有的蠢材,连平安脉都诊不明白,开错了几味佐药,才叫我这臂伤迟迟不好!”   裴度神色寡淡,眸光泛着冰寒彻骨的冷意,只在说话时微微收敛了些许情绪。   “青葙说,我该拿这个又蠢又坏的祸首怎么办?”   裴度早在之前见她提起他臂伤好得太慢时,就从她倏然变色的神情中意识到,她定然是猜到了谁是那个祸首。   此时他不曾指名道姓,她也必然知道他所指为谁。   饶是已有几分确定了青葙的心意,可见她眉梢一片愁色,显然还是对常文的处境担忧不已,他的心头就泛起一片宛如吞了青果般的酸楚。   那既妒且恨的情绪如浸了水的棉布,密不透风地裹住了他的口鼻,窒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也许他这时不该来找青葙,叫她知晓他对常文的恶意。无声无息地把人处理了再装作万事不知才是正理,可那燎原的妒火早已将他的理智吞噬殆尽了,所以现在他才会站在这里。   “毕竟是他害了你,是他的过错,你要如何处置那人,我又有何置喙的余地?”   这话都梁香上回也说过,不怕此时说来惹人生疑,只是面上还要演出好一番为难才是。   裴度听得称心极了,青葙果然还是站在他这边的,也没有那些好劝人“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酸腐做派,即使她伤心为难至此,也不曾道出一个叫他心寒的字。   他眉舒目展,只觉畅快。   可难免还是患得患失,非要再试探一次不可。   “青葙就不帮着劝劝?我说过,若是青葙劝我的话,我会听的,这句话什么时候都有效。”   都梁香深呼吸了一口气,暗道,这人怎么磨磨唧唧的,她都冒着有可能惹人生疑她性情大变的风险,没说出一个劝字来,裴度不赶紧动手,还在这儿扯东扯西的干嘛呀。   她暗叹一声,情知要将此事推进下去,还是得再加一把柴火。   她酝酿起情绪,想好了说辞,不过几息便有一滴泪珠沾湿眼睫,滚落而下,在她皎白如璧的面上划过一道晶亮的轨迹。   “他如何待我,我并不如何在意,可他不该害了你,你也是我珍视的友人,此番你因他之故受了苦,叫我如何好劝,你难道就不委屈、不难受吗?我岂能因我一己之私,利用你待我的情谊,叫你忍下这桩无妄之灾呢?若是青葙真如此做了,青葙还配做你的友人吗?”   她越说越伤心,泪水连珠落下。   裴度心中大怜,得了她这一番话,就是让他立时去死也甘愿。   他大步向前,一时又想将她揽入怀中,好生安慰一番,一时又想为她拭泪,可他现在只有一只手,只能择一而做。   可恨那该死的常文害他,不然他的手说不得此时已经长好了,哪还用陷入这般两难的田地。   他温润细腻的掌心覆住了都梁香的脸颊,拇指在她眼下摩挲轻擦。   柔声道:“都是我之过,是我不该看轻青葙待我的情谊,青葙哪怕自己难过也只愿我舒心畅意,我亦是如此,若是能叫青葙欢颜,我就是受些委屈也甘愿的。”   都梁香低垂着头沉默良久。   不,不对啊,不该是这样的发展啊。   裴度啊裴度,拿出你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的气性啊!   她强行补救了一下。   抽抽搭搭道:“你要如何待他,便如何待他,都是你的事,只不要告诉我便罢。”   “就是我把他杀了,你也绝不怪我?”   都梁香很想回个“不怪”,但这就显得太假,破绽也就太大了,等裴度回过味来,未必不会疑心她在借他的刀杀人。   她只能把脸别到一边,一言不发。   啧,早知道就不装对常文余情未了了,这会儿倒麻烦了。   都梁香刚小小地责怪了一下自己,就忽然想到,这关她什么事?分明都是裴度的错,他要是不喜欢上她,他不也就不会关心他杀了常文她会不会因此伤心了吗?   对,都是裴度的错!   但都梁香这副态度落在裴度眼里,就是她纵然不会求他放过常文,也不愿意给他一个不会怪他的承诺,她到底还是在意那常文的。   裴度抱着都梁香,掌腹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头发,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你就明白!都梁香恨不得自己立时长出一双眼睛来,瞪死裴度这个傻鸟。   她看裴度这样子就不像明白了的样子。   对待情敌拖拖拉拉瞻前顾后,做事根本就不入流。   算了,反正只要今天裴度找常文闹过就行了,再叫一些人知道他们两人已有龃龉便也足矣。   人,她可以自己杀。 第161章 与我无关   既然不能替她做事,都梁香也懒得再应付裴度。   她将人推开,“你走吧。”   “我不会动他。”裴度急切道。   “与我无关。”   “那你为何不应我,无论我如何做,你都不会怪我?”   都梁香拧了拧眉,面上流露出了几分迷茫之色:“因为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怪你……”   她又想到了转圜的余地。   她垂下脸,喃喃道:“我已经不想再管他的事了,我决心要好好治病的……”   都梁香泪流满面,似乎是在跟自己那段难以忘怀的感情告别,才如此伤心欲绝。   “我不想再听到他的任何事了,我已经决定放下了……都与我无关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底,转身跑回了寝室,将门闩插上,摆明了一副不想再同裴度多言的态度。   演这么好一出戏,也怪累人的。   反正该做的她都做了,裴度要是改了想法,能把那常文杀了最好,要是他不杀,顶多她辛苦一点儿。   裴度沉默地望着都梁香提着裙裾跑走的背影,黑而沉的眸光明明灭灭。   既然青葙还看不清自己的心,那他就帮她试上一回。   反正他也确实咽不下这口气。   要是青葙领他的情,他不是不可以放过常文。可既然青葙说了她不想再管常文的事,那他动一动他也未尝不可。   直接把人杀了太过,若是青葙先前所说都是违心之言,这下因此恼了他也没有了挽回的余地。   不若就先砍常文一条胳膊,届时他倒要看看,青葙可会心疼。   他抬头望天,清夜沉沉,璧月澄照。   倒不是什么适合动手的月黑杀人夜。   不过他若想动谁,也从来不管天黑不黑。   远处群山在夜色下显露出嶙峋狰狞的骨架,宛如巨兽的剪影,浸透了夜的冷峭和寒意。   夜风掠过山脊,带来悠长而空洞的回响。   一声凄厉的惨叫惊起老树上的几只寒鸦。   血淋淋的一只手掌被斩落在地。   少年眼前一片空白,待稍稍回过神,那种钻心的痛感也沿着脊椎骨一起直抵她的脑中。   视线下移,少年被自己断手上狂喷不止的红泉刺激到目眦欲裂。   “张巨胜,那东西你交出来还是不交出来?”   少年紧咬着牙关,强忍着剧痛把衣衫的下摆叼进了嘴里,开始撕扯起来。   此时她已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压住,必须尽快压住上臂!   不然她就活不了了!   她牙关用力,左手悍然下拉,试图将衣服撕扯成布条,断肢每被带动着晃动一下就激起一阵撕裂灵魂般的痛楚,眼泪混着汗水如山洪般泄下。   “这小子,还想自己止血呢?”   面前之人狞笑一声,抓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举着一个装着淡褐色液体的透明小瓶。   少年余光瞥见那个瓶子,瞳孔骤然一缩,强撑着身体往后退去。   “不,不……”   “不想用?你可别不识好歹,这水和过后的万朽枯要价也不便宜,用在你身上那也是便宜你了。”   少年惊惶地摇起了头。   那万朽枯是五毒教所炼的至毒,洒在伤处,虽有止血之能,效果可以说是立竿见影,但毒入骨髓,也绝其生脉,此毒不除,任什么灵丹妙药都无法再让伤处断肢再生。   偏偏此毒无药可解,是狠辣恶毒至极的伤人手段。   “再问你最后一遍,神农令,你到底是肯交还是不肯交?”   那是阿兄可以结婴的唯一希望了。   阿兄寿数将尽,唯有结婴方可绵延寿数,这神农令她绝不会交出去!   “呸!”   张巨胜惨白着一张脸,用尽仅剩的力气往面前的人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啊——”   万朽枯倒在了她的断肢处,发出滋滋的响声,喷涌的鲜血霎时止住,只余浓浓的烟气。   伍岳睨视着趴在地上喘得像条狗的张巨胜,阴鸷冷笑:“再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还给你留了一只手,是给你签神农令的易主之契用的。三天后,你要是还没想明白,剩下的一只手也不用要了。”   张巨胜艰难地转了转眼珠。   就在离她不到三尺远的地方,一只苍白、沾满泥土的手,手指还维持着痉挛般的微曲,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弃灰,孤零零地躺在血泊里。   “夫断肢者,应速速用干净布条将其缠裹,贴上寒冰符,若沾污秽,应以盐水冲洗之,妥贴安置于匣中。如此再至医馆以针线缝之,服以黑玉断续丹,则断肢可活。否则,以黑玉断续丹之能,亦无力回天也。”   张巨胜的脑中浮现出了她从前给医馆送药时,听到的那番断肢处理之法。   那时她记得认真,唯恐来日出了意外,明明有活路可走,却因她学识浅薄而错失了挽救自己的机会。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没用了,都没用了……   ⚹   都没用了。   剧烈的痛感如潮水般袭来,常文盯着自己滋滋冒着烟气的伤处,接触到毒液的皮肉,像被抽干了水分的宣纸,飞速皱缩、硬化,颜色由鲜红转为一种死气沉沉的深灰。   是万朽枯!   裴度砍他一臂尚且不够,还要绝了他断肢再生的念想!   竟狠毒至此!   他面色灰败,油然而生出一股深沉的绝望。   面前的裴度宛如修罗恶鬼,那张月貌花庞的阴柔面容透着森森的鬼气,冰寒彻骨。   显然哪怕做到了这种程度,他似乎也并不满意。   裴度提着剑,亮如霜雪的剑刃在常文的颈项前比划了两下。   常文吓得抖如筛糠,“不要杀我,不是我,裴公子,真的不是我……我真的没有诊错,是有人在害我,是有人在害我啊……”   裴度冷嗤一声:“放心,我只断你一臂,至于你的命,我暂时还没兴趣取。”   裴度瞧着常文那一脸涕泗横流讨饶的样子,一点儿没觉得解气。   青葙到底凭什么能看上他啊。   但凡青葙眼睛不盲,都不至于喜欢上他这种废物东西。 第162章 三根长针   东方既白,春晖熠熠,霞光落入浣春河中,为葙草堂的倒影染出了一片金红色的暖晕。   河岸上柳树的枝条轻飏,河边逐水而生的白芷随风摇曳,叶片上还缀着昨夜的露水,亮晶晶的。   少年的脸颊紧贴着微凉的地面,鼻尖里充盈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视线里忽然闯入了一片素净如雪的白,那上好的绸料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裙裾的边缘绣着淡雅的银灰色忍冬纹,随着白裙主人的步子,水波一样漾开。   每月初二、十五、廿三日,葙草堂的白医师都是必会来坐堂的。   今日是廿三日。   白医师怜惜苦弱,诊费低廉,还可赊欠,是她唯一的选择。   她太痛了,真的太痛了,那种万蚁噬心的痛楚,让她都没时间去伤怀她已永远失去的那只手。   张巨胜知道自己等的人来了,嘴唇蠕动了几下,想要将人叫住,发出的声音却细如蚊呐。   她心中发狠,陡然爆发出一股气力,一只手探出去,扯住了裙裾的一角。   “白医师,救救我……”她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河床龟裂的泥块,却带着重负卸下的微颤。   都梁香刚从春风城远郊的黑市回来,花重金买下了一支画阵灵笔。   春风城的黑市本来大多是卖一些来历不明的药材的,神农谷就是长洲最大的灵药药商。不仅自己的灵药卖得价贵,凡是外来之人要在神农谷治下贩药,少不得也要交上一笔价格不菲的药税。   但通过黑市,这药税自然就可以省下。   不过连都梁香都知道这黑市的存在,神农谷当然不可能不知道了。   春风城正经的坊市里有神农谷的执事监管核查各店售卖的药材质量,被以次充好或哄骗着买了假药也可找百草行会的人做主,黑市里可没有这等规矩。   要是自己没有辨药识药的本事,被骗个狠的也是常事。   据都梁香所知,这春风城的黑市也是谷内某个长老开设的。   在黑市摆摊的摊主能天花乱坠把假药卖出个什么高价,黑市的主人也是要按比例抽成的。   春风城是大仙城,城内的阵师虽然不多,但中低阶的阵师还是有些的,自然有售卖画阵灵笔的阵具店。   但阵具店虽有,却也只有那么几家,半个月不见得卖出去一只画阵灵笔,都梁香既然要用阵法杀了那常文,那就不能在春风城内的阵具店买灵笔,那不是叫人一打听就知道了。   春风城郊外的黑市,虽然交易数量最多的还是药材交易,但别的东西也都是有卖的。   诸如画阵灵笔这种东西,杀人越货抢的,坟里刨的,想骗个不识货的卖出高价的。因而要拿到黑市里来卖的情况,都是有的。   反正都梁香不拘品阶,就是随便买只上品的灵笔,也够她杀常文的了。   这总不至于买不到。   都梁香买好画阵灵笔,从黑市出来,用神识探查确认了一路都没有人跟着自己后,脱下了能遮掩面貌和修为的无相衣,拐去了春风城的葙草堂。   她慢步行来,远远地就感知到了有一坨东西躺在她的医馆门口。   还喘着气,活的,听上去状况不太好。   裙裾被扯住一角,那人向她求救。   “你怎么了?”   张巨胜相当艰难地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的手断了,还被淋了万朽枯……”   都梁香打断她:“我只看大方脉,不看金疮肿。”   这时,都梁香也从她的音线认出了她。   那是一个经常在葙草堂附近兜售草药的采药郎,有时也会直接跑来葙草堂挨个寻问病人们可有需要的药材,都梁香也不会撵人。   因为她的医馆里也不卖药,她只负责开方剂,病人拿着方子自己愿去哪里买药就去哪里买,春风城里最多的就是药铺。   开些贵价的药材,尤其是只有神农谷的药田里才有种的灵药,拿着写了医师名字的药方去买药,神农谷名下的百草行会,也会给医师一定比例的回佣。   都梁香只想尽快提升医术,多看些病人,现在还不太在意那些浮财,故而有采药郎来她医馆里做些零散的小生意,她也默许了。   “我知道……”张巨胜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轻烟。   张巨胜自幼长在春风城,自然懂春风城的规矩。   凡是医师开馆坐堂,看哪一科的病症就需得通过哪一科的考试,经由百草行会认可方可行哪一科的医。   “只求白医师给我开点儿能止住这剜心之痛的方剂便好,我真的太痛了……”   “只是我身上已没有什么余钱,可否先赊一些时日诊费……”她冷嘶一声,待臂上的痛意稍稍缓解一些,才抽着气继续道,“来日巨胜必连本带利还清赊账……结草衔环以报医师大恩……”   说起来,都梁香对她有些印象,还是因为有几次她听到了这小姑娘,在用弹弓打鸟,一打一个准,眼力很好。   还因为她准许这小姑娘在葙草堂售药之事,专门送她了个自己亲手雕刻的神农氏炎帝塑像核雕,以表谢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据戟柳说,这核雕雕得极为精细灵巧,栩栩如生。   又可见此人手上功夫也是很不错的。   都梁香有些意动。   她弯下腰,向张巨胜递出了三根长针。   长针比毫针要大上些许,好操控些。   张巨胜不解其意,还是捏住了那三根长针。   都梁香屈指一弹,三十步开外随风轻荡的柳枝上,便有一片纤细的柳叶被扎断叶柄,又被第二根长针穿心而过,钉在了树上。   “你手上的三根长针,要是每根都能扎在那片柳叶上,我便帮你治你的手,一应治病所费,包括药石在内,皆由我出,如何?”   张巨胜猛地一抬头,目光锁在都梁香平静无波的面上,心头一震。   她讷讷不敢信道:“我、我这手,如何还能治?”   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心道,兴许是她误会了也说不定,白医师说的大概是,治她因万朽枯毒蔓延深入腠理骨髓而产生的痛楚。   “自然是先解万朽枯之毒,再行断肢再生之事。”   “万朽枯之毒可解?”张巨胜双目骤然圆睁,惊道。   “可以一试。”   那不就是并没有把握的意思?   张巨胜额上冷汗连珠滚落,“白医师是想让我做试药人?”   “呵,你觉得是吗?”   张巨胜竭力忽视着臂上的痛意,强行让神思清明些。   她思考起来,白医师给了她三根银针分明是要考校她,如果是要她做试药人,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第163章 收徒   “您是想收我做药仆?”   “你该知道万朽枯是问世数百年也难解的奇毒吧?断肢再生治起来也是花销靡费,春风城内药仆多得是,几块中品灵石便够一月佣钱,我愿意包圆了你整个病程的花费,就为了收一个药仆?”   张巨胜的心怦怦直跳,道出了那个她想都不敢想的猜测:“您要收我为徒?”   “那还要看你天资如何,这三根长针就是给你的第一道考验。”   都梁香问:“怎么样,愿意一试吗?”   张巨胜攥着那三根长针,指骨用力到发白,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尽管白医师在春风城里并没有什么响亮的名声。但她的医术在这个和病骨巷比邻的浣溪巷里。在那些穷苦人的眼里,都是有口皆碑的。   不用买神农谷售出的那些堪称天价的高阶灵药,就能治病活命,只要稍微往深里一想,就不难推断出,白医师的医术未必就比春风城里那些有名的大医差了。   这样的人要收自己为徒,她自然是一百个乐意,可是……她不能给白医师招祸。   白医师也只不过是一个炼气期的修士,开的医馆位置又这么偏僻,经营得不温不火的,可见她就算是神农谷的弟子,也没什么深厚的背景。   而她得罪的那户人家,家里可是有金丹老祖的,还有个拜入了神农谷某位长老门下的优秀后辈做靠山,在这春风城里做的又是替各位医师寻试药人的掮客生意,人脉很广,还养了不少的打手。若是白医师收了她为徒,他们定然也会寻白医师的晦气的。   张巨胜汹涌的泪水糊满了一整张脸。   “能得白医师看重,巨胜喜不自胜,可我得罪了人,不能给白医师惹祸,您给我开点儿镇痛的药就好……”   都梁香不用她说也知道她得罪了人,不是要震慑威胁,至于恶毒到要给她用上万朽枯吗。   “得罪了什么人,说来听听。”   都梁香卷了一缕发丝在手中把玩,兴起了听故事的兴致。   张巨胜如何听不出来白医师似有想帮她的意思,只可惜那家人势力不小,她一人受苦便罢,万万不能把白医师牵扯进来,支支吾吾半天不肯道出实情。   “叫你说你便说,不要那么多的废话,我们做医师的,只爱听病人说症状,可不爱听你们代我们下诊断,这遇事也是一样的,你只需说他们家有何势力便可,得不得罪得起,是我说了算,不用你代我下结论。”   张巨胜这才便说了。   “哦,我不怕他,这点儿小事,我可以替你摆平。不过,还是得你自己争气才行,我说的这些承诺算数的前提,都得是你能通过我所设下的考验才行。你若没有用针的天分,那我们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你要死就死远点儿,不要死在我葙草堂的门前,很晦气的。”   都梁香故意说得很冷漠,是为了苦其心志,明明有定魄止痛的本事却不给她施针,是为了劳其筋骨,要她在这样的情况下完成她的考验,是为了行拂乱其所为。   诸上种种,皆是在看她可有强毅不屈之心性,又能否在这种催逼煎迫之下,发挥出她的本事。   毕竟都梁香以后需要她学的东西,可都是些挖心掏肝的活计,自当应选个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人,移花接木之术又驳杂晦涩,学起来又需要大毅力。   就是都梁香只需要她当个从旁协助的帮手,不需要她来完成整个移花接木之术,她也有的要学呢。   自然天分、心性、毅力,缺一不可。   而且她知道她素日里的形象在大家眼中还是挺不错的,都梁香冷言冷语,就是在故意打破这种形象,让这少年能意识到,她可不是什么仁善之人,跟着她,道德底线可不能那么高。   不然她以后若是让这少年去做些偷别人尸体练解剖之术的事,她要是觉得有违道义,不肯干怎么办。   张巨胜全身都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她激动道:“我愿意一试的,白医师,我愿意试!”   都梁香微微一笑,温声道:“好孩子,不用急,我可以等你缓一会儿,待你觉得缓得差不多了,再开始飞针也可。”   张巨胜一手撑在地上,额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她紧咬着腮肉,慢慢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我听你好像哭得很厉害,擦擦吧,要是因泪光晃了你的视线,叫你没把针飞好,那多冤得慌呐。”   一方素净的棉帕递到眼前,边缘绣着几茎雅致的淡青药草。   张巨胜接过帕子,入手质地柔软,她抬头怔怔地望着都梁香。   眼前的女修眉如新月,唇含浅笑,颊边一对梨涡盛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一时间,她竟分不清哪一面才是真正的她。   张巨胜想起她迈向葙草堂时翻飞如蝶不曾有丝毫凝滞的裙裾,那时她只当是白医师眼盲,不知道她在这里,才差点略过了她。   可看白医师那一手飞针定叶的本事,就知她纵使眼盲,也绝非那感知迟钝之人,她未必不知道葙草堂的阶前躺了一个她。   白医师大抵是不在乎的。   她真的不在乎一条人命。   可当她开口相求时,白医师还是给了她一个机会。   她只在乎对她有用的人……   张巨胜拭过泪,眸光微定了几息,待眼里的湿润之感尽数褪去,她便直勾勾地盯向了那片被钉在树干上的细瘦柳叶。   这个她扒着白医师裙角才挣来的机会,决不能轻易错失!   她是一个很有用的人,她会很有用的,她必须要让白医师看到她的价值……   她强聚心神,将一切杂念,连同那啃噬骨髓的剧痛,尽数封锁在意识之外。   拇指和中指捻起一根长针,只闻蝉鸣顿绝,风声俱息,她手腕轻抖,中指崩飞,长针霎时疾飞而出。   正中那枚柳叶的一点叶尖。   但离偏出柳叶就差毫厘!   张巨胜初时只是略略急促的心跳,竟已不再驯服,陡然加快了起来。   她闭目深喘,反复吐纳。   良久之后,才捻起第二根银针。   失控的心音越发喧嚣,她无法控制着自己平静下来。   她是右利手,而她此时偏偏失去了她的右手,只能用稍逊一筹的左手来飞针。 第164章 弟子不知   张巨胜将手举到了胸前,尽管此时她心跳如擂鼓,她持针的左手也纹丝不动。   静默几息,她眸光一凛,射出了第二根长针。   又中了!   还中在了叶片正中偏下的位置,比上一针已是更准了。   张巨胜信心大增,仅仅是稍做调整,她就一鼓作气地甩出了第三根长针。   都梁香的耳侧微动了动,便听见一道极细微的金属相叩的嗡鸣声,清脆悦耳。   张巨胜飞出的第三针,撞上了都梁香定住柳叶的那一针的针尾。   “好!”   都梁香拍掌而叹。   张巨胜浑身一松,卸了力跌坐在地。   “以后你便跟着我学习医术,不过我丑话可说在前头,我可不是那等施恩不图报的人,等我治好了你的手,你可要当牛做马报答我才行。”   张巨胜结结实实地给都梁香磕了三个头,“师傅在上,受徒儿一拜。师傅大恩大德,巨胜铭感五内,定当舍身相报!”   “先打住,我可还没决定要收你为徒呢,你若学得好,我才会收下你。而且当了我的徒弟,要学我的真本事,你就得同我签主死仆随的奴契,你可想好了?”   “巨胜能为师傅之奴,是巨胜之幸!”   她想得很清楚,白医师未取先予,不欺不瞒,就连只有收了她为死生之奴时才愿倾囊相授一事,也直言相告,可见白医师虽不是什么善人,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又宁缺毋滥,不肯轻易收徒,就是收了她为奴也必不会磋磨她。   跟了这么一个主人,以后的日子自不会难过,又有了靠山,实在是她的一桩好机遇。   她自不怕白医师骗她,白医师也说了是治好她的手后,她又学医的天资,才会收她为奴。如果白医师包藏祸心,又没有那等能摆平伍家的背景,何苦来哉骗她呢?   “随你,私下里你愿唤我师傅便唤,在人前还是叫我白医师,按神农谷的规矩,我这个修为和年纪,还不能收徒。别人问起,你只说你是我新收的药仆便是。至于我教你的东西,你也不许说出去,知道了吗?”   “弟子明白。”都梁香打开葙草堂大门上的门锁。   今日她来得早,出门时也没唤戟柳,只让她多睡些时辰再来上值,从春风城城内雇佣的几个药仆也没到上值时间,所以葙草堂还锁着门。   “进来吧,我给你看一下伤。”   都梁香给张巨胜把了脉,又叫她把衣服脱了,用灵气丝贴着她的右臂细细感触了一番。   “是水和过的万朽枯,毒性不算大,大部分的毒素自你伤处往上蔓延一寸便会止歇,痛是因为你体内的卫气在和毒液相抗,待你这块儿的肉死完了便不会痛了。但小部分的毒素还是会深入五脏六腑,潜于形骸之中,会使你以后再用的生骨生肌之药尽皆失去效用,这便是万朽枯的厉害所在。”   都梁香也是在接收了榕师的传承记忆之后,才有几分把握能解这万朽枯之毒的。   她顺便给张巨胜上起了课。   “人皆有先天之气,此气者,造化之机也。人亦皆有精元,此元者,人身造化之种也。皮有皮之精,肉有肉之精,骨有骨之精。   然人之肉身,乃万象森罗之器,胞、膜、经、筋、肌、缔、皮、腑、脏,此灵器也,何止千百之种,有精元者有之,无精元者亦有之。有精元者,可化生相应灵胞,故微末之伤凡人凡药尚可自愈。无精元者,生而定数,不可复得也,故脏腑四肢之伤,非灵奇之药,不可救也。   夫促生之法有二,一者,点化先天之气,使某灵器之胞一生二,二生四,四生万千,此还魂丹再造脏腑之理。   二者,逆溯精元,使其溯返混沌,逆炼归真,重入混元未分之态,以灵药点化混元未分之精,此精者再衍周天造化,便可化生万象灵胞,此部分生肌骨之药,其肉白骨之理也。”   只有知道了肢体再生的原理所在,才能抽丝剥茧,辨证论治万朽枯之毒,毒在何处,毒发何因,毒当何治。   都梁香将几十根灵毫针打入了张巨胜体内,以定魄针法封住了她的痛觉。   “此乃定魄针法,可暂时封闭你的痛感,然此针不可久滞体内。否则有断经绝脉之虞,待你照着此安通饮之方抓了药服下,我就替你取针。”   都梁香一边写着药方,一边问起:“你道这万朽枯毒发何因,何法可治,可有见解?只作猜测便可。”   张巨胜正震惊于自己面目全非的胳膊,被这么一扎立马不痛了的神奇之中,就听见了都梁香的问话。   解万朽枯之毒的方法,问谁?   她吗?   她此前也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采药郎啊,认得千百种草药便是不易,怎么会解毒的!   她唇瓣蠕动,支支吾吾道:“弟子、弟子不知。”   都梁香皱了皱眉,“我方才的话你有没有认真听。”   张巨胜磕磕绊绊应道:“有、有的。”   “背一遍。”   张巨胜流畅地背了出来,几乎没有磕绊的地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都梁香哼了一声,“记性还算不错。”   她解释道:“既然你都知道了肢体再生的缘由所在,那万朽枯为何能让肢体不得再生,那就一条条去分析可能的缘由是什么便好。是其吞噬了先天之气?还是破坏了造化之种?生肌骨之药,要先溯返混沌,再行点化之事,那是万朽枯能使精元溯返混沌的灵药失效,还是它能使点化混沌未分之精衍化周天的灵药失效?”   张巨胜汗流浃背,“弟子、弟子……”   都梁香:“如此,有了方向,再逐条试验排除,就可知道其毒发何因了,此后再行医治之事,便是事半功倍。”   “可否请师傅将医书赐下,弟子定当好好研习。”   都梁香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颖悟方面差了点,好在人还是挺勤勉上进的。   “等我有空,写好了医书再给你吧。等会儿你先去把各家内经、本草经、针经、脉书这些书买齐,这两天你就先看它们吧。至于我要教你的东西,外面是没有的。”   自、自己写的医书?   张巨胜隐约猜到了她新拜的这个师傅约莫是那种不显山不露水,大隐隐于市的高人,对于师傅说她能治万朽枯之毒一事,早信了七八分。   可她单知道师傅可能是个高人,但……这竟然都高到有开宗立派的本事了吗?   写医书……那可是医道大宗师才能做的事情啊! 第165章 防身之用   都梁香写完药方,又开始写书单,张巨胜眼睁睁看着那张足有半人高的竹纸上飞速写满了蝇头小楷。   “都要看吗?”   张巨胜怔了怔。   “对啊。”都梁香冲她温煦一笑,“你当我说要你当牛做马是唬你的啊?现在你还受着伤,养身体比较重要,等你的手治好了,你每天只许睡三个时辰的觉,余下的时间,你就都得给我看书和练医术,一个月只准休息一天,有异议吗?”   张巨胜摇头。   都梁香写好了药方,药仆们都还没来,她本想叫张巨胜自己去买,想了想她在这春风城内还有仇家,还是不要让她独自出门的好。   “走吧,带你买药买书去。”   顺便把小胜的仇家解决一下。   都梁香带着人重新出了葙草堂,叫了辆马车,转道去了金堤巷的百草堂,也是春风城内最大的一家百草堂。   这里凡是医道丹药器具,不一而足,可一次性买齐,唯一的缺点就是贵。但百草堂可是神农谷的产业,自家弟子凭着弟子令牌来买东西,是会有折扣的。   不过都梁香也没打算花自己的钱,泽川的弟子令牌还在她手里呢。反正他不找她要,她也就一直不还了。   都梁香刚要走进去,就被张巨胜扯了扯袖子,她小声道:“师傅,这里卖的药贵,我们还是去别处罢。”   都梁香扯回袖子,“现在我不管你,等会儿别给我搞这副穷酸做派。”   才走进门,两人就被拦下,店门前负责招呼的伙计一看到满身血污还穿得破破烂烂的张巨胜,就挥手赶人:“滚滚滚,我们这里不欢迎乞丐。”   都梁香抬手扔出去了一块中品灵石,“那你去给她去旁边儿成衣铺买几件像样的衣服,我给她施个净尘术,找回的灵石做你的赏钱,现在还能不能进?”   “能能能!您快里边儿请!”伙计收了灵石,当即眉开眼笑道。   心道,就是脏污了铺子,大不了他跟在屁股后面多打扫几遍便是。   张巨胜心头刚要生起一股自卑的酸楚情绪,就被滑稽的一幕哽住。   都梁香一进门,就吩咐店里的伙计:“去把你们掌柜的叫过来。”   “这……我们掌柜的事忙,您看您找她有什么事儿,我这有个理由,也好通传……”   “我要支些四阶五阶的灵药,谁有权调配,你就叫谁来吧。”   好家伙,五阶灵药,大主顾啊,那确实只有掌柜的有权调配,伙计请都梁香稍作等候,忙不迭地去通传请人了。   五阶的灵药!   张巨胜这一天受到的惊吓太多了,以至于现在都有点儿麻木了。   就是她在常去的采药之地,撞了大运,最多也才采到过一次四阶的灵药,如此再加上阿兄从前在剑宗攒下的家底,才通过暗拍拍得了一枚神农令。   她到底,是拜了个什么背景通天身家丰厚的师傅啊,张口就是五阶的灵植。   百草堂的掌柜也是神农谷的记名弟子。甫一出来,见了都梁香,自然是认得的。   她虽年纪比都梁香大些,但依着规矩,还是要叫都梁香一声“小师姐”的。   “原来是小师姐大驾,您有什么要的东西,唤戟柳来传个话,我这不就给您送过去了吗,怎么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戟柳经常拿着都梁香的弟子令牌来百草堂替她采买东西,掌柜当然也知道戟柳是她的药仆。   “今天要的东西价贵。”都梁香递出两张单子,“按照上面写的东西都给我备齐送来。”   都梁香知道掌柜说的也就是客套话,三阶以上的灵植凭她的身份还不够资格随意支取,都是要花灵石买的,泽川的弟子令牌她又不可能随意交给药仆,只能她自己来走这一趟。   她把泽川的弟子令牌拿出来晃了一下,“都记大师兄账上。”   掌柜在单子上扫了一眼,眉毛都抖了三抖,这要的也太多了!   “您要的这些灵药和医书,库房里都是有的,只是这十只灵明猿嘛,得从五百里外的春林苑里调派过来,还要检选一番,这您也是知道的,一般需要个两三天的时间才能送过来。”   都梁香点点头,掌柜便又指着单子上最后一行小字,传音入密道:“万朽枯此等凶险之物,按理说售与了谁都是要登记在册的,等会儿我悄悄拿给您,登记就不登了,您可莫要声张。”   都梁香一听就知道她想歪了。   “那就记上我的名字,我只做防身之用,不是拿来害人的。”   实际上是给灵明猿用。   掌柜:“那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真是太谨慎太上道了。   都梁香无所谓的。   “随你。”   掌柜搓了搓手,“您要的东西里,医书这些自然不算什么,灵药加在一起价值还是有些高,按例我还是要知会大师兄一声……”   “知会吧。”   掌柜“诶”着应了一声,拿出灵犀玉就开始提笔书字,给泽川去书信一封。   不愧是全宗门脾气最好的小师姐,太好说话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都梁香坐着喝茶等了一会儿,掌柜就把药匣准备好了。   她问起身边的张巨胜:“去裁春院的路你熟吗?”   张巨胜刚想摇头,就想起师傅看不见,出声道:“不熟。”   “小师姐要去裁春院?我找个人带您去吧。”   “那感情好哦,多谢了。”   “小事小事,当不得小师姐一个谢字。”   裁春院在春风城充当的是衙门的角色,凡是有不合城规之事,皆可向裁春院报案。   不过嘛,除非有损害神农谷利益之事,这裁春院一般也只凭纳税凭证办事,唯有年交税额超过一百块上品灵石的“良民”,春风城城规里的“杀人者死,伤人者及盗抵罪”才会在他们身上生效。   出了百草堂,去往裁春院的路上,张巨胜问都梁香:“白医师,我们去裁春院干嘛?”   她隐隐觉得和她有关。   “给你解决伍家人的事。”   “可我不是良民,就是叫人砍了胳膊他们也不会管的。”   “伍家人敢在神农令的暗拍里串价,这件事他们当然要管。”   张巨胜瞪大了眼睛,她几时有同师傅说过伍家人有串价之事了?   神农令是神农谷拍卖出去的可以给凡人行造灵脉之术,或给灵脉受损的修士修复灵脉的凭证。   《灵脉造化术》是神农谷举世闻名的绝学之一,可使凡人踏上修行之路。虽然有了灵脉还是没有灵根,修行不了五行之气,只能修行自然八气,但也足够令天下之人趋之若鹜了。   毕竟哪家老祖还没有几个凡人后辈了,修士子嗣艰难,就是凡人后辈也会尽力托举。 第166章 满意答复   此等绝学神农谷中也就只有少数几个长老会,除去闭关的、云游的、潜心着书立论的,算算余下长老们的空闲时间,每年能放出去拍卖的神农令也不过就六七十枚。   春风城作为离神农谷山门最近的附属仙城,每年能分到十枚左右的神农令拿去拍卖。   因为春风城也有些根深蒂固的势力,为防止这些相熟交好的势力串通压价拍得神农令,春风城的神农令向来是以暗拍的形式拍卖的。   但暗拍也不是就能绝对地杜绝串价了。   “我说他们有就有。他们要是这么需要这神农令,又不是出不起价,为什么最开始暗拍的时候不肯出高价呢,他们又不知道一定会有你这个没背景的小白菜去拍,拍不到还可以抢。除非他们一开始就自信出低价一样能拍到,那不是串价了那是什么?”   神农谷为了防止别人不肯在正式拍卖上出高价,都只去打着抢夺别人神农令的主意,会在交易神农令的时候刻上拍主和神农令使用者的名字,令不对名者作废。   至于这神农令,神农谷也准许拍主交易。因为每交易一次,也是要给神农谷再交一笔不菲的税钱的。   敢在神农令的拍卖会里搞串价,让神农谷赚的灵石少了,那可是一等一的大罪过。   就算真不是,她说是,那也可以是嘛。   方才都梁香吩咐去给张巨胜买几身衣服的伙计,买了衣服回来,她想了想,还是没叫人把衣服换上,就这么拎着一身狼狈不堪的张巨胜来到了裁春院。   第一步,将泽川的弟子令牌拍到裁春院的执事面前。   第二步,举报此次神农令拍卖会多位拍主有串价之嫌。   第三步,展示张巨胜的伤势作为证据。   第四步,一拍桌子。   厉色道:“给你们三天时间,查清此事,三天之内,我要听到一个满意的答复。不然我就只有请执法堂的师兄姐们来帮帮你们了,他们要是知道自己的师傅们辛辛苦苦给别人造灵脉,本该得到的报酬却因你等监管不力,都被春风城的蠹虫做局骗走了大半,定不会轻饶了你们!”   神农谷上上下下最喜欢赚钱了,他们有多看重灵石,就有多厌恶别人把手伸到他们的灵石袋子里来。   要是让那些负责造灵脉,能从神农令的拍卖所得里分润的长老们知道了,不让自己的弟子把参与之人从上到下血洗一遍是不会罢休的。   裁春院的执事听了,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都梁香威胁完人就走了,执事还在后面追着她连声道:“小师姐,何至于此啊,何至于此!我等定好生查清此事,您可千万别急着告到执法堂里去啊!”   虽说都梁香是拿着泽川的弟子令牌来申饬此事的,她知道了也就等于泽川知道了。但泽川行事素来慈软,叫他来整治此事,顶多会受些罚银。   可执法堂的那些天魔星们就不一样了!   有看不顺眼的人他们是真杀。   他叫都梁香给他们裁春院留些时间,一来他们可以用查到的证据将功补过,二来也好提前给相熟的人家透风,叫他们提前准备好替罪羊。   伍家那群晦气玩意儿,抢谁的神农令不好,抢到了她白青葙的药仆手里,动手前就不知道提前踩踩盘子吗?   这下好了,踢到铁板了吧!   他们自己找死不要紧,拔出萝卜带出泥,这得叫他们连累多少人啊。   裁春院的执事能做到执事这个位子,自然也是个人精。当即心道,别的都可以先往后稍稍,可那伤了白青葙药仆的祸首,可得赶紧抓起来给人送过去。   那白青葙虽是百里谷主的关门弟子,但素来万事不管,连医馆都要开在偏僻冷落之地,可见是个不爱沾事的性子,这突然跑到裁春院申饬什么神农令拍卖串价之事,那是真在乎这件事吗?   她又得不到神农令拍卖所得的分润,别人串不串价的干她什么事?她这趟来,自然还是为了她那药仆的事。   都梁香办完这两件事,回到葙草堂的时候,连开馆的时间都没耽误,正赶上几个药仆过来上值,开了门做些洒扫庭除,备好纸墨账簿的事情。   都梁香叫张巨胜去她的房间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才把人叫出来,和葙草堂原有的几个药仆一一互通姓名。   等戟柳来了,都梁香介绍了巨胜给她认识,又交代她在葙草堂附近买个新院子,安置过两天要送来的灵明猿。   “小师姐要试验新药?”   戟柳是都梁香的贴身药仆,有些事情是瞒不过她的,都梁香也没有要瞒她的意思。   她挑了个僻静的角落,趁着四下无人,拆了巨胜手臂上的纱布给戟柳看,传音入密道:“她中了万朽枯的毒,瞧着也太可怜了些,我打算试着替她治一治。”   都梁香从前没解过这毒,就是再熟知药性,也不能凭空开药,只能凭着猜测方向,在灵明猿身上一点点试。   戟柳点点头,拿着都梁香的灵石袋子就出门办事去了。   这可不是单单买个院子的事情,还要布置好灵明猿的笼舍,雇人在院子里布置适宜它们生活的法阵,安排好饲养它们的药仆,事情多着呢。   她倒一不惊讶二不质疑都梁香有没有解万朽枯毒的本事。   她自然也是知道的,近两年在本草学派声名鹊起的常文,他的论篇都是自家主人代写的。   裁春院的执事效率很高,这才晌午刚过,葙草堂的院门上才挂上了“歇息”的牌子,只待下午才继续看诊,裁春院的乌泱泱一群巡枝使,就压着伍岳和一帮子伍家人过来登门道歉了。   伍家的管事对着都梁香不住地赔笑道歉,见她半天不说话,自顾自地提了好些个赔偿方案,只求她高抬贵手一次。   “巨胜,你觉得呢?”   张巨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去。   她死死盯着那亲手给她浇下了万朽枯的伍岳,眼里血丝密布,目光几欲噬人,宛若一头凶狠的小兽。   都梁香见她半天不说话,以为她动了收下那一笔巨额灵石息事宁人的心。   “巨胜,人生在世,能遇到隔夜就能报的仇,这种机会可实在不多。” 第167章 诀窍   葙草堂里的人大多都是没有辟谷的,中午还是要生火做饭的。   张巨胜新来葙草堂,想着要和其他人打好关系,也倔强地钻进了后厨,想力所能及地给大家帮点儿忙。   她记得厨房的案板上,有一把被药仆抱怨过“都有些钝了,今日下值以后得好好磨磨”的斩骨刀。   她一言不发地向着后厨走去,提了刀来。   张巨胜走到被五花大绑的伍岳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后者看着那把刀,骇得浑身止不住地战栗,口中连连求饶。   “依春风城城规,伤人者倍之,对不对?”   她看向了裁春院的执事,问道。   “对。”   张巨胜一脚将伍岳踹倒在地,脚踩在他的胳膊上,提着斩骨刀蹲了下来,平静道:“也就是说我可以砍你两只手。”   “不不不!我爹可以赔你很多钱的,我求求你,你放过我好不好……”   这伍岳的爹,就是那伍家的管事,此刻面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却立马被裁春院的巡枝使拉了开来,死死摁住。   张巨胜置若罔闻。   “我左手用得不大好,你多担待。”   她举刀悍然斩下。   这刀果然有些钝了,只堪堪砍破了皮肉。   耳边的动静有些吵闹,不过张巨胜是一个专心的人,当她专注于一件事时,便很难听到外界的声音了。   她想起了去年元旦新年,邻居家的姐姐教她做饺子,她笨手笨脚地帮忙剁着肉馅。   她一刀一刀全靠蛮力狠劈在砧板上,邻居姐姐却说,她这样不成,便教了她一些诀窍。   剁肉馅,要先细剁切丝,再粗剁断筋……   在场的人看到这一幕无不倏然变色,不知过了多久,裁春院的执事才硬着头皮开口:“小师姐……可以了吧?”   那伍岳早就叫不出来了,人事不知地淌在血泊里。   葙草堂的院子里,只能听见刀刃磕在骨头上的脆响和砸在青石板的咚咚声。   都梁香算算时间,觉得这伍岳的血差不多也该流干了。   这才开口道:“小胜,停手吧。”   张巨胜扔了斩骨刀,站了起来,默默走回了都梁香的身后。   “既然凶手已经伏诛,那小师姐,我们这就告辞了?”   “慢着,把我的地方收拾干净再走,下午我这里还要接诊病人呢,半个时辰后我来检查,到时候你们最好不要让我闻到一丁点儿的血腥味儿。”   “是是是,应该的,应该的。”执事连连应下,“那小师姐,您之前答应我的事……”   “我自然说话算话。”才怪。   这事儿肯定要捅给执法堂啊,叫执法堂把这些胆大包天敢伸手进神农令拍卖里捣鬼的伍家人一锅端了,斩草除根,那才令人放心。   待生人都走了个干净,张巨胜双膝重重跪在地上,对着都梁香砰砰砰又是磕了三个响头。   “谢……”   “好了好了,场面话就别说了,以后好好跟着我学医术,会有你报答我的机会的。”   ⚹   一天的坐诊结束,都梁香才回了抱青居,就听见有人唤她。   “青葙。”   “师兄。”都梁香老老实实同泽川颔首见礼,“师兄找我有事吗?”   “我听百草堂的人说,你今日去百草堂要了不少东西,还要了两瓶万朽枯?”   “是有此事。”   “你要万朽枯做什么?”   “我今天捡了个中了万朽枯的小姑娘,我想试配一下万朽枯的解毒方,看看能不能替她解了这毒,要来万朽枯,是打算用在灵明猿身上,再给它们试药解毒的。”   泽川早从都梁香要的那些东西里看了出来,她多半是准备要合制万朽枯解药的,此时得到了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一个小姑娘?”   泽川还以为,她是为了常文才起了这样的念头的。   不是为了常文便好。   他还略有些奇怪,青葙是怎么这么快知道常文被断了一臂,还叫裴度用上万朽枯毁了断肢再生的机会的。   他知道那常文名不副实,医术并没有外间传闻的那般好,可好歹也是神农谷大大小小的考核都过了的,料想诊个平安脉,再根据病愈程度和常见的变证调整一下用药,应该也足够了。   所以裴度指了常文做看护医师之时,他也没有出言反对。   没想到那常文连这点基本功都做不好。   泽川料想到以裴度的性子,此事绝不会善了。   没想到他动手得那般快。   今早常文就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躲到他的济川堂来不肯走了。   “是啊,她被人洒了万朽枯,来找我开止痛方,我瞧着她可怜,便想试着给她治一治。”   “怎么没带回来?”   “神农谷不能随便带生人进来啊,我把她安置在葙草堂了。”   “还是带回来吧,不过是去药仆司走个文书的事情,那小姑娘既然被人洒了万朽枯,想来是在外面有些仇家,带回来也安全些。”   “嗯,我会的。”都梁香没说过几天就会解决仇家满门。   “再有,制解毒方之事,亦不要声张,世间为万朽枯之毒所苦者甚多,此事一泄,恐将再无清净之日可言。”   “青葙自然是省得的。”   既然青葙还不知道那常文的事,决定制解毒方也不过是个巧合,泽川便也没有要告诉她常文受伤一事的意思。   “无事了,你好好休息吧,不打扰你了。”   待抱青居的院门阖上,泽川一旁的药仆便耐不住性子,难掩激动道:“主人,你觉得她能成功吗?那可是万朽枯啊……有了这东西的解药,我们岂不是——”   “好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呢,激动什么。”   “可白青葙她可是有药心那等灵官,想来这事,她既然敢提,大约也是有几分把握了。”   “药心也不是万能的,她毕竟年岁还浅,医道是需要厚积薄发的……在万朽枯上会栽个跟头也不是不可能,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的好。” 第168章 快逃   纵然泽川不告诉都梁香常文一事,济川堂人来人往,这事儿也瞒不住啊。   何况裴度的人提着常文的领子,就那么大大咧咧地把人丢在了神农谷山门前,就是要以儆效尤,叫人知道怠慢了他裴度的下场,本来也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天。   传言早就插上了翅膀,小鸟一样在神农谷飞来飞去地传遍了。   都梁香在神农谷没有人缘,不会有人主动同她提起这等传言。但戟柳在药仆间的人缘可是很不错的,找相识的药仆帮忙找个有灵明猿饲养经验的人的功夫,就被塞了一肚子有关常文的传言。   戟柳回了抱青居,素芝立马拉住了她。   “你也听说了吧,那个谁的事儿。”   戟柳点点头。   素芝指了指都梁香的房间,“小师姐的病刚减轻了没一段时日,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告诉她了。”   戟柳认为素芝说得不错。   她正是如此打算的。   奈何她不说,都梁香也会问。   “戟柳,你帮我打探一下,常文师兄这几日都在干嘛呀?我有点儿事想找他。”   都梁香觉得事不宜迟,可以找机会对常文下手了,自然要摸清他的行踪。   “这……”   戟柳犹豫了一瞬,这都问到脸上了,便不能不答了。   “常师兄这几日恐怕都只会待在济川堂了。”   “为何?”戟柳只好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我知道了。”   都梁香挥了挥手,让戟柳下去了。   待人走远了些,她自己在房间内猛地拍了几下桌子。   裴度!   他要么不动手,要动手就干脆直接把人杀了,现在弄得这么不上不下的,给常文吓都吓死了,成日里待在守卫严密的济川堂里不出来,她还怎么动手!   败事有余的家伙。   还得要她想办法把人骗出来。   正在都梁香思索着找个什么借口,才能把人骗出来,还得骗到个她好动手的地方时,屋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谁?”   “青葙。”   “滚!”   都梁香听出了裴度的声音,她正火大着呢,哪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你都知道了?”裴度的声音略有些心虚。   虽说他故意做的这么高调,就是存了让青葙尽早知道的意思。但这下真让青葙知道了,他又有几分担忧起来。   “你最近不要再来见我了。”   都梁香忽然想起,裴度这大半个月成日地来找她,她要动手,还得把裴度支开才行。   裴度叩门的手紧握成拳,颧骨处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面上的浅笑瞬息僵硬变形。   她果然还是对那常文余情未了,说什么再也不会管他的事,不过都是骗他的罢了!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裴度深吸一口气,强自平静下来。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委屈:“你不是说过你可以理解我的吗?那日我同你说只要你求我,我可以放过他的,是你自己说不想再管他的事了,你现在又来怪我,未免对我太不公平。”   “我也叫你不要让我知道,我生了病,你知道的,有时我也控制不了我自己……”   都梁香假哭两声,说话时泄出一丝哭腔,“我不想见到你,你快走吧。”   “青葙,你把门打开,我们好好聊聊行吗?”裴度急切道。   啧。   都梁香意识到裴度没有这么好打发走,只能又想了一堆话术,顺着他的毛捋。   她打开了房门。   裴度伸臂将人一把揽过,抱在了怀里。   不住地乞求道:“我错了青葙,你别不理我,不要不见我……”   “我是不想怪你的,可我一听到你的声音,一想到常师兄的事情,我就控制不住地想要怨恨你,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没有办法……执规,我是怕自己会讨厌你,才不想见到你的,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缓一缓好不好……”   裴度闻言,一颗似被鸩酒浸没过的心,霎时便被一双温暖的手捧了出来,轻柔地拂去了那些怨愤的毒液。   “青葙……”   都梁香抬手抚上了他的脸,找准了位置,在他的脸侧轻吻了一下。   裴度的双眼蓦然睁大,那蜻蜓点水的一吻稍触即分,可那柔软的触感却长久不散地凝在了他的颊边。   周遭的声音尽数褪去,他的心骤然停跳了一拍。   他晕乎乎地侧头看了都梁香一眼,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了一个堪称傻气的弧度。   “青……”   都梁香伸出一指按在了他的唇边。   “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只是我现在的心绪有些乱,你给我几日的时间,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不好。”   裴度怔怔地看着她,下意识地就顺着她道了个“好”字。   “那你这几日要好好遵医嘱,好好配合别的医师治病哦。”   裴度握住都梁香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生怕都梁香不信他地急切道:“我会的!”   都梁香心底冷哼一声。   他倒是会得寸进尺,给他三分颜色他就开染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梁香阖上房门。   闭目沉思,裴度这边搞定了,常文那边又用什么理由呢?   ⚹   “师兄,你快逃吧,昨日我去给裴度换药的时候,听他和他的属下说,他要隔几天就砍你一肢,不把你砍成人彘誓不罢休呢。”   常文展开白青葙今日来给他送灵药之时,偷偷塞给他的字条,一看见上面的内容,顿时骇得魂不附体,六神无主。   他想起了裴度那日说的话。   “你的性命,我暂时还没兴趣取……”   是了,是了,那人报复心极重,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放过他,他说暂时不杀他,原来是存了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心思。   真是歹毒至极!   不,不能再待在济川堂了,那裴度真疯起来济川堂的护卫未必拦得住他,再说这事本来就是他理亏,神农谷请的那些法修剑修客卿更未必会冒着得罪鬼斧阁的风险,出手救他。   就连他师傅都放弃了他。   虽说他师傅在神农谷颇有名望,但终究是个医修。不说大多医修都修为不济,就是修为还可以的,也多空有修为,而不擅斗法。   就是他师傅肯出面,也保不住他,何况他师父根本也不愿得罪裴度。   为今之计,只能是去剑宗寻挽舟的庇护了。   他昨日就在灵犀玉上给挽舟去了书信,请她速来神农谷救他一救。   可毕竟神农谷所在的长洲和剑宗所在的元洲之间还隔了个中洲。   就是乘最快的仙舟,从元洲赶来也要三四日。   如今怕是等不及了,他得速走。   青葙留的字条说她会趁着换药的机会想办法拖住裴度,给他争取时间。   裴度既然铁了心要报复他,理应不会只派属下来动手,唯有他亲自动手方才会解气,现在有青葙拖着,确实是他最好的逃跑机会了。 第169章 怪新鲜的   都梁香等在从神农谷去往扶风渡的必经之路上。   扶风渡是离春风城最近的大型仙舟起航渡口,她猜那常文就是跑了,也肯定是往他那剑宗相好的那里跑。   常文的家世普通,家里修为最高的老祖也不过才金丹期,也庇护不了他,他绝不会躲回家里去。   他定是要搭乘仙舟去往元洲的。   都梁香将神识铺了出去,留意着方圆十几里往来的活物。   不多时,她等的人就到了。   常文乘着飞剑,一路急速掠行,忽然一阵强劲的妖风吹来,直把他吹得差点跌下法剑去。   他一惊,向着法剑注入了更多的灵力,强行控制着法剑,和这股妖风角力。   不对!   就是越靠近扶风渡的地方,风力越大,也不至于大到这种地步。   是有人施了法术!   他的法剑不受控制地向着地面跌去,他连忙贴上了一张风符在自己身上,这才平稳落地。   “什么人!”   都梁香缓缓现出身形,整个人罩在无相衣里,任是常文也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常师兄,是我啊。”   都梁香没有揭下兜帽,但这声音已经足够常文认出来她了。   “小师妹?”   “你不是应该在——”   都梁香没有同他废话的意思,方才用法阵把他吹落下来的同时,她已经开始画起金锋阵的阵纹了。   随着那金色的繁复纹路在他身周渐次成型,常文的声音霎时骇然变了调:“阵师!你不是小师妹!”   山林间骤然卷起肃杀之气,凛冽凌厉的锋刃如蝗虫般向他袭来,他慌忙施展起藤甲术。   无数虬结的藤蔓破土而出,蛇般缠绕交织,瞬息凝成一副遍布叶脉纹路的青翠甲壳,将常文包裹在内。   这常文是筑基中期的修士不假,可他是木水土三灵根,灵根驳杂,施展法术的木行灵力也不够坚韧深厚。而阵师用聚气纹募集到的灵气精纯程度甚至可以与单灵根修士的灵力相媲美,再加上同样的灵力浓厚程度,法阵施展出来的威力总是要比法术高上一阶,金锋阵的千刀万刃轻轻松松地就破开了那青藤甲。   藤蔓的碎段化作绿雨,纷扬落下。   他立即取出一物,注入灵力,那件护心镜一样的防御法器倏然变大,挡在了他的身前。   他且退且战,一道宛若实质的青色人形虚影悄然在他身后凝结。   那虚影手中一并凝出了一柄锋锐无比的利剑,抬手一刺,穿喉而过。   都梁香收了元神本相,那常文瞪大着眼,应声而倒。   阖上眼的前一刻脑中闪电般划过无数个念头。   为什么之前隐隐觉得小师妹变了性情,为什么医术比他更好的小师妹这次没有察觉到裴度脉象的异常,是谁陷害了他,一切都瞬息明悟了。   小师妹被夺舍了,而夺舍了她的生魂要杀他灭口……   常文全都明白了。可惜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都梁香杀人素来这般干净利落,她可不喜欢和死人废话,也没有要死人做个明白鬼的意思。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以火符点燃,又使出神魂离体之术,放出自己的魂体,一眼就瞧见了那一团缥缈不成形的幽魂。   她的魂体伸手将那幽魂抓来,又用一团魂力将那封信烧成灰屑后释放出的一缕执念锢住。   魂体无声诵念出一段《引魂经》,那似有不甘还想强留人间的幽魂和那一缕执念一起转瞬消散。   都梁香收回魂体,吹散手上的一堆纸灰。   轻声道:“两不相欠了。”   她已经把常文送入轮回了,那一封绝笔信上的一缕执念会带着常文的魂魄一齐入轮回,帮他下辈子投胎到白青葙附近,也算是满足了小白遗愿。   ……至于这件事的真假都梁香也不确定,反正那位鬼修前辈留下的传承上是这么说的。   那她就当有用咯。   从前都梁香只是个普通鬼修尚不觉得,这神魂迈入鬼道第二境以后,再使这《引魂经》,超度的效果果然如传言一般,比那些佛修高效多了。   都梁香指尖倏然出现了一把柳叶刀,她转动着刀柄,耍玩了两下,正要蹲下来给常文的尸体来个开膛。   蓦然怔住。   直接用柳叶刀是不是显得太专业了?别人一看这手法就是个医修啊。   她想了想,还是换了把一件法器匕首。   这法器锋利得很,刚好可以一并把胸骨切开。   都梁香切断了和心脏相连的各处血管,把常文的心剖了出来,放在匣中保存。   半个时辰后,都梁香来到了葙草堂,将那木匣丢给了张巨胜。   “好好看看。”   张巨胜没什么防备地打开了木匣,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直冲鼻腔。   怪新鲜的还。   “今晚吃这个吗,爆炒还是盐焗?”   都梁香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是你的学习用具,可不是今天的晚饭。你再仔细瞧瞧,这可不是猪心,猪心上的脂膏部分一般都是白色的,而这上面应该都是黄色的。”   “那是什么……东西的?”   张巨胜下意识地问出了口,话刚说到了一半,就明悟了什么。   “我又不是教你做兽医,还能是什么东西的。”   “为了教我就……现杀吗?师傅,这样做是不是有点……不大好?”   “当然不是啦,我又不是什么魔头,这次也就是赶上了,机会难得,你赶紧好好摸一摸认一认,对照着各家医书上所绘的五脏图,好好辨一辨人心上各处的结构。”   都梁香又道:“好好珍惜这颗心哦,看完了我调配一下防腐的药水再让你放起来,以后练针术缝合术的时候还可以用,这颗心要是用完了,以后要么只能用猪心练习,要么就得你自己去地里翻翻新鲜死人了。”   而且地里也不常有新鲜死人,因为按照习俗,人去世了都是要停灵七天才下葬的,那时候五脏六腑早烂得差不多了都。   张巨胜长舒了一口气,不是用一颗就要现杀一个人就好。 第170章 要打出去打   “听说了吗?常文师兄……他死了!”   “我家里有人认识春风城裁春院的人,说是在发现尸体的时候,他的心都被人剖走了!”   “啧啧啧,常文师兄这是惹了什么仇家,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啊,杀了人还不够,还要剖心。”   “我看啊,多半是……”说话的人指了指漱石居的方向,“是那位干的。”   “可是常师兄不是都被他砍了一条手臂吗?我还以为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了……”   “没解气吧可能……”   “我们医修也太命苦了吧……”   上课的长老持着一把戒尺,在书案上重重地敲了几下。   “肃静,都给我肃静!”   底下一众弟子这才停下了交头接耳,老实低下头去,噤若寒蝉。   “都低着头做什么!你们的书本上有我的讲义吗?看我的卷轴!”   课堂的正中,悬挂着一幅一人高的长卷轴,密密麻麻地书着字,上面记写着十几种井穴可治之症。   “有医案曰,农人某,夏月力田感暑,初起壮热头痛,烦渴多饮……本案可否以刺井穴治之,若可,何也?若不可,何也?又该当何治?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好好想一想,答对的人才能下课,答不对的,课业加倍,挨完戒尺才能走!”   没过几息堂间就又有窃窃私语之声传来,弟子们对有些事的热衷,是即使要挨戒尺也拦不住的。   都梁香事不关己地提笔在纸上书着此问的答案。   “我看未必,我听有灵犀玉的师姐说,她在论道坛的神农谷分坛上看见了个文贴,负责验看常师兄尸身的仵作说,他的心脏被取出时,与心相连的大脉、肺脉,肺之还流脉,荣总管等等的切口断面都很利落,看着不像是泄愤所为。”   “天呐,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之前听过的一个传闻……”   “都说常师兄的才华宛如有药心在身,但这不是个常见的夸张赞叹嘛,不会有人真信了吧……”   “总之,细思恐极!”   都梁香感觉到旁边有一只脑袋探了过来,伸长了脖子来看她书案上的答卷。   那人压低了声音:“小师妹,你等会儿再走,我还差几十个字就抄完了。”   真是闲谈和抄课业两不耽误。   都梁香还真依言等了一会儿,这才交上答卷走人。   “不错。”长老检阅着她的答案,满意地点头。   再抬首正要把答卷递回去时,蓦然顿住。   人呢?溜这么快!   可恶啊,她就知道她的答案一定能通过她的阅看吗!   “你们说小师妹知道这件事吗?”   “应该知道吧。”   “那她怎么一点儿都不伤心啊。”   “她不是在治郁证吗?估计是喝了药吧,对什么都淡淡的。”   “这样也挺好的,诶,不至于哀毁骨立。”   “这裴度真是作恶多端!”   都梁香才走出去不远,听着身后的骂声,不由得掩面低笑了一下。   虽说因着她把常文的心剖走了,谷内是有些捕风捉影的其他猜测。   但大多数人还是都觉得人就是裴度杀的。   裴度啊裴度,这口锅你就好好背着吧。   正值午间,自素问堂中下课出来的弟子们不在少数,都在各自有序地离去,倏然远方传来几声巨响,叫人纷纷停住了脚步。   天边法光漫天,两伙修士战作一团。   “什么情况?”   “好像是谷中给病人们养病的泉玉坞那边儿出了事。”   “分光化影剑,是剑宗的人!”   “鬼斧阁的迅雷天铳!是裴度,裴度和人打起来了!”   神农谷的弟子们远远地向着斗法的中心看去,又想近前去观,又怕殃及池鱼。   听到了这般动静,神农谷的长老们也俱被惊动。   泽川也不例外,他前一刻刚收到“剑宗叶挽舟挟数名修士擅闯神农谷山门”的消息,那边儿人就已经打起来了,连忙赶了过去调停。   “裴度!你杀我情缘,我今天定要你好看!”   “好大的口气。”裴度冷冷一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人不是我杀的,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再说了,别说人不是我杀的,就算人真是我杀的,我杀了也就杀了,你还想动我不成?信不信小爷连你也一块儿杀!”   泽川手持阵盘,飞掠而至。   他还未开口,那剑宗弟子叶挽舟就戟指着他骂道:“泽川,尔为宗门首徒,同门遇害,你却龟缩避事,袖手旁观,以至那裴度行事越发无所顾忌,杀人剖尸,你就是这么当你的大师兄的吗!”   泽川低眉垂目,神色间隐有一丝痛色,沉沉叹息一声:“此事,常师弟亦有错处。”   “他治病救人,还救出错了?就是真没治好他裴度,他就该死吗?”   都梁香一路行至草堂,默默听着外边儿的动静,听到这里不由得一哂。   草堂离泉玉坞更近些,更适合看戏不提,因存放着不少高阶灵药,堂内还有防护大阵护着,待在这里就是被法术波及也不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叶挽舟自然也是因为曾在神农谷治过一段时间的伤,这才和常文认识上了。   都梁香可是从小白的记忆里看到过,叶挽舟在神农谷治病时,也随手打杀过一个药仆,就因为那药仆给她换药的时候不小心弄疼了她。   那药仆难道就该死吗?   正是因为从这段记忆里窥见了此人脾性,都梁香才不得不多绕几个弯子,尽力撇清自己身上的干系。   不然泽川没怀疑上她,让叶挽舟怀疑上了她,那也很麻烦。   “此事恐有误会,常文师弟为人所害,我亦痛心不已,只是凶手未必便是裴公子,叶姑娘来我谷中寻衅,大打出手,实在不妥。”   “不是他,还能是谁!”叶挽舟厉色怒目,“泽川,你个缩首乌龟!竟然这时还想着包庇裴度,你惧鬼斧阁势大,我可不惧,你不敢替常文报仇,我敢!”   裴度单手提着迅雷天铳,十几根黑黢黢的炮管威胁十足地对准了叶挽舟。   他冷声道:“他常文怎么就不该死了?他欺世盗名,偷奸取巧,弄虚作假,什么医术高超,擅配方剂,都是——”   泽川脸色微微一变,将人打断:“够了!”   他缓缓道:“泽川断不了你们两人的官司,常师弟是不是裴公子所杀,目前也没有证据,我不能轻言其罪,而叶姑娘不依不饶,认定了是裴公子下的毒手。无论如何也要替爱侣报仇,子非鱼,焉知叶姑娘之悲,亦不好轻言相劝。”   他持着一方阵盘,神情不复平日的温和,肃然道:“二位和二位的护卫,要打,就出去神农谷外打。不然待我启动了护宗大阵,伤到了诸位,那就太伤和气了。” 第171章 奔流剑阵   “你们神农谷行事这般窝囊,我今日就在你们宗里打了!就是把你们的道场打烂了又如何?”叶挽舟跋扈道。   裴度瞥了叶挽舟一眼,目光轻飘飘从她身上拂过,自胸腔泄出了一声短促的哼笑声。   到底是年岁轻,没听过泽川以前的事迹,真当他好欺负啊。   她不会以为泽川能以一弟子身份,压过一众长老,总揽谷内一切事务,只是因为他医术好吧。   连他要动常文也不敢当着泽川的面动手,要悄悄把人偷出谷外去,她倒是敢当着泽川的面说要打烂神农谷的道场,真是找死。   ……也不对,犯在泽川手里,他多半还是会放人活路。   “叶姑娘,你执意如此?”   叶挽舟不答,只径自冷哼了一声,唤出剑匣,运转起灵力,剑匣洞开,群剑嗡鸣,算作回答。   泽川眉目沉静,即使面对叶挽舟寸步不让的催逼,依旧面如平湖,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便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结剑阵!”   随着叶挽舟的话音落下,她身后的剑侍一齐出手。   上百把宝剑自剑匣中飞了出来,再由分光化影剑诀,使一剑幻化出九道剑影。   剑潮如洪水般奔涌,怒浪滔天,挟撼山之势,连天而来。   裴度:“呵,还会奔流剑阵呢,难怪有底气上门叫板。”   那条由上千口剑组成的剑河,滔滔不绝,连绵不断,剑光闪烁如同流银。   一柄寒光摄魄,刃似霜月的三尖两刃刀倏忽出现在泽川的手中。   千剑齐啸,狂暴的剑风瞬间灌满了他水蓝色的袍袖,宛如两面鼓胀欲裂的风帆,发出猎猎的声响。   泽川腕骨一拧,猝然发力,那沉重的刀杆便被这股沛然之力带动,化作一团模糊不清的光影,搅动气流,带起一涡风眼。   长杆翻飞舞花之间,清脆密集的金铁交鸣声骤然炸开,好似爆竹声动,竟将那不断奔涌而至的剑潮接连打飞了出去。   无数剑雨落下,和叶挽舟等人擦身而过,直直插入他们身边的地里,只余一小截剑身在外。   令人不由心惊地想到,这些剑要是刺在人的身上,怕不是能直接洞穿出一个窟窿。   裴度摇了摇头,神色失望。   没意思,泽川到底还是留了他们一命。   叶挽舟一惊,就要以剑诀御剑重组攻势,那些被打入地下的灵剑却似落地生根一般。无论她用了多少灵力,都无法把它们再调出来。   她不信邪地伸手握住剑柄,奋力往外一拔,却连寸许都没挪动出来。   枯朽的藤蔓忽然自地下长了出来,缠绕着灵剑往上攀爬,藤蔓灰黑色的木质化茎皮上,遍布银色的裂痕。   那藤蔓的茎皮霎时裂开,银色的汁液立时淌了出来,将剑身寸寸腐蚀。   眼看其余的藤蔓还在继续向上攀爬,就要绕过剑柄,来到叶挽舟的手边,她连忙撒开了手。   泽川挥动三尖两刃刀,斩出一点刀芒,隔空切断了一截噬金藤,那段噬金藤被刀尖挑飞而起,于空中爆裂开来,银汁乍散。   随着泽川搅动刀头,那噬金藤的汁液就如此被那急劲变化的刀风带动着播散而去,射向众人。   还没来得及反应,叶挽舟一干人等,除了几个元婴期的剑侍以剑罡护体堪堪将挡住了这一击,余下的人皆被那噬金藤的汁液啪嗒打在了脸上,腐蚀出了一个血淋淋的“农”字。   “神农谷不欢迎诸位,日后不要再来了。”   那刺在他们脸上的印记,是作警告神农谷弟子,凡见面负此印者,在外亦不得为其诊治之用。   叶挽舟含恨地盯了他许久,脸上火辣辣的灼痛感却叫她不得不认清形势,灰溜溜地带着人滚了。   “哟,好久不见你出手,破厄真君风采依旧啊。”   泽川神色寡淡地瞥了裴度一眼,道:“你也滚。”   “我臂伤还没治好呢,你就叫我滚。”   “你再多花些资材,把给你看诊的辛长老请回鬼斧阁小住一段时间吧。”   裴度笑脸迎了上来,同他商量:“我滚可以,你只要同意让我把你的小师妹一起带走,我立马就滚。”   泽川手腕一抖,锋镝啸鸣,转瞬裴度就被刀尖顶上了脖子。   “好好好,不带走不带走,我知道我给你添麻烦了,你说个数,多少灵石能摆平今天这事儿?我觉得还是神农谷山清水秀,清幽僻静,适合养伤,你要是愿意让我留下来,灵石珍宝,都好说。”   泽川吩咐起自己的药仆,“长河,把开启一次万木春生阵的耗费算一下,再把账簿给裴公子送过去,让他两倍赔付。”   “两倍?泽川你就掉钱眼里吧你!”裴度就是再有灵石,也不能这么当冤大头啊。   他指着山门外的方向,“那叶挽舟呢,这万木春生阵还是因为他们才开的呢,这两倍的耗费他们至少也该赔一半吧。”   “他们也会赔两倍。”   噬金藤的解药只有神农谷有,除非他们愿意脸上的刺字跟他们一辈子,不然这灵石,迟早都要赔的。   “真会做生意啊你。叶挽舟你收两倍就两倍吧,那我们呢,半点交情不念?你这万木春生阵还是我们鬼斧阁帮忙搭线,大老远从玄洲请的阵师给你们布下的,你们神农谷的神工天枢塔也是打骨折价给你们建的,你们的弟子买灵犀玉还都打八折,到了我这里,你就这样待我?灵石我可以赔,凭什么我跟她一个待遇,我也是两倍?”   “你若应下以后都不再去找青葙,我们就有交情,你可以照价一倍赔偿。”   “那还是按没交情的来好了。”裴度悻悻道。   “待青葙病情好转前,你还是都不要见她了。”   “凭什么?”   “好,那你见了她,打算怎么跟她解释常文的事。”   “人又不是我杀的。”   泽川自然知道人不是裴度杀的,知晓常文被人挖去了心脏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凶手多半是冲着药心来的。   而且这人如此轻松地就知道了常文的行踪,怕不是计划多时,早早就潜伏在了春风城中。   甚至就是一直潜伏在神农谷中亦有可能。   “谁能相信?你去神农谷随便找一个人问问,十个人里就会有十个人说是你杀的。” 第172章 不治癔症   “我能解释清楚的,青葙会相信我的。”   泽川无言地看了他一眼,向来温润平和的面上少见地现出了一瞬的讥诮之色。   “你那是什么表情?青葙可喜欢我了,她都——”   裴度说到一半就打住了,后面的事情他就没有必要告诉外人了。   “喜欢你?”泽川狐疑地打量起裴度上下。   依青葙的脾性,怎么可能喜欢上裴度这等骄狂不逊之人,他凭什么能叫青葙移情别恋,就凭那一张脸吗?   可是青葙又看不见。   “我这里不治癔症。”   裴度对着泽川指指点点,“泽川,我发现你现在说话是越来越刻薄了。”   泽川撩起眼皮,斜眼瞧了他一下,又收回视线。   漠声道:“要不你还是滚吧,神农谷也不缺你那点儿灵石,但很缺没了你的清净。”   “不走,青葙在哪儿我在哪儿。”泽川胸膛兀然起伏了一下。   他克制着给裴度一刀的冲动,缓声道:“我已请了上玄仙宗的医修来给青葙治郁证,过几日人就来了,你就别做多余的事了。无论是同她提起常文,还是你去见她让她想起常文的事,恐怕都不利于她病情的好转。”   裴度声音低了下去:“知道了。”   还是青葙的病重要,不见就不见呗。   泽川可不信裴度,就算后者答应下来了,他还是决定再安排一个剑侍到青葙身边去。   从前青葙只在神农谷和春风城两处往来,有神农谷亲传弟子令在,也不怕有不长眼的人对她不利,现在可是不一样了。   谷内和春风城内很可能有一伙觊觎药心的恶徒在。   常文树大招风,做了这替死鬼,那些猜测他身上有药心的人,也不知会道那常文就是天赋异禀,是他们自己疑心过重错判了此事,就此离去,还是不死心地继续潜伏在春风城内,谋划下一个目标都不好说。   虽然泽川觉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但稳妥起见,还是在青葙身边放一个剑侍护卫她比较好。   还能顺便拦着裴度。   “那你找的那医师多久能治好青葙啊?”   “不好说。”   “那……那医师是男修还是女修啊?”   泽川额角青筋隐隐抽动了一下。   裴度面对着泽川退后了几步,又道:“那我偷偷地远远瞧上几眼青葙总可以吧?”   泽川才刚刚收回须弥戒的三尖两刃刀,突然重新出现在了他的手中,发出一声清亮的啸鸣。   裴度提前拉开了距离,趁着泽川动手之前,已经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都梁香看不见外面的战况,只能靠感知周遭灵气的变化来判断,外面噼里嘭啷好一阵动静后,她就听见泽川放话赶人了。   看样子是泽川占了上风。   这事儿也算告一段落了。   就是她这边儿得再演几天伤心欲绝,可常文死了,别说都梁香只有高兴的份儿,实在哭不出来,就是她还演得下去她也不想为常文哭丧。   晦气。   倒是方才出素问堂的时候,听见那几个师兄姐们谈论她的话,给了她灵感。   她就按喝了治郁证的药没什么情绪装吧。   ⚹   神农谷山门。   虞侠仰头望着面前长长的问生阶,面露疑惑。   几百步外的那个重檐亭,应当就是传闻里的望气台了吧,不是说会有药童在此首查众疾吗?怎么此时空无一人。   正奇怪间,半空中掠过一队修士,似逃命般地飞了出去。   没有药童就没有吧,往里走走总能遇到人的,兰小姐的病耽误不得,正好此时山门无人看守,她就御剑而行算了,还快些。   虞侠并一众虞家护卫正御起飞剑,才飞了没出多远,山阶上就有人疾步而出。   “喂喂喂,你谁啊?你也要闯山门!”   那药童连忙探向腰间的灵犀玉,就要给执法堂的弟子报信。   虞侠落下剑来,近前解释道:“误会了误会了,小仙师,我家人有急病需请贵宗医师前去救命,方才我在望气台久等不见贵宗弟子出现,一时情急,才想着往里去寻人,绝无欲闯贵宗山门之意。”   虞侠自袖间递出一个荷包。   药童熟练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放了十颗灵珠。   灵珠虽然细小,但论价值一颗也可与上品灵石相当。   这出手也算很大方了。   药童当即放下了要喊人来警戒的灵犀玉,引着人去了望气台,语气也和缓了许多。   “方才有一伙强人闯了我宗山门,这才叫我等都尽皆躲避去了,也叫我草木皆兵了些。”   实际上是看热闹去了,咳。   药童解释了一句,又道:“你家人生了什么病,要找个寻常医师还是大医?”   大医一般多是谷中长老,这请出外诊一趟,所耗不菲,但他看眼前这人,也不是出不起,这才有此一问。   “我要找个会锁灵针法的医师,不拘是不是大医,只求越快越好。”   药童取出一本册子,“人我会替你寻,不过请我宗医师外诊,按例还要问你些事情,你家出何门,欲请我宗医师去何处看诊,预计几日送返,可有印信核实身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虞侠一一答了,药童也俱记录在册,这主要防止出外诊的弟子在外遭遇不测,要根据这些讯息评估去处安不安全。   “按正常章程,你这般的要求,要寻医师,都得是挂到执事堂去悬赏张榜寻医,那少不得要耗费个三五日功夫。既然你这般急,我倒也可以帮你一帮,挨个寻些会锁灵针法的医师去问问他们可有意愿出外诊,只是这事颇为辛劳,还要找些交好的同门去奔走……”   虞侠哪能听不出药童的弦外之音,没等他说完,又递上了两个荷包。   “我家小姐的病真的是一刻都耽误不了了,还请小仙师发发善心,竭力帮我一帮,速寻得人来。”   药童掂量着沉甸甸的荷包,笑容真切了几分,“放心,一个时辰内给你办妥。”   他在灵犀玉上给自己的人脉都发去了书信,先是搞到了灵枢堂在册的众弟子们针法考课成绩,又要到了考功监记录弟子们功法修习情况的录功册,两相验看,总结出了个名单,再让人根据这名单挨个找这些医师的药仆询问对方可有外诊意愿,不到一刻钟,事情就妥帖地安排了下去,只等回复。   “都办妥了,你且在这处等消息吧。”   办完这第一紧要的事,虞侠这才提起了这第二紧要的事。   “敢问小仙师,可否替我引荐一下常文医师。”   药童“咦”了一声,“你寻他作甚?”   “我听闻他擅配方剂,想请他帮我参谋几个丹方药方。”   药童闻言,只不住摇头。   “太不凑巧了。”   “常医师不在谷中?可否容我留信一封,待人回来,还请小仙师帮忙转交一下。”   “不是不是。”药童摆了摆手,“常师兄啊,他死了。” 第173章 苍天无眼   “死了?”   “对啊,还是前几天刚死的,就是这么不凑巧,诶。”   既然如此,虞侠也只好退而求其次,掏出了那几张药方丹方,向药童寻问起谷中是否还有别的医师,有将这几张方子上的药毒丹毒降低的法子。   药童收了虞侠那好些个的灵珠,办事也算尽心。   他打眼一瞧,先是瞄了一眼药方上的内容,“你这几张都是很成熟的促进脏腑再生之药方,基本没有什么改进的余地了,如果想要试验新方,确实是得非常文师兄这等精通于草药之性的天才不可,其他人,恐怕都做不到,不过我还是帮你问问。”   这就得问长老们了,他找了几个精于本草之学的长老们的亲传弟子们相问,反正若是他们不知道的话,也会赶紧回去问他们的师尊的。   刚好这会儿因着剑宗那伙人在谷中闹起来之故,上课的都不上课了,打理药草的也不打理了,静修的也不静修了,都出来看热闹了,大家都有空的很。   如此过了小半个时辰,药童同虞侠摇了摇头。   “长老们都说没什么改进的余地了。”   虞侠摊着手叹息了一声又一声,“怎么就苍天无眼,让常医师这等人物英年早逝了呢。”   “一切皆有因果呗,就是因为常师兄名声大噪,这才惹了祸端啊。”药童说到这里已是心有戚戚焉,庆幸道,“还好我天资只是平平。”   那些身份高脾气大的病人也不会指名让他看病。   见实在没有办法,虞侠也只好先按下此事。   “咦?小师姐的药仆说她愿意接下这差事……”   药童问虞侠:“你看看你是要再等等别人,还是就请我们的小师姐?”   虞侠听药童方才的语气,谨慎一问:“为何要我再等等,可是这位医师有何不妥之处?”   “那倒没有,小师姐和常师兄关系匪浅,常师兄死了,我估摸着她正伤心着呢,恐怕没什么心思出外诊,本来没报什么希望她能接下这差事的,小师姐的针法课成绩名列前茅,你能请到她,自然再好不过了,没有什么不妥的。”   “只是小师姐年岁轻了些,修为低了些,你们这些外行人,最喜欢以这两样东西断人医术高低了。若是想再等等请个年岁高的也可,可别请了我们小师姐去,又对她这不信任那不信任的,出了一点问题就喊打喊杀。”   虞侠:“不等了不等了,就请这位医师吧,我以大玄凤仙虞氏之名担保,定会将贵宗医师全须全尾地送回来。”   都梁香这两天算着时间呢,她估摸着虞家那边儿过来请医师回去的人也该到了,一直叫戟柳帮她留意着出外诊的机会。   借口也好找,就说最近想离开神农谷这个伤心地出去散散心。   张巨胜那边儿的课业也都安排下去了,万事俱备,就差守株待兔了。   这不,虞家的人找过来,她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   正当她收拾药箱的时候,她的灵犀玉传来一条书信。   都梁香摸上灵犀玉,轻触了几下,写下一道咒文,就有一道扁平冰冷的声音读出了灵犀玉上的字文。   【泽川:青葙,来济川堂一趟。】   泽川找她?也不知道是有什么事儿。   倒是正好可以把她要出谷的事跟泽川提一下。   都梁香来到了济川堂,就感受到了一道陌生而强大的气息。   除了泽川和他最倚重的那个药仆长河,好像还有其他人在,且这个人的气息对都梁香来说还有些陌生。   “青葙,这位是长虹,最近谷中不大太平,师兄想了想,还是给你指一个剑侍比较好。”   那剑侍朝她抱拳一礼,“长虹见过白医师。”   元婴期?   虽然以都梁香目前的修为理应探查不出来长虹的修为。但是她的神识强度冠绝在场之人,感知出长虹的修为并不难。   随随便便就能派个元婴期的剑侍给她做护卫,以前怎么没发现神农谷这么家大业大。   不过都梁香当然也知道泽川此举的缘由,无非就是常文死了,泽川怕她也被人盯上,以防万一呗。   “谢谢师兄。”   烦。   有一个素芝做大师兄的眼睛就够她束手束脚的了,这又来一个“奸细”。   素芝年岁小,好糊弄。   这位长虹姑娘都修到元婴期了,那年岁就不可能轻了,可不比素芝好骗。   都梁香道过谢,就顺便提起了她要去大玄仙朝出外诊一事。   泽川略有些意外地抬了抬眉,这事他是知道一些的,鸩玉方才就来了信,同他提起了他最近接诊的一个病人,需要自神农谷请一个会锁灵针法的医师一事。   请他帮忙把把关寻个锁灵针法使得好的人。   也因为那个病人状况不太好,他得看顾一二,是以还要推迟三两天来神农谷的行程。   没想到事情他还没安排下去,虞家的人就先找上了青葙。   “怎么突然想着出外诊?”   “青葙……想出去散散心。”   泽川沉吟了片刻,道:“也好。”   正好鸩玉也在大玄,让他开解青葙一二也好。   “说来也巧,我有一友人,名唤鸩玉,现在就在大玄替那位请你过去施针的病人诊治,你去了,就代师兄向他问一声好。”   都梁香听明白了,叫她去打声招呼,就是让那鸩玉医师顺带手看顾她一下的意思。   “青葙知道了。”   “嗯,去吧。”   至于鸩玉善治郁证,此话便不提了,没得叫青葙人还未见,心里便平白生出两分抗拒。   待人彻底走出了济川堂,一旁的长河瞧着泽川的脸色,试探着问道:“虞家有人病了?可是……凤仙那个虞家?”   “嗯。”泽川眺望着堂外苍黛如画的山色,定定地瞧了一会儿,长睫微动,眸光回转。   这才苦笑一声道,“虞家来神农谷请医师,不来找我,倒要请托外人……姨母们终究还是怨我的。” 第174章 一窝蛇蝎   都梁香其实白日就想走了,只是觉得在萧鹤仙正焦头烂额之际离开,未免太不讲道义,遂等了一天,才同他提起这请辞一事。   “鹤仙,我明日便要回家了,特来同你告辞。”   萧鹤仙一怔,面上现出几分意外来,显然他从未想过这事儿,一时间竟有些措手不及。   他唇角不自在地抿了抿,很快又勾勒出一抹笑容来,温声道:“忘了同你说了,我想请梁香随我回郯郡小住一段时间,这才一直未提要你送回家一事……”   都梁香打断他:“我不想去,也不用你送我回家,岱郡和郯郡南辕北辙,并不顺路,就不麻烦鹤仙了。再者说,火锻城去岱郡的仙舟有的是,我也自有家仆来接。”   萧鹤仙唇边那抹本就极淡的笑容几乎就快要维持不住,他半跪下来,牵起都梁香的手,凝着她的眼睛道:“可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梁香同我生气了?”   “没有啊。”   他的声音里隐隐透出了几分不悦,“那梁香这是什么意思?”   都梁香觉得莫名其妙,“什么什么意思?”   “梁香既然不曾生我的气,那为何要舍我而去?”   “什么叫舍你而去?试炼结束了,我该回家了,你也该回家了啊。”   “那我们呢?我们两情缱绻,正是如胶似漆之时,就要如那牛郎织女一般,分隔两地,日日不得相见吗?”   都梁香拍拍他的手,劝哄道:“我们还可以用传讯符互递书信啊。”   初时日日传信,待过些时日就以修行事忙等借口推脱,十日八日的才回一次信,到后面就说要闭关,数月一回,言辞再冷漠疏远些,渐渐淡了情谊,就可以彻底把人甩脱了。   不过也就才认识了大半年而已,在秘境中还有数月不曾相见,这情谊能有多深厚?只要来个一月两月不见,这感情自然也就淡了。   也就是萧家势大,得罪不得,她才要这般迂回行事。   “这怎么能行!”   “这怎么不行了?”都梁香摸了摸他的脸,柔声安抚,“日后你我都有空了就再叙嘛,人生在世,分别才是常态,有些时候就是和父亲母亲也没法日日相见啊,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可是这是没办法的事啊。”   萧鹤仙眉宇一沉,眼神锋锐如剑,咄咄相逼,“如何就没有办法了,你回家料也没什么事,不过看书修行,在哪里不都一样,为何不能同我归家?”   都梁香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回家还要什么理由,那是她家,她就是无事想回家还有错了不成。   这是她本来要说的话,可到了这地步,她也没什么要教导别人的心情。   何况她看萧鹤仙也不是不懂得这个道理,只不过故意同她装傻罢了。   案头的雁鱼铜灯吐出一点青焰,幽光浸润了她半边的脸庞,灯影摇晃,明灭地照彻出了她面上的冷意。   空气压抑到了近乎凝滞的地步。   萧鹤仙避开了都梁香那仿佛总能洞悉一切的锐利视线,在这沉闷冷寂的氛围里差一点就要忍不住低头认错。   可这件事他绝不想让步。   都梁香面色和缓了些,她掐着萧鹤仙的下巴,把他的脸转了过来,温言细语道:“我瞧着鹤仙也舍不得的紧,只是大半年不见父亲母亲,我也很是想念他们,鹤仙要是没什么要紧事,不若去我家小住一段时间,也是一样的。”   “你这也要同我争?”他蹙了蹙眉,似乎不太乐意。   都梁香笑了声,“我同你争什么了?我不过是给鹤仙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萧鹤仙眨了眨眼睛,那柔情似蜜的语气很难不让他生出一种被宠溺得太过的错觉。   他无声地松了一口气,眉头也舒展开来,握着她的手用脸颊蹭了蹭。   “好,那我就先同你回家住一段时间,然后你再随我回家去,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一起很久了。”   他心里刚泛起几丝蜜意,忍不住畅想起同梁香朝夕相对,品茶赏花,秉烛夜话的美好日子,手边忽然一空。   都梁香抽回了手,冷道:“我不会去你家的。”   萧鹤仙似被兜头泼了盆凉水。   “为何?我不都已经让步了吗!”萧鹤仙也被都梁香的态度激起了三分火气。   “哟,让步?好大的恩赏啊,要不要我再谢你一谢?”   萧鹤仙霍然站了起来,猛一挥袖,压抑着火气,“你不用跟我在这不阴不阳的说话,你有什么不满,说出来便是。”   “萧鹤仙,你是真蠢还是在跟我装傻?”   都梁香不喜欢和别人吵架,不代表她不会吵。既然他想听真话,她就也把事儿挑明了说了。   “你们家人什么德行你自己不清楚吗?我放着在岱郡舒舒服服的日子不过,去你们家受气?我脑子有病啊。”   “我们家人什么德行了?再说了,你是我带回去的人,谁敢给你气受?”   “你那三叔公一直就瞧不上我,见着我哪一次有个好话了,不是骂,就是讽,我忍过一次两次便罢,你还要我上赶着去你萧家找骂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原来是这样。   萧鹤仙自以为找到了症结所在,面上带上了几分歉疚之色,“若是因为这事,我代我三叔公向你道歉,他脾气一直如此,待谁都是这样的,不是针对你。我作为晚辈,也不好置喙他的行事,从前他对你冷言相对,确实是我做得不够,没有替梁香挡回去,是我错了,梁香就再给我次机会吧。而且我家里其他人性子都很好的,我保证,定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都梁香盯着他看了几息,神情晦暗难明,忽地嗤笑出声。   “好好好,他脾气一直如此,你都知道,你父母不知道吗?还派了他来我家,这又是何居心?”   都梁香沉着脸色,讥诮道:“你道你家人都是好性子,依我看,不过是一窝蛇蝎,阴毒得很!”   萧鹤仙惊怒地看着她,满眼的不可置信,眸中划过一抹痛色。   他颤抖着唇:“原来你一直是这样看我家人的吗?”   “哼。”都梁香轻蔑一笑,“我字字句句,哪句话说错?”   “梁香亦因这些事一直记恨着我是不是?”他闭了眼,她说话这般毒辣,丝毫不顾及他的心情,叫他如何敢奢想着她没有因此迁怒于他。   “那你又何苦同我亲近?让我可笑地以为我们情好日密、亲密无间!”   都梁香不闪不避地直视着他爱恨交织的复杂目光,一字一句慢声道:“大抵是这些时日我给你的好脸色太多了,我看萧公子竟是忘了,当初你是怎么跪下来哭着求我怜惜你一二的!” 第175章 冠冕堂皇   “当时你哭得好可怜,就是一条狗在我面前这样苦苦哀求,我也会心软三分的。我好心施舍你几根骨头,你不思感恩戴德也罢,怎么还成了农夫与蛇了。”   迎着都梁香嘲弄的目光,萧鹤仙捂着胸口,一手撑着檀木桌,几乎要站立不住。   字字句句,在他听来都与剜心之言无异。   “梁香好利的一张嘴,我竟不知,我犯了什么天大的罪过,惹得你要这般对我,一把刀子接一把刀子地往我心上插!”   萧鹤仙眸中泛泪,只强自忍住,恨意昭然地逼视着都梁香,抑怒质问道。   都梁香垂下眼帘,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茶。   浑不在意道:“怎么?心痛啊?所谓心痛,不过是些矫情之辈的无病呻吟罢了,往人心上插刀子最多叫人难受一会儿,怎比得上往人身上插刀子砍人手脚来得狠辣。瞧你说的,怎么听起来我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竟比你萧家的刀还厉害?”   “你竟一直还记恨着那事!”   “我不该记恨着吗!”   “我也救下了你父亲!他的手不是还好好在他身上吗!”   “不过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罢了,你们威逼恫吓以势压人在先,猫哭耗子惺惺作态在后。我父亲的手没被砍下来,你们做过的丑事就可以当不存在吗!”   都梁香掷了手中的茶碗,重重砸落,崩散碎裂一地瓷片。   她本来是想好聚好散的,奈何有的人非要上赶着找不痛快,有些事,她也不吐不快很久了。   萧鹤仙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尖锐的剧痛自心底蔓延开来,他想要辩解,可喉咙却似被一只冰冷的手用力攫住,让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那扼住了他喉咙的“手”是什么。   是那些他刻意忽视的下位者的忍让和委曲求全,是被欺压者潜藏心底的隐怒和暗恨。   有些事不摆到台面上来说,他固然可以自欺,喑声默语,就是不怨,愉色低眉,就是不忤。   直到那些沉默和伪装尽数撕破,血淋淋的真相摆在眼前,就再无视而不见的余地。   他惨然一笑,满腔的苦涩溢于言表。   初见时的场景历历在目,那时她感激地同他道谢,言语柔顺妥帖地斡旋转圜,不过都是一场精妙入神的表演罢了。   她可真厉害啊。   那时她都恨毒了他吧,心底不知道骂了他多少回吧,面上竟也能装得那般若无其事,同他笑语盈盈。   从前那每一个令他心神飘摇如坠云霞的笑容,皆如那易碎的茶碗,轻易就化作了这满地的碎瓷,棱角锋锐,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血肉里,让他每一次呼吸之间,都牵扯出深锐的痛楚。   他怔怔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张脸。   她的面上似覆上了一层陌生而冷硬的冰壳,让他找不到一丝熟悉的影子。   “呵,你既如此厌我,难为你这大半年同我虚与委蛇,恶心坏了吧?”他冷鸷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梭巡,眼底的惊痛之色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饱蘸痛楚的恨意。   “怎么会?萧公子虽然败絮其中了些,好在这副皮囊生得还是很不错的,有这么一个美人对我投怀送抱,摇尾乞怜,我受用得很。”   她只轻轻眨了眨眼睛,就能轻易化去一身的霜雪,眼眸弯弯如朝霞初升,叫人无端生出一种被珍视着的错觉。   就是她这副轻佻的性子,狎昵的态度,才哄得他步步泥足深陷,如坠渊沼。   都是她的错!   “其实这些日子我们相处得还是挺融洽的。若不是你一意孤行,执意要从我身上索取些我给不了你的东西,我们本来是能好聚好散的。”   “好聚好散?”萧鹤仙咀嚼这个几个字,只觉唇齿都打着颤地发冷。   他怒笑道:“你终于承认了!”   “你根本就没想过我们的以后!”   他声声泣血:“如果不是我死不松口,一力逼问,你可会同我说这实话?”   “你就是想甩脱我!什么互递书信?不过是你敷衍糊弄我的鬼话!怕不是我回了郯郡,你过不了几个月就要将我抛之脑后,置之不理了吧?”   都梁香不以为意地笑笑:“你知道就好,况且我们本来就不该有什么以后。”   萧鹤仙额角鼓胀欲裂,被她这副装都懒得装了的样子气得头疼万分,窒闷难当。   他胃里翻搅成一片,似抽起筋来,疼得他几欲落泪。   他竭力忽视着那股痛感,咬着牙道:“我说有就有!”   都梁香都懒得奚落他,只鼻腔里哼出一道不屑的声响。   他冷眼看着都梁香,“真可惜,老天爷他偏偏就站在我这一边!你别忘了,我们的婚约还没有彻底解除呢!只要婚书还在我身上一日,你就是我的未婚妻,这萧家,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哟,要把我绑回去啊?”都梁香乐不可支地笑了片刻,几息后眸光转冷,凉凉道,“你也终于承认了,你打起这主意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萧鹤仙下意识地辩解:“那是因为外面的世界很危险,我只是想保护你,你们家门衰祚薄,人微言轻,根本就护不住你,我都是为你好!”   “冠冕堂皇!私欲就是私欲,说什么要救我于水火,可笑。”她逼视着萧鹤仙。   “我今生遇到的最大风浪就是你!”   这句掷地有声的呵斥砸得萧鹤仙脑中一片嗡嗡作响。   他狼狈地避开了都梁香的视线,五指死死地摁在上腹,手背上的青筋浮凸起狰狞的纹路。   他知道梁香一贯牙尖嘴利,又心思伶俐,有着一语中的,切人痛处的本事。他以为,被她讥讽像条狗,被她骂他一家蛇蝎,就是那切肤之痛的极限了。   他以为他已经没什么不能承受的了,所以他才破罐子破摔撕破了脸皮,可他终究高估了自己。   他远比他想象的要更卑微,她也远比他想象的要更狠心。   他偏过头,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两滴泪珠接连落下,隐蔽地滑入衣襟。   “梁香,你洞悉人心,善谋多智,你且说,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我的心思……我承认,我是有一些私心,我想把你带回家去是只顾自己开心,没有考虑过你的意愿,是我错了。你是不是只是因为这样,才故意同我说这些锥心之言,激我生怒,同我决裂?那些都不是你的真心话,是不是?若是这样,我收回我的话,你也收回你的话,我们就当今天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好不好?”   “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争了,都依你,行吗?”   都梁香指着地上的水痕,“说出口的话,就像这泼出去的水,你真的觉得它们是收的回去的吗?”   “你若是乐得继续自欺欺人,那我可怜你,我可以不戳穿……”   “都梁香!”他一个字都听不下去,断喝道。   “我累了,你自己好好冷静冷静吧。”   都梁香转动着轮椅,就要离开。   “你要去哪儿?”   “回我房间。”   “你以为你现在说的话,我还会信?又想偷跑吧?”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这萧家别苑我还真的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背后传来森然冷声:“今天若是让你踏出了这别苑一步,我萧氏便枉为这一洲望族,我也枉为这萧氏少主!” 第176章 贱如草芥   满室死寂,只余灯影幢幢,无声摇曳。   都梁香低垂着眸,抚摸着手中的奇门遁甲式盘。   她说不定真能借着地盘的缩地成寸之能逃出去。但都家族地就在岱郡又搬不走,他又不是没法找上门来。   本来眼看好聚好散这条路走不通了,她确实是想着干脆大吵一架就此决裂好了。   没想到萧鹤仙下贱得很,她该骂的都骂了。但凡是有点儿自尊的人都该割席断交了。孰料到就是这样他还要强留着她做一对怨偶。   萧鹤仙上前把住她的轮椅,把人转了过来,胳膊撑在两侧,将她牢牢困在身前。   “梁香这好半天不言语,是在想计策吗?”   都梁香默不作声地收回式盘,“是啊,我在想要不要打出去。”   “螳臂当车。”都梁香抬手就是一巴掌。   萧鹤仙余光瞥见她右手一动,就伸出手去抓她的手臂。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是都梁香用左手打的。   “螳臂打你痛不痛?”她冷笑道。   萧鹤仙早被她气昏头了,一忍再忍,求也求了,逼也逼了,竟还要叫她这般戏弄羞辱,满腔怒火燃起,一把扯住都梁香的胳膊,把人从轮椅上拽了下来掼在地上。   他不再掩饰眼底的凶戾之色,恨恨地盯着她,恨不得在她脸上盯出一个窟窿。   他贴着她的耳边阴冷道:“说你是螳臂,都是抬举了你,你一个废人,离了这椅子,你连动都动不了,还想跑出去呢?若不是我从前心甘情愿让你打,你能打得这般顺手?”   萧鹤仙手掌一翻,就唤出一管灵笔,几道阵纹甩出去,那轮椅便应声而裂。   “既然你这么厌烦我,在我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那你就爬出去,只要你从萧家别苑爬出去,我就放过你,从此我们一刀两断,再无干系,怎么样?”   都梁香撑坐在地上,碧青色的裙裾委地,散如雀屏,她眉目间不见一丝一毫的惊慌,只见安之若素的从容。   她低低地笑了两声,“想折辱我啊?”   那覆着凛然霜色的眸子直直地看进他的眼底,倒映着他阴鸷的丑态,刺得萧鹤仙双目一痛,遽然不敢再看。   “当日你们要砍我爹的手时,我尚能饮恨吞声,同你们假意周旋,你不会觉得,区区当众匍匐而行这等事,便能吓退我吧?”   “莫说就是爬出萧家别苑,就是今日我只能一步步爬出这火锻城,我也不会惧!”   “我只问你一句,此事我做了,你说话算不算话?”   萧鹤仙神色倦怠,静静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好了。”   “我说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吓唬你一下罢了。”   都梁香:“我就知道我敢做,你也不敢认,萧鹤仙,你轻诺寡信,厚颜无耻,还是个懦夫。”   “我也就是气头上随口那么一说,气狠了一时口不择言而已,我怎么舍得让你真的爬着出去,遭人耻笑,那比叫我自己爬出去都来得更让我心碎。我知道你还有飞行灵器的,这才拿你的轮椅出出气宣泄一番罢了,不然我真要叫你气疯了。”他无力地辩驳了几句。   这话说得好听,都梁香只是笑笑。   “其实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在提醒我,我有软肋,这个软肋还好拿捏得很。没了轮椅,我走不了路,我就只能依附你。我可以相信你或许确实没想过让我爬着出去……因为那只是一个象征性的东西,我的软肋可以有很多,你也能挨个拿捏一番逼我妥协,逼我永远留在你身边,是不是这样?”   萧鹤仙如坠冰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的呼吸都轻了,颤声道:“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你同我告白那日,你说我拒绝你时连你的眼睛也不敢看,是在说谎。那我现在问你,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同我说,你一刻也没有动过那样的念头吗?”   他抬手覆上了她的唇瓣。   “别说了。”   “说起来,你就不奇怪我这几日,为什么一直没用过飞行灵器吗?”   萧鹤仙心头一凛,直觉那个答案会让他惊心破胆,难免焦灼起来。   “不要说了,梁香,就当我求你……”   都梁香抚了抚他的鬓发,缓缓道:“那两个飞行灵器啊,在秘境里被王梁打碎了,他同你说的话竟然别无二致,叫我以后都爬着走呢,你说巧不巧?”   萧鹤仙呼吸一窒,脊背骤然一僵。   怀中人温热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他却觉得自己快冻僵了。   他如何不知道她的意思,自他做了这样的事起,他在她心里,便与那王梁再无分别。   思及此,他不由得心中大恸。   他握着都梁香的肩膀,双臂如灌了铅般的沉重,极慢、极慢地将人一点点推开。   他的目光小心地移到她的面上,生怕看到一双失望透顶的眼睛。   可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怨、没有怒、没有恨,只有无尽的平静。   他本该松一口气的。   “你知道吗?我和王梁相看两厌,斗得你死我活,恨得巴不得对方立刻死掉,可我从来没觉得他虚伪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梁香什么也没有做。   可他却好像被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地捅进了腹中翻搅、凌迟。   “以爱为名的恶意并不比纯粹的恶意仁慈。”   萧鹤仙站了起来,踉跄欲倒,看着都梁香的目光怆然含泪。   他惊惧,他慌乱,只因为都梁香都说对了。   在那样一双世事洞明的眼睛下,他那些隐晦的、肮脏的心思,根本无处可藏。   这一刻,他再也没法欺骗自己,梁香是喜欢他的,哪怕只有一点点。   莫大的悲怆不过如此了,偏偏梁香仍不肯放过他。   “这就是你的喜欢,这就是你的爱,低贱不比草芥,卑劣不如虫豸。”   她连他的爱都要一并否认!   这才是真正的言辞如刀,这才是真正的万箭攒心之痛。   “梁香,你太狠了,你真的太狠了……”   他逃也似地跑了出去,重重地关上房门。   “少主……”   “把人看住,要是让她跑了,我就让你们死!”   萧鹤仙一路跌跌撞撞地不知行了多远,才跑到了一处偏僻无人的廊亭之下。   他扶着廊柱,腹中绞痛愈甚,痛得他佝偻起脊背,几乎直不起腰。   他既怒且怆,既恨且哀,悲愤交加之下,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他竟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越控制着不要去想,那些话却止不住地回荡在耳边。   虚脱感排山倒海而来,他宛若被抽掉了脊骨一般,瘫软了下去。   他把头埋进双膝,肩胛骨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低声的啜泣呜咽,渐次融入漆黑如墨的夜色里,随着呼啸嘶鸣的夜风一起,奔涌嚎啕。   他哭得撕心裂肺,椎心泣血。 第177章 原形毕露   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了,都梁香早累了,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炼气期修士。纵使神魂强劲,但身体上的困乏还是免不了的。   她听见萧鹤仙离去前吩咐了人,不准她出这个房间一步。   她也没什么认床的毛病,在哪里睡不是睡。毕竟之前在秘境里那么些时日,就是睡树上也睡了不少天了。   可恶啊,本来打算今天吃到的卷生龙须炙也没吃到。   都梁香随手一挥,散出几十条灵气丝把一地碎片卷起收拾到一边,别夜半起来喝水再给她扎到了。   做完这一切,她爬上床躺下,眼皮沉沉地耷拉下去,就这么睡着了。   意识在虚无混沌和昏暗朦胧的室景中沉浮,迷迷糊糊间,仿佛有一匹浸润了夜露的锦缎笼上了她的肩头,料峭寒气也似渗入织线经纬之中,逐分逐寸地贴上了她的脊背。   一条有力的臂膀揽上了她的腰间,不由分说地将她箍进了怀里,臂弯寸寸收紧。直到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那强硬的力道才稍稍放松了些。   都梁香惺忪着眼,推了两下,没推动,就由他去了。   她打了个哈欠,就要再度睡去。   萧鹤仙却突然扳住了她的脸,切齿道:“你把我害成这个样子,怎么还睡得着的?”   都梁香被他这又搂又掐的,睡意早散了大半,可眼底却酸涩得紧,头也昏沉地痛着,显然是还没睡够,心里也不爽着呢,没好气道:“我害你什么了?你是缺条胳膊还是少条腿了?你算个什么东西,还配让我睡不着。”   他同她耳鬓厮磨,发狠地在她颊上咬了一口,恶狠狠道:“你如今报复了我,不该正觉得快意的很吗?”   他的腹部现在还隐隐作痛,喉咙深处像被烧炭烫过似的,泛着燎原般的灼痛。   可这些都比不上他心口上的痛楚。   “梁香,我都快要死了……”   “你满意了吧……”   滚烫的泪淋在都梁香的脸上,他的脸颊又寻索着蹭了上来,泪水晕染开一片脆弱的湿意。   似是唯有这样,才能让眼前这个冷心冷肺的人,体味到他无尽的心伤。   “要死了就去找医师……唔……”   他的吻落了下来,泪水咸涩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散开来,温热的舌尖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度,吮吻描摹着她的唇瓣。   每一次唇瓣辗转的间隙,都溢满压抑的低泣声,他将自己的泪渡了过来,迫着她咽下。   都梁香抬手摸了摸他的眼尾,只摸到了一手的濡湿。   趁着喘息的间隙,都梁香偏头躲过了他的索吻,她轻笑了声,“我还以为你方才跑出去是偷偷哭鼻子去了,怎么好像还没哭够啊。”   萧鹤仙一言不发地继续吻了下去,顺着她的下巴、颈项、锁骨……   他两只手攀着她的肩头,埋首在她胸前,无声地呜咽起来。   他也以为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他回来本来是为了威胁她,恫吓她,让她认清现实的,左右他在梁香心里已经不剩什么好感了。如果他不把此事坐实,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亏得什么都不剩了。   至少如此他还能把她的人留住。   可他回来抱她、吻她,她也不抗拒,任由他施为,他以为她是恨他的。   可惜她既不爱他,也不恨他,她只是不在乎他……一想到此处,他就止不住地想要流泪。   他越委屈,越痛苦,就越想寻求她的慰藉,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下贱极了。   一把冰凉的匕首被塞进了都梁香的手里,她登时怔然了一瞬,就听身侧的声音道:“到底怎样才能两清,让你对从前的事既往不咎,只要你说,我都可以应……”   见都梁香不说话,他又继续道:“捅我两刀?还是把我的手砍下来?只要你消气……”   萧鹤仙握着都梁香的手,陡然用力。   都梁香睡意彻底散了个干净,猛地挣开他,把匕首扔了出去,惊怒回首:“疯了吧你?”   他指腹摩挲着她的脸,望着她簌簌落泪。   “我是真心喜欢梁香的,从前是我做错了事,我只是太想和梁香在一起了才用错了方法,我以前也没喜欢过别人,不知道什么样的爱才是真正的爱……”   “求求梁香再可怜可怜我吧,就当是可怜一条狗,你教教我如何去爱,我会听话的,这次我真的会听话的……”   见都梁香默不作声,只冷眼瞧着他,他翻身下榻,就这么直直地跪了下去。   “我跪下来求你,可以吗?”   “瞧瞧你现在的样子,真是下贱至极。”   都梁香蹙着眉头,状似万分不解道:“我就不明白了,我们一别两宽,此后各自欢喜,有什么不好,你非要执拗个什么劲儿啊。”   “你舍了我,我便再欢喜不了了!”   都梁香凝着他,残忍而冷漠地摇了摇头。   “呵。”   萧鹤仙凄笑了声,迎着都梁香漠然的目光点了点头,眼中泪光散尽,倏然变色。   他站了起来,高大黑沉的阴影将都梁香罩住,喟叹一声:“梁香,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要的,那就怨不得我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都梁香冷哼一声,“萧鹤仙啊萧鹤仙,我还当你这次能装多久,不过才抻你两下,你便遮不住马脚,这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有,你就原形毕露了,就你这样的性子还听我的话?你当骗鬼呢?”   她冷嘲热讽:“说你是条狗,可真没冤枉你,狗,都是改不了吃屎的。”   “你愿意要我,我自然可以装一辈子,可你弃我如弃敝履!你对我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你瞧瞧你这副卑鄙又下作的嘴脸,我凭什么要喜欢你,你配吗?”   “是!”萧鹤仙怒目狰狞,那张俊雅清逸的脸上覆满骇厉之色,和素日里清冷出尘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的手沉沉地抓住都梁香的双肩,逼视着她,“我自私,卑鄙,下贱,那又怎么样?它们能帮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它们能帮我得到你!”   “梁香,你扪心自问,纵使我正直、坦荡、良善,你就会爱我吗?”   “你不会!”他哀戚地摇了摇头,双目噙泪。   “你薄情寡义,铁石心肠,你就像一颗永远捂不热的石头!”   都梁香被这般指着鼻子骂,自不会在意,凭什么别人喜欢她她便要回应,凭什么一个人值得喜欢她就要喜欢,都是哪来的歪理。   她厌烦地抬眉:“骂够了没,骂够了就滚。”   萧鹤仙兀自冷笑,抬手解起了衣襟上的扣子。   “你以为你现在说话,在我这里还管用吗?” 第178章 还是单更   都梁香默默地按上了腕上的石链。   无视了脑海中“石头是没有眼睛的”“我要留在外面保护主人嘎嘎嘎”的抗议,把石精魄们通通收进了式盘里。   接下来的场景可能就有点儿非礼勿视了,保护石精魄们上千岁的纯洁灵魂,香香有责。   夜色深沉,灯烛未燃,只余一缕清冷月光自窗棂间洒入。   微光轻扫,落在那人挺拔的鼻梁上,和他皎白如月的面容相映生辉。   他半张脸沉入黑暗,眸光隐在深凹的眼窝里,竟连一丝微光也透不出。   月光似霜雪般覆满他另半张面颊,竟将这张熟悉的面孔,雕琢成了陌生而冷硬的石雕。   这冷鸷霜寒的模样,和平日里大相径庭,瞧着倒别有一番风味。   见他黑沉的眸子锁在自己身上,那目光灼灼如火,愈发炽烈,那解扣子的修长指节都在轻微地发着颤,无声地泄出了手指主人的几分亢奋与激切来。   都梁香陡然生出一种要被拆吃入腹的错觉。   她心头漏跳了一拍,面皮腾地热了起来。   她自然不觉害怕,反倒生起一丝期待起来。   毕竟她要是不愿,又不是真的打不过他。   都梁香垂眸暗忖,在装出一副瑟缩害怕的模样增添一点兴味,还是偃旗息鼓把人安抚下来中纠结犹豫了一番。   毕竟她今天实在没什么兴致,她已经困得有些睁不开眼了。   好困,但是好饿。   但还是好困。   一阵困意袭来,都梁香打了个哈欠,彻底歇了心思。   “鹤仙,我们改日好不好?”   萧鹤仙不紧不慢地解起了腰间的革带,眸光幽深,声音喜怒难辨。   “现在知道怕了?”   都梁香眼皮打架,躺了下去,脑袋刚沾上枕头,就听见啪嗒一声,是衣衫被抛到地上的声音。   她强撑起眼皮瞄了一眼,心满意足地阖上了眸子。   嘴里含糊道:“怕了怕了,改日吧。”   “哼。”   (已删)   身上的人呼吸蓦然沉重了些许。   都梁香就知道他今天是王八吃秤砣了,铁了心要搞到点儿好处,没那么好打发。   她伸手止住萧鹤仙的手,强打起精神,迷蒙着一双眼,抬臂在他脖颈上一勾,把人勾了下来,和她呼吸相接。   “鹤仙这是做什么?”她贴着他的耳边道,语调散漫轻缓,不像是在质问,反倒是带了些亲昵的打趣,无端勾得人心底痒痒的。   萧鹤仙以为这又是她的计谋,只做不理,强硬地挡开了她推拒的手,抽出了她腰间的系带。   都梁香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他的胸膛上摸了一把。   略有些失望,手下的触感光滑细腻,摸着也是极舒服的,就是太过平坦硬实,没有裴度的大。   人家不发力的时候还能掂上一把呢,颇有份量。   萧鹤仙呼吸一滞,按住她作乱的手,埋首在她颈项间啃咬吮吻了一会儿,算收作利息,哑声道:“你这时想着贿赂我,晚了。”   他晦暗的眸光在都梁香的脸上、身上寸寸抚过。   灼热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颈间,他刻意压低的声音饱含着浓稠的恶意和欲念:“今日我是一定要占有你、玷污你、亵玩你的。”   光是说出这般言语,光是略想一想,他就已经鼓胀紧绷得有些发痛了。   那柔软的唇,绵软的胸脯,细滑的肌肤……就像一席专门按着他喜好所设的席面,无处不让他垂涎。   一时间竟生出些不知先从哪处下口为好的甜蜜烦恼来。   都梁香闭着眼兀自昏沉,也不瞧他,只指尖懒洋洋地在他胸腹上摩挲轻抚而过,和抚弄一只猫儿也没什么分别。   带着倦意的笑声响了一瞬。   她伸出一指,挑起萧鹤仙的下巴,“这样你便能得到我了?”   萧鹤仙闻言鼻尖一酸,眼里平白又蒸腾起了茫茫水汽。   他将那股泪意强压下了去,狠下心咬牙寒声道:“得到你的身子也是一样的。”   都梁香翻身将人压在身下,披散的青丝流水般滑落光裸的肩头,半掩一片春光。   她的指尖摩挲着他的下巴,美眸盈盈地凝着他,似是并不曾因他狂放的冒犯之语而生气。   “在我们岱郡可不兴这种无稽之言,就是我同你欢好了,别说代表不了什么,就是一定要意味着什么,那也是我容纳了你……”   她倾下身在他耳边幽幽吐气道:“不如鹤仙来说说看,就算我同你共赴巫山,到底是你得到了我,还是我得到了你呢?”   萧鹤仙闭眼长呻一声,被抚弄得有些快慰。   他迷离的眸定了定,嘴角噙起抹冷笑。   “任是梁香再怎么巧舌如簧,也改不了我的心意,我今日是定要成事的!”   他的大掌抚上她的腰肢,一把扯下了她的绢袴。   都梁香不屑冷嗤一声:“你会吗?”   她要是不教他一教,他还想成事?   室内寂静了几息。   “这有什么不会的?”   “你是同谁学过,还是参悟过多少避火图是怎的?”   “左不过全凭本能行事,我有的是力气!”   那不就是不会吗?   都梁香早知如此,还是不由听得眼前一黑。   (已删)   (继续删)   都梁香困意渐浓,又被他弄得不上不下的,想睡又睡不下去,心里正烦着呢,哪会理他。   把人推远了些,道了声:“滚。”   萧鹤仙把人拽了回来,在她耳边威胁道:“梁香要是不帮我……”   他嘶哑干涩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我就弄你脸上。” 第179章 碧罗风荷   都梁香闻言登时清醒了些许。   “我看你是想死了。”   她的眼睛才半抬起,就对上了一双在黑夜里亮得惊人的眸子。   他危险性十足的目光就那么放肆地描摹着她的脸,喉头不住地滚着,言语狂放至极。   “我要让梁香身上都沾满我的气息……”   她抚着他的脸,低笑道:“这样会让你安心几分吗?让你觉得拥有我了?”   都梁香凑近了些,捂着他的眼睛,啄吻着他的脸。   “我有个更好的提议……”   轻柔似羽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的味道。   “你弄到我身上有什么用,也就是一个净尘术的事情,不若让鹤仙沾满我的气息……”   “比起得到我,你其实更想被我得到不是吗……”   萧鹤仙呼吸收紧,粗重吐字:“不……”   她肯定又是在哄骗自己了,他决不能、决不能上当……   他应当谨记自己最初的目标、意图、谋划……   “如果你不是想得到我的回应,你方才哭什么呢,你又伤心什么呢,现在可是有一个大好的机会摆在你的眼前……”   那道充满诱惑力的绵甜嗓音步步紧逼。   “这次我可以给你很多,很多……”她抚着他的头发,和他咬着耳朵,“你可以自己想回味多久,就回味多久,这样不好吗……”   萧鹤仙觉得自己宛若那涸辙之鲋,喉间似烧起了火般,干渴到了有些灼痛的地步。   她吻上了他的唇,吮了吮他的舌尖,在他唇边伸指点了点,意有所指道:“你不是寻不到吗,我就告诉它,她在哪里如何?”   他迷醉地点了点头。   榻边的碧青罗风荷交窬裙上,绣着莲纹数重,含苞待放者有之,初绽吐蕊者有之,舒展盛开者有之,柔软的丝线勾挑出纤细如发的莲叶叶脉,绣纹精妙入微。   【已删】   精细的绣纹映入眼底,此时才觉出几分这绣工的妙处来。   莲心用捻得极细的金线盘绕,垫得极高,拱起,形成一粒浑圆的珠粒,鼻尖轻轻压过,能感受到一种紧实而微弹的触感。   【已删】   她翻身闭眼,只留了个后脑勺给萧鹤仙。   后者目瞪口呆,怒气和怨气交织沸腾。   “都梁香!你就这么不管我了?”   “我真的要睡觉了……”都梁香迷迷糊糊道,软糯含混的声音越来越低。   “除了脸,其他的地方借给你……”   她的指尖冒出了几根银针,示威地晃了晃。   “除了扎手,它们也可以扎别的地方,不要动歪心思哦……”   萧鹤仙无法,只得恨恨地揽过她,抱在怀里。   又是一夜雨打芭蕉,孤舟浮沉,折腾了小半夜,这才月隐云帷,风歇雨收。   这一夜,都梁香睡得极沉极香,日上三竿了还没有要醒的意思。   萧鹤仙却是早醒了,只赖在榻上揽抱着她不想起身,就这么凝着她的侧脸数着她的睫毛,时不时还能用手拨弄两下,安逸得令人只想把这种氛围挽留得再久些。   门外传来轻叩声。   “少主……”   萧鹤仙正想喊出一个滚字,又怕吵醒都梁香,只得披了外衫下榻,来到门边,开阖了一道门缝。   他阴沉着脸,显然因被打扰了而多有不快。   “什么事?”   侍卫听他压低了声音,也不由低声道:“是沈家的两位小姐上门,要找都小姐。”   “她们可说了找梁香做什么?”   “说是要设宴给都小姐庆贺夺了十方绝境试炼魁首一事……”   昨日这一整日,整个玄洲尤其是火锻城这片地界可热闹得很呐,街头巷尾,处处可闻谈论昨日发生的两件大事的话声。   这第一件事嘛,自然就是玄洲萧氏之人和大玄国师府的人大打出手,闹出了好大的动静一事。   令人不禁想探究起萧氏的公子和那大玄的齐侯世子到底在秘境里结下了什么梁子,怎么才一出来就迫不及待地动起了手,报起了仇。   这第二件事,自然也就是十方绝境试炼者的排名一事,这可是每届十方绝境秘境关闭之后,最为世人津津乐道的大事。   毕竟十方绝境有体质升灵之能,历届得了十方绝境前三的天骄。尤其是那些本就有着极品单灵根或者特殊体质的天骄,经体质升灵获得元灵体后,只要不中途遭意外陨落,日后几乎各个都能成长为名声响彻一方的巨擘。   中陆三洲人杰地灵,历届十方绝境魁首多出自中陆。而这回不仅头名是玄洲之人,甚至前三之中,玄洲中人就占了两席。   一者是玄洲沈氏的沈天霜,得了第三的名次。   这二者,就是得了头名的岱郡都氏之人。   这是怎生一件与有荣焉的喜事,叫这几日玄洲之人如何不喜气洋洋,谈兴大发。   那沈氏沈天霜自不必说,极品冰灵根的剑修,沈氏这一辈中天资最高的子弟,被族中寄予厚望,得了第三的名次也并不稀奇。   倒是那得了头名的都氏,真真是一鸣惊人,横空出世,无人不好奇其来历天资,又有何本事傍身,才力压群英,一举夺魁的。 第180章 交情匪浅   若说这岱郡都氏,在玄洲虽称不上望族,但作为传承了上千年的相卜世家,又曾出过一位名震玄洲的都氏先祖,在玄洲名声还是有的。   不说无人不晓,至少同为玄洲世家的修仙大族之人,还是大多知道他家作何营生,以何传家,又出过何等人物的。   只略一打听,知晓了这得了头名的女修,是都氏的大小姐,一切就都很明了了。   当年都氏那位身负灵官的先祖明夷尊者,曾入万象轮回境,创下了历十八境轮回而得生的记录,举世震惊。   如今他的后人,能有在十方绝境一举得魁的造化,似乎也说得过去。   毕竟卜师神异,手段本事不与常人同,哪怕修为不济,也能借由推演天机之能趋吉避凶,就是取得了天大的造化,都是有可能的。   世人无不啧啧称奇,但也并不视其为海外奇谭之事。   只道岱郡都氏这一辈又出了个英才子弟,已初现江河日下之势的都家,再过个百八十年,莫不是又要兴复起来。   外人如何议论尚且不提,只说沈家的两位姐妹,沈天霜还在秘境里时,就有半数日子曾望着那境望一骑绝尘的熟悉名姓度日,当时尚且有几分意外,数月下来,早已视之如常。   再说沈天霏,十方绝境试炼排名如何外人无法得知,只能靠从秘境里活着出来的人转述告知。甫一从沈天霜嘴里听闻这个消息,差点就惊掉了下巴。   沈天霏自认不是一个以貌取人之人,还是没法把十方绝境的魁首和她那个纤纤弱质的义妹联系起来。   虽说她同梁香只短短相处了一日,也看出来梁香看似温柔娴静,实则心性不凡,并非俗流之辈,但没想到,这也不凡得太过了些吧!   沈天霏从小到大,同辈之中,最钦佩最仰慕之人,就是她的姐姐沈天霜,而她这义妹,竟比她姐姐还要厉害!   她以为以她姐姐那为人不矜不伐的性子,就是谦逊低调的极限了。   没想到她的义妹胸中自有丘壑不说,却比她姐姐还要不显山不露水,叫人一点儿也瞧不出来她的厉害,这才是真的谦逊到家了。   而且人家少年英才,天资卓越,身上却半点架子和傲气都没有,沈天霏自己就是骄傲之人,愈发知道这等品性有多难得。   一回想起那日梁香妹妹对她的推崇夸耀之语,当时沈天霏坦然受之,现在回想,却是不由得脸热。   沈天霏过了初时的惊讶,就立时兴奋起来,这么厉害的人物,可是她的义妹诶!   这十方绝境试炼的排名一出,玄洲中人大多脸上有光自不必说。尤其是那些亲历过那日,自中洲而来,在火锻城中大放厥词,说玄洲偏僻蛮夷之地的王、卫二人,在火锻城挑起事端一事的人,听闻是他们玄洲的才俊压了那王梁一头,使他屈居次名,叫大玄仙朝蝉联两届十方绝境之魁的梦碎,那更是解气。   玄洲是偏僻之洲又如何,中洲占尽灵气丰盈之地利,育养出的子弟不还是不如他们玄洲的嘛。   但要是说玄洲人之中,谁最面上有光,那肯定非她沈天霏莫属啊!   魁首是她的义妹,第三是她的亲姐,她不好好宣扬出去此事,显摆炫耀一番,都对不起她这么好的命。   别管为什么以梁香之资,甘愿认她为义姐。反正人家就是认了,那她就配得上,受得起。   是以初听闻了这消息,她就同沈天霜说起了要为她二人庆贺一事,还是沈天霜年纪长些,考虑周到些,只说才从秘境出来的第一日,怕不是试炼方罢,形神俱倦,亟需小憩,不若第二日再请,这才有了沈天霏今日上门一事。   她还今日一早就给都梁香发了传讯符,只是久久未收到回信。按理说两人同在一地,传讯符的纸鹤传书往来也是很快的。   及至午时,还未收到回信,沈天霏自然疑虑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这才登门相询。   萧鹤仙听了护卫传话,只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叫护卫去把人打发走。   “还在睡觉?”沈天霏狐疑地看了看天色,“那梁香的卧房在何处,我去看一眼便罢。”   护卫神色不太自然,为难道:“恐怕不太方便,不若等都小姐起了,我再传讯于您如何?”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与梁香尔汝之交,区区不告而入其室这等小事,她定不会计较的,也不会怪罪你的,你只需告诉我她卧房在哪里便可。”   护卫勉强一笑,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才好。   眼看着这人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话,沈天霏眯起了眼,心中的猜疑愈盛,脸色也冷了下来。   “莫不是我妹妹在那十方绝境里得了什么异宝,叫你们家起了夺宝的心思,把我妹妹害了,这才拦着我,半天不敢叫我见人吧?”   护卫的脸上已现出苦色,“哪里的话,都小姐与我家少主交情匪浅,我们岂会做这等之事,都小姐真的只是在睡觉……”   “哼。”沈天霏自不会信他,“让开,你们不说,我就自己找,要是我找不到人,你们萧氏的所作所为,我定保证传得整个玄洲人尽皆知,叫玄洲的父老们好好知道知道,你们萧氏是怎么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眼看沈天霏的调门越喊越高,护卫也知晓这人不是他能打发走的了的了,只能连忙将人喊住,又怕沈天霏闹将起来,只能急急低声道出实情:“都小姐在少主房里!”   沈天霏凌厉的表情一下僵在脸上。   护卫生怕她不明白,嗫嚅道:“就是那种不太方便。”   虽说护卫知晓眼前之人是主母看好的议亲对象,这事本不该告诉她。   但昨夜少主和都小姐吵得那般厉害,连密音结界都忘了设,少主都拿出了婚书做要挟了,他们这些贴身护卫之人,自然知道这前头的婚事多半已不太可能解除,那这后头的婚事就更不可能成了。   就是少主人自己在这里,怕也是丝毫不会避讳告知沈小姐他二人的关系,他也没有什么帮着少主遮掩的必要了。   反正他要是不说,沈小姐这不找到人誓不罢休的态度,等下还是要知道的。   沈天霏当然听懂了。   方才说人在睡觉,现在又说在萧鹤仙房里,那不就是人在他房里睡觉嘛。   好一个交情匪浅,原来是这么一个交情匪浅。   这不过也才大半年功夫,两人这是在秘境里经历了什么,怎么关系就突飞猛进了。   沈天霏的思绪凌乱了一瞬,脑子里乱糟糟的。   既担忧梁香耽于情爱为了能和萧鹤仙在一起而做些自讨苦吃之事,又忍不住想到梁香这般优秀,说不定萧母能舍下门第之见,让他二人议亲呢,如此他二人两情相悦,这般结果自然也算不错……   可想到这里她又不住摇头。   她出身沈氏,自然知道这所谓的门第之见,究其根本,不过还是在为他们萧家下一任家主,寻一有力的妻族罢了,最好还要和他们萧氏有生意往来,以既能对内维系他们这一支在萧氏的地位,又能对外巩固扩充萧氏在玄洲的势力为宜。   如此考量下来,都氏自然就哪里都不太合适了。   这事可不是光靠梁香天资不凡就能解决的……   不对不对,梁香既然天资出众,又有凤毛济美之才,理应留在本家克绍箕裘,重振家声才是,都家是傻了才放她外嫁。   这桩事怎么想也不可能成,除非梁香自己一意孤行。   可梁香又不是个傻的,也不像是那等会把情爱放在前途之前的蠢物,那日她一劝梁香,人家可是立时就听了的……对的对的,多半是她庸人自扰,想岔了。   共处一室,春风一度,也可以是露水姻缘嘛。   沈天霏越想越开,但没亲眼见到梁香确认此事之前,难免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但至少知晓了梁香人没事就行,这设宴庆贺一事又不着急,明日再请也是一样的。既然梁香困乏未起,她还是就不多打扰,让人多休息休息便是。   正要告辞,一只手就按上了她的肩头。   沈天霜道:“此恐为他一面之言,我看还是先见见都姑娘为宜。”   既然是沈天霜发话,沈天霏的念头改得飞快,心说少睡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的觉也没那么重要,梁香善解人意,不会见怪的。   “哦,那你们通传一声,把人叫起来吧。”   护卫深呼一口气,脚下不动。   “这也为难?总不至于你们家公子还在——俾昼作夜吧?”   “咳。”护卫低头看着脚面,“您说笑了,哪有的事。”   这位沈小姐天不怕地不怕,万一叫她见了人,闹着要把都小姐带走,少主定然是要恼火迁怒的。   这会儿护卫冥思苦想半天,也想不出借口,刚说要进去回禀通传,这厢沈天霏也起了疑,当下就要硬闯。   护卫连忙将人拦下。   “叫你们叫个人都千难万难,果然有猫腻。”沈天霏冷冷一笑。   还好姐姐心细稳重,不然真叫他们糊弄过去了。   沈天霏高喝一声:“萧鹤仙,你给我滚出来!我知道你听得见。” 第181章 奉陪到底   都梁香迷迷瞪瞪的醒来,就听见屋外隐约有吵闹的喊声。   还没待她反应过来外间发生了什么事,颈上就传来一片湿热的触感,灼热的鼻息,辗转的唇瓣,凶蛮的啃咬……   她伸出手把那颗烦人的脑袋推远了些。   “外面怎么了?”   萧鹤仙不答,只一个劲儿地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   都梁香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人锢住,语气不耐,“舔起来没完没了了是吧?”   萧鹤仙垂着湿哒哒的眼睫,喘着粗气缓了一会儿,哼了一声,这才道:“你的好姐姐找你来了。”   “沈天霏?”   都梁香听这声音也像,她坐起来,正要穿衣,脖颈间和胸口上立时传来一阵细密的、令人烦躁的刺痛感。   她眉头一皱,从须弥戒里取出一面铜镜,对着颈项处照了照,顿时柳眉一竖。   她隐忍着怒气,继续自锁骨处往下照去,雪白的肌肤上覆着大片絮状的红痕,接连成面,几乎就没给她留下一块好肉。   “你是狗吗?”都梁香怒火滔天,气不打一处来地扇了他一巴掌。   萧鹤仙仰躺着闭眸轻喘了一会儿。   他松垮地披着外袍,胸口敞露一片,眉梢眼角都带着餍足后的春意,兀自盯着都梁香瞧了一会儿,唇角微勾,露出一个轻佻中又带着几分衅色的笑。   “昨晚你不是被舔得很开心嘛,还叫我乖狗狗,我不是都认了嘛,狗狗就是这样的啊,现在你又气什么?提上裙子就不认人了?”   都梁香脸色铁青地继续检查着自己的身体,就听萧鹤仙不无得意道:“还有这里,这里,和这里……”   一根手指自她不着寸缕的背后滑过,一路游移往下……   “闭嘴!”   萧鹤仙坐了起来,从背后将她抱进了怀里,伸指点了点她的腿侧。   “还有这里,不过这里是磨出来的……”   都梁香的大腿以下都没有知觉,不过她有眼睛,扒开瞧一眼,也就看见了。   她抬臂就要给身后之人一肘……   【已删】   都梁香怒极反笑:“萧鹤仙,你是过完今天就不想活了是吧?”   萧鹤仙冷哼了两声,做足了登徒子的做派,在她颈侧深深嗅闻了几息,又按着她亲了两口。   “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否则你休想甩脱我。”   都梁香就是有把人杀了的本事,也自不可能做和萧氏结仇的事,她眸光暗了暗,道:“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就没有别的手段了。”   “梁香尽管施为,我奉陪到底就是。”   都梁香回首看他,突然笑了一下。   既然这么想成为她的狗,她倒也不是不能成全他。   只是这法子她从来没用过,还得先找个活物试验下,不然容易直接把人弄死。   “放开我,外面都吵翻天了,你真要等他们打起来啊?”   沈天霏在外间越骂越凶,都快给萧鹤仙骂成猪狗不如了,也亏他还坐得住,充耳不闻的。   萧鹤仙拾起都梁香放在一边的铜镜,往她脖子上照了照,“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觉得你还能出去见人吗?”   “这有什么不能见人的,这除了能证明我魅力大,以及你不做人以外,还能说明什么?你当我还会害羞啊?”   都梁香把人推开,取了一套新衣出来穿上。   “梁香既然想的这般开,还气我做什么。”   都梁香停下系襟带的手,揪住萧鹤仙的耳朵狠狠旋了一把,咬牙切齿:“因为痛啊。”   “嘶——”萧鹤仙捂着耳朵,无赖地笑了笑,“那梁香可以咬回来啊,我绝无怨言。”   他补充道:“咬哪里都可以哦。”   都梁香深呼吸了一会儿压抑着火气,给了萧鹤仙一记眼刀。   他现在可真是百无禁忌,放得不能再开了。   都梁香给萧鹤仙的手摆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让他持着铜镜给她当着镜架,开始束发。   盘发髻麻烦了些,今天就不盘了,她只用发带随意在脑后扎了个椎髻,偏头照了照,总算收拾妥当了。   “快穿衣服。”都梁香催促起还袒胸敞怀的萧鹤仙。   他凑了上来,撩起她鬓边一缕垂髯,放在指尖把玩了一会儿,慵懒地抬了抬眉。   “好看。”   这氛围无端腻歪得紧了,竟让都梁香有了一种两人松萝共倚已久的恍惚感。   她就知道昨夜她放任他亲近自己会有此恶果,叫他脸皮又厚上三分,这下更是黏人得肆无忌惮了。   可那会儿她都要困死了,哪有心思想那么多。   萧鹤仙慢条斯理地穿起了衣衫,“待你和你的好姐姐聚完了,我便送你回岱郡。”   虽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改了主意,都梁香可不会因此就给他几分好脸色。   “那也是应有之义。”   他把人抱到了椅子上放好,发也披散着还未来得及束冠,就去打开了房门。   沈天霏一看见他,眉头立时拧紧,“你就这么见客?你的礼仪被狗吃了?”   “我是畜生啊,你刚骂的,这就忘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沈天霏被他这混不吝的口气一噎,一时间竟不知道再骂他什么好,只沉着脸问起正事:“梁香呢?”   萧鹤仙倚门而立,朝屋内点了点下巴。   瞧着沈天霏看了过来,都梁香换上一副笑脸,亲亲热热地唤了一声:“天霏姐姐。”   沈天霏大步进来,在她面上梭巡了一圈,见她神色如常,不似被人为难过的模样,刚舒了一口气,视线下移,落在她红通通一片的脖颈上时,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既惊且怒。   门边的萧鹤仙低嗤一声,“闺房之趣呗,你也真好意思问。”   “什么闺房之趣要做到这种程度?”沈天霏怒瞪着他,“你简直混账!”   她按上都梁香的肩头,“可是他强迫你的?”   看着沈天霏大有她点头说个是就要大打出手的势头,都梁香只好出言先将人安抚下来,“我知天霏姐姐关切我,但这确实是我自愿的。”   沈天霏恨铁不成钢地剐了她一眼,“你也太纵着他了。”   都梁香低咳一声,转移开话题,“我已看过纸鹤了,知晓姐姐来邀我赴宴庆贺,我昨日睡得晚了些,方才才醒,倒叫姐姐平白等了我好久。”   “什么话,你我二人间还客套这些做什么,等了也就等了,算得个什么事,你人没事就行。”   沈天霏自还有好些话要同她说,心中疑虑也未完全打消,只是当着萧鹤仙的面也不好问,这才先且按下。 第182章 神京在望   两人又商量起去哪家酒楼庆贺一事。   沈天霏来之前做了两手准备,要是梁香喜欢热闹,她在火锻城里也有些诗朋酒友可以叫来捧场,要是梁香喜欢清净,那就和她姐姐她们三人小聚一下。   这下问过梁香,自是得了个后者的答案。   就要出门,都梁香却为难起来:“真是不巧,我的代步灵器和飞行灵器都坏了,还得劳烦姐姐帮我租一辆马车。”   “不妨事,没几步路,我抱你便是。”   “那就辛苦姐姐了。”都梁香也不忸怩,朝着沈天霏张开了双臂。   沈天霜环视了一圈,目光瞥过角落里的一地木屑残渣,依稀能看出轮轴的模样,不由得眉头一皱。   萧鹤仙指了两个女护卫给都梁香,让她一起带去,又嘱咐了一句:“早些回来。”   沈天霏听着这话就怪怪的,“你什么身份就在这管东管西的,我们就是夜半回来又如何?”   “我管不了,我求梁香呢,让她记得家里还有人在等她,可千万别让我独守空房太久。”   丢死人了,都梁香默不作声地把脸往沈天霏怀里侧了侧。   她轻轻扯了扯沈天霏的衣襟,“别管他了,我们快走吧。”   沈天霏瞧着萧鹤仙那幽怨的眼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从前见他至少还有几分大家公子的矜持和体面在,现在怎么成这副样子了。   才走出萧家别苑没几步路,她就忍不住问起梁香:“他这是怎么了?”   “我昨日同他吵架了来着,他还没吵赢,估计还在气头上呢,这才行事疯癫了些,天霏姐姐别理他便是。”   沈天霏自然又问起为何吵架,几人一路行一路聊,也算弄清了几分事情的原委。   沈天霏知晓了梁香心意,知她还是无意那萧鹤仙的,只是现在被个狗皮膏药缠上了。   她不由得怒其不争地斥她:“我不是叫你远着些他吗?你怎么还把人远到榻上去了!”   都梁香小声辩驳:“他勾引我来着……”   沈天霏一见她那委委屈屈的表情,就舍不得责怪。   再说了,这事儿确实只有梁香一分的责任,余下九分都怪那萧鹤仙!   她年纪这般小,又有超世之才,心性、品性都是没得挑的,这已经很难得了,有点儿好色的小毛病也很正常,毕竟人无完人嘛。   再说了,谁知道萧鹤仙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私底下使了什么狐媚手段,才把人勾住的。   梁香一时没提防住,也是人之常情。   沈天霏磨了磨牙:“我早看他不是个好的,惯会装象,难怪我今日登门他们家护卫千挠万阻的,原来是存了把你掳回郯郡的心思,这才不敢叫我知晓,怕我从中阻挠,真是强盗做派!”   纵使知道了那萧鹤仙和梁香大吵一架后,没有再一意孤行,改了主意,沈天霏还是气得不行。   “方才真是没错骂他。不过也算他识相,知道悬崖勒马,不然我一定要……”   沈天霏狠话放到一半,就想起他在十方绝境里结了丹,又得了前十的名次,得了境中修为不用回返的奖励,现在修为已跃至了金丹期三层,她已经打不过了。   “我一定要叫我姐姐好好教训他!”沈天霏握了握拳头。   好在她姐姐还是打得过的。   萧家别苑内,萧鹤仙望着几人远去的身影,唇边浅淡一笑,唤了人来。   “王梁那边如何了?”   “杀阵已经布下,只待请君入瓮。”   他微微蹙起眉心,眸中划过一丝忧虑。   “梁香与那王梁结下了梁子,互相视如寇仇,那王梁又是一鼠肚鸡肠的歹毒之人,梁香抢了他的头名,他更是暗恨在心,那日没能成功报复到梁香,恐怕不会轻易罢休,只怕还是会派人来暗害梁香啊……”   “少主放心,族中已在幻光海布下天罗地网,那王梁自身尚且难保,恐怕有心无力,就是叫他们溃逃败走,影阵堂的弟兄们也定会将人盯好,叫他们绝无余力再分头遣人来玄洲作乱。”   萧鹤仙瞥了护卫统领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我还是觉得他们会对梁香不利。”   “这……”   统领不解之色愈甚,抬眼端详着他的脸色,只见后者面上笑意不减,哪像是真心担忧此事。   午后炽烈的阳光落入他的眼底,却照不进那深不见底的幽潭。   那宛如实质的幽深眸光落在统领身上,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渐渐压了下来。   统领已隐隐有几分明悟,试探着问:“我传讯影阵堂的弟兄们,让他们松松手,放几只……漏网之鱼出来?”   “可他们也未必就一定会……”统领才说到一半,就见面前之人那层温煦的伪装彻底褪去。   “真是笨。”萧鹤仙沉了脸色,声音中渗出森森冷意,“他们的人要是不来,你们就帮帮他。”   他直白道:“活捉几只狰兽,再扒几身狰骧卫的衣服,用我们的人演一出好戏,懂了吗?”   统领僵着脖子点了点头。   “梁香的眼睛利得很,给我装得像些,这事不用急,最好到了岱郡附近在动手,时机找的合适些。”   ⚹   中洲,大玄仙朝,神都。   东南天际,云海翻涌如沸,隐隐可闻凤鸣清啼之声,一道璀璨流光破开重云,疾驰而出,正是虞氏的鸣霄仙舟。   仙舟落下巨帆,开始减速。   都梁香立在舟首,任清风拂面,发丝翩跹,身随风涌,心逐云飞,凭栏眺望山景。   大玄之野,神京在望。   十二峰峙,拱卫天衢。   虞氏在京的宅邸,就在这十二座峰峦之一的清风山上。   清风山形如伏鸾,势若将翥,苍翠环拥,灵秀独钟。   乃有兰宫起于冈峦之上,朱堂接乎霄汉之中。华阙金楼,琼台玉宇,炫日迎风,焕若列宿。   椽橑布翼,鸿鹄之扬,栋桴嘶风,骅骝腾骧,累世增饰之甲第。   长廊四注,玉虹凌空,途阁复道,云蔓周流,积岁雕画之瑶台。   又有烟岚共聚,霞霓流瀑,翠屏清池,琪花萦蝶。   青鸾翱飞,孔雀展屏,朱鹮涉水,白鹤蹈波。或衔金枝而戏于琼柯,或掠清影而嬉乎碧泽。   文禽与百卉争妍,绮羽共锦簇同辉。   聚九泽十洲之灵羽,居藻耀高翔之英才,故号曰,栖凤台。 第183章 当得最好   清风山下,一块巨碑前,人头似蚂蚁攒动。   一些久远的记忆涌上心头,都梁香微微一哂。   千载已逝,故地重游,物是人非。   鸣霄仙舟掠过字碑,似鲲鹏遨海,凌空蔽日,桨叶旋风。   在碑前临摹飞凤书的学子,有专心致志两耳不闻外事者,亦有昂首而观舟渡丹霞之美景者。   巨舟停靠在了丹霞顶,都梁香才下仙舟,就有鸾车来接。   时人谓系鸾铃之乘为鸾车,独虞氏之人,以真鸾御车,穷奢可见一斑。   鸾车将人送至流金庭,这是小虞的居室所在,因庭院里种了一棵从凤麟洲移栽过来的十万年份太华金桐而得名。   每至秋时,清风过树,万叶窸窣,碎玉流金,美不胜收。   鸩玉也被安排在了流金庭的一处院落里住下,都梁香的身体状况还不太安稳,从神农谷请来的医师人还未至,虞晗自然不敢这时放他离去。   若说她能把人顺利带回神都,没有让母亲和长姐的人带回凤仙郡,还是她找了“神都良医如云,扁仓之流济济,于小兰病情更益”的借口。   不过神都比之凤仙郡距长洲更近,她们赶回神都,又请神农谷的医师一同奔赴神都,倒是能让神农谷的医师提早两日为小兰施针。   庭中侍立的侍女们纷纷躬身行礼。   虞晗牵着人一路行至流金庭的寝居,挥退了侍女们,只留下她与都梁香二人单独叙话。   都梁香早在虞晗牵着她又无意识摩挲起她的手背时,就察觉到了虞晗似乎一直存着什么心事,怕是还和她有关。   眼见两人坐在榻上有一会儿了,对方还止不住地喝茶,看了她几眼,欲言又止,又状似无事地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   “姨母,你有什么事要说,就直接同我说吧。”   虞晗尬笑了一声,实则到了这时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小兰性子孤僻疏冷,心性高傲,就是贴身服侍的侍女也少有亲近的,别说不近男色了,都快不近人色了,这乍要同她提起为她纳侍倌①一事,虞晗只觉难以启齿。   “小兰啊……”   但此事势在必行,就是小兰不乐意,她也定是要劝的。   “你年岁也不小了,家中也是时候为你备些侍倌了,于这侍倌的品貌才情,你可有偏好?”   都梁香一怔,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事。   这事情提的突兀。   大凡修行之人,寿数长久,除非特别喜欢孩子的,或者家中青黄不接又实在需要子嗣充盈门户的,是不会在寿数欲尽之前,汲汲于繁育子嗣一事的。   更不会在她这个年岁就考虑子嗣一事。毕竟上一代和下一代只差二三十岁的寿数,下一代修行之资只要略差一点,就非常容易先逝于父母之前。如此,也就达不成传嗣家族的目的了。   既不为子嗣,那就只能为色欲了。   修行中人,红尘炼心,欲海寻真,热衷此事者有之,一心向道,凡俗不理,于此事并不热衷者亦有之。   若是前者,便会早早地纳上侍妾侍倌,也不稀奇。   但依小虞的性子,明显是后者啊。   那这话自然就很突兀了。   纳不纳侍倌,都梁香自然是无所谓的。但她思忖着小虞的性格,当下就皱起了眉头,不赞同道:“修行之人,澹泊寡欲,方为正理,可得长久,纳侍倌一事,我看也无甚必要。”   虞晗叹息一声,她就知道小兰会如此说。   只好道出实情:“非也,此事甚为必要,小兰,我欲为你寻一炉鼎。”   那日鸩玉医师递给了她一张字条,让她差人去意合宗求购字条上所记的双修功法。   意合宗修行合欢一道,当时看到那里,她哪能还猜不到,鸩玉医师所说的上法,就是寻一炉鼎,用双修之法引渡他人的真元之气入体,为小兰消磨熄灭心火。   此炉鼎还当以水灵根为宜,她此时虽在寻问小兰意见,实则当日拿到那字条后,便遣人送了信去凤仙郡本家,交代了让族中寻起水灵根炉鼎一事。   这炉鼎自然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得,还要有易于他人采补的体质,资质上乘的炉鼎,就是以虞家的势力,也得好生寻觅一阵才找得到呢。   虞晗细细将其中原委与利害同都梁香道明,只求她能回转心意,应下此事。   都梁香听完来龙去脉,知晓了那日所说的特殊功法,原来是双修功法,这才有几分释然。原来不是她医术不精想不到更好的医治这副身体的办法,实在是这位鸩玉医师太博采众长了些。   都梁香并不是真正的虞泽兰,接受这种事自然是从善如流。   但按着小虞孤傲的性子,大抵是很难接受自己不能修炼,从此很长一段时间要依靠采补他人才能苟活的。   是以都梁香还要装出一副忧郁伤怀的模样,最后方才不情不愿地看似想通了要以大局为重,从而应下此事。   她提出自己的要求:“性子只要不顽劣便可,相貌需得殊丽。”   虞晗见说通了,心里也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拍了拍都梁香的背,面上露出几分笑意来。   “小兰且放宽心,姨母定会为你寻一绝色,吾家凤雏麟子,金相玉质,才貌冠绝神都,就是侍倌,也当得最好的。”   虞晗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都梁香也觉倦怠,拆了头发,宽衣解带,换上寝衣,也不管还是清天白日,就要睡觉。   小虞不喜华服繁饰,有时穿着简朴,便会自理一应宽衣之务,她这般自顾自地换了寝衣睡觉,倒也不会叫人奇怪。   不过都梁香自己就是个懒鬼,除了修行学习,在都家向来都是衣来伸手的,她也就是现在为了保持小虞的一些习惯和性格,这才如此做的。   日后可得把小虞原来给人的印象渐渐扳过来才行。   她固然可以装小虞装得很像,但总归还是做自己更舒坦些。   小虞年岁尚轻,性子不定有所改易也很正常,就是得循序渐进的来。   那边虞晗出了流金庭,便与虞侠传讯,询问神农谷的医师还有几时能至。虽然小兰现在状况稳定,但她还是有几分焦虑的。   得了一个不过数个时辰的答案,这才略放心了些。   ①侍倌,本文读者民主投票所得的指代男性侧室的称谓。 第184章 还我清白   虞晗盼着神农谷的医师速速到来,都梁香自己却不急。   她可是惜命得很呐,那鸩玉医师一不给她把脉,她自己就把锁灵针插回去了。   她的另一具分身来也就是走个过场,顺便再左手倒右手给小白那边赚点儿灵石花花。   这边小虞的身体沉入梦乡。   那边还在虞氏另一家仙舟上赶路的分身,正无聊地躺在仙舟上的客房里,摆弄灵犀玉呢。   想起那医术不凡的鸩玉,她不由得想探究一下那人的来历。   虽知道他是上玄仙宗青囊峰的医修,但师从何人,有何声名,善治何症,她却不知。   都梁香用咒文解开了自己的灵犀玉,点开了论道坛。   依着裴度教她的方法,在解难分坛里书下了“鸩玉”的名字,寻起了和他有关的文贴。   这一搜寻,寻到的讨论介绍他的文贴还不少呢。   “洞垣尊者亲传弟子,贯通灵素,调燮方脉,祛疡如神,金镞应手,针砭通幽,诸法融通,着手成春。”   “瞳术超群,声色惑人,尤善以祝由术调解情志,疏通气机。”   “怀仁若渊,大慈大悲,白衣垂世,仙姿玉色,闾阎皆称其为‘玉观音’。”   都梁香听到这里,不由莞尔。   鸩玉她是见过的,这说他有观音之相倒也贴切。   原来他还会瞳术,难怪那日她一瞧他的眼睛,就莫名一惊,想来是瞳术之故。   只是不知道这是他这妖修的天赋神通,还是他故意用了瞳术吓她的。   解难分坛上都说这是医术能与她大师兄齐名的医师,所谓,北有玉观音,南有鬼见愁。   都梁香也是这才知道,原来她的好师兄,在医家之中,还有个“鬼见愁”的名号呢。   这是说,他若想要活人,就是鬼差都拿他的病患没办法的意思。   纵有一二夸张之语,也足见其医术高超。   这论道坛确实新鲜,文贴刷一个接一个没够,单单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功用,就能叫人对灵犀玉爱不释手。   正听着文贴呢,灵犀玉忽然震动了一下,荡开了道道灵气涟漪。   是有人的书信进来了。   【裴度:青葙,你去哪里了,怎么瞧不见你人】   都梁香懒得理他,反正对面又不知道她听没听到书信,把灵犀玉放在须弥戒中不常用的也大有人在啊。   比如小虞。   说起来都梁香出门也有一日半了,裴度是准备听泽川的话的,这几日就不去见青葙了,可不去见面不意味着他不可以远远瞧上青葙一眼嘛,是以他又敛了气息,偷偷去了青葙几个常去的地方守株待兔,偏偏遍寻神农谷和葙草堂,都不见人影。   联想到青葙从前有自裁的前科,裴度一下子就慌了神,连忙同泽川说了此事和他的猜测,叫他赶紧帮着一起寻人。   后者原是在给人号脉,正面带浅笑,温和地给患者交代医嘱,听了裴度的言语,面上的暖意一下子就散了,唇角扬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你不是说,青葙可喜欢你了吗?”   “怎么这她也没告诉你?”泽川不给裴度留什么喘息的余地,一把刀子接一把刀子地往他身上插,“青葙性子柔顺,心软又不懂得拒绝,给了某些人一些好脸色,就叫某些脸皮厚的人误会了也是有可能的。”   “泽川你——”   裴度气笑了,指着他的鼻子就想开骂。   可一想到这是青葙颇为敬重的师兄又蔫了下来。   青葙无父无母,婚姻大事少不得只能由百里谷主做主,百里谷主又很信重自己这个大弟子。若是得不了他二人的同意,他和青葙的事就难成了。   算了算了,还能怎么办,忍呗。   青葙可是都主动亲他了,这怎么能是他脸皮厚误会了呢,他不跟泽川这个不肯接受现实只会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一般见识。   老年人就是迂腐。   “人没事,出诊去了而已,快滚吧。”   “去哪儿出诊了,给谁出诊,几日能回来啊?”   “快滚,别耽误我看诊。”   “告诉我能怎么样啊,我要去找青葙!”   泽川站起身。   他身量高大,肩背宽厚,温煦带笑时有着如山岳般沉稳的气度,肃穆正色时也如山岳耸峙般给人以沉重的压迫感。   “你再在我这里聒噪,某也略会一些拳脚。”   裴度收敛了些骄矜的神色,心底哼了一声。   不说就不说,那就别怪他给青葙发书信了。   裴度回了抱青居,反正这会儿知晓了青葙人不在神农谷,他胆子愈发大了起来。   直直地躺上了青葙的眠床,抖开叠放整齐的被褥,舒舒服服地盖到了身上。   将浸满了药香的薄被拉到鼻尖,他侧躺着摆弄起灵犀玉,给青葙发去了一条书信。   他握着灵犀玉,目光一转不转地盯着上面是否出现了新的字文。   十息过去了,没有。   二十息过去了,依旧没有。   裴度将灵犀玉放回胸口,盖住会显现字文的那一面,又把被子拉到头顶,准备闭眼小憩,兴许等他小睡一会儿,睡醒了就能看到青葙回过来的书信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半盏茶的功夫都没到,裴度一把拽下了被子,猛地点开手中的灵犀玉。   还是没有!   青葙你到底在干嘛啊,连个回书信的功夫都没有吗?   还是她去出诊的地方太过偏僻,不在神工天枢塔灵场的覆盖范围之内,所以才收不到书信的啊。   可恶啊,他们鬼斧阁就合该把神工天枢塔建得满中陆才是。   好好的突然去出什么诊啊……连知会他一声都欠奉。   还是因为她在生自己的气,才故意躲出去了,连他的书信都不理?   裴度想到这里,心底不由突地一凉。   难不成青葙也以为常文是他杀的?   都梁香正刷着文贴呢,那灵犀玉上一条一条蹦出来的新书信就没停过。   初时她还可以只做不理,直到听到一条最新的书信,霎时惊坐了起来。   【裴度:青葙青葙青葙,在干嘛呢,为什么不回我的书信】   【裴度:答应我,下次不要去没有神工天枢塔的蛮夷之地出诊了好吗】   【裴度:我想你想得有点儿死了】   【裴度:再不回我我就在你床上睡觉了哦】   【裴度: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才故意不理我的!】   【裴度:常文真不是我杀的!】   【裴度:可恶,这人早不杀常文晚不杀常文,偏偏要在我与他起了龃龉后才杀常文,定是存了甩脱嫌疑,把屎盆子扣到我头上的心思】   【裴度:裁春院那一群废物,这么久了一点儿眉目都查不出来,我就是把大玄仙朝大理寺的人请来协查,也定要把凶手揪出来,还我一个清白!】 第185章 敢做敢认   都梁香这就不能不回了,她心道,你要是清白了,那我怎么办。   【青葙:去神都出外诊了,才看到书信】   【青葙:没有生你的气,你说不是你,我就相信】   裴度又把被子拽上头顶,脸埋进床褥里,手掌按住胸口,连衣物带皮肉的一起揪了起来,心口处酥麻得发颤。   啊啊啊啊青葙说相信他!   青葙青葙青葙!   呜呜呜呜一辈子都会喜欢青葙的。   这种被人信任的感觉简直也太美妙了些。   【裴度:可他们都说是我干的,只有青葙你愿意相信我,嚎啕大哭】   偏偏是最不能接受常文死亡的人相信了自己……裴度的眼眶微微湿润了几许。   【青葙:因为我知道执规是一个敢做敢认的人】   【青葙:别人怎么说不重要,其实你只要我相信你就够了,对不对】   对!   裴度在心底超大声地吼了一声。   【裴度:青葙我来神都找你好不好】   那不是碍事死了吗,都梁香会让他来找自己才怪。   【青葙:你要留在神农谷好好治伤啊,不要乱跑】   【裴度:耽误一两天不要紧的】   都梁香在哄人这一方面上也是信手拈来。   【青葙:可是我很期待,你可以双手拥抱我的那一天】   【青葙:好好养伤哦,我没两天就回来了】   裴度看着灵犀玉上显现出的字文,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啊啊啊!   裴度死咬着唇,强制压抑着那要自胸腔里溢出的、毫不矜持的喊声。   他的手绞着被褥,将身一卷,在床上连滚了几个来回,犹觉得缓解不了这面上的燥意。   心头涌过潺潺热流,欢欣得无以言表。   下辈子也会喜欢青葙的!生生世世都会喜欢青葙的!   他披着被褥下榻,在这一方并不算大的寝室间走来走去,时不时还会莫名其妙地蹦上一蹦。   这才给青葙回了一个“好”字。   他的视线不断地在那几行字文上反复描摹而过,口中呢喃着重复,一边又忍不住想到。若不是这样冷冰冰的字文,而是能听到,青葙用她那惯常温煦绵软的语调,亲口对他说上这些话……   那滋味一定……   合该让灵犀玉早些增添进能传音的功能的!   偏偏鬼斧阁养的那些个符师阵师说,为灵犀玉增添传音之能并非一日之功,还得琢磨好久,就是再参研个百八十年才能捣鼓出来也是有可能的。   这下真得催催他们了!   都梁香收起灵犀玉,长呼一口气,这下他总不至于再起些什么去请大理寺的人查案的念头了吧。   虽说就是请了她也不惧,她做的隐蔽,还故布疑阵引了人往别的杀人动机处想去,杀人时用的也是阵法而不是医家手段,这能怀疑到她头上就怪了。   不过总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只动动嘴皮就能掐灭的苗头,为何不掐呢。   仙舟又行了两个时辰,都梁香的另一具分身也踏入了神都地界,来到了虞宅的流金庭。   远远瞧见了又有一架仙舟远远行来,鸩玉早早候在庭中,同她寒暄见礼,互通姓名。   “青葙见过圣济真君。”   圣济是鸩玉的道号,这还是都梁香方才从解难分坛上得知的。   “白师妹不必如此客套,我与你大师兄是多年好友,你唤我玉师兄便好。”   都梁香颔首应是,两人也不多话,直接了当地进入正题。   鸩玉便同她细细道了虞泽兰的脉案,供她参详。   都梁香心不在焉地听过,反正她也就是来施个针而已,鸩玉大可以不必说这么详细。毕竟诊治小虞身体的人是他又不是自己。   不过大抵是鸩玉为人……为妖太端方了些,即使是对一个炼气期医师也毫不轻视,以医家间平辈该有的礼敬待之,这才哪怕只是请她来施个针,也不曾将她当个器具来看待。   “依白师妹看,兰小姐这病该如何治呢?”   这话听着像是在问她的意见,但在泽川身边待久了的她如何听不出来,这分明是在考校她。   是带过师妹师弟们的医修,大多都会染上些喜欢随时拎着人提问的毛病吗?   都梁香一一答过,自然是对答如流,毫无错漏。   “白师妹果然学问扎实。”鸩玉赞过一句,话头又落回虞泽兰的病上,“这便是要请白师妹来给兰小姐,以锁灵针法封住灵窍的缘由所在了。”   侍女给两人引路,施针需除尽衣物,鸩玉便等候在屏风外。   不过几息的功夫,都梁香就施完了针。   “好了。”   侍女服侍着榻内的人穿好衣衫,又请了鸩玉入内把脉。   “这便没什么大碍了,只记得按时服用汤液丹药便是。”   虞晗处理了些府上的事务,听闻自神农谷请的医师人已到了,便也急急赶了过来,这下听了鸩玉道了句准话,心中总算可以安定下来了。   不过她也听虞侠说了那常文的事,不免叹惋不已,只能另想办法。   虞晗问道:“敢问鸩玉医师,小兰这身体状况,可能习武?”   “只要汤液丹药不断,能稳住心口上的伤势不再扩大,还是可以的。”   他自然知道虞晗有此一问是为何,封了灵窍,再不能动用灵力。但如果有大玄官印在身,便能借官印之力,施展道术,也是一样的。   文官官印可授天地灵气,武官官印可授兵煞之气。   只是文官官印要参加了大玄的科举才能取得,武官官印则可以荫得,仙朝科举十年一届,上一次科举还是两年前的事,自然后者来得更快更便捷些。   “还有一事,这锁灵针法并非一劳永逸,白师妹灵力微薄,兰小姐修为已至金丹五层,锁灵针法以施术者灵力并毫针一并打入他人体内,这才能封住灵窍,只是施术者的灵力终有消散之时,受术者修为越高,封印也越容易松动冲破。饶是以毫针为媒稳固封印,恐也只能坚持数月而已,待兰小姐察觉到体内锁灵封印有松动的迹象,便需再请白师妹施针一次。”   都梁香用小虞的身体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鸩玉眸光微动,略有些奇异地瞧了虞泽兰一眼。   自打他进来为这位兰小姐把脉起,他便留意到了,这兰小姐的目光似是一直停在了青葙身上,认真又好奇地打量了她许久。 第186章 祝由术   真是稀奇。   这兰小姐自己就生得宛如天仙一般,饶是他也不敢多看,生怕一时失神就失了礼数,偏生她似乎亦很爱看美人,哪怕是不如她的。   他自是知道,那日初见,她是略多看了他几眼的。   只是现下打量白师妹之时,看得格外久了些。   鸩玉心中微微一哂。   这位兰小姐大抵是不怎么爱照镜子,她若常揽镜自照,怎么还会把旁人的颜色放在眼中。   都梁香也察觉到了鸩玉投来的目光,这才惊觉她好像旁若无人地瞧了青葙那张脸许久。   这自是因为她用了青葙这副身体许久,至今都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这才要好好认上一番呢。   不过也为了以后她行事方便,想着两具身体难免有要接触的时候,比如说互相匀一下家当什么的,少不了要交往过密,那自然最好现在就展现出几分热络投缘来。   是以都梁香对着另一个自己多谢了几句。   她斟字酌句地思考了一会儿,想办法让这对话既维持着小虞对外疏离的模样,又能从清冷的语调里泄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来。   这一举动很是奏效,虞晗在一旁看着,硬是体味出了小兰对这位白医师的几分好感,想到小兰没什么朋友,最近心情应该也是不大爽快的。当即就出言挽留白医师千万在栖凤台小住几日再离去,顺便陪小兰一起散散心。   都梁香还没言语,那鸩玉便温声劝她:“我觉得很好,白师妹,你不如应下。”   那清冽的声音徐徐拂过耳际,如投石入水,在人的心头一圈圈荡开涟漪。   都梁香居然下意识就想应下,不过仅是一瞬的念头,她就反应过来了,她分明是想回去的,她在神农谷还有好些事要做,这具身子留在神都干嘛。   是祝由术!   都梁香立时就反应过来了,是鸩玉对她施了祝由术,她这才动了不合她心意的念头的。   只是以祝由术惑人心智,需要施术者神念强劲,而受术之人又神魂孱弱为宜,两者神魂浑厚程度相差得愈多,这祝由术也就越容易成功。   放在都梁香身上,这祝由术当然也就成功不了了。   但她还是得装出一副这祝由术施展成功了的模样的。   她不动声色地应了个“好”字。   就找了个舟车劳顿,甚觉疲倦,要去歇息的借口,先行离开了。   留下小虞的那副分身,多问了鸩玉两句。   “鸩玉医师方才可是施了祝由术了?”   “是。”鸩玉微微有些惊讶,没料到眼前之人神识这般敏锐,这祝由术不是对着她施展的,她竟也能察觉出来。   “为何?若白医师不想留下,我岂会强留她,且随她去便是,你为何要蛊惑她留下。”   鸩玉听着都梁香带了些许质问的语气也不恼,耐心解释道:“鸩玉此为,是受她师兄所托,恐她在神农谷因事伤怀,且让我多留她在外几日,并以祝由术为她治疗郁证。”   又将来龙去脉隐晦说过,尽量不叫外人知晓白师妹的往事,但也能叫兰小姐知他此举并无恶意。   都梁香听了他这掐头去尾的事情经过。若是旁人自当一头雾水,但她自然再清楚不过是怎么回事,当下就明了了鸩玉此举的用意。   原来泽川那日叫她跟鸩玉打招呼是这个意思。   这是她师兄给她请的医师。   她不免有些头疼,这下还得应付这个精通郁证的鸩玉,想到这处麻烦,她看着他那张慈眉低目的观音面也有几分不大欢喜起来。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应付得过去。   本来就是没有他这一遭,她的“郁证”也该好了的。   甚至可以飞快地好起来。   这下还得按照医书上的进度继续装。   ……算了,就当是对她的考校。   听鸩玉说起栖凤台的林苑空翠沁脾,林壑生籁,再适宜忧郁之人开襟畅怀不过,这才厚颜应了她的小住之请,虞晗自然没有不应之理。当即放言说鸩玉医师和白医师都是她虞氏贵客,愿在府上住几日便住几日,日后亦随时欢迎再来,好一番盛情相请,又攀谈了几句。   最后虞晗嘱托了都梁香静心休养几日,旁的安排她过几日再同她交代,人这就出去了。   鸩玉也一同告辞。   虞晗才出流金庭,就有长随来到她身边耳语了几句,她面上笑若春风的脸色霎时淡了几分。   “那就去见见她。”   虞氏偌大的宅邸,自然有守备森严的内庭和相对宽松的外庭之分,那停泊仙舟的丹霞顶就属外庭,虞氏子弟大多不会居住在此,附近多是住些客卿仆役之类的。   那位白医师带来的护卫便一直被安排在了仙舟内休息。   长虹找了人去通传后,自是出了仙舟,在丹霞顶上等候着来人。   远远瞧见虞晗步履生风而来,长虹躬身行礼。   “长虹见过三郎君。”   虞晗冷了脸色,嗤道:“谁是你三郎君。”   她言简意赅,就要打发人走:“白医师要在栖凤台小住几日,至于你,你爱去哪儿待着去哪儿待着,想来她要离开栖凤台那日,也会传讯于你。”   “主人命我贴身护卫白医师……”   虞晗不悦地压低眉峰,冷声打断她:“难道我虞氏是什么虎穴狼窟,会吃了你们家医师不成?”   长虹拱手揖道:“还请虞郎君通融。”   “长虹,你怕不是忘了,当日他晏泽川自请脱离虞氏那日,我母亲是怎么说的,虞氏之地,狗尚且可以入,唯晏氏之人不得入内,入者斩立决。今日容你在虞氏地界待了片刻,已是看在白医师的份上,你再不速走,就休怪我无情了。”   长虹知晓了虞晗不待见她,离开前还是硬着头皮道了一句:“主人让我同您带个好。”   “我可当不起他的问候!”   虞晗斜睨了她一眼,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第187章 归家   萧氏的仙舟一连行了两日,终于自玄洲南域的火锻城行至了西域的岱郡地界。   都父都母早得了都梁香的传讯,知道她也就是这两日就能回来了,派去火锻城接她的家仆也没派上用场,自传讯中知晓了还是会由萧氏的仙舟送她回来,这两日便嘱咐了仆从们都留意着天上的动静呢。   虽说见着萧氏的仙舟就难免叫人回想起一些不好的记忆。但卦庭中的流爻方舆鉴一连几日给出的都是“蒙”卦、“观”卦这等预示“平”的卦象,想来是不会再节外生枝,出什么事情的。   那日是“丰”卦这等“吉中含凶”的卦象姑且都安稳度过去了,没道理今日再出什么事情。   要是哪日这以“大地为境,爻变如流,照见一日祸福之机”的流爻方舆鉴给出了“凶”卦,都宅乃至碧霄城就要全城戒严了,那时就不能吝惜灵石,守宅的防御法阵就要尽数准备启动了。   这流爻方舆鉴是都家先祖自万象轮回境中取得的一件无品法宝。   大凡无品阶的法宝,往往无有什么伤杀毁灭之能,但自有其独到之处。   这流爻方舆鉴若以卦阵沟通交连大地、天星,就能照出六十四卦中的某一卦,以示卦阵所设之地一日的吉凶祸福。   效果灵验方且不说,亦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说是都氏的立身之本也不为过,任是别人拿什么玄品、道品的法宝来换,恐怕都是不肯换的。   见了那道熟悉的半人高、端坐在轮椅上的身影自宅外缓缓行来,都延昌和温澹云立时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我儿,可算回来了!”   温澹云眼角带泪,爱怜地摸了摸都梁香的小脸,“这大半年不在家中可是辛苦了吧?我看着都清减了。”   都梁香好笑摇头:“哪有的事,娘亲你尽胡说。”   都延昌也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心道,我儿既得了那十方绝境的头名,其中艰险辛苦自不必说,如今平安回来就是万幸,旁的倒不紧要。   好在前两日得了传讯,知道人活着出了秘境,已是喜极而泣地哭过一回了,这才不至于现在丢人丢个大的。   “小姐,我们都要想死你了!”   都梁香的两个侍女初禾和新雨也迎上来和她拥抱了一番,她们自小一起长大,感情自不必提,从前就是外出求医的时候都会带上她们,甚少有过分别这样长时日的时候。   初禾还冲她眨了眨眼睛,“小姐,我们还给你备了礼物。”   “好了好了,多的进了家门再聊,家中备了你爱吃的菜,方才已吩咐东厨那边儿做上了,今日我们一家人好好给梁香接风!”   眼看那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就要都进了宅门,只做没看见自己,在一旁无人在意等了许久的萧鹤仙终是不得不出声。   他咳嗽了两声,朝两人一揖道:“鹤仙见过都伯父,温伯母。”   都延昌这才好似刚看见他一般,笑道:“多谢萧公子送小女归家,都某感激不尽,只是府上粗茶淡饭,不堪入口,萧公子又贵人事忙,都某这就不忝颜留您驾临寒舍了,祝您此去郯郡,归途顺遂。”   萧鹤仙如何听不出来这话语中的赶客之意,只得无奈唤了一声梁香,用一双委屈的眼睛求着她帮忙说和说和。   都梁香也似是才想到了什么般,回头颔首,绽唇轻笑。   “萧公子后会有期。”   萧鹤仙微咬了下腮肉,胸腔里已是腾起一丝火气,状似没听见都梁香的话,对着都延昌笑道:“岳丈大人哪里的话,梁香是小婿聘定之妻,在我这儿就是天大的事也越不过她去,自然陪着她更为紧要,哪有什么事忙一说。再者,小婿早已辟谷,茶饭于我,更是无关紧要之事。”   此言一出,四下都安静了下来。   都延昌惊疑不定地看了他几眼,后者笑意不减,还朝他微微颔首。   都延昌冷了声音:“萧公子慎言,你我两家早已退了婚约,这岳丈大人之名我可担不起,家中还有要事,这就不送了!”   话罢就要招呼着家仆关上大门。   萧氏的几个护卫却无声上前挡在了门前,按住不让人动。   萧鹤仙不请自入,挑着眉眼笑道:“退婚?有这回事吗?我怎么不记得。”   他迎着一众人惊诧的目光,行至都梁香身边,执起了她的手。   “我与梁香胶漆相投,正是难舍难分之时,故而恐怕要在宅上叨扰一些时日了。”   都梁香肩臂微动,萧鹤仙就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她另一只手,将两手合掌握在手间。   她轻扯了下唇角:“你脸皮可真是够厚的。”   萧鹤仙听这话不痛不痒的,只兀自用力握住了梁香的手,他可不敢保证梁香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他来上一巴掌。   “梁香!”   都延昌沉着脸色唤了她声,“怎么回事?”   他面有愠怒,却是暗中给都梁香使了个眼色。   都家的事,都梁香素来能做主大半,都父都母管教她甚少,甚至有些事还会反过来以她的意见为主,只因她自小聪慧颖悟,断事决策鲜有错漏,也从不做骄纵任性之事,都父都母便也很少在她面前拿出些长辈的威严和架子来,反而待她甚为平视尊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都延昌的这个眼神,就是问她是打还是不打。   “还能怎么回事,赖上我们家了吧,父亲不用管他,也碍不上什么事,且把他当空气便是。”   都梁香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总归他也待不了多久,他久不归家,总有人比我们更急,迟早会走的。”   萧鹤仙捏了捏都梁香手掌,哼了声。   有了都梁香发话,剑拔弩张的氛围一下消失殆尽。   都家的家仆该做什么做什么,很快给都梁香接风的家宴就开了席。   萧鹤仙颇不自觉地挤开了新雨,坐在都梁香身边,专心给她布菜。   “什么嘛。”新雨气鼓鼓地嘟囔了一声。   一家人亲亲热热地吃完了饭,聊了些家中大半年里发生的趣事,都梁香挑拣了些在秘境里还算顺遂的经历同都父都母说了,又一笔带过了没能寻到归元灵珠的事情。   都父都母虽然遗憾,但毕竟人活着回来了,就是顶好的一件事了,面上总还是欢喜的。   日后忧愁的事情,总归放到日后去说。   初禾扯了新雨出了席间,往萧鹤仙的方向望了几眼,鬼祟道:“这这这人是怎么回事啊,那我们给小姐备的礼是送还是不送啊。”   新雨瞪她一眼:“送啊,这事还是你张罗的,你这个时候犹豫什么!”   “这不是情况不一样了嘛。”   “我们不先说,院里多了那么多人,小姐也是会问的,怕那个姓萧的作甚,不也是个没名没分的!” 第188章 随他去吧   宴席结束,都梁香回了她的清荷小院,新雨和初禾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时不时瞄几眼她身侧紧贴着不离的萧鹤仙,欲言又止。   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啊,这也要跟着,连让她们想找个跟小姐单独说话的机会都难。   到底是新雨机灵些,突然道:“小姐,我去给萧公子安排个客房吧。”   都梁香还没说话,萧鹤仙就笑道:“不麻烦了,我同你们小姐住一起便是。”   新雨瞠目结舌,讷讷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憋红了脸,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都梁香扶了扶额,“随他去吧。”   “哦。”   她扯过都梁香另一只没被萧鹤仙牵着的胳膊,晃了晃,“小姐,我想单独跟你说会儿话。”   初禾急急忙忙道:“我、我也是!”   “那在这儿说,我让他走开?”   新雨飞快地眨了眨眼睛,娇声道:“我有好多私房话要同小姐说,可能有点久,这里站着太累了。”   “那去我房里?”都梁香忽地笑了下,已经察觉出有几分不对来了。   这瞧着不像是要同她说些外人不能听的私房话,更像是要同她说些萧鹤仙不能听的话,暗示她把人支走呢,最好支得远远的。   新雨点头。   都梁香唤了个仆从来,叫人领着萧鹤仙去都宅其他地方看看风景。   见都梁香这么快就改了口风,萧鹤仙当即不满道:“有什么话非要私下说,还要现在说,你这两个侍女也忒黏人了些。”   初禾“噗嗤”一笑。   “笑什么?”   都梁香用空着的那只手将萧鹤仙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扯了下去,道:“自然是笑,黏人的另有其人啊。”   初禾忙不迭点头。   萧鹤仙刚要发作,就听梁香轻缓道:“我记得涵碧院的花厅里,放了不下几十幅我自小到大的画像是不是?”   “小姐记得不错,是放在花厅了。”   那仆从才点了头,萧鹤仙就催促起他:“那就带我去花厅逛一逛吧。”   梁香小时候的样子诶,想看!   “梁香好阳谋,我等会儿再来找你。”他低头在都梁香唇上吻了一下,就脚步轻快地跟着仆从离开了。   “说吧,你们俩干什么坏事了。”都梁香笑看了两人一眼。   初禾撇嘴道:“怎么是坏事,分明就是好事,要不是那个……”   她朝萧鹤仙离开的方向点了点下巴,“那个家伙不请自来,我们哪用这么偷偷摸摸的。”   那前姑爷一看就是个不能容人的,还好退婚了。   虽然也不知道都退婚了,怎么还能如此厚脸皮地当作没发生过一样。不过看小姐的意思,这婚事多半还是不会成的。只不过那姓萧的是个少爷脾气,这会儿还得哄着他,姑且得先忍他几时。   “什么呀,快说吧。”   “就是给小姐备的礼物啊,我和新雨给小姐挑了十几个男宠,就等着你回来选几个合眼缘的收入房中呢。”   新雨拍了拍胸脯,“我敢以我和小姐十几年的交情担保,俱是按照小姐的喜好选的,松劲竹清的,英雅瑰杰的,魁梧奇伟的,应有尽有!”   初禾就更直白些:“除却几个走清癯出尘的路子的,其余人我都叫人拿软尺量过胸、腰、臂膀等处,保证各个膊阔三停,膺若鸷鸟,枕臂埋胸,都是极舒适妥帖的。”   “最重要的是——”   眼看初禾还要接着往下说,都梁香连忙出言打断:“好了好了,知道你们最懂我的心意了,剩下的不必说了。”   初禾这说的选人的标准,九成九都是都梁香曾经同她二人闲聊时说过的原话。   后面的话实在是不宜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都梁香硬生生被两人这一通夸说激起了十分的期待来。   “人现在都俱在宅中吗?”   “都在您院中呢。”   都梁香蹙了蹙眉心,唇角却是扬起的,嗔怪道:“父亲母亲也都由着你们瞎胡闹,怎么直接把人放我院中了?”   新雨道:“人买都买回来了,先放您院中做些洒扫的活计也不浪费嘛,现在都是把他们当僮仆使呢。”   初禾嘻嘻笑了两下,“反正您院子大,也住得下。”   新雨:“我现在就把他们召集起来,叫到您房中去,您就选吧您就。”   都梁香刚想说此事不急,等把萧鹤仙送走了再说也不迟,忽然转念一想,她又不干什么,现在又何妨先看看过个眼瘾再说。   当即叫了两个护院来,吩咐道:“你们守好我这院门,没有我的准许,谁也不许放进来,若有谁找我,就先来通报我再说。”   “是,小姐。”   都梁香弯唇一笑,一手握拳在掌中一捶,眉梢飞扬。   “走,看看他们去。”   因着是还在她们这三个小姐妹都还不知道都梁香身上有婚约之前,闺房夜话聊起过这类话题。   故而新雨和初禾不仅知道她们家小姐对收几个通房一事并不排斥,还对小姐的偏好知之甚详,早就琢磨过哪一年的生辰礼就送她这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从前是因着小姐年岁还小,身骨还没长开不宜行房事,因而没着手准备。   本来瞧着今年也差不多了,谁知道半路杀出了一纸婚约,好在知道的当日就要退掉了,遂而原计划照旧。毕竟小姐要求那么高,照着她的标准找人和大海捞针无异,自然要提前准备。   后来小姐又去了十方绝境历练,虽然那秘境号称九死一生,大有回不来的可能。但两人自不会去想那些晦气的念头,只全心全意想着小姐定能平安归来,那这些人用作洗尘礼也是合宜的,正好还给她们留了大半年时间搜罗人选。   半年多的辛苦若是因为一个萧鹤仙的到来就付诸东流,叫小姐看上一眼都不能,新雨和初禾自然是百般不情愿的。   这下得了小姐的准话,两人也都很雀跃。   初禾道:“小姐,我和新雨还打了赌,赌您最后能看上哪几个。”   都梁香扬了扬眉:“哦?赌注是什么?”   初禾搂着她亲昵地蹭了蹭,笑道:“赌注就是,谁猜对了,谁就能获得‘最和小姐心有灵犀之人’的名号。”   两人行至清荷小院中,穿过遍开紫荷的莲塘,都梁香忽然轻咦了一声。   “我的院中怎么多了这么大一棵槐树?”   那槐树周身灵气浓郁,想是还在它四周设下了聚灵阵的缘故。   初禾道:“是夫人命人移栽的,据说是一颗上万年份的龙槐呢。”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栽一棵龙槐来。”   这龙槐也是相当珍稀的灵植,上万年份的龙槐少说也是六阶的灵植了,比她之前莲池里那株五阶的月华青莲还要珍稀,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给家里添置的东西,少不得要用法宝来换呢。   “夫人说是取其长寿寓意之用。”   都梁香略有些疑惑,见初禾也说不出更多,倒也没再过多纠结。 第189章 秀如蜜桃   香几上的博山炉腾起袅袅的烟气,错金云纹上流岚缥缈,迷蒙了炉盖上的山景,室内弥散开一片兰草的幽幽清芬,恍若置身山野。   都梁香执一团扇,视线在面前一排赤裸着上身的年轻男人身上梭巡而过,不由抿唇而笑。   见她目光落在左数第二人的身上略久了些,新雨辨认了一下他的脸,对上了记忆里名字,翻出一本册子,清了清嗓子就念道:“此人胸阔五尺二寸,膊阔两尺——”①   “停。”都梁香以扇半掩着面,止住了新雨的话头。   新雨做事向来是细致的,她那册子上怕是从头到脚什么都记下了。   都梁香对着那人轻点了点扇面,温声道:“你,近前来。”   初禾不大乐意了,这不是她下注了的人,当即把人喊住,指了另一人:“小姐,你不若先看那一个。”   “他可不只有露出来的部分是粉的……”初禾凑近都梁香的耳边,低声道,“【已删】”。   都梁香还未怎样,那被初禾指了的男人腮上已浮出一片薄红,愈发衬得他肤白如雪。   “唔,雪肤生春,白里透红,也不错。”   都梁香点了点头,笑了笑道:“但还是待会儿我自己慢慢看吧。”   她又用团扇点了点前头那个虬筋栗肉胸有块垒的男人,问了新雨一句:“那他呢?”   新雨自是知道小姐问的是什么,翻了翻册子,道:“除了粗长上翘些,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过来。”都梁香唤了人近到她身前。   她轻声吩咐道:“跪下来。”   那壮硕男人立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胸前的丰硕抖了三抖。   都梁香以扇掩面,扬唇不语,笑着欣赏了一会儿。   她懒倚在轮椅上,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伸出执着团扇的手,用扇面抵着那人的下巴,引着他抬起了头。   只见此人眉弓深邃,双鬓如刀,眼射寒星,端的是相貌堂堂。   “英武之貌,不错。”   都梁香在打量他,他也在打量着都梁香,眼神犀利如刀,放肆地瞧着她身上的每一处。   看着并不是个畏怯驯服的性子,都梁香也不大在乎,总归是些没有法力的凡人,动动手指头就能碾死,也不怕他有些桀骜的心气。   她使唤他:“你,将我抱起来。”   那人揽过她的肩背,一臂穿过她的膝弯,将她从轮椅上抱了起来。   都梁香倚在他胸膛上,一手拿着扇子,一手自然地放在了他胸前攀着。   她掌心微微拢覆着,细细感受起那肌理隆起的坚实触感。   “你叫什么名字?”   磁沉的嗓音自头顶传来,“小人是奴,名字当由小姐来赐。”   “那就叫石安吧。”   “谢小姐赐名。”   入手是柔软的腰肢,视线只略略向下,就见怀中人微敞的领口露出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纤巧的锁骨勾勒出两道如蝶翼般优雅的弧度。   雪肤上缀着红梅点点,格外扎眼。   都梁香只觉握在她腰上的那只手力道突然紧了紧,箍得她有些难受,指尖轻点了点男人的胸膛,“你放松些,不必紧张。”   好半晌的功夫,石安才调整过来,都梁香掌下的坚实触感也渐渐软化了下来。   她捏了捏,五指用力,饱满自她纤细的指间透了出来。   “嗯……”   都梁香连忙松手,一脸歉疚,但又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我没用多大的力吧……”   石安盯着她,眸光扫过屏风后的床榻,又转了回来,低哑的声音响起:“小人……服侍小姐。”   都梁香怔愣一瞬,忽地轻笑了两声,轻抚了抚他的下巴,“不急这一时,来日方长。”   她正要叫人把她放下,屋门处霎时传来一声巨响,木门被人猛地踹裂开来,轰然倒地。   都梁香心头一惊,朝门口看了过去。   萧鹤仙满面寒戾地站在门口,黑沉的眸子在屋内梭巡而过。   赤着上身站成两排的男人,还有那亲密横抱依偎着的两人,一幕幕无不刺痛着他的眼。   “好得很!”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蹦出了这几个字。   萧鹤仙眉宇间的戾色愈发深重,俊雅的面容扭曲狰狞。   他胸膛剧烈起伏,怒笑道:“我说你怎么死活都要回这岱郡呢,合着是家中有娇郎美侍在等着你呢!”   “你怎么来了?”   都梁香头皮发麻,好家伙,怎么她安排的护院一点儿用都没顶上,这叫人都闯到这里来了她还半点不知晓。   “我再不来,你们下一步打算干什么!”   萧鹤仙大踏步前来,探出手掌,抓住都梁香的肩臂就要把人从石安怀里扯下来。   用力一扯下,竟然没扯动。   石安紧揽着人后退一步,粗壮的手臂拦在都梁香身前,目光警惕地看着来人。   萧鹤仙手腕一抖,一柄寒光冽冽的法剑就出现在了手中。   他另一手紧握成拳,眦裂目赤,脖颈上青筋暴凸,怒不可遏:“把她放下!”   他提着剑,神色骇戾地盯着石安,腮肉因愤怒而颤动着,“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拿你的脏手碰我的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梁香拍了拍石安的手腕,示意他把自己放到轮椅上去。   石安将人放下,只手还搭在倚身上,将人半挡在身后。   “别说的这么顺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管我的事。”   都梁香拢了拢衣襟,斜睨了他一眼,怏怏不悦道。   萧鹤仙扯唇一笑,露出森森白牙:“你不会以为你我的婚约还解得掉吧?”   “你做梦!”   “我告诉你,除非我死,不然你就只能嫁我!”   “梁香到现在还不肯认清现实,我就帮你认一认!”   他举剑扫了一圈,指着众人,寒声厉色道:“今天这屋子里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   ①本文尺寸皆按汉尺算,即一尺合今约23厘米。   ——正文分割线——   【有关男性侧室称谓的讨论与选择问题】   因为前面的章节出现了男性“侍妾”的这个称呼,但有读者提出了这个称谓不太合适,我也一直觉得不大合适,但实在没想到什么合适的替换词(前文姑且先写作侍妾,过几天想好了再改),考虑各种因素斟酌了一下,还是抉择不出来。   所以今天在这里请大家有好建议的提一提,我先抛砖引玉一下。   叠甲:一家之言,如不认可,大可批判,今日讨论,不是要定下什么真理,只是求同存异,选一个最为大家接受的称呼,行文方便。   ①【小侍】   此称谓似乎常见于各类女尊小说之中,比较流行,是一种选择。   但我没有定下选这个称谓的原因,是因为我觉得这个称谓和“侍妾”看上去并不对等,更像是一个中性词,没有体现出可以专指男性侧室的部分。   如果女性侧室的称谓是“侍妾”,男性侧室的称谓是“小侍”。即可以合称女性侧室和男性侧室的“小侍”被用作代指了男性侧室,而女性侧室则要用能体现出专指女性的“妾”来特别指出。   看上去这仍是一个女性为第二性的世界,和我设定的“基于同等实力下,性别平等”的世界背景设定并不相符。   所以基于这个考虑,没有定下用“小侍”,如果大家普遍接受,可以用这个。   ②【侍君】   也见于各类女尊小说之中,但女的用“妾”,男的用“君”,“君”这么好寓意的字给男的用了我心里不平衡,而且很像是把男权社会“以夫为君”的糟粕搬过来了,所以这个我基本不考虑。   ③【侍臣】   《尚书传》:“役人贱者,男曰臣,女曰妾。”   妾,最早是指女奴的意思。臣,则是指男奴。用“侍臣”与“侍妾”对仗,看上去还蛮合适的。   但“妾”字后来延伸出了女性侧室的含义,“臣”反而延伸出了为官之人对君主的自称,又给男的抬咖了。   如果我行文的时候,女性官员对君主自称“臣”,写男性侧室又写作“侍臣”,貌似这个世界依旧没有性别平等。   就像“先生”本来是指有才德可以为师之人,现在男的全叫先生,女性再用它的原义就显得给男的抬咖了一样。   当然,现实世界没法揪着所有人的耳朵说,不许你们再叫男的“先生”,一律都给我改回“男士”去,没人会听。   但是这是我的世界,我可以改变我的世界。如果读者能接受,我可以设定这个世界里,女性官员对君主的谦称是也是“妾”,但这个需要大家认可,觉得这样行文自己内心也不觉得违和突兀,因为毕竟大家都看惯了“臣……”怎么怎么样嘛。   ——【投票处】——   1.女用“侍妾”,男用“小侍”。   2.女、男一律用“小侍”。   3.女用“侍妾”,男用“侍臣”,官员谦称用“臣”。   4.女用“侍妾”,男用“侍臣”,官员谦称,女妾,男臣。   5.女用“侍妾”,男用“侍臣”,官员谦称用“妾”。   6.女、男一律用“侍妾”,官员谦称也用“妾”。   7.别的。8.别的。   ——【段评数量投票】——   等大家讨论个四五天,我会按得票数最多的改。 第190章 除非我死   都梁香冷声警告道:“萧鹤仙,这里是我家。”   “所以我才只动了剑!”他已是怒极,目光几欲噬人,“若不是顾忌你的心情,我现在就该荡平都宅了!”   都梁香眼底冷意森森,心中不悦愈甚,却也只不紧不慢地摇了摇扇子,嗬了一声,道:“萧公子好大的气性。”   “别那么叫我!”   “你要耍你的少爷脾气就回家耍去,怎么?你还真要在我家大开杀戒不成?”   “你当我不敢吗!”   都梁香唇边噙了抹讥讽的笑容,“还有什么你不敢的事情。”   她话锋一转,“你要真顾忌我的心情,就该消停点儿,这才多大点儿事,你就要闹成这个样子。”   察觉到了她话中的安抚之意,萧鹤仙任凭胸腔中怒意激荡,还是扯出了个勉强的笑来:“待我把他们都杀了,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话罢,他紧攥着法剑的手倏然一扬,朝着石安刺去。   “萧鹤仙!”   一道由水气和山气凝成的灵力,绘成了“蹇”卦卦画挡在了他的法剑之前,他那前刺的剑势霎时凝滞了下来。   蹇卦,上坎下艮,文王易第三十九卦,《象》曰,举步维艰,迟缓困苦。①   这小小的一道炼气期灵力凝成的卦画自然只能阻他一时。   “你要为了他同我动手?”萧鹤仙面色凶戾,又惊又怒道。   都梁香淡淡道:“是你在为了一时之气,要践踏我都氏的颜面,你且出去找个人问问,到别人家里做客,要杀别人家的僮仆……”   她的手掌猛然在椅上一拍,抬首冷眼刺去,喝道:“这种做派,是不是成心与人结仇!”   萧鹤仙桀然一笑,已是打定主意要一意孤行到底,他的声音又冷又戾:“待我杀了他们,再亲向伯父伯母请罪!”   磅礴的土行灵力在他的法剑上凝聚。   都梁香结下法印,启动了暗设在她寝居内的卦阵。   铺陈在地的方纹青砖上,那平日里低调的花纹槽此时溢出金光,赫然是阴爻阳爻次第排列的纹路。   满地的卦画亮起,一道道凝聚着深厚灵力的蹇卦自砖纹中挣脱飞出,扑压在了萧鹤仙的身前。   他心头一凛,悍然用力,那剑尖竟挪动不了分毫。   不止如此,连他腕间的乾坤伏魔圈都被这数百道卦画压得无法变形脱出,只能在两方灵力的拼争下徒劳无力地嗡鸣着。   “都出去。”都梁香对着其他人吩咐了一句。   室内的其他人立时走的走,散的散,一下子空旷了许多。   唯有萧鹤仙的两个护卫钉在了原地,一脸紧张地盯着都梁香。   “你们两个也出去,你们家公子投了个好胎,我还敢伤他不成?不过是有点儿话要跟他说罢了。”   两人迟疑地看向萧鹤仙。   “滚!”后者暴喝一声,把人轰了出去。   待到都梁香的寝居内彻底再无他人,她冷笑连连,借用卦阵提供的源源不断的灵力,导引其又凝出了数道崇山卦,朝着萧鹤仙的脊背压去,迫着他生生跪了下去。   都梁香驱着轮椅来到桌边,壶中的茶水早已散尽了热气,她也浑不在意,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   她端着茶碗,任那锐利如刀的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梭巡,她也只旁若无人地慢慢啜饮。   两人俱不说话,沉默铺陈一室。   等到都梁香用完了一盏冷茶,她这才掀起眼皮瞧了跪在地上的那人一眼。   “冷静够了吗?”   萧鹤仙抬眸倔强地瞪视她,声色俱厉:“他们必死!”   “梁香要是本事大,就把我一直压在这儿试试看!”   都梁香抬手就将茶碗掷了出去,狠狠砸到他的头上。   碎瓷崩裂而开,锋锐的棱角在他额上割下一道长长的血痕,鲜血顺着脸颊汩汩蜿蜒而下。   “梁香也就能用这些小手段出出气了,你想打,不用这些卦压我,我也可以让你打个够。”   他桀骜不驯的目光径直盯入都梁香的眼底,掀唇冷笑道:“但你要是不敢杀我,你就趁早认命,这辈子都得和我绑在一起!”   都梁香轻蔑一笑。   她缓缓凑近,修长的指尖穿过了连一片空气都凝滞住了的数道卦画,自萧鹤仙的指上褪下了他的须弥戒。   “你要做什么?”他拧眉看她。   都梁香遒劲的神念轻松破开了他设在须弥戒上的禁制,在戒中找起了那一份由都父都母写了退婚契文的婚书。   “确实压不了你一辈子,压你个一两天也就够了。”   都梁香找到了东西,把须弥戒扔回了他身上,她取出婚书,在萧鹤仙眼前晃了晃,让他好好看了个清楚。   “我会着人追星赶月送至郯郡,让伯父伯母尽快签下契文的。”   “你不是很喜欢拿你是我未婚夫婿的身份说事吗?过几天就说不着了。”   “认清现实?”她唇角克制地勾起了一个细小的弧度,嘲弄道,“我看认不清现实的是你吧,你的胳膊连我都拧不过,还想拧过你父亲母亲呢?可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萧鹤仙凝视着她,不急也不恼,下颌微微抬起,露出个浅淡的笑来。   这异常的表现怎能不让人起疑,都梁香皱起了眉头,展开婚书低头细细看过,上面的退婚契文分明不是她父亲母亲的字迹!   指尖窜出一点小火苗,火舌卷起那张婚书,顷刻将其吞没。   真正的婚书契文这等微末的火灵力是烧不毁的。   “难为你还造了个假的藏在身上。”   都梁香冷哼一声,扯过他腰间的乾坤袋继续翻找。   婚书当然也不会在乾坤袋里,萧鹤仙默不作声地瞧着她沉念翻找。纵使知道她不会找到,他的心底还是油然蔓延开一片悲戚的情绪。   那份伪造的婚书本来是为了防他父亲母亲的,没想到,先用在了这里。   乾坤袋里也没有,都梁香面色一变,把乾坤袋摔打在他脸上,没了耐心恼声喝问道:“婚书你藏哪儿了!”   萧鹤仙森森一笑,“想知道啊?”   他紧绷着下颌,梗着脖子,淌进了鲜血的眸子满目猩红,一字一顿道:“除、非、我、死!”   ①《易经》中的《象》传原文并没有这一句。这是我根据原文大意和一些易学家的解释编的。改编是为了契合文中的法术效果,并不是因为我对《象》有什么独特的理解哈。   这里再解释一下卦画,“一”为阳爻,“——”为阴爻,三个爻叠成一个单卦(单卦就是,乾坤离坎艮兑震巽,那八个卦),上下两个单卦叠成一个完整的卦,即一个卦是由,自下而上六个爻组成的。   所以卦画就是六个“一”和“——”的排列组合。   八个单卦排列组合可以形成六十四卦。   文中的蹇卦就是六十四卦之一。 第191章 长长记性   都梁香被他这副滚刀肉的模样气得头都有点儿晕了,她卸了力,靠在椅背上吐了口浊气缓了缓。   婚书一式两份,他们家的那份估计还在萧父萧母那里留存着,让他们在那份婚书写了退婚契文,再让都父都母签下退婚契文,也是一样的。   为免夜长梦多,自是到时和萧父萧母商量妥当,再请她父母亲自去往郯郡,当面签下契文最好,如此,也省去了路上的变数。   都梁香想到此处,心下大定。   只不过她自不会为了争一时之气,将这等打算说出来节外生枝。   且让那萧鹤仙再得意几日。   都梁香叹息一声,状似无奈道:“你赢了。”   “我是不敢杀你,这婚约你死活不解我拿你也没办法。但你要在我家大开杀戒也太过了些吧。”都梁香缓和了语气,耐下心来同他讲道理,“方才我若是不拦着你,你要让我这寝居染血吗?这可是我从小住到大的地方,你要让我以后每回午夜梦回,眼前都是一颗颗血淋淋的脑袋吗?”   她执了一方锦帕,轻柔地给他擦了擦面上的血,又拾起他的下巴给他喂下了一颗回春丹。   打个巴掌再喂个甜枣的手段她又不是不会,只不过从前懒得做罢了。   都梁香散去了压抑一室的卦画,解除了对萧鹤仙的桎梏。   他一把抓住颊边的手,把脸放上去蹭了蹭,动作亲昵缠绵,只冷冷盯视着她的一双眼仍透着森森寒气。   “那又如何?梁香也合该吃些教训,长长记性了。”   都梁香甩开他的手,别开脸,失望道:“瞧瞧你这副样子,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未婚妻,可你何曾真正的敬重过我?”   “什么事情,不是一不合你的心意,你便要同我甩脸色,便要吵,便要闹,还动不动就要威胁我。”   “你做的罔顾我意愿的事情还少吗?换做旁人,早就该恨毒了你了,我只不过是想同你分开,这又有什么不对呢?”   “我固然可以喜欢你,但我不能不爱我自己,更不能作践自己去喜欢你。就像你,不也是爱你自己胜过爱我,才次次都故意忽视我的心情吗?”   “你说我的心硬得像石头,可我一早就知道你是有脾气的,知道你心底大抵是瞧不上我的家世的,知道你对我的父母全无敬重,可你求我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没有应你吗?”   “我还是心软了,我以为那些磨在我眼里的沙子。随着我们情谊渐笃,总会同风而散的,那时我是信你喜欢我的,才愿意给你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都梁香适时地落下两行泪来。   “我事事谨慎,唯独心软了那么一次,唯独信了旁人那么一次,就叫我如今落入这般田地。”   “我喜欢的那个会为我披上氅衣担心我冷不冷的人,现在恶言恶语说我合该吃个教训。”   她的眼眶泛了红,字字句句皆是心酸,说到最后,已是满面泪痕,泣下沾襟。   “终究是我错了,是我的心还不够硬。有时我也想过,说什么一见钟情,不过是瞧上了我这张脸罢,这样的喜欢能有几分真心呢?”   “偏偏我事事都看得清楚,却还是义无反顾飞蛾扑火了一次。这跟头,竟跌得这般狠,这教训,竟吃得这般痛。”   萧鹤仙只觉整颗心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死死的,心里堵得他难受。   “梁香。”   她捂着脸,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哀戚,宛若梦呓。   “你是不是……”   “只喜欢我的这张脸,就像喜欢个物件一样,把我视作你的禁脔,才丝毫不在乎我的心意,我是喜是哀你俱不在乎,只在乎有没有人染指了我……你说我弃你如敝履,可你待我这般严苛,我不离开你,难道还要我跪着去爱你吗?”   “这样你才满意是不是……”   萧鹤仙伸手去摸她的脸,拭她的泪,眸中泪光莹莹,不住地摇头,颤声否认:“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道:“你这样误解我,我心都要碎了,我是真心喜欢梁香的。”   他想将人抱进怀里好生安慰一番,可是她现在这般恼他。若是她把他推开了,他只怕自己又要生起气来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了。   “可你喜欢我什么呢?我不乖顺,也不温驯,还是个残废,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呢?”   萧鹤仙按住她的肩头,凝着她含泪的双眸,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她看,急切地表白心迹道:“若是你我二人初识时我或许尚还说得清楚,我喜欢你温柔地同我笑,清澈的眼里专注地凝着我的倒影。”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说不清楚了,初时我怜你娇弱,可我后来知你心性坚韧便又多喜欢上一分,我以为我喜欢你待我体贴温柔,可见了你狡诈促狭的一面,我亦多喜欢上一分。”   “你颖慧,机敏,骄傲,鲜活,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再也分不清了,是因为你每一处都好我才越来越喜欢你,还是我喜欢你得太深才看你每一处都好。”   “当我发现即使我知道你娇纵,轻佻,刻薄,我还是很喜欢你的时候,我便意识到我大抵是真的喜欢你喜欢得不可自拔了,其实我想说我爱上你了,可你对我的爱是那么不屑一顾……纵使它廉价、卑微、低贱,可至少它是真的。”   “我喜欢的就是全部的你。”   这话说得多好听多真挚啊,甚至都梁香也愿意相信它都是真的,可正因为都是真的,才令人想要发笑。   萧鹤仙发现梁香的眼神倏然变了,清凌凌的一双眸子被泪水洗刷过后,愈发澄澈明净。   好似那些优柔的愁怨都随之被一同洗刷干净了般。   她平静地望着他,问道:“你既知我性情,你如今又是要做什么呢?”   “你要给我个教训,你是要杀了那些僮仆给我个下马威吗?你要用这样的手段让我惧,让我怕,是不是?你说喜欢我骄傲和坚韧,现在这些性情阻碍到你了,你便要一寸寸敲掉我的傲骨,一点点磨灭掉我的心性,是这样吗?”   萧鹤仙浑身骤然一僵。 第192章 最后一次   “不……”   他想说他绝无此意,可是话到嘴边才恍然这辩解是多么苍白。   “我只是太嫉妒他们了,我是想让他们死,可我从没想过要伤害梁香……”   有什么飞掠而过的思绪被捉住。   他说要梁香长长记性不过随口一说,在秘境里的时候梁香杀敌时又何曾眨过眼睛,怎会怕死人的场景……要说他真有哪里错了,也是不该起了要在梁香的寝居里杀人的念头,这般做法,确实有挑衅蔑视都家之嫌。   梁香向来是什么都不怕的,也素来冷静自持,除了逗弄他时他从未见她哭过……   以她的心性,岂会因情爱一事而惶惶不安呢?   先前他因她的指责而慌了心神,既因怕她误解了自己的心意而惊慌,又实在因她话里话外间渗溢的情谊而欣喜。   两种迥然的情绪交织,在胸膛里浸润开一片浓烈而异样的酸楚。   纵使经历那日的事后,他愈发宠辱若惊,患得患失,可哪怕心里已生了疑窦,他却还是更愿意相信那些美妙得恍若幻梦的言语。   即使那样的真相饱蘸着梁香的痛苦,可她是因他而痛的不是吗?她也是因为喜欢他,才如此在乎他对她的喜欢有几分真心不是吗?   就算梁香因此恨上他,他也不在乎,他宁愿相信她是喜欢且恨着他的,也不愿相信她几日前那决绝的话语是真的。   可万一呢……   他不敢想若是这时选择了自欺,糊里糊涂地信了梁香的话,日后若是知道了这不过是梁香的权宜之策,她还是根本不爱他,那时的他将会有多疯魔。   心中百转千回掠过了许多念头,萧鹤仙还是问了出来,他的声音轻得像雾:“梁香今日说的,和几日前说的,又到底哪些话才是真的呢?”   都梁香移开视线,垂眸哀声道:“我决心离开你,难道我的心就不痛吗?难道我的决心就能下得那么轻易吗?那些话……是同你说的,又何尝不是同我自己说的。”   “那前几日说的,就是气话了?”   “俱是真话!”   都梁香把那日说过的话都在脑中梳理了一遍,她记性好,确认了一遍没什么遗漏的,这才继续哀哀戚戚道:“可我从没说过我不喜欢你……”   话说到这里,萧鹤仙已经信了九分,他揽上她的腰身,把脑袋埋进了她的怀里。   可那日锥心般的痛楚再次回想起依旧心有余悸,梁香冰冷绝情的神色依旧历历在目,让他忍不住想反复确认她的心意。   “那日梁香不是说,我卑鄙又下作,不配你喜欢吗?”他双目泛酸,强忍着喉头的涩意道。   都梁香牵过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处,幽幽叹道:“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该喜欢你,可它就是喜欢你,我又能怎么办呢?”   “喜欢一个人是不讲道理的,纵使我百般瞧不上你,却还是对你别有偏爱,我还亦觉得委屈呢。”   萧鹤仙抬头望着她,陡然生出一股卑怯来。   他早知道她是自由、恣意的,她的身体被困在了这小小的轮椅之上,她的魂灵却如风一般无拘,有着扶摇直上重霄的力量。   他早知道她高不可攀,日月亦不可逾。   却从来都执拗地以为,只要他伸伸手,她便触手可及。   可如今才如梦方醒。   他唯一可以凭倚的,便只有她的一丝垂怜罢了。   他的眼里淬了些细碎晶莹的泪光,唇瓣翕动,虔诚地乞求。   “梁香,再心软一次吧。”   都梁香只看着他,沉默不语。   他颤抖着握上了她的手,晃了晃。   “梁香……”   都梁香什么也没想,只兀自在心底数着数。   泪珠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面前的人梨花带雨,声泪俱下地哀求道:“从前的事我已知错,我再也不会越过你去行事了。既然我们两情相悦,你又何妨再给我次机会呢?”   若说要软硬皆施,叫萧鹤仙揭过今天的事去,她早便可以收手了。   不过都梁香费这么大劲,唱这一出好戏,自然不是只为了保下那些僮仆的性命。   她要让他的心在油锅里长久地煎熬,她要让他牢牢记住他现在的惶恐、惊惧。直到那股愈发浓重的不安积聚到令人崩溃的地步,她再将人从那无边地狱拉扯出来。   如此,他才会刻骨铭心地记住今日的教训。   以后再想莽撞行事时,才会有所顾忌,她才能好好消停一些时日。   沉闷压抑的氛围无声地在这一方天地中弥漫开来。   血脉搏动的声响都清晰可闻,时间一点点过去,久到跪地那人的面上渐渐蒙上了一层绝望的死气。   都梁香忽然出声道:“我给你的机会还少吗?”   她眼睫轻颤,眸光晃动,昭示着她的内心亦不如她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这次我真的会改的,梁香,就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吧,我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次,行吗?”   他用力地抓着她的手,就像抓着一棵救命稻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从来不信别人的许诺,那么无力,那么一文不值。”   “我每次给你机会,从来不是要听你的认错、道歉,我在等你的改变,我在看你的行事,可你每次都让我失望,你叫我还要如何信你?”   萧鹤仙的心一寸寸凉了下去,梁香每多说一个字,他身上的冷便重上一分。   他握着她的手脱了力,就要从她手背上渐渐滑脱下去。   就在这时,那只冰凉的手却倏地将他反握住,带着坚定的力量,慢慢用力攥紧。   他惊愕地抬头,凄惶不安的泪眼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双融冰化雪和煦如春的眸中。   “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她轻叹道。   萧鹤仙紧绷了许久的弦骤然一松,各种酸楚、郁结、惊惶、不安的情绪翻涌而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接踵而至。   他伏在都梁香的膝头,放声地哭了出来。   都梁香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后背,无声安慰。   她清浅一笑。   那些指责他的话未必是真的。   至于他是单纯的嫉妒心和占有欲作祟,还是存了要打压她的心思,她有什么必要去分辨呢。   她只要让他相信是后者就好了,谁叫他自己也分不清楚,辩解不明白。   毕竟,她想要一寸寸敲掉他的傲骨这可是真的。   她可不想要什么爱人,如果一定要留在她身边,就只能当跪着爱她的狗。   只有完全受她掌控的人,才叫人放心呐。 第193章 可还舒心   两人亲吻了一会儿,唇齿缱绻纠缠,熟悉的气息熨帖着内心那些皱缩闷痛的角落,不安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感受到唇边那温柔、包容的力道,萧鹤仙又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   都梁香吻了吻他湿润的眼睛,“怎么这么爱哭啊?”   他倏地站了起来,松了松腰间的系带,扯开了衣襟,牵着她的手探了进去,按在腹上摩挲了半晌。   “把那些人都遣散好不好,我可以服侍好梁香的。”   梁香不喜欢他置喙她的事,不喜欢他擅作主张。但若是他求求她的话,她多半会心软的。   都梁香垂眸思索起来,若说就这样应下也是极好的,人立马就能安抚住,这事儿也就过去了,想来萧鹤仙现在也不敢再提她抱了旁人的事,也不会再闹着要杀人了。   可……凭什么?   她无意识地抚着萧鹤仙硬邦邦的身子,思绪忽然飘远,回味起先前那人大大软软的滑腻触感,顿觉没趣。   可恶啊,都没吃到呢,为什么要遣散,不想遣散。   萧鹤仙见她不说话,讨好地吻上了她的下巴,顺着脖子一路落下细碎的吻,又要去拽她的衣襟。   都梁香摁住他的脸,往远推了推,冷哼一声。   “你到底是要服侍我,还是图自己爽快?”   萧鹤仙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就蹲了下来,撩开了她的裙摆,钻了进去。   都梁香怔住,连声将人喊住:“喂,我不是这个——”   ……【已删】   她低声斥道:“……”   (继续删)   ……【已删】   都梁香虚虚从袖中抽出一方手帕,递给了他,只兀自缓着那涟漪般的余韵。   后者面不改色地接过,擦了擦脸。   这才半跪下来,把她藏在臂弯间的脸剥出来,凑到她热气腾腾的颊边问:“我服侍得梁香可还舒心?”   都梁香不答,只用细弱的嗓音使唤他:“你帮我把亵裤穿上。”   “不急。”他慢悠悠道。   不、不……不急?   萧鹤仙问她:“……”   她道:“……”   “那不要别人好不好,都遣走吧,那些宠侍我都瞧过了,一个长得比我好看的都没有。”   ……【已删】   都梁香偏过头不理他。   她看人又不是只看脸。   里面可有一个人是……的诶!   “也是她们的心意,就留着呗,我又不干什么,就放在家里看看。”   萧鹤仙冷笑了下,强抑一腔的怒火,温声劝道:“只怕纵然梁香你对他们无意,那些不安分的东西也会挖空心思勾你,还是趁早打发了的好。”   尤其是进来瞧见的那个抱着她的男人,区区一个凡人,竟然还敢挑衅他。   最该死的就是他!   其他人可以不死,他可不行。   萧鹤仙敛藏起眸中的戾色,摸了摸她红潮未褪的粉腮,吻了一下,柔声哄道:“你那两个侍女那里,我代你送她们些护身的法器,算作赔罪,可好?”   “不好,不遣!我的事你少管!”   “定是我没把梁香伺候舒心,梁香才要想着旁人的,我再好好服侍一下梁香。”   萧鹤仙又去撩她的裙子,她这回有了防备。   ……【已删】   “那那些宠侍——”   “遣!我会遣走的!”都梁香给自己留了几分余地,话锋一转道,“不过也要你这几天表现好才行……过几天再遣走。”   就当先求个清净。   她知道这时候若是不应他,以他那倔脾气定还是要跟她闹的,她可没指望,经过方才那一遭,就能彻底把他的性子扳过来。   若是人有那么好训,也不会有死性不改这个词了。   还是要慢慢来。   大不了送走的时候叫新雨和初禾留意一下这些人的去向,挨个记录下来,等她摆脱了萧鹤仙以后,再挨个找回来就是了。   裙子掀起一角。   ……【已删】   “我不是都答应你了嘛。”   “给你穿亵裤而已。”   他给都梁香收拾妥当,就要吻她,却被她躲了过去,一巴掌扇了过来。   “亲什么亲,去给我把我的门修好!”   萧鹤仙盯着她看了两息。   都梁香扬了扬眉。   他道:“知道了。”   萧鹤仙理了理有些散乱的衣衫,大步走了出去,就要唤人来把修理房门的事情安排下去,庭院外却忽然传来了嘈杂的动静。   都梁香也出门来看。   “敌袭!敌袭!有外人闯进来了!”   护院的声音经由传音术远远传了过来。   都梁香心头一紧,立时取出一叠龟甲,做足了防备的姿态,却难免心生疑窦。   若今日都家不太平,应早有预兆才对。   她轻眨了下眼睫,睁开了一双灵气氤氲的紫眸,看向了卦庭的方向。   秘藏着流爻方舆鉴的卦庭是族中禁地,只有都延昌和族中几个颇受敬重的族老可以踏入其中,轮流察看一日卦象指示的吉凶。   唯有都梁香是个例外。   她开了紫极命眼,能通过望气术看到卦庭中卦阵流动的命理紫气,不亲去卦庭,也能知晓当日的卦象。   “是观卦。”都梁香喃喃出声。   这一卦是不吉不凶的平卦,亦有“观察省悟,洞见真知”的警示之义。   两道鬼魅的身影忽然现身,映彻寒光的环首刀朝着都梁香劈来。   刀身上的错金铭文和纹饰直直地落入都梁香眼中。   清平六十三年敕造。   清平,是大玄仙朝的年号。   错金阴阳双鱼纹的纹样,是国师府的标识。   不远处,似乎还传来的了狰兽的吼声。   为了隐蔽,这两个人才没把狰兽带进来吗,这两个刺客是狰骧卫?   王梁派人来杀她?   哈?哈?   没等她运转铁甲功,催动数片龟甲飞出防御,就同样现出两道身影,把人挡了出去。   是一直潜藏在她这清荷小院的萧家暗卫。 第194章 洞见真知   有了萧家暗卫的出手,那两个狰骧卫自然再近不得都梁香的身。   院外也有萧家的护卫,萧鹤仙把人带进来的时候,都梁香也没有阻止,反正守着他的暗卫都是贴身不离的,再拦着明面上的护卫也没有意义。   萧鹤仙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一脸的紧张。   安抚道:“不会有事的。”   都梁香没理他,只漫不经心地用拇指转着食指上的戒圈。   都家的流爻方舆鉴不会出错,指示了今日是“平”的卦象,那至少都宅所在之处的范围内便不会出现什么大的祸端。   依流爻方舆鉴布下的卦阵牵系了都氏嫡支的命理丝,只要是“平”的卦象,都氏嫡支理应连受些重伤的可能都不会有。   观卦,观察省悟,洞见真知。   都梁香默声咀嚼着这几个字。   两个狰骧卫见已得不了手,也不再恋战,运转敛息的功法飞快遁走。   在都宅正门前动手吸引注意声东击西的几个狰骧卫也被尽皆赶走,一场骚乱在萧家护卫的帮忙下很快平息了下来。   都梁香去了正堂的院落查看情况,几只狰兽的尸体躺在青石砖上,爪尖崩裂,有的尾巴也断了好几条,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少主,人没留下,叫他们跑了。”   “有人去追了吗?”   “派人去了。”一旁的交谈声落入都梁香的耳中。   她用指尖摩挲了下太阳穴。   平的卦象,预示着今日都宅不会出事。   那是因为有萧家的人在这里,所以王梁的人注定成不了事才“平”呢?还是因为这些狰骧卫本没打算伤她才“平”呢?   王梁是疯了才会派人来杀她。   她先前还猜过是不是王梁故意派人来吓唬她一下,可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一看到这几具狰兽的尸体,她立马就把那个本就有些站不住脚的猜测给否了。   就是脑子坏了要来吓唬她,有什么必要搭上几只狰兽。   这等异兽可是很珍稀的,培育驯养一只所耗不费,几乎能和用丹药喂养出一个元婴期狰骧卫的花费相媲美。而且,狰骧卫大多也和他们的狰兽感情深厚,是不会轻易抛下狰兽自己逃走的。   处处奇怪。   “这王梁竟如斯恶毒狠辣,不过抢了他的头名,那日没得手便罢,竟还要派人千里追杀!要是我不在这里,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萧鹤仙一脸的忧色,似后怕般揽了揽都梁香的肩头。   都梁香刚想说此事尚有疑点,脑中想了想王梁此举到底是抽了哪门子的疯,还是发的道心誓遗留下了哪些漏洞不成,又想起了自己除了王梁还结下过哪些仇家,且此人还知道她和王梁有龃龉……   她忽然福至心灵,思索之色渐消,目光奇异地看了萧鹤仙两眼。   “怎么了?”   都梁香一把抱住他的腰,埋在他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怎么办啊,鹤仙?他不肯放过我,今日的刺客是被赶跑了,万一他们下次又来害我怎么办?我真的好害怕……”   “不怕不怕……”萧鹤仙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道,“大不了我留下来陪你一段时间便是了,有我的人在,他们不能拿你怎么样的。”   萧鹤仙自不会第一时间就把自己的意图说出来,那样必会令梁香起疑,只能先用些迂回的说辞。   再……徐徐图之。   可都梁香既然已经起了疑,不试探出来又怎会罢休。   她带着哭腔道:“可从来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鹤仙在族中亦有课业要做,只怕待不了多久你家里人便会催着你回去了,你又能留在这里护着我几时呢?”   萧鹤仙瞧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抵是真心忧惧,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那不若梁香随我回郯郡避避风头,梁香之前不也说,想要多学些阵法吗,以你我二人的关系,让你入萧氏族学自然都不成问题。”   原来是这样。   她就说那天萧鹤仙怎么突然改了主意,不再执着于要把她带回郯郡的事了。   原来是想了别的办法让她自己知难而退。   到了这里,都梁香已经有八成的把握,确认这事就是萧鹤仙在她背后的搞的鬼。   可以啊,有长进啊。   知道明着来违背她的意愿会惹她生厌,现在也学会背着她迂回行事了。   只怕若是她没迫着王梁发下道心誓,今日这一遭她也要被蒙骗过去了。毕竟以王梁的做派,确实像是会如此行事的人。   都梁香胸口剧烈起伏,五指紧紧攥着萧鹤仙的衣服,银牙咬得咯吱作响。   萧鹤仙只当她害怕,愈发抱紧了她。   都梁香心中却道:萧鹤仙啊萧鹤仙,我谅你毕竟没真的做成功什么威胁到我利益的事情,又惧萧氏势大,屡屡容忍退让,所求也只不过一拍两散罢了。   她这条命已不足惜,只是父亲母亲极尽珍爱地养了她也快二十年,恩重如山,就算她不是那等看重亲缘之人,也不至于冷血到半点不念养育之情,给都氏招祸。   因而若是能安稳摆脱萧鹤仙,她受点儿气也就受了,有什么紧要的,人这一生最重要的是活着,旁的都是虚的。   是以她一直不愿走到这撕破脸皮的最后一步。毕竟若是她真的对萧鹤仙不利了,以萧氏对他的看重,若萧氏有心报复,都氏虽也有自保之法,却也难免要元气大伤的。   可事到如今……看来她不用点儿激进的手段是不行了。   身边有一条随时会咬人的狗,可真叫人寝食难安。   一众都氏中人纷纷被方才闹出来的动静吸引到了正堂,听家中的护院和仆从说起方才的事情,各个惊惧不已。   都延昌也被惊动,正欲启动宅中法阵防御外敌,那些宵小就被萧氏的人尽数赶跑和诛灭了,只是伤了几个护院和僮仆。   倒是应了“观”卦的平相。   可若有祸事将起,又得贵人相助平息,怎么会是观卦呢?   都延昌只压下心中疑窦,安抚下了受惊的族人,又同萧鹤仙好生道了一番谢,这一场惊变倒也算过去了。   都梁香:“萧鹤仙,你跟我过来一趟,我有点儿事同你说。”   萧鹤仙骤然听梁香连名带姓的叫起自己,不免心下一惊。 第195章 让我安心   都梁香的院子里自然不只有一个房间,且换了间门扇齐全的,她留下萧鹤仙单独叙话。   “怎么了,梁香?”   “你没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都梁香抬起眼来,认真地凝视着他。   她脸上泪痕犹在,只是不见了那副忧惧之态,乌沉的眸子如潭水般静谧幽深。   萧鹤仙拧了拧眉,浅淡的笑意里透出几分不解来。   “我该说些什么?”   他眼睫垂了下去,遮掩着翻涌的心绪。   这下略一思索,方才刻意忽视的怪异感便再度浮了上来。   依梁香的心性,真的会在遭了刺杀后惊惧得抽泣涕泪吗?   只是方才他一见梁香落泪便心头大乱,以为她初次经历这种事,一时害怕也是正常的,便只顾安慰她,顺着她的话头说了下去,并未多想。   如今想来……他垂落放松的手指不由得蜷缩了起来。   “你有什么瞒着我的事,现在说出来,我可以不计较。”   “我不明白梁香的意思。”他眉头微蹙,眼睛里盛满无辜的茫然,“我能有什么瞒着梁香的事?”   他紧锁眉头,想了一圈,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叫梁香看出了端倪,却还是觉得今天的这出戏唱得实在完美,理应瞧不出什么破绽才是。   莫不是最后劝她去郯郡避风头的话惹了她起疑?   梁香一向是个多思多疑的性子,又素来狡诈,莫不是没有什么证据,也要拿话诈他一诈?   他唇瓣动了动,坦白的话刚要出口,喉咙就似被噎住了般,发不出声音来。   梁香方跟他闹过脾气,还十分记恨他之前擅作主张要强掳她回萧氏之事。若是此事事败,叫她知晓他明着来不成,背地里又生一计,阳奉阴违,只怕这回再不会原谅他。   她虽已言明不会同他计较,可万一只是诈他的手段呢?   从前梁香还说不计较他们萧家的事呢,可桩桩件件叫她受了气的事,她哪件事忘记了,不全都怀恨在心。   梁香说的话,信个五分也就是最多了。   他的拳头紧了紧,已是下定了决心。   都梁香久等不闻人语,见又多给他一次机会却还是不领情,心头郁气丛生。   只淡淡道:“我瞧着那些刺客,可不像是王梁的人。”   “怎么会?不是他的人,还能是谁的人,现在整个玄洲之中,能驱使狰兽作战的不也就只有他国师府的狰骧卫了?玄洲可没有哪家势力有豢养狰兽的本事。”   衣服,武器,甚至连刀法,他都叫人学了个十成十了,他实在想不到梁香到底能从哪里看出破绽。   “其实这事也可以倒着推测,我自幼长在岱郡,不与人交游,出门也只为求医,若说与谁结了仇,以至于恨到潜入我家中也要杀了我的,好像也就只有王梁一人了。”都梁香问道,“你说不是王梁,还能是谁呢?”   “那似乎也就只能是他了,梁香说不像是他的人,可有什么缘由?”   “我自有眼力能看出来。”都梁香笑了笑,乌沉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步步紧逼,“不若鹤仙帮我想想,还能是谁呢?”   “梁香还有何仇家,我怎知道?”他面色显出几分凝重来,袖中藏起来的手,紧攥得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我细想了想,仇家确实没有了,只倒还有一个冤家……”   都梁香在书房的书案上铺上一块白布,取了几捆缠绕好的丝线放在了上面。   一边慢条斯理地穿针引线,一边讥笑道:“不是仇家,胜似仇家呢。”   萧鹤仙面色一沉:“梁香这是怀疑我?”   “我不该怀疑你吗?”   “好没道理,我做这样的事作甚!”   都梁香失望地摇了摇头,“我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还不肯承认?”   “分明无中生有的事,我认什么!”他忿而振袖,面上浮出几分薄怒来,“我知因从前的事,梁香恼我,可这一码归一码,这件事如何能攀扯上我?就因我提了请梁香去萧氏避祸的建议吗?可我明明是全为梁香着想,只是因此就怀疑上我,我也未免太无辜!”   都梁香冷笑两声,道:“就知道你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你是不是非要我用龟甲和《命移星经》算上一卦,再用同气连枝之术叫你也看一看‘彰往察来’的彰往回溯之景,你才会死心!”   她把书案拍得震天响,显然已是怒极。   萧鹤仙脸上血色褪尽,勉力维持的谎言竟再也支撑不下去。   都梁香忽地提起了另一事:“萧鹤仙,你记不记得,还在秘境里的时候,我同你说过什么?”   “我说你日后要做什么欺瞒我的事,可千万藏好你的狐狸尾巴,别让我瞧出来。”   “可惜你坏也坏得很,蠢也蠢得透!”   萧鹤仙自然记得,他也还记得,梁香也说过,要是让她瞧出来了,就再也不理他了。   他怆然一笑:“梁香这是又要同我决裂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谁知道你萧公子还有什么毒计暗招留着害我?留你在我身边,我实在是难以安寝啊!”   “这是我之前交代下去的事,我已知错了,方才事发突然,才没叫人撤下这桩安排……”   “那我方才没给你机会坦白吗!”   “我怕梁香生气,只想着瞒过此事,日后我再也不会如此行……”   “够了!”都梁香打断他,斥道,“你现在说的话和狗叫也没什么两样!我已经不耐烦再听了!”   穿好了丝线的数根银针落在她的指间,她的双眸浮上了斑斑紫意。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从我家滚出去。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二,留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手里的针上,轻缓道:“把你的命交到我手上,让我安心。”   那双紫眸寒意沉沉,冰冷刺骨,带着无声的重压,碾了过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   萧鹤仙沉默地伫立在原地,好似一尊被冻结的冰雕。   良久过去,一丝近乎解脱的苦涩漫上心头。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抬眸看向了都梁香,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自我献祭般的虔诚和决绝。   “我……愿意让梁香安心。” 第196章 牵丝引   “好。”   都梁香应下一声,一手扣住了他的寸关尺脉。   生得有灵官之眼的人,修炼瞳术事半功倍,都梁香在榕师和鹿师那里习得的《灵鉴内照经》已修至第二层。   虽还达不到“骨肉昭然,病灶无藏”的境界,但透过皮相,看穿皮肉下的经脉走势还是没问题的。   她摆在长案上的丝线,是自十方绝境中的毒谷带出来的合生碧玉蛛丝。   韧性极佳,也没有和人体内卫气相冲的坏处,本是救命的好东西。但若叫都梁香拿来扎系阻断人的血脉经筋,不也成了杀人的利器?   不过若是只为了杀人,倒也用不上这等好东西,随便一些什么坚韧的丝线皆可,不止要以和人体卫气相冲的为宜,最好再涂抹上毒液,伤人效果更是拔群。   那日想到了这一层,都梁香方才明白,榕师所授的控针术,为什么总篇的最后一句是“死生枯荣一念移”。   可惜今日用这控针术,不是为了伤人性命,少不得就要用上这珍稀的合生碧玉蛛丝。   这蛛丝还在秘境中时就被她祭炼过,此时已和一件认了主的法器无异,就是一时离了她的操控,再以灵气唤醒时仍能为她所用。   案上穿了蛛丝的数根银针自萧鹤仙的寸关尺脉扎了进去,在他体内四处游走,编丝成网。   施此针法,自然要避免伤到他的血脉脏腑等要害,都梁香的《灵鉴内照经》还没练到家,此前又只拿灵明猿试过一回,现在并无十足的把握定然不会伤到萧鹤仙,才没有在先前轻易动用。   不过现在嘛……管他呢。   伤了也就伤了,就是有性命之虞,大不了再行救治就是。反正她手上还有一颗从王梁手中抢下的九转还魂丹呢。   “这些丝线会在你体内各处血管经脉要害之地安营扎寨,此后只要我心念一动,你立时就会脉管破裂,血流如注,当场毙命,神仙难救。”   这说辞自然是真的,只不过都梁香隐去了别的没说。   她在毒谷悟道自创的这两门功法,一门叫《截脉诀》,一门叫《牵丝引》。   她这说出来的,自然就是《截脉诀》,隐去没说的,也就是《牵丝引》了。   这些银针带入体内的丝线,还会勾连牵系他的肌骨筋络,从此只要她动动手指,她想让人往左走,那被施了《牵丝引》的人便不可能再往右走,从此只能成为一具她手中的提线木偶。   细小的银针带着附了灵气的丝线,在皮下寸寸游走,上下蹿飞,宛如活物一般。   萧鹤仙初时还站立得住,最初的锐痛清晰而又短暂。随着那些丝线深入肌理,如毒蛇蜿蜒,寸寸钻凿开血肉,闷胀、撕裂的痛感席卷全身,他双膝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地倒了下去。   汗水浸透了衣衫,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每一次颤抖都牵扯着那游移的银针,引来更深一层的噬咬般的剧痛。   都梁香只扣着他的手腕,继续操控那些丝线游走。   “梁香,我痛。”他喉咙里挤出了破碎的、拉风箱似的抽气声。   都梁香讥嘲一笑,满不在乎道:“受不住的话,你想走可以走啊。”   她又没使多大力道把人摁在这儿。   当她用这门术法就很轻松吗?   她的额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有些落在了她的睫毛上,黏糊糊湿哒哒的,压得她的眼皮都有些沉重地耷拉着,而她连分神去擦拭的功夫都没有。   灵气在她的瞳中翻涌,时而聚散,时而湮灭,而她眼中那副皮相下的肌理和血脉,亦时不时地随着丝线的走向,变换着视透的层次。   萧鹤仙佝偻着身子,蜷缩着,汗水如瀑,豆大的冷汗混着生理性的泪水,滚过那张扭曲的面容,砸落在地。   如酷刑般的折磨不知持续了多久,都梁香丢开他的手,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他趴伏在地,整个人似才从水里捞出来般。   “呃……嗬……嗬……”   直到那酷烈的痛楚渐渐消退,他才有力气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梁香……如此……可满意了?”   都梁香掀了掀眼皮,看向别处,漠然道:“别说得好像我在故意惩戒你一样,我不过也只是为求自保罢了。”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去够都梁香的裙角。   “可……原谅我了?”   都梁香轮椅一撤,冷淡避开。   那只手无力地垂落在地。   他的头冠早已散落,一缕被冷汗浸透的乌发粘在了苍白的下颌上,睫羽微微颤动,似蝶翼般扑扇,半遮着眸中碎裂的光影。   他挣扎着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穿过散乱发丝的间隙,悲凄地望着那道冷漠的身影,颤声哀求:“梁香……不气了……好不好?”   都梁香欣赏了一会儿他的狼狈,心里顿觉舒畅多了。   听他这般问起,知他以为这事这样就能过去,不免冷笑了声。   身体上的狗绳拴上了,心里的狗绳也得一并拴上不是。   她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些许,语气又轻又慢。   “可我还是有些怕你,怎么办?鹤仙总说知错知错,却屡犯不改,桀骜难驯,一而再再而三地悖逆于我,实在很难令人相信这次你是真心悔过啊。”   萧鹤仙躺在地上,疲倦地闭了闭眼。   “梁香还想做什么,直说便是。”   都梁香似笑非笑道:“没想做什么,只是想考验一下鹤仙罢了。”   “考验完了,就和好?”   都梁香笑了起来,眸中带着几分无辜纯质的认真,点了点头,煞有其事地“嗯”了一声。   “梁香想怎么考验?”   “我只要你等会儿少管我的事,别吵我也别闹我,怎么样,很简单吧?”   萧鹤仙心底隐隐浮起些焦躁和不安来,只是他不知这缘由何在,唇瓣翕动了几下,并不想答应都梁香,可此时若不应她,他还有什么办法留住她呢。   他又挣扎着来牵了都梁香的手,这次她没有躲开。   “我若通过了考验,叫你知道这次悔过我所言非虚,我们要和以前一样好。”   都梁香唇边的笑意慢慢加深,柔声允诺道:“好,就和以前一样好。”   “那梁香考验我吧。”   都梁香轻笑了声,唤来新雨,吩咐道:“去让石安沐浴一下,再让他到我这里来。”   萧鹤仙闻言蓦然一惊,周遭的一切声音瞬息消失,只剩下血液在耳中轰鸣。 第197章 君心似铁   “梁香……”   正要绕过屏风,去往书房内设下的一张供小憩的榻间歇息,却被人叫住。   都梁香回首看他,疑惑地“嗯”了一声,用相当柔和的目光询问他有什么事。   萧鹤仙凝着她脸上那笑意不达眼底的温和假面,一个“不”字艰涩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已不敢再置喙她的行事,只能任那盈胸的酸楚满溢而出,化作清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都梁香,清俊的眉宇悲愁地蹙起,好似承载着心头万般的涩然和脆弱。   他不敢说话,只能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无声乞求她回转心意。   怎奈何,君心似铁。   “梁香。”   他最后乞求地唤了她一声。   劝她不要这么做的话不敢说出口,只怕再有悖逆她的嫌疑,可他知道她会明白他的意思。   眼眶里的泪水早已盈满,却强忍着不肯溢出,只在那写满心伤的瞳孔上覆了一层剔透的清光。   瞧着真是可怜至极。   都梁香轻扯了下一边的唇角,冷笑了声,并不理会。   这回瞧着终于是懂了些事,纵使心里还是不甘愿的,到底是不敢说些她不爱听的话了。   她故意在萧鹤仙体内施下了牵丝引之术,却不曾告诉他,就是要看看,他这回,到底会不会听她的话。   毕竟,以他那疯癫的性子,先前“若要解除婚约除非他死”的话都说出口了,都梁香可不是没想过。哪怕他拼着赌上自己的命,赌她不敢真的杀他,也要阻止她接下来要做的事的这种可能。   都梁香做事周全,她不敢真的杀他,他却很可能以命相搏,她自然要留下后手。   她岂会那般傲慢地认为,她只凭先前那些手段就能驯服萧鹤仙。   这可是个十足的疯子。   不过就是驯服不了也不要紧,他自己不会收起咬人的牙齿,那她就给他戴上嘴套。   可闹到那般场面,总归不好看,他要是自己能想通,就是最好的,哪怕只是装出来的想通了。   门口处传来了敲门的动静。   “进来。”   “小姐唤小人何事?”   都梁香招了招手,叫他近前来。   石安依言靠近了她,就见她的纤纤玉指暧昧地勾了勾他的腰带。   语气狎昵戏谑:“唤你来服侍我啊。”   石安的呼吸顿时粗重了些许,不用都梁香吩咐便轻车熟路地一把将她从轮椅上抱起。   他的目光落在了颓唐坐于地上的萧鹤仙,语带犹疑地同都梁香道:“他……”   都梁香将手臂环上了他的脖子:“不用管他。”   “他愿意在这里看,就叫他看好了。”   石安点了点头,抱着她绕过屏风,步入内室。   里间很快传来了暧昧的声响。   衣衫摩擦的窸窣声,床足子在地板上晃动的响声,又有莺声燕语喃喃。   室内光线熹微,若明若暗,两道影影绰绰的轮廓在屏风上颤悠,好似流动的水墨。   婉转的啼声动人至极,可听在萧鹤仙的耳中却不异于在剜他的心。   分明那是属于他的!   不管是她的喜、怒、哀、惧,欢愉还是痛苦,分明都该由他来给予才是!   胃部猛地一阵痉挛,如同在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拧搅。   他恨不得冲进去把两个人拉扯开,再一刀杀了那个胆敢亵渎他的珍宝的贱人。   一股浊气直冲喉头,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力道之大,让整排牙齿都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才将那几乎喷涌而出的呕意和恨意强压了下去。   停下!停下!都给我停下!   他五指微屈,会聚着灵气,膝头动了动,就要猝然起身,不顾一切地站起来阻止他们,他不信梁香真的敢杀他。   从此以后,就算做一对怨偶,叫梁香恨他,他也认了。   “就和从前一样好。”   那句笑语轻柔的承诺言犹在畔,萧鹤仙五指猛然一收,碾碎了即将成型的灵力,紧咬着牙关,唇边蜿蜒出丝丝血迹。   你忍得下!   不过就是一个玩意儿,和些器具也没什么两样,你忍得下!   一句句自劝之言好似凌迟,他双手按上自己的膝盖,近乎自虐般地生生将自己摁在了原地。   眼泪早就流干了,通红的双眸里一片死寂,不知过了多久,这一汪死水里忽地泛起了一丝涟漪,掀起了滔天的恨意和决绝。   她就是在教训你,她就是在惩戒你,她就是在让你痛!   她好狠的心,好狠的心呐!   萧鹤仙佝偻着身子,捂着胸口,手背上筋骨毕现,攥着衣襟的五指用力到指骨泛白。   你要比她更狠,更能忍,才能得到她,得到全部的她!   萧鹤仙,你忍得下!   “梁香。”   他唤了屏风后的人一声,又哀哀切切地求了许久,乞求的话都说尽了。   只得了那人一瞬的迟疑,和一道轻蔑的笑声。   ……   萧鹤仙低下头,一只手死死按在腕上那个像镯子一样的法宝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在自己的本命法宝上钻刻出了一条长长的空心凹槽,将婚书细细卷好藏了进去。   怎奈何,君心似铁。   泪也竭,碎镜难圆空悲切。   孽债层层叠。   悔啮骨,罪难灭。   沸汤浇彻喉中血。   ……   【已删】   石安的额上急出了汗珠,一手按着她的肩不让她翻身睡去,哄道:“小人能服侍好小姐的,小姐就让小人再试一次吧。”   他们实不相配,试什么试,她干嘛给自己找不痛快。   都梁香往他锁骨之下咬了咬。   【已删】   “好了,去找新雨领赏吧。”   石安挺了挺胸,讨好地让她更方便吮吻他。   粗粝的手指往里压了压。   “这次一定可以的。”低沉的嗓音沙哑中带着一丝急切。   温热的触感压了上来,步步迫近。   都梁香生了怒,凝出一道灵力,将人掀了出去。   说了不相配也不契合的,只会让她痛得厉害,听不懂人话吗?   “滚!你也是个不听话的东西!”   石安微微弓起身子,捡起自己的衣衫,欠身向她鞠躬认了个错,这就出去了。   余光瞥过还跪坐在地上的萧鹤仙,后者蓦然抬眼,对他露出了一双寒意森然的眼睛。   那如刮骨刀般剐人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的斑斑痕迹上,瞧得人没由来的一痛。   石安心中一凛,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第198章 枪先至   萧鹤仙摇摇晃晃起身,腿骨酸麻得厉害,飞也似地冲了进去,一个踉跄,就跌倒在地。   他膝行着走完了最后几步,来到榻边,握上了都梁香随意搭垂在榻外的手指。   榻上那人两腮微红,态生春云,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情态。   他不知怎地又落了泪。   哑声问她:“梁香,我通过考验了吗?”   都梁香闭着眼,“嗯”了一声。   他颤抖着手指摸上她的脸,和她额头相抵,声音轻不可闻,心怀畏怯又满是希冀地问了出来:“我们会和以前一样好吗?”   都梁香用自己的鼻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慵懒甜腻的声音似乎有着煽惑人心的魔力。   “当然会啊。”   萧鹤仙捧着她的脸,吻上了她。   他小心而细致地吻过她的每一处,誓要将别人留在她身上的气息尽数洗去。   都梁香同他温存了一会儿,就揽过他,环抱着他的脖颈,下巴搁在他肩上,好似再也没有什么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般,依恋地蹭了蹭他,说起正事。   “鹤仙,其实我是想同你去郯郡的,我从前说要同你回族中学阵法也是真的,只是我有些害怕……”   “去了郯郡,我就举目无亲,要是有人欺负我,就没人能护着我了。”   萧鹤仙抚着她,“还有我呢。”   “对啊,只有你了,可你先前也待我不好,所以,我真的不敢随意冒险……我知道你会改的,你以后不会这样了对不对,你……能保护好我吗?”   萧鹤仙握上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语气沉缓而坚定。   “能。”   都梁香在他脑后微微笑了下。   两条退路都找好了。   她说要萧鹤仙把命交到她手里,才能让她放心他不会再伤害她自然是假的。   他的命握在她手里,是用来要挟萧父萧母的。   《牵丝引》才是为了以防萧鹤仙毁诺,控制他的,等她再钻研钻研,把丝线种到他的舌头里,就是他想给护卫下令囚禁她,她也能让他事与愿违。   说不定还能让他亲口说出同意解除婚约的事呢。   都梁香想到这里,笑意忍不住又深了几许。   不过萧鹤仙还有利用价值得很,这事过个几年再提也不迟,且再陪他玩个几年。   据传天下十四洲阵道之首,首推中陆太清道宗的阵阁,可道宗阵阁传承教授的阵法素来以追求无上威能为要,于妙用阵纹构造灵器和革新阵法一道上,并不比萧氏的人精深。   且因中陆灵气浓郁远甚其他十一洲,萧氏中颇有天资之人,半数都会拜入道宗门下修行,待望见修行尽头,推知自己再难有进益之时,便会返回玄洲养老,教导族中晚辈。   故而若论阵法一途上的师道之隆,萧氏并不比太清道宗薄弱多少。   能入萧氏的族学,自然再好不过。   萧氏的薪火堂可是令玄洲无数阵师都趋之若鹜的圣殿般的存在,就是从外洲而来,前来自请成为萧氏客卿以求学的修士也大有人在。   不过都梁香自不会满足只在萧氏用来培养门下客卿的薪火堂求学。   她说她要进萧氏只准天资过人的族中子弟进入的玄机堂学习,萧鹤仙又不是办不到。   虽然是有些不合规矩之处,但总归叫萧鹤仙去想办法就是。   管他是跟萧父一哭二闹三上吊呢,是以现在多少还要哄他一下。   她凭借着目前尚还粗浅的阵道修习,总觉得以她目前止步炼气期不得再进的身体状况,或许能通过阵道的办法,绕过灵力浓厚程度有限,使不出威能更大的法阵的限制。   石阵林的诸般法阵效果,她总觉得自己至今尚未完全破解。   家中的课业也要带过去一并修习,因而她还要梳理些卜筮课业上的疑问,这小半个月速速找族老们问询完毕。   求签问卜能寻得机缘,还能趋吉避凶,还是非常有用的,也不能放松学习。   鬼道修行是立身之本,也不能落下,还是要日夜汲取月华,观星冥想才是。   别的分身各也有各的要事,她身上的担子真的很重。   都梁香倚在萧鹤仙身上,一边计划着日后的修行安排,一边困顿地睡去。   ……   ⚹   中洲,大玄神都,栖凤台。   凌空旋身的裙裾随着飞转的双腿,舞出了一朵开得正盛的花,执着一杆长枪的身影轻巧落地,枪芒早已背身扎了出去,偏那身影这时才将背过去的身子转至出枪的一侧。   身未转,枪先至,正是回马枪。   “还是慢。”   说话之人是小虞的姨母给都梁香找的武师傅,名唤褚良的家将。小虞从前只用修习法术,家中给她安排的路子是日后拜入上玄仙宗门下修行,自然不用再修习家传的武道枪法。   如今却是不同了。   若要在大玄仙朝领武官之职,武艺自然也要拾捡起来才行。   都梁香不管几世为人都没修习过武艺,小虞的这具身体从前也未曾练过武,她既无经验也无肌肉记忆,现在叫她从头学起真的颇为吃力。   她紧绷着面皮,又随褚良对打了一次。   额上渗出汗珠,黏腻地流进了脖颈里,她正要喊一声“再来”,侍立在一旁的侍女便持着帕子上来给她擦汗。   “不用,且让它流罢,哪里就这么娇气了。”   侍女颔首应下。   又练了几个回合的枪法,她叉着腰喘气歇息,侍女又端了水来。   “少君,喝水。”   侍女端着茶杯喂到了她的唇边。   都梁香就着她的手喝完了水,怀疑地翻起了小虞的记忆。   她从前的生活真的至于养尊处优到这种地步吗?   都梁香翻看了几天小虞的记忆。   分明没有啊。   “再来!”   短暂的歇息后,都梁香重整旗鼓,反复地练习起了褚师傅今日所授的枪法。   庭外忽然远远传来一声豪迈飒爽的朗笑,便如那回马枪一般,人未至,声先到:“泽兰妹妹好俊的功夫!” 第199章 瑶台双璧   都梁香循着声音望了过去。   那说话之人也大步而来,环佩之声铿锵作响,好像在为她奏乐以歌。   虞晗陪着那人同来,都梁香却是第一眼先注意到了那个笑容明艳,神如秋水的女子。   来人面如满月,目若青莲,鬟堆金凤丝,鬓倚海棠娇。   绫罗妙采,步曳轻云裾,金缕浮光,袖翻惊鸿影。   耀耀兮若彩云捧日,灼灼兮似火树摇光。   珠玉锦绣簇拥下的那张脸,更是天然殊胜,绝艳倾世,分毫不让霓裳。   这样让人见之难忘的相貌……都梁香一眼就认出来了。   云嵬崔氏的崔固。   崔氏与虞氏世代交好,族中子弟也多有往来,就是小虞从前是个不爱交游赴宴的性子,一些重要场合和宴会还是要去的,因而也就认识了崔固。   虽然只有几面之缘,关系算不得多亲近,但崔固同小虞的姨母关系还是很亲近的,说是忘年交也不为过,且她为人又热情豪爽。因而这时唤她也是亲亲热热,十分熟稔的样子。   小虞的那些世姐、世兄里,印象较为深刻的也就只有这位崔家姐姐了。   只因这位崔家姐姐容貌出众,幼时便被人盛赞“骨法多奇,有应君之相”。①   后来资荫进入了鸾仪卫,因鸾仪卫中的执扇之职,素来有“择体貌丰朗,仪容整美者”的要求,以崔固之姿貌,又毫不意外地入选了执扇卫,随侍东宫左右,行索扇之仪。   便也应了那句“有应君之相”。   几年前一次虞氏的家宴上,崔固作为虞晗的亲近后辈,也在席间。   逢人夸耀她的容貌“冠绝神都”,崔固便指着虞泽兰说,“但见瑶台云外客,方知倾世不倾云。神都之冠,不若天上之云远矣。”宴上还有其他虞氏交好的宾客,将此事传了出去,一时引为美谈。   因云嵬崔氏在京郊的宅邸,也在拱卫神都的十二峰上,亦属世人所谓的“瑶台世家”之列,两人便也有了个“瑶台双璧”的名号。   崔固善交际,交友广泛,常出没神都各家宴会,神都中人大多见过她的样貌,而虞泽兰则潜心清修,深居简出,从前没有声名便罢,这下有了崔固替她扬名,好奇她容貌的人便也多了起来。   尤其是见过崔固的人,更是尤为热切地想知晓她的长相,好长一段时间,找各种理由来虞氏栖凤台拜访的好事之人激增,只为在栖凤台偶遇虞泽兰,一睹其貌。   给喜静不爱见人的虞泽兰添了不少麻烦,所以她对崔固的印象尤为深刻。   是以反复翻看过小虞记忆的都梁香,这时也是立刻将崔固认了出来。   她作揖一礼,道:“泽兰见过崔姐姐。”   崔固摩挲着下巴,一脸遗憾道:“泽兰妹妹去岁回凤仙老家办的及笄礼不是?可惜那时轮我上番,不能亲去凤仙参加妹妹的及笄礼,我本来还说要做妹妹的赞者呢,也未成事,实在可惜。”   她寒暄一番,这才说到正题:“妹妹取了何字,我尚不知晓。”   大玄仙朝以女子二十岁行笄礼,男子二十岁行冠礼,二十笄冠而字。   平辈之间,取了字,自当以字互称,方才符合礼仪。   “祖母给妹妹取了‘湘君’为字,湘水之湘,君子之君。”   “怀水之德,仁义智勇,文质彬彬,志洁行芳……好字!”   虞晗在一旁听着,忽地有些感伤般的笑了下,只是这不合时宜的笑容极淡极浅,转瞬即逝。   崔固笑道:“湘君可知晓我的字?”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②   “正是嘉树二字!”崔固朗笑一声,拍了拍都梁香的肩膀,“湘君可知我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都梁香看了看虞晗,瞧着后者颔首了一下,这就猜出了八分,“可是泽兰资荫鸾仪卫一事?”   “正是正是。”崔固从须弥戒中取出了一份任命文书和一方小印,交到了都梁香手中。   “鸾仪卫兵曹参军事事忙,便托我代为转交了。”   那一方铜质鼻钮约莫两三寸大小,阳文篆书着“鸾仪卫亲府之印”并虞泽兰的名字。   任命文书上则写了她的上番时间和地点所在,也就是三个月后她就要去玄宸宫上职了。   不过鸾仪卫是清贵官职,一年只用上番两次,一次为期一月,倒不难熬。   但不上番的日子也要读书以备吏部铨全,对某些人来说反倒是不上番的日子难熬些。   鸾仪卫中的亲卫,是正七品的官职,认主此官印,能瞬息给予都梁香金丹大圆满的修为。   她没多做犹豫,咬破舌尖,滴血认主。   那官印霎时金光大作,连带着都梁香身上也蒙上了一层耀目的金晕,冥冥之中,似有无形的丝线将她和那方印钮上的气运相连,磅礴的力量充盈了都梁香的全身。   她对这种感觉倒是不算陌生。   虞晗满意地点了点头:“有了官印赋予的兵煞之气,再练武技,才能发挥出武技的真正威能,小兰日后可千万莫要懈怠。”   都梁香颔首应是,虞晗就揽过崔固的肩头,笑道:“你虽是三个月后才需上番,但下个月起就要先付兵部教阅武艺,再经礼部肄习仪仗,方可入卫,期间有什么不懂的事,便叨扰你崔姐姐便是,我记得——”   她顿了顿,手指在两人之间指了指,“你们两人的灵犀玉应是点通过了的吧?”   崔固当即取出灵犀玉,开始查看灵犀谱,翻了半天不曾见到虞泽兰的名字,摇头道:“晗姨记错了,不曾点过。”   她连忙招呼着都梁香取出自己的灵犀玉,笑道:“无事,我们现在来点灵犀便是。”   崔固在都梁香的灵犀玉上书下了自己灵犀玉的灵犀干支,两人这就算点上了灵犀,可以互传书信了。   虞晗叫了崔固来,自然不是只为了转交文书官印一事,当下又道:“你崔姐姐韬略在胸,处事明达,所谓芝兰在室,久居自芳,你日后应多和你崔姐姐好生亲近才是。”   从前打算先让小兰拜入上玄仙宗门下,那这神都的人脉便不急着结纳联络,小兰不好参加宴饮与人交游,便也随着她去,如今自然不能再由着她任性了。   崔固道:“过几日卫氏在骊渊台设宴,你卫瑛姐姐请了些姐妹们会茶论书,可请湘君千万赏脸与我同去。”   “嘉树姐姐言重了,莫敢负姐姐盛情,泽兰自当趋陪。” 第200章 胆小如鼠   “白师妹。”   都梁香正在用小白的分身摸孔雀玩儿。   它的羽毛像丝绸一样顺滑,还一点儿不怕人,搂着脖子蹭它都不会跑。可惜小虞的身体不能用来做这些不太符合她对外性格的事,现在只用由这个她来代劳了!   栖凤台的羽鸣涧有很多漂亮的灵禽,灵气蓊郁,清芬宜人,比起火灵气更加浓厚的流金庭,木灵根的这具分身还是更喜欢待在这里。   她听见了鸩玉唤她的声音,随着他渐渐走近,原本倚靠在她怀里的孔雀立时扑腾了下翅膀,跳走了。   “玉师兄,你把我的小鸟都吓跑了。”   鸩玉低笑了一声,泠泠如玉磬的声音温和响起:“嗯,我的错。”   “因为蛇会吃鸟,所以它们才有些怕你吗?”   “可能吧,但我一般吃鱼比较多。”   “那你有毒吗?”   “有的。”   “那我也有点想跑了。”   “别跑。”鸩玉微微一笑,“我看白师妹的病是要大好了。”   性子瞧着倒是活泼了许多。   “玉师兄来找我回去喝药吗?”   “不是。”   他道:“有人找我去看病。”   “你要走了吗?”   “也不是,还是神都的病人,去去便回,我来是想邀你同去的,白师妹医术精湛,辨证有方,有你在我身边查缺补漏,我会觉得安心许多。”   又来了又来了。   鸩玉这润物无声的治疗方式确实是比泽川高明太多了。   要不说术业有专攻呢,他这么一说,就让人很有被需要的感觉。   “好哦。”   反正她也没有什么事情。   王氏的马车已然恭候在丹霞顶,两人登上了马车,那挽车的两匹天马便凌空腾跃,振翼扬蹄,飞向云天。   “玉师兄,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鸿灵台。”   鸿灵台,国师府?   谁病了?   以国师府的势力想请谁不行,怎么还专门把鸩玉叫去了。   不过没等她问,鸩玉就主动同她说了:“是大玄国师之孙日前在十方绝境中受了重伤,后来出了秘境又遭截杀,胸口中了一剑,听说当时用了好几颗九转还魂丹才堪堪保下了性命,只是体内余毒未消,丹毒积聚,又有金镞之伤在身,致使戾邪入体,情形颇为棘手,遂遍请神都各学派大医,为王公子集议共诊。”   都梁香咬了咬腮肉。   她怕自己笑出声来。   萧氏这地头蛇果真没白做,倒是狠狠让王梁栽了个跟头,叫他雪上加霜。   “奇也怪也,按理说,筑基之人灵气盈身,就是伤口暴露在外几时,也不会轻易引戾邪入体,恶化伤势。可见这位王公子之前就受了不小的伤,致使身体孱弱,卫气竭枯,这才抵御外邪而不敌啊,那这用药一事,就需得慎之又慎了。”   鸩玉叹道:“十方绝境当真凶险之地。”   都梁香心底偷笑两声,只略想一想,便也就想到了关节。   恐怕是那落星枰棋局对赌之故,输于她手,去了大半生机,命数都短了不知多少载,能不虚弱嘛。   活该。   天马一路畅通无阻地越过了国师府的府门,来到了乌鹭阁,才有国师府的府卫核实鸩玉的身份。   王氏的执事和鸩玉恭敬见礼,便引着两人行至王梁的寝居。   都梁香习惯性地用上了以气感物之术辨认方向,耳边却忽然炸开一道惊雷:“何人胆敢窥视!”   隐于暗中的府卫厉声申斥警告。   都梁香暗骂了一声破规矩真多,就听鸩玉和身边的执事解释道:“我这师妹罹患眼疾,不能视物,才要借灵气探察四周,并无窥视之意,请府上卫士勿怪。”   那执事道:“理解理解,只是府内素来戒备森严,并非有意怠慢医师,也还请医师大人见谅。”   都梁香忽然被人牵住,冰凉宽大的掌心握住了她的手背。   鸩玉怕她因方才之事惊惧,温声安抚她道:“不妨事,我牵着白师妹走便是。”   “玉师兄。”   “嗯?”   “你是一条很冰很冰的蛇。”   “那得怪今天的天气有点凉了,我有时候也可以不那么冰。”鸩玉失笑道。   执事叩了叩门,近前通传一声,便请了两人进去。   “白师妹,有门槛,抬脚。”   都梁香照做,才走了进去,就听见一道声线熟悉的暴喝声:“治不好我表兄,我就叫你们陪葬!”   ……好经典的话。   都梁香反手握住鸩玉,用了点力道将他扯在原地,“玉师兄,要不我们还是跑吧。”   “难怪要找这么多人,怕不是要找医师共诊,这是骗人牲来啦。”她附在鸩玉耳边悄悄道。   鸩玉是有些想笑的,只强自忍住。   卫琛自然听见了这话,迈着怒气冲冲的步子就走过来了,“你是哪家的医师,胡扯什么呢?”   “琛儿。”一道略带严厉的声音将他唤住,“道歉。”   都梁香就听卫琛不情不愿地,对着脚步匆匆正要离去的几位医师道了声:“琛关心则乱,一时言语无状,冒犯了诸位医师,还请医师们见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几位医师自然不敢多怪,恭谦地回了几句,这就告辞了。   “鸩玉医师,还请上前来,劳烦您为吾儿诊脉。”   那妇人的声音这时才略慈和了些,想来这就是王梁的母亲了。   王梁又是卫琛的表兄,那这位应当也就是卫琛的姨母了?   都梁香在一旁等着鸩玉问询王梁的情况,每听到他的症状多棘手一分,她就忍不住抿嘴偷笑一下。   卫琛犹记着先前的事,打量了都梁香上下,从她腰间的玉牌瞧出了她是神农谷的人,出言讥道:“原来是神农谷的弟子,难怪胆小如鼠,遇到点儿风吹草动就想着逃跑,半点医者仁心也无。”   都梁香去扯鸩玉的袖子,问:“玉师兄,他骂我,我可以回应他一下吗?”   她修为低,得问下鸩玉能不能护着她逃出去。   “自然。”   都梁香立马回道:“这不是有仁心的医师都被些横行霸道的家伙们杀光了嘛。”   “再者说,医者的仁心也是很宝贵的,肯定不能拿来喂狗啊。”   “你——”卫琛方凝出一道灵力,就被卫夫人挥袖打散。   “卫琛!”   卫夫人沉了脸色,“你父亲真是把你宠坏了!”   “若不是你这骄横恣肆的性子,又岂会惹下如今这等祸事,害我儿无辜遭此大罪!”   半坐在床榻上的王梁虚弱道:“母亲,不怪怀音,都是我冒进之过。”   他呛咳了几声,三言两语揭过此事,目光忽地落在了都梁香身上。   “你是神农谷的弟子?师出何门?”   “关你什么事,又不是我治你。”   卫琛道:“她的弟子玉牌是金色的,怕不是百里谷主的亲传弟子,不然气焰岂会这般嚣张。”   都梁香忍不住腹诽,她嚣张什么了,再说了,她再嚣张还能有他俩嚣张?   只听王梁沉吟片刻后问道:   “你身为百里谷主亲传,想是日夜侍奉在其侧,百里谷主约莫一年半以前,似乎为一个叫都梁香的人亲自看过诊,你可知她生的什么病?” 第201章 青阳灯   好啊,都伤成这样子了都不忘找人查她,连她去神农谷看过病都知道了。   他又想干嘛?   “我不知。”   “呵。”他嗤笑一声,“我知道你们神农谷的规矩。”   又同卫夫人道:“母亲,我想同她单独说会儿话。”   卫夫人瞧着都梁香身上气息不过炼气期,就是梁儿虚弱至此,想也造成不了什么威胁,便也颔首同意。   唯有鸩玉有些犹豫。   “找她问点儿事罢了,既然是百里谷主高足,国师府自会以礼待之,鸩玉医师不必担忧。”   鸩玉看向都梁香:“留你单独在此,你可害怕?”   他柔声道:“无事,可以拒绝的。”   都梁香摇摇头,“我不怕的。”   谁知道王梁又打了什么坏主意,她当然是要听上一听的,知己知彼嘛。   很快阁中便只剩下了他二人。   哦,不对,还有卫琛。   “我知道这些事是病人阴私,按规矩,你们是不能同外人说的。不过我也听说,神农谷弟子处事最为圆融,没有什么是不能商量的。”   他淡淡看向卫琛,后者便取出一物,霎时间,醇浓的木灵气逸散而出,扑人沁脾。   “小瞎子,识货吗?”   “青阳灯?”   青阳灯是一种能加速灵植生长的法宝,价值不菲,且尤得医修青睐。   王梁阖上了眼,轩昂的眉宇透出浓重的疲惫来。   他又问了一遍:“她生的什么病?”   都梁香朝卫琛伸出手,“先给我。”   “可笑,自然要你答的叫人满意,这报酬才能付给你。”   “嘁。”都梁香自不上当,“谁知道你们怎么才算满意,万一你们骗我呢,不愿给就算了,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王梁揉了揉额角,“给她。”   “哼。”   卫琛把青阳灯的提梁往都梁香手里一塞,不悦地哼了声。   都梁香的手在青阳灯上细细摩挲过,又取了一个竹笋盆栽出来,放在青阳灯旁,任它照了照,那竹笋果然很快就蹿长出了一大截。   她又摸了摸竹笋确认了下。   青阳灯就是能加速灵植的生长,也没有那么神速,顶多快上一倍罢了,也就竹笋这种本就生长得极快的草木,用上了青阳灯,才能有如此效果。   “你倒是小心。”卫琛刺了一句。   都梁香验了货,将青阳灯收了起来,这才答道:“她得的腿疾。”   王梁等了半晌,不见她继续往下说,眉峰一压:“你说完了?”   “我说完了。”   卫琛:“我看你是想死了吧?有眼睛的都知道她得了腿疾,我表兄要问的,是她那腿疾为什么连你们神农谷都治不好。或者说,你们能治,只是缺了什么天地灵物呢?”   “哦,那我就不知道了,师傅为那位姑娘看诊时我并不在其身侧,知晓她有腿疾也是听同门说的,确实颇为棘手,不是寻常病症,她们家付了一株五阶灵植做诊费,却也并不够请到师傅亲自看诊,只是师姨叔伯们都看不好她,这才将其转到了师傅手里而已。”   “你为何不在?莫不是骗我们?”卫琛厉声威胁,“那青阳灯虽是给了你,可你这般敷衍我等,我也不是没有办法叫你吐出来!”   “我虽是师傅亲传,可师傅弟子众多,我修为低微,师傅对我并不看重,我能在师傅身边同她习医看诊的日子甚少,那日确实不是我在师傅身边侍奉。”   “你早怎么不说?”   “你早也没问啊。”都梁香摊了摊手。   卫琛怒火高炽:“青阳灯还来!”   都梁香可舍不得,心念一转,道:“师傅虽不会将病人阴私告诉我等,但若有了疑难杂症,也是会抹去姓名,诉诸症候,用以教导我等的,不若你们且说说你们知道些什么,我说不定可以帮你们倒推一下她得了什么病。”   也顺便试探一下这两贱货到底打着什么坏主意呢。   王梁:“好,那你可知生了什么病非要归元灵珠来治?”   “这我确实知道,但我说了,青阳灯,就归我了哦?”   “这有你讨价还价的份儿吗,还不快说!”卫琛疾言厉色地喝道。   “那你们就是不想知道了?堂堂大玄国师府,要什么没有,一盏青阳灯还要赖我的,大不了我不要了,你们不若去找我大师兄问上一二,且看看若是买他徇私,一盏青阳灯够是不够?”   “既然给了姑娘,那自然就是姑娘的了,我不会要回去,姑娘且说来便是。”   都梁香淡淡道:“归元灵珠治不了病。”   卫琛:“你敢耍我们?”   卫琛怒火中烧,就要动手却被王梁伸手拦下,顿觉这憋闷感莫名的熟悉。   “别急嘛,我话还没说完呢。”都梁香接着道,“我只知这归元灵珠乃是先天灵物,自存一口可供人薅夺的先天之气,许是这人恰因什么原因缺了一口先天之气吧,残缺了先天之气的人确实会肉身有损。”   “那这缺了先天之气的人,修行可会有阻碍?”   “自然,肉身有损,灵脉不全,若是后天如此,修为再难寸进,若是天生如此,恐不能筑基。”   “原来如此。”   难怪那都梁香恨他入骨,连条件也不愿意同他谈就要除他而后快。   “她若拿到了归元灵珠,这身体自然就好了?”   “不是,只是有的治了而已。”   不会是想从阻止她治病的方向上使坏吧。可是此事在那日发下的道心誓第二百一十三条中亦有记载,她可是已经提前把这条路堵死了哦。   “她在神农谷待了多久?”   都梁香眉头一皱,直到现在都没想明白王梁到底想干嘛,随口答道:“她又没在谷中治病,只看了诊,约莫两三日吧。”   “那你师傅待她如何?”   “那我怎知,不过师傅待病人一向亲和友善,想来待她也是如此了。”   “我的意思是,你师傅对她可有什么特别看重之处,比如,有意收她做个记名弟子……什么的?”   王梁方才问起归元灵珠的事,不过是不甘心想求个答案罢了,倒不是非要做什么,只是这另一桩事,倒叫他很在意。   “不知道。”   “那前几年,你们神农谷可有什么天资过人的弟子或长老……死了的?” 第202章 夜夜煎心   都梁香心下一紧,只做皱眉思索的样子,想了片刻,道:“好像没有吧。”   这狗东西,也不知道查到什么了,听这口气,莫不是怀疑她被神农谷的弟子夺舍了?   倒是敏锐。   可是那日为求自保,只能百般手段一起用上,哪管得了日后暴露不暴露的事。   “没你的事了,你可以出去了,把鸩玉唤进来,我亦单独找他有事。”   “哦。”   都梁香正要走,被卫琛拽住,“慢着,点个灵犀再走,日后兴许还有事要找你问。”   他又补了一句:“放心,报酬管够。”   都梁香自然要揽下这活,找她问总比她不知道这俩人背后要搞什么勾当强。   她假笑了一下:“知无不言。”   待人走后,内室里传来交谈声。   卫琛不屑冷哼:“好一个有钱能使鬼推磨,神农谷弟子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尽是些爱财如命的东西,倒是方便了我等。”   “只在神农谷中待了几日……她就真有那般厉害,且先不提百里谷主有没有可能传授给她锁灵针法,就是传了,她区区几日就能学会?”   起先在秘境之中,王梁一直以为都梁香是个医修,可一出秘境,派人在玄洲一打听便知,岱郡都氏,是相卜世家,修行的是自然八气,入门的心法是《三易心经》,对敌的法门是六十四卦画。   就那都梁香使出的招式来看,也确实符合这搜集来的情报所说。   哪哪都和医修扯不上关系,也不曾拜过什么师门,只听人说自小在玄洲四处求医,却寻遍玄洲大小医家而不得治,难道是因为这个缘故,才自学了医道?   ……荒谬。   可他也找太医署的太医令看过了。   他身怀七窍玲珑心,粗浅复刻一下那日都梁香使过的针法自然不成问题,太医令知悉各派医家道术,又眼力非凡,当即便说看着像是神农谷的锁灵针法。   此乃神农谷绝学,怎可能在玄洲医家之处学得。   何况以那日观其在毒谷中展现出的对《神农本草经》的熟悉程度,也该是自幼研习背诵的苦功。   再说都梁香此人,棋艺亦是不差,却也不曾打听到她在玄洲拜了什么棋道大家为师。   甚至还会阵法。   她到底长了几个脑袋,才能在区区这般年纪习得这么多东西的。   还是遭人夺舍,身上住着一个异魂,才带了些与其年纪、身份、经历,处处都对不上的奇异本事?   医道天资绝伦,又疑似会神农谷绝学,看上去倒很像是那都梁香在去神农谷求医之时遭人夺舍。   只是如若这般,那异魂又岂会在乎原身家人的性命?   还是说,相卜世家的本事神异,那异魂想学其家中本事,才费心要护其周全呢?   王梁左思右想,万般猜测,都有合理之处,也亦有奇怪之处,总归没有哪条猜测是能彻底想通的。   “怀音,依你之见,她到底有几成可能是遭人夺舍,身体里住了个异魂呢?”   “没有七八成,我看五六成也是有的。”   “好。”王梁目光一定,捂着胸口低低地咳了两声,眉眼间凝出一片深沉的阴郁来。   “既然她那么在乎她的那些……真血亲也好,假血亲也好,待遣人将紫微天火送至都家时,我就再一并送她一份大礼!”   就是不能伤她杀她,也要叫她——   众叛亲离!   ……   鸩玉缓缓走进。   “怀音,你也出去。”   卫琛眉心倏然一蹙,他与表兄素来亲厚,不知有何事是他也不能听的。   只是心中纵有不解,却也颔首应了声“是”,便转身离去。   鸩玉瞥了眼卫琛的背影,垂眸道:“不知王公子唤我,所为何事?”   王梁一手轻搭在锦衾上,指节悄然用力,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痕来。   他面色几经变换,阴晴不定。   良久才勉强一笑,道:“不知鸩玉医师可有医家操守,今日你我二人之言,可会有外泄之嫌?”   鸩玉抿唇淡笑,“王公子既不信我,又何苦请我来呢?”   “我闻鸩玉医师素有仁名,清介有守,自是信得过,只是……”   “只怕是王公子方才行了些威逼利诱之事,以己度人,自然又不放心起来了。”   鸩玉语气温和,言辞却犀利尖刻。   王梁却不以为忤,坦然应道:“正是如此。”   “鸩玉医师可有叫我安心之法?”   “并无。玉仅有一介清名为保,信与不信,就全在王公子自己了。”   王梁一叹:“梁今日自是愿信鸩玉医师为人,只是不知鸩玉医师可信我为人?”   “哦?何解?”   “梁睚眦必报,得理不饶人,若是有人胆敢欺骗悖逆于我,更是尤善……秋后算账。”   “原来如此,玉亦是信的。”   “你信便好。”   那阴冷的声音拂过耳畔,鸩玉也只微微摇头,心中一叹,果然不是所有公子王孙都如兰小姐般秉性纯质,文质彬彬。   他若甩袖离去,也不怕王梁能拿他如何。   只是神农谷教门下弟子的是“见可而进,知难而退”的保全之法,青囊峰奉行的准则却是“达则兼济天下”。   他行医多年,似王梁一般的人,也所遇不少。   不过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罢了。   鸩玉:“王公子有何隐疾,说来便是,鸩玉定当为王公子守密,此医家之本分,兵在吾颈,亦不会为外人道也。”   “鸩玉医师果然菩萨心肠,先前梁多冒犯,还请医师勿怪。不管我这梦魇之症您医得好医不好,定有丰厚诊金奉上。”   鸩玉却淡然一笑,风神疏朗。   他缓缓睁开了一直垂帘半阖的眸子,一对宛若翡翠宝石的竖瞳迅速晕染、加深、扩散,眸光流转,仿佛凝出了一汪幽邃冰冷的漩涡。   “诊金就不必了,王公子为人凶戾,专恣跋扈,日后若要行逞凶之事时,高抬贵手几次,就当是鸩玉的诊金了。”   王梁神思恍惚了一瞬,再回神时,就已道出了一个“好”字。   “哪里不好,且说上一二吧。”   那似玉磬般的声音清耳悦心,无端便让人想听从其言行事。   “濒死之怖刻骨铭心,近来惊魇夜夜煎心,常夜半汗湿中衣,惊坐而起,心神难安,倦怠日笃,实不堪其扰,梁素来听闻鸩玉医师善以祝由术调解情志,还请医师为我安神定志。” 第203章 不值一提   “圣济真君,我家少君有请。”   琉璃香炉上篆烟青雾缭绕升霄,一室兰芬馥郁,和温润醇厚的墨香交织氤氲。   织金的翠帘青碧交辉,光润采发,轻明虚薄的帘后人影绰绰,绕身仿佛有光。   侍女将翠帘以银钩挂起,恭请鸩玉入内。   鸩玉是来书斋找白青葙的,请了侍女通传,这才缓步而入。   帘幕徐徐而开,态浓意远的美人正在临帖习字,素面不施粉黛,雪白玉辉,修长秀美的颈项微微垂着,皎若夜昙泫露而开。   室内梁上悬垂着诸多书轴,黑白二色交映,宛若重重水墨帷幕,其上俱是名家传世之真迹。   长案上所设云嵬砚、长流墨、青湖笔、朔溪纸,皆是大玄文房四宝之冠。   佳卉娇姿欲滴,青瓶瓷色滋润,斋内清玩陈设,尽是精巧风雅之物。   多么雅致的地方啊。   而他那好友家的小师妹在这里做什么呢?   ……玩泥巴。   白的泥,黄的泥,红的泥,层次分明地糊在了一起。   他很快就意识到了那是什么,内里白色的是指骨,往外依次是掌肌筋腱……一只没有包上人皮的假手。   “兰小姐,白师妹。”   虞泽兰见他来了,搁下了手中的笔,微微颔首了一下,打过招呼,瞧了一眼还在埋头给假手穿线的白青葙,见她脸上泥痕点点,颇不体面的样子,无比自然地掏出素帕给她擦了擦脸。   鸩玉心道,兰小姐还真是怪喜欢白师妹的,她们相处得倒是颇为融洽。   听说白师妹在神农谷没有什么朋友,若是在兰小姐这里过得轻松自在,倒也可以常来,也有利于她病情的好转。   “你可是来召她启程的?且等她一下吧。”   昨日说好了今日他们就要回神农谷的,虞氏的仙舟已经准备妥当,即刻便可启程,是以鸩玉来叫人来了。   “我也要去准备赴宴了,就不送二位了,还请圣济真君勿怪。”   “自然不会。”   鸩玉瞧了眼虞泽兰离去的背影,又瞧了瞧满手各色彩泥的白青葙。   他看她性子不是活泼了些许,而是都有些跳脱了。   “白师妹——”   “马上就好。”   鸩玉止了声音,其实他是想问她做这假手是要干嘛,并不是要催促她,可瞧她折腾得专心,便也不忍打扰了。   都梁香点了一张低阶火符,烘干了这泥塑假手的水分,将假手放在一旁,立时就有虞氏的侍女捧了水盂过来给她净手。   “走吧。”   都梁香收拾妥当,就和鸩玉一起朝着丹霞顶走去。   她以气御丝,操纵着这只假手随她心意而动,何时用哪一条丝线操控哪一缕肌肉束,叫哪一根指节屈还是伸,这都是要摸索的。   她所创的《牵丝引》,原也就是初初有个框架罢了,远远没到道术完备的时候,还需精心雕琢打磨一番。   若是将穿系各处关节肌肉的丝线绷紧不动,自然能让受术之人动弹不得,可都梁香岂会只满足于此。   定是还要钻研精进,将《牵丝引》完善到可以真正控人如控己的地步。   都梁香提拉着自己的假手,觉得操控得有些熟练了,抓握张开都不成问题,比划起一二三四五的手势也是愈发顺畅。   “玉师兄。”   “嗯?”   都梁香操纵泥巴假手,朝他勾了勾手指。   鸩玉闻弦歌而知雅意,笑赞道:“白师妹这假手做得极为精巧,骨肌脉筋膜俱全,一看就是恪循古法时常深研解剖之道的灵枢大家,操控丝线的小法术也是新奇有趣,好巧思。”   都梁香摆了摆手,板着一张脸严肃道:“不值一提。”   鸩玉以手抵唇,咳了两声,掩饰着笑意。   暗示他夸她一下的是她,这会儿假作谦虚的也是她,真是憨态可掬。   两人在丹霞顶上等了一会儿都梁香的剑侍长虹,鸩玉望向天边金彩缤纷的云霞,正出神间,余光瞥到她似乎又搞起了什么小动作。   那只假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拼命挣扎,可那操纵假手的丝线也尽数收紧,加大了力道抓握拉扯。   两军交战,打得不可开交。   她脸上的神色跟着那交战双方的战况,一会儿凝重一会儿得意,一个人就敷演了好一出精彩偶戏。   鸩玉朗声而笑。   “白师妹,你的剑侍已到了,我们可以走了。”   “哦,好。”   都梁香收起假手,就要登上仙舟,身上的灵犀玉忽然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白师妹,好像有人给你发书信了。”   都梁香撇了撇嘴,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是裴度的连环夺命信,这几天他一天要问八百遍她到底什么时候回去,没什么好理的。   ——起码万万不能在有别人在场的时候听书信。   ……   “少君,我同你说的事,你可记好了?”   都梁香张开双臂,任由侍女层层叠叠地往她身上穿戴赴宴的华服。   “嗯。”   面前这个身高八尺,生得方额广颐,眉目沉肃威严的女子是姨母新指给她的院中掌事,名唤申冶,字子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其祖辈世代为虞氏家臣,从前是虞晗身边长随,因其精明能干,通晓阀阅,又周知京中宦谱,便被派到了都梁香身边佐助她交游结客,也算是她半个幕僚。   她方才同都梁香说的,就是这次卫氏论书之宴上约莫会出现哪些人,都是什么背景身份,有何喜好忌讳,何人有结交的价值……   “还有——”   “还有有相貌的夸相貌,五分相貌要往七分夸,七分的要往十二分夸,没有相貌的夸才情,没有才情的夸气度,没有气度的夸德行,没有德行的夸家世,再道一句有其某某先祖之遗风,即可。”   都梁香飞速地复述了一遍,堵住了申冶的话头。   “还有——”   “还有你准备的《蜜语品评一千言》,我也已尽数背下来了,你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申冶两手交握在身前,一副端肃的模样,拧成“川”字的眉头这才略略舒展了些。   “少君勤恳黾勉,是冶唠叨多事了。”   侍女们将碧青缠枝花罗围裳系在了她的腰间,整理好自围裳下垂出的片片燕尾衣角和飘带,又在她臂间绑好了羽袖。   侍女们端了各式钗环步摇来,供都梁香择选。   她赴宴的穿着打扮,既要显出郑重,又不能太过张扬,想要拿捏合度也颇费脑子,便也一应交由申冶经手。   “冶为少君挑的这套裙襦袿衣色泽清雅温润,雅致有余,而华盛不足,珠钗就用些富丽的吧。”   申冶择了一大一小两支赤金凤凰衔珠步摇。   侍女小心翼翼地将其插戴到了都梁香的飞天髻上,又为她腰间挂上环佩,总算是穿戴妥当,可以出门了。 第204章 墨蛟化龙   崔固既邀了都梁香一起去赴宴,自然要和她同去。   虞氏特意备了一驾宽敞的鸾驷,就是乘五六人也绰绰有余。   崔固瞧了一眼作书侍打扮的申冶,不由笑道:“怎是子范随湘君赴宴,还要假作书侍,晗姨可是怕那些狂生浪子生吃了湘君妹妹不成?”   申冶从前是虞晗亲信,又常随侍其左右,崔固和虞晗交往甚密,自然认得她。   她拍着大腿道:“放心,这不是有我在呢嘛,若有人敢为难湘君,我定是头一个要为湘君出头的。”   崔固眼角都笑出了泪花,伸出手拍了拍申冶健壮的身板,打趣道:“就是你这风采身姿,作书侍打扮实在叫人双眼似被针刺了一般啊。”   时下士族之间,流行以纤细姣美的女子做书侍,穿戴要清新典雅,妆容也讲究个娇俏灵动。   申冶虽然长得不丑,还很端庄方正,但那高大的身躯被束在了个用来勾勒清瘦身形的衣裙里。而且身姿风韵和崔固见惯了的那些书侍模样大相径庭,那股怪异之感便尤甚。   申冶道:“观崔君之行事,吾家三郎君所忧之事,也非无的放矢。”   崔固指着她大笑:“好你个子范!”   都梁香亦微微抿唇一笑,“有子范为我喉舌,我心甚安。”   申冶脊背骤然僵硬了一瞬。   这是在她所撰的《呈少君千言》里的话,她规诫少君若遇有人帮她解围,最好在“多谢”后加一句“有某某襄助我某某事,吾心甚安”,以拉近关系。   还规诫她应达权通变,不可全然照搬。   没想到少君竟这般颖悟。   她早听闻府上诸位郎君言及少君心性,说其秉性好胜争强,凡事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如今看来,此言果然不虚。   看来少君从前虽然孤僻离群,但也只是性喜如此,并不是真的不谙世事,也绝非不善言辞。   想到这里,申冶就难免想起方才少君更衣时发生的事,当时她还以为是少君嫌她多事,生了怒这才讥嘲于她。   此时想来,不过是少君在打趣她罢了。   取了个什么“蜜语品评一千言”的怪名,极尽促狭之义。   申冶松了口气的同时,也难免耳热。   什么“我心甚安”虽是她教给少君的话,这时叫少君用到她身上,这感觉也着实……很难招架。   崔固拉过都梁香的手,笑道:“瞧我们家湘君这个伶俐劲儿,谁能为难到她去啊。再说了,湘君长得这般标致,任谁瞧了不是喜欢得紧,这得是多硬的心肠才能舍得为难我们湘君呢。”   “现在也是长大了,若放在从前,少不得要甩开我,板着脸道一句‘请崔家姐姐自重’,待我冷言冷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真叫人伤透了心,可我不还是最喜欢我们湘君了嘛。”   “你暗嘲我两句算不得什么,你家少君小时候可是指着我鼻子骂过我孟浪轻狂呢。”   都梁香只好为从前的小虞找补:“那时我年幼不知事,言辞是不当过激了些。”   这事儿她在小虞的记忆里看过,说实在的那也怪不得小虞,谁叫那时崔固对着小虞的脸蛋又亲又捏的,小虞本就不喜与人亲近,遇上这种事反应大了些也正常。   至少她都没有动手打人呢,只是骂两句脾气也算很好了。   崔固指了指都梁香,对申冶道:“你瞧她,你方才讥我,她还替你说话,可见这‘年幼不知事’也只是托辞,心里尚还是不服气的,仍觉着我是一个狂浪之人呢,多半还是恼我的,只是现在大了些,会做表面功夫了。”   “是。”都梁香肯定了她的说辞。   崔固捧了捧心,泫然欲泣。   “湘君尽会伤我的心,你这表面功夫既然做都做了,就不能再做久些吗?”   都梁香淡淡一笑,扬眉道:“只许姐姐逗我,不许我逗逗姐姐吗?”   “这么说,妹妹可是不恼我了?”   “哦?”都梁香故意不接茬,“我说过吗?”   崔固见她移开了视线,掀了锦帷,状似漫不经心地看向了车窗外,只是唇角却依旧微微扬起,面上暖意溶溶不见冷色,就知她口是心非。   “妹妹还是和小时候一般可爱。”崔固笑道。   鸾驷御风而行,踏虹霓,游丹霞,约莫一刻钟后就到了苍漄山的地界。   但见,千丈白练凭空泻,穿云透渊崩玄珠。   一声雄浑低沉的龙吟响起。   崔固听见这声音不由一怔,随即笑了起来,道:“湘君来得巧啊,听这动静,我们这是赶上了骊渊台三绝景之一的‘墨蛟化龙’之景啊。”   都梁香挂起窗帷,探头向外望去。   就见那飞瀑之下,一条黑蛟在乌黑如墨的潭水中游动,搅动起一方漩涡。   丝丝缕缕的文华清气和自潭中升腾起的黑雾交织氤氲。   那墨蛟忽然冲天而起,同文华清气和黑雾一起盘旋攀升,它的身影于黑雾中若隐若现。   起初那墨蛟周身鳞甲尚模糊不清,仿佛浓墨淋漓未干。   然而随着那墨蛟扶摇直上,每一次从黑雾中现身,其形愈发凝实,墨色愈发深沉,直至黑鳞曜日,寒光逼人。   一条修长神骏,虬角峥嵘的黑龙,腾云而飞,长啸裂空。   两只幽深威严的龙睛忽然猛然朝都梁香看了过来。   那黑龙霎时调转方向,直奔而来,绕着虞氏的鸾驷回旋游舞,和几只青鸾结伴而飞。   虞氏的鸾驷停在了洗墨渊旁的水榭之上,那黑龙也化作一道玄光,飞入了一临渊而立的紫袍女子手中。   都梁香同崔固下了鸾驷。   崔固立刻扬声同那女子打起招呼。   “子信!”   都梁香也迎了上去,作揖见礼:“泽兰见过子信姐姐。”   那站在石台之上,着一身紫棠色拖尾直裾,外罩紫纱襌衣的俊雅女子正是卫氏少君,卫瑛卫子信。   嗯,也是卫琛的姐姐。   卫瑛回礼一揖,递上手中一方黑漆描金木匣。   方才那条黑龙,就是钻入了这木匣里。   “这是给世妹的见面礼。”   都梁香双手接过,柔声道谢。   她心道,这约莫就是“长流之墨甲天下,骊渊之墨甲长流”的骊渊墨了。 第205章 判若两人   那洗墨渊里的墨汁凝成了这一根墨条之后,乌黑的潭水也澄澈一新。   据说卫氏子弟常在这洗墨渊旁练书习字,用潭水洗笔,久而久之,便将这清潭染成了墨色。   因卫氏子弟多善于书道,若有佳作诞生,笔下常有文运而生,洗笔之水也因此沾染上了文华清气,生出灵韵,让这苍漄山瀑布和洗墨渊附近常有灵气所化的墨蛟出没。   每逢洗墨渊中的墨汁和文华清气要满溢而出,那灵气所化的墨蛟就会化龙腾飞,凝成一根墨条,这便是名满天下的“骊渊墨”。   且不说那长流郡出产的长流墨本就细腻润泽,乌黑莹亮,馨香扑人,为天下墨宝之冠。   这用长流墨汁、文华清气和天地灵气重新凝成的骊渊墨。除了本身墨质极佳更甚原来的长流墨远矣,背后又有这等渊源,更是成了天下间一等一的风雅之物。   用来送礼,自是再合适不过了。   “子信,你可真不够意思,我上次向你讨要一根骊渊墨,你说我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妇,这骊渊墨给了我也是明珠暗投,湘君妹妹来了,你倒是出手阔绰了。”   卫瑛瞥了崔固一眼,面上神色淡淡的,嘴下却是毫不留情:“你的书品根本就不入流。”   “给你也是暴殄天物。”一道声音懒洋洋地给卫瑛补上了后半句,随后带着笑腔道,“不如给我。”   一人仰面倚在水榭的栏杆上,抱着酒壶,浑身没骨头似地坐着,远远掷来一件无色披风,那披风似长了眼睛般,稳稳落在都梁香肩头,霎时有五色丹青自披风之上晕染而开,将都梁香和山水之景融为一体,隐匿了她的身形和气息。   都梁香抬了抬自己的胳膊,只见她的身上流动着水榭栈道上的木板纹理,胳膊则不知所踪。   青湖施氏的五色衣。   一种可以隐匿身形的高阶法衣。   崔固指着那栏上的人给都梁香介绍道:“这是你施家姐姐,名唤施陵光,字南明。她自幼长在青湖郡老家,后又满中洲游历采风,去岁才来神都长住,你应是没见过的。”   青湖施氏与虞氏关系也还算亲厚,是以就算施陵光不怎么认识都梁香,备的礼也不能轻了。   那人动弹都懒得动一下,背对着都梁香只遥遥地一拱手,便算打过招呼了。   可既然收了礼物,都梁香自是要过去道谢的,她解下身上的五色衣,收了起来,便迈步过去。   “泽兰见过南明姐姐,多谢南明姐姐赠礼。”   施陵光本已醉得迷迷瞪瞪,看人早就重影了。   可那款款而来的身影风姿绰约,细步纤纤,轻盈飘逸,恍若姑射神人。   施陵光晃了晃脑袋,又眨了眨眼睛,想要看清来人的容貌,疑心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这是哪里来的神仙妹妹?”   施陵光指尖凝聚出一道深厚的灵力,在自己胸前的穴道点了两下,用真元之气所化的内力,将体内先前喝进去的酒液尽数逼了出来。   待她神思清明了些许,立刻拉过都梁香的手,在她脸上细细打量。   “人间真能有如此绝色……”   她看得入了迷,一时怔然,就要伸手去摸都梁香的脸。   崔固一巴掌打掉了她的手。   “冒失。”   崔固心道,湘君不让她摸,那她也不许别人摸。   施陵光回过神,倒也不恼,甩手叹道:“先前嘉树说她有个云外仙客似的妹妹,她的容貌连天上的云彩都会为之倾倒,我还道她是胡乱吹嘘,没想到世间真有妹妹这般人物……”   她连连摇头:“可惜啊可惜,陵光幼习丹青,然工于山水,拙于人物,素不以为憾。今日得见妹妹仙姿,有为妹妹写真之心,却深恐笔拙不工,不能画出妹妹十之一二的殊色和神韵来,一时竟有些后悔从前没有苦练传神写照之技了。”   施陵光拍着自己的大腿,惋惜不已。   崔固自要笑她这副好颜色之态,从前她可是最不屑画人物的,贬斥其为“虽工亦匠,俗不可耐”,尤为推崇“可聊写胸中逸气”的山水、花鸟之画。   如今忘却本心,判若两人,如何能不叫人发笑。   “每恨丹青技未工,徒负佳人玉貌空……”就连一向矜重的卫瑛也不免笑道,“南明今日所言,传出去倒也是风雅之事一桩。”   施陵光对两人的讥嘲不以为意,只叹道:“这可是令嘉树自惭,玉郎失色的美貌啊。”   “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可见好德乃是后天的修养,好色却是人人与生俱来的本性,我有此状,不过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嘛。”   都梁香也以羽扇掩面,轻扬浅笑。   只是她闻言也难免好奇,施陵光说“嘉树自惭,玉郎失色”,这里面的嘉树说的自然就是崔固了,可这玉郎是谁,竟也有和崔固相提并论的容色。   “这玉郎又是何人?”她眨了眨眼睛,好奇道。   崔固笑道:“就是子信之弟,卫琛。”   “那为何要叫他玉郎?”   施陵光道:“因为他面如傅粉,色如白玉,又常执一柄白玉麈尾扇,他执扇的手和那白玉柄竟瞧不出分别,神都中人便多唤其玉郎了,取人如白玉之意。”   “我这去岁才来神都的外乡人都听说过的事,妹妹竟不知道,可见平日出来走动的真是太少了,才叫我与妹妹今日才得见,真是憾事一桩。”   崔固:“好你个喜新厌旧的施南明,上次你见着卫怀音时还当面称赞人家容色无双,甚至不惜攀扯上我与他比来比去的,今日有了新妹妹,这就‘玉郎失色’了?”   “这话可千万不能传到他耳朵里去,子信这个弟弟,脾气可不大好,叫他知道有人贬损他,定是要闹开了。”   卫瑛听了,面上也渐渐浮出苦色:“他的性子,确实不好,这次十方绝境之行,也惹了祸事,若不是有齐侯世子斡旋,怕不是性命都要丢在里面了,万幸叫他允了两缕紫微天火出去买命,这才保住性命。”   “只是这紫微天火是司天台公家之物,如何取要,如今也是麻烦事一桩。”   “自己技不如人便罢,还毁了他那一架玄品箜篌,这几日还要去天锻府为他奔走找人修缮……唉。”   始作俑者在一旁睁大眼睛听着,艰难憋笑。 第206章 泽兰第一·莫近乎书   “前几日姨母还着人申斥了父亲管教不力之责,家母已责令其禁足在家,且先关个几日再说。”   “毕竟年岁还小嘛,你我这般年纪的时候不也是个个陆梁放肆的。”崔固道。   卫瑛盯着她看了两息。   崔固讪笑改口:“好吧好吧,就我们是这样的,你卫子信从小就端方持重,和我们这等庸人岂能一样。”   “湘君和他也是一般年纪,行事却谦谨温恭,有大家风范,不必再给他找借口了,都是家中给他宠坏了。”   施陵光却笑:“我看他就是和齐侯世子走得太近了,才染上了些骄肆的毛病,容不得一点不合他心意的事。国师府势大有骄肆的凭恃,他有什么,狐假虎威的凭恃吗?确实该好好管教了。”   这话说得就算在理也有越俎代庖之嫌,崔固故作打趣道:“南明可是在记恨上回的事?我看卫怀音也被你气得不轻,你这时侯就别给他落井下石了。”   “不就是拒了他的写真之请吗,都说了我不善画人物也不爱画人物了。”   “你原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吧,什么‘恐秽形污我妙笔,叫我也染上几分俗气,我就是手断了也不会给你画的’,是你说的吧?”   施陵光哼了一声:“谁叫他不依不饶的,这不是逼我说重话嘛。”   “这下他要是知道有人能让你主动送上门为其写真,叫人知道又有人比过了他去,他定是又要迁怒湘君了。”   卫瑛闻言长长一叹,颇为头疼的样子。   “谁叫他气量小,活该他受气。”   都梁香心中狠狠点头。   施陵光拍了拍都梁香的肩,提点道:“要是日后你见了他,他对你出言不逊,你就提一提裴度这个人,保准能将他气死。他论容貌容貌比不过人家,偏偏在他最得意的乐道上也比不过人家,天音宗的论道大会,只论乐技不论修为,他也一次都没比过人家,他恨此人恨得牙根都痒痒呢,哈哈哈……”   都梁香一怔,裴度?不会是她认识的那个裴度吧。   裴度居然是个音修吗?   不对啊,没见他用过什么乐器类的法器啊……哦,对,他断了一只手来着,想用也用不了。   卫瑛无奈道:“南明,你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能不能改一改……”   洗墨渊的水榭陆陆续续又有人到,崔固牵着都梁香,同卫瑛一起为她一一引见。   重要的人都梁香都在申冶那里听过名字了,现在只要把名字和长相对上即可。   “这位是公输不器。”   公输通,父亲在天锻府下辖弩坊署任署丞,祖母曾是天锻府府监,现在已经致仕了,不过现任天锻府府监依旧和公输氏关系匪浅,是公输氏某一位大天工的弟子。   “这位是宿忧穷。”   宿愧,祖母官拜司农卿,族中子弟多出任大玄各州郡治粟史。   “这位是陆介尘。”   陆拂衣,祖父是震州大都督兼旦明道节度使,她自己则在负责巡警神都,维护京中治安的威明卫内任街使。   就这几人俱是出身瑶台世家,即曲宁公输氏,朔溪宿氏和荆阳陆氏,崔固引见时多说了几句,旁的人,她也就粗粗提了个名字便罢。   虽说崔固邀请都梁香赴宴时,用的名义是卫瑛设下的论书之宴,可瞧今日的架势,都梁香哪里还看不出来,这宴就是专门为她设的。   崔固交友甚广,卫瑛又是瑶台世家中她们这一辈最有名望的才俊,便也定下了由卫瑛主办此宴,崔固则负责邀请宾客。   有这两人的面子在,就是都梁香是个草包,今天写出了九品的书作,恐怕这些人也要夸她书道精妙。   那崔固的书品都不入流呢,不也敢赴宴嘛。   何况就以小虞原来的书品,至少也能评个佳上,也就是书道第八品。   昔年大玄第一任国师繁露道尊身殒之时,效法盘古上神身化世间万物之说,以奉天鼎自焚道基,燃尽魂火,将一身苦修所得之浩瀚法力、精纯元炁、乃至蕴养万载之神魂精魄,尽数化散。   其精粹者,如甘霖沛然而降,润泽大玄全境,谓之雨化。   繁露道尊雨化修为,使得国朝从此可以以气运封官,化道尊之修为法力为万民之修为法力。   自繁露道尊后,雨化者众,大玄遂兴。   及至大玄第一位文圣问世,其道基修至大乘,又以才气证道,天地共鉴,得封文圣。原本渡劫成仙也未为不可,可临渡劫之前,文圣却毅然投身奉天鼎,散才气以济天下。   从此点化大玄文运,凡大玄之人,无论身具灵根与否,所作论说策辩,辞赋文章,若有佳作妙言,皆能引动天地灵气共鸣,化为文华清气为用。   此后,大玄相继有诗、书、剑、画、棋、兵、乐、武八圣问世,无一例外,皆雨化而逝。   乐棋书画,诗剑兵武,大玄习此八道者,亦能化用天地灵气,或呼风唤雨,或撒豆成兵,或力劈化山。   所以在大玄修习书道,不止是为官之要,更是立身之本。   盖因文章之为用,必假乎书。书之为征,期合乎道。故能发挥文者,莫近乎书。①   书品愈佳,书写下来的文章所引动的文华清气越多,能发挥出的法术威力也就越强大。   都梁香前世汲汲于科举为官,书道也是自幼修习的苦功,楷书有“逸下”之品,即书道第七品,飞凤书却有“能下”之品,即书道第五品。   只是多年疏于练习,现在再写,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到当年的水准了。   但若是写飞凤书的话,照着小虞的水准写出个八品的书作来,倒也不成问题。   还好小虞是个要强的性子,写得不满意的书作立时就要用火烧了。如此一来,倒没什么字迹留下,她现在再写,也不怕叫人看出端倪。   再说这飞凤书,是赤帝所创的一种行书书体。   因此书笔势转折回收之间,有如凤翥鸾翔,若飞若惊之姿,故称飞凤书。   又因此书凤骨遒美,清健生动,潇洒飘逸,灵韵天成,无论是畅叙幽情,还是标拔志气,都是极佳的选择,比法度森严的楷书更能引发天地共鸣,化生文华清气。   因而倒是有不少人习此书体,前世的都梁香就是其中之一。 第207章 泽兰第二·满目琳琅   至于小虞嘛……   虞氏从前出过飞凤书书品迈入“神品”之列的书道大家,从此虞氏子弟便以习飞凤书为荣。故而飞凤书也就成了虞氏子弟首选修习的行书书体。   小虞自幼临写飞凤书,家中又有历代先祖和飞凤书大家的名家真迹供她参详学习,这般年纪在飞凤书上就有“佳上”之品倒也不足为奇。   前几日,都梁香让申冶去取些书帖来供她临写。   结果她的兰芳斋里就挂起了好些名家真迹,都梁香看见书帖上的落款和名章时,呼吸都轻了几瞬。   再看书帖上的内容和书体风格,几乎各个都是都梁香叫得出名字的传世名帖,其翻刻本在大玄甚为流行,她方才认得。   就是东宫的崇贤馆和太学院内的广文馆内所存的,也不过是以双钩廓填法从真迹上搨下的,谓之“下真迹一等”的首搨本罢了。   想她前世求学之艰,若想习得飞凤书中真意,求得名家真迹一观,只能于太学院旬假之日夜半启程,乘数个时辰的马车奔赴京郊,来到这清风山脚下,观摩参详那立在清风山下的凤台碑。   凤台碑上刻着《栖凤台赋》,由虞氏那位书品入神的先祖书丹上石所写,后经匠人镌刻而成,这种碑刻,就是从前她这等布衣庶民唯一有机会亲眼而观的名家真迹了。   而今法帖真迹,尽在座右,唾手可得,仰面可观。   如何不叫人唏嘘。   投胎亦是一门技术活。   “伏惟诸君雅鉴……”   都梁香垂下眼帘,掩去大半思绪,就听卫瑛引经据典讲完了开宴辞,唤了她一声。   此时洗墨渊的水榭之上设着十数张案席,宾客早已各自入席就坐,闻言皆看了过来。   其实方才就有人一直偷偷看她了,只此时能看得更光明正大罢了。   “今日得见诸位姐姐,真若满目琳琅,辉映琼苑,泽兰幸甚至哉,躬逢此会,愿尽此杯,以酬高谊。”   申冶陪坐在一旁,原本略有些紧张的心情此时也骤然一松。   她心道,少君这致辞说得还算不错,万幸可再没有如三郎君说她从前,只会冷冰冰道上一句“虞氏泽兰见过诸位”那般了。   都梁香举杯欲饮,这茶碗还未递到嘴边,就听一声轻嗤。   “虚伪。”   她循声向着说话之人抬眸看去,脸上仍挂着礼节性的浅浅笑意。   “介尘姐姐,泽兰可是哪里做错了事,惹你不喜了?”   嗤她的人正是那陆拂衣,都梁香正疑惑是不是小虞从前与这人有什么龃龉,这才无事生非地来找茬,申冶就与她传音入密道:   荆阳陆氏也有一位幼时觉醒了赤帝血脉的帝子,此人正是那陆拂衣的堂弟,大抵是这个原因,她才对少君敌意深重。   都梁香垂眸暗道,原来如此。   大玄的开国之君赤帝,如今已是两万七千岁有余。   自赤帝之长女,大玄第一任太子寿尽而逝后,又因太子绝嗣,而赤帝之次女后代此时也繁衍数代有余,承其血脉之人千百者有之,彼时赤帝择其贤者而立为储君,开立贤而不立嫡长之先河。   只因修行之人,大多子嗣艰难,修行天资越高之人,子嗣也就越艰难,绝嗣之事,于修行之人来说,实乃常事。   大凡灵界十四洲修真之大族,过继旁系血脉承继家业之事也屡见不鲜,更有甚者,不论亲缘血系之远近,只要是同族中人,天资超凡而又颖拔绝伦者,便擢为一家一族之幼主,如此之事,也不在少数。   故而墨守成规,一味追求嫡长继任仙朝储君之位并无甚意义不说,还易造成凡人储君百五十年便寿尽而逝的惨淡局面,毕竟所谓“龙生龙凤生凤”的说法在修行天资上是站不住脚的。   大乘修士的后代也可能是凡人,凡人的后代也可能有灵根且天资卓越,谁能得天之道,天地之间冥冥自有定数。   有监国之责的储君短短数十年便要更替,实在不利于朝局稳定政策施行。如此一来,自然便没有人再看重嫡长。   自第二任监国太子薨逝后,此时大玄境内拥有赤帝血脉者众。但因繁衍数代,大多数人体内所拥有的赤帝血脉已极其稀薄,唯有少数几人能通过修习《烬羽天章》,血脉返祖,激活赤帝所遗的凤凰血脉。   大玄凤印唯有能驾驭凤凰神火之人才能执掌驱使,遂自第三任监国太子设立之后,历代储君的择选标准便成了依《烬羽天章》的修炼层数和朝中声望而定。   而能将《烬羽天章》修炼至第一层,体内稀薄的赤帝血脉就会返祖觉醒,也因此会被仙朝中人视为有继任储君的可能,从而尊称一声“帝姬”或“帝子”。   小虞不到弱冠之龄,就将《烬羽天章》修炼至了第三层,迎来了第一次涅盘,天资不可谓不高,自然遭人忌惮。   毕竟这一任监国太子已有千年未曾突破境界,寿数已逼近大限,甚至就连赤帝……大乘修士寿两万岁,赤帝有仙朝国运加身,才延寿至此,仙朝中早有传闻,赤帝寿尽之日,也已然在望。   下一任储君……很有可能就不是终身只能止步于储君之位了。   可惜小虞成也在天资太高,败也在天资太高,《烬羽天章》唯有第一次涅盘成功,凝练出一缕凤凰神火在手后,才算入门,小虞自恃天资过人,这才早早尝试涅盘,终酿大祸。   不过虞氏自然不会将此事往外说出去,外界也只知道她将《烬羽天章》修至了第二层,但就算是这样,也颇受人忌惮了。   陆氏野心不小,若小虞和那位陆氏帝子有储位之争,确实会有可能是这位陆拂衣不待见她的理由。   可仙朝帝姬帝子又不在少数,现任太子就算寿数将尽,那也是还有个几十年甚至一两百年的光景好活呢,储位之争尚未到白热化阶段,这时候针对她干嘛?表面功夫不做了?   装还是要装一下的吧。   “你生得这般模样,把我们都衬成瓦砾了,有你在,哪有我等‘辉映琼苑’的份儿……”   陆拂衣一手搭在曲立起的膝盖上,十分懒散地坐着,也不看她,兀自把玩着手中的茶碗。   “我不信你不知道自己长得美,偏要说这种场面话来恶心人,你待我等既不用心,也不真诚,不是虚伪是什么?” 第208章 泽兰第三·松风水月   卫瑛就要起身,却被崔固隔空用一道灵力压下,她似笑非笑,用眼神示意卫瑛稍安勿躁。   卫瑛只好端坐在席,静观其变,心说崔固这家伙又在搞什么名堂?不过人皆是崔固请来的,想也是由她把关过的。若是两人从前真有龃龉,崔固也不会把人请来才是。   申冶就要给都梁香传音入密。   都梁香才按下她的肩头,示意她不必多言,那陆拂衣就锵然抽出腰间佩剑,在剑身上弹了一下,剑身的嗡鸣声在灵力的加持下波动开来,将申冶隐秘的声音寸寸打散。   “我可不要听应声虫说话。”   都梁香笑道:“泽兰今日第一次见姐姐,不知道姐姐是个厌虚夸浮词,好循名责实的性子,惹了姐姐不喜,泽兰实在惶恐,只是……子信姐姐方才盛赞诸位清华更胜松风水月,朗润尤胜仙露明珠。”   她起身来至陆拂衣的案前。   所谓松风水月,仙露明珠都是赞人的书品。   大玄昭启年间的吏部尚书杜元朗楷书书品可入“妙”品之列,其所书碑文就曾为靖庄太子赞曰“清华更胜松风水月,朗润尤胜仙露明珠”。①   都梁香在陆拂衣的案上铺好朔溪纸,拿镇纸压过,又取了自己才收到的骊渊墨,放在她案上,恭敬请道:“那时不见介尘姐姐出言反对,想来介尘姐姐的书品也已有妙品之高了吧,今日书宴,不若就请姐姐第一个来乘兴挥毫,示以妙作如何?”   “我这骊渊墨就先借于姐姐用了,佳墨名楮皆已为姐姐备下,姐姐,请吧?”   陆拂衣略带审视的冰冷目光落在都梁香脸上,后者只不闪不避和她对视,还柔柔朝她一笑,伸手以请。   这人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她的刁难,还把她架在了火上烤,现在她若是写不出妙品的书作,就是自扇巴掌。   真是个难缠角色。   陆拂衣将骊渊墨塞回她手里,摇头失笑道:“原来子信方才说的是那等意思,可叹我一介武人,不知道其中典故,以为只是言说人之气度……拂衣书法拙劣,就不浪费妹妹好墨了,什么‘示以妙作’愧不敢当,倒是可以抛砖引玉。”   都梁香道:“介尘姐姐提点的是,先前泽兰所言的确失之坦诚,显得不够真心。”   “诸位姐姐勿怪。”   只因今日是品茶论书之宴,席上只备了茶饮,都梁香便以茶代酒。从卫瑛起,一一敬了过去,又极尽夸耀之事。   宴上之人有何长处,所善何事,从前又有何风雅轶事,她早记过的,此时道来,自是侃侃而谈。   这个是良才美质,好比瑰璧,那个是德行昭彰,子曰玉有十一德,以德比玉,也是瑾瑜。   字字据实而言,哪个再敢言她不真心。   众人无不被她说得晕陶陶的,毕竟远观就足以让人心醉神迷的绮丽之貌,就这么明晃晃地凑到了眼前,还冲你笑……   其实不少人都走了神,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最后,都梁香又端着茶碗再次走到了陆拂衣案前。   “我观诸位姐姐各个是琳琅珠玉,字字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至于介尘姐姐,先前却是我看走了眼……”   “好一个茅坑里的臭石头!”   她一举茶碗,敬道。   崔固和施陵光皆是大笑,她二人家世不输陆氏,自然可以不用给陆拂衣面子。   至于似卫瑛、公输通、宿愧等人,为人克己守礼,自不会做这样放达的事情。   余下的人,多是想笑而不敢笑了。   陆拂衣和她对视了一会儿,不怒反笑,亦端起案上茶碗,一饮而尽,算是受了她此敬。   “拂衣受教了。”   她使了个眼色给自己的书侍,后者便将案上陆拂衣写下的书作取了过来,递给了都梁香。   陆拂衣拍了拍都梁香的肩膀,道:“湘君率性天真,是愚姐误会了,小小拙作,聊赠妹妹,不过妹妹自己看看便罢了,就别拿去给姐妹们品评了,我会不好意思的。改日另有赔礼奉上,拂衣还有公务在身,就不久留了。”   她一拱手,朗声道:“诸位,告辞。”   都梁香低头,看向手中的书作。   此书笔法苍劲有力,书势龙跳虎卧,银钩虿尾,是已有能下之品的符体行书。   符道敬是昭启年间的行书四大家之一,师承书圣卫铮,却又自成一体,因其书笔锋凌厉而有金石气,素为豪放之人所爱,习之者众。   若论书品,在座恐也唯有以书道传家的卫瑛在其之上了。   那陆拂衣要是这会儿不找借口走掉,等下未必不能借书品压她一头,找回面子。   都梁香品鉴完这书作的笔法笔势,这才凝神细观,从头读来:   云鬓堆鸦欺墨色,莺声呖呖骨酥麻。   温柔刀下群芳黯,艳杀东风第一花。   崔固瞧她看了有一会儿,迈步过来,饶有兴味道:“她写什么了,我看看。”   都梁香立马把这书作收进了须弥戒里。   “不给你看。”   她暗自咬了咬牙。   心道:那陆拂衣道什么她会不好意思的,分明是吃准了我会不好意思。   “她骂你了?”   都梁香含糊道:“差不多吧。”   崔固摇头:“这陆拂衣……”   “你不是说若有人为难我,你定要第一个为我出头嘛,方才你干嘛去了?子信姐姐要给我解围,你还拦着,我可都瞧见了。”   崔固笑道:“这不是姐姐知道湘君的本事,特意给妹妹留了个显身手和亲自骂回去的机会嘛。”   她揽过都梁香的肩头,“好了,既然人都走了,我们且不提她,继续宴饮,继续挥毫翰墨便是。”   她坐回席间,正逢有人提起今日雅宴既然要写书作,那该以何为题为好?   就听一道带着笑意的敲金戛玉之声:“我有一题。”   都梁香竖耳细听,看向说话的人,就见宿愧也眼角带笑向她看了过来。   她顿生一种不妙之感。   “今日雅宴,想是诸君也同我一般,于这一题上思如泉涌,只怕下笔千言也不成问题呢。这题就是——”   宿愧折扇一转,点了点都梁香的坐席。 第209章 泽兰第四·鸣凤之作   “忧穷姐姐所言是极!”   “睹此佳人,岂能无赋?”   “忧穷才思敏捷,又诗赋俱丽,怕是早有腹稿了吧?”   都梁香如今方知,在座的各个都是起哄的高手。   迎着都梁香略显谴责的目光,宿愧移开视线就当没看见,声姿高畅道:“湘君风姿特秀,似朗月出云,若幽兰缀露,使人望之顿觉逸兴遄飞,忧穷不揣冒昧,敢请以‘虞美人’为题,或诗或赋,或比或兴,摹其形神,咏其高致,诸君以为然否?”   宿愧话音刚落,就听得一众附和之声。   “善!”   “大善!”   “忧穷此提议甚好!”   唯有都梁香弱弱地反驳了一句:“那很冒昧了。”   崔固过来揽她,面上的笑容难掩。   “湘君!”她揶揄嗔怪道,“你都这般大了,怎还似幼时一般害羞,别尽做些小孩子做派。”   她顺着在座众人挨个指过去:“子信才高八斗,南明词彩华茂,忧穷诗赋俱丽……你就不期待她们的佳作吗?”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从前只有她打趣别人的份,现在也是轮到她被人调侃了。   “期待你们编排我吗?”   “好了——”崔固给她嘴里塞了块糕点,“姐姐妹妹们喜欢你才会如此呢,再说了,怎么是编排,就是她们说妹妹好似天上的月亮,那也是据实以言啊,放在旁人身上是捧杀,放在湘君身上可是——”   都梁香暗中掐了她一把。   崔固哎呦一声,目光幽怨,“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便是,湘君手劲儿可真大。”   崔固不再说了,自有别人在说。   这个说她“湘君高华出尘,清艳飘逸”,那个就说她“摄日之粲精,夺月之清魄”,下一个人就接道“湘君灵秀绝伦,日月之所钟,天地之所爱”。   直说得都梁香面红耳赤,众人见她羞赧,反而夸赞得越发起劲。   上一个说她“似优昙并非人间色”,下一个便道“昙华一瞬,而湘君天姿永盛”。   她倏然起身,急急忙忙就要告辞。   “我想起我家中还有事……”   便来了一众姐姐扯着她坐下,将她按在原地。   正在沉吟炼字的施陵光听见这动静也搁了笔,指着她取笑:“你们瞧湘君这窘态,活像话本里掉进妖精洞里的俏书生!”   有人立马掐着柔细的嗓音道:“诶呀,怕什么,姐姐们又不会吃了你……”   “来,妹妹,吃葡萄。”   “湘君——”   最后还是崔固救了她出来,把她赶到一边去,憋笑道:“你去给你南明姐姐研墨吧。”   都梁香“哦”了一声,来到施陵光案前,没事硬找事做。   她往施陵光的苔纸上瞧了一眼,才看了十几二十个字,就臊得不敢再看那极尽铺陈的溢美之言。   施陵光偏还要故意点她品评:“如何?湘君,我这虞美人赋写得可好?”   都梁香道:“哼,意浅而繁,华而不实。”   “不听不听,就知道你气性大,这时问你你也不会给个好话,赌气之言,不听也罢。”   她挥袖赶人,“走走走,碍事碍事。”   施陵光取了腰间酒壶,豪饮数口,灵思顿生,下笔如有神。   都梁香撇撇嘴走了,又跑到其他人案前围观,若遇着有人好事叫她品评,她便也要叫那人得了和施陵光一般待遇。   这个“繁采寡情”,那个“风骨不飞”的,不管文采好坏与否,一律斥为劣作。   “湘君这是还恼着呢,你且去看看你子信姐姐大作,我等就不信了,对着子信之才,你还能鸡蛋里挑出什么骨头来。”   此时卫瑛的身后身前已是围了一圈人,众人一边看一边频频点头,听取妙声一片。   见都梁香来了,倒是给她腾出了一小片地方。   崔固笑问:“你子信姐姐写得如何?”   那些叫人耳热的“阿谀”之言都梁香这时也瞧了不少了,习以为常定是为常不了的,勉强能忍着羞耻看完全篇便是有所长进。   此时鼓足勇气去看卫瑛的赋,本以为又要如前头一般难捱,谁知看着看着她竟不自觉地就细读了起来。   谁叫这赋写得实在是云霞雕色,美不胜收啊。   她就当写的不是她,只静心欣赏便罢。   都梁香品读良久,评道:“风骨与文采兼备,鸣凤之作也。”   一条小小的蛟龙在卫瑛的笔下游动,那是附在笔尖的骊渊墨。   骊渊墨不用填水研磨就能自附笔下,正是此墨的风雅灵秀所在。   瞧着那不过堪堪一指细的娇小蛟龙,卫瑛的这一条骊渊墨竟是快用完了,可见平日练书之刻苦用功。   卫瑛闻言笑着邀请道:“那待我书完了这赋,湘君来将你的品评跋于卷末可好?”   “泽兰秃笔拙字,难入法眼,还是就不献丑了吧……”   崔固把笔强塞到都梁香手里,起哄道:“这《虞美人赋》没有湘君亲笔跋文还叫什么虞美人赋,这跋文你必须写。”   都梁香知道推辞不过,只得应下。   那边宿愧佳作已成,便对着都梁香招了招手,唤道:“湘君先来写我的跋文。”   只见她的诗作以草书写道:   窃月三分玲珑魄,五色云输一段妆。   若非瑶台谪仙客,何故人间不敢藏?   都梁香品读了几遍,心中便有了计较。   既然得了好墨,那自然就要用上,都梁香取了卫瑛所赠的那条骊渊墨出来,察觉到她指尖握了笔,那墨便化作一条手臂长的黑龙,绕着她的胳膊游动起来。   它长尾一甩,都梁香的笔尖便染上了一点墨色。   据说这骊渊墨幻化的灵象也会随着余墨的多寡而变换大小和姿态。   都梁香心道:现在是多么威武而霸气的黑龙啊,待这条墨用得多了,这黑龙怕不是就要变成越来越小的墨蛟了。   想到这里,她都有点儿不舍得用了。   都梁香提笔在宿愧的诗作一旁落下跋文:   气象氤氲,骨气洞达。   行气如龙,纵逸鸿飞。   前一句是评诗风,后一句则是评其书法。   宿愧满意点头:“谢过湘君妙笔。”   两人正交谈间,就见卫瑛身前忽然光华大作,纸烨金芒。 第210章 泽兰第五·云霞雕色   灵气透过纸面,自那墨字下满溢而出,灵气依字形而附,因字势而飞,字、势、气接连不断,氤氲蓊郁,清气扑面。   “子信之书,已是达到了‘气韵生动’的境界啊!”   这是书作达到“气韵生动”时才能引动的异象,书品迈入能品之列,就有了能写下“气韵生动”之作的可能,但可不是每个有能品的书人都能达到这种境界,十中见一还差不多。   那缭绕的灵气忽然自墨字上脱离而出,汇聚成形,灵光闪烁间,一条金龙昂扬而飞,越过了同样由灵气所化的天门。   这是气势境界达到“龙跳天门”所引动的异象。   都梁香慨叹,不愧是书圣后裔,不过百岁之龄在书道上就能取得这样的成就,就是前世的她也难望其项背。   “看来对子信姐姐书法的品评已不用我想了,这书作自己已经有了答案,气韵生动,龙跳天门,子信姐姐好笔力!”   卫瑛温煦一笑,谦然颔首。   众人正要围上来品评,孰知那篇赋引动的异象却还未展现完毕。   那赋上忽而浮现起流动的云霞,丹、青、紫、粉、蓝五色糅杂成辉煌的光晕,映照着案前的张张人面。   “是云霞雕色啊……”当即有人反应过来。   都梁香方才心道此赋云霞雕色,美不胜收,只是她的感佩美誉罢了,没想到这赋真能达到为天地认可的“云霞雕色”之境界,文气斐然,天地共鸣,从而引动异象。   施陵光慌忙跌撞过来,挤开众人,抓上卫瑛的肩头,摇晃起她的双肩。   “卫子信,子信姐姐,你这篇赋赠我如何?”   凡是沾染了灵气,又自生出文华清气的文章,自然有其奇妙之处。   写雨的诗文可以行云布雨,写剑的诗文可以裂石断金,写草木的诗文可以催生花草……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而根据诗文的意境、气象、风骨、词采的不同,其所化灵的法术显应之效也会不同。   这写人的诗文显应之效自然也多种多样,卫瑛的这篇赋尚不确定显应之效为何,但《文典》上有言:“云霞雕色,有逾画工之妙。”①   若是一篇文章引动了“云霞雕色”的异象,那其法术显应之效便定然可以依据撰文者的想象和其真实所见之景,融“造写之境”于人前。   画道栩栩如生有“画龙点睛”之妙,文道出神入化则有“造写之境”显现。②   所谓“造写之境”,如梦亦如幻,似真亦似虚,观者千人千境,各有不同。   然观者若不沉心静气体悟文章,神思遨飞而畅想,只吟咏此文,那是看不到由此等诗文所激发的自己的造写之境的,只能看到撰文者的造写之境。   有“云霞雕色”境界的文章原稿,可不只能用来观摩体悟作者的情感,品味欣赏其辞藻气韵,那是真的能见到作者构思文章时所思所想的生动之图景。   此等神妙之作,自然令人趋之若鹜,若要拿出去售卖,就是一字千金那也使得。   何况卫瑛书赋双绝,则更添珍稀。   这时施陵光来向卫瑛讨要此赋,先不管卫瑛同不同意,在众一干人等就先不同意了。   “凭什么赠你啊,施南明你好厚的面皮,我愿以一天品法器求购!”   “小气!我愿以——”   “市侩习气!子信家中何缺这点资材,再者说了,此等雅物,岂能以利计其价值,子信若将此赋赠我,我便以我师傅之《青湖饮马图》相赠。”   “不许!赖皮!”   眼看众人吵着吵着就撸起了袖子准备动起手来,卫瑛连忙清咳数声,伸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大家不要争了,此乃瑛心爱之物,不会赠人的。”   “子信,你舅舅与我叔父八拜之交,你借我回家把玩一月如何?”   “你可趁早滚远点儿吧,这么远的关系也上来攀亲戚,子信,我母亲和你母亲可是同年的情分,你先借我回家把玩一月,今年的蒙顶甘露上贡之前我先让人挑十斤最好的送你。”   “子信……”   崔固趁着众人七嘴八舌的功夫,扯了都梁香过来,她指尖凝出一点灵力,点向那篇赋。   立时就有了一个小人的虚影出现在她掌心,那人影和都梁香长的一般模样。   崔固道:“看,小湘君。”   撰文者的造写之境不用吟咏,有灵力之人若用灵力也能激发,崔固掌心中浮现的景象,正是卫瑛的造写之境。   那巴掌大的人影身着华丽的袿衣,和都梁香身上穿的这身配色相似,只是更加繁丽,那人影似在云中遨游漫舞,衣带飘飘,羽袖翻飞。   “哦呦,子信觉得你应该穿得更华丽些呢。”   过了片刻,崔固掌中的景象又有变化,不止那个“小湘君”换了一身衣服,她身后的背景也由云中变成了湖岸上。   都梁香瞧着,只觉果真奇妙。   “好玩吧?”   都梁香点点头。   崔固:“那你去找你子信姐姐借一月来,放我家半月,再放你家半月,如何?”   “嘁。”   崔固一计不成,只得失望摇头。   而那边众人都快揪着卫瑛衣领“请求”了,她也没有丝毫松动口风的意思,不管谁来借,都是一概不借。   “好你个卫铁面,你有才气你了不起啊!你有什么可神气的!哼!”   卫瑛淡淡道:“是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借。”   “我讨厌你,卫瑛!”   “他人爱恨,与我何干,不借。”   “啊那我要自裁在你府上!”   “棺材想要楠木的还是柏木的?这个可以赠你。”   “卫瑛!”   “……”一场雅宴最后以鸡飞狗跳的混乱场面结束,众人见说不动卫瑛,只好各自誊抄了此赋,方才抱憾而散。   卫瑛叫侍者在书斋备好一应用具,这赋她要亲自装裱。   待第二日这托好命纸的画心放在挣板上晾晒干燥时,正赶上在自己院中禁足多日的卫琛来找卫瑛,求她向母亲说情。   “什么事?”   “阿姐……”卫琛正要道明来意,就瞧见了挣板上的画心。   他轻咦一声:“这是阿姐新作?”   他定定看去,吟咏出声。   “其形也,翩若翾鹭之拂水,矫若翔鸾之舒翮。” 第211章 泽兰第六·宜笑宜颦   “阿姐这是要准备入仕投卷了?”   时人写神女题材的小赋无非就是以神女自比,借神女抒怀,来隐晦表达自己的政治诉求。   对于并未入仕的卫瑛来说,尚谈不上什么政治诉求,只能是在准备求官了。   大玄仙朝虽以科举取仕,但仍盛行投卷。   只不过投卷虽能帮助有才华的投卷之人得到权贵的赏识,却并不能帮他们直接取得做官的机会。   达官显贵和文坛名宿可以将投卷之人举荐到他本没有资格入学的官学和私学中去,或是举荐其拜入名师门下,亦或是资助其一应求学所费。   若投卷之人日后在科举中进士及第,举荐之人便也会面上有光,得个慧眼识珠的伯乐美名,也能扩充在朝中的人脉和声望。   卫瑛出身高门,长流卫氏门榜盛于天下,卫氏即是达官显贵本身,她若投卷,自不可能是为了这等事情。   且卫瑛早早便在清平七十年的科举中中了进士,取得了做官的资格。只不过一直并未接受吏部的铨选授官罢了。   大玄仙朝英才济济,似卫瑛这等中了功名却暂时拒绝授官的人自也不在少数,这类人便被称为“储官”。   待到朝中何时觉得空缺了大量职事官亟待人填补,便会征召这些储官。若是储官有了入仕的意图,却没等到朝中征召,也可以自己向吏部申请分配官职。   只不过这时分配到的官职总不会那么尽如人意。要是自己对去某一部做事或某一地任职有强烈的意愿,便也可以向心仪职位的上官或有能力影响吏部分配去向的官员投卷,若得到了这些人的赏识,认为投卷之人有能力担任这些职位,他们便会帮忙从中斡旋。   科举考试和铨选考试是担任某一职位的死线,而死线之外,自然有很多可以灵活处置的地方。   卫瑛若想入仕,不管想去担任何职,卫氏都能借用门生故吏的关系和人脉帮其办妥。只不过这样终究不美,高门之中,除非实在不学无术之人,鲜有人如此行事,若能以投卷显露才华得到上官赏识,总归更名正言顺一些。   卫瑛闻言不由一哂:“我在学宫跟随恩师治学治得好好的,这时入仕做甚,不过兴之所起,有感而发罢了。”   卫琛方才也还觉得奇怪呢,似他们这等门第,不是家中实在缺人支撑门楣,谁又耐烦去做官案牍劳形呢,还耽误修行。   还以为是家中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这下听卫瑛否认了这事,便也安心看起了那篇赋。   “流兮杳兮,若霭若雾。粲乎绚乎,如烟如霞。”   “清影泠泠,皎皎兮霜照琼林。秾华灼灼,烂烂兮欲燃云霓。疑是广寒兮降仙娥,应逢巫山兮会神女。”   “鸦鬟堆云,眉涵远山。眄睐焕采,宜笑宜颦。芝在室而淑郁,兰在庭而吐芳。”   “凌烟波之缥缈兮,曳垂髾之澜漪。”   “驾鸾车之逍遥兮,驭长风而扬灵。”   卫琛慨叹道:“阿姐的辞采真是愈发瑰丽华茂了。”   “阿姐此赋,体气高妙,丽而有骨,实乃上佳之作,定能风靡神都,引人争相传抄。”   卫瑛面对此评,坦然受之。   自幼赞她才气过人的品评不知凡几,她早就听惯了。何况此赋,亦是她自己也格外满意认可之作,此时缓缓颔首,问道:“你找我何事?”   卫琛却只盯着那赋喃喃道:“好动人的情志,好美的文采,奇绝飘逸,神远天外,阿姐真是天人之才,使人仅是吟咏之间,便仿佛能目见一绝世殊丽跃然纸上般。”   卫瑛自是知晓自己这个弟弟沈醉音乐,情迷诗文,若遇上了喜欢的锦囊佳句,口不绝吟,手不释卷,也是常有的事。   见他此状,倒也不以为奇。   “喜欢?”   “嗯。”   “那待我装裱好了,便借你品鉴一段时日吧。”   借与旁人和借与自家人怎能一样,且怀音素来爱惜诗文经卷……   想到这里,卫瑛心中忽然咯噔一下。   性子好的时候姑且是这样的,发起脾气来还不是连他的本命法宝都砸了。   罢了,话已出口,也不好收回了。   卫琛展颜一笑,偏这时瞧着是乖巧极了。   “谢谢阿姐!”   他话音刚落,就见那画心前忽然有淡淡的灵光闪烁,一道丽影翩然而现,冯虚御风,奔月飞天。   卫琛眼前一亮,惊喜道:“是造写之境!阿姐此赋书成之时,可是引动了‘云霞雕色’的异象?阿姐居然作出了这等灵妙之作,怎也不见阿姐声张?这可是一件值得广邀宾客举办一场清赏之宴宣扬文名的事情啊!”   卫瑛摆摆手,“没什么好宣扬的,就是日前那一场书宴作了此赋,宴上百般设法想要借走此赋的人便快要吊死在我们府上了,若要传扬出去,岂不徒增烦恼。”   至于文名,卫瑛早已不缺。   “那也是……”卫琛现在已视此赋为囊中之物,他当然不希望有不长眼色的人,再来向卫氏借这赋出去一观了。   何况从小到大,卫瑛的不少文章诗赋都在他的书斋里珍藏着。毕竟他二人的庭院离得也不远,放在谁那里不是放,卫瑛不主动讨要,卫琛自也不会归还。   说是借他品鉴一段时日,他在卫氏素来受宠,他若说日后此赋就藏于他的璐金斋,也不见得阿姐会有什么意见。   那恍若神女的丽影婆娑一舞,将身一旋,忽然回首看来,浅浅一笑,眉眼间自是秋水横波。   真是好一个“眄睐焕采,宜笑宜颦”。   阿姐的辞采已经写尽了她的妍丽,可依旧不如造写之境使那纸中人从赋中活过来时,带给观者的震撼。   真真是“丹青画不成,藻采道不尽”的风采和神韵。   “我原以为阿姐的辞藻已是姣美至极了,以言摹写神女,不过华采增其颜色,至情盈其风韵,情采兼备,方才能使一羽化遗世的神女存于观赋者或瑰或奇的想像之中,没想到在阿姐的想像中,这神女竟原本就这样绝殊离俗。”   他探出手去,那缥缈的幻影立时烟消云散。   卫琛弯了弯眼睫:“阿姐,这赋剩下的装裱我来替你做可好?” 第212章 泽兰第七·玄凤之姿   “随你,记得小心一些就是。”   卫瑛心道,给他找点事干也好,总归好过出去惹是生非。   她忍不住敲打道:“芒过露则刃折,气太盛则祸生。你此去玄洲,折了家中为你备下的大半人马,母亲和父亲没说过你一个字,可事情缘由所在,何起何因,你当你的随侍中真的无人同母亲和父亲说过吗?我也不想责备于你,只望你日后行事,且宽宥大度些,不要动不动就和人起冲突,你这骄纵的名声,连我那些姐妹都是尽知的……”   卫琛愁眉看她,已是听得有些不耐了。   “阿姐……”   “你当我愿意讲这些啰嗦事?还不是你——”   卫琛打断道:“阿姐可是嫌我丢人了,叫你在你那些姐妹面前丢了面子?”   “什么话,你还能折损到我的面子?我又何尝在意这些……只是你再把自己搞得这般声名狼藉,在我姐妹们那里也没有个好名声,日后可要如何找门当户对的妻族?”   “我年纪还小,这还没影的事呢,阿姐瞎操心。”   “可不一定就是没影的事,姨母不就和齐侯青梅竹马,早早便定了亲,不到百岁就成了婚,据说当时还传为一段佳话呢。你现在是这般说,哪一天若是遇到了喜欢的女子,且就知道利害了。再说了,就是不为婚事,你这性子也该改改了,这次出远门吃的教训你难道还没吃够?”   卫琛最是敬重他阿姐的,此时虽然不耐,听得左耳进右耳出的,却也还是老老实实忍到了卫瑛把话说完。   “我知道错了,阿姐,你能不能去向母亲求情,让她别禁我的足了,我想去看看表兄。”   卫瑛冷嗤一声:“就是姨母派人来告了你的状,申斥了父亲,母亲才决定禁你的足,就是母亲放了你,姨母大抵也是不乐意你去国师府叨扰他们的,你就安生在家中待几日吧。”   “阿姐。”   卫琛放柔了声音唤了她一声,这就是在求她了。   “韵清表弟重伤未愈,就是为他着想,你也且让他静心修养几日吧。”   卫琛见说不动卫瑛,只好作罢。   心道,他就是觉得表兄似乎瞒了他什么事,心中不安,这才想去看看他,当面问清楚的。   从前表兄有什么事情可从不会瞒他。   就连那都梁香和表兄立了道心誓的事,表兄连姨母都没告诉,却没有瞒他。   卫琛又不笨,那日既然单独留下了那个青囊峰的医修商谈,定是他身体出了什么事……难道是怕他担心,才不想让他知道吗?   表兄也真是的。   明明这样才更叫人担心。   偏偏在灵犀玉上传书信问他,他也只会道他身体已是一日好过一日了。   希望真的如此吧。   卫琛就要告辞,吩咐了侍者将那还附在挣板上干燥的画心,小心搬到他的书斋里去。   卫瑛道:“东西既给你了,你也听点儿话吧。”   她又忍不住唠叨:“戒骄戒躁。”   “知道了。”   ……   陆拂衣回到家中,自须弥戒中取出灵犀玉,它就叮铃响动了一声。   一封书信飞传而至。   对面那人问:   如何?   陆拂衣心道,元衡啊元衡,先前还说他人如何如何自己并不在意,只管自己专心砥德砺才便是,听他那时口气倒是自信得很,说什么不用她帮忙试探,如今还不是眼巴巴来问了。   回想起那虞氏少君的风姿,陆拂衣面上忍不住露出了几分笑意。   她写道:   虞氏少君,美姿容,好笑语,谈谑侃侃如也,性聪敏机变,任情率意,人见之者,莫不爱之。   有龙渊之静,含太阿之锋,藏器待时,外圆内方。   玄凤之姿,望之似有人君之气。   陆拂衣将这一封书信传了过去,笑着摇了摇头,暗道,那虞氏少君虽是个光而不耀的性子。偏偏那容貌和气度叫她想光而不耀都不行。   灵犀玉另一端的陆秉钧看了眼传过来的书信,唇角浅浅勾起,道:“阿姐对这人倒是激赏备至。”   大玄仙朝以凤为尊,亦视玄鸟为天命所归,道一人有“玄凤之姿”,即是说此人很有做人君的面相。   评价不可谓不高。   陆秉钧回了书信道:   听着确实是一个不容小觑的劲敌。   陆拂衣:元衡可是觉得如有重负在身,生出危机之感了?   陆秉钧:我自不惧与任何人相争。   陆拂衣:好!不愧为我陆氏儿郎,不过虞少君德才兼备,只怕是一个棘手的对手,你自当黾勉才是。   陆秉钧:我何时不黾勉?   陆拂衣收回了灵犀玉,显然这一句是不打算回了。   好个自恃的性子,元衡虽是对外人能装出个不矜不伐,谦谦下士的模样,这对上自家人,到底是忍不住外露些骄溢来。   不过元衡少年得志,上一次十方绝境试炼,元衡可是拔得头筹,是时风头无二,生了些狷狂之性也是难免,只是在外人面前尚且知道收敛着,只显露一二于亲近家人,已经很难得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陆拂衣这边回完了陆秉钧的书信,却又头疼起另一件事。   与虞泽兰交恶并非她的本意,不过是随意挑起个由头试试她的性子罢了,如今要赔礼道歉,这赔什么礼方显诚意,以弥合在雅宴上的龃龉,倒成了叫她颇为头疼的事情。   见陆拂衣一副头疼的模样,一旁的书侍很有眼色地问起:“郎君是为何事心忧?”   陆拂衣说起她与那虞泽兰并不相熟,不知道她喜好何物,想送上赔礼却又不知送什么礼物为好,正是为此发愁。   书侍道:“崔君素与虞氏亲厚,不若问问她?”   陆拂衣一拍大腿:“是极,怎么把这茬忘了,还可以问崔固啊。”   她取出灵犀玉,发出一封书信过去。   很快就得到了回复。   崔固:湘君啊,她最喜欢漂亮的衣裙了,你送她法衣就好了啊,记得找织霞坊定做。   崔固写下“我觉得她缺”几个字后顿觉不对,连忙抹除前头的字。   崔固:她最喜欢敞领广袖襦了,照这个去做准没错。   陆拂衣:不对吧,我记得她在宴上穿的是裙襦袿衣来着,应是更喜欢这样的衣裙吧?   似卫瑛穿的也是袿衣,只不过是袍服袿衣,这就会显得庄重华贵,而裙襦袿衣在华贵之余则更显飘逸。至于敞襦,则更显艳丽轻佻,虽然也为时人所爱,风靡神都,但毕竟人各有所好……   崔固:你且信我。 第213章 泽兰第八·友人来信   一只纸鹤踉踉跄跄地向着清风山飞来。   栖凤台丹阙掩映在山色和云岚之中,此时垂脊上一只琉璃蹲兽獬豸忽地眨了眨眼皮,射出一道金光,将那纸鹤笼罩在内检视了一番。   纸鹤没有遭到任何阻挠,继续颤巍巍地向着流金庭飞去了。   窗外传来啪嗒啪嗒地撞击声响,都梁香闻声看去,便有侍女支起了窗棂,一只纸鹤立时自窗外飞了进来,停在了都梁香的手背上。   都梁香掐了道诀,解开了纸鹤上的禁制,那纸鹤便舒展开来,变为一张写满字迹的信纸。   都梁香扫过信纸上的内容,淡淡一笑。   ……终于等到你了。   是薛庭梧的来信,言说自己已到了神都,住进了太学院的学舍,算是安定下来,几日后的休学之日,请她在百味轩小聚一番。   没枉费她在十方绝境剩下的那一个月里铆足了劲儿结其欢心嘛。   居然真的主动给她传讯了。   那时她说她在神都自小没什么朋友,过得很是孤单,这下好不容易在秘境中交到了一个朋友,也不想出了秘境就再不联络,那样她会忧郁伤心死的。   既然日后同在神都,那就是缘分,自然要好好珍惜和维护这来之不易的情谊才是。所以她嘱咐薛庭梧来了神都就要第一时间告诉她。   还言说日后也得多聚聚才行。   薛庭梧若不来神都,都梁香自然也不好叫姨母替她查此人背景身份,其籍贯远在清州瀛川郡,清州甚至不在中洲大陆而在长洲大陆,虞氏就是手再长也伸不到那里去,还是去查一个小小的……平民。   据薛庭梧自己介绍,他们家可是连寒门士族都算不上。   大玄仙朝疆域辽阔,人口众多,连个郡望都没有的普通人家这可要怎么查,自然是等到他人来了神都,名字入了太学院的贡监册,方才有姨母发挥本事的余地。   虽说薛庭梧自述是耕读传家,看上去没什么背景的样子,可真没背景的人又怎么能拿到进入十方绝境的资格,十方令就是在大玄仙朝,那也不是什么易得的东西,她估摸着整个仙朝上下也不过就能拿出一两百枚而已。   不过……   都梁香忽地灵光一闪,倒是想起来了,大玄仙朝一共有八十一个州府,每个州府似乎都保有一枚十方令,且有将此枚十方令给予本州府内二十五岁以下,修行天资最高之人的权力。   都梁香前世修行天资只是平平,双灵根放眼整个修真界也还算不错。但自然跟那些动辄单灵根亦或是极品单灵根的天才们没法比,自然也没想过去角逐争夺十方令。   所谓本州府内最具修行天资之人,自然也是斗法斗出来的,不可能说单凭谁修为高就给谁,她那时筑基都没有,更不擅斗法。   对于他们这样的普通修行者来说,争夺十方令,那是想都没有必要去想的事情。   是以都梁香差点就忘了还有这么回事。   除去那保有在官府手里的几十枚十方令,大玄仙朝剩余的十方令,自然就在他们这些高门望族手里,小虞想要十方令,那更是只要张口就行了。   故而小虞的记忆里,也对这件事没什么印象。   ……如果据此看来,也许薛庭梧真的没什么背景,只是单纯的能打,才得了十方令的机缘也说不定。   不过不管如何,还是叫姨母先查查再说,指不定家中没有什么实力,可他却拜过什么大有来头的师傅呢?   都梁香那日在棋湖之境时用紫极命眼看过了,他周身象征着气运的紫气也不少,据她的经验,这样的人一般都很难杀……虽说都梁香也没想过要杀薛庭梧,只不过是想给他好好养起来做血奴罢了,谁知道就算只是这样,她能不能顺利行事呢?   还是先查查背景再动手稳妥些。   都梁香给虞晗的灵犀玉去了书信一封,问她还有几日下值归家,有事要找她相商。   虞晗是赤炎卫中郎将,肩负贴身护卫太子之责。因为还要代将军行夜间巡查之事,值班时几乎是要全天待在宫中,接连几日不能归家也是常事。   这封书信暂且也得不到回应,虞晗在值时公务繁忙,自也不是时时有空看灵犀玉的。   都梁香想起薛庭梧信中说的地方,她是不知晓的,便问一旁的侍女:“你可知百味轩在何处?”   侍女摇头答道:“少君,我也不曾听说过这个地方。”   “去把申掌事叫来,我问问她吧。”   申冶来得倒也很快,听了都梁香问话道:“我也不知,听起来像是一家酒楼,我派人去打探一下便是,只是不知道少君要去此地作甚?”   “我有个在秘境里认识的朋友,邀我去百味轩小聚。”   “既是少君友人,不若请来家中设宴款待?”   那要是给人吓跑了怎么办……都梁香最是知道这种人,能坦然受之与友门第云泥者,寡,戚戚然相较者,众。   就是薛庭梧不是那等会心生卑怯或嫉妒的庸俗之人,也保不齐会是那等为避有攀高接贵之嫌而自绝于好友的清高之人。   ……这都说不准的事。   总得等他们关系再亲近些了再说吧,若是查出来他有什么不太好动的背景,那还得倚靠友人之谊请他再献点儿血呢。   都梁香摇了摇头,“我不想请人来家里。”   “那冶派人去聚仙楼定一桌席面?”   聚仙楼啊……那都梁香知道,在神都开了上千年的老字号嘛。   那可是个要凭身份才能入内的地方,只接待仙朝权贵,有时就是朝中的五品官员。若非高门出身,他们都不接待呢,可谓傲慢至极,偏偏神都权贵还都挺吃这一套的。   那和直接说“我家世不凡”有什么区别。   都梁香还是摇头:“你就帮我打探下百味轩在哪里就好了。”   申冶犹豫道:“这等听都没听过名字的……小酒楼,会不会太委屈少君?”   都梁香心道,左不过灵食的灵气少些,品质差些,总不至于吃中毒吧,有什么可委屈的,她思忖着要是小虞在会怎么说。   “大不了少用点就是了。”   申冶大概也猜到了自家少君在犹豫什么,又建议道:“我们可以把家中的厨役和灵食送去那百味轩,都用咱自己的东西,少君意下如何?”   都梁香歪了歪头。   这也太聪明了——   “子范,不要做多余的事。”   ——才怪。 第214章 泽兰第九·磨镜之好   都梁香暗道,这要与人结交,只吃饭可不行。   于是她问道:“神都之中,最近可有什么好玩的去处?”   申冶沉吟片刻,想了想道:“雅集、花会俱是有的,亦有诸多琵琶名家不日后就要在西市搭楼斗技,郊外有曲江的龙舟竞渡赛,礼部尚书家中最近正在筹办歌舞夜宴,少君想去,也是可以递个帖子的,还有就是些……”   见都梁香凝神听着,面上一直没露出什么感兴趣的神色,申冶也就接着滔滔不绝讲了下去。   都梁香听着,忽然打断道:“玉京棋院的定品赛也在最近?具体是哪一日开赛?”   申冶有些意外,没想到少君会对棋赛感兴趣。虽说玉京棋院的定品赛是神都一年一度的盛事,观者如堵,但她记得少君可不会棋啊……不过棋赛确实热闹,也不乏有不会棋的观者以下注赌人输赢为乐。   “已经开始有几日了,不过四日后才是终见分晓的日子。”   四日后?   都梁香一怔,那不就是薛庭梧约她相见的日子嘛。   薛庭梧会棋,先前在十方绝境中的棋湖之境里时,他自己也提到过,他还未参加过玉京棋院的定品赛,尚没有品阶。   那如今玉京棋院的定品赛不日就要举办,他不可能不去参加的吧?   大玄仙朝出过一位雨化的棋圣。   使得凡大玄仙朝中人,若得了入流的棋品,也可化棋力为法术之力,搬山填海,亦不在话下。   只不过需要依凭天锻府所敕造的玄素棋枰才能借用棋圣遗泽的法力。   而玄素棋枰亦有品阶之分,棋道九品,玄素棋枰同样也有九品,在定品赛中取得了什么样的品阶,就能被授予同样品阶的玄素棋枰。   薛庭梧既约她在四日后相见,怎么丝毫也不提这定品赛的事情,还是说,他本不打算去参加,故而才不提的?   ……不对。   都梁香又展开了那张信纸,细看了一遍。   薛庭梧约她在四日后酉时相见,那不差不多刚好就是定品赛比完的时间嘛。   所以还是要去参加的吧?   什么嘛,这人在信里怎么一点都没提起过这事啊,看来她在他那里,确实还算不得什么亲近朋友。   不过小虞这具分身确实是不该知道他会棋这件事的,是以都梁香这时也没法去信质问他,只能回了个“好”字。   “子范,你去给我查查,今年玉京棋院的定品赛,可有个叫薛庭梧的参加,若有的话,四日后的决胜之赛,我想去看看,你帮我在玉京棋院定个位子。”   玉京棋院平日里是棋士们修习棋艺,互相对弈增进棋力的地方,是不向公众开放的。   唯有适逢定品赛之时,或有国手切磋时,才会准许外人以购买座次的方式进入玉京棋院观赛。   琴棋书画,乃大玄仙朝文士多半会择一而习的四艺之一,大玄之内,好棋者众。这定品赛的观赛座次自然也是纵使灵石管够也一座难求,要请托些关系才能买到。   申冶颔首应下,心道,这人约莫就是少君在十方绝境中结交下的那个朋友了。   这人的名字,她也是听过的,历次十方绝境试炼排名前三之人。因为能得到体质升灵的机缘,都会备受各方关注。   至于除了前三,其余的前十之人,似虞氏这等门第不会太过关注。但今年因着自家少君也一同参加了此次试炼的缘故,申冶自然在得知虞泽兰的名次之时,也一并听了一耳朵其他前十之人的名字。   只是既是少君友人,为何又让她去查此人是否有参赛,直接问不就行了嘛……   申冶眸中一亮。   是了,少君定是要给她友人一个惊喜。   她一定要为少君搞到一个最好的观赛位置,也要叫那参赛之人一眼就能看到少君,叫其知晓少君的心意。   “冶立刻就去办。”   申冶才走出去,就有侍女前来通传道:“少君,陆氏郎君陆拂衣求见。”   都梁香心道,这是送赔礼来了?   还是亲自登门来送,倒是有几分诚意。   那日陆拂衣走后,都梁香就有几分明白,这人估摸着是在试探自己,并非是真的对她不喜。   若是那日她应对不当,遭了在众之人厌弃,和神都的这些贵女们有了隔阂,给她添上了乱。于那陆拂衣来说,自然也是无不可之事。   如今这乱没添上,陆拂衣也还是要给自己找回点儿名声,做个道歉的姿态的。   “请她进来吧。”   陆拂衣人还未到,就听又有侍女过来道:“少君,崔君也来了。”   都梁香有些疑惑,崔固怎么也来了,这时来,瞧着可不像是凑巧碰上了,难道崔固怕她一点儿面子都不给陆拂衣,过来做说客吗?   压下了这些疑惑,都梁香在流金庭的正厅里接待了两人。   别管陆拂衣心里是如何想的,至少道歉时嘴上说得倒很诚挚,本也不是什么大事,都梁香揪着不放倒显得气量小,也就顺势一笑泯恩仇了。   都梁香频频看向崔固,后者一直也不说话,只顾着喝茶,竟也不是来做说客的。   直到陆拂衣差人奉上一宽大的木匣,崔固的屁股终于是动了动。   “区区薄礼,还望湘君妹妹笑纳。”   都梁香道过谢,正要命人收起,崔固站起来兴冲冲道:“诶——收起来作甚,湘君妹妹还是先试一下合不合身!喜不喜欢!”   都梁香知道陆拂衣送了她一件法衣,既然是法衣,那有什么合不合身的,法衣都是可以自行调节尺寸变得合身的。   都梁香还要说话,就被崔固舌灿莲花三言两语说动,打发她去试衣服。   陆拂衣望着都梁香转入内室的背影,犹豫道:“我看湘君不像特别喜欢漂亮衣裙的样子……”   “诶!此言差矣,这不是有你个外人在,她害羞嘛。”   没过一会儿功夫,崔固就被侍女叫进了内室。   崔固眼中难掩惊艳之色,摩挲着下巴刚要好好欣赏一番,就见都梁香忽然面色古怪地扯过了她去,附在她耳边低声问道:“嘉树姐姐,你且老实告诉我,那陆拂衣……是不是有磨镜之好啊?”   “噗。” 第215章 泽兰第十·玉京棋院   崔固笑得不能自已,好半天才正经道:“那倒是没听说过。”   她好笑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就因为她送你的衣裙稍稍……坦荡了些?”   “当然不单单是这个原因了。”   要说‘坦荡’,崔固自己穿得那才叫‘坦荡’呢,酥胸半露,尽显丰腴健美的体态。   似崔固这样的袒领装束在神都乃至整个大玄都很风靡,时人审美百花齐放,或雍容华美,或纤细秀雅,或低调庄重,并无高下之分。   都梁香回道:“单送我衣裙我自不会这么想,但她上次赠我的诗……还有这次和衣裙一起送来的小笺……”   “你不是说她上次在诗里骂你了嘛。”   崔固心道,难怪上次湘君不让她看,把那诗藏起来藏得飞快,原来是……   “原来是陆拂衣……在诗里弄燕调莺了?”崔固带着笑腔道。   都梁香:“那倒也算不上,就也稍稍地夸了我一下吧。”   今日送来的笺里又道她什么“有如翔云之素鸟,体自然之至洁。欲飘缟羽于清霄,拟妙姿于白雪”的,后又言说“鹤乃羽中仙,汝乃云中客,两相得宜,故而以拟仙鹤之清逸高华的游云仙羽裙相赠。”①   都梁香对着穿衣镜自己也欣赏了一会儿。   上襦领口开敞,露出大片莹润的肌肤,窄臂勾勒出宛如仙鹤翅骨般舒展优雅的肩臂线条,缟羽色的大袖垂坠而下,扎了几层雪白的翎羽,袖缘处则渐变出了大半的墨色,一如仙鹤翅尖处的缕缕墨羽。   长裙曳地,素罗和黛色花纱交叠的裙裾似水墨晕染,行走间如山岚般朦胧浮动。   匣中还放了一枚用红绳缠绕编织成的团花头饰,陆拂衣在那头饰下还放了一张小笺。   说什么仙鹤有丹顶增彩,这织霞坊做的法衣虽也是再好不过的,清逸出尘,素雅雍华,但独缺了一抹艳色。故而她自己用红绳编了这头饰,希望湘君喜欢。   都梁香自是喜欢这套衣裙和头饰的,正是因为喜欢,才要问清楚,万一她日后经常穿着这衣裙,叫陆拂衣误会了她也是喜欢陆拂衣才如此,那就麻烦大了。   她指着那匣中的小笺道:“她自己做的发饰诶,这巧思多用心啊,只是赔礼,何需如此,不怪我多嘴问一句吧……”   崔固笑了半天,坦白道:“好吧好吧,这法衣其实是我让她送的,我猜湘君穿这等形制的衣裙会好看,故而她问我湘君喜好时我故意……咳,按我的心意同她说了。”   她垂眸看了看那发饰道:“介尘虽是武人,但向来心思细腻,做事力求尽善尽美,大概也是真心要与你冰释前嫌,才用心了些……据我所知,她的知己皆是蓝颜,应该是没有磨镜之好的。”   都梁香舒了一口气,气不过地捶了崔固一拳。   “难怪你今日也来了,看我热闹来了是吧?你不早说,害我差点误会。”   崔固:“你就说我猜你心思准不准,这衣裙你喜不喜欢?”   “那也是织霞坊的功劳,漂亮衣裙谁不喜欢,他们做得好自然喜欢,可不是因为你的主意好。”   “是是是,湘君说得是。”崔固也不恼,只顺着她道。   都梁香展了展袖子,在她身前转了几圈:“好看吗?”   “好看。”   “能把人迷倒吗?”   崔固一屁股跌坐在扶椅上,做晕倒状,口中道:“啊,我晕倒了。”   她笑道:“湘君这是打算去迷谁啊?”   都梁香一拳敲击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心道,能把人迷倒就行。那四日后,就穿这游云仙羽裙出门了。   “一个榆木疙瘩脑袋。”   叫那薛庭梧总对她不假辞色的,她非得要给他下下猛药才行。   这礼物送到了都梁香心坎里,她自要再同陆拂衣道一番谢,三人畅聊了一会儿,就话别分开了。   崔固同陆拂衣结伴离开,路上她自是忍不住提起方才在流金庭,那令人捧腹而笑的“磨镜之好”插曲。   陆拂衣听了来龙去脉,才知道其中竟还有这等曲折,一双大掌立时掐上了崔固的脖子:“崔固!你坏事做尽!”   崔固举双手求饶:“总之结果是好的嘛。”   她咳了一声:“再说了,也怪你给湘君写的诗叫人误会,所以你给她写什么了?”   陆拂衣本来是坦荡荡的,有了别人疑她“磨镜之好”这遭难免也尴尬起来,背了一遍那诗的内容,道:“其实也还好吧。”   崔固沉吟道:“是不算太出格,但也略略有些暧昧,总之,还是怪你自己!”   陆拂衣:“你知道的,写诗嘛,我又没有子信之才,我们这等庸人为了押韵自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庸才别写。”   “嘿,怎么说话呢你——”   两人一路吵嚷着离去,连鹊鸟都惊飞了两三群。   ……   千树霞蒸隐帝京,香云漫卷落楸枰。烂柯花雨纷飞处,半掩仙家玉子声。   与皇城只有一街之隔的玉京棋院,种满了参天的楸树,粉红色的楸花如云霞般将棋院笼盖,花香袭人数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太学院,琅嬛道院,鸿都学宫皆都在这务本坊内聚集,树德街平日里就人来人往,极为热闹。   今日是玉京棋院此届定品赛的最后角逐之日,不止院内座无虚席,院外亦驾起了高高的棋楼,有棋士在楼上摆上了竖立的棋盘,用磁石做的黑白棋子,为院外围观的人群转述讲解院内的精彩对局,以满足神都百姓们对此盛事的参与热情。   这棋楼每隔数十步就有一座,此时尚还未开赛,这些棋楼就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连道边槐树上都坐满了等待观棋的百姓和学子。   陆拂衣最讨厌这样的日子,她身为威明卫街使,自要在此维护治安。   神都不只是修士的神都,更是凡人的神都,大玄凡人官员亦不在少数,神都内的凡人百姓更是多如牛毛,偏偏凡人又身娇体脆,极易受伤,每逢有这等溢巷填街之盛况的日子,陆拂衣都压力极大。   棋院正门口接连有马车往来,威明卫们拍打着车厢,大着嗓门催促这些达官贵要的家眷们速速下车入院,不要堵了道路。   陆拂衣的属下们可不怕得罪了这些贵人,有什么不满的大不了跟他们家街使说去,看看谁的气焰更嚣张。   申冶掀开马车的帘幌,都梁香才露出半个身子,那催促的喝声霎时一止。   “快、快些。”   威明卫望着那抹清冷孤绝似天外仙客的倩影,竟不自觉地柔了话声。   陆拂衣不期然看了过来,目光立时被那熟悉的红绳团花攫住。   几缕长短不一的绳带自团花上垂落下来,时不时亲吻着她的脸颊和鬓边,愈衬得她人比花娇。   她就说她这手艺绝对是点睛之笔!   陆拂衣颇为骄傲地想道。   烦躁的郁气一扫而空,陆拂衣笑迎了过来:“湘君妹妹竟也来了。” 第216章 泽兰十一·不妨一试   都梁香和陆拂衣简单打过招呼,就进了棋院。   这会儿陆拂衣还要执勤,自然没功夫闲聊。   原本等在棋院外还算安静的人群立时嘈杂了起来,一声声“那仙女是谁啊”“什么仙女”“让我看看”的话声如浪花般涌来。   各个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几步,伸长了脖子想要将人看清楚些。   这会儿棋院门前空余的地方本就不大,这个往前走两步,那个往前走两步,立时就将门口都快要堵住了。   陆拂衣一脚给一个威明卫踹个趔趄,喝道:“还看?赶紧给老娘疏散!”   几个守在棋院门口的威明卫得了陆拂衣的命令,只得动起来。   “散开,都散开,往后退。”   棋院门前重新恢复了秩序,松懈下来的威明卫凑上了陆拂衣身边,低声道:“街使,那是谁啊?神都竟还有这等人物,比之那鸾仪卫崔执扇的风采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啊,怎么从前都不曾见过。”   “崔固的好妹妹咯。”   “原来是崔君的妹妹,难怪难怪,竟生得如此殊丽。要不是我也见过崔君数次,刚才差点看呆了去,那可就要丢人了。”   “我瞎说的。”   “街使你也太顽……”   “你且说,她的衣裙和发饰好不好看。”   问话的威明卫挠了挠头,“我只看脸了,那谁注意得到她穿什么了……”   虽说衣服不是陆拂衣做的,但样式是她挑的,灵感是她给的……陆拂衣刚要得意洋洋地夸耀一番自己的审美,就听见了这么一句话,嘴角一下抿直。   那威明卫继续问道:“所以这到底是哪家的郎君啊。”   陆拂衣:“巡视去!人家是谁关你什么事!做好你自己的事!”   陆拂衣一手按着腰刀,满脸不爽地走开巡视去了,她倒要看看还有哪个不长眼的再敢让她不爽。   被吼的威明卫在她背后虚虚挥了两下拳头泄愤。   天边飞来一道流光,銮铃声叮当作响,四匹天马挽着一架雕镂的金銮马车飞入玉京棋院。   “是国师府的马车,棋院首座前几日皆未露面,今日终于是来了。”人群中有人道。   神都设有飞行禁令,能在神都凌空而行的除了三品以上的朝中大员,也就只有瑶台世家之人有此特权了。   而能直入玉京棋院,而不经门前棋院执守勘验入院资格,除了棋院首座,自然也不做他想了。   “遥想三年前,齐侯世子棋道定品那日的盛景,可真是依旧历历在目啊。”   “是日齐侯世子大胜卓首座,致使棋院首座易主,在定品之日就能一并取得首座之位,定下‘坐照’之品,那可是棋院设立以来前所未有的奇事啊,吾等凡人有生之年能得见一回,已是了不得的造化了,也不知道今日会不会有这样的事。”   为了激发棋院年轻棋士们的进取之心,玉京棋院的首座之位,设有百岁之限,那些浸淫棋道多年的老鬼们是不会参与首座之争的,是以首座易主在玉京棋院内倒也是常事。但在定品之日就能使首座易主,可就是相当骇人听闻的事了。   取得了玉京棋院定品赛魁首之人,会定下“斗力”之品,即棋道第七品,而其他取得了定品赛前二十名次的人,则只会被授予“若愚”这等棋道第八品的品阶,至于“守拙”这等棋道第九品,玉京棋院一般是不授的,正常来说多由州府棋院来授。   定下品阶想要升品的棋士,只能靠日后在棋院每月举办的月赛中累积足额的胜场,方能升品。   除此之外,也就是定品赛之日获得魁首的棋士,额外拥有一次挑战院内棋士升品的机会。   若胜,则可取对方的品阶而代之。   若受让子而胜,则可依让子之数,定下次被挑战者一等或数等的品阶。   若败,那就不止是原本的“斗力”之品保不住,反倒只能被授予“守拙”之品。   如此规定,自然既有催人奋进之意,也有羞辱而叫人知耻之意。   “多年以来,定品赛魁首畏惧落品之可能,大多都放弃了挑战升品的机会,当年齐侯世子放言要不受让子挑战卓首座,话音一出,不知道惊掉了多少人的下巴,少年志气,真是锐不可当啊。”   “玄素棋圣后人,自是不凡。”   “今日若是能多看一场挑战升品之赛,那倒也不虚此行嘛。”   “哈哈哈,所谓少年心事当拏云,我看今日夺魁者,倒也不妨一试嘛。”   “落品的不是你,你自然说得轻巧。”   “李兄就不想多看一场挑战赛?”   “那倒也是想的。”两人对视哄笑。   院外人声鼎沸,玉京棋院内的声势也不小,一名棋士引着都梁香步入位于棋院正中的天元庭。   此庭四周为空中连廊和楼阁环抱,正是观棋的好去处,只是此时皆已人满为患,唯有处于天元庭中轴线上的忘忧楼,其二层出挑的平坐上空无一人。   那棋士恭请都梁香上了忘忧楼的二层,就缓缓退下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都梁香甫一落座,就立刻感受到了数道自四面八方射来的好奇目光。   她无奈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申冶。   她只是让申冶随便给她定个位子,没想到申冶定的这位子也好得太过了吧,几乎就是最好的观棋之处,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原本众人只是好奇一瞥,心道是哪家人这么大的本事占了这么好的位子,谁知道看过去了竟再也移不开眼睛。   神都乃群英荟萃之域,所谓才能过人谓之英,光彩溢目亦谓之英,此地才貌双全者都不知凡几,容止可观者更是济济如云,见惯了璧人的神都百姓都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像屠肆里的杀猪刀一样冷了,没想到这时还是不由得像没见过世面一样激动起来。   呼朋引伴地指了过去:“看那边!看那边!”   “天呐,那是谁家的贵女,竟生得宛如天仙一般!”   她的眉毛好像画上去的一样舒展,微挑的凤眼顾盼间似含着波光粼粼的湖水……一时间竟想不到该用些如何华丽的辞藻去夸耀她的风姿,心里只剩下些了最素朴最本真的感受。   众人正惊叹低语间,唏律律的嘶鸣声骤然响彻玉京棋院,踏空而行的天马在绕转的黑白二气托举下轻巧落地,一道玄色的身影自金銮马车上下来。   他眉目沉肃冷峻,唇色极淡,那似为病气裹缠的苍白面容。倒是中和了些他那高鼻深目的骨相带给人的锋锐感。   都梁香轻嗤一笑,幸灾乐祸道,哟,这不王梁嘛,几天不见,怎么混成这鬼样子了。 第217章 泽兰十二·看不清楚   “棋院首座今日终于露面了。”   “新晋棋士的授品历来都是由棋院首座来授,这定品赛最后一日自然需得首座亲至。”   “齐侯世子少年英才,月前的十方绝境试炼更是得了体质升灵的机缘,只是太一道体本就不凡,也不知道此等体质升灵之后,又有何等造化。”   “真是可惜,齐侯世子距试炼夺魁也只差一步之遥,只差一点,我大玄就能连魁两冠,运来坊开的盘口里,在齐侯世子身上下了重注赌他能夺魁的人可是不少啊,这下都赔得底裤都不剩了……也不知道那自玄洲异军突起的魁首到底是何方神圣,据那些自试炼中出来的人说,这一届试炼前三几人的境望高得可怕,远非往届能比。”   人群中传来窃窃低语。   都梁香听了一耳朵,心道,那能叫一步之遥吗?分明两步三步四步五步之遥都是有的。   她轻摇羽扇,漫不经心地抬眼一瞥,就见王梁飞身而至,恰落在她身边,随后这忘忧楼的二层平坐之上,又飞掠来两道流光,俱是国师府的护卫。   都梁香微微侧目,眼睛蓦然睁大了一瞬。   她说她旁边的位子怎么空着呢,合着那是给王梁留着的。   王梁对她出现这里似乎并不意外,冷淡颔首道:“虞小姐。”   都梁香只得站起来回礼:“问世子安。”   王梁正要移开视线,眼神忽然一厉,落在她面上梭巡了起来。   他含了几分戾气的视线直直落入都梁香眼底,都梁香不解其意,眉心微蹙,默不作声地凝着王梁的面容,心中暗忖他这又是怎么了。   就见他眸光颤动了几瞬,眉宇纠结成一团,身形晃动了下,就要栽倒。   都梁香脚步一错,立时往旁边躲了躲。   身后的护卫大步上前,就要扶上他的臂膀,却被他伸手止住。   “我无事。”   模糊的视线重新凝聚,王梁扶着额,倦怠地揉了揉突起青筋的额角,沉郁入座。   清苦而浅淡的草药气息弥散过来,都梁香下意识地辨认了起来,嗅出的几味药材竟全是某种镇静安神方剂里的主药。   都梁香微微挑了挑眉,心道难怪。   那日国师府内的医师共诊,都梁香也用小白的分身在一旁旁听,对王梁身上的病症也算知之甚详。虽然情况是有点复杂,但这么多的医师,又有太医署的资深医正和灵鹊堂的大医在,总还不至于治不了。   她估摸着也就是花一段时间就能调养过来的事。   虽然落星枰让他失去了大半的生机,但只要继续突破,炼化更多的先天之气,也是可以恢复过来的。   都梁香还疑惑都这么多天过去了,他状态怎么还能差成这个样子,联想那日他单独留了鸩玉一段时间,估摸着就是还有些别的隐疾了?   可惜那日不管她怎么问鸩玉王梁到底还有何症,鸩玉就是不说。   都梁香偷瞄了过去,准备对王梁望诊一番,才转过了脸,就这么和他对视上了。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只道此时不巧,再找机会就是了。   过了小半会儿,都梁香估摸着差不多了,悄悄看了过去,又尴尬地撞上了王梁的目光。   她皱起了眉头,不悦地倒打一耙道:“你老瞧我做什么?”   “呵。”   王梁移开目光,单手支额,漠然看向栏外,语气情绪难辨,似是有些戏谑道:“他们都能看,独我不能看?”   “独你瞧我瞧得我不舒服极了。”都梁香丝毫没有要给他面子的意思,话说得毫不客气。   方才还同他打了声招呼那是因为小虞从前和他并无龃龉,莫名其妙下人面子很奇怪,现在可算找着给他甩脸色的理由了。   “那倒是梁的过错了,我给虞小姐道歉。”   都梁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王梁都会道歉了。   好个看人下菜碟的家伙,从前怎么不知道他竟也有这般好说话的时候。   棋院执事自忘忧楼下看了过来,王梁微微点了点头,那执事便以扩音法术宣布今日定品赛的终赛即将开始,请观众们噤声。   经过数日的角逐,能有资格参加今日终赛的棋手不过四十人之数。   棋手们鱼贯而入,在天元庭中设下的数张棋桌前依序落座。   王梁望向庭中,蓦然出神。   像。   明明一个是圆润的杏眼,一个是细长上扬的凤眼,迥然不同的两双眼睛,为何他会觉得那双眼竟那般像那个人……   像到他竟有一瞬的恍惚和错认,眼前又似夜里惊梦时,恍然浮现出了那双杀意凛然的寒眸。   是因为那人的杏眼总是凌厉地视人,她的凤眼看向他时恰也透着一股清澈的无辜,他最近又少眠疲倦,才叫他一时看错混淆了去?   还是因为她们都生了一张漂亮的鹅蛋脸?   若说长得像,倒也是有三分像,偏有时她那眼睛看过来,他时而又觉得有五分像。   可到底是哪里像,他竟也说不上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心烦意乱地按了按眉梢,暗道约莫是那鸩玉离开神都有些时日了,他那惊悸之症又故态复萌了些许,才叫他神思恍惚,在这里疑神疑鬼。   心里虽是想明了原因,方才明明也看过许久,从眉眼到鼻子嘴巴都一一对照记忆里那格外深刻的印象比较了一番,有了大概的答案。   此时他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再确认一次。   他也不明白心中那股疑虑到底源自哪里,就这般顺着自己的心意偏头看了过去。   不期然对上了一双充满衅色的眼睛。   都梁香学着他的样子直勾勾地盯着他,放肆地将他打量了个遍。   王梁眉尾微挑了挑,递了个疑问的眼神过来。   “怎么,你能看我,我就不能看你?”   王梁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移开脸去。   “不是给虞小姐道过歉了吗。”   倒是不用看了,就是这记仇的性子像,报复人时的神气样子也像。   “我可没说我接受了……怎么,你怕看啊?”   他是道歉了,可他也没改啊,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打量个什么劲儿。   王梁手掌微微一抬,几根粗壮的灵气丝就猛然窜了过来,卷上了都梁香座下椅子的腿足。   “虞小姐要是想看回来,梁任你看,我自是不怕被人看的,我只怕虞小姐……看不清楚。”   他手指微动,便用灵气丝将都梁香连人带椅子拉了过去。 第218章 泽兰十三·不自量力   都梁香两只手死死攥在扶手上,堪堪稳住身形,才没有在椅子止住滑动时一下子撞到王梁身上去。   一抬首,王梁那棱角分明的侧脸便近在眼前。   后者还似笑非笑地斜睨了她一眼。   “你!”   都梁香磨了磨牙,她低下头去,一时间心念电转,想要动手却苦于没有合适的路数……申冶在,身上的锁灵针不能取,不能动用自己的灵力,官印的兵煞之气她用得尚不熟练,用来催动五火七禽扇她怕一个控制不好,就给这忘忧楼烧了,那动静就闹得太大了,异火也是同理,用出来就不好收场了。   她倏地起身,抬手欲扇他一巴掌,却被王梁一把攥住了手腕。   小腿骨猛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让他下意识地拧起了眉。   声东击西就是好用,都梁香心道。   现在她的腿可好着呢,还能踹人,比那扇左脸抬右胳膊的招数还隐蔽些。   可惜了,这么好的招数只能用一次。   都梁香唇角微勾了下又很快抿直,她冷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看了眼申冶,示意她把椅子给她挪回去。   王梁心情不豫地抬眼瞧了她一瞬,倒也没说什么。   都梁香坐了回去,目光扫落庭中,搜寻起薛庭梧的身影。   那戴长冠,衣着整肃,仪态端方的翩翩少年在人群中身姿十分出众惹眼,都梁香眸光倏然一顿,已是寻到了。   薛庭梧和其对手的棋桌就在第一排五张棋桌的正中位置,就在这忘忧楼之下。   这也离得太近了点吧……   他这不是一抬头就能瞧见她?   正这般想着,楼下的那人似有所觉,抬头望了过来。   都梁香连忙将羽扇竖起,挡在了自己脸上,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她可不想叫薛庭梧知道她也在这里,他既没同她说起他来参加了定品赛的事,那不就是不想让她来嘛。   谁知道薛庭梧若瞧见她在这里,心里是惊喜多些还是惊吓多些。   至少不能在他比完赛前叫他知道,若是因为这个影响了他下棋,叫人心里留下个疙瘩多不好。   若是定品赛赢了,那倒是可以假装一下她是兴起了来此,没想到在棋院瞧见了他,埋怨一番他不够意思再恭喜他一下,这样的发展倒也不错。   若是今天这场输了,那都梁香就当没来过。   她本来是这么想的。   她也想着以薛庭梧至少具体之品的棋力,顺利定品甚至拿下定品赛的头名不也是轻轻松松,是以她叫申冶定位子的时候,根本就没想过薛庭梧有在前几天的比赛日就被淘汰出局的可能。   她基本上能笃定,他若参赛必是能走到最后一日的。   事实也与她所料不差,薛庭梧不仅走到了最后一日,且今天这最后一场比赛,就是他和同样是目前全胜无一负场的对手,决出一二名了。   她没看过前头的比赛,不知薛庭梧的对手是何实力,这时候自不好影响他。   都梁香正略有些担心薛庭梧认出她来,就瞧见他虽是抬头望了过来,却根本没看向她这边,而是目光冰冷地射向了王梁。   ……是了,差点忘了,他们俩还有仇来着。   都梁香突然觉得身下的椅子有些烫屁股。   她传音入密问起申冶她为什么会和王梁坐在一起。   申冶以为她在因为先前和王梁闹出的龃龉而有些生气,硬着头皮传音解释道:“玉京棋院定品赛的位子需得提前多日定下,少君四日前吩咐下此事是略显紧张了些,需得同定了位子的人家商议令其相让……”   那愿意出售让出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位子,不缺那点财帛而不愿意让出好位子的人家虞氏也不是没有办法威逼一番。但这不是她自以为有了更好的主意,遂请托了卫氏少君的关系嘛……   棋院首座是卫瑛的表弟,卫瑛和自家少君的关系又处得不错,也乐得帮这个小忙……   都梁香听完这来龙去脉,头疼扶额。   她才知道这忘忧楼这里的位子本就不是对外出售的地方,而是专门留给王梁的位置。   难怪视野这么好,好得过分。   申冶本也以为自己这差事办得是极不错的,她唯一没料到的就是那齐侯世子也太骄肆无礼,从前和自家少君无甚交际也能把自家好脾气的少君惹生气。   都梁香心道,原来不是她运气不好才遭了晦气,而是怪她没有多问一句。   她听到王梁冷笑了声,不用看都能想象到他此时的眉目是何等倨傲不屑。   都梁香瞧着薛庭梧望过来的眼神越发锐利难当。直到棋院执事宣布比赛正式开始,他才缓缓收回视线,一手探向棋罐。   和薛庭梧相处的大半个月,都梁香见他都是谦和敦厚的,倒是从没见过他这般浑身是刺的锋锐模样。   她就说嘛,小薛看着心善柔软,但也是有底线有脾气的,要是叫他知道她在算计他的血……   王梁垂眸思索了一会儿,已是从薛庭梧方才的眼神里悟出了什么,他勾了勾唇,嗤道。   “不自量力。”   他的声音不大,却也没有刻意压低,这个距离,修士大抵是可以听见的,只是那端坐在棋桌前的笔挺身影却岿然不动,好似没听见般。   喉中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王梁忍不住低咳了几声。   都梁香笑了声。   都病成这样子了,也不知道消停点儿,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里还能接连恶心到两个人,他可真行。   “好笑?”王梁扬眉问她。   都梁香可没忘记他是个小心眼的性子,连别人说句要看他的热闹都要记恨,这会儿有人当面笑他,面上虽然不显,心里估计是已经气上了吧。   都梁香怕惹来薛庭梧注意,压下反唇相讥的念头,取了面纱戴上,没搭茬王梁的质问,只白了他一眼。 第219章 泽兰十四·借花献佛   今天这庭中的二十场对局里,无疑唯有要决出一二名的魁首之战最受人瞩目。   大部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这局棋上,薛庭梧和其对手孙行义的名字,这两日一直为观棋的百姓们所津津乐道,都在赌这两人究竟谁会赢下今日之战,毕竟两人此前几日从未交手过。   棋局上的对弈不紧不慢地进行着,观者中除了对两人棋艺的讨论也不乏对两人身份来历的讨论。   一个是翰林院孙待诏之子,家学渊源,一个则是自清州来的太学生,不日前还在十方绝境拿了前十的名次,可谓寒门贵子。   两人之战,自然看点拉满。   ……至少本该是这样的。   可此前都梁香落座吸引去了一部分人的目光,王梁落座又吸引去了一部分人的目光,两人起了争执的过程也全叫人看在眼里……   这场外的插曲也真叫一个精彩纷呈。   一时间这天元庭中倒是安静极了,大抵和身旁亲友相谈时都用上了传音入密,只是这传音传的是那棋局上的事,还是其他的事就不得而知了。   猜先后,孙行义执白先行,头两手先占住了两个空角。   薛庭梧的黑棋抢占住了一角后,并没有紧接着去占最后一个角,而是选择了二间高挂。   这自然不是一个太常见的下法,就算要挂角,此时流行的下法也多是小飞挂角多些,观者皆纷纷坐直了身子,来了精神,想要看薛庭梧如此行棋,后面可是留了什么后手。   孙行义小飞守角,加上之前落在小目占角的子,一个稳固牢靠的无忧角已经成形。   黑棋再次在另一枚小目占角的白棋上二间高挂,白棋小飞后,便不再在这一片角地纠缠,转而去占住了最后一片空角。   此时黑棋在四片角地上都有了自己的兵力,短短十几手内便以飞快的速度布下阵势,颇有些撒豆成兵的意味。   薛庭梧棋风灵活大胆,和稳重谨慎的孙行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先不谈两人这开局优劣如何,就这薛庭梧新奇的布局下法便让观者眼前一亮,顿生了对之后棋局进展的期待感。   也不乏有人心中嘀咕,怎么前几日不见那薛庭梧用这般下法……   下至中盘,两人下得有来有往,不乏妙手出现,甚至还出现了两手叫人拍案叫绝的鬼手。   依都梁香的眼光来看,那孙行义虽棋风扎实,但也太过规行矩步,好几手下得虽无过错,却也失之全局的厚势谋划。   白棋的颓势在中盘已经开始显现,但也不是没有逆转的机会,都梁香正百无聊赖地看着,忽然目光一凝。   黑棋看似留了一块弱棋没有处理,给了白棋蚕食侵袭地盘的机会,可……   都梁香心道,白棋在中腹的一片棋子互相之间联络也不大好,这时候不赶紧巩固自身反而因落后了目数而急于求成的进攻,已经是不太妙了……   再说了,薛庭梧这示敌以弱的架势明摆着是在引蛇入洞。   孙行义又落下一手,都梁香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在她这里,他前几手都是她不敢苟同的棋。但按照棋理也说得通,顶多算不得多巧妙,可现在这一手绝对称得上是失误了。   得,他马上要被拔花了。   原来他是真没看出来自己有一块大有可能被拔花的弱棋。   另一边的王梁亦是嗤笑一声,懒得再看,放松了脊背倚在椅上闭目养神。   不过交替两手后,黑棋果然亮出了屠刀,中腹拔花。   天元庭中一片哗声。   中腹拔花的威力自不必提,局势此后便彻底转向了一边倒的局面。   又数十手后,白棋终感无力回天,投子认负。   定品赛虽尚未正式落下帷幕,但今日的魁首已然诞生,其他人还在对战的棋局自然也就变得乏善可陈,没什么好看的了。   观者们可不会管那些尚还在对局之中的棋手们的心情,现场掌声雷动,欢呼喝彩,沉寂了几个时辰的天元庭再度热闹起来。   一阵西风过,满庭楸花雨。   众人也都看得出来,那原先被寄予厚望的孙行义,和薛庭梧的棋力还是有差距。   这个自清州来的、从前完全没有听说过名字的少年,不止是有着在定品赛中一鸣惊人夺魁的本事。   他还很有可能,有着远远超出斗力之品的棋力。   纷纷扬扬落下的粉色花瓣拂过棋盘,也拂过薛庭梧的鬓边。   与楸花一同落下的,还有被人自四面八方掷来的各色牡丹、芍药和杏花枝。   这是神都尤为时兴的庆贺方式,因此时科举放榜后的探花宴,有遣两街探花使游遍神都名园折花簪花的惯例,谓之进士中少俊者堪与与名花相配。   此后也便有了以名花相赠各类文采技艺之赛夺魁者,亦或是其中才高又容貌俊美者以表喜爱之情的风气。   神都百姓大多热情又富庶,自不缺这买花的银两。   都梁香正出神地想着,要不要遣申冶去花市或者卖花郎那里给她也挑一朵漂亮的牡丹,等下她亲自送到薛庭梧手上……余光就瞥到似有什么东西朝她飞了过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几枝牡丹准头极佳地落到了她怀里,她目光犹疑地四处梭巡过去,就见几十步外的另一座楼阁上有个娇俏的小姑娘正朝她奋力挥着手。   她高举着自己的灵犀玉,喊道:“点个灵犀啊,美丽的小娘子!”   都梁香没有理会,只将膝头上的几支牡丹理了理,放在臂弯里托着。   这个点了灵犀,那个要不要也点?这种事自是不能同意的,会很麻烦。   那喊话的小姑娘心道美人冷傲些也正常,见人家不搭理她也就此作罢。偏偏旁的人见都梁香收了她的花,其他人也有样学样开始往都梁香这里扔花了。   但可不是所有人都如先前那人般坐得离忘忧楼还算近,也不是所有人准头都那般好,难免有马失前蹄的。   一条楸花枝直奔王梁而去,在离他眉骨还有一指的距离时,蓦然被一道灵力屏障挡开了去。   王梁缓缓睁眼。   “去查查,这谁扔的。”   这不是也没砸到他吗,居然这也要计较。   “小气。”   王梁执着那枝楸花,放在掌心里细细看过,那还在向外溢出的丝丝木灵气和花枝参差不齐的断面,无一不是这花枝才刚从树上被折下来的明证。   “这是棋院种的六阶灵植天云楸,岂能容人随意损毁。”   王梁将那楸花枝撇进都梁香怀里。   “有人想要借花献佛,那自也要付起借花的代价。”   都梁香垂眸凝着那条楸花枝,心道,也不知道是哪个笨蛋折的,这下好了,救不了你了。   望忧楼下,棋院执事笑着走到薛庭梧面前,道了一声恭喜。   却见他仍冷肃着一张脸,面上不见半点喜色。   棋院执事正心下疑惑,就见此时为万众瞩目的那人抬起了头,看向王梁,沉静道:“按例,我既已得了今日定品赛首名,是否有择棋院在座任一棋士挑战定下更高之品的资格?”   执事颔首道:“这是自然。”   “庭梧有意请与王首座一战!”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第220章 泽兰十五·欠我一子   吵闹的哄声和议论声此起彼伏响起。   惊叹者有之,匪夷所思者亦有之。   这可是不过弱冠之龄就使玉京棋院首座之位易主,棋道已入坐照之品的王梁啊。   棋道第二品,已是许多纵使于棋道上颇有天资之人,汲汲以求一生都难以达到的高度了。   而这人要挑战的,还是三年后的王梁。   旁人的三年,和似王梁这等极年少时就定下坐照棋品之人的三年,自不可同日而语。   若说三年前王梁放言要挑战棋院首座就够石破天惊的了,今日这名叫薛庭梧的少年此举更是让人难以置信。   说是海外奇谈也不为过。   当下有人嘀咕道:“莫不是哗众取宠来的……”   就连都梁香也心道,薛庭梧你糊涂啊。   而要说这满庭之中,谁最不为此事惊讶,大概也就是早有预料的王梁自己了。   王梁和薛庭梧也算打过几分交道,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交道,但也足够让他不似旁人般对薛庭梧全无了解,先入为主地想岔了去,以为此人心比天高。   王梁了然相问:“那你想定什么品阶呢?”   “具体之品。”   闻者这才少了几分惊疑,恍然回过神来。   对嘛,挑战升品不是只有正常对局战胜对方这一种选择,如果只是想定下具体之品的话,两人有一品的差距,按规矩王梁需得让薛庭梧一先。   如此,听上去自然不至于那般骇人听闻了,但还是叫人觉得惊疑。   让一先,即先行者不贴目,这个优势对于被让先者来说自然很大。但在场之人大多还是觉得,薛庭梧和王梁的差距,未必只有一子吧……   玉京棋院之中,具体之品棋士受王梁让一先和其对弈,也是胜少负多。   也就是说想要胜过王梁,只有具体之品的棋力并无多少胜算,至少要是具体之品且偏上的棋力方有可能。   都梁香知道薛庭梧大概是存了不蒸馒头争口气的心思,不想让王梁好过……想到这里,她就难免想起自己最开始没趁人之危对薛庭梧行杀人夺宝之事的初衷,不就是留着他给王梁添乱嘛,在这一点上,小薛还真是没辜负她的期望。   过了初时的惊疑,听到了“具体之品”时,都梁香就知道了这不是薛庭梧意气用事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   他大概是觉得自己有把握赢下的。   但……见识过王梁棋力进步速度的都梁香,可并不太看好薛庭梧。   若是没拿到落星枰以前的王梁,她尚且觉得在让先的情况下,薛庭梧是能与之一战的。   有了落星枰和棋灵的王梁,相比数月前,棋力只怕又有增进。   棋灵演局之能的强大之处,她可是见识过了。   若有棋灵作陪练,又能借棋灵演局之能复盘,再加上王梁本就不凡的棋道天赋,这进步速度能有多快都梁香都不敢想。   只能寄希望于王梁前些日子都在养病,还没来得及用棋灵磨炼自己了。   被挑战者是没有资格拒绝的,与此同时,若是被挑战者不让先输掉了,两人的棋品就会对调,那三年前被王梁打下跌落至斗力之品的前首座,现在都没能重新升回坐照之品呢。   而若是被挑战者让先输掉了,则也会跌落一品。   故而就是王梁输掉此局,也只会受到跌落一品的惩罚,被玉京棋院剥夺回曾经授予的坐照品阶,重新授具体之品,这等惩罚对于王梁来说自然是不痛不痒的。   那前任首座再升不回坐照之品是因为此时玉京棋院之内,百岁以下的坐照之品就王梁一人,他要么在十番棋中战胜王梁,要么在玉京棋院年赛中夺魁,要么就要在月赛中和具体之品棋士的对战积累百胜,且胜率要达到十局胜七以上,才能重新升回坐照之品。   前者自然是做不到的,后者主要需要的是时间。   但若是换成王梁跌下具体之品,只要待玉京棋院举办年赛时,随随便便拿下魁首,那就能重回坐照之品了。   只是这输棋的惩处虽然实际上于王梁无甚大碍,但总归会让他完美的履历和棋道上传奇般的名声蒙上一层阴霾。   何况王梁恃才傲物,又唯我独尊惯了。若是他输了棋,恐怕自己都能把自己气死。   都梁香虽不看好薛庭梧,但自是希望他赢下的。   万一他超常发挥呢,万一是她小瞧了薛庭梧呢……都梁香正心里为薛庭梧祈祷着,忽地神思一顿。   若是薛庭梧下不赢王梁,不若她帮他一下呢?   虽然紫极命眼不在她这具分身上,但她和本体心意相通,让本体那边也照着这边的棋局摆上就是了,本体用紫极命眼看出了正确的着法,也能同步叫她这具分身知晓。   都梁香正思忖着,一道黑影已飞身而下,翩然落于薛庭梧面前。   “你自认棋品低我一阶,已是落了下乘,就是我让你一子,你心中有怯,以这样的心境同我对弈,你几无胜算。”   都梁香心底嗤了一声,真是又叫他装上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薛庭梧眉目沉静,缓缓道:“这颗子,不是你让我的,而是你欠我的,你从我这里抢走了什么东西,你心里清楚,我想你也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原来是这个意思。”王梁笑了下,“这是你给自己找的……说服自己的借口吗?”   说起那颗棋子,倒真是帮了他的大忙。   若不是他先前从薛庭梧手里抢下了那颗有抵命之用的棋子,今日他也不会还能活着站在这里了。   薛庭梧冷冷地视了过来。   王梁只回以冷笑。   恨吗?不平吗?   秘境机缘,各凭手段罢了,抢到他手里的,自然就是他的了,说什么欠不欠的,幼稚。   ……要怪,就怪天叫他命不该绝。   可恨老天钟爱的人太多,他自己尚不能事事顺心,凭什么别人就不能来尝尝他的苦楚呢。   “敢赌吗?”薛庭梧忽然道。   王梁有几分兴趣。   “赌什么?”   “我赢了,你就把欠我的东西还我。我输了,便再给你一颗棋子。”   王梁低笑着道了声:“那倒是应景。”   棋局的输赢,赌注亦是一枚棋子。   “虽然我不觉得我会输,但我还是需得告诉你,那枚棋子已经没了。不过这赌约我愿意应下,你可以换个赌注。”   薛庭梧自是知道那枚棋子早被王梁用掉了。   那颗黑辰砂上有他留下的神念印记,在秘境里他尚还能感知的范围之中,那棋子在某一瞬就突然失去了与他的联系,他如何不知道这件事情。   “所以,你输了,自当把从我这里借去的这条命还我。”   薛庭梧又平静地问了一遍:“赌吗?” 第221章 泽兰十六·惊弓之鸟   王梁凝着他看了几息,幽深的目光晦暗难辨,忽地,他眉梢微挑了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就赌啊,送上门的好东西为什么不要。”   他振袖一挥,棋盘上上一局的黑白棋子便各自归位,落回了棋罐里。   王梁撩衣落座。   “请。”   薛庭梧重新落座,眸中万般惊涛敛去,亦复归为无波的古井之水,不见半点涟漪。   棋院外简直是敲锣打鼓地同步了这个消息,今日的定品赛魁首,要挑战升品,挑战的还是现任棋院首座!   一时间,还在讲解其他棋手对局的棋士纷纷自大盘上取下了原先对局的棋子,都准备就只转述这一局棋了!   观者亦纷纷抚膺兴奋道:“今日真是没白来啊,没白来!”   忘忧楼上,都梁香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着手中的各色花卉,思索着若是她想要提点薛庭梧,应该用什么方式才好。   传音入密自然是不行的。   虽说传音入密若不是传音的对象,外人是听不到传了什么内容的。但传音入密的灵力波动也是可以被高阶修士的神识捕捉到的。   也就是说别人纵使不知道你传了什么,但多半是能知道你给人传了音的。   那和明着告诉别人“我要作弊了”也无甚区别。   鬼道附身法术倒是可以,但这种健康的生魂她若是不想叫薛庭梧受伤的话,也没法在他身上待太久。   而且还得要薛庭梧不排斥她附身才行……   既然是让先局,自然是薛庭梧执白先行,以先行者不贴目计算胜负。   竹节般的纤长手指和骨感硬朗的宽大手掌交相落子,开局的前几十手多是棋士们研究多年的定式的天下。即使这场挑战赛不像定品赛那样有着时间限制,两人落子的速度也并不慢。   白棋有着不贴目的优势,此时去看场上形势自然赢面极大,黑棋沉稳开局,尚未展现出丝毫凌厉的锋芒,这等局面还轮不到都梁香来担忧。   随着两人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都梁香看着看着就开始走神,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了在棋罐里无意识摩挲着棋子的手指上,那里好似有几弯淡粉色的月牙浸入了雪地里。   此时黑棋在角地占据了零星的几片目数极小的实地,白棋则抵着黑棋取下了厚重的外势。   还是薛庭梧占的上风多些。   眼看黑棋要巩固自己占住的地方,继续做活真眼,白棋立时在黑棋另一边的要冲之处打入了一颗子。   这一手黑棋自然要应,只能舍了上一块棋来救这一块棋。   一时间黑棋左支右绌,几乎就是在被白棋牵着鼻子走,看起来狼狈极了。   观者们无不看得万分心焦,皆为王梁捏了一把汗。   毕竟若是玉京棋院首座被一个外乡人赢了,被一个从前可能只在州府棋院里学过棋的小子赢了,神都百姓和玉京棋院那都是会面上无光的。   小薛还是挺有几把刷子的嘛,都梁香心道。   可她心里依旧没有半点轻松。   因为王梁的每一步棋,在她看来,都没有错处,下得精妙入微。   倒是薛庭梧,有几手棋,下得她并不算满意,都是那种看上去两种皆可的下法,她斟酌过后会选另一处,而不是薛庭梧下的这一处的差别。   即薛庭梧有那么一两手下的都不是她认为的最优下法,而是她认为的次优下法。   黑棋呈现出的颓势,不过是后行者天然的劣势所致。   “奇怪,为什么要‘断’在这里呢?”   “想不通,应该在上面‘立’的,这一手‘断’着实让人想不明白,这样下岂不是有羊入虎口之嫌?”   “这薛姓少年棋力不容小觑啊,让他一先就是王首座下来也颇为吃力。”   棋院外激烈的讨论声七嘴八舌响起。   都梁香看到这里,脑中已是飞快地往下推算了三十手,若是“立”会如何,“断”又会如何。   她两种下法亦都往后想了十几种不同的应对,思考来思考去,果然确实是这手“断”最好。   可以照应另一边的三颗零散黑子,面对白子的两面夹击虽看上去压抑窒息极易被吃,但实际上仍有求活之机。   都梁香“啧”了一声,没劲,王梁怎么一点机会都不给啊。   薛庭梧啊薛庭梧,你这状态可千万保持住了。   随着棋局进入中盘,需要思考和计算的后手越来越多,两人的节奏再一次被拖慢了下来。   ——主要是王梁慢了下来。   他按在棋桌上的手指倏然用力,眉头紧锁,头痛欲裂。   长时间的算棋使得他本就疲倦的身体不堪重负,逐步加重的头痛时不时地就要打断一次他的思考节奏,折磨得他心力交瘁。   青筋嶙峋的手在棋盘上极重、极缓地落下一子。   那种落错子的巨大惊惶感王梁自不想再经历一次。   这种担忧、畏怯的念头在他精神越发不济时,越是会争前恐后地冒出来。   由此他的每一次落子,都显出极大的郑重和小心来。   苍白的脸上透着股极度认真的凝重。   旁人都道大抵是他落了后,方才面色如此严肃凛然。   唯有都梁香从他小心迟缓的动作,和每次落子前略显紧张的神情里窥出了点什么。   都梁香讥诮一笑。   看来上次吃的教训太大,心中留下了遗患,这下真成了惊弓之鸟了。   可惜这局比赛并不限时,王梁大可以歇息一段时间,待状态恢复一些,再重新思索棋路。   宁可下得慢一点,也绝不冒进。   如此下来,即使王梁步步长考,每下一步都要闭目休息良久,但也未有一步乱中出错。   黑棋弃子争先,抢占了棋盘右下角的大场。   白棋紧跟着尖了一步。   都梁香顿时眼前一亮,这个尖顶下得不错啊。   “俗手啊,大大的俗手!”   棋院外讲棋的棋士叹道。   “上无可夹击的子相配合,就在这处尖,角部的弱点还暴露着,反倒是有加强黑棋的嫌疑啊。”   可惜都梁香听不到这位棋士的讲解,不然肯定要嗤他一声“狗屁”。   她可是在和王梁于棋湖之境中下十番棋的时候,用过类似的招数,这新颖的下法自是叫王梁一时误判了形势,在那一块棋上亏了几目给她。   都梁香正要替薛庭梧叫个好,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 第222章 泽兰十七·岂能失约   王梁既在这种棋形上吃过一次亏,回去之后得了空又岂会不研究一下应对之法?   怕是薛庭梧现下也占不到什么便宜了。   两人在这一片角地上展开了激烈的缠斗,白棋下得强硬又大胆,黑棋的反击亦是严厉非常。   又是十数手后,此时黑棋的一步“小飞”联络呼应起了斜上和斜下方的两颗子,三颗子一起对在其侧下方的白子形成了包围之势。   都梁香看得眉头越皱越深,终是忍不住出了手。   庭中忽地刮起一阵阴风,地上有三两花瓣被骤然卷起。   薛庭梧只觉后背一痛,闷哼了声,好似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般。   下一瞬,他的脑海里就响起了一道声音。   【九之四,尖】   薛庭梧浑身一僵,在心中默问道:   【你是谁?】   【那你别管,你要是想赢,就按我说的下】   【我怎知你不是王梁请来装神弄鬼的帮手,故意扰我心神】   【你且说,你原本打算下哪里,在八之五压?黑棋若顶,你是要长出还是要切断?】   【不用套我话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都梁香没料到还有薛庭梧不信她这一遭。   小薛还挺警惕的。   确实,若有她这等能在他脑海中与他对话的人,那确实存在她从他这里套了话,又告诉王梁他后续棋路的可能。   他不信她才是正常人的第一反应。   都梁香也不气馁,她若跟薛庭梧解释清楚了她的棋路,两相对比之下,薛庭梧自然能断出优劣。   【你不用着急,且听我一言,你若先压,这一步并不好,黑棋若退,则他的两块棋将会被分断,黑棋大概率还是顶,此时你……】   都梁香在他脑中絮絮叨叨地往后推演了涉及五六种变化的二十几手棋。   【相反,你若下在九之四,尖一手,则……】   【原来如此,确实是前辈的棋更好,赢面更大】   【怎么样,现在你知道我是真心来帮你的了吧?】   【知道了】   都梁香听到这一句“知道了”,才放下心,就见薛庭梧指尖夹着棋子就要往八之五落去。   她附在薛庭梧身上,连忙抢过薛庭梧身体的控制权,让他执着棋的手无法往下落去。   【你干什么!】   都梁香惊怒道。   【按照前辈的棋下,此乃倩代舞弊之举,心术不正之事,我不为也】   可恶啊,竖子不与为谋!   差点忘了薛庭梧为人方正,还是养浩然之气能将其盈满圣言尺的那种方正。   那自是不会配合她作弊了。   ……这个该死的竖子!   【呵,这棋你爱赢不赢,但王梁必须输!】   都梁香操纵着薛庭梧的手就要按照她的下法落子,薛庭梧却立时挣扎起来,跟她抢夺起身体的控制权。   两魂共存一身本就不能长久,何况这还是薛庭梧的身体,若薛庭梧不反抗还好,他若有意与都梁香相争。除非都梁香用神念攻击他的神魂,不然她自是争不过他的。   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响起,薛庭梧的这一手白子落在了八之五上。   【不管你是谁,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薛庭梧在心中警告道。   都梁香霎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排斥感,当下从薛庭梧身上抽身离去,神魂归位。   她轻眨了下眼睛,原本似呆滞发愣的眼神倏然一变,重新恢复了灵动的神采。   都梁香心底不悦地冷哼一声,手中揪起了怀里牡丹的花瓣,把那当作薛庭梧的脸,一片片地撕扯下来,扔在了地上撒气。   好好好,你清高,你了不起。   你输棋去吧你!   都梁香忿忿地瞪了薛庭梧一眼。   日头渐渐西斜,王梁稳扎稳打,每一步都要长考几刻钟之久,薛庭梧看了眼天色,明明棋局上白棋的形势还算不错,他却似有些焦灼起来。   王梁垂眸落子,道:“我劝你还是专心些。”   薛庭梧没有理会,面色愈发冷肃,落子的速度也明显变快,棋路大胆诡谲,常有兵行险着之举。   这般举动自然会叫人觉得奇怪,这兵行险着出奇制胜固然精彩奇妙,可也风险极大,一着不慎,就容易落下破绽。   王梁再次在一块棋上拿下了一目的优势,不解地抬眸看他:“你好像很着急,为什么?”   “关你什么事?”薛庭梧冷冷道,“倒是你,今日怎么下得比那快要寿尽的老翁还慢,莫不是都姑娘教训你的时候,一并伤到了你的脑子。”   这事薛庭梧自也是猜的,他只知道那枚黑辰砂棋子为王梁挡下了致命一击,却不知他是为何差点殒命的,不过十方绝境中能伤到王梁,又和他有仇的,貌似也就只有那位都姑娘了。   王梁乍然听到薛庭梧提起都梁香,心中自是郁气横生,神色一变。   他冷笑道:“看来你确实很着急。”   王梁本要落子的手缓缓一收。   虽不知道薛庭梧为何突然焦急起来,但他只需要知道,他继续这般拖着薛庭梧,能让后者很不爽快就是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急,我们慢慢来。”他笑了笑,“这棋我还是得多想一下。”   薛庭梧暗道了声不好。   他一时心急,竟叫王梁察觉了他想尽快结束对局的意图,反倒叫王梁为了恶心他,变本加厉地继续长考。   暮色四合,日轮西坠,天边层云尽染如烧,同欲插天际的楸树花云融成一色。   薛庭梧的心思早已不在棋上,与虞姑娘约好的酉时就要到了……他岂能做那失约之人。   是他错估了时辰,他以为这时辰多少也是够的。   唯一没料到的,就是王梁今日竟能这般拖沓……   都梁香早瞧出了薛庭梧的坐立不安,不由得奇怪,明明棋局上还有很大的翻盘余地,他在这儿急什么呢……难不成是她刚才说他的棋没有她的好,影响到了他,叫他失了自信?   又见他频频望天,手下渐渐失了章法,正疑惑间,略一沉眉思索,瞬时就想到了什么。   ……要到酉时了。   薛庭梧与她约定了酉时在百味轩相见来着。   都梁香暗暗摇头,心道,你今日既要比赛,还非在今日约我做什么,这下好了,给自己为难住了吧。   都梁香还生着薛庭梧的气呢,正想着要不要干脆就不露面,等下她到了百味轩假装等了薛庭梧多时,好好数落一番晚到的薛庭梧,余光蓦然瞥到他将手探进了棋罐,勾了两枚棋子握进手心。   一手一子一落,这是规矩。   取了两枚子,那是要认负啊……   薛庭梧你这糊涂蛋!   都梁香倏然站了起来。 第223章 泽兰十八·佳人有约   她折了一节花枝,曲指一弹,正中薛庭梧的手背,将他手心中握住的那两枚子打落了下去。   薛庭梧眉心一蹙,抬头看来。   “不要认输。”   他听见这声音颇为熟悉,微拧的眉心倏然一展,眸光一动,已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眼神里有惊讶,亦有几分茫然,他明明没有告诉虞姑娘……   他的视线略有几分羞赧地瞥来,想从楼阁上那位姑娘的身上找到些虞姑娘的影子,入眼就是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立时移开了目光。   都梁香瞧他只瞥了她一眼,就转过头去,心下焦急,也不知他听声音到底认没认出自己,只好解了面纱,又唤了他一声:“薛庭梧,我愿意等你的,你慢慢下。”   薛庭梧没有回首看她,但这话既出,他自然也该有十分确定,出现在这里的就是虞姑娘了。   他无声地缓缓点了点头,侧对着都梁香的耳尖漫上如那楸花似的粉晕。   都梁香见他应是知晓她来了,这下应该是不会再兴起认负的念头,也松了口气,重新坐下。   纵使先前薛庭梧油盐不进惹恼了她,她已不想去管他是输还是赢了,那也不能让他因为要赴约而放弃这盘棋,就这么直接认负啊。   那也太不够意思了。   薛庭梧抛开些许杂念,定了定神,重新将心绪放回了棋局上。   王梁自没有错过虞泽兰喊话时薛庭梧目中的惊讶。   只稍微一想,便也将个中关节穿连起来了。   从前没听说过虞家这位深居简出的少君有什么喜好棋艺的名声。偏偏今年的定品赛她要来看,甚至不惜托了表姐的关系同他要了一个位置。   不是来看棋,那就是来看人的了。   只薛庭梧也不知她来了。   这两人倒是有趣。   一个宁可投子也要赴约,一个早早地来赴了约却也不言语。   难怪那时薛庭梧来了她忽然戴起了面纱,他还以为……   王梁微微一笑,慢条斯理道:“我道你方才怎么如坐针毡的,原来是佳人有约。”   薛庭梧只凝神盯着棋盘沉思,好似没听见王梁的话般。   王梁虽未找人查过薛庭梧,但就方才在棋院的几个时辰,也从旁人的闲聊中听了一耳朵薛庭梧的来历。   似是自偏僻的清州而来,没听说过薛氏在清州有什么郡望,这人约摸最多也就是个庶族出身。   “你知道她是谁吗?”   薛庭梧不理会他,王梁也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凤仙虞氏先祖,自仙朝未立之时便于微末中相随圣君南征北战,有佐命之功,仙朝创立之后,虞氏族中出将入相者更是不知凡几,轩冕相袭,簪缨世胄,为大玄第一等的高门。”   虞姑娘姓虞,又自言籍贯是凤仙郡,虽说虞姓是凤仙郡的大姓,就算姓虞也不是就一定是那个累世公卿的虞氏。但他多少也能隐隐猜到,虞姑娘说其姨母官职不显,大约也只是自谦之词,就算不是那个虞氏,其门第也不会低。   甚至于若是就是出身那个凤仙虞氏,其家中长辈可能也是虞氏的栋梁柱石。   这是他早有猜测的事情,虞姑娘也并未有意瞒他,只是她自己介绍时难免要谦虚一番,不能说得这般骄慢。   虞姑娘自然与这个眼睛长到天上去的王梁不同,她性子虽有些促狭,但从不是一个目无下尘的人。   只是不知道,王梁同他提起这事作甚……   “而那位,是虞氏的少君。”   少君乃是一族世嗣之称谓,大玄仙朝的高门望族,亦不是绝对的嫡长继承制,多择嫡支或近支中根骨清奇而又悟性超绝者为传嗣之人,谓之少君。   虽传嗣之人不必唯一,但被一族尊为少君的子弟,论族中对其之看重,其地位之尊崇,自不必提。   薛庭梧眉毛也没有抬一下,只终于没再继续一言不发,平静道:“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挟也,我与虞姑娘相交,是志趣相投而为友,她家世身份如何,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虞小姐倾心折节,无论富贵贫贱与人相交,自然是美谈一桩,无甚不妥……”   王梁说到一半,话锋却陡然一转:“只是,既以友朋之谊相待,今日棋赛之事,何以不明告之?”   重整旗鼓的薛庭梧在棋局上对黑棋的一条大龙发起了进攻,骤听此言,心中立时如被鼓槌敲击了一下,咯噔一声。   “因为你打定了主意要挑战我,你也没有把握必定能赢下我,你怕你输掉这一局……”   “胜负乃兵家常事,我自平常心待之,岂会畏惧输棋。”薛庭梧打断他。   “你自不怕输棋,你方才都还想投子认负呢……”王梁讥诮道,“可你怕在她面前输掉这一局,是也不是?”   薛庭梧猛地抬头视他,胸膛起伏不定,呼吸都略急促起来。   他眉头紧锁,强自按捺下骤起波澜的心绪。   “你在以言扰我。”他肯定道。   “对付你,哪需要用得上这等招数?我是在劝你好好照照镜子,想想自己是谁,免得日后伤心。我看在你要再送我一颗黑辰砂的份儿上,难得发一次善心提点你,你还不领情。”   王梁落下一子,破空治孤,欲行“耍大龙”之事,棋局上黑白双方短兵相接,搏杀愈炽。   志趣相投而为友?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可堪为友。   同舟共济,患难相扶,亦可堪为友。   谁会担忧在友人面前失意呢?   都梁香托腮望着两人,心道他们叽叽咕咕说什么呢,怎么小薛的脸色都不大好了。   好在他虽然心绪有些起伏,但这围杀大龙的几手棋下得还是没什么毛病的,正如此想着,都梁香忽然眉心一拧。   这手‘尖’,不好不好,下得不好!   看似坚实,实则给了黑棋大龙治孤化险为夷之机。   往上‘并’才能叫黑棋翻身不得。   如此竟又是给了王梁胜机。   天渐渐黑了下来,天元庭中亮起了石灯,璀璨通明。   旁人的棋局早已落幕,庭中唯剩下两道笔挺端坐的身影,和为灯光拉长的影子。 第224章 泽兰十九·守拙之品   这一场酣畅淋漓势均力敌的对杀看得观者们大呼过瘾,不时为两人的谋划和妙手惊叹连连。   薛庭梧提了一子,缠绕进攻,兵锋直指这一处黑棋的眼位。   唯有杀掉眼前这块棋,才能为他赢得最后获胜的机会。   王梁却直接提劫,在薛庭梧正要去找劫材反提回来时,算清了目数的黑棋下一手直接消劫。   黑棋的大龙成功逃脱了白棋的追杀,薛庭梧再无翻盘之机。   终此一手,全局胜负已定。   都梁香叹了口气,虽然早料到了会有可能是这样的一个结果,但看见王梁那不无些许得意之色的脸她还是不爽。   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东西,似乎还设下了密音结界,叫人听不见他俩的话声,只见薛庭梧的脸色愈发难看。   两人还在继续交替落子,只不过速度明显比之前快了许多。   这算是下给观者看的认输台阶。   若是有人观赛,败局已定的一方有时往往不会特别痛快地认负,这并非是出于面子的原因,而是要下几步象征性的棋,把该有的变化下完,让水平次些的观者们意识到这局棋已再无挣扎的余地。   不然棋手突然认负,棋局戛然而止,会让观赛之人觉得尤为突兀和难受。   多下几手认输台阶于棋手本人无关痛痒,却能给观赛之人对“胜负已分”这件事有一个相对平缓的接受过程。   薛庭梧将两枚棋子放在了棋桌前,宣告了对局的彻底结束。   一枚泛着淡淡光亮的莹润黑子也被他一并留在了棋桌上。   “婚宦失类,在士族之中,可是很严重的罪过,谅你是个从清州来的村野鄙夫,想是不知道这些事情,我就好心提点你一二。”   薛庭梧直视着王梁,鄙声道:“若寒门有德,朱门无行,孰为‘类’?孰为‘不类’?德之不修,已失君子之本,又有何‘类’可言?繁露道尊兴办官学,有教无类,弃血脉门第之见,开制科举,取士惟能惟贤,为大玄寒庶黎民共敬之,怎么竟会有你这样的后人。”   “说得有几分在理,只是你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得同天下士族说去,我国师府娶妻娶夫又不重门第……”   王氏先祖繁露道尊受封齐侯,世袭罔替,乃是大玄独一份的荣宠,王氏富贵权势永葆,自不必同寻常士族一般,为了维持门第不衰而汲汲于联姻之事。   王梁拾起那枚黑辰砂,不乏恶意道:“虞氏就不一定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大玄士族婚配重门第之见,自然有其看重的缘由所在,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改易之事。   月上三更,玉京棋院内外却热闹非凡。   只因今日的定品赛正式落下帷幕,观者们自要庆祝一番。   对棋局的讨论声不绝于耳,亦有人记下了棋谱去。   神都不设宵禁,今夜神都各处的茶馆和酒楼怕是要人满为患,都等着棋道大家讲评复盘这局棋的精彩之处去了。   从授予棋品到拿到象征着“守拙之品”的玄素棋盘这段时间,薛庭梧都有些浑浑噩噩。   直到一声清越的“薛庭梧”响起,静止的世界才仿佛重新开始了流动,嘈杂的声音如潮水般涌入耳膜,喧嚷非常。   他抬眸看去,一道披着月华的清丽身影迤迤然朝他走来。   她抱着满怀的各色花卉,脸上扬着轻快明媚的笑意,眼睛弯弯的,就像今夜的月牙,皎洁又美好。   薛庭梧不自觉地也弯了弯唇角。   “虞姑娘。”   都梁香把抱着的花一股脑都往他怀里一塞。   “恭喜你定上了棋品!很厉害嘛,薛庭梧。”   薛庭梧抱着花有些不知所措,听到都梁香夸他,只摇头道:“守拙之品而已,没什么厉害的。”   “别谦虚了,谁不知道你是今天定品赛的魁首啊。虽然挑战升品没赢下来,但是你敢挑战就已经很勇敢了,而且差一点点就能赢了诶,大家都说你很厉害呢,现在的品阶是虚的,你的实力可是真的,等进了玉京棋院多下些月赛,你的品阶升上来也是迟早的事嘛。”   薛庭梧点了点头。   “嗯。”   都梁香能察觉到薛庭梧兴致不高,毫无喜色,似是在强自欢笑。   毕竟本就在王梁手里吃过大亏,这次又输给了他,心情能好才怪,可按理她不该知道两人曾有过节的,只能旁敲侧击地安慰。   “虞姑娘也懂棋?”   “不懂啊,我不会下棋的。”   “那虞姑娘今日怎么会……”   “当然是来看你的啦,你可真不够意思,要参加棋院定品赛也不告诉我一声,我还以为我们多少算朋友呢,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薛庭梧急急忙忙辩解:“我是怕虞姑娘……”   都梁香就等着听他能找出什么借口,就见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怕什么,你倒是说呀。”   薛庭梧不擅长说谎,想了半天,终于才微红着脸道:“棋赛动辄数个时辰,我怕若是虞姑娘不会棋,又因为我的缘故抹不开面子来了,会觉得无聊。”   “你还怪贴心的。”   “嗯……还好。”   “我那是夸你嘛!”都梁香气不打一处来。   “对不起。”   “你真是笨,若不是我从我友人那里得知今年定品赛,有个叫薛庭梧的厉害家伙有可能夺魁,我不知你来参加了定品赛,也没有亲来玉京棋院,方才接近酉时的时候,你是不是就要投子认负了?”   “既与虞姑娘有约,自当守信。”   “迂得很!”   都梁香骂了他一声,早在他拒绝按她的下法行棋的时候,她就想贴着他耳边骂这一声了。   “对不起。”   薛庭梧只一味低头道歉。   瞧他这副好欺负的模样,都梁香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算了,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你是这么个性子了,我懒得同你计较,走吧。”   “还去吗?时辰会不会有些晚了?”薛庭梧犹豫道,“要不我们还是改日再聚吧……”   “你累了?”薛庭梧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明天还要受业听讲,但错估了时辰是你的错,你不许剥夺我和我友人相聚的时间,你就是累了,也得给我挺住。”   “好。”   虞姑娘有心疾在身,他是想劝她尽早回去歇息来着……可既然虞姑娘坚持,他自也不好再说些扫兴的话。 第225章 泽兰二十·孺子可教   “我开玩笑的,你这也应我?我这么说,你不觉得我有点霸道吗?”   “本就是庭梧之过,虞姑娘说得句句在理,何来霸道之说。”   这也太好说话了吧……   都梁香忍不住想添把柴火,故意不满道:“你还叫我虞姑娘,这也太生疏了吧。”   “是庭梧之过,还未请教过虞姑娘表字。”   “我家里人都叫我兰兰。”   薛庭梧面色一红,锲而不舍问道:“那虞姑娘的表字呢?”   “这个嘛,改天再告诉你,你以后叫我兰兰就好了。”   “我字清徽,不知虞姑娘的表字是?”薛庭梧好似没听见都梁香的话,继续坚持道。   “你叫我兰兰,我就告诉你。”   薛庭梧半天不说话,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口,良久才叹了一声道:“你又戏弄我。”   都梁香凑近了他,低声道:“我同你……都是看过你身子的关系了,你叫我声兰兰又怎么了?”   薛庭梧双颊似腾地燃起了火焰般,红得滴血。   他恼声叱道:“虞姑娘慎言。”   都梁香轻笑了下:“这才叫戏弄你,谁叫你给我乱扣罪名的。”   “这次你怎么不给我道歉了?”   薛庭梧:“这次我没错。”   “太有原则了。”都梁香拍了拍手,慨叹道。   “还好……呃,这次是在夸我吗?”   “当然不是啦!”   她又生气了,薛庭梧心道。   他可能真的不太擅长同女子相处……可明明是虞姑娘戏弄他在先,她生气了,也是自己把自己说生气的。   他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自己没错。   “虞姑娘,你可以不要总说反话吗?我有时会听不大出来,又惹你生气。”   “哼,你还在乎我生不生气呢?”   “你有心疾在身,自当戒燥戒怒,以怀平和之心,令自己心情舒畅为宜。”   “你待我如此冷漠,我自然伤心又生气了,这可怎么心情舒畅嘛。”   “我没有待虞姑娘冷漠……”   “你见了我一点都不欢喜,统共都没看过我几眼,还生疏地唤我虞姑娘,也不同我笑,这还不够冷漠吗?”都梁香的声音低了下来,似夹杂着一丝失落,“你若是不想见我,或是嫌我烦的话,我也是可以不打扰你的。”   薛庭梧急忙道:“我没有不想见虞……”   他的声音低了又低,脑袋也一并低了下去,嗫嚅改口道:“没有不想见……兰兰。”   “也没有不同你笑,我只是……”他绞尽脑汁地想着说辞,“可能是我嘴角比较短,笑起来不太明显。”   都梁香用羽扇挡了挡脸,瞧着薛庭梧这一副为难又焦急的模样,憋笑憋得辛苦。   她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慢声道:“有则改之,孺子可教,我原谅你了,只是——”   “薛庭梧,你在地上找什么呢?”   “找、找路。”   “可你走错方向了,出棋院的门,在另一边。”   “哦,抱歉。”   薛庭梧缓缓抬起头,目不斜视,脚步匆匆地向着棋院大门走去,似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撵他一样。   “你还是不看我。”都梁香埋怨道。   “虞姑娘的样子,我都记在心里的,看与不看……也、也没什么两样的。”   都梁香噗嗤一笑,嗔怪道:“我又不是死了,你记在心里做甚,看在眼里不好吗?”   薛庭梧没回应她,只兀自走着。   心道,他一看虞姑娘,胸膛里就震得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往上能蹦到嗓子眼,往下能砸到肚子里,来回不停地跳来跳去,叫他呼吸都快呼吸不过来。   有时都叫他恍惚觉得,有心疾的不是虞姑娘,而是他自己。   “好嘛,现在连话都不同我说了。”   “没有。”   “薛庭梧,你是不是生病了,你的脸好像有点儿太红了。”   薛庭梧不疑有他,慌慌张张地伸出手挡在脸前:“天,天有些热。”   “那我给你扇扇风。”都梁香把羽扇往前递了递,轻摇了两下。   “不、不必。”   薛庭梧连忙摆手,他只觉脸颊上的温度越来越烫手,烧得他脑袋都有些晕了。   都梁香见好就收,决定先不逗他了,瞧薛庭梧这会儿两条腿都快要倒腾出火星子的样子,她怕等会儿薛庭梧走着走着就飞起来,夺路而逃了。   申冶早早就出来,在棋院门口不远处备好了马车,等候在此。   薛庭梧眼看就要走过了马车,被都梁香一把扯住了胳膊。   “等等,上车。”   薛庭梧似被烫到一般,飞快地抽回了手。   “哦,好。”   两人一路聊了些各自的近况,薛庭梧说起了太学院的课业,都梁香则说起了她最近练武的事情,车内光线昏暗微弱,前者总算是借着黑暗的掩护,稍稍恢复了些许的从容,可以同都梁香顺畅交流了。   没过一会儿,百味轩就到了。   这会儿虽已是夜半,但因为神都不设宵禁,不止街上夜市千灯,人来人往,买卖昼夜不绝,这会儿酒楼内客人也是不少。   两人上了一间临街有窗的阁子,点了些薛庭梧同窗们向他推荐的吃食。   都梁香问起这里的灵食有何特殊之处,为何约她在这里相见,薛庭梧却道是因为这里离清风山近,并非是因为这里有什么特别好吃的灵食,怕是要叫她失望了。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都梁香就道:“我听说在玄素棋盘上布下黑白棋子,就能引动阴阳二气附于棋子之上,阴阳二气在玄素棋盘上融而为一,又能化生五行之气,施展法术或阵法,你把你今日新得的玄素棋盘拿出来给我玩玩好不好?”   薛庭梧颔首应了,取出了玄素棋盘,摆在桌上。   玉京棋院给定品了的棋士授予玄素棋盘时,一并也授了两罐棋子,那棋子也皆是特殊材料炼制的法器。   “怎么引动?”   按理说,玄素棋盘的使用之法需得在棋院那学习一段时日,方能知晓,但薛庭梧的棋艺自然不是自学成材而来,也是得恩师所授。   这玄素棋盘的引动之法,他恰巧也在恩师那里学过一些。 第226章 泽兰二一·天地大同   薛庭梧取出了一黑一白两颗子,分别放在了棋盘上的三六之位和六三之位上。   霎时有灵气涟漪自这两颗子所在之处,向棋盘外圈圈荡开。   阴阳二气在棋子周围交融绕转,在棋盘上形成了太极图的气旋。   过了几息,一缕袅袅的木灵气自气旋中上升而出。   “《弈理指归》有言,座子先定而体静,五行象土,三六近角含侵,有克土之义,属木。所以在三六之位上放置棋子,就可以引动木属灵气。”①   《弈理指归》是大玄棋圣褚玄素所作之棋经,座子即开局前预先放置在棋盘四角星位上的子。   数千年前,大玄仙朝之中盛行的围棋规则,还是必须先以座子开局。因此法使开局少于变化,自褚玄素就任大玄仙弈台监正之后,便废除了此制。   依那个时代以前的围棋下法而言,便有了“座子先定”之论,也便有了“座子先定而体静,五行象土”之理。   都梁香往棋盘上所有的三六之位和六三之位放了余下六颗子,这棋盘却一点儿反应没有。   她有些失望:“我不能用啊。”   “要在棋院录了棋士名录,才能引动玄素棋盘的法力。否则于旁人而言,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棋盘。”   玄素棋盘每当棋士升了品阶都是要将原棋盘交还给棋院,替换成品阶更高的新棋盘的,便也不兴认主那种事。   薛庭梧指了指棋盘外沿三个莹莹而亮,似闪着金光的篆文,那是籍贯和姓名被写入棋士名录后,方显现在这张棋盘上的用来昭示所属权的凭证。   “看,这里有我的名字,所以这张玄素棋盘只有我能用。”   他将都梁香放上去的六颗子重新摆了一遍。   棋盘的四角顿时源源不断地冒出了木灵气,数根虬结粗壮的藤蔓从玄素棋盘中长了出来,沿着桌角蔓延了下去,扎根进了地板之中,将这一张木桌牢牢束在了原地。   都梁香歪了歪脑袋。   这不是缚藤阵嘛。   大玄仙朝的棋士可以借玄素棋盘之力施展出各种阵法,原来就是这样施展的。   不用阵纹,便能成阵。   褚棋圣得证棋道之时,也已是八阶阵师,曾创以阵入棋以棋御阵之法,他的遗泽果然非同凡响。   学棋总比学阵法简单多了,而且凡人也能学。   大玄仙朝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成批地制造类似高阶阵师的棋士的。   也就是大玄九圣一尊的雨化遗泽之能,出了大玄疆域就要大打折扣,离大玄疆域越远这折扣就要打得越厉害,不然大玄怕是早就要一统中陆了。   仅是坐照之品所领的坐照阶玄素棋盘,就能发挥出相当于五阶阵师的实力。   都梁香想到这里,自己都有些意动了,要不她明年也去定个品算了。   而且大玄棋士若非凡人,而是有灵根在身,且有阵道天赋的多半也会兼修阵道,这样能将玄素棋盘的威能发挥到极致……如果她突然对棋道感了兴趣,之后再提出想要兼修阵道,也有了顺理成章的理由。   日后她会的那些阵道本事,就更不用遮掩了。   都梁香低着头,眼珠转了转。   她也需要借口经常找薛庭梧出来培养感情。现在,这里正好有个一石二鸟的好主意。   她抬起头,好似颇感兴趣的样子,笑道:“真好玩,看得我都想学棋了,薛庭梧,你能教教我吗?”   薛庭梧不自然地避开她亮晶晶的眼神,点头道:“自然可以。”   就听有人咚咚咚地跑上二楼的这间阁子,店主人哭丧着脸看着他们。   “我们家的地板……”   薛庭梧撤掉棋子,那些藤蔓重新散成木灵气四溢消失了,地板上却留下了几个大洞。   他歉疚地看向店主人:“我们会赔的。”   得了客人的承诺,店主人也不再纠缠,给他们又上了壶茶,这就离开了。   只离开前还颇为不舍地瞧了都梁香几眼,这就是店主人亲自来声讨两人的理由。不然这点儿小事,她顶多派伙计来看看也就得了。   薛庭梧有些懊恼,如何操控玄素棋盘将法阵施展在正确的目标上,这是他日后要在玉京棋院学习的内容,他现在是不会的。   师傅从前只教他棋,用玄素棋盘以棋御阵之法是没教的,只随意提了两次,叫他记住了而已。   ……他不该卖弄的。   虽然就算重来一次,他大概还是拒绝不了虞姑娘的请求吧。   “你教吧。”   薛庭梧想了下,问:“不知道虞姑娘对这围棋的下法所知多少呢?”   “我只知道,一颗子,它相邻的交叉点若是空着的,就是它的气,气要是没了,这颗棋就死了,要被从棋盘上提掉。一个交叉点算一目,最后黑白棋子谁围的目数多,谁就赢了。”   薛庭梧点了点头:“这就是围棋最基本的两条规则了,知道这两点,已经可以下棋了,虞姑娘说自己不懂棋,还是谦虚了。”   都梁香从善如流道:“好啊,那我们直接来下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拾起了一颗白子,下在了天元上,“该你了。”   薛庭梧:“呃……”   他客气话说早了,她确实不会棋。   他把那颗子拾起来,放回了棋罐里。   “不能这么下。”   “还有这规矩?”都梁香不依不饶地又将一颗子落在了天元上,“我就下这里,啪一下,就占据了棋盘最中间的要冲,多有气势啊,我听说,这叫天地大同式。”   “你话本看多了,那都是戏言。”   薛庭梧闭目沉思了一会儿,想着要怎么给她解释。   他在棋盘中间用四颗黑子围了一目出来。   “你看,在棋盘中央,我要用四颗子,才能围出一目。”   他又摆了些子在一路和边角上。   “在一路上,我用三颗子,就能围出一目,而如果在角上,两颗子就能围出一目,围空的速度是有差别的。”   “同样,如果我用相同数量的棋子去围空,利用角上的两条边界线,在角上我围的空是最大的,利用一条边界线则次之。而哪条边界线都不用只在中腹围空,围的地盘是最小的。”   “所以天元,是下下之着法,这就是不能下的理由。”   都梁香唇线微微一抿,又要使坏。   “我懂了,那我下在这里。”   她把一颗子下在了一之二上。   薛庭梧也将那颗棋子挪开,“这里也不行。”   “这又是为什么?”   “下在一路上的棋子最多也就只有三口气,容易死,二路离一路太近,也不太安全,而且围的空似乎也不够多。一般而言,我们都认为棋子放在三路就比较容易活了,放在四路再配合角地,围空的效率也会很高,再去往五路和六路,离边界线就太远了,对手稍一破坏,这边角的优势就容易利用不上。”   “所以第一手棋,下在三四,小目;四四,星位;三三,比较常见,是公认的最有可能获胜的下法。三三对角地的控制很牢靠,对手难以突破,但向外发展没有星位快。星位向外发展快,但对角地的控制力又稍显不足,小目兼收并蓄,融二者之长,亦聚二者之短,三者各有侧重,而无优劣之分,下在何处,全看棋风如何。”   “现在,你可以落子了。”   都梁香给他鼓掌:“薛夫子讲得实在是太好了,通俗易懂,言简意赅,我全听懂了。”   薛庭梧脸色微微一红。   都梁香会的夸人的话多着呢,把从前对萧鹤仙那套东西全搬过来就是了,保准能给薛庭梧哄得服服帖帖的。   这可都是实践过的好话术。   就是在学棋上她可不能学得太快,要是她领悟得太快,过早地让薛庭梧觉得教无可教,以后她不好找借口把人约出来可怎么办。   所以她方才故意逗了薛庭梧两下。   这样一盏茶的功夫下来,他才教到第一手该下在哪里,进度可以说是慢得可怕。 第227章 泽兰二二·有负所托   玉京棋院之内,公输通正在和王梁交涉。   一个女子被两名狰骧卫按住双肩,压在地上。   “世子,这位姑娘是我友人,也是霄羽军中的队正,您看在我的面子上,可否将人放了。”   王梁:“你的意思是,她损坏我棋院财物,还差点打到我,这事情就这么算了?”   “通自会照价赔偿……”   至于后者……公输通手边凝出一道灵力,朝着那女子额上打了过去,破开一道狭长的口子,瞬时鲜血如注。   “小虎,给世子道歉。”   那长着张娃娃脸的女子目含不忿,但形势比人强,只得低着头瓮声瓮气地告罪。   “公输郎君这是做什么,虽说是差点打到了我,但毕竟也没真打到,我也没有要怪罪的意思。既然愿意照价赔偿棋院的损失,那自然一切好说。再说了,公输郎君的面子我当然是要给的。”   他挥了挥手,两名狰骧卫就松开了对那个叫甘小虎的小姑娘的钳制。   甘小虎低垂着脑袋,暗啐了一口,心道:孩子死了你知道奶了,屎掉裤裆里了你知道脱裤子了,公输通打完我了知道说不计较了,假惺惺,我呸!   王梁唇畔浮起抹浅淡的笑来。   “没想到今日在棋院能遇到公输郎君,说起来,我正准备过几日登门拜访下公输署丞呢。”   王梁口中的公输署丞,就是公输通的父亲,其为天锻府弩坊署的署丞,司掌大玄兵刃之属的法器制造之事。   公输通迟疑道:“不知世子所为何事?”   “公输署丞高风亮节,守正不阿,梁也是很钦佩的……只是舍弟对他那箜篌碧鸾嗜之如命,一日不见,就茶饭不思,不能安寝,这箜篌送去天锻府没有一月,也有大半月了,也不知何时才能修缮完毕,我心中焦急,故想找公输署丞探问一番。”   公输通一拱手道:“通明白了。”   心中却是叹道,故意提起她父亲那耿介的性子,这不就是要插队的意思?   按理说天锻府是给大玄官员们和武备库打造和修缮法器之官署,那卫琛又没入仕,卫氏假作此物是其母卫刺史之物送来天锻府修缮,已是天锻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弩坊署每日有那么多公务,要造的法器多不胜数,轻重缓急自有定数和章程,按例就是卫刺史之物叫她等个三五月再修缮完毕交回也是正常的。   且法宝的修缮和炼制本就比法器更费时费力。更何况卫氏提的要求可也不是修缮那么简单,还要重新炼制增加新的功用……麻烦事中的麻烦事,卫氏自己都不好意思遣人来催,偏他家姻亲来催了。   “公输郎君,告辞了。”   待王梁一行人向着棋院深处走去,走到人影都不见了,甘小虎才呸了一声:“茶饭不思,不能安寝就去看大夫啊,扯这些有的没的闲磕作甚。”   “你少说两句吧。”公输通头疼道,“你还嫌刚才的教训不够大是吧,你说你非手欠折人家花干什么,还差点扔他身上。”   “我看前头也有人折啊,她不也扔了,还有人说要同虞少君点灵犀呢,我看那人分明也有枝花扔到王梁手边了。”   “说要点灵犀的那个是齐侯的徒弟,算起来是王梁半个师姐,她当然是想干嘛干嘛了,折了楸花枝的那个看着年轻,实际上是棋院的大棋士,王梁的师叔辈,他还能拿她们如何不成,偏你撞人家枪口上去了。”   甘小虎抹了把额角的血,从怀里掏出回春散就往上倒。   公输通问她:“这下虞少君你也见过了,你觉得如何?”   “就她了,不器姐姐可速帮我引荐。”   没别的原因,纯眼缘。   ……   王梁一路行至玉京棋院东南角的无忧林。   此处的楸树林中,因有两棵格外高大的楸树呈一前一后,一左一右,错开生长着,极似围棋中“无忧角”两子的着法,故而得名无忧林。   树下有两人对月手谈,一个眉目慈和的老妪,一个面容清逸看上去颇为年轻的道人。   “容姥,师尊。”   王梁行至两人身前,撩袍跪下,行稽首之礼。   “晚辈有负容姥所托,未能将烂柯斧自太虚宝库中带回,还请容姥责罚!”   一阵清风忽来将人自地上托起,那被唤做容姥的老妪长长叹息一声。   “罢了,本就是我一时意起之事,取不到亦无甚紧要,我怪你作甚,倒是梁儿你自己,可勿要自责才是。”   那年轻道人亦是笑道:“遥想你此去十方绝境之前是如何妄自尊大,夸下海口,言之凿凿试炼第一必是你囊中之物。如今,你可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了?”   王梁面有愧色,垂首道:“弟子惭愧。” 第228章 泽兰二三·救命之恩   “藏枪,转身,画圆,转正,点气!”   都梁香手持一柄六合大枪,依照着家将褚良的指点持枪舞花,枪身旋转如飞,随着那一声“点气”的喝出,一点火芒自枪尖处怦然炽燃旺盛,枪头舞动,一团接一团的火焰便被接连甩了出来。   大小不一的火团四散打在了流金庭的结界上,褚良摇了摇头:“控气控的不均匀,你这一式流火飞星使得时断时续,放在实战中便露了大破绽。”   兵煞之气,乃是武技“技近乎道”时,金石杀伐之气郁结,天地灵气受此刚戾凶煞之气侵染而蚀变出的一种力量,可以增幅法术和武技的威力。   此气刚猛暴烈,自不如寻常灵气好操控驯服。   都梁香用寻常灵气可以做到凝丝入微,悬针续断这样精细的控气本领,用这兵煞之气,却不能保证每隔一瞬以此气点燃的火团大小一致,且间隔不断。   若是用上自己的灵气引导兵煞之气,那自然会简单许多,可偏偏都梁香现在动用不了自己的灵气,若想使出武技与法术结合的战法技,只能靠自己在练习中体悟。   都梁香见虞晗来了,就把大枪扔回了兵器架上,迎了上去。   “问姨母安。”   “小兰还是太刻苦了,虽说兵部检阅在即,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以你祖母的品阶和身份。即使你武技不精,兵部也不可能把你黜落的,武技慢慢练就行,也不必急于一时。”   虞晗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和道。   都梁香“嗯”了一声。   虞晗瞧她面上那几无表情的寡淡脸色,就知这话她没有听进心里,只是随口应付罢了。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进了正厅,虞晗挥退侍者,与都梁香说起正事。   “这几日你的事我都听申冶说了……”她话声一顿,打量了下都梁香的脸色,笑道,“小兰可会怪我命她将你的事,事无巨细禀我?”   都梁香摇头。   “我没什么要瞒姨母的,姨母对我事事上心,是关心看重我,我很是欢喜的,怎么会怪姨母呢。”   见她如此坦然,虞晗也就开门见山了。   “那个姓薛的小子,喜欢?”   “这正是我几日前我传讯给姨母,想要同姨母相商的事。”   “你想纳他为侍倌?”虞晗摩挲着下巴,“能选拔进太学院读书的太学生大多志存高远,一心仕途,恐不会甘心为人侍倌,你可问过他意愿了?他若愿意,我这里自是没什么问题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都梁香也不太意外虞晗会误会,因为她的确做了许多引人误会的事情。除非申冶也是个榆木脑袋,什么都看不出来。但申冶既然被派到了她身边做事,纵使不是个长袖善舞的,也得是个心灵性慧的。   “他在十方绝境里救了我。”   虞晗大惊失色:“你难道还想娶他为正室?这万万不可啊,你乃我虞氏少君,岂能与一寒门婚配。虽有救命之恩,不过他区区一寒门庶族,想也是没什么眼界,赏他些财帛也就罢了,法宝灵石随他开口,再不济允他日后仕途光明,何至于以婚事相报……”   虞晗落在都梁香面上的目光愈发凌厉起来。   “还是你真心喜欢他,才非他不可,要聘其为正室?我不记得家中是这样教导你的。”   都梁香面上流露出些许无奈之色:“姨母能且听我把话说完吗?”   为了防止虞晗顺着错误的方向越想越远,她只能先道:“我不喜欢他。”   虞晗虽记着她的请求没再出言打断,却也只盯着她不住地摇头。   她可是都听虞氏暗卫说了。   小兰亲去玉京棋院待了一整天就为看那小子下棋,还提前没有告知就为了给那小子惊喜不说,还给人家送了好大一捧花呐。   暗卫有嘴说,虞晗都没耳朵听。   什么“我从未见少君笑得那般开心过”,什么“少君还给人家扇风呢”……就这些还不足以见小兰对那小子的用心吗?   这都不是喜欢,那还要怎么样才算是喜欢。   小兰对家里人都不常笑呢。   “我在秘境中,心疾发作,用了颗九转还魂丹都不见好,是他喂了自己的血才救下了我……”都梁香抓住虞晗的胳膊,颇为惊奇道,“他的血竟那般厉害,比那九转还魂丹的药力还厉害,姨母可听说过这种能救人的血……”   小虞是不识得碧血青木体的,都梁香只能旁敲侧击地暗示虞晗了。   她若知道的话最好,不知道也自有办法去查证。   “我只是想求个稳妥的保障,才与他交好的,万一日后依照鸩玉医师所言,我用的那些丹药,用久了用多了药效就衰减了……此人,或许就是我最后的保命符。”   虞晗微微张了张嘴巴,本以为要听到的是小兰的辩解之辞,没想到听到了这么紧要的事。   她的面色也渐渐严肃起来。   “前几日我同姨母传讯,想要说的就是此事,我想知道姨母可有办法拿捏住此人,让他的血为我所用。”   都梁香没直接提血奴的事情,虽然把人抓回家关起来,也就是喂些能补血的灵食和灵药好好养着,定时放放血而已——毕竟不能竭泽而渔嘛,但感觉还是稍显恶毒。   虽然都梁香不太在乎自己恶不恶毒的事儿,但她估摸着按小虞从前的性子,应是提不出这么恶毒的事的。   小虞性子冷漠,也并不良善,更知道万事应以自己的利益为重的道理。但虞氏中的长辈展露在她面前的做事手段也还算温和,她没有凡事不择手段有样学样的效仿土壤,都梁香斟酌了一下,就没提血奴的事。   只暗示让虞晗用些利益交换的手段去和薛庭梧相商。   不过都梁香知道薛庭梧的性子,深知若以利诱之,恐怕对薛庭梧无用,若以势压人,薛庭梧亦不会屈服,唯有直接把人抓起来囚禁是最为务实可行的。   虞晗思索沉吟片刻,道:“我明白了。”   “我会派人去查查他的底细,他这年纪就能有具体之品的棋力,还能选拔进太学院。纵使寒门出身,师门恐也不会简单,你且先继续与他交好便是。”   虞晗凝着都梁香沉静淡然的眉眼,又思及眼下和预想中的,今日该如何苦口婆心劝其不要为男女之情所累的场景相去甚远。   不由拍了拍她的肩膀,欣慰笑道:“尔有乃祖之风。” 第229章 泽兰二四·思结衷肠   “世子。”   卫府的侍者见王梁来了,纷纷垂首行礼。   “怀音呢?”   稀奇,往常哪一次他来骊渊台,卫琛不是早早出来迎接的。   今日他人都到了他的庭院,也不见卫琛的影子。   “可是他最近又得了什么灵感,在度什么曲子?”   往常也就只有这种事能叫卫琛沉迷其间,连他都懒得理了。   “琛郎君在璐金斋等您,郎君近来是有度曲的打算,只说力求尽善尽美,要待碧鸾送回来了再作。”   王梁:“巧了不是,我来给他送碧鸾来了。”   他慢步踏入璐金斋,唤了正提笔沉思的卫琛一声。   卫琛被打扰,眉心一蹙,就要发火,抬头见是王梁来了,面上的阴沉之色顿时散了去。   “表兄,你身体可好些了?”   “大好了。”   卫琛打量了他上下,见他依旧神色恹恹,不无担忧道:“我瞧着还是不大好。”   王梁无奈一笑。   “我的身体,我应是比你清楚一些。”   他不想多谈论这个话题,目光忽地落在卫琛的书案上,“写什么呢?”   “有一仙殊兮,含若兰芳。瞻之莫及兮,思结衷肠……”王梁缓缓吟咏道。   这歌辞只写了前头几句,后面却是还未作出来。   他不由莞尔:“怀音这是有了喜欢的女子?”   卫琛面色如常,一点不见被打趣的羞赧,淡然笑道:“只是看了阿姐新作的赋有感而发而已,想以‘虞美人’为题度曲一首,这会儿在写歌辞呢。”   “虞美人?”王梁眉梢微动,直觉这个“虞”字出现在这里,怕不是指那同名的花卉。   卫琛见他疑惑,引着他去了屏风后的琴室。   琴室的大案上此时摆的却不是一张琴,而是一幅展开的手卷。   正是卫琛口中的《虞美人赋》。   王梁只略瞧了几眼,寥寥几句字文映入眼帘,心中立时便勾勒出了个隐约的轮廓来。   这样的溢美之词,似乎确实也只有那人担得上。   想到卫瑛同那人忽然热络起的关系,王梁已有九分肯定,这是卫瑛为那位虞小姐所作的赋。   “阿姐此赋作成时,曾引动‘云霞雕色’之异象……”卫琛的指尖凝出了一点灵力,触上了手卷的一角,“因而这赋能显现出造写之境,表兄且看。”   一点灵力在手卷上荡开涟漪,字文颤动起来,丝丝文华清气跃然而出,渐渐凝聚成一道袅娜的人影。   ……还真是她。   王梁心底一哂。   那文气凝成的人影眉目恬淡,笑貌温柔,倒是他从没见过的情态。   他还以为,她待人不是冷脸,就是愠色,是个不会笑的呢,没想到,还有这般温顺乖巧的时候。   ……奇怪。   为何这时他竟也觉得,像从前在哪里见过她这副模样似的。   他的目光穿过了那道影子,思绪也纷飞飘远。   飞舟呼啸而过,带起一阵疾劲恼人的风浪,人来人往的闹市吵嚷,唯一抹亮色灼目……   王梁心头一颤,面色倏然难看下来。   卫琛一无所觉,只兀自像从前一样,献宝似地同他道:“她可真好看……阿姐用字文摹画的造写之境是不是绮丽至极?”   王梁只语气寡淡地应和了一声:“表姐自然一向是文思优美的。”   卫琛听出来他兴致不高,表兄向来对诗赋没什么兴趣,态度冷淡也很正常,肯附和他就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你说阿姐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难道阿姐的想象,就真的是已经无法超越了吗?为什么我用这赋激发的造写之境,顶多只能给小虞换身衣裳,却没法想象出一张更美的面貌呢?虽说这赋是阿姐写的,但没道理我的造写之境就一定比不过她的造写之境啊。”   造写之境千人千境,按理来说,定是自己的造写之境更合自己心意些。   王梁这话听入耳只觉奇怪,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为何非要想象出一张更美的面貌?”   卫琛理所当然道:“虽是托物言志之作,但观此等绚烂华茂的字文,谁会不想知道这只存在于字文间的神女,到底是何模样,又究竟能美到何种地步呢?”   托物言志之作?   王梁听到这里,已是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不由嗤道:“你没问过表姐她此赋是因何所作?”   “阿姐只说是兴之所至。”   “那这虞美人赋的‘虞’字又作何解?”   “自是借丽春花之别名,隐喻作赋之人的忠贞品性了。”   王梁唇角微扬,原本不豫的心绪都被冲淡了些许。   他缓缓开口:“蠢东西。”   卫琛:“表兄,你突然骂我干嘛?”   王梁没有要解释的意思,递了枚须弥戒过去。   “你的碧鸾修好了。”   卫琛惊喜道:“这么快?”   他心头才升起几丝疑惑,转瞬就想到,应是表兄从中出了力的缘故。   他伸臂抱了一下王梁,笑逐颜开:“谢谢表兄!”   他取出碧鸾箜篌,当即就跪坐下来调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碧鸾这时回来得正好。”   他道:“我那歌辞写得滞涩,这下先用碧鸾制了曲,再写辞,想是会顺畅很多。”   “等我做好了这曲,天天给小虞弹奏吟咏,说不定有一天,她自己就能学会呢。”   那文华清气凝成的丽影便挨着卫琛坐下,随手抚了抚摆在另一张案上的琴。   卫琛修习乐道,本命法宝虽是箜篌,琴艺自然也是不差的。   不过自前岁在天音宗论道大会比拼琴艺输给了裴度之后,他那张松风琴便束之高阁,再也没动用过了,如今倒是又摆出来了。   王梁既觉荒谬,也觉好笑:“小虞是你给那化灵之物取的名字?”   “正是。”   化灵之物用文华清气温养,是可以养出灵性,生出许多变化的,比如骊渊台洗墨渊里那条能化龙的墨蛟。   也比如,现在卫琛身边这个会随手拨弄两下琴弦的“小虞”。   乐声和诗赋,都是能激发文华清气,温养化灵之物灵性的上佳之选。   是以这些时日,卫琛日日给他的‘小虞’鼓琴赋诗,现在‘她’已不会如最初那般触之即散了,卫琛若唤‘她’,‘她’还会顺着卫琛所在的方向看过来呢。   王梁已能料想到,他现在若不点破此事,日后定能看卫琛闹出许多笑话。   但看他和他的“小虞”玩得还挺开心的……还是先不扫他的兴了。   这化灵之物处处可以顺着他的心意,而那活生生的人,大抵是没有好脸色给他的。   焉知就算知道了世上真有这般人物后,不会是叶公好龙呢。 第230章 泽兰二五·这很失礼   薛庭梧按照从藏书阁借来的《玉京花谱》上所说,给花盆中的几支牡丹和芍药浇了适量的水。   他掂了掂花盆,感觉差不多了,指尖轻抚了抚花瓣,又给它们传了一点木灵气。   还好他是木灵根,他心道。   宿学长说他既然是木灵根的话,要是不太会养花也没关系,这种不是灵植的寻常植株每天喂一点木灵气,也能活得很好。   “还真活了?”同舍的丁舜卿不可思议道,“凭什么你把剪过的花枝插进土里就能活啊,木灵力就这么好使?你不是儒生吗?断根续生的农家法术你竟也会?”   薛庭梧解释道:“我去藏书阁借书的时候,请教当值的掌故,授花卉种植养护之术的书一般放在哪里,那掌故似乎刚好是治农经的学长,问明了我为何借书之后,便好心地帮我做了嫁接,是以它们才能活。”   丁舜卿:“何谓嫁接?”   “就是把这些没有根的花枝,插到另一个植株的根上,大概是这样吧。”薛庭梧根据自己看那宿学长的做法,总结道。   “那不是还要把另一株植株上的枝条去掉,真是多此一举,你就买盆整株的盆栽回来养呗,花市里开得多漂亮的花没有,哪个不比你这盆病殃殃的牡丹强。”   薛庭梧不爱听这话。   那些花长得再茁壮,也不是他的花。   他用神识扫了一遍须弥戒中的东西,见这几日抽空写的围棋讲义有被好好放在里面,这才放心出门。   今日是旬休日,此时正值寅时,天还黑漆漆的,不少太学院的学子已是要准备出门了。   丁舜卿起了个大早,洗漱都是草草糊弄而过,这时还困着,哈欠连天。   看着精神焕发的薛庭梧,不免羡慕。   “修士就是好啊,每天睡一两个时辰就够了,剩下的时间都可以用来温习功课,叫我们这些凡人怎么比得过。”   “非也,修士还要抽出时间来修炼,在课业上可以用功的时间,未必就比得过凡人,丁兄大可不必如此悲观。”   “呵呵。”丁舜卿干笑两声,“但你们这群混蛋仗着自己觉少,半夜就启程去苍漄山碑林占位置,我们这群凡人也只能跟着你们早起,我命苦啊。”   薛庭梧觉得自己实在冤枉。   他虽然是修士,但这太学生每次旬休日,夜半就要奔赴京郊苍漄山碑林,只求占一个好位置临写书法,这积弊成习的坏风气又不是他带起的。   两人行至太学院外,乘车前丁舜卿还去浮铺买了一碗茶汤提神醒脑。   两人约定结伴乘车前往苍漄山碑林,薛庭梧自要等他。   丁舜卿喝了一口茶汤,脸都喝皱了起来。   好苦啊,但比这茶汤更苦的是他的命。   “熬完冬雪熬春砂,苦命浑似老茶渣,乌纱未卜侯先至,不夜侯封到我家。”   都梁香在马车里听着这打油诗噗嗤一笑,那确实很苦了。   薛庭梧见他如此悲观,沉吟片刻,便想到了安慰的说辞:“千揉万焙何须怕,可留清气在齿牙。虽苦还能翻跟头,化作甘香润万家。”   “还要千揉?还要万焙?”丁舜卿只摇头叹气,又扫他一眼,“你还不如不说话呢,我心情更差了。”   两人正要去租赁马车,就听方才一直停在两人面前的马车里传出一道声音。   “笑谈浮沉皆滋味,苦水熬出圣人芽。”   丁舜卿一听就乐了,道:“瞧瞧,还是这位姑娘会说话,这话我听完就好多了,只是圣人什么的不敢当不敢当,姑娘谬赞了。”   都梁香撩开马车的窗帷:“我说的又不是你。”   她只笑眼盈盈地看着薛庭梧。   眼见着对方在自己的注视下,忽地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   她轻笑道:“上车,薛庭梧。”   “我答应了要和舍友一起同去碑林……”   都梁香看向丁舜卿:“你也一起。”   丁舜卿盯着都梁香的脸,讷讷失声,看了一会儿都梁香,又看了一会儿薛庭梧,语无伦次。   “诶,她……”   “诶,你……”   “诶,你们……”   诶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   两人上了马车,丁舜卿有一肚子话想问,可当着都梁香的面,他可不敢问出来。   这些时日,那日玉京棋院发生的事,太学院可是都传遍了。   那传得可劲爆了!   薛庭梧同他传音入密:“你不要一直盯着人家虞姑娘看,这很不礼貌。”   显着你了。   丁舜卿忿忿地瞪了薛庭梧一眼,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脸转向了另一侧。   要不是他不会传音入密,刚才这句他高低得传音骂过去。   “你怎么来了,我们不是说好……”薛庭梧不自在地挠了挠脸,“午时在苍漄山碑林附近的望峰亭相见吗?”   “我想早点见到你,不行吗?”   “没有不行,只是、只是……为何要早点见到我?”他话问出口,竟有些磕绊。   “难道你不想早几个时辰见到我,与我多待几个时辰?我可是好不容易等到你旬休……”都梁香放轻了声音,听起来似有些委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亦、亦是想的……”   薛庭梧心跳如鼓,声音却越说越低。   “那你又是为何想早些见到我?”都梁香轻笑了声,幽幽道,“你是何原因,我就是何原因。”   丁舜卿闭着眼,倚在车厢上,装作补眠的样子。   心中却默默道: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嗯。”薛庭梧胡乱地应了一声,觉得自己的脸好像又烧起来了。   他方才好像问了些蠢话……   一遇上虞姑娘,他似乎总是这样不聪明。   都梁香见薛庭梧又不说话了,只自顾自地揪着他的衣角,她只好开口另起话题。   “清徽……”   薛庭梧只觉尾椎骨一麻,磕绊道:“什、什么事?”   “我还没问过,你习的什么书体,等下我们去哪一峰啊?”   丁舜卿闭着眼皮翻了个白眼后,终于是没忍住捅了薛庭梧一下。   薛庭梧讶异地看过来。   虽说只短短地相处了没多少时日,但也足够丁舜卿认识到,他这位舍友实在是很善良方正的一个人,这些时日没少在课业和生活上帮助他……   他起初是没什么这时投桃报李的心思的。   毕竟,虽然薛庭梧人很好,似乎什么样的好姑娘都配得上,但他也不该配最好的!   丁舜卿是想忍到下车的。   可惜他实在厌蠢。   他咬牙低声道:“人家都喊你清徽了,你还叫人家虞姑娘?”   都梁香立马鼻梁一皱,帮腔道:“就是就是。”   薛庭梧瞥了都梁香一眼,眼神中含了一丝怨怼,语气微恼:“那是因为她不肯告诉我她的表字。”   “可我告诉过你我的小字了啊。”   “人前唤人小字,这很失礼……”   “人后也没听你唤过啊。”   都梁香嘟念了一声,顿时给薛庭梧闹了一个大红脸。 第231章 泽兰二六·七夕限定   “虞姑娘,你……”   “哼,天底下姓虞的那么多,谁知道你叫谁,以后你再喊虞姑娘,我可不应了。”   丁舜卿一手捂着脑袋,头痛垂首。   天呐,这小古板。   月老缠的红绳他能给拿刀剪了,喜鹊搭的天桥他能拿箭射散了,连理枝快长一起了他能用斧头劈断了……   他就再帮他最后一把!   “她字湘君。”   “你知道?”   “你怎么知道?”都梁香和薛庭梧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嗐。”丁舜卿掸了掸衣衫上不存在的灰尘,拿腔拿调地晃了晃脑袋,“咱这人脉广大,消息灵通的,你说是不是。”   “你认识我?”   丁舜卿咳嗽一声,也不卖关子了。   “今日前是不认识的,不过太学院里近来风靡传抄那才高八斗的卫瑛卫子信,其近日所作的一篇赋,说是为虞氏少君所作,我今日观虞少君风姿,与那赋上所说别无二致,遂斗胆猜测,您就是虞氏少君。”   薛庭梧眉心一拢:“什么赋?”   丁舜卿兴冲冲道:“我会背!”   他正要继续说话,就被都梁香打断:“闭嘴,我不想听。”   “她不想听。”   他朝薛庭梧摊了摊手,示意自己也无能为力。   丁舜卿又同薛庭梧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道:“回去告诉你。”   这话都梁香自然也听到了,她没什么表示,反正只要不当着她的面念出来就好了。   几人顺着刚才的话题重新聊回了各自修习的书体和苍漄山碑林。   薛庭梧:“我习杜尚书之楷书,行书、草书则皆修卫体。”   卫体即书圣卫铮之书体,卫铮既以书道封圣,大玄仙朝内效法修习其书体者自然也是最多的。   十个人里头就能有至少四五个行书都习卫体。   马车抵达苍漄山碑林时,已是卯时,天光大亮。   苍漄山碑林,亦是苍漄山峰林。   苍漄山以北,是苍漄山瀑布及洗墨渊等为卫氏骊渊台囊括之地。   而苍漄山以南,则有三千奇峰,拔地列戟,云蒸雾绕,恰似海上仙山。   此处石柱通体细长,形态高耸,皆有数百仞之高,当年书圣在苍漄山合道入圣,观览山景,兴“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之叹,遂作《苍漄山赋》,并题字于峰林中最大的一块峰壁上。①   即如今世人之所谓“苍漄山碑”,亦别称“书圣合道碑”。   苍漄山碑碑文因乃书圣合道时所作,笔法锋势郁勃,恰合此地峰林如戟之真意,宛若天成,亦为世人评为“天下第一行书”。   自书圣题字于此后,苍漄山峰林声名大噪。   赤帝遂请书圣借出其本命法宝,即能将手书之字,其形,其势,其意,其连带之笔迹,皆分毫不差刻于石岩之上的卫氏刀笔。   后广邀天下书法名家,以书圣之刀笔,题字于峰林诸多石柱之上,供百世瞻仰,万万民修习。   碑林遂成,此后千年万年,每有书道入神品之人,皆会受赤帝之邀,以刀笔留字于苍漄山碑林之中。   至今,苍漄山碑林已有二十八座神品峰碑,因这些神品峰碑上的碑文皆为不世之珍宝,便取探骊得珠典故之意,谓之“二十八骊珠”,别号骊珠碑。   自大玄仙朝各州而来瞻仰二十八骊珠碑的人不知凡几,环山鸟道上游人如织,眺望台上人满为患,故而不管是太学生,还是各州府入京游学的学子,想要对着此处碑文临写习字,都要起个大早,才能占个可以一览碑文的好位置。   各处峰顶峰腰的眺望台,对于凡人来说自是望山跑死马的路程。   若是游人,无非多费些时间爬上去便是,但来此习字的学子自然要分秒必争。   哪怕是凡人学子,都得想办法,各显神通,飞上去才是。   凡人太学生们的一般做法是,死皮赖脸求修士同窗带上去。   此时,丁舜卿睁着一双略显无精打采的眼睛,一言不发盯着薛庭梧。   他们自是说好了的,薛庭梧会带他上去。   ……本来是这样的。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虞少君拽了拽薛庭梧的袖子,又对着薛庭梧耳语了几句,他那好舍友看他的眼神立时就一点点变得歉疚起来。   “薛庭梧,你要守信!”   都梁香一听这句话就大感不妙,立马道:“我让我的书侍带你上去嘛,都一样的,而且我们要去书圣合道碑,你要去符道敬碑,不顺路的。”   “好吧。”丁舜卿只要能上去就行,谁带倒是没所谓的。   至于方才都梁香同薛庭梧说了什么……   “薛庭梧,你知道的,我有心疾在身,医师说我现在不能随便动用灵力,苍漄山峰林风景天下独绝,你御剑带我飞一圈好不好?”   眼见着薛庭梧还在犹豫,都梁香便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湿漉漉的,像噙了眼泪,又似含了钩子。   “我好久都没御剑了……”   薛庭梧凝着她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再转头看向丁舜卿时,就露出了相当歉疚的神色。   待听到都梁香也给丁舜卿安排妥当了,不用毁约的薛庭梧心里顿时也松了口气。   他召出苍梧剑,跃上悬浮在半空的剑身,朝都梁香伸出了手。   在都梁香看过来时,想起那日她对他的指责,努力地弯了弯唇,露出一抹煦若春风的温和笑容。   都梁香也冲他弯了弯眼睛,牵着他的手踏上飞剑,一把抱住他的腰身。   清甜的声音透着股欢欣的轻快:“走吧,要飞快一点哦。”   苍梧剑下一瞬便凌空而起,迎着林立的千峰,穿过直插云中的山壁,载着两人向云海中奔去。   都梁香将下巴搁在薛庭梧肩上,双臂愈发用力地环住了他的腰。   “薛庭梧。”   “嗯?”   “今天是七夕哦。”   “哦,是、是嘛。”   “织女和牛郎今天都会相聚一整天,所以我提早来找你了,我觉得我们今天也要有一整天相聚的时间。”   “嗯。”   “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意思啊,我总觉得,你没有那么笨,你总装傻。”   薛庭梧喉头滚了滚,手指蜷缩起又展开,重复了几次后,终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慢慢地覆上了他腰间的那双手。   轻柔似水的声音散在簌簌的风里。   “我明白的。” 第232章 泽兰二七·心之所向   山峰和云气一起向后掠去,清风猎猎,吹拂起两人卷到一起的衣角。   都梁香贴着薛庭梧的后背,感受着自他手上传来的温热触感,故意道:“薛庭梧,我们这样是不是很失礼啊?”   薛庭梧蓦然一怔,有一瞬的迟疑,却在下一刻愈发握紧了她的手。   微红着脸道:“权也。”   “因何而权?”都梁香眯了眯眼睛,不依不饶追问道。   “因我心之所向而权。”   都梁香挣开一只手去摸他的胸口,却被他一把抓住,牢牢锢住,叫她再作乱不得。   “你作甚……”他的声音都发着颤。   “我看看你有没有骗我啊?”   “庭梧从不骗人。”   “那你让我检查一下怎么了嘛。”   薛庭梧犹豫起来,握住都梁香的手也渐渐松了力道。   都梁香趁机将自己的手指插了进去,和他十指相扣,凑近他的耳边低语道:“不用摸我也知道,我是你的心之所向,你每次见我心跳声大得都有些扰人了,哪里还用得着摸着你的胸口确认。”   居然真的有那般明显……   薛庭梧被她说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只讷讷辩解道:“我也控制不了。”   都梁香轻笑一声,坏心眼道:“因为它是我的了啊,是我施了法术,你当然控制不了了。”   “那、那你让它跳慢一点。”   “可我只会让它跳快一点的法术。”   都梁香在他脸颊上轻吻了一下。   飞剑霎时剑身一歪,失去平衡,两人朝着大地上坠去。   都梁香故意松开了薛庭梧,劲风向上卷起她的裙裾和披帛,她似落入了几缕袅袅上升的粉烟里。   她张开双臂,浑不在意地拥抱着云海和清风,随风翻飞的衣袖像一只翩跹的蝴蝶。   下一瞬,一条有力的臂膀揽过了她的腰身,将她抱在了怀里。   “苍梧剑!”   薛庭梧急喝一声,那木剑便陡然生出无数条枝桠,虬结缠绕在一起,化作了一条木龙。   木龙呼啸而过,稳稳将两人接住。   薛庭梧咬牙低叱道:“虞泽兰!”   都梁香揽上了他的脖子,靠近了他,嘟念道:“谁知道只是亲你一下你反应就这么大啊……”   她倒打一耙:“是你自己不专心,没御好剑,吼我做什么。”   “是,没御好剑是我之过,那你松什么手?”他压着怒气质问道。   “我摔下去了啊。”   “你分明是故意的!”   “哦,那我就是故意的吧。”   “这很危险!”   都梁香蹭上他的脸颊,和他呼吸相接,语调里带着得意。   “我不这样,你会像现在这样抱着我吗……”   薛庭梧浑身一僵,往后仰了仰脑袋,抱在她腰间的手也不自觉地握起了拳头,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她抬起手指,勾了一下薛庭梧的下巴,“嗯?小古板。”   “你!”   薛庭梧面上通红一片,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气的。   “不许再戏弄我了……”他沉肃着眉目,想要叱责她,可瞧着她故作害怕的怯怯眼神,虽心知肚明她是装的,话说到一半,还是不自觉地放柔了话声。   “真的不行吗?”   她的声音好似放了钩子,闪动的眸光里处处透着蛊惑,薛庭梧避开了她的视线,冷硬道:“当然不行。”   “讨厌你。”   都梁香松开了他,还猛地推了他一把。   薛庭梧差点没抓住她,心都吓得停跳了一拍,他将人捞回怀里,死死锢住,面浮怒容。   “虞泽兰!”   “现在你知道要抱紧我了吧。”都梁香把脑袋靠上了他的肩头,软软地窝进他的怀里,伸出手去够山间的清风。   她一点不怕还在气头上的薛庭梧,笑吟吟地取笑他:“方才你的身子僵得跟具尸体似的,恨不得离我八百里远,我扒着你的胳膊都要累酸了……”   “下次你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同我说……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他皱眉道。   都梁香点点头,略有些冰凉的柔荑抚上他的眉间,给那里的褶皱都轻轻抚平了。   “薛庭梧,我可以答应你,但是……”   她贴着他的耳朵幽幽吐气,“现在是人前,还是人后啊?”   薛庭梧听懂了。   他握住颊边四处点火的手,漂亮的睫毛垂落下来,心中凌乱一片。   也不知心中天人交战了多久,才艰涩开口道:“兰兰,你、你乖一点。”   都梁香偷笑了下。   “嗯嗯,我会乖的。”她一脸严肃地保证道。   薛庭梧瞧了她几息,似叹似嗤地哼了一声。   他才不信。   不过能老实一会儿,安安稳稳地度过这段御剑飞行的时间,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两人坐在木龙上,都梁香果然老实了一会儿。然后她就颇为好奇地用手扒拉上了木龙的枝桠。   “你的剑化灵了还会长叶子诶。”   “这是用一株苍梧树做的本命剑,它是活的,所以会长叶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会开花吗?”   那倒是确实没留意过。   薛庭梧:“也许以后会吧。”   “那你平时需要把它插土里吗?”   薛庭梧想象了下他有事儿没事儿就把苍梧剑插进土里的诡异画面,甩了甩脑袋。   “不用。”   “那要浇水吗?”   “也不用。”   “那它怎么还能活到现在的?”   “吸我的灵气。”   “对哦。”都梁香忽然转身攀上他的脖子,笑嘻嘻道,“那我也要吸你的灵气。”   那张令天地都为之失色的美丽面庞在他眼前越放越大。直到他目眩到有些失焦,再凝神时目光所及之处只能看见一张红润的唇。   即使没有覆上去,他猜那也一定是相当柔软的触感。   薛庭梧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胸膛里响起了密集又急促的鼓点,呼吸都停滞了几息。   他闭了闭眼。   鼻尖的幽香忽然一下飘远,他错愕地睁开了眼。   都梁香转过了身去,只留了一个后脑勺给他。   “咳,我开玩笑的,瞧给你吓的,都不敢喘气了。”   “放心吧,你不喜欢的事,我不会强迫你的。”   她略带幽怨地叹道:“薛庭梧,你总这么害羞,可怎么办啊。”   薛庭梧垂首凝着她的乌发,一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唇瓣,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几息后又升起了一丝隐秘的恼怒。   她定又是故意的……   他抓着她胳膊的手倏然一紧,头一次生出了想要教训人的冲动。   这念头才浮出没几息,薛庭梧似蓦然惊醒般,暗自唾弃自己道:薛庭梧,你不该把人想得这么坏的。   最后,他也是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会改的。” 第233章 泽兰二八·黑得冒烟   苍梧剑将两人送至书圣合道碑前的另一座峰头,平坦的峰顶上修建了观景亭和眺望台,此时已有三三两两的学子聚集在此。   眺望台上码上了整整齐齐的书案,都是学子们自己从须弥戒里取出来的。   都梁香见着这一幕颇为熟悉,想当年她求学的时候,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顺手帮着薛庭梧整理了下文房四宝,正托腮想着她要不要将自己新得的那一方骊渊墨送出去,就听见一道不怀好意的声音。   “哟,这不薛守拙吗?”   都梁香回首看了过去,见那人穿着太学生服制的青色圆领澜衫,就知道这应是薛庭梧的同窗。   既取得了棋士身份,被人尊称姓氏加棋品的叫法也是有的,不过守拙乃是最下一等的棋品,一般很少有人称别人这等棋品,再说这会儿又不是在棋院之中,别说没什么称棋品的必要,就是有,加上这人阴声怪气的语调,怎么听都是抱着来找茬的心思。   “你与这人有龃龉?”   薛庭梧只瞥了一眼,就不做理会。   “不认识。”   那青衫学子顿时一怒,步步生风地走了过来,折扇一点,指着薛庭梧便道:“你上旬刚向学录检举我言行失仪,害我打扫了一旬茅厕,你这时说不认识我?”   “哦,是你。”薛庭梧淡淡应了一声,“要斗法吗?不斗就走开。”   都梁香神色嫌弃地用羽扇掩了掩鼻子,往薛庭梧身后躲了躲,“诶呀,我说怎么一股味儿呢,你快离远些吧。”   这话更是把那青衫学子气得不轻,可除了实在铁石心肠的人,谁见了她那张脸都是发不起火的。   青衫学子抬臂嗅了嗅自己胳膊,动作做到一半,又觉得此举实在像是坐实了他身上不洁一般,讪讪把胳膊放下。   只他被下了面子,虽不敢对都梁香发火,不阴不阳的话总要说几句的。   “虞少君金枝玉叶之躯,和这等蒿莱之士厮混在一起,也不怕明珠蒙尘,污了凤仙虞氏之清望。”   都梁香不紧不慢道:“蒿莱虽微,犹抱冰霜之节,风摧不折其颈,雨打愈显其青,纵无膏粱之养,亦得天真地秀之钟灵,我虞氏清望,岂会因结交真士而损?”   “倒是你这竖子,衣冠楚楚,却也难掩粪土之墙不可圬的败絮之质,学录罚你扫茅厕,那也是给你找家呢。”   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笑声,虞氏少君久不现于人前,没听说其除了修行资质极高外有什么别的名声,日前那《虞美人赋》一经问世,又有人在玉京棋院见过其面目,方知从前崔固之言非虚,最近神都中亦人人皆知,虞氏少君有惊为天人之姿。   今日得见,倒是知晓了她憎爱分明,又言辞犀利刻薄,是个不好惹的性格。   “让你这等污浊之人离我三丈之内,才真是恐有污我之嫌……”   都梁香轻摇羽扇,忽然问道:“你会御剑吗?”   那人脸上原是青白交加,骤听此言,虽有些奇怪,还是狐疑答道:“自是会的。”   “那就太好了。”   她冷冷一笑,将一道兵煞之气注入五火七禽扇中,挥手一扇,一阵狂风大作,便将那人猛地吹下了眺望台。   薛庭梧皱了皱眉,“湘君你……”   都梁香:“我早说了让他离我远点了,他还唧唧歪歪的说些难听的话,我把他扇走有什么不对。”   薛庭梧握住她的手,秀丽的眉眼间染上忧色,“我非是觉得湘君此举有何不对,只终究是因我之故,给湘君添了麻烦……你出言辱他,还动了手,恐于你名声有瑕。”   都梁香本想说,这算什么名声有瑕,她只是把人扇走了小小地羞辱一下,又没有叫他遭受皮肉之苦,别人知晓了此事也只会道她心地良善,岂不闻别的那些瑶台郎都是个什么作风,她敢肯定,若是今天站在这里的是卫琛,那人怕是要被整去半条命。   但这安慰人有安慰人的说法,增进感情有增进感情的说法嘛。   “那怎么了,我情愿的。”   薛庭梧移开目光,不敢直视她,轻声道:“我不情愿。”   这话一出,饶是身经百战的都梁香都忍不住老脸一红,心脏都有些承受不住起来。   不过她自不会被薛庭梧这点儿情谊拿捏住。虽说薛庭梧有真挚动人的情感,但她更有深通人性的手段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太学院外和他斗法,不管事出何因,也是要受学规惩罚的……我还不情愿呢。”   “我自不会先动手,我有圣言尺在身,若他受圣言尺反伤,在学录那里也会判其咎由自取,而不会算我两人互殴的。”   “那你也是要受伤的啊……我舍不得。”   薛庭梧一回首,就撞进了一双满是关切和心疼的眼里,那如湖水一般粼粼的眸光中,似盛着能将人溺毙的温柔。   他的双目立时如被火灼了一般,遽然不敢再看。   他红着脸,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我以后,会跑远一点,不叫他们伤到我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都梁香掰过他的脸:“你老实说,在太学院里是不是老有人欺负你。”   “不过是会说上些酸言酸语罢了,至于同我斗法,那都是不敢的,我有圣言尺,他们都当我是个刺猬似的,见我都绕道走呢。”   “若不是有心想伤你,又怎么会畏惧圣言尺的反伤之能,看来你在太学院过得还真是水深火热的。”都梁香摸出灵犀玉,“我有个好友在太学院做学正,等我跟她打个招呼,让她好好照看照看你。”   学正和学录都是由太学院内学业优异、品行端正的高年资学子担任,肩负有执掌学规,考核训导,表率垂范之责。   学正主要负责学业训导,学录则负责监察风纪,都有管理和规范太学生言行的职责,也都有惩戒违纪者的权力。   说起来,薛庭梧师门来头不小,师父是长洲浩然宗的长老明觉先生,此人虽非大玄仙朝中人,也不曾在大玄担任过什么官职。但因其是名声响彻中陆的大儒,曾在玉京的明心书院任山长一职,也曾受邀前往鸿都学宫讲学,在大玄仙朝中的声望极高。   其门下弟子,更是有诸多都在大玄仙朝充任要职。   薛庭梧的师姐师兄们,在外有做到一州刺史之人,在京亦有官拜御史中丞之人,虽四品的品阶在瑶台世家眼里,仍不够看,但这官名沾上“御史”二字的,就没有不叫人忌惮的。   别管官品高低,哪个见到性子尤其耿介的御史,不是惕息不已,生怕他们一个弹劾,自己仕途就不保了。   就是对于瑶台世家来说,这些悍不畏死的御史们,也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若不是如此,虞晗也不会只派人暗中盯紧薛庭梧,且只待真有小兰需要用到他血的那一日再说,亦让小兰先与其交好,最好能哄得他心甘情愿献出自己的血为宜。   只薛庭梧不是夸耀的性格,不然以他的来历,也可以道上一句:“太清道宗的宗主,是家师的朋友,大玄仙朝的仙弈台监正,是家师的故人,太学院的祭酒,是家师的下宾,御史中丞,是家师的弟子。”   饶是知道薛庭梧可能来历不凡,都梁香从虞晗那里得知了这些调查结果后,还是忍不住吃惊了一下。   她可算知道那日在棋湖之境,用紫极命眼行“望气”之事,在薛庭梧身上望出来的结果是怎么回事了。   也就是明觉先生门下,弟子大多清正耿介,行事低调,更不会以师门夸耀,才叫薛庭梧鲜少说出自己的来历,日子过得苦哈哈的。   就说薛庭梧亦有师姐在太学院任五经博士,他遇上了事情也不曾想过向其求助,只愿依学规行事,上告学录,而不旁生枝节。   这也才给了都梁香为他出头的机会。   那日都梁香在骊渊台卫氏书宴上结交的宿愧,就在太学院任学正。   薛庭梧拦下都梁香在灵犀玉书字的手:“不必。”   “若有人言行无状,欺辱于我,自有学正学录依学规处置,湘君岂能托友人为我徇私?”   “谁要叫人给你徇私了,我只是叫她帮我提醒一下你,若有人要伤你,你记得跑,别杵在那里不动挨打,你不跑叫她也替我拦一下,别给你打坏了。”   那平白无故的流血,多浪费啊,不如喂到她嘴里。   “那些伤我之人,已皆被罚去打扫茅房和关暇了,叫他们吃了教训,方不敢惹我,此乃一劳永逸之举。不然我每次都跑走,反倒叫他们以为我怕了他们,变着法地来找事,烦不胜烦。”①   “你的意思是你还挺聪明的呗。”都梁香笑吟吟道。   薛庭梧低下头去。   他这会儿已摸清了湘君些许性情,只要是不顺着她说话时,她若夸人那就一定是在说反话。   “我已说了我会改的。”   “好吧。”她在薛庭梧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奖励你一下。”   “这是人前!”薛庭梧捂着脸,低声恼道,“你、你矜持一些。”   都梁香才不管那些,只眨了眨眼睛,狡黠反问:“也就是说,人后你就可以同我授受相亲了?”   “我没那么说过。”   “薛庭梧,你有没有发现,你的底线已是越来越低了,从前我若这样对你,你还要骂我粗野呢……”都梁香同他咬耳朵,“你承认吧,你心里早把圣人言都抛到脑后了,还在这里同我假矜持。”   薛庭梧如今方知,什么是“嗜欲所迷,利害所逐,一齐昏了”。②   他喟叹一声,道:“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我不如颜子远矣,不过‘其余’之类……”③   “我从不是什么圣人。”   “不过亦是一有私欲的俗人罢了。”   “是湘君从前把我想得太好了。”   什么“苦水熬出圣人芽”,什么“犹抱冰霜之节”,都听得他既耳热欢欣,又惶恐不胜。   “至于湘君此时所言,我亦是认的……”   都梁香只是想逗逗他,可不是想让他这就反思自厌起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急忙将人打断:   “你真是笨!”   “明觉先生有言,个个人心有仲尼,自将闻见苦遮迷。而今指与真头面,只是良知更莫疑……”④   “我同你亲近,难道就伤害了什么旁人不成?又损了你的什么良知不成?”   “什么我把你想的太好了,你本来就是很好很好啊。”   “笨蛋。”   薛庭梧只觉心上似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融融蜜意交织着些许酸涩的情绪,如浪潮般一波波荡开,几乎要满溢出来。   “湘君悟性不凡,倒是比我更适合做师尊的弟子。”   都梁香故作不知:“你师尊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人物吗?”   “我师尊就是湘君口中的明觉先生……”他垂首低落道,“我学问不到家,倒是辱了师尊声名。”   “你再这般妄自菲薄,我就要亲你了哦。”   薛庭梧顿时血液上涌,面绯如霞,他警惕地视了都梁香几眼,见她只是口中威胁,并没有什么动作,方才细如蚊呐地羞道:“等到人后的。”   又怕都梁香不答应他,还传音唤了一声“兰兰”。   都梁香微微抿了抿唇,努力压平嘴角,又想偷笑了。   他还真以为那是什么能叫她安分守己不要捣乱的法宝啊。   不过她乐得让他继续这么误会下去。   都梁香把手心朝他一摊。   “什么?”   “把你的圣言尺给我。”   薛庭梧虽然不解,还是依言照做。   都梁香拿到了薛庭梧的圣言尺,又递到了他的眼前。   其上金光灼灼,是浩然之气充盈的表现。   “看到了吗,圣人是不会因此怪罪你的。”   都梁香狡黠一笑,面不改色地同他传音道:“你信不信,就是我把你亲到腿软,这尺子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薛庭梧被都梁香这虎狼之言惊得差点没跳起来,他羞恼地夺回了圣言尺,又剐了她几眼,说话也不客气起来:“湘君知我害羞,还屡屡轻戏于我,就为看我的笑话,你要是有一把圣言尺,只怕黑得都要冒烟了。”   都梁香胳膊支在书案上,双手捧着脸,不以为耻就罢了,反盯着被气狠了的薛庭梧笑盈盈道:“发脾气的薛庭梧也很可爱,想亲。”   薛庭梧捂着面侧过身去,胸膛起伏不定,只自己生着闷气。   ……他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第234章 泽兰二九·知恩图报   “我要开始临写碑文了。”   都梁香点头表示知道了,“嗯,我不会打扰你的。”   薛庭梧忽然支吾起来:“你就这样陪着我,会不会有些耽误你自己的事。”   还没等都梁香回答,他就自顾自地摇起头,叹了一声,道:“湘君,你当以自己的修行为重,不可……”   他说起这话时隐约有些言不由衷,却还是继续道:“不可因我而荒废了修行。”   “可我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修养身体,医师说喜能宽中,叫我寻些能舒怀宽心的事做……”   都梁香枕在他的书案上,目光灼灼地仰头望他。   “我现在就是在遵医嘱行事啊。”   薛庭梧他若无其事地去拿镇纸,耳朵却又不出人所料地红了红。   “哦。”   都梁香推过来一个木匣。   “嗯?”   “送你的,一锭墨。”   薛庭梧推拒道:“无功不受禄。”   都梁香笑了笑:“你还无功呢?救命之恩自当以……”   她又把那装着骊渊墨的木匣往前推了推,“你就收下吧,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当是你教我下棋的束修咯,薛夫子?”   察觉到薛庭梧陡然屏住了呼吸,似有几分紧张,听闻她说是教她下棋的束修才放松下来,都梁香明知故问:“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薛庭梧也不看她,轻描淡写地略过此事:“我没以为你要说什么。”   “好吧,我是想说,你的救命之恩我还没谢过呢。”   “我并非施恩图报之人,无需你再谢我什么。”   “可我是知恩图报之人啊,你对我有大恩,又不收我的谢礼,这不是陷我于不义之中吗?再说了,子贡赎人的道理你不懂吗?”   他收下那墨,道:“有这一锭墨,已然足矣。”   都梁香瞧他这么痛快地就收下了这墨,心知他应是不认得骊渊墨的,她也自不会在此时多言。   “不足矣。”   “我只收这墨,你再给我别的谢礼,我也决不会收了。”   “真的不收吗?”   “真的不收。”   都梁香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那好吧。”   两人不再说话,一个专心地临写起了书圣合道碑,另一个也练习起了飞凤书。   一时只闻笔锋游走在纸上的沙沙声,墨香在晨间的光影中流淌,山野间的清新之气拂面,松涛簌簌作响,置身这样灵秀的天地间挥毫,魂灵都被淘洗了一遍似的。   日头西斜,几个时辰悄然而逝。   巨碑下一处小小的眺望台上,观者云集,唯两道松姿鹤形的清癯身影最为出众瞩目,不时有人趁着练字时的休息间隙向两人投去一瞥。   ……两瞥,三瞥,四瞥,也是有的。   又间或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原来论道坛上的传闻都是真的。”   “这看上去还是挺般配的嘛。”   “胡扯!虞少君天人之姿,那薛庭梧虽是州府擢拔上来的优贡,不也就是学问优长了些,操行雅洁了些,修为高深了些,长相秀丽了些,棋艺不凡了些,有什么了不起的,怎么就同虞少君相配了!”   “人家刚拿了经学院外舍生月试的第一,这也只能叫学问优长了些吗?我看没几个月他就能升到内舍去了。”   “他就是升成上舍生那也与虞少君实不相配!给虞少君做个倌氏都不配!”   “你这么激动作甚,你是虞少君的谄谀之臣啊?人家珠联璧合天生一对,轮得到你这个妖怪来反对。那虞少君就是喜欢人家,你气不气?”   “哼,不过是同他玩玩罢了,他们那些瑶台郎素来以纳太学生为倌为妾,为风雅之事,但若说要聘哪个出身寒门的学子为正室,那是一个都没有的。”   “就是不能聘为正室,那也不耽误两人情投意合,引为佳话一段啊……不过为人妾倌便不再能做官,这薛庭梧前途也算光明,可千万别犯糊涂啊,前些年有一个律学上舍生嫁了公输学谕的姐姐为倌,害得我们律学院的太学生到现在都面上无光……”   “我看未必,你不知道吧,论道坛的玉京棋院分坛上可有人传,那日定品赛上虞少君和王世子同坐一处,举止也是……”说话那人小心传音道,“也是不大清白呢。”   “嘁,那更是不可能之事,国师府一脉素来不掺和储君之争,是绝不会同有可能受封帝姬帝子之人联姻的,虞少君的烬羽天章传闻早已突破第二层,日后若是进入朝中担任要职,受封是迟早的事,我看虞氏可不是那等没有野心的门户,说起来若不是璟和帝子无心储君之争,遂与虞氏决裂,恐也不会有如今的虞少君出生了……”   几人这边说着闲话,那边话题中心的两人已是收拾起东西,准备离开了。   “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两人同御一剑诶,我就说人家情投意合来着吧。”   “嘁,他们来时我就看见了,那会儿两人不止同御一剑,还玩上你坠我接的游戏起来了,都是修士,又不是自己不会飞,搞这些叫人牙酸的戏码。啧啧啧,当时看得我都想举报给威明卫了。”   另一人嗤笑一声,“举报什么?举报人家如胶似漆碍着你眼罪?”   “我举报他们危险驾御飞剑罪!京郊虽然没有飞行禁令,但也不是法外之地啊。”   “噗。”   都梁香和薛庭梧两人又在僻静无人的望峰亭教授了几个时辰的棋艺,待到天色擦黑,这才依依不舍话别。   都梁香忽然递出一物。   “谢礼。”   薛庭梧皱了皱眉:“我说过不会收的。”   “只不过是我方才写的飞凤书习作而已,这也不能收吗?”   “那倒是……”   薛庭梧接过都梁香的亲笔手书一看,目光霎时一烫。   他浑身上下裸露在外的肌肤都迅速如煮熟的虾子般红透了起来,这种场面这些时日都梁香已在他身上见过不少次了,每次再见,她还是不免觉得好笑。   只因那手书上写着:   “欲凿天碑兮铭心契,万年痕深不可移。若诉衷肠三千柱,峰林皆碑犹难尽。” 第235章 泽兰三十·食言而肥   都梁香瞧他羞赧至极,偏生问道:“我这飞凤书写得如何?”   薛庭梧握着那张纸笺,目光在上面反复流连,手腕微抖,呆怔在原地。   “算了。”   都梁香就要将那纸笺从他手中抽出来。   “清徽要是不想收的话,我不勉强你。”   那攥在纸笺上的手倏然用了些力气,却又克制地控制着力道,像是怕把它撕坏了似的。   湘君几时不是毫不客气地对他直呼其名,带着一种亲昵到极致的僭越……他也从不曾纠正她。   这会儿没有外人在,还客客气气唤他的字,故意显出几分疏离来,约莫是又生他的气了。   “我愿意收的。”   薛庭梧微微加重了些力道扯了扯。   没扯动。   他看向都梁香,清润的眸子里染上了几分不解。   “那有人岂不是要食言而肥了?”都梁香慢悠悠道。   薛庭梧耳根微热,指节却仍牢牢钳着那纸笺不肯松开。   他目光垂落,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散什么:“湘君方才说……这是谢礼。”   都梁香挑了挑眉,指尖故意在纸缘上轻轻一刮,蹭过他发烫的指腹。   “是谢礼呀……”她倾身逼近,衣袖带起淡淡兰息,“可清徽不是施恩不图报之人吗?”   “湘君盛情,自不敢负。”   他喉结微动,被她袖间暗香搅得心神俱颤。   “不敢……还是不愿?”   趁他分神间,都梁香一把夺回了手书,“你若说不清楚,我可不愿给你了。”   薛庭梧伸手欲去够她执笺的手腕,却被都梁香躲了开来。   “清徽这是要明抢?”   薛庭梧忽然定住不动,脉脉地注视了她一会儿,一掌抚上了她的脸颊,握在手里锢住,慢慢凑近。   都梁香似有所觉地闭上了眼睛。   他在她眉心印下一吻。   薛庭梧拥住她,两人额角相抵,四目相对,他深沉如夜的黑眸深处似燃着灼灼星火。   空气仿佛凝滞,只余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别戏弄我了……兰兰。”   “先前是我有些、有些不识好歹了。”   “把它还给我,好吗?”   他的目光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服软和乞求,都梁香却不为所动。   “这个回答,我可不满意。”   “那兰兰想听什么?”   都梁香轻笑一声,点了点他的胸口,意有所指道:“我自是想听你的真心话啊。”   “我……”   她眼底的狡黠之色渐渐化开,柔软而又执着地凝着他。   迎着那似是祈盼似是鼓励的柔软目光,薛庭梧终于是鼓足了勇气,红着脸艰难开口:“我不只是不愿负……”   他从前皆遵行师尊教诲,俭以养德,虽恶衣恶食亦安于其中,不曾对何物兴起过强烈的渴求欲,唯有此刻,唯有此物……   “唯有此物,叫我宁可食言而肥,也想要……”   他的声音低低的,说出这样的话大抵实在是叫他难为情了些,却终究还是坚定地道出了最后几个字。   “也想要……留下。”   薛庭梧看向她,目光希冀。   “如此回答,兰兰可满意了?”   都梁香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唇角,缓缓点了点头。   “但是——”   “但是?”   “我告诉你,我送你的礼物你可没有挑挑拣拣的份儿,不能今个儿这合你心意你且要了,明个儿那不合你心意便不要了,你可明白?”   “我明白的……但你不能送我贵价的礼物,无功不受禄……”   都梁香捂住耳朵,打断他:“酸儒念经,不听不听!”   薛庭梧神色无奈,叹道:“都依你便是。”   她这才笑逐颜开,把那纸笺递到了薛庭梧面前。   薛庭梧正要接过,都梁香的手又是往后撤了一下。   “诶——”   她道:“先前白送你你不要,现在你再想要,可得拿东西同我换了。”   薛庭梧眉心一折:“我们不是说好的嘛。”   “我只是同意你拿东西同我换,可没说白给你哦。”   “那兰兰想要我用什么换?”   “你自己想啊。”   “你真是……”   薛庭梧的面上浮起一丝可疑的红云,不无恼恨道。   “我真是如何?”都梁香奇怪道。   “贪得无厌。”   啊?她还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啊……   都梁香刚咂摸了一下薛庭梧这话是什么意思,一只滚烫的手掌就覆上了她的眼睛。   嗯?   下一瞬,她的唇上好像擦过了一片温软的云。   薛庭梧轻蹭了下她的唇瓣,又微微退了开来。   “不……”   都梁香刚想说她不是这个意思,就听薛庭梧哑着嗓子,埋怨的语气中夹杂着些许纵容:“知道了。”   他的唇再次覆了上来,不再是方才的轻蹭,而是带着些许郑重意味的探索。   她的唇比想象中更软,像花瓣似的触感,还带着露水般的凉意,他试探性地抿了一下,听见她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美妙的声音鼓励了他,唇间的力道稍稍加重,辗转间尝到了丝丝甘甜的味道,某种更大胆的冲动也悄悄在他鼓胀的心间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这很失礼……   他含着她的唇轻轻吮吸时,心中这般想道。   察觉到掌下的身子愈发酥软,柔弱无骨地攀在他身上,薛庭梧握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将她提抱了一下。   都梁香发出一声惊呼,唇缝微启,一点湿热顺势滑入,勾上她的舌尖。   一下又一下,轻柔地同她嬉戏,酥麻又撩人。   这么、这么……天赋异禀、无师自通的吗?   她觉得自己也有些头晕了,攥着薛庭梧衣襟的手指紧张地用着力,片刻后又无力地垂落下来。   薛庭梧撤开捂着她眼睛的手,掌心接住她垂落的腕。   两人的呼吸俱是乱了起来,兰香的淡雅和松针的清冽气味暧昧地交织在一起。   这绵长缱绻的吻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薛庭梧才缓缓将人放开,嗓音沉哑地问:“够了吗?”   都梁香伏在他肩头平复着呼吸,心说:你问我吗?   一直缠着人不放的好像不是她吧……   她捶了他的肩头几下,娇嗔道:“薛庭梧,你干嘛呀……”   “我是想让你也送我些你的墨宝,最好再写点儿……写点儿什么好听的话回赠我的。”   “不过……”   都梁香抚了抚自己的唇瓣。   “不过你这个回礼,我也……我也很喜欢的。”   她将那纸笺拍在薛庭梧胸口上,“它是你的了。”   薛庭梧几乎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他自是羞愧万分,恨不得立时出现一个地缝让他钻进去。   可回想起方才那稍显混乱的一切,她颤动的眼睫,她泛着水意的眸子,她潮红的粉腮,她柔软的唇……   他又忍不住想到,若叫他重新来过,他大约,大约也还是要故作不知误会了去的。   他实在不是什么好人,薛庭梧自我唾弃道。 第236章 泽兰三一·萤火皓月   案头的囊萤灯自琉璃罩内散发出清澈而柔和的黄色光晕,数点金黄的光芒犹如活物般缓慢而细微的搏动。   丁舜卿打了个哈欠,翻身上床前瞄了一眼还在案前挑灯夜读的薛庭梧。   视线落在那囊萤灯上,心道,不愧是赐发给月试第一的奖赏,那盏灵灯虽不是什么高阶的灵器。除了照明也没什么别的作用,但精巧梦幻得着实令人羡慕。   在那柔和光晕笼罩之下,一切都纤毫毕现。   薛庭梧抚着那张纸笺,目光反复流连于其上清丽飘逸的字迹,指尖的动作带着一种珍而重之的轻柔。   他透过浣花笺那桃花色的纸面,仿佛看见了女子那娇艳的粉面。   朱砂印记恰似她唇上胭脂,灼得他眼底一热。   不知这般凝望出神了多久,忽有字句自他心间油然而生。   他连忙取过一张水纹笺来,在笺上抄写下了那浣花笺上的字句,又续写出了两句:   欲凿天碑兮铭心契,万年痕深不可移。若诉衷肠三千柱,峰林皆碑犹难尽——   雪浪云涛悬笔誓,天地共证此心一。   笔锋走得极慢,郑重而又缠绵,似要将满腹的柔情都灌注进去一般。   他用无色琉璃薄片和画框将那两张水纹笺和浣花笺都小心装裱起来,想着日后好将其中一张送予湘君。   “仲弼。”薛庭梧做完这一切,忽然唤了丁舜卿一声,“你还未同我说那《虞美人赋》的事情。”   丁舜卿已是闭上了眼睛,含混应道:“明日再说吧。”   “今日就说。”   “啊——”丁舜卿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在我书案旁那只箱柜的第二节抽屉里,放着我誊抄的赋,你自己去翻吧。”   薛庭梧依着他的指示翻找出了他的手书,铺陈在灯下细看了起来。   那赋写得极富才情,文辞华美,情谊真挚,意象万千,勾描人物栩栩如生,只看此赋,便能知晓作赋之人是何等的天才流丽,对这赋中所述的虞美人又是何等的仰慕眷怀,以至于写出的字句,每一句都叫人心动神往。   “这是那卫瑛为湘君所作?”薛庭梧还记着丁舜卿白日里提过一嘴。   “是啊。”   “那卫瑛又是何人?”   “就是长流卫氏的少君啊,年少而有才名,神都少俊之中无出其右者,师从鸿都学宫祭酒荀大家,每有新作,皆能引神都文人争相传抄,荀大家亦曾赞其‘逸才天纵,吾忝为人师,不过偶启灵思,于瑛实无雕琢之功也’,乃神都文坛之杰。”   丁舜卿说起这位令诸多太学生都高山仰止,极为钦慕的卫少君,顿时来了精神,困意都少了许多。   “那他与湘君关系如何?”   “瑶台世家之间俱是姻亲故旧,想来自是不错的咯,据说虞少君从前深居简出,甚少参加神都各家举办的雅集游宴,也就不日前前去了一次卫氏的书宴,关系应当不一般吧。”   丁舜卿说完自己的推断,忽然奇怪道:“你干嘛不直接问虞少君?”   薛庭梧:“你困了就睡吧,我不打扰你了。”   丁舜卿:“……”   姓薛的早怎么不知道不该打扰他,现在他正来了精神,这人又知道不打扰他了?   薛庭梧亦灭了灯,换了寝衣,上了床榻。   他将絮被拉至肩头,对着夜色黯然出神。   卫氏少君,芝兰玉树,地位尊崇,又锦绣盈怀,才高八斗,名噪一时。   他与其相比,犹萤火之于皓月……   湘君白日曾说他既习卫体行书,她可向卫氏子弟替他借些墨宝来。   苍漄山碑林的碑文再是神品之作,终究只有寥寥数百字而已。   又言及卫瑛书法已有能品之高,可借其所写的《急就章》《千字文》亲笔予他效法学习。   至于其他卫氏书法大家的真迹也不是不能借来,只是那样就不能借他带走,只能让他在栖凤台一观了。   湘君美意,他自不敢辞。   何况她总有千般手段叫他就范。   可这会儿他却觉得……他白日里应该再拒得坚定些的。   一夜辗转难眠。   ⚹   都梁香同卫瑛约了天她空闲的日子登门。   卫瑛早在灵犀玉上痛快答应了都梁香的请求,见人来了骊渊台,便也不多寒暄,直接领她去了自己的书斋。   卫瑛命侍女找出自己从前所写的《急就章》和《千字文》,又领着都梁香去看她其他的手书。   “有什么看得上的,尽管拿去便是。”   都梁香谢道:“子信姐姐慷慨割爱,妹妹承蒙厚意,不胜感激。”   卫瑛的韫玉斋中还藏了些她历代先祖的真迹和法帖,亦拿出来予都梁香一观。   “这些也尽可借与妹妹,只这些乃家中珍藏,非为瑛所有,便只能借,不能相赠了。”   两人正品鉴着卫氏先祖的墨宝,侍女忽然上前禀道:“少君,没找着您的《急就章》和《千字文》亲笔,应是放在琛郎君的璐金斋了,可要我现在去璐金斋取来?”   卫瑛挥挥手,“去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时另一个侍女来禀,说是卫五郎君找她有急事,请卫瑛过去一趟。   卫五郎君是卫瑛的舅父,家中长辈有请,卫瑛自是推辞不得。   “湘君且在这里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都梁香自无不可,点头应下。   侍女奉了茶来,都梁香便坐在桌前,取了几幅卫氏大家的真迹来细细鉴赏。   不多时,她忽听得一阵脚步声至,还以为是卫瑛回来了。   正抬眸看去,倏然一怔。   怎么来得竟是卫琛?   都梁香正思忖着该怎么同他见礼,毕竟要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却见他瞧她的目光有些奇异。   卫琛眼睛一弯,目光和声音里都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柔和:“小虞!”   都梁香懵了一瞬。   啊?   小虞从前和卫琛竟然是认识的吗?记忆里没有这段啊……难道是她漏看了?   不可能啊……   正待她垂眸沉思时,谁知那卫琛竟是扑了过来。   都梁香连忙起身一躲,叫卫琛扑了个空。   卫琛先是一怔,略有些疑惑,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变得惊喜起来。   昨日阿姐有友人来,要借《虞美人赋》一观,便从他这里讨要了过去,他今日是来把赋收回去的。   没想到就一日不见的功夫,小虞的灵智竟又有长进。   想是他日夜吟诗奏曲,终是厚积薄发,叫小虞又长了几分灵性,才比先前鲜活了许多。 第237章 泽兰三二·血口喷人   卫琛不只没生气,还弯眼笑了笑,身子往前一探,又伸手去够都梁香的手。   都梁香脚步轻移,往后一撤,又躲开了。   她的羽扇执到面前,只露出一双眼睛,歪了歪头,略有些奇怪地看向卫琛。   “小虞,是我啊。”   看样子两人从前关系还不错?居然都是能牵手的关系了。   救命啊,都梁香心道。   她可不想依着两人从前的关系,扮演对卫琛亲密友善的小虞。   ……就当她变心了吧。   她在秘境里对有救命之恩的薛庭梧一见钟情,从秘境出来就变心了,移情别恋了……嗯,如果遭到质问了就按这个说吧。   两个人一个躲,一个追,在桌椅前绕来绕去,来来回回周旋了好几个回合。   他忽然道:“你果然与从前不同了!”   都梁香惊疑不定地看向他。   怎么偏生就他这么敏锐,小虞家人都没瞧出来的事情叫他瞧出来了……小虞消失的记忆也太致命了,他俩从前到底怎么相处的啊,这让她想伪装都找不着个参考,都梁香略有些忧愁地想着。   可听着他还挺高兴的是怎么回事?   都梁香正愣神间,卫琛就贴身上前,一手抚上了她的脸。   手下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卫琛蓦然一怔。   怎么、怎么连实体都有了?   他的养灵方法就这么厉害,这么成功吗?他也太天赋异禀了吧!   卫琛不可置信地捏了捏。   真的是实体!   都梁香皱着眉拍掉了他的手。   “你干嘛?”   连话都会说了。   听说高阶的化灵之物,灵气可以凝为实质,是的确可以让人感受到近乎实体的触感的,就像剑灵和器灵之类的一样。   卫琛喜不自胜,一把抱住了她,“小虞,太好了,你活过来了!”   啊?   她什么时候死过?   总不能卫琛神通广大到知道了她在小虞身上附身了一事吧,小虞倒是确实死过……不对。   若是这样,卫琛能是这反应吗?   方才发生的这一切真的很诡异。   都梁香一下子把人推开。   心说大不了装失忆呢,就说她在秘境里受了刺激,把对她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也是一个办法嘛。   “你谁啊你,我认识你吗你就对我动手动脚的!”   “我……”   都梁香又听着一阵脚步声,正是卫瑛回来了,她连忙躲到她身后去,抓着卫瑛的胳膊,往卫琛身上一指。   “子信姐姐,你可算回来了,这有个登徒子,他要轻薄我!”   卫瑛目光微微一沉,严声问道:“卫琛,怎么回事?”   这时卫琛就是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   他微张了张嘴,试探着指了指都梁香问道:“她、她是活人啊?”   都梁香眉毛往下一撇,不悦道:“不然呢?”   卫瑛:“这位是虞氏少君,卫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鬼话吗?谁教的你如此无礼,还不快给虞少君道歉!”   “我以为、我以为……”卫琛情知自己误会了,顿时面色微微一红,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可是他更不好意思解释,那样场面怕是就更难看了。   “是我认错人了,抱歉,虞少君,唐突你了。”   都梁香也长舒一口气,卫琛对她不认识他的这件事也接受良好,看来不是她少了什么记忆没看,而是问题出在卫琛那里……   “呵,我可不知道神都还有什么和我长得颇为相像的人物,恐怕不是认错了人那么简单吧?这歉道得一点儿诚意都没有,我可不接受。”   卫琛好奇地打量了她好几眼,这时听她诘问,心虚地移开了视线,破罐子破摔道:“反正我就是认错人了,道歉我也道了,你要是不依不饶的,我也没办法。”   卫瑛斥道:“卫琛,你怎么说话呢?本来就是你的错,你还这般态度?”   “不然呢,难不成还要我给她磕个头,才能罢休吗?”卫琛微扬起下巴,嘴角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眉眼间尽是不逊之色。   都梁香笑了笑:“那倒是还蛮有诚意的。”   卫瑛冷冷一笑,吩咐侍女道:“取我戒尺来。”   换成旁人在这里,大抵就要劝上卫瑛一劝,可都梁香又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还和卫琛还发生过好些个不愉快,自是乐得看他挨打。   她不但不会劝,还要火上浇油呢。   “你不说,我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你方才好像很惊讶我是‘活人’,那也就是说,你心知肚明你错认的,不是‘活人’咯?那也不可能是死人,如此说来,也就只能是像我的‘徦人’了或者‘非人’了?”   卫瑛蹙眉沉思,听都梁香说到这里,已是想到了造写之境上去了。   “那又如何?”卫琛满不在乎道。   联想到那《虞美人赋》能点化出造写之境的事情,都梁香也是猜到他八成是把自己当成造写之境里的化灵之物了。   她抬高了声调道:“还那又如何?你今日就把我当成化灵之物搂搂抱抱的,可见你平日都对着那与我一模一样的化灵之物,做了不知多少轻浮放荡的事情,这与折辱我有何区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鄙薄道:“你不思悔过也就罢了,连道歉都如此没有诚意,实话也不说一句,还想着遮掩过去,我没扇你一巴掌都是看在子信姐姐的面子上了。”   “谁轻浮放荡了?你分明没证据的事情,少血口喷人,小虞连个实体都没有,不过是个灵气凝成的影子罢了,我能摸她什么?今日之前,我都不知道有你这么个人存在,谁又要折辱你了?”   “你方才都摸我的脸了!”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是真人啊!”   “你摸我的化灵之物也不行啊,难道你摸我的画像就不失礼不轻浮吗?”   “都说了我不知道那是你的化灵之物了!”   “现在你已知道了,你难道不该道歉吗?”   “我已经道过了。”   “但你毫无诚意!”   “那你要如何?”   “就照你说的办啊,给我磕个头就行。”   卫琛不禁对她怒目而视,转头向卫瑛告状道:“阿姐,你看她,分明刁难我呢!”   都梁香亦忿忿地瞪了他一眼,暗中传音道:“你以为就你会告状?我今日就是刁难你了,怎样?”   卫琛一怔,就见方才还趾高气扬冲他横眉立目的人,只是眨巴了下眼睛,眼里就蓄出两汪泪水。   那个和他的小虞一般眉目的人,把着他阿姐的胳膊轻晃,泪眼汪汪,好不委屈地控诉道:“方才我顾忌子信姐姐的面子,才没多说什么,不过只想他同我道个歉罢了,我受些委屈也没什么的,可他也太过分了,明明是他的错还气焰这般嚣张,那我就只能实话实说了。他之前追着我要来摸我,还捏了我的脸,就是再不知情,这时也该知道了,偏他不仅没放开,还得寸进尺地抱住了我,甚至还想亲我呢……他分明就是在装傻!”   卫琛听到前半段还在想辩驳的借口,听到最后几句立时眼睛都睁大了,他哪有要亲她……   “你少在这儿胡编乱造的!”   都梁香半倚在卫瑛肩头上,假装啜泣着,然后在卫瑛看不见的角度冲卫琛做了个鬼脸。   卫琛气结:“你!”   一声怒喝响彻整个书斋。   “卫琛!” 第238章 泽兰三三·我见犹怜   迎着卫瑛火冒三丈的目光,卫琛急道:“我没有,她陷害我的!”   “都这时候了,你还撒谎。”   卫瑛压下了眉,锐利的眼神转为冰冷,脸上满是失望之色。   卫琛只觉百口莫辩。   都梁香只默默擦着眼泪,在传音里极尽嚣张:“狼来了的故事你没听过?现在谁会信你?”   “她还给我传音呢,阿姐,不信你问她!”   卫琛怒不可遏,就要把都梁香揪出来。   都梁香又往卫瑛身后一躲,怯生生地道:“我劝他好好认个错,这事儿就揭过去了。毕竟若真因为我之故,叫他受了家法,子信姐姐面子上也不好看啊。”   卫琛瞠目结舌。   阿姐是叫人拿了戒尺,但几时说过要动用家法了,她这红口白牙的,怎么竟会颠倒是非。   “我没错!”卫琛咬牙切齿地怒瞪着她,“叫我给她认错,不如打死我呢。”   都梁香嘲弄一笑,偷偷传音:“哼,那你就等着被打死吧。”   她表面上却是叹息一声,勉强地笑了笑,一副委屈求全的样子:“子信姐姐,那……这事儿就算了吧,的确也不是什么大事,是湘君小题大做了,若因我之故,伤了你姐弟二人情分,那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卫瑛压抑着满腔的怒火,揽过了她的背,对她口气和婉,安抚道:“湘君且放心,今日一事,我一定会给你个说法。”   她冷哼一声,转头眯了眯眼,平静的声线之下隐藏着些许危险的意味。   “此事我会禀明母亲,来人,将卫琛押去祠堂,听候发落。”   卫琛有苦难言,深知自己此刻怎么辩驳都是无用,被卫瑛的侍卫按住双肩,带离韫玉斋的时候还两眼冒火地剐了都梁香一眼。   “姓虞的,你别以为你就赢了,你给我等着!”   卫瑛大步上前来,扇了他一巴掌。   “阿姐!”卫琛不可置信地看向卫瑛。   “带下去!”   卫瑛一脸的歉意,同都梁香好一番道歉。   人家都做到这份儿上了,她自然要见好就收,轻轻揭过不提,只说起那《虞美人赋》的事情。   “子信姐姐可万不能再将那赋给他了,有外人点化我的造写之境,我可是膈应的很呢。”   说起这事,卫瑛更是满面羞惭,言及她也没想到卫琛会做出这种事,又说要将此赋也赠予都梁香,只不过被后者婉拒了。   问世时引动了异象的佳作大多是作赋之人的心爱之物,对其本人有着极重的意义,轻易不会割爱,都梁香自不好夺人所爱。   卫瑛遂连声保证这赋原稿她只会自己珍藏起来,再不会借任何人观览了,绝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子信姐姐渊清玉絜,你说的话,我自是信的。”   两人少叙片刻,都梁香便带着卫瑛的几幅手书告辞了。   ⚹   卫琛趴在床榻上,臀上火辣辣地痛着。   他刚受了鞭笞之刑,周围负责照看他的侍者也都换成了阿姐的人,还收缴了他的须弥戒,连颗回春丹都不让他吃,成心要让他痛着。   好在他院中的掌事还有几分眼色,在他被押去祠堂的时候,就偷偷在灵犀玉上给表兄发去了求救的书信。   这会儿人应该是到了。   他听见有熟悉的脚步声接近内室,立时可怜兮兮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表兄,你可算来了。”   “都下去吧。”王梁吩咐一众侍者道。   见侍者们皆默然不动,他扬了扬眉,忽地笑了下:“我说的话不好使了?”   虽有少君的命令在,可这位来头极大的表少爷也格外不好惹。   侍者们胆战心惊地互相对视了几眼,纠结了片刻,这才垂首鱼贯而出。   王梁抛给卫琛一颗回春丹,低沉而无奈地叹息一声,道:“怎么给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卫琛将那回春丹咬得咯吱作响。   “还不都怪那虞泽兰害我!”   之前不知她姓名,现在卫琛已是知道了。   他将先前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说来,字字切齿。   “不过就是抱了她一下,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她竟要这般构陷我!害我受此家法,好小的心眼,好歹毒的心思!”   回春丹的药力还没有那般神速,卫琛猛一捶床,牵动臀上的伤口,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长嘶一声。   “她这人,是有些记仇。”   王梁回想起那日小腿上传来的尖锐痛感,蹙了蹙眉,唇角却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小弧度。   察觉到那点儿隐秘的悸动,他压下眉头,略显柔和的神色重新变得冷硬起来。   “表兄你也是的,既然你识得她,那日竟也不告诉我,害我平白出丑。”   王梁嗤笑一声,薄唇微动,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我没提醒你吗?”   卫琛这时回想那日的情景,终于明白了表兄当时那玩味的表情和突然骂他是为何,越是回想越是觉得自己简直蠢得可怕。   他把头埋进枕头里,没脸见人,闷闷道:“那你又何妨说得再明白一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就是想看看你究竟能蠢到什么地步。”   “表兄——”卫琛软了声音,带着埋怨,“我都这样了,你说话就不能稍微委婉些嘛,我还是不是你最疼爱的怀音了。”   王梁往唇边递茶碗的手一滞,突然就有点儿喝不下去了。   “少恶心我。”   “我不管,我定是要报复回去的,现在阿姐看我看得这么严,表兄你需得帮我。”   王梁斜倚坐在椅上,俯视着榻上的卫琛,英秀的眉宇间满是嘲色,狭长的凤眸里渗出些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知道你今天为什么被她摆了一道吗?”   “还不是她生得一副我见犹怜的好相貌,只消同阿姐哭一哭,阿姐的心就偏得没边儿了,她倒似成了阿姐的亲妹妹般,我反倒成了个外人了,她谎话连篇阿姐就信了,我百般辩解阿姐却是不听。”   卫琛倒豆子般地倒着苦水:“她又那般会撒娇撒痴……”   伏在阿姐肩头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他当时就大感不妙,兴不起什么辩解的心思了,自知他要是仅用言语,就能胜过那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多同情五分的娇怜之态,那才是奇事一件呢。   若是换成有人对他这般,他断这官司,那人就是十分无理都要判她胜的。   何况今日这事,要是那虞泽兰不诬陷他,他也只占三分的理……   别说阿姐不是会徇私的人,就是阿姐有心徇私,那虞泽兰在阿姐面前哭啼一会儿后,就更只会徇她的私了……   “表兄,你都不知道她有多可恶,她表面上哭哭啼啼的,暗地里还一直传音挑衅激怒我呢!”   卫琛愤懑不平地拍着床榻。   “我……我定是要报复回去的!” 第239章 泽兰三四·解我彷徨   “蠢货。”   “表兄,你又骂我……”   “你不该挨骂吗?”   王梁细细数来:“你撒谎不高明,被她看破还点了出来,这是你第一处错。”   “她虽亦说了谎,不过前面九成九说的都是真话,你也默认了,那么当她说出最后一句假话的时候,别人也不会认为这是假话,你没有立时有条理地驳斥,这是你第二处错,也是她高明的地方。”   “此事本是你不占理,你还盛气凌人,反倒是她以退为进,将表姐架住,她嘴上虽说愿意不追究此事,那是给卫氏面子,表姐这时若不惩戒你,少不得日后还要还她个人情……这是你第三处错。”   “还有……”   卫琛一手扯开锦衾,蒙住脑袋。   讨饶道:“表兄,你别说了吧。”   “她处处高明,你处处犯错,被她步步算计戏耍,你还想不通其中关节,只以为是她撒娇讨来的结果……你根本就玩不过她,还想报复人家呢。”   偏偏人家就是倚姣作媚,估计也比你来得惹人怜爱些,王梁心中哂道。   卫琛不无恼火道:“那难道我就只能吃下这哑巴亏了?!”   王梁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泠泠澈澈的,慵懒地滚过喉间,带着几分春风般的和煦。   说出口的话却似淬了毒:“你还可以继续去找她,吃更多的哑巴亏。”   卫琛从脑袋底下拽出枕头,往王梁身上扔了过去。   “你可真会说话。”他气恼道,“你就不能帮帮我吗?”   王梁:“那你要我如何?让我的人把她抓来打一顿,然后国师府的府卫和虞氏的护卫大打出手,让侍御史在朝会上将王氏和虞氏双双弹劾?”   “我没说要这么教训她,我有分寸的。”   卫琛弱了气势,从锦衾里探出脑袋,“表兄,我只是想让你帮我借些捆仙绳来。”   “借……些?”   “不、不行吗?”   “你去向观世音菩萨许愿,可能还来得快些。”   王梁把枕头给他扔了回去,“你老实些吧。”   “表兄,你真的不能帮帮我吗?”   “你要是真咽不下这口气,就自己想办法,我可是劝过你了,要是又吃了什么哑巴亏,可不要找我哭鼻子。”   王梁起身掸了掸袖子,最后告诫一句,这就离开了。   “我才不会。”   卫琛伸手摸向身后,又按了按,发现身上的伤口已是好得差不多了,方才还略显颓靡的神色一变,透出些带着刺的不服来。   等着瞧吧!   他从琴架上取下碧鸾,练习起了《引凤曲》……大不了就把父亲的箜篌绕梁借来,再辅以《引凤曲》第一式“空山凝云”,他就不信制不住她。   指尖拂过瑟瑟弦柱,错杂清音自竹帘间荡开,每一个颤音都震得光线里浮动的微尘轻轻旋舞,那些细小的尘粒却在某一刻被倏然定住,万物都一同凝滞了下来。   弦音忽转沉郁,似暮云压上屋檐。   修长如玉笋的手指在弦上轻盈起落,如蝴蝶穿花般蹁跹灵巧,泠泠曲声淙淙泻出。   尾声渐近,繁音渐褪,复归于一缕清远的绵长。   待得余韵散尽,才见月华早已淹过箜篌的凤首,将根根琴弦都浸成了澄澈的银白色,反射出清润的光泽。   一直反反复复练习到灵力耗尽,卫琛才有些疲倦地闭了闭眼。   他双臂一张,就这么随性地往席上一躺,发冠散落下来,乌发铺陈一地,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愈衬得他面白如玉。   朦朦胧胧间有袅袅余音在他耳边回荡,却是另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曲调。   他放任自己沉入梦乡……   恍惚间,他似乎立在一片烟波浩渺的湖畔,四周雾气氤氲,如梦似幻。水波轻荡,倒映着天上仿佛触手可及的云彩。   然后,他便看见了一道清丽绝尘的身影。   “小虞……”   她闻声,缓缓转过身来,眼中掠过一丝惊喜,转瞬又化作烟水般的温柔,静静地望着他,却不言语。   九天之外疑有琴声悠扬飘来,她婉转动听的声音轻轻唱和着:“有一仙殊兮,含若兰芳。”   “瞻之莫及兮,思结衷肠。”   “霓旌缥缈兮,云水徜徉。”   “怅然四顾兮,天日苍茫。”   “锦书难托兮,寄梦潇湘。”   “何日临尘兮,解我彷徨。”   “愿化长风兮,四海同翔。”   “不得偕游兮,使我心伤。”   那吟唱之声不知何时成了他的,那困扰了他多日的曲调和歌辞竟然就这般流畅地从他心间淌了出来。   他身子不听使唤地向前奔去,在就要触碰到她时,她的身影忽然变得透明起来,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击碎。   她整个人仿佛失去了重量,如被清风托起的羽毛,乘风而去。   “不……”   他奋力向前一抓,却只握住了一把冰凉的、带着水汽的微风。   指尖的空茫猛地刺入心脏。   “不要走!”   卫琛骤然惊醒,心脏狂跳不止,额角竟渗出细密的冷汗。   眼前没有烟波,没有湖水,更没有她。   只有卧室中熟悉的景象,跳动的烛火,静立在琴架上的碧鸾,和窗外无声流淌着的、寂寥的夜。   冰冷的现实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梦境残留的最后一缕余温。   他摸了摸冰凉的眼角,竟触到了一片湿润。   卫琛抚着胸口,猛然起身,也顾不得其他许多,披头散发着就去榻侧小几上翻找出纸笔,动作粗暴地磨了墨。   他回忆着梦中的旋律,在案几上用减字谱记下了那首乐曲的调子。   他又用碧鸾照着减字谱上的记录复奏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亦或和梦中的旋律有何不一样的地方,这才心神一松。   卫琛躺在榻上,就着昏暗的微光,望着承尘上富丽的画顶,缓缓伸出了手。   几不可闻地喃喃:“何日临尘兮,解我彷徨……”   其实今日见着她,他原是很高兴的……   她不是遥不可及的天上仙,她不是随时会破碎消散的虚影,她那般鲜活,娇艳,生动……他迷恋多日的躯壳长出了血肉,空洞的皮囊生出了魂灵……   他原是……   可她偏偏待他那样坏!   他咬着唇,忍着胸腔中的酸涩和眼角的泪意,心中恨恨地想道。   那他也要待她很坏很坏。 第240章 泽兰三五·一笔勾销   当卫琛的意识再次沉入一片混沌中时,他又瞧见了她。   这一次他将人牢牢按在掌下,质问她道:“为什么构陷我?我明明没有要亲你。”   他以为她又要露出那副得意神气的面目,抑或是鄙夷地睨他几眼,说出些讨厌他之类的话来,在梦里也要不叫他好过。   她却只仰头视他,双眼清凌凌的,如一泓秋水,阳光落在上面,泛起细碎而温柔的金色涟漪。   她微蹙着眉,似嗔还怨,眼波流转间似在无声相邀。   “真的不想亲吗?”   “我……”   卫琛的目光落在那嫣红水润的唇上。   ……就像一颗饱满的、待人采撷的樱桃。   他喉头滚了滚,他能感受到他的唇,他的心,他的……他的每一处都在蠢蠢欲动。   “你害我挨了一顿鞭笞。”他怨怪道。   “你撒了谎。”   “分明我没做过的事……”   “我很冤枉的。”他握上她的脸。   “这顿打我不能白挨的。”   “你本来就欠我一个吻……”   “之后,我们就一笔勾销。”   他吻了上去……   怀中一空,卫琛猛然惊醒。   “又是梦……”   【已删】   ……没用。   他感觉到他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这汹涌的躁动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似点燃了一片旺盛的暗火。   “我什么时候对你做过轻浮放荡的事情了……”他低低地呢喃,转而怨忿道,“尽会诬我……”   他好似找到了说服自己的借口。   “我若不将此事坐实,才是亏了……”   “都是你的错……”   “不能怪我……”   【已删】   脸上的热意不止没消退,反而愈发灼烫。   他捂住面,羞愤至极,心头是无尽的恼火。   他猛地捶打起床榻,连声咒骂。   “没出息,没出息!”   ⚹   都梁香好说歹说,才劝动了薛庭梧去她家中赴宴。   他的师姐师兄们多是朝中清流,从不行结党营私之事,更不会赴无必要的私人宴请,明觉先生这一门门风如此,都梁香近日已有耳闻。   她是预料到了说动薛庭梧不是那么容易的。   气得她讥他“官还没做上一个,清流的臭毛病倒是染上不少”,薛庭梧也不为所动。   还是她说近来有些风言风语传到她姨母耳朵里,说她在和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往,她才想要带他见见她姨母的,好叫她姨母知道,他是怎样一个端方的君子。   不然她姨母怕是不会再让她去找他了。   又说他毕竟对她有救命之恩,她姨母想当面同他道声谢,薛庭梧这才勉强同意。   虞晗确实是想当面见见薛庭梧,多接触一下,看看他身上是否有什么突破口,可以用来说动他为小兰献血。   只是这头几次见面,自然不能展露这些心思。   虞晗只表现得如同寻常的慈和长辈,对薛庭梧赞不绝口,给他心中留下个虞氏是友善人家的好印象便是。   “按理说,你在秘境中为救我家小兰以一敌十,力战群寇,身负重伤,如此大恩,我虞氏自当厚报……”虞晗一叹,又道,“但小兰说你清风劲节,谢礼是万万不肯收的,晗便忝颜以言谢之。”   虞晗起身,长揖不起。   薛庭梧吓了一跳,立马起身避了这礼,又近前将人扶起。   “前辈真是折煞庭梧了,路见危难,出手相助乃是本分之事,您如此郑重,反令晚辈惶恐无地了,何况、何况……”他也是头一次遇上这种事,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脸上一热,道,“何况湘君也赠过谢礼了。”   虞晗拍了拍薛庭梧的肩膀,道:“好孩子。”   又是一番夸赞勉励,才道:“好了,我还有事,这就不拉着你们叙话了,小兰,你带庭梧在栖凤台逛逛吧,别怠慢人家。”   两人遂同虞晗告辞。   薛庭梧这时才疑惑地问起:“方才虞将军说我什么以一敌十救下了你,是什么意思?”   “笨蛋,你的秘密我当然不能随便同旁人说了。所以我稍微改动了些细枝末节,说我被人围攻,是你天神下凡,救下了我。”   “这岂止是改了些细枝末节?”   “嗐,那不重要。”   薛庭梧不赞同地看她,“湘君,说谎不好的。”   “这是善意的谎言,还不是为了保守你的秘密,我才如此行事的,你变通一些行不行。”   “那……”薛庭梧突然话锋一转,好气又好笑道,“你说你家里人都叫你‘兰兰’,也是善意的谎言了?”   “方才虞将军好像一直叫你‘小兰’?”   他盯着都梁香的脸,看她这次还能怎么狡辩,就见她忽地一笑,揽上他的胳膊,理直气壮道:“对啊,我撒谎了,薛夫子批评我吧。”   “你——”   见她这副无赖的模样,他竟也兴不起什么兴师问罪的念头了。   他只能自己生闷气,低头闷声道:“又叫你耍弄了我一次。”   都梁香弯下腰,仰头去看他,叫他低着头也躲不开她的追问:“那你以后还会叫我‘兰兰’吗?”   她小心翼翼地看他,眉间似有些真情实感的担忧,细软的声音里带了钩子。   薛庭梧扶正她的脑袋,让她规规矩矩站好。   含糊道:“不许撒娇。”   “薛庭梧,你是从不撒谎,但你很会顾左右而言他哦。”   薛庭梧被戳穿了心思,顿时面色一红。   “好,那这事我不问你,你答应给我的回礼呢?”   薛庭梧回想起他续写的那两句诗,他装裱好的那张纸笺……他那时本是打算下次见面就赠给湘君的。   可上次见面他就没有给。   今日……他亦不愿给。   那卫子信之赋珠玉在前,他这砖石之作又何必拿出来自讨没趣呢。   “我没答应过。”   “和着你还真拿那档子事同我抵了是吧?小气不死你!”   都梁香自不在乎他给不给自己写情诗,不过是让他以为她对他情根深种的手段罢了。   不写就不写吧,装着气恼了一番,这就揭过了此事。   都梁香正要带人去她的流金庭,忽有侍女来报:“少君,卫君携其弟来访,可否请见?”   “哦,是子信姐姐来了,快请快请。”   薛庭梧在一旁怔怔重复:   “子信……姐姐?” 第241章 泽兰三六·给你弹飞   “就是我前几日送你那些手书的主人,卫瑛卫子信啊,子信姐姐虽然不曾入太学院读书,但跟随在荀大家身边治学,才名远播,素为太学生们推崇敬仰,你没听过她的名字吗?”   “听过的。”原来是女子。   那赋写得极尽仰慕,他还以为……薛庭梧偏过了头,既为自己对卫子信没由来的敌意而感到羞惭,又对近来总是时不时茫然自失的自己感到失望。   “她……她的字写得也极好,那《急就章》对我颇有进益。”   薛庭梧话出口,就有些后悔。   他也不知道这时他非要欲盖弥彰些什么。   他说谎了。   那手书他拿回去后只粗粗扫过几眼,并没有照着临习,只因他每次看着那些仙露明珠似的墨字,他就只觉双目刺痛。   “有用就好,如此清徽就不用每次旬休都辛劳奔波去苍漄山碑林了。”   都梁香朝他浅浅笑了一下,眼里盛满柔光。   薛庭梧却不自觉地眨了两下眼睛,微垂下睫毛,亦浅浅回以一笑,只将那一丝勉强掩饰得极好。   “那你要见见子信姐姐吗?子信姐姐是清平七十年的经史科进士,正好和你同科,你如果有些什么学业上的疑惑,也可以向子信姐姐请教哦。”   “嗯。”薛庭梧点了点头。   都梁香估摸着卫瑛是带卫琛来登门赔罪的。   前几日施陵光就在灵犀玉上问她究竟做了什么,居然让那在卫氏中素来受宠的卫琛挨了家法,听说被打得好几日连床都下不来呢。   又说她们这些比卫琛长个几十岁的姐姐辈从前不好同卫琛这个年纪小的计较,现在可算让他踢到铁板上一次,吃到教训了,施陵光因而给都梁香送来了大大的嘉许。   那今日,就是伤终于好了,可以来赔罪了?   都梁香摇摇头,颇为失望。   这么几日伤就养好了,看来伤得不重。要是他被打得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才好呢,她可不介意这赔罪的日子来得迟些。   卫琛远远就看到了那站在梧桐树下的两人。   两人挨得极近,形影相依,分明没说什么话,只挂着浅淡的笑,时而对视一眼,就自有一股亲密无间的氛围蔓延出来,看着无端地让人心生厌烦。   怎么是他?   卫琛自是认出了薛庭梧。   上一次见到薛庭梧还是在秘境里率人围攻此人的时候,若不是他用“空山凝云”将人定住了一瞬,表兄也不会那么轻易从他身上夺走一颗棋子。   那有反伤之能的圣言尺害得表兄损失了一个王氏族人,薛庭梧碎了一子。而那动手对薛庭梧施下致命杀招的王氏子弟也被反伤致死,才叫他们投鼠忌器,不敢再对薛庭梧下狠手。   只能退而求其次,想办法将人控制住。   可惜最后还是叫他逃了。   有这么一遭旧事在,就是卫琛统共没见过薛庭梧几面,也不至于认不出人来。   他怎么也在这里,似乎和虞泽兰关系还不错……   两个他讨厌的人凑到了一起,难怪他一踏足这流金庭,就觉得全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   “卫琛,你是准备就这么臭着这张脸去给人赔礼道歉吗?”卫瑛忽然道。   “我生性就不爱笑,不行吗?”   “我没有要你笑,可你不能……就这么去见湘君,我是带你来道歉的,看你这脸色,倒像是湘君欠了你一座灵矿山似的,你来讨债来了。”   “她本来就欠我的……”卫琛心中不快地嘟念了一声。   “什么?”   “没什么,我会好好道歉的。”   卫琛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短暂地装出了一副还算乖顺的姿态。   反正日后他会讨回来的,且先叫她得意几日。   卫瑛如何不头疼他这副态度,又絮叨起来:“你看看人家湘君,和你也是一般年纪……”   卫琛不以为然地打断:“她那都是装的。”   卫瑛瞪他一眼:“你连装都装不好!”   那边都梁香见卫瑛来了,立刻大步迎了上来,亲亲热热地唤了一声“子信姐姐”。   卫琛深深地闭了下眼皮,眼瞳又往上抬了一抬。   在心中怪腔怪调地学了一句“子信姐姐”。   惯会卖乖。   都梁香好似没看见卫琛似的,也未同他见礼,只介绍了一下薛庭梧同卫瑛认识。   “你就是薛庭梧吧,湘君同我提起过你,还为了在定品赛那日看你的棋赛,专门请托我为她寻了个好位子……”   卫瑛又言及薛庭梧年纪轻轻就能肄业太学,真是少年英才云云。   卫瑛为人谦和有礼,有大家风范,礼数半点挑不出错处。   饶是薛庭梧在见到卫琛的那一刻,面色亦是僵了一瞬,也不得不承认卫瑛其人,有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气度,叫人生不出半点恶感,连恨屋及乌都做不到。   卫琛见几人相谈甚欢,冷哼一声,只看着都梁香道:“我说你怎么非要刁难我呢,原来你同这穷措大认识,给他出头来了。”   卫瑛面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默默挪动着步子,往卫琛身后靠了靠,隐蔽地抬腿踹了他一脚。   卫瑛没收力,卫琛也没料到阿姐会突然发难,一个趔趄,就要往前栽倒。   都梁香自是躲得飞快,薛庭梧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接,可一回过神这是卫琛,强行止住了伸到一半的手,往旁边侧了下身子躲开了。   卫瑛提着他的领子给人拽了回来,磨了磨牙低声警告道:“好好说话。”   薛庭梧没跟她说过他和王梁卫琛的事,都梁香只能装作不知。   “你俩原也认识?听你这话,还欺负过他是不是?”   卫琛抬了抬下巴:“秘境之中的好东西,自然是各凭手段,能者得之了,怎么能算欺负。”   都梁香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她看向卫瑛:“子信姐姐,他好烦啊,我也不是一定就要他给我道歉。反正他也挨过打了,能不能叫他走啊,他好碍我的眼。”   卫瑛拍了一下卫琛的后脑勺,又对着都梁香微笑安抚道:“他同你道歉是应有之义,礼不可废。”   都梁香耸了耸肩,“好吧。”   她伸出手掌,食指和大拇指捏在一起,对准了卫琛。   她屈指一弹,恶狠狠道:“真想给你弹飞。”   一些难堪的回忆涌上心头,卫琛顿时面色大变。   卫瑛不知其中关节,只觉她这模样颇为可爱,摇头失笑道:“湘君真是孩子气。” 第242章 泽兰三七·退避三舍   被虞泽兰陷害挨了家法,毕竟是他有错在先,被其报复吃了暗亏,他虽懊恼憋闷,但也不至于有多怨愤。   可他被都梁香用石子连番戏耍,自是永世难忘的奇耻大辱,是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记起的难堪记忆。   若说他对虞泽兰有三分恼,对都梁香就有十分恨。   卫琛阴沉着一张脸,心情差到了极点,偏偏没有发作的理由,只能强自忍下。   别人不知道这其中的内情,都梁香还能不知道吗,心中哂笑。   秘境之中都是各凭本事,他既知这道理,可事情放在自己身上,怎么还那么郁愤难平?   不过都是说来轻松罢了。   都梁香撇撇嘴,道:“同你开个玩笑也不行?好小的气量。”   卫琛冷着脸:“少同我开这种玩笑。”   卫瑛的拳头紧了紧,手又有些痒了。   “得,湘君福薄,担不得卫小郎君同我道歉,这事儿就算了,我同子信姐姐叙话一会儿,至于你,打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都梁香下了逐客令。   “别啊。”   卫琛忽地改了态度。   他瞥了薛庭梧一眼,晕着薄红的眼尾微微一挑,计上心头。   他旋即弯起眼笑了笑,心中则是不屑道,阿姐说他装也装不好,殊不知,那是他不屑为之罢了。   不过今日为了恶心虞泽兰一回,他也不是不可以破例一次。   那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眼笑起来脉脉含情,好似柔媚的春光。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刻意将眸光放得软而散,眉头紧蹙,做出一副流于表面的歉疚姿态来。   他生得好,饶是知道这不过是他装的表面功夫,都梁香亦是多瞧了几眼。   “那日是我不对,我不该情不自禁,亲了虞小姐……”   卫琛弯腰长揖前,有意无意地用眼尾扫了薛庭梧一眼。   余光瞥到后者猛然收紧的五指,卫琛唇边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都梁香睁大了眼睛,“卫琛!你胡说什么呢你!”   卫琛抬起了头,乌黑的瞳仁里水光潋滟,盛满了懊悔和羞愧。   “虞小姐,你不用替我在阿姐面前遮掩了,我做过的事,我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哪怕再受一次家法……我今日是带着十足的诚意来致歉的,希望你原谅。”   都梁香咬了咬腮肉,气笑了。   好啊,几日不见,有长进了。   “好个帏薄不修的衣冠禽兽,若是如此,你当负荆请罪!”薛庭梧踏前一步,黑眸深沉,掷地有声道。   都梁香闻言心头一惊,再偷眼去看卫瑛的脸色,果然十分难看。   小薛你这个嘴啊……   帏薄不修是非常严厉的指责,和直言卫氏门风不好,家教不严也没什么区别了,甚至措辞还更毒辣些……   她也不是头一天知道薛庭梧分明就做不到“仁者其言也讱”了。   都梁香抚上薛庭梧的手,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下他的手背,安抚道:“他瞎说的,你别信。”   卫琛早就隐隐猜到了两人关系不一般,瞥见两人这亲昵的互动自是坐实了他心中猜测。   真是腻歪得紧。   卫琛也学会了都梁香的招数,暗中给两人各自传音。   同都梁香道:“我动不了你,我还动不了他吗?你给我等着吧。”   同薛庭梧道:“你父亲母亲知道他们辛辛苦苦供你读书,结果你却攀附士族,意图为人侍倌吗?没脸没皮的东西。”   薛庭梧浑身一僵,看向卫琛的眼神愈发冰冷。   都梁香目光微沉,心底冷笑连连,暗道他也就会这些恶心人的老套手段了。   不过这手段就算没有新意,总归确实有用。   萧鹤仙她可以不管,薛庭梧她却必须要保了。   都梁香懒得再跟卫琛暗地里打机锋,当着卫瑛的面同卫琛直言道:“薛庭梧是我友人,你若敢动他,就是成心与我为难。既然你认为我虞氏好欺,那我也没有必要再费心维系我们两家的关系。你敢让他流一滴血……我就让你百倍奉还!”   “先前之事,思来我也错,确实是我有些得理不饶人了,我也同卫小郎君道个歉。从今以后,有卫小郎君在的地方,我都会退避三舍,以示诚意。此事若能一笔勾销最好,若不能……”她冷冷地直视着卫琛,道,“你有什么手段,就尽管往我身上招呼,我接招便是,可你若是敢动他……”   “那就别怪我罔顾卫氏同虞氏几世交好的情分了。”   都梁香看向卫瑛:“子信姐姐,今日你在这里,我也是这么说的,非是我不给卫氏面子,当着你的面也要出言威胁,实在是我怕了你这个弟弟了,求你给我虞氏个面子,劝他一劝,约束他一下吧,我这个要求,想必不过分吧?”   卫瑛眉心拧成一个结,虽不知道卫琛私底下说了什么叫湘君态度大变,心头也因卫琛的顽劣而头疼不已,人家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岂能不应。   “这是自然。”   卫琛不可置信,惊愕难当,他觉得这一切都荒谬极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拧眉盯着都梁香,“你这就退让了?”   这还是前几日那个神气十足的虞泽兰吗?她嚣张的气焰呢,她的那些奸猾手段呢?   ……这一点都不像她。   “不然呢?谁叫你都掐住我的软肋了,我只能求卫小郎君高抬贵手咯,我认栽了,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薛庭梧用力回握住都梁香的手,眉尖若颦,担忧地看向都梁香:“湘君,你不必为我如此……”   可他亦不得不承认,这话,对他是极熨帖的。方才因卫琛的羞辱之言而如坠冰窟的心,就这么被她捂热了回来。   “什么为了你,这本就是我的事牵连了你好不好。”   都梁香冲他歉疚一笑,那温柔的目光里透着丝小心翼翼的珍重,虽只是一瞬的对视,那明晃晃偏爱却叫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无法忽视。   ……荒谬。   荒谬!   这是虞泽兰?   被人夺舍了吧?   分明只有他的小虞会那样笑意温柔地视人。至于虞泽兰,她从来都骄纵、高傲、冷漠……   “喂,行不行,你给个准话啊!”   她不耐烦地催促起他。   卫琛觉得栖凤台的空气污浊沉闷极了,让他连呼吸都不畅起来,叫他在这里一刻都待不下去。   他想甩袖离开,可又不甘心就这样灰溜溜地走掉,好像他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老鼠。   明明他赢了。   因而他目光沉沉地压了过去,像一个施压的胜利者,扬起下巴骄矜道:“记住你说的话,以后见我,你需得……”   “退避三舍。”都梁香接道,“放心,我说到做到。”   “你记得就好。”   卫琛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三分讥诮,七分自得。   他转过身,面上立时阴云密布,霜寒一片。   胸肺间好似有一只不断往其中鼓风的囊龠,几欲爆裂。 第243章 泽兰三八·无名无分   卫琛连声告辞都没有,甚至也没管卫瑛,就驾着卫府的马车走了。   卫瑛看着他似是负气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了一会儿,长叹一声,还是追了过去。   “湘君妹妹,今日之事,是我对不住你,我改日再向你赔罪。”   卫琛一路疾驰回骊渊台,快步回到他的庭院,挥退了所有侍者,才对着庭中的一棵柿子树猛踹了过去。   卫瑛一进来,就看到卫琛在拿树撒气。   “滚出去!”   瞧那架势,气得还不轻。   卫瑛对自己这个弟弟的脾性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他与旁人的交锋若是占了上风,哪次不是如那斗胜了的公鸡似的要显出十分的得意来。   “怀音,是我。”   卫琛背对着她,停下了动作,只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阿姐怎么来了?”   卫瑛待人接物周到得体,友朋众多,自然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仅略一回想卫琛待她那位湘君妹妹的态度和种种反常之举,心中就隐隐有所猜测。   湘君天姿国色,从前杜门不出便罢,最近甫一在神都多露了几面,那爱慕者便如春潮骤涨,虞氏近来收到的拜帖多得都要用马车拉呢。   她这弟弟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纪,会对湘君起些心思那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怀音,你是不是……”   “不是!”卫琛矢口否认。   “我还什么也没说呢……”   “不管是什么,都不是!”   卫琛阖上房门,并不想多说。   “阿姐请回吧,我有些累了。”   卫瑛有心想说些劝慰的话,可卫琛铁了心不想听,她张口欲言,屋内就传来了嘲哳的裂帛之声,弦音铮鸣,聒噪刺耳。   虽未言语,但回避的冷硬态度再清晰不过地从那弦声中传了出来。   卫瑛再是好脾气的人,也生出三分火气。   “懒得管你!”   她本想说湘君虽和那薛庭梧互有情愫,然门第天差地别,终不能长久,以开解他一二。   她这弟弟就是自小过得太顺心如意,因家中对其本没寄予什么厚望,顶门壮户自是她的责任,母亲对怀音的要求不过平安健康,日后嫁出去以壮家声便是,以卫氏之权势,外嫁子就是不贤良也没人敢置喙什么。因而便也没在品性这上面对他有什么要求。   偏偏她这幼弟天资极高,哪怕不用什么功诗文也能学得极好,乐道天赋亦鲜有人能及,从小想做什么事轻易就能做到,想要什么东西家中也一应满足,既没受过什么苦,更没遭过什么挫折。因而动辄一点小事,便能引得他大发雷霆,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就说那裴度之父和她二人的父亲乃是同出天音宗的师兄弟,多年来明里暗里一直有较量之心,这番较量延续到了两人子辈倒也不稀奇。   可那裴度长了怀音几十岁,修习琴艺的时日怕不是比怀音的年岁还要长些,乐技比不过人家再正常不过,偏怀音深以为耻,久久不能释怀。   卫瑛想到此处,便也决定就此罢手,懒得再管,且让他在湘君那里好好地碰个钉子,栽些跟头,长长记性才是。   旁人说再多也是无用,唯有亲历些荆棘,他方才能明白,这天地从来非为一人而转,有的是不如意的事情。   都梁香送走了卫瑛,便依姨母之言带着薛庭梧在栖凤台游山玩水。   她挑了些小虞小时的趣事同他讲起,薛庭梧只淡笑听着。   都梁香向来心细如发,多少觉察出了他的心不在焉,见他时而望着某处景色出神,只当不知。   她倚在栏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任劲风拂袖而过,吹扬起她的披帛,手心好似在托起虚无缥缈的风。   薛庭梧怔怔出神。   登台而观,但见百栱霞粲,高殿云浮。   便叫人想起《栖凤台赋》中所言,“斯台之盛,冠绝瑶林。其景之奇,迥出尘表”。   屋檐椽橑如飞鸟展翅般向天际延伸,似鸿鹄高飞,栋桴梁柱如骏马昂首般巍然高耸,迎风长嘶。   无一处不宏丽。   昔年纸上窥斑,今朝壶中见月,方知何谓仙家巨族……   薛庭梧牵着都梁香的手倏然握紧。   “抓得住吗?”   都梁香怔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就见他垂下了睫毛,眉眼黯然。   “我与长风,云汉迢迢。”   原来是说风啊……才怪。   都梁香立时了然,因为这本来就是姨母把人请来栖凤台的另一层用意所在。   谁说敲打非得明着敲打了。   这一路行来,所见她的吃穿用度皆是山珍海错,金瓯玉盏,绫罗珠履,住的是瑶台琼室,紫府丹丘,都不用旁人多说些什么,便能叫人自生出云泥之别的感怀。   若能因此引动他的欲念,甘愿攀附,自然最好。若不能,也能让其认清两人的差距,打消其一些不切实际的妄想。   此举既是引诱,也是试探,更是敲打。   虞晗的用意与都梁香的想法不谋而合,她自乐得做这顺水推舟之事。   现在看来,是起到敲打之效了?   这么迅速。   估计也有卫琛不知道说了什么的功劳。   可怜的薛庭梧。   都梁香都有点儿怜爱他了。   安抚总归是要安抚的,不过不急。   得让他自己先在沉闷抑郁的情绪里好生煎熬一会儿,她的解救才会显得弥足珍贵啊。   就在这时,薛庭梧却忽然问道:“你我两人,现下是何关系?”   他竭力使自己平静地问出了这句话,微颤的尾音却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绪。   都梁香抬眸看他,微微一笑:“自是两情相悦的关系。”   薛庭梧直视着她:“对你姨母你也是这样说吗?”   哦豁,这是开始要名分了。   “对何人,我都是这样说啊,我对清徽的情谊,难道现在清徽还疑心有假吗?”   “那你我,日后当如何?”   “自是一直如此。”   薛庭梧凝着她,凄凄一笑,语气中带着料峭的寒意。   “就这样一直不清不楚,无名无分?”   都梁香心道这有何不可啊,偏偏儒生最重礼教,于他们而言无媒苟合是万万不能接受之事。   虽然都梁香也没打算一定要同他“苟合”吧,只想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将人吊着,显然薛庭梧亦是很难接受这样的事。 第244章 泽兰三九·饮鸩止渴   “这样不好吗?”都梁香慢吞吞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名名分分?”   听她那毫无底气的心虚荒唐之言,薛庭梧脸一黑:“你在说什么鬼话?”   都梁香眼神躲闪,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她只略蹙了蹙眉,便好似染上了无边的愁绪。   “那你要我如何呢?”   “是断你前程,纳你为我的侧室,还是蚍蜉撼树,与这世道为敌呢?”   薛庭梧步步逼近:“你试也未试,便知是蚍蜉撼树?你若早知是蚍蜉撼树,又何苦来招惹我?”   “你原也没想过同我有什么以后,是也不是?”   好熟悉的话,都梁香兀的想笑,差点装不下去。   迎着薛庭梧失望中夹杂着几分痛恨的复杂目光,都梁香暗中掐了自己一把,立时泪水盈睫。   “我喜欢清徽,情难自禁,便……冒大不韪也想试试你的心意。”   都梁香似是自知理亏似的,也不敢看他,只小心翼翼地偷觑着他的脸色。   薛庭梧抓住她的胳膊,扳过她的脸,不给她逃避的机会。   他藏起眼底的哀怨,只冷声道:“你试出来了,然后呢?玩弄我一番后,再丢弃我吗?”   都梁香摇摇头,“我没这么想过。”   几滴泪珠打在薛庭梧的手上,烫得他心口都猛地瑟缩了一下。   他给她拭泪:“别哭。”   都梁香握住他的手,恳切道:“我方才不是在说鬼话,我是认真的,若我说要娶你为夫,族中定是不会应允的,我祖母雷厉风行,可不如我三姨母这般好说话,说不定阻止你我相见事小,恐还要为难于你……但若我们就一直如此,在京中,姨母素来疼爱我,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薛庭梧抽回手,满目的痛色。   “说到底,你还是只不过把我当成一个狎昵的玩物,对我何曾有半点珍重?”   “你这是要我当你见不得光的外室?”   他轻抚着手背上沾染的点点泪痕,面上冷若冰霜,心中却窒闷难当。   “分明没有的事,你又何必因你心中的那点苦闷,这样污蔑我。我心悦一个人,便向他表明心迹,我只想叫他知晓,不曾奢望更多,你回应我,我固然欢喜,可,是我逼迫你吗?”   都梁香亦显出几分气恼来,才强硬上两分,又委屈示弱:“你难道早不知道我们门第悬殊,不可能合两姓之好吗?你回应了我,我还以为……你亦是愿意如此的。”   “我只要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虽不能日日相守,两颗心在一处又有何不好,你不用说些自轻自贱的话刺我,叫我心痛。”   “我又如何不珍重你,我说过,谁问我同你是何关系,我都会说你是我的心上人的,你有何见不得光的,只我不能表露想要同你厮守终生的意愿罢了,那样,会害了你……”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轻易就在他的心间荡开涟漪。   薛庭梧垂下眼帘,竭力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她写满情愫的眼睛。   她的话语总是直白又大胆的,好像天生不知何为含蓄似的,看他的眼神也总是明亮而热烈,既叫他不知所措,也叫他难以自持。   此时她情凄意切,言语哀哀,他心中也止不住地悲楚起来。   她果真有牵动他心绪的本事。   他的心此刻跳得慢极了,每次震动,都似拽筋扯脉,牵连起一片遍及五内的钝痛。   竟比他自伤时还要痛上三分。   他知道他待她总是忍让,总是心软,也总是糊涂。   甜言蜜语掺着砒霜递来,他竟也有一瞬想要闭目塞听的动摇。   袖中蜷缩起的手指悄然握得了紧些。   薛庭梧追问道:“那待到日后你成婚时呢,你要我如何自处?”   “那还没影子的事呢……”   薛庭梧的目光骤然凛冽起来,似有霜雪在那秀雅的眉间凝结。   “你果然没想过!”   “我成婚不成婚,我心都是与你在一处的,这也不可吗?况且,说不准你十年八年后,就不喜欢我了……”都梁香黯然道,“那时,我自不会再纠缠你。”   她估摸着十年八年的,怎么也够她练会榕师所授的移花接木之术了,到时把小白的药心换过来,她也用不着薛庭梧了。   薛庭梧冷冷笑:“你只顾及时行乐不思来日如实说便是,何故妄加揣测我的心意,又以此为借口。”   都梁香亦针锋相对:“为乐当及时,又有何不对?若是怕花谢,就不种花,怕结束,就避免一切的开始,这难道不是一种怯懦吗?”   她似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眼神闪了闪,声音弱了下来。   “对不起,我不是指责你的意思……我只是,我只是想争取一下……”   她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我只是想,若我错过了你,兴许几十年后,几百年后总会后悔的吧,便想着,多努力些……”   “若你不愿的话,我自不会逼迫你,我们只做寻常友人……我也、我也无怨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薛庭梧突然伸手钳住她的双肩。   切齿道:“只如此你便退缩了?不见得你有几分努力,倒只见得你对我的情谊也不及我想的深厚。”   都梁香可不是在以退为进,她只是觉得做有几分暧昧的寻常友人也不错,她只要他待她有几分特殊便足够了,薛庭梧宅心仁厚,这样的关系他总不至于见死不救吧。   可是貌似,这番话达成了事实上的以退为进的效果。   更貌似,效果有点儿太好了。   他一手扣上她的后颈,吻上了她的唇。   薛庭梧想,他哪里是在怨怪她,他不过是在怨怪自己。   怪自己太贪心。   她说得哪里不对。   是她逼迫他吗?是她曾给过他半分承诺吗?他早不知道他们门第悬殊吗?他早不知道他们之间永不可能有什么明婚正配吗?   不过是怀着一丝隐秘的奢望,以为大胆如她兴许会有孤注一掷对抗一切的勇气……他如何不知道,这对她来说亦是万分的为难。   她不曾逼迫他,他又如何能强求她去做那万分为难之事。   可叫他就此罢手,和剜了他的心又有何区别。他又如何不知,今日他不待自己残忍些,来日便有十倍百倍的残忍等着他。   可惜从来俗人一个,既不果决,也不聪明,明知饮鸩止渴,却也甘之如饴。   罢罢罢……   待得唇分,银丝犹牵。   薛庭梧将五指插入都梁香的指间,和她十指相扣,在她耳边呢喃道:“你说得对,我们只要两颗心在一处便足够了。” 第245章 泽兰四十·七零八落   风过时,楼台檐角金铃叮咚,声声清响如玉珠落盘。   九重之台,巍然崇举,绮槛雕栏,玉阶琼墀,栏外水气蒸腾,云雾弥漫。   暮色初合,两人倚在廊柱旁相拥叙话,方才不知怎地就痴缠到了地上。   都梁香云鬓微乱,几缕青丝散落下来,被吹拂得到处都是。   薛庭梧手忙脚乱地替她抿着头发,发丝缠上了他的手指,越理越乱不说,一只金步摇还顺着松垮的发间坠了下来。   他又慌慌张张去接,逗得都梁香扑哧一笑。   “算了,我自己来吧。”   她拆开发髻,把簪子步摇一股脑地丢给了薛庭梧拿着,将长发挽到一边,用了根发带简单束起。   薛庭梧交还给她簪钗,就要起身,却没留意到两人的衣摆早就卷在了一起,一个趔趄,又跌坐在了都梁香身上,脑袋深深地埋了下去。   都梁香把人抱住:“嗯?要再抱一会儿吗?那好呀。”   他的脸好似埋进了一片馨香绵软的云里。   颊上腾地烧起红霞,他连忙挣脱了都梁香的怀抱,撑坐起来,又低头急急忙忙解起两人卷缠起的裙裾。   “薛庭梧,你嫌弃我!”   薛庭梧无心哄她,只一边拉扯衣摆,一边离她越来越远,口中还念念有词:“能遣其欲,而心自净。能澄其心,而神自清。六欲不生,三毒消灭。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①   都梁香细听了一会儿,就知他絮絮叨叨的是在念《清净经》。   她耸了耸肩,颇为无奈。   至于嘛。   都梁香兀自整理着已有些散乱的衣襟,等了他一会儿,“好了吗?”   薛庭梧不理,只一味念经。   都梁香弯腰去寻他的脸,他就侧过脸去,脑袋越埋越低,她也跟着弯得更低,双手撑在屈起的膝上,仰头去看他的脸,不依不饶的。   “说话啊,薛庭梧。”   眼看她的脸离那处越来越近,薛庭梧再念不下去,垂落在身侧的手忽地抬起,宽大的广袖虚虚地掩着。   他咬牙低叱道:“你就不能让我安静会儿吗?”   都梁香哼了一声,直起身子,望向栏外的水景,懒得看他。   只胳膊一动,臂弯间挽的披帛抖落出去,正打在薛庭梧的腰身上,惹得他浑身一颤。   她乜斜他一眼,促狭道:“你那清净经……念得有用吗?”   “你若不来搅我,本该是有用的。”薛庭梧恼羞成怒,薄面含嗔,“虞泽兰,你简直……”   “我如何?”   都梁香转过身来,缓步向他走去,雪色的裙裾似潋滟开层层水波。   她步步近。   他步步退。   她粉面含春,眼波盈盈,并不如何威仪,这时只显出十分的柔婉和娴雅来,瞧着本该是相当无害的。   偏他红涨着脸,也显出十分的无措和紧张来。   都梁香莲步款款,优游不迫地逼近。   薛庭梧只觉脚下每一步都似踩在云端,虚软得不真实。直到脊背蓦地碰触上了一根丹柱,退无可退,他才不得不停下。   他心如擂鼓,喉间轻轻吞咽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份窘迫压下去。   他望着都梁香轻轻摇了摇头,无声祈求她不要再靠近了。   可他亦知她向来我行我素。   她果真不肯放过他,非要瞧到他的丑态才肯罢休。   都梁香抵近了他,两人的距离近到呼吸相接,可以互相数清对方的睫毛。   ……   他似有所感,艰涩道:“别……”   只听她轻笑两声,“放心,我知你害羞。”   她略略一翻手,披帛的一端飞扬出去,高台上的劲风逆着他吹去,便将长长的披帛锢在了他的脸上。   眼前只余一片朦胧。   “你——”   未等他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已删】   暮色昏昏,透过纱绫本就模糊的轮廓,在眼底氤氲的水汽下,愈发冥迷。   腹下的衣料被揉捻挤压得变形,褶皱胡乱地生长。   【已删】   他近乎脱力地伏在了都梁香肩头。   神思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待理智稍稍回笼,莫名就有一股空落落的怅然又将他的心神占据。   眼帘倦慵地搭着,如泣如诉的低语带着浓重的鼻音,竟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般。   “兰兰……你亲亲我,好不好?”   都梁香宽纵地答应了他的请求,啄吻了一会儿他的脸颊,忽而故作埋怨:“薛庭梧,你把我衣裙都弄脏了。”   她幽幽道:“这很失礼。”   薛庭梧惭愧无地,含吮着她的唇瓣,学着她方才的样子时轻时重地蹂躏着她的唇,一边断续地含糊道:“我待会儿……嗯……给兰兰赔罪。”   “怎么赔……唔……”   他有些恼火她略显不专心和敷衍的回应,将她的话声都堵了回去。   都梁香并不想再亲了,这好不容易灭下的火。   她偏过头,任那又湿又热的吻落在她颈上。   “你打算怎么赔罪?”   薛庭梧知她这般计较,定是心中又有了什么坏主意。   可他就算明知她又要戏弄他,他又能如何?   只给她递台阶道:“那依兰兰说呢?”   都梁香把玩着他漂亮的手指,逐寸抚了过去,意有所指:“你只需记着,你欠我一次即可。”   “薛庭梧,你记不记得你方才说过什么?”她突然提起了另一件事。   “什么?”   都梁香不答反问:“现在还云汉迢迢吗?” 第246章 泽兰四一·词凤徊游   薛庭梧的手指好似被火燎了一般,飞快地缩了回去。   他热意未褪的脸还贴在都梁香的肩头,没由来一阵委屈。   她明明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   不合她心意的事,她就算明着不说,也总能用尽手段叫他心甘情愿地就范。   ……算了。   他既已答应她只求现在,不求将来,只求相守,不求虚名,那就如此吧。   别的,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他闭了闭眼,将人搂紧了些,放任自己享受着这一刻的安宁和平静。   “是我先前想岔了。”   都梁香哼了一声,薛庭梧就知她这是不会再计较意思了。   她任他搂了一会儿,就拉着他一起凭栏眺望,忽然道:“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薛庭梧不解其意,只微微摇了摇头。   “这里是栖凤台啊。”   他眉心一折。   他自然知道这里是栖凤台,凤仙虞氏的林苑,大名鼎鼎,无人不晓。   正疑惑她为何要提起此事,就忽然想到了什么。   栖凤台既是虞氏府邸林苑之名,也亦是虞氏林苑诸多楼台中,其间最为雄丽又风景独胜的一座楼台的名字,素有“天下绝景”之美誉。   想来,便是他二人脚下这一座了。   “可我听闻,虞氏栖凤台之巅,上置一金凤,之前登台之时,似乎未见此凤。”   都梁香道:“你马上就能见到了。”   就如卫氏骊渊台有“墨蛟化龙”的风雅之景,虞氏栖凤台亦有“词凤徊游”的文华之景。   昔年虞氏延请青莲剑仙登台观览此间胜景赋诗,遂有凤台诗传世。   凤台诗以“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一句开篇,全诗恢宏大气,空灵意远,而又风骨高骞,藻采曜日,达到了《文典》中所说的“唯藻耀而高翔,固文笔之鸣凤也”的境界,从此栖凤台的楼巅之上,便多了一只“金凤”。①②   栖凤台之巅上的“金凤”,实为青莲剑仙凤台诗所蕴的文华清气所化。   更难能可贵的是,剑仙在凤台诗中遗泽下了一点“灵思”。   有此“灵思”在,此后凡有人登栖凤台作文章诗赋,都会比平时来得容易些不说,还更易有佳作出世。   仙朝文人素有登高必赋的传统,栖凤台风景独绝,又有剑仙灵思遗泽,故历代以来,登台作诗赋者众,而佳作频出,遂有文华清气盈台,俊才之思填渠。   栖凤台外,是引九曲天江之水入清风山开凿的小龙息渠,后因每有佳作在台中问世之时,皆有文人墨客之灵思飞入此渠,再经文华清气蕴养,引得渠中水草皆生了灵性,小龙息渠便改称灵思渠。   都梁香同薛庭梧讲清其中原委,问道:“你既然会诗剑诀,怎么没听过剑仙的这等轶事?”   青莲剑仙乃是大玄九圣之一,因其诗剑双绝,才气凌云,剑术飘逸,有谪仙之姿,故大玄人不以“圣”称之,而以“仙”称之。   诗剑诀即为青莲剑仙所创,是一门能以诗诀化剑招的法术。   薛庭梧的苍梧剑乃是一木剑,本该无有伤人之能。而此剑能化为苍龙对敌,飞叶亦可伤人,便是诗剑诀的功劳。   薛庭梧笑道:“剑仙轶事不知凡几,我又岂能事事皆知?今日知道,倒也不晚。”   都梁香:“登栖凤台远眺,山光水色尽收眼底,灵思渠水蒸郁而万千人之灵思雾涌,极易触动心神,感怀而赋,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胸中可有章句?”   薛庭梧蓦然想起先前莫名感伤的心绪,心道,原来是此等缘故。   他摇了摇头:“我才疏学浅,诗才更是平平,纵有此间地灵襄助,也只怕依旧是‘或理在方寸,而求之域表,或义在咫尺,而思隔山河’,词难达意,锦绣难成。”③   更何况,纵有一二章句,也叫眼前这罪魁搅合没了……   “人杰地灵,青莲遗凤台之思。山辉川媚,文华韫龙息之藻。此地灵妙之处,可不止是能让人文思泉涌那么简单。词难达意,自有词藻来助,你有‘意’便可。”④   栖凤台的“词藻化凤”之能,都梁香自己都还没亲自见识过呢,正好今日点化玩赏一番。   檐角铃响,即有意动。   而铃声大作,是谓有鸣凤之作将出。   自己作的诗赋达不到“文笔鸣凤”,引不来鸣凤铃动也没关系,谁叫她现在是虞氏少君呢,自家的东西,自有别样手段。   都梁香将那平日里常簪在发上的金凤衔珠步摇放进了薛庭梧手里。   “这是何意?”   “你只需握着它,凝神静思便可。”   薛庭梧依言照做,合掌握着步摇,闭目凝神。   霎时思接千载,视通万里,心绪翻涌,无数字文灵思纷至沓来。   须臾一阵大风席卷,犹起于万里外青萍之末,俄而穿林渡水,蓄势而起,挟摧枯之威而至清风山,骤然而剧。   疾风劲来,凤台之上,重门洞开。   薛庭梧猛然睁眼回头,但见身后,数不尽的诗板高悬楼中,墨色的字文遍体光华,金光在其上涌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而当中最大的那一块诗板上,正是青莲剑仙所题的凤台诗。   “凤凰台上凤凰游……”   一声凤唳清啼,长鸣破空,而檐下的鸣凤铃齐声作响,仙音袅袅,绕梁而出,传于云中。   他的眼里倒映着无数飞扬飘舞的金色字文,字文化作条条金河,向着楼巅溯流而上,凝聚成一只金凤的骨架。   前人的灵思自浮光跃金的水面凌飞。   水中藻荇浮荡,挣脱而出,歪歪扭扭地在空中摇曳,好似自然天成,质朴生动的契文古字。   原来这就是“词藻”,真正的词藻,前人灵思所蕴养的词藻。   薛庭梧为眼前的一幕所摄。   神与物游,风云与我并躯,逸气盈荡于胸,竟是这样奇妙仙灵的感受。   他的目光随着那自灵思渠中飞出的词藻而动,那词藻向着楼巅金凤的骨架飞去,化作凤凰华美的翎羽。   金凤羽翼渐丰,振翼高飞,于灵思渠上徘徊遨游。   长尾焕若流火,流曳下漫天丹霞。   正是“词凤徊游”之景。   都梁香戳了戳怔怔出神的薛庭梧,笑问:“可有了?”   薛庭梧眨了眨眼睛,那映照在眼底的无数灵动字文中,似有那么百八十个字被深深印刻了进去般。   在他脑海中纷纷浮现。   他点了点头。   都梁香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块诗板,就这么搁在了地上,她将一只笔塞进了薛庭梧手里,拽着他蹲了下来。   抱膝同他笑眯眯道:“那就请吧,薛大才子。”   薛庭梧遂提笔一气呵成,写道:   九天长风来,徘徊云海隙。   欲落还复扬,迢遥不可即。   忽作低徊语,依依绕我侧。   拂鬓温如诉,沾衣细无声。   近远岂由物,心镜自分剖。   豁然天衢阔,滞则千山阻。   咫尺一念间,何须怨迢递?   问道天涯远,冯虚游太清。   ——作话写不下——   ①“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引自李白ꞏ《登金陵凤凰台》   ②“唯藻耀而高翔,固文笔之鸣凤也”引自《文心雕龙》,结合原文大意是,有风骨而缺乏文采的文章像老鹰,气势威猛但不够漂亮,有文采而缺乏风骨的文章像野鸡,色彩丰富但飞得不高。只有文采光耀又能高飞翱翔,才是文章中的凤凰。   ③“或理在方寸,而求之域表,或义在咫尺,而思隔山河”引自《文心雕龙》,意思是有时道理就在心中,却反而去极远之处寻求。有时意思就在眼前,而思路却为山河所阻隔。   ④“山辉川媚”化用了陆机《文赋》中的典,原文为“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意思是石头藏着美玉,山峦就增添光辉;水中怀着珍珠,河流就显得明媚。用在文中指这里人杰地灵,因前人的才气如美玉明珠遗留在了这里,便也能激发后来者的文思。 第247章 泽兰四二·佳期如梦   “很不错诶。”都梁香吟咏了一遍,赞道。   依她的眼光来看,薛庭梧这卫体行书至少也有佳上之品,已经很不错了,在他这个年纪的太学生中,就是书品不入流的也大有人在呢。   不入流并非写得不好看,只是还没有形成独特的风格神采,不够动人而已。   薛庭梧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   “不是我的功劳。”   他看着地上的这块诗板,又向楼中看了过去,里面悬挂着的皆是声震天下的名篇,不是出自鸿儒之手,就是出于文宗之笔。   甚至不乏选入了《大玄文选》的名篇,皆是他自幼学习诵读过的传世佳作。   他略带赧然地疑虑道:“我的诗……不会也要挂进去吧?”   都梁香嗤嗤地笑了起来,“当然不会啦,如果任谁的诗作都要挂上去,栖凤台早该扩建了。”   她话头一转:“不过……”   “不过?”   “你这诗作的水准虽尚不足以列于楼中,但如果你想将自己的大作留在这里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徇私啊……”   薛庭梧连忙按住她的手,面上微红。   “不可。”   都梁香本也就是逗逗他,她用她的赤金凤步摇敲了敲诗板,那诗板就化作一块三寸大小的小小木牌,正落在她掌心。   “当然不可啦,叫它留在栖凤台里有什么意思,你难道是写给那些日后要来这里游览的人看的吗?如果让我冒昧地猜测一下的话……我把此物留在自己身边,想来清徽应当不介意吧?”   薛庭梧抿紧了唇,却还是没压下那微微扬起的唇角。   他假装摸了摸鼻子,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我要是拿根绳子穿起来,日日佩在腰间,清徽应当也不会介意吧?”   “不……”   都梁香故作失望道:“不行?”   薛庭梧不想叫她再看着自己已显出几分窘迫的脸,只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怨嗔道:“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   都梁香挠了挠他的下巴,“我知道,你就可以不说吗?”   薛庭梧本还有些埋怨她总这样故意逗弄他,闻言心中一滞。   他似乎,好像,确实,没同她说过什么表白心迹的话。   大抵是如此,她才总有些不安,总要拐弯抹角地逼他正视自己心意的吧?   思及此,他不禁有些懊恼起来。   他恍然意识到,喜欢上他这样无趣的人,她也很辛苦的吧。   指节无意识地蜷缩了起来,想着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他难免耳根一热。   酝酿了半天,他终于鼓足了勇气。   “喜欢兰兰。”   有些话说出口,才发现并没有那么难。   都梁香双臂环上他的脖子,在他颊边轻吻了一下,笑吟吟道:“我也喜欢你呀,薛庭梧。”   他眼里盛着她眉眼生动的模样,也笑起来。   胸口被一种温热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连指尖都酥麻起来。   他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嗅着她青丝间淡淡的兰香——那是他最令他心安的气息。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真希望时光就永远停驻在此刻啊。   “知错能改,很不错嘛,薛庭梧,我决定给你一个奖励。”   她眸光狡黠,定是又打起了什么坏主意……嗯,也许是好主意也说不定。   她就是戏弄他,也总是叫他欢喜的。不过是叫人甜蜜的欢喜,叫人涩然的欢喜,和叫人恼恨的欢喜,这些区别罢了。   “你想要这个奖励吗?”都梁香又问。   薛庭梧想,若是叫从前的他来答,少不得要故作清高地拒绝掉。   但现在的他已不是从前的他了,他能感觉到,他的欲望在与日膨胀,他待自己……已是越来越放纵了。   “想。”   “那好哦。”   都梁香很满意自己的调教成果,虽然看薛庭梧欲拒还迎故作矜持的样子也是别有一番风趣,但总这样她也是会累的。   现在这样也很不错。   都梁香指使他道:“那你去给我把那株草采来。”   她指着灵思渠中的几块水中小洲,其上遍生花草,她怕薛庭梧采错了,又道:“要那株花蕊是白色的,开着丛丛淡紫色花簇的草。”   薛庭梧点点头,飞身落在洲上,衣袂蹁跹,飘然欲仙。   “这株吗?”   月辉清浅,波光潋滟,四野寂寂,唯闻流水与风过花草的簌簌声。   都梁香懒倚在画栏上,往下望去,见他一身素淡青袍,也难掩那秀朗清俊的美姿容,微风拂起他的衣袖,眉目柔和似水,立在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中,花草掩身,似入了画般。   忍不住多欣赏了片刻,心头一动,忽起了些原先没有的心思。   她挑了挑眉,不答反问:“薛庭梧,《蒹葭》你听不听啊?”   蒹葭?   薛庭梧一怔,四下轻扫了一眼,也不见此间有蒹葭生长,怎忽地提起了蒹葭,他默诵起蒹葭……原来是此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薛庭梧胸口一热,暗生期待,迎着都梁香笑吟吟的面容,微点了点头。   “算了,我不会唱。”   薛庭梧知自己又被耍了,果然怒目而视,幽怨地瞪了她好几眼,才压下心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火气,重新任劳任怨地去替她采花。   鼻尖忽然轻嗅到一缕熟悉的芳香。   兰兰身上的味道?   是她常佩戴在身上的香草吗?   那约莫就是这一株了吧……薛庭梧才采下那株开着紫白相间花簇的香草,都梁香就敲了敲手中的赤金凤步摇。   灵思渠上游飞的凤凰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扑扇了两下羽翼,身上各色的翎羽便重新化为了似古字一般的水草。   那些莹莹生光的“词藻”向着薛庭梧飞来。   准确地说,是向着他手中的那株香草飞去。   浮游纷飞的词藻,一个个附了上去,为它蒙上了一层玉质般的剔透光泽。   薛庭梧轻抚了一下,入手也是玉一般的触感,像是为这株草罩上了一件量身定做的水晶外衣。   看上去应该是某种能保花草不腐的法术。   孰料下一刻,那水晶外衣便剥落了下来,化作古字,在薛庭梧面前一一铺陈而开。   正是他所作的那首《长风吟》。   静待几息后,凌空而列的古字又重新附到了那株草上去。   “薛庭梧,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都梁香下巴枕在交叠的手背上,偏头脆声声问他。   薛庭梧心道,他为人还算细心,这难不倒他。   “是你常佩的香草,对不对?”   兰兰,她……想到此处,即使两人已这般亲密了,可这样的事,也依旧叫他羞涩。   她大抵是想让他和她佩一样的香,有一样的味道。   这也太……   “这是泽兰草啊。”   都梁香轻飘飘道。   落在薛庭梧耳中,却无疑平地一声惊雷。   他的脸火辣辣地烧起来,只觉手中的泽兰草也变得烫手起来,指尖酥麻得厉害。   都梁香就知道他会是这反应,在栏上笑得前仰后合。   薛庭梧握着泽兰草的手不由得紧了紧,仰头瞧着她,忽然想起两人的初遇。   那时他身负重伤,又被围攻,躲至一棵树下,他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穿过层叠叶片的遮掩,只瞥见了一双美丽动人的眼睛。   他的心湖似被什么拨弄了一下,泛起涟漪。   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回想,却好似命定的相遇一般。   他捂着鼓噪的胸口,只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天色昏暗,栖凤台各处早早亮起了铭刻了照明法阵的石灯。   光影下她的面容清晰如刻,而余下的一切仿佛都黯淡了下去。   “薛庭梧,我再问你一遍,这是什么啊?”   他道:“这是泽兰草。”   “真是笨,这是定情信物啊。你当我费了这么半天功夫,就是为了教你认识泽兰草吗?”   “嗯。”   “嗯什么?”   他摸了摸手中的泽兰草,心头柔软一片。   薛庭梧笑起来,心甘情愿道:“我真是太笨了。”   所以上天安排给了他一个聪明的兰兰。 第248章 泽兰四三·蒹葭苍苍   风过处,水面粼粼然碎了一池的银,河畔渚上花草摇曳,沙沙应和。   歌声起了,带着如月光般的清澈,泠泠悦耳,破开了夜的静谧。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并非绝妙的歌喉,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认真,裹着月色,浸着凉夜的水汽,一字一字,缱绻地送向了高台上那托着腮笑盈盈望向他的身影。   她不会唱。   薛庭梧浅浅地笑了,他会唱啊。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水波微动,似有鱼儿被惊扰,轻轻跃出又落下,发出“扑喇”一声轻响。   “蒹葭萋萋,白露未曦。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那调子古朴简单,并没有什么繁复的转折,只有一遍遍往复的吟哦。   明明是一样的曲调,情意却一重深似一重。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歌声萦绕在菖蒲和鸢尾的枝头,回荡在粼粼的水中,又袅袅升去,飘送进她的耳朵里。   她笑眼弯弯,只是安静地听着,他却觉得她的眼睛好似在说“唱得不错嘛,薛庭梧”。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那歌声不知何时轻柔地响在了她耳边,感受到一高度恰到好处的肩膀送到了身侧,她懒懒地将脑袋靠了上去。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都梁香是在一阵低声的哼唱中睡去的,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后的碎发,歌声越压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呢喃般的耳语。   月光温柔地笼罩着檐下依偎相坐的两人,水声潺潺,风声簌簌,时光仿佛就这样被拉长了。   ……   翌日清晨,都梁香就要遣人送走薛庭梧,他拖沓得有些久了,再不走就赶不上太学院开课了。   昨夜天色有些昏暗看得没那么清楚,今日一瞧,他唇上还留着她的口脂呢,红得滴血。   都梁香忽地笑了笑:“要离别吻吗?”   薛庭梧瞧了一眼等候在一旁的申冶,这时自不好意思应她。   只传音道:“待下一次的。”   都梁香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她的目光落在他嫣红的唇上,玩味道:“本来有个秘密要告诉你的。”   “什么秘密?”   “待下一次见面再告诉你。”她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好吧。”   薛庭梧和她告别,登上了虞氏的鸾车。   纵使这会儿乘鸾车回太学院显得太高调了些,定会引来些流言蜚语。但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上课迟到可是要挨罚的。   何况……他亦有些自己的心思。   他已不知道这时的自己,是不想要旁人知道他和兰兰的关系多些,还是想要旁人知道多些了。   待虞氏的鸾车彻底离开栖凤台,再看不见一点影子后,都梁香收敛了笑容。   只静静等在此间。   片刻后,虞晗飞身而至,正落在都梁香身边。   “办妥了吗?”   “嗯。”都梁香略一颔首。   “好!”   虞晗凝着烟波浩渺的灵思渠,手掌微动,向下按去。   地跨曦州凤仙郡、泉明郡、清源郡的大泽,名唤龙息泽,因其上水汽蒙蒙,浓雾氤氲,茫茫然若龙吐息而得名。   凤仙虞氏族地毗邻龙息泽,当年兴造栖凤台时便也仿照家乡龙息泽畔的水景,挖渠通水,造了这一方小泽,本唤作小龙息渠。   其水面之上,也是水汽蒸郁的迷蒙景象,隐约的山峦,飘摇的花草,水畔的楼阁——其轮廓都在这雾气中软化,消融,如同宣纸上偶然晕开的水墨,不见分明。   不乏有人前来虞氏讨教,这水上烟波之景是如何营造而成的,虞氏只推说是设下了能调控渠上气息冷热的法阵之故。   随着一圈圈的灵力涟漪自虞晗掌下震荡而开,落在灵思渠上,那水面上茫茫的雾气也渐渐散开,天地霎时为之一清。   水中缓缓升上来一座圆台。   虞晗瞟了都梁香一眼,后者就把腰间的木牌扯了下来,扔到了那圆台的正中央去。   几团庞大的黑影自幽深的水下徐徐游浮了上来。   平静的水面忽然有波纹振荡不休,几颗硕大的鹿角红鬃龙头悄然露出了水面。   鹿角红鬃,有角如龙状,其状亦似蛇而大,鳞泛金绿,蛟身一半以下鳞尽逆,正是传说中的蜃龙。   龙息泽,是真的有龙。   虞晗不多言语,只点头示意了一下。   那几头蜃龙就闭目感应起那木牌上的气息,片刻后,蜃龙缓缓昂首,口中吁气。   茫茫的蜃气便被吁吐出来,气聚成景,正是太学院中某处的景象。   薛庭梧的身影在蜃景中慢慢浮现。   渠中字藻亦摇曳成了几个清晰可辨的契文古字:   中洲,大玄仙朝,神都,玉京县,大玄太学院。   正是薛庭梧此时所处的位置。   虞晗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成了。”   都梁香水波不兴地瞧着这一切,终生出一番尘埃落定之感。   她费了半天功夫,还能真是为了给薛庭梧送什么定情信物不成。   只有了那刻着《长风吟》的木牌和那株为灵思渠词藻凝固的泽兰草,不管薛庭梧日后身在何处,虞氏都能通过他身上的泽兰草定位到他的位置罢了。   有虞氏的暗卫看顾在薛庭梧周围尚且不够,她做事,向来都是后手之后,还有后手。 第249章 泽兰四四·千里之外   太学院。   薛庭梧匆匆赶往经史院的学堂,一路上都有人对他侧目,心下不禁有些奇怪。   还是临了要进入学堂前,遇上了丁舜卿,他急急将他拦住:“你打算就这样去见夫子?”   薛庭梧低头扫视了一下自己的穿着,没有哪一处有不妥的。   “这样是哪样?”   丁舜卿:“你来上课还涂什么口脂啊,以前也不知道你还有这等爱好啊。”   口脂?   薛庭梧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唇,面上一红,“是兰……”   他噤了声。   兰兰的口脂蹭上来的。   难怪他临走前兰兰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他唇上,他还只道是她太过黏人了些又想亲他……薛庭梧耳根一热,心中又不由得有些恼。   她怎么也不提醒他,还非要拿什么“有个秘密”寻他逗趣。   丁舜卿:“您别美了行吗?”   薛庭梧皱眉正色道:“哪有的事。”   他连忙取出帕子,擦掉了唇上的口脂。   “呵呵。”丁舜卿干笑两声,“你且等着吧,等哪天杀人不犯法了,你第一个就要被掐死。”   等两人踏入学堂之内,落座在书案前的时候,丁舜卿还忿忿不平地嘀咕了几声“他凭啥啊”“到底凭啥是他啊”。   亦有和薛庭梧不对付的太学生道:“你提醒他作甚?就应该让他在夫子那里吃个挂落,瞧他那得意样儿。”   丁舜卿睨那人一眼:“瞧你这癞蛤蟆样儿,有你什么事儿啊,虞少君要是看上我了我也得意,得意犯法啊?”   “哼,不过是玩玩他罢了,他们那些瑶台郎不过都只是引这等事为风月谈资而已,被他们得了手,又叫人家弃之敝履的前车之鉴可多得是呢,我只怕,有些人做了不知廉耻的事,反污了我们其他太学生的名声。”   丁舜卿刻薄道:“早饭去茅厕里和苍蝇抢食了?嘴这么臭。”   “呵!”那人气笑了,“你等着,老子迟早找人弄你们俩。”   “你敢动虞少君的心肝宝贝,和她心肝宝贝的好同舍试试看呢?”   那人立时噤了声。   毕竟只要是有灵犀玉的,都多少从太学院论道坛上获悉了那日在苍漄山碑林的事情。   虞泽兰护短的名声已是传遍了整个太学院,那日那个姓蔡的太学生不过骂了薛庭梧两句,就被她从山顶扇了下去,还好一顿奚落,此举就是表明了态度,薛庭梧是她罩的人。   这若还有人敢动薛庭梧,那不就是下虞少君的面子嘛,少不得要被秋后算账。   这几日太学院的论道坛上哪个文贴提起虞少君,不是接连叹惋哀嚎,那薛庭梧到底凭啥啊。   可谓是酸气冲天。   ⚹   “他凭什么啊,凭什么是他!”   卫琛摔了茶碗,盯着论道坛上的文帖满目愤然。   一个个字针扎似的刺眼。   好啊,那日他走后,那薛庭梧竟是在栖凤台待至了第二日清晨,才叫虞氏的鸾车送回了太学院。   第二日清晨!   卫琛一拳捶在了桌上,震得桌上茶壶的壶盖都凌空翻了几个跟斗,才落了回去。   不少太学生都瞧见了,流言传得火热,虞氏丝毫没有辟谣的意思,放任自流,那就不只此事是真的那么简单了。   只怕还存了以虞氏声名威慑其他人不得妄动那薛庭梧的心思。   多么高调的回护啊。   多么明晃晃的偏爱啊。   甚至不惜让自己的事成为神都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也要如此行事。   七夕御剑同游,同案共书,还有那日他亲眼所见的两人执手相顾……   好一对让人艳羡的眷侣啊。   她凭什么过得那么顺心肆意,却叫他眼里处处都似掺了沙子般磨得生疼。   这几日他都不曾睡过一日好觉。   那双狡黠又倔拗的眼,和她假意啼哭时的娇态总日夜入他的梦,搅得他不得安生。   直到口中泛起了血腥味儿,他才恍然初醒,从那莫名怨毒的情绪中解脱出来,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好奇怪,他在气什么呢。   那虞泽兰再嚣张又如何呢?还不是亲口同他服了软。   她和她的小情人恩恩爱爱的又关他什么事。   卫琛刚平复下的心绪想到这里又陡然掀起巨浪。   那么卑贱的人……   牵她的手,和她相拥,她也笑脸相迎。   在她眼里,还是“犹抱冰霜之节”“得天真地秀之钟灵”呢。   他不过抱了她一下,瞧瞧她给他的什么脸色,骂他,诬他,刁难他尚嫌不够,还要对他退避三舍呢!   哈。   卫琛牙齿咬得咯噔响,腮肉都跟着颤动了几下,怨毒到了极点。   他能不知道她那日说,日后有他在的地方她都会退避三舍哪是什么退让之言,不过是借机光明正大远离他,厌烦他的借口罢了。   可他当日除了当自己赢了还能怎么办,去摇尾乞怜,低三下四地求她吗?   说他本是真心实意道歉悔过,却见到了她和她情人亲密无间,因此怒而失态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贱人是个什么东西!   他谎言他亲了她,瞧瞧那人盱衡厉色的嘴脸,又是尖刻骂他衣冠禽兽的,又是说他当负荆请罪的,那般气狠了的模样,竟似把自己当成了什么正头夫君般,有资格置喙她与旁人的事了。   卫琛倏然起身,将面前的紫檀木桌一把掀翻。   “什么东西!”   他心绪难平,胸口剧烈起伏着,在内室中来回跺着步子,不拘是什么花瓶还是砚台,看见什么砸什么,手边有什么砸什么。   那薛庭梧能是什么“犹抱冰霜之节”的清高性子?   可笑。   他若真的还要脸皮,他那日都同他说了那般的话,他怎么还能如此恬不知耻地扒着虞泽兰,和她传出这般多的亲密传闻。   “贱人贱人贱人!”   他当她是他的神女,只有全然的敬重,也就那日以为“她”化灵出了实体,激动之下才抱了一下,哪就如她说的一般做过什么轻浮放荡的事了。   虽也曾掠过一二念头,心说守着那虚无缥缈的化灵之物相伴一生也不错,见识了这样的殊色后,凡俗之色哪还再堪入眼呢。   得知确有其人时,若说一点欢喜也无自然是假的,可他也知道化灵之物和真人自是不同的,喜欢一个人的外貌未必就会喜欢这个人的性子。   她那骄恣的性子真讨厌啊,偏偏又聪明得过分,轻易就抓住他的马脚,还狠狠地构陷耍弄了他一番。   偏那生动鲜活的眉眼轻而易举地就勾起了他的欲念。   梦中她在他身下婉转时,嗔目骂他,他也觉意趣,娇啼哭闹,他也觉快活……   她引诱了他。   又拒他于千里之外。   他岂能甘心! 第250章 泽兰四五·对镜自照   他已有数日不曾见过她了。   前几日好不容易打听到她近日的行踪,说是她今日要去鸾仪卫校场接受兵部的检阅考核,这考核几乎是必过的,她的那些友人们也特地在聚仙楼给她定了桌席面庆祝。   他鬼迷了心窍,脑子被门夹了,才上赶着要去犯这个贱!   那人不过远远瞥了一眼,透过窗棂瞧见了他亦在楼中,就二话不说,撇下一干簇拥着她的人,只抬手告了声罪,转头就走了。   她是真做得出啊,她是真怕他动她的小情人一根毫毛啊……卫琛磨了磨牙,任牙关处咬出血沫也毫无所觉。   内室已是一地狼藉。   他缓缓走到衣镜前,凝着镜中的人。   镜中之人朗目疏眉,矑瞳赪唇,齿如含贝,玉面如皎月照人。   论容貌,才情,家世,他哪点比不过那个贱人!   他轻抚着自己的脸,微蜷的手指猛然收紧。   镜中人的眉目一下子扭曲起来,挺直如玉柱的鼻梁微微抽动着,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噬无形的仇怨,每一次呼气都喷吐着灼人的戾气,瞧着可怕极了。   他强抑那口不平之气,闭了闭眼,学着那贱人的样子浅笑,强装出一副温润的模样来。   他整张脸的肌肉都在细微却剧烈地痉挛,不受控制地拉扯着那完美的皮相。皮肤下的青筋隐隐浮现,在光洁的额角与颈侧搏动,像有青黑色的毒虫在皮下蠕动。   狰狞如修罗。   卫琛猛地抬起手,那只常用来抚琴书字、骨节分明如玉着的手,此刻青筋暴起握拳,狠狠掼向镜中那张可憎的面目。   可笑,可笑,他为什么要学那贱人的样子。   “哗啦——”   一声尖锐刺耳的爆裂声骤然炸响,撕裂了室内的死寂。   晶莹的镜面瞬间崩碎,化作无数碎片飞溅。   每一片碎镜都仍在晃动,映照出无数个扭曲的、破碎的、错位的面容。   指节被锋利的碎片划破,几缕殷红的热血蜿蜒而下,滴落在地坪上,开出刺目的花。   他浑不在意。   卫琛走向屋门。   “来人。”   垂手侍立在外的掌事立刻上前,他低垂着头,目光落在那啪嗒啪嗒溅出血花的地上,悚然心惊。   “主人。”   “去给虞氏递拜帖。”   掌事犹豫道:“不知是以何缘由,又拜访虞氏哪位郎君呢……”   卫琛皮笑肉不笑道:“你说呢?”   “小的这就去办。”   至于缘由,约莫就是让他自己想的意思。   掌事万般头疼地告退,心中发苦。   谁知道更苦的事还在后头,一个时辰后掌事方战战兢兢来回禀:“虞氏拒了拜帖。”   卫琛眯了眯眼,眸光锐利。   “你怎么同虞氏的人说的?”   掌事硬着头皮一一道来,那可真是千般借口都用尽了。   卫琛眉目平淡地听着,最后才森然冷声道:“流金庭的路子走不通,你不会给别人递拜帖吗?怎么办的差事,这还要我教你。”   那掌事听了脑袋只越埋越低,脊背僵硬地绷着,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舌尖就一阵一阵地泛苦。   “这法子小的也试过了,是、是……”   卫琛没了耐性:“说!”   “是虞少君身边的申掌事传了话,说虞少君……”掌事闭了闭眼,豁出去了一口气道来,“说您要是去了栖凤台她再退避三舍可没地儿可退了,总不能她家也不回,躲去别处,是以日后,栖凤台就、就不招待您了,虞少君同虞氏其他的郎君都打了招呼,没人愿接您的拜帖。”   “砰”然一声巨响,掌事早有准备,堪堪避开。   被踹开的门板轰然落地,木屑纷飞。   “好,好得很!”几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   卫琛发泄一通后,平复着激荡的心绪,淡淡问道:“我记得你前几日查探到,说虞泽兰不日要去公输家赴宴,可有此事?”   “是,可这是私宴,公输通只请了几个她相熟的姐妹,外人怕是……”   “我知道,请公输弘来骊渊台一趟。”   公输弘是公输通的堂兄,也是公输家的郎君,和他有几分交情。   眼馋藏于他璐金斋的诸多清玩书画已久,倒是能用来做筹码请他帮个忙。   “是。”   那掌事应下这差事告退,卫琛却自去了他父亲闭关的响幽居,扯了个谎借了道品法宝箜篌“绕梁”出来。   以“绕梁”弹拨出的乐声和激发出的法术绵绵不绝,仅是微薄的灵力就能让乐声经久不散,激发的法术也不容易被击溃。   一日后。   “只能如此?”   卫琛听完公输弘出的主意,面色难看。   公输弘细细把玩着手中的卫氏劝学纨扇,放在光下赏玩,卫草的浓重阴影透过轻薄的扇面,打在墙上,雪白的墙面上立时跟多了一幅草书劝学帖似的。   “只能如此。”   卫琛拂袖:“让我扮做乐侍混进去,荒唐!”   “那你要如何?这是不器和她几个友人设在她院中的私宴,我去转转尚且不太方便,别说那虞少君这会儿不待见你,情知你在怕不是要转身就走,就是你和她这会儿情深意笃,这种姐妹间的亲近聚会你也不可能光明正大进去的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公输弘依依不舍地看了眼手中的纨扇,其上墨字能在光下照出影子来,照在纸上立时便可临摹描画,可比还要使一道双钩填廓法才能摹写的寻常法帖要方便多了。   “你若是这也不愿,那我也没办法了,唉,可怜这卫太傅的卫草照影扇与我实在无缘啊。”   公输弘口中的卫太傅是卫琛的曾祖母,草书已入妙上之品,曾书《劝学》于纨扇之上,赠于诸卫氏子弟,他手上的这把,就是其中一把,得了“故木受绳则直……则知明而行无过矣”那几句。   大玄仙朝太傅之官位到了今时,已是一种荣誉加衔,卫太傅寿限将至,此时并不领实职,早早便归隐闭关寻求突破之机,已久不现于人前,就是卫琛自己,自出生起也没见过他这位曾祖母呢。   这劝学照影扇自然是珍稀难得的好物。   若不是如此,公输弘还不愿冒大风险帮这个忙呢。   能进这种私宴近身侍奉的舞侍乐侍,都是要查验身份,身上不得带储物的法器,也不得带武器进去的。   他帮卫琛偷梁换柱进去不说,还要按照卫琛的要求把他的绕梁也当作寻常乐器混进去,这要是卫琛在宴上闹出什么来,他怕不是也要挨家法的。   不过卫琛说他和虞少君本是一对眷侣,只这会儿正在冷战,对方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他才如此行事,带上绕梁只是为了防止虞少君恼怒之下对他动手,才特地求了他公输弘帮忙的,又承诺了他绝不会在宴上表明身份,只会悄悄同虞少君说几句话罢了……其实公输弘这话只信了一半,心中不是没有疑虑的。   但,唉,卫草照影扇诶,咬咬牙也不是不能勉强信卫琛这一回。 第251章 泽兰四六·成何体统   公输氏,云鹊台。   公输弘一边抚着手中卫草照影扇薄如蝉翼的扇面,爱不释手,一边丢给卫琛一包衣物。   “乐侍的衣服,你速速换上吧。”   卫琛应了一声,正欲更换,孰料才提起那衣衫抖落了几下,见着那轻薄透肤的衣料,和那缺斤少两堪称只有几块布片的乐侍服饰,攥着衣衫的手倏然用力,额角青筋鼓动。   他惊恼道:“这是乐侍服饰?这能遮个什么?”   “服侍主子嘛,那自然是怎么养眼怎么来了,舞侍穿得还更少呢。再说了,这胸啊的屁股的,不全遮上了?”   卫琛将那团衣物狠狠掷在了地上。   “荒谬!我卫氏蓄养的伶人就不会穿成这样。”   “寻常雅集宴会自不会有,这是人家女郎们间三五好友的私宴嘛,叫侍者们穿得稍微大胆一点也属正常。难道你同齐侯世子等一干友人的私宴也皆规规矩矩的不成?”   “那是自然。”卫琛鄙薄道,“你们公输氏好个轻浮风气!”   公输弘无奈道:“那你换不换?”   “笑话!我堂堂长流卫氏子弟,四世三公的清流门第,岂能穿这妖服,供那群轻狂的女郎狎视!”   “端茶递水布菜的侍女倒是穿得多,你换女装倒也是一个办法。但那些侍女都是通妹妹院里的熟面孔,我也插不进去手啊。而且你那箜篌也没法找借口带进去了。”   家伶的事他能插手,是因为搜寻蓄养家伶,安排他们钻研歌舞乐技,排演节目等一应事务在家中本就是他来负责。   “反正也要戴着面纱,别人又不知道是你。至于虞少君,你们不是一对儿嘛,她知道就知道了呗。”   卫琛冷哼一声,黑眸沉沉地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公输弘:“行不行,给个准话,没时间了,别拖沓了我的姑爷爷诶。”   卫琛把那团扔在地上的衣衫捡了起来,寒眸逼视着公输弘,阴厉道:“今日的事,若是传出去了,我要你好看!”   公输弘随随便便应付着答应了一声,又小声嘟念道:“这性子怪不得虞少君跟你冷战呢……”   “你说什么?”卫琛声音蓦然大了起来。   “没什么。”   “我这性子怎么了?我对她还不够忍让?她对我……你知道个什么,我为了乞求她原谅这等浮浪的衣衫我都穿了!我性子怎么了!”   就那姓薛的贱人性子好是吧,那贱人得她偏爱自然可以不争不抢,装出个好性子,且把那贱人放在他的位置上试试看呢!   卫琛眉头紧锁,唇抿成一条直线,死死盯着手上的衣衫。   公输弘掏了掏耳朵,敷衍道:“你这性子简直太好了,虞少君见你这么诚心一定会原谅你的。”   “少在那儿糊弄我!”   顺着他说他也不乐意,公输弘在心里悄悄翻了个白眼。   估计自己也知道自己讨人厌吧。   卫琛换好了那妖妖娆娆的乐侍衣衫,抱着箜篌,用能杀死人的眼神剐着公输弘。   公输弘心道,虽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天经地义,但还要哄着雇主配合行事说尽好话的窝囊费,总应该额外再结算一次吧。   他好累。   公输弘领人去了乐营,交代了为首的那个叫竹音的几句,叫他看顾卫琛一二,并有什么能在虞少君面前出风头的事,都推卫琛上去献技。   “凭什么!”   公输氏算不得多严苛的人家,家中蓄养的伶人大多也不是奴籍,而是签了长期雇佣工契的良籍。因而在公输弘面前也不是全然肯伏低做小的。   那名唤竹音的乐侍道:“我也是在乐营每旬的比试里独占鳌头,才赢了今日独奏和献技的机会,怎么偏这个新人一来,我就得让给他了?为了在虞郎面前露脸,我可辛苦了小半个月呢。”   时下唤人某君最显敬重疏离,某郎最显欣赏爱慕,若为女子,唤其某小姐则不近不远,稍显客套。   这竹音对虞泽兰的称呼,听在卫琛耳里,自又多添一分膈应。   卫琛磨了磨牙,当即就要斥他是个什么东西,竟还敢想着要在虞泽兰面前露脸,公输弘就一个头两个大地分开了两人。   公输弘知道竹音平日里是个爱躲懒的,也是听说了最近那仙姿佚貌冠绝神都的虞氏少君要来府上赴宴,就为了一睹其风姿,最好再能同她攀谈上几句,才勤勉了些时日,这时得知竟还要把机会让与卫琛,自然不依。   只得好生相劝,许下一堆诸如会增添月例的承诺,才劝得竹音相助。   “他是我新寻来的乐侍,乐技不知道比你好了多少,我那是给虞少君卖好呢,才请了他来献技,你千万以大局为重……”   听了一箩筐好听话,竹音这才勉勉强强应道:“那好吧。”   竹音带着卫琛并一众乐侍去了公输通的绀珠院,路上瞧了几眼卫琛怀里的绕梁,忍不住攀谈道:“你这箜篌看着倒是制作精良,也不知是哪家琴肆做的,价格应该不菲吧?”   卫琛只哼了一声,瞳仁傲慢地往上抬了抬,又看向别处,并不与他搭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孤傲做派给有心缓和气氛的竹音气个倒仰,暗恨自己无故给这鸟人示什么好,活该他现在受这鸟气。   卫琛不自在地往上提了提领口都快要低到双乳之下的轻薄短衫,一阵清风拂过,不着一物的腰间立时泛起令人战栗的凉意。   竹音翻了个白眼。   讥讽道:“惯会装正经,只这时在我们这里装模作样什么?待会儿且去女郎们面前装你的羞涩腼腆吧,她们定会觉得你很特别的。”   卫琛拳头紧了紧,差点就要发作,想着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事,只强自忍了下来。   “少跟本公……少跟我讲些不阴不阳的酸话,不然我真要计较起来,你可没几条命够我玩的。”   竹音交叉着双臂抱肩,抖了抖身子,“哦呦,吓死我啦,我好怕怕哦。”   卫琛气得差点就要动手,恰这时公输氏的一队舞侍袅袅娜娜地从众人面前走过。   他瞪着那些整个上半身都不着一物的男舞侍,他们胸口上只欲盖弥彰地,挂了几根细细的、镶着宝石的、闪闪发光的珠链,下半身穿着开着叉,行走间会露出小半片大腿肌肤的纱裙。   只觉头皮都炸开了。   “成何体统!”他怒道。   她成日里就看这些东西是不是!   竹音瞧他这反应,好笑地轻嗤一声:“哦呦,也不知道弘郎君是从哪个偏远小州,淘换来的你这古板东西。” 第252章 泽兰四七·倒欠两斗   都梁香今日来赴公输通的宴请,论起缘由,还是公输通说要同她引荐一个人做她的亲随。   此人姓甘名小虎,膂力过人,少而勇猛,还是上一届武举的武状元,现今在霄羽军中任队正。   若论及别的身份,此人还是公输通的阿姐——即公输氏少君一位侍倌的妹妹,也算有一二姻亲关系。   只是公输氏的势力不在军中,而这甘小虎又是个心气高的,她家中又对她这个单灵根寄予厚望,指望她做出一番大事业,便不满足于只借着公输氏的势在京中缓慢熬着资历,做个寻常武官,这才想要让公输通引荐,投效别处。   这个“别处”自也不是随便哪处就可以。   时逢赤帝和监国太子大限将至之际,最多过不了百年,一场大玄仙朝前所未有的权力更迭动荡就要拉开序幕,各方势力都将粉墨登场。   若有心参与到这场斗争中来,以图谋高位,那下注的人选自然是除了未来的帝姬帝子之外,不做他想。   时今已受册封的帝姬帝子大多年岁不小,身边英才济济,自不缺一个出身寒门,没什么背景,年岁又小的小小武状元投效。   但凭着她哥哥在公输氏少君那里的脸面,让公输通帮她寻个机会,试试看能否将其引荐给虞氏和陆氏这两家年岁尚轻的少君,倒也不难。   这事儿公输通自然也是同都梁香早早打过招呼的。毕竟看对眼缘是其次,虞氏自还要对此人的背景调查一番,才能放心地用人。   如今虞氏也对此人的身份勘验核查过了,今日的宴会虽是都梁香同甘小虎第一次见面,也不过走个过场。   她肯来赴宴,那态度就是很明朗的了。   除非甘小虎忽然指着都梁香鼻子破口大骂,或是见了才方知这甘小虎还有别的什么难以忍受的缺点,不然这人,多半是会收下的。   这倒并非是因为甘小虎多么勇武过人。而虞氏因此对她青眼有加,只不过是为了博得个“唯才是举,求贤若渴,不论出身”的好声名罢了。   公输通在宴上要为都梁香引荐甘小虎,还叫了宿愧作陪,两人同在太学院读书,关系自然不错,较旁人也亲近些。   都梁香因请了宿愧在太学院帮忙照看薛庭梧的缘故,近来和宿愧走得也颇近。   宴上觥筹交错,又都是熟人,气氛相当热络。   都梁香若是想讨好谁,那自然是手到擒来,没有拿不下的,只堆堆笑,寥寥几语就勾得甘小虎同她敞开心扉,勾肩搭背,称姐道妹的。   甘小虎拍拍胸脯,那张稚嫩的娃娃脸上写满了和她年纪长相皆不相符的豪气。   “以后但有用得上妹妹的地方,我甘小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甘小虎举起酒碗,满饮而尽。   “文炳言重了。”   都梁香亦与她同饮,倾心折节以待,直哄得甘小虎这直来直去,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半大少年,引都梁香为毕生知己,恨不得在娘胎里就同她相识。   宴上气氛正好,方才献舞的舞侍们,现下各个都坐到了她们这些女郎的身边,贴身服侍。   唇边递来一颗剥好的荔枝。   都梁香略一俯首,就着舞侍的手吃下了那颗荔枝。   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小小插曲,都梁香却总觉得,自她一进公输通这绀珠院,就感觉到的那种如芒刺背之感,蓦然又加重了些许。   她蹙了蹙眉。   修士神识敏锐,这种隐晦的不舒适感是不能像寻常凡人那样,当是自己疑神疑鬼而忽略过去的。   保不齐这种玄妙的警惕感,在什么时候就能救自己一命。   她向着乐侍们的席间扫视了过去,还以为要梭巡一会儿,就见一个肌肤白得发光,哪怕戴着面纱,在人群中也极为惹眼的乐侍,正两眼冒火地盯着她。   都梁香往身旁的人身上靠了靠,示意他看过去。   “你俩是一对儿?”   “虞郎你说什么呢,我都不认识那人。”那舞侍慌忙否认。   一片馨香窝进了他怀里,叫他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都梁香只随意试探了一下,果然那乐侍见她这般举动,两只眼睛瞪得更大了,就差怒发冲冠了。   虽想不明白这乐侍的敌意是打哪儿来的,但都梁香忽然觉得这双眼睛莫名有些熟悉起来。   “不认识?你们舞乐难道平日里不一起排演吗?”   “但那人好像是最近新来的呀,我从前都不曾见过呢。”   都梁香垂眸摩挲着手中茶碗,只淡淡“嗯”了一声。   略过这个小插曲不提,都梁香不动声色地继续与众人攀谈着,就听甘小虎说起今日其实不是她第一面见她来着。   上次在棋院,其实还远远在楼外见过她一面呢,还给她送了条花枝。   “原来是你。”都梁香恍然道,听她还因此遭了王梁挟私报复,只摇头失笑,“冒失。”   甘小虎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道:“那不是想着给姐姐留个好印象嘛,日后说起来也是雅事一桩,没想到现在成了糗事一桩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梁香笑道:“那也是趣事,怎么是糗事。”   席间行起了酒令,宿愧本就擅作诗这自不必提,公输通虽然在太学院中主修的是格物科,寻常课业压根就不考核诗赋。但耳濡目染之下,那也是会作的,飞花令亦不在话下,都梁香也是如此,这飞花令只为难住了甘小虎一人。   就是不作新诗,只背诵前人诗句,她会背的也不多。饶是她酒量最佳,这会儿也被罚酒罚得个酩酊大醉了。   都梁香亦喝得晕陶陶的,虽说修士可以通过内力将酒水自体内逼出,但除非事出有因。不然在宴上这么做总归是有些扫兴的。   女郎们以歌送酒,叫乐侍奏箜篌相伴。   宿愧闭眼沉醉地听了几耳,忽感慨道:“这箜篌听着音色极好,恐不是凡品。”   都梁香懒倚在舞侍身上,醉眼迷蒙,忽地挑了挑眉。   她早瞧见了那看着极素朴的箜篌,只因同卫琛那碧鸾“缨以金采,络以翠藻”的华美模样大不相同,才将那点疑虑从心头消了去。   宿愧只是随口一提,并无下文。   飞花令还在继续着,甘小虎搜肠刮肚,再是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带数字的诗句了,又不甘接连被罚,只自暴自弃道:“四个黄鹂鸣翠柳,两行白鹭上青天。”   此言一出,给众人眼泪都笑出来了。   都梁香笑道:“神都才气共八斗——”   这话头起得奇怪,众人便都凝神去听,都梁香却分了余光去瞧那乐侍。   “卫瑛卫子信独得一石,你甘文炳倒欠两斗啊。”   宴上哄笑一团。   都梁香眯了眯眼,似有些醉。   刚才却见那乐侍听见卫瑛之名后忽然眼神又有变化,都梁香这下就有八分肯定。   好你个卫琛,都隐瞒身份混到宴席上来了,这是又憋着什么坏呢? 第253章 泽兰四八·不见二色   公输通亦打趣道:“虽说文采是差了些,至少这算科学得还算不错。”   众人一听此言又哄堂大笑。   待到宾主尽欢,公输通见大家都已有些醉,就安排了客房,让侍者带客人们下去休息。   公输通询问起她们可需要乐侍奏些舒缓宁静的曲调入眠,都梁香装起了不胜酒力,没说可,也没说不可。   公输通就私自安排了下去,她鉴赏乐技的能力还是有的,虽不如宿愧懂乐,但谁弹得最好还是听得出来的,又有竹音从中说和举荐,就指了卫琛去。   都梁香倒要看看他究竟意欲何为,毕竟这次不给他吃个教训,以后怕不是还要没完没了的来烦她。   就是公输通没选中他,她也要把人要来呢。   卫琛既然敢扮成乐侍来找她的不痛快,日后她也要拿他今日的荒唐行径讥嘲于他。   侍女将她扶到了客房,卫琛也抱着箜篌迤迤然跟了过来。   待都梁香仰面躺上了榻,侍女就要服侍她更衣脱履,她却发了话。   “不用你,让他来。”   都梁香虚虚一指卫琛。   那侍女能在公输通院中做事,自也是个通透灵巧的,这就默默退下,替两人阖上了房门。   “怎么不动,还要我请你吗?”   卫琛还不知她已将他认出来,只掐着细柔的嗓音倨傲道:“我是乐侍,我的手只会用来弹奏乐器,做不来旁的事,郎君若要叫人脱履,还是把刚才的姐姐唤回来吧。”   都梁香嗤笑一声:“好高的心气啊。”   “过来。”她没什么耐心地又唤了一声,“身为乐侍就要有身为乐侍的自觉,不过都是伺候人的玩意儿罢了,有什么不一样,你还当自己是太常寺的乐工啊,还摆起谱来了。”   卫琛猛地一抬眼,锐利的眸光直直地刺了过来。   都梁香视若无睹,只催道:“快点儿啊。”   卫琛的手指一下子蜷紧,心中冷笑。   想让他给她脱履是吧。   也要看她有没有那个命享受。   卫琛眸中划过一抹冷光,放下了箜篌,缓缓靠近。   待得他走得有些近了,都梁香小腿一甩,就把虚虚勾在她足尖的云头履踢了出去,直冲卫琛面门。   卫琛躲了第一只,没躲过第二只,被生生砸中了鼻梁。   “你!”   “算了。”都梁香懒洋洋道,“我没有逼迫人的恶趣,你既然不愿,还是我自己来吧。”   “虞泽兰,你故意的吧!”卫琛捂着鼻子,指着她恶狠狠道。   “怎么不装了?”都梁香倚在床柱上轻笑,“我本来还想看看,你能装到几时的,没想到随便试探你一下,你就全撂了。”   “你早看出来了?什么时候的事?我哪里露了破绽?”   都梁香偏头一笑,整个身子都笑得抖起来,松垮轻薄的外衫从她光洁的肩头滑落。   还哪里露了破绽,全身上下都是破绽好不好,她都懒得细数。   卫琛的目光在她白皙的肩颈和酡醉的朱颜上来来回流连,霎时喉头一紧,不自在地滚了一滚。   趁着她此时有些醉意,感知不如平时敏锐,她没看过来,他就明火执仗地打量起她来。   他知道她今日身上穿的是件龙绡大袖衫,龙绡素以轻薄着称,一袭衣衫不见得有一两重,团起来亦是不盈一握,论轻盈薄透,比之他常罩在直裾袍外的素纱襌衣也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恨他那素纱襌衣尚只作罩衣之用,穿在袍外,起修饰之用,而她的袖衫之下,除了曳地的齐胸长裙,竟不着一物。   大片皓如凝脂的肩背就这样朦胧展露出来,隔袖可见玉臂纤纤。   若隐若现,如烟似雾,正是好一个“蝉翼罗衣白玉人”。   她知道有多少人明里暗里地偷瞧她吗?   他恨不得剜了那些人的眼睛!   可她不在乎,亦不计较,就这么肆无忌惮地袒露自己美丽的姿容,好像她一点儿都不担心遭人觊觎似的。   偏偏那舞侍揽抱她都可以,独要同他计较!   “你那把白玉柄的麈尾扇呢?”都梁香忽然问。   卫琛听她这和缓如常的口气,难得她对他少了几分讥诮和戏弄,虽不明所以,但也收起了浑身正在往外生长的尖刺,淡淡答道:“那扇子也算个法器,我带不进来。”   她如葱根般的纤纤细指执起了腰间的螭纹玉环,放在眼前对照着卫琛比了比。   “做什么?”卫琛眉心一蹙。   都梁香两指夹着那枚玉环,轻笑了声。   轻佻的目光顺着卫琛的腰间游移到他面上,羽帘似的长睫慢抬着。   “人人皆说卫家玉郎面如傅粉,色如白玉,我将你与这玉环一比,果真不见二色,便猜是你,如何?”   卫琛这才恍然她这是在答他哪里露了破绽,当即面色涨红,大怒:“你放肆!”   “不过说你两句,就放肆了?再说了,真要论起来,我哪有你放肆。”都梁香讥诮他一句,就没了耐心,开门见山问道,“说吧,绕这么大个弯子是想怎么报复我?要斗法还是你还有什么计策谋划,都通通抬上来吧。”   卫琛别过脸去,“谁要报复你了,说得好像我气量很小一样,我不过是来给自己讨个说法罢了。”   都梁香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说得好像我气量很小一样”这种话他是怎么说得出口的,她原以为自己的脸皮就已经够厚了,却原来还是人外有人。   “有意思,原是来逗我笑的。” 第254章 泽兰四九·无冤无仇   卫琛微恼地瞪了她一眼,只这眼神半点杀伤力也无罢了。   虽说他起先来时是存了些教训她的意思,但这时瞧她醉醺醺的模样。不仅看上去比平时惹人怜惜了些,说话间也少了些她那惯常骄横的锋锐,对他的态度甚至称得上和缓……   虽然少不了要戏谑他几句,但他觉得她待他已没有那么针锋相对了。   思及此,卫琛还是想和她好好谈谈的。   他的怨怪里夹带不起一丝火气,堪称软绵绵地质问道:“现在没有旁人,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分明不是那等厌恶与旁人肢体接触的人,那舞侍你也是第一次见,还不是对他又搂又抱的……”   说到这里,他嗓子里已是宛如吃了苍蝇般难受,强自压下心头那股不舒服的感觉,继续道:“怎么我不过因为误会不小心抱了一下你,你就那般计较?”   都梁香一笑,指尖在额上抚了抚。   “你那日自己不都说了嘛,我以为你知道呢。”   “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刁难你啊……”都梁香偏头甜甜一笑,衅意十足,“你说得没错,我就是在成心刁难你啊。”   卫琛怒道:“凭什么?我们此前分明无冤无仇的。”   都梁香心底暗嗤,那可不见得。   卫琛抬起胳膊,遥遥朝外一指。   “那就是因为那薛庭梧了?你二人什么关系,值得你那般为他出头!”   都梁香又想笑了。   “你那日在栖凤台没瞧见吗?你说我二人什么关系,眼睛没有用可以捐给需要的人。”   卫琛当然看出来了。   只是不愿相信,才非要这时自欺欺人地再问一遍罢了。   举止亲密也可以是一晌贪欢,他想知道的是薛庭梧在她心中的地位……这个念头一出,他又觉得自己蠢极了。   那日她为了薛庭梧都那般威胁他了,还愿意向他退让,那人怕不是都住到她心尖尖上去了。   卫琛有一瞬的恍惚,有点儿不知道自己此刻出现在这里是为什么。   一切都那么地可笑。   而他是当中最可笑的那个。   他攥紧了拳头,嫉与怒的情绪交替啃噬着心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沉默良久,他才开口道:“既然你也报复过我了,害我挨了顿家法,那这事儿能过去了吗?”   都梁香那点儿醉意立时散了散,她耷垂的眼缓缓睁大了些许。   卫琛是在……跟她求和吗?   他转性了?   有意思,有意思。   管他是因为什么转性的,反正都梁香也没工夫同他小打小闹地报复来报复去的,杀又不能杀,她本来就没心力给他使什么绊子,她忙着呢,能少个麻烦成天惦记着她也是好的。   “那就过去呗。”   卫琛没想到这事儿这么容易就办成了,今天的虞泽兰好说话的不可思议,还是说她本来也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只要他略一低头,她也跟着就好说话起来了呢。   “那你以后见到我,不许再转身就跑了,栖凤台对我的禁令,你也需得解除了。”   “不要。”   “不是都过去了吗?”   都梁香笑望着他,看着待他和颜悦色极了,说出口的话却尽带着刺般。   “是啊,以后我不会主动找你麻烦啊,但我讨厌你,不想看到你,你管东管西还管到我的腿上来了?我见到你爱走就走,管得着吗你?”   卫琛脸色阴沉下来。   “那你这不就是还没过去的意思吗?我究竟怎么你了?你凭什么讨厌我?”   “我是自己走,又不是把你赶走,这你都还不乐意,还凭什么讨厌你,讨厌一个人需要理由吗?再说了,瞧瞧你这性子,神都之中,不讨厌你的且有几个……”   都梁香说着说着,忽然一顿。   她蹙眉略一思索,就有些琢磨过味儿来了。   他这一连串有些反常的行事,结合这奇奇怪怪甚至有些酸里酸气的问话,突然叫她想到了一个十分合理的缘由。   她看向他的眸光变得犀利起来,充满了审视。   卫琛被她打量得有些不自在,看着她若有所思的神色总觉有一丝畏怯,生怕她看出什么似的。   她一直是极敏锐又聪慧的。   阿姐的规劝言犹在耳,从前嗤之以鼻的要维护个好名声好寻妻族的言论宛如回旋镖般,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咽喉中,堵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呼吸间还牵扯出了细密的痛楚。   “我不喜欢你。”都梁香突然直接道。   卫琛气得笑出声来:“我早听到了,你不用说两遍!”   “嗯,但和刚才不是一个意思,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卫琛脸上的肌肉又气得微抖起来,只觉今日做的一切都荒唐可笑至极。   他费了这么大功夫,连乐侍的衣服都穿了,这么拉下脸面,这么作践自己,不是来听这么个答案的。   纵使他早知道可能会是这么个结果。   可从来他想要什么东西,不试尽手段,也亦是绝不会罢休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鬼知道你什么意思。”   方才那风平浪静的氛围一去不复返。   卫琛浑身都散发着冷意,语气微沉道:“我改主意了了,你污蔑我的事我还没同你算账呢,这事可没那么容易过去。”   “那你方才同我逗乐呢?”   都梁香揉了揉额角,一副因醉酒而有些头疼的模样。   下一瞬,她眸光一厉,挑了个卫琛稍显松懈的时机,肩臂微抖,披帛一扬,向着卫琛放在一角的箜篌卷了过去。   卫琛面色一变,立时反应了过来,一掌按住绕梁的琴身,向着怀中勾带了回来,那披帛还在拖拽着琴尾,力道不小。   他接连在绕梁上拨了两下琴弦,两道弯月形的音刃便甩了出去,将那披帛从当中划裂而开。   “果然是件法宝。”都梁香一击未得手,语气有些失望,斜睨了卫琛一眼,“我早知道你居心不良,还说来同我和解呢,这就是你的诚意?”   卫琛勾唇一笑:“我有说过是来同你和解的吗?”   或许方才有过那么一瞬愚蠢的念头吧。   他抬起右手,掌心微扣,修长白皙的五指在绕梁上拂过,如玉兰花次第开谢,俄而弦音迭起。   很熟悉啊。   是那日在火锻城听过的《引凤曲》。   都梁香亦抬手虚虚在空中一握。   一簇火焰自她掌中横向爆燃而开,缭绕的火焰消散后,一截三尺长的枪杆便出现在了她手中。   只听“叮”“叮”接连两声脆响,余下的一截枪杆和一截枪头飞了出来,一头一尾地撞在了都梁香手中的那截枪杆上,拼合成了一杆长枪。   卫琛认得,正是凤仙虞氏大名鼎鼎的火链枪。   只听他冰冷道:“没用的。” 第255章 泽兰五十·余音绕梁   卫琛两手齐动,左手弹的是“空山凝云”,右手弹的是“缚灵弦”。   袅袅琴音自绕梁箜篌上泻出。   都梁香顿觉周身气息都凝滞了起来,无论是将兵煞之气引入火链枪的速度,还是抬手挥枪的动作,都在这琴音下被迫慢了下来。   音弦之声本无形无象,但附着在其上的灵气足够浓郁却能显出颜色来。   卫琛是火灵根。   金赤色的弦声化作无数条飞扬的丝绦,凭空编织成一张巨网,向着都梁香张牙舞爪而来。   都梁香使一招“流火飞星”,狂放的兵煞之气燃出暴躁不安的火团,呼啸着冲着巨网而去,却也只是飞蛾扑火,被弦音切割得寸寸湮灭。   而那缚灵弦织出的缚灵网却分毫未损。   她连忙变招,枪身一甩一动,使一招“炎龙摆尾”,那火链枪上立时窜出一条火龙,长尾一甩,狠狠地打上缚灵弦。   乐声在火龙的冲击下些许变了音调,那缚灵弦歪扭出奇异的弧度,震颤不已,却在数息后又恢复如常,韧性十足。   都梁香摇了摇头,她的动作在“空山凝云”的琴音下变得滞涩无比,使出的战法技失了力道和气势,威力大减,根本破不了这缚灵弦音。   何况卫琛指尖不停,越来越多的弦音流泻出来,在屋中回荡不休,那缚灵网越织越密,扑冲了过来,将都梁香牢牢捆缚住。   待卫琛停了弹奏,但闻余音袅袅不绝,悠扬的乐声绵长不息。   而都梁香身上的缚灵弦亦不曾消散。   原来如此,这箜篌不止音色不凡,法宝的威能也不同凡响。   乐音不止,则这缚灵弦便能一直存在,比寻常音修都是一锤子买卖的攻击法门高深了不知多少。   “我这绕梁可是天音宗至宝,除非你修为高出我一个大境界。不然寻常凡火可烧不穿它使出来的法术。”   都梁香听闻此言,只微垂下眼睫,掩饰着其中的三分笑意。   她虽已束手就擒,姿态仍从容自若,神色不见半点慌张。   她好整以暇地看向卫琛:“你打算怎么同我算账?”   卫琛屈膝入榻,掐住她的脸,迫着她仰头视他。   都梁香淡定地眨了眨眼睛,忽觉这一幕熟悉极了。   嗯,一回生,两回熟嘛。   卫琛心跳如鼓,只觉那双又长又翘的睫毛似隔空搔刮进了他的心里。   察觉到面前这人越来越凌乱的呼吸,昭示着他并不平静的心绪,都梁香似有所感。   这次确实有哪里不一样了。   看来先前的猜测还真是空穴来风。   她忽起了试探的心思,故意道:“卫琛,你捏疼我了。”   “娇气。”卫琛嗤她一声,似在嫌她多事。   她撇了撇嘴,心道,再娇气能娇气过他吗?不过被灵毫针扎几下都要叫得跟杀猪一样。   都梁香忽然感觉到钳在她下巴上的手力道松了松。   她蓦然睁大了眼。   心中尖啸,完蛋啦,卫琛,你真的半只脚要踏入爱河啦。   卫琛喉头滚了滚,本就乌黑的瞳仁愈发暗沉了下来,一寸不离地盯在都梁香的面上。   这一幕何其眼熟,正是他梦里出现过的场景。   反复出现过的场景。   这些时日,她总入他的梦。   有时她会倔强地瞪着他,对他破口大骂,有时她也会泪眼婆娑地求他放过她,吵吵闹闹,生龙活虎的,折腾得他心烦。   最后总会以他堵住她的嘴收场。   梦醒,一室安静,和梦中的吵嚷对比强烈,一股莫名的空虚感就会在此时趁虚而入,盈胸溢肺,叫人难受得紧。   而现在,她就在他的掌下,手中是凝实温软的触感,和梦中那随时会被戳破的虚幻泡影截然不同。   他想这次,他应是不用再体味那转瞬一切成空,周遭世界破碎坍塌的怅然若失了。   但她的反应也和他梦中的每一次设想都不同。   她堪称乖顺的贴在他的掌心,不哭也不闹,清澈的眸中平静如水,看起来无辜极了,好像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一无所觉。   她怎么敢的。   她这样诱人,这样遭人觊觎,却一点尖刺都不长,任人搓圆捏扁,叫人徒生出一股想要凌虐她的欲望。   他总觉得,哪怕是真到了这样被钳制住动弹不得的境地,她也不该是这样乖顺的。如果有人胆敢这样亵玩她,她撑着最后一口心气也是要咬上那人一口的。   卫琛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脸,艰难地将视线从他渴求已久的唇上撕扯了下来,把她的脑袋按进了自己怀里。   他虽然暗下过决心,要待她很坏很坏,可……他待喜欢的人不是这样的,他不想让她讨厌他。   他待旁人不假辞色,那是因为那些人都无趣,平庸,乏善可陈,根本没有让他浪费时间和心力客套和友善的必要。   而若他喜欢一个人,他就要待那人全心全意地好。   他若恨上谁,便也巴不得那人去死。   他的爱恨从来都这样强烈,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独独这一个,叫他又爱又恨,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虞泽兰,你求求我吧,像你求阿姐那样求求我,我就放过你。”   只要施舍给他一点好,他就咽下这口气。   咽下这口因她对旁人的偏爱而叫他遭了磋磨的气。   都梁香被他这番举动搞得晕头转向的,没搞明白他到底想干嘛,只静观其变,才一直没发作。   听他这般说,更觉他脑子有病,啐了他一声。   “呸!”   都梁香被按头在他怀里,声音都是闷的:“你要是这么着急白日做梦,求求我,我也可以速速给你打晕。”   卫琛低笑两声,果然方才的乖顺不过是他的错觉。   他握着她的脸凑到他颊边,“你搞没搞清楚形势,都到这步田地了还不知道识时务些。”   他呼吸粗重,低哑道:“你欠我一个吻,你知不知道?我要向你讨回来的。”   他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都梁香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丝惊慌的神色。   后者却只是怔了怔,懵懵地问:“这是怎么算来的?”   卫琛只当她装傻,冷嗤一声道:“我因为这个莫须有的吻挨了一顿鞭笞,难道就白挨了吗?”   都梁香皱着眉疑惑地“嗯?”了一声,道:“但正常来说不是应该打回来吗?” 第256章 泽兰五一·缓兵之策   卫琛一噎,脑中却不受控地浮现出了一副他把她按在膝上打屁股的画面,耳尖一红。   鞭笞就算了,他不觉得自己能下得了手。但不管心中如何想,言语上总不能输阵。   他哼了一声,冷冷道:“那也不错。”   “就这样?”   都梁香本来还在盘着他的逻辑,她欠他一个吻这乱七八糟的事情到底是怎么来的,想了一会儿其间的逻辑和思路太过曲折就干脆放弃了,直接归因为大色迷。   “什么就这样?”   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又问了一遍:“所以你今天来找我,还不惜用那什么绕梁把我捆住,就是为了向我讨要一个吻?”   卫琛自不肯承认,纠正道:“是讨一个公道。”   都梁香当然听得出来弦外之音了。   那不就是他的谋划其实就是这样了的意思嘛。   “别的没有了吗?”   “什么别的?”   都梁香就说这小打小闹没劲得很,倒显得百般提防他后手的她像个傻子。   他缓缓靠近,那张白璧无瑕的面庞俊美非常,泛着潮气的桃花眼漂亮得不像话,晦暗的眸光危险又迷人,恍得都梁香都有刹那的失神,竟有些意动起来。   在他要贴上她的刹那,都梁香别过脸,轻笑了声。   肯定道:“你喜欢我。”   “鬼扯。”   “卫琛,我给过你好脸色吗?我不是方才还告诉过你,我不喜欢你吗?你这都还要腆着脸凑上来,扯什么公道的幌子,真是无耻下贱!”   若是往常叫人这般奚落和辱骂,卫琛早就要同人动起手了,只这时他眼里翻涌着浓重的欲色,锢着她的肩膀,追着她的唇凑了上去。   “这是你的缓兵之策吗?”   都梁香已有前车之鉴了。   她可不想再因为好颜色而一时放纵,再惹上一个如萧鹤仙一样的牛皮糖了。   “滚开。”   卫琛在她唇角浅尝即止地舔了一下,喑哑低沉的嗓音有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平静。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他按着她后颈的手忽然有些痒,他想用些力道,又不敢用力,只饮鸩止渴地缓缓摩挲了起来,那无端的热意烫得他掌腹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卫琛,我还道你这次能耍出什么把戏,却原来机关算尽,费尽心思也不过是为了做个偷香窃玉的小贼,好骚浪的货色,你家里人知道你如此轻浮放荡吗?”   他这辈子就没被人这么直白地羞辱过,只这时第一时间的心头升腾起的竟不是怒意,而是一种名为“礼义廉耻”的枷锁被倏然松脱开了的快慰。   他的下腹紧了紧。   “随你怎么说吧。”   那就讨厌他吧,讨厌也是一种足够强烈的情感,总好过无视他。   他放任自己吻了上去。   晦暝的光线下,她的面容与梦中无数次出现的样子重叠。但这一次,她没有消失,没有变得透明。   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脸侧,她的眼中映着他真实的倒影。   当他的唇终于触到她的,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她的唇柔软而温暖,他能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能听到她加快的呼吸,能触到她脸颊上逐渐升高的温度。   这个吻短暂而克制,一触即分。   卫琛一睁眼,就瞧见了一双噼里啪里似溅着火星的眼睛。   她生气了。   她当然该生气。   不如让她更生气,一个得寸进尺的念头一闪而过,又被他悄然压下。   他的掌腹在她细腻光滑的颈项上游移,那软玉一般的触感叫人爱不释手。   “瞪什么瞪?再瞪还亲。”   她知道他用了怎样的忍耐力才只这般浅浅地吻了她一下吗?   她却只知道生气。   用那双骄傲明媚的眼睛瞪着他,横波荡漾,任是嗔恼也动人。   有着一如那日在阿姐的书斋,她寸步不让同他争吵时熠熠发光的神采。   那时他就气愤地想要堵住她的嘴,叫那些扰人的、他争执不过的言语都从他耳边消失。   而现在,他可以对她为所欲为了。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就办到他那日妄想的事情。   他却只吻了吻她的眼睛。   都梁香本来一肚子的气。   她都准备好放纵自己好好享受这个吻了,她都色迷了心窍决定暂时撇开过往的龃龉,先尝一尝卫琛的味道再说了,结果……   他就这样!   就这样浅浅地亲了她一下,一点意思都没有!   她当然生气啦。   而现在,这个落在她眼睛上的吻叫她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她感受得到他血脉偾张的欲望,他却给了她两个充满克制,不带任何欲望的吻。   那自心尖淌出的情感滚烫如岩浆般,隔着两片并没有亲密相接的胸膛,也依旧炽烈灼人。   似要将她焚烧殆尽。   完蛋啦,卫琛!   你这次是真的一整只脚都踏入爱河了!   怕不是她拿几颗小石子砸他几下,他立马就能坠进去淹死。   还好她人好,她不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又不喜欢卫琛,她只喜欢他的脸,她对他的欲望不过是一时的心醉神迷,带着情色之欲的青睐和渴求,自不会满足于一个蜻蜓点水的吻,更无心同他讲什么纯粹真挚的情谊。   这待她珍而重之的小心态度,反叫人觉得棘手。   搞得她想主动些都不行,万一她给他几分好脸色,叫他误会了去,那不又是一个粘人精三号了。   “还亲?那你不是喜欢我是什么,这次呢,又给自己找了什么借口,嗯?”   “欺辱你。”   “你也就这点儿出息了。”   都梁香放弃了,今天她注定得不到一个令人身心愉悦的亲亲……或者说她付不起这麻烦的代价,便也懒得再同卫琛玩下去了。   卫琛盯着她的眼睛,笑得有几分邪肆,轻佻道:“居然还在嘴硬吗?可刚才亲起来是软的啊。”   都梁香亦笑道:“我劝你现在最好离我远一点。”   迎着卫琛惊诧的目光,她的身上燃起地心熔炎,将那缚灵弦寸寸烧蚀了个干净。   回荡在屋中已久的乐声顷刻消散,肆虐的火苗燎上了卫琛的衣衫。   他匆忙地唤出了护体灵气。   倾吞一切的异火来势汹汹,若不是都梁香将其收回得及时,那卫琛身上就不只是会烧焦几块衣料这么简单了。   “你怎么——”   都梁香活动了下脖颈和被束缚已久的肩臂,抬腿将卫琛踹到了地上。 第257章 泽兰五二·胆大包天   【本章大部分段落为修改后重写,可能会有上下文衔接不畅的问题,人物情感转变突兀的问题,人物某些行为动机不足的问题,行文奇怪的问题,但我已经没招了。】   卫琛的后腰重重地撞到案几上,痛呼一声,此时他身上只稀稀拉拉地挂着几块焦黑卷曲的布片,形容狼狈。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那优游自若的都梁香:“你既然能破我的缚灵弦,方才还束手就擒做什么?”   “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想干嘛,毕竟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谁知道你就这点出息。”   都梁香披上外衫,跣足下地,迤迤然拖着曳地的裙裾,走到了卫琛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她朱唇含笑,眼波流盼间秋水澄澄,却阴冷逼人得叫人无端生出几欲战栗之感。   “若不是我临时起意同你玩玩,想来也不会知道,你对我竟然有这么下作的欲求,你说,从前是我冤枉你了吗?”   她好像一条花纹斑斓的毒蛇,眼尾微挑的凤眼睥睨视人时,便少了几分清丽,多了几分致命的秾艳,叫人纵使胆寒也移不开眼。   她是个聪慧又睚眦必报的,些许小把柄尚能让她借题发挥,让人猝不及防吃个闷亏,卫琛亦不敢深想,若叫她知道了自己的弱点她又能有多少手段叫他深陷樊笼。   他喜欢她,对她有诸多不忍就是他最大的弱点,而她已然发现了。   借此对他百般羞辱,他甚至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亲手递给了她一把只能捅向他的刀子。   无往不利的刀子。   他浑身战栗,说不清是胆怯还是兴奋地发着抖。   至少此刻,她会这样专注而心无旁骛地注视着他不是吗?   哪怕是心无旁骛地厌烦他,那也是此时心里只有他不是吗?   这样也不错。   他自嘲地笑了笑。   卫琛倚在案几前,箕踞而笑:“那又如何?”   这自然是一个寻衅意味十足的动作,更何况,他这时兴致高涨,大大咧咧的姿态不端庄得很,突兀地指着她。   都梁香冷笑,声音冰寒:“你找死?”   卫琛瞧着她宛如淬了冰晶的眸子,此时全心全意地倒映着他的样子,便觉通体舒泰,又忍不住想再惹她生气些。   她气他,恼他,他也觉欢喜。   “呵。”他轻笑一声,黑眸染上了欲色,“那肯定也是快活死的。”   他直直地盯着都梁香,毫不掩饰自己直白而放肆的视线,上下打量,似是在挑选一处供他遐想的余地,最后还是落在了她的面上,落在了她的眼里。   卫琛忽地伸了伸手。   都梁香盯着他堪称放肆的举动,眉峰凌厉地挑起。   “你敢!”   都梁香上前一步,裙裾翻飞间一脚将卫琛的手踢开,又抬脚狠狠地踩了上去,碾转了几番。   卫琛立时冷汗直流,闷哼出声,痛得躺倒在地,弓起了身子。   剧烈的痛楚和一种直达天灵盖的酥意一并攀上了他的脊椎骨。   “哼。”都梁香轻蔑地嗤了一声。   看他还敢不敢嚣张地衅她。   教训完他一通后,都梁香正要收回腿,却被卫琛一把抓住了脚踝。   他近乎自虐的、神经质的,又摁着她踩了回去。   都梁香柳眉一竖,不悦叱道:“撒手!”   卫琛较劲似的,强硬地加深了攥握她的力道,视线一动不动地凝着她的脸。   只不过到底是自己待自己不如旁人狠心。   较劲的心思渐渐化作了旖旎的情思,和如缎如霜的沁凉交相刮擦而过。   他的手方才被踩得指节处都泛了红。   瞧着方才那关节处透着淡桃红色的漂亮手指,踩坏了怪可惜的,她就没有下狠手。   现在看来,她之前就不该对他手下留情!   都梁香挣了两下,都没挣动。   “我叫你撒手!”   屋中时不时可闻窣窣气音。   烛火纤妙摇曳,光致致烛影在帷幕上拊摩不止。   都梁香简直气笑了。   他真的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抓着她不放……   堪称胆大包天。   都梁香一把从地上揪起他的发丝,提着把他的脸拽到自己面前,语气中带着一丝恶劣:“喜欢让我陪你玩是吧?那你可别后悔!”   卫琛的眼里含着雾蒙蒙的水汽,潋滟的眸光几近涣散,半片身子都染上了绯色。   似是预感到了可能要大祸临头,他愈发恣意。   一阵轻风从窗棂间灌了进来,扶动起帷幕,将那轻晃的烛影在帷幕上衬得好似被劲风摇撼起来般。   ……   这个混蛋!   都梁香与他角力之间落了下风,不由心头火起。   “对不起。”   都梁香听不出他有半分诚意,毕竟他只是这么不痛不痒地道了句歉,在致歉的行动上依旧磨磨蹭蹭的,拖沓着不肯卸下一丝一毫心头上高高举起的架子。   都梁香被他这态度激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给我等着,都梁香忿忿地想道。   执拗到底是吧,没关系,她会治。   她索性扯了身旁的案几坐下,冷眼旁观,宽纵地给予了充足的时间,让他放下那可笑的、固执的骄傲。   时间一点点过去,红烛一点点燃烧殆尽,屋外忽然拂过一阵疾风,似是骤雨的前兆。   都梁香勾了下唇角,知是时机已到,一把将人钳制住。   她向窗外看去,新月如钩。   素蟾弯弯,月华如练,似要倾吐出来,本该落在金齿屐的素蟾此时却碾压在了泥泞的尘上,蔽塞万物,连那如练的月华都不能幸免。   他的声音又哑又欲:“松、松开……”   发丝被汗水黏在了他白里透红的颊上,他神情难耐,看上去竟有几分可怜。   ……   “放开,虞泽兰,求你……”   他低低地哀求着。   “呵,方才我叫你松手你松了吗?”   都梁香冷笑了声,漠然不动。   ……   他被紧紧压住的腕上传来一阵麻意,和难以忍受的窒闷感。   ……   都梁香制住他的肩,不让他乱抖。   他眸光迷离,痴痴地望着她。   而双手撑在案几上坐着的那人依旧是那副从容自若的模样,只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面上迅速变换的各种神情。   迷乱的,沉沦的,欢愉的,痛苦的。   她清清泠泠,纤尘不染。   他旖旎冶艳,混乱不堪。 第258章 泽兰五三·任是无情   她的眼里很平静,没什么情绪,看在卫琛眼里,却好似有着让人安定的力量。   她微微挑了挑眉,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他,淡然,宁静,柔和。   卫琛有一瞬的明悟,她在无声地安抚他,这并不是在惩戒他,她那平和的眼神传递的讯息,是在让他相信她的掌控并没有那么难熬。   他的状态差极了。   热意氤氲,浑身发抖,痛苦无言以表。   …   他相信这绝对是他人生中最狼狈、最糜烂的时刻。   那么地让人羞耻,无地自容,可也充斥着叫人欲罢不能的诱惑。   最难捱的时刻,他痛恨起她的无情。   不止此时堪称虐待的玩弄,还有过往一切的戏耍和冷待,他在脑海中细数起她的罪过,仿佛唯有这样,才能在这煎熬里坚持下去。   这是怎样苦痛的煎熬,即使是被放进锅里蒸煮的蟹所受的折磨也不过如此了吧。   春日的河水漫过坚硬的甲壳,将青白煮成了酡红,蟹螯徒劳地在锅里乱舞,沸水烫得它无助地弹跳打滚。   这时它也会在这般苦痛中,慰藉地回想起那“芦花洲渚夜来霜”的家乡吗……   孕育它长大的秋江在春天总是很澄澈的。随着上流的河水奔流过疏松的黄土,泥沙被一同冲泻而下,淤滞阻塞了河段,却又在汛期被更急更大的湍流,冲垮人们世代修缮封堵的河堤。   裹挟着稠郁泥沙的河水漫入农田,毁灭了一切。   ……   都梁香将人放开。   窗外月明星稀,卫琛失神地望着月亮,修士的目力极佳。若是他们想,看清月亮上那像脏污似的坑洼也不成问题。   月如钩,清辉撒落,水汽氤氲了他的眸光,当视线变得模糊时,那月亮上的坑洼便也瞧不见了,似是被素蟾般皎洁的月华带蹭了下来,留在了他的脸上,她蹲下身来,挑起他湿漉漉的、红霞濡染的脸,温煦地问:“好玩吗?”   卫琛的喉咙里像含了无数块小石子似的,哑得说不出话。   泪珠站在睫毛上翘的地方,宛如鲜花着露。   他冲她缓缓眨了眨眼睛,似风动露荷。   都梁香冷哼了声,也不管他是真心这样认为还是嘴硬,只道:“好玩就好。”   她起身欲走,卫琛却倏然抬臂,攥住了她的裙摆。   “嗯?怎么,还想玩?”   这恶劣玩味的语气叫他心头发着颤,头发丝都跟着战栗起来。   卫琛哑着嗓子:“以后可以不躲我吗?”   都梁香笑了声,轻侮道:“你还敢来找我?你是嫌你现在的样子不够放荡,不够下贱吗?你要是不怕被我磋磨,上赶着也要犯贱,你就尽管来找我吧。”   卫琛闭了闭眼。   “记得解除栖凤台对我的禁令。”   都梁香愕然。   她方才说的话自然是带着几分激将之意的,而卫琛居然丝毫不辩驳,这就默认了。   “你能要点儿脸吗?”   “我要脸,你就能不躲我吗?”   都梁香冷冰冰道:“不能。”   “那我还是不要了吧。”   “不知所谓!”   都梁香扯回自己的裙摆,卫琛却追上来抱住了她的小腿,就是不让她走。   “你痛快了吗?”   “我痛快什么?”都梁香莫名其妙。   “你已欺负了我,纵使你从前看我有百般的不顺眼,也该解气了吧,可以一笔勾销了吗?”   都梁香肩膀一抖,笑出声来。   她慢吞吞地,尾音里似含了钩子,“卫琛,你好好说,到底是我欺负了你,还是我菩萨心肠,帮了你的大忙啊?” 第259章 泽兰五四·求求我吧   他仰着脸,神情哀切,指尖勾着她的衣袖。   “既是菩萨心肠,菩萨又何妨多垂怜我一个呢?”   都梁香一怔,本来有些烦躁不耐的心绪顿时为之一寂。   腿边的人凄楚地凝着她,眸光里含着乞求的泪花。   从前他对这个人也冷脸,对那个人冷脸,瞧着便觉厌烦,她自懒得多看。情知他是美的,也只会叹惋老天怎么把这样的美貌赏给了这样的人,更兴不起什么欣赏的心思。   这会儿他安安分分的,倒叫都梁香突然来了兴致细细打量起他。   乌发披散,雪肤红唇,不戴冠簪缨时也有着秾若桃李的俊美,桃花眼含泪时犹带一缕动人的妩媚。   此时他面上一片玉惨花愁之貌,见惯了他嚣张跋扈时样子的都梁香都有些不习惯起来。   都梁香难免想起第一次见他。   何等的目无下尘,傲慢到了甚至有些狂妄的地步,和他那讨人厌的表兄如出一辙,有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哪像现在,卑微到快要跌进泥里,确实叫人觉得顺眼多了。   也叫人心中某处幽暗的一角,陡然生出了想继续践踏、欺辱他,看他究竟能低贱到何种地步的恶意。   都梁香挑起他的下巴,有一瞬的意动。   也不知她将他的自尊、高傲尽数摧残时,他还能不能再把他的下巴高高抬起,轻慢地睨视一切。   虽然有可能是个麻烦精,但都梁香来了兴致,那他就是一个颇具挑战性的麻烦精,也不是不可以叫他留下来给她解解闷。   都梁香在他的下巴上细细摩挲了一会儿,轻柔又怜爱。   卫琛紧张地攥起了她的裙子,将那纱罗都皱巴巴捏成了一团,眸光像星星一样颤动,闪烁出了他内心的不安。   他感受到了都梁香的改变,断然的拒绝变成了思量时的犹疑,他的机会近在眼前。   “虞泽兰……”他又低低地求。   忽然,都梁香换了张笑脸,眼角温柔地弯了弯,任谁瞧了,都是一副再慈悲心善的模样不过。   “那你求求我吧,像你想我怎么求你一样,求求我吧,兴许我会考虑的。”   死寂绝望的心扉重燃出炽烈的火。   宛如柳烟水色的罗裙被撩了上去,裙褶堆叠在他白玉似的小臂上,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蜿蜒,像起伏的远山,和罗裙上的团花一起泛出涟漪。   他吻上了她细腻凝脂的小腿,一寸一寸虔诚地往上吻去。   都梁香瑟缩着退开了一些,心道,这不对吧?   卫琛幽怨地瞥了她一眼,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怎么了?”   都梁香气不打一处来地踢了他一脚。   “你之前脑子里就想的这些东西?你挺会想啊。”   “没有。”卫琛只略一想,就知她误会了,耳根红透,“我想亲你的脸,但我怕你生气。”   都梁香掐住他的脸,慢慢收紧,用力,攥得他吃痛地又流下了几滴泪。   “算了,别做多余的事了,你还是哭给我看吧,看看你能不能哭得我心软?” 第260章 泽兰五五·像乌鸦叫   卫琛望着她半天没有发出声息,他的眼泪早在方才都用尽了,他也不知道还要怎么哭才能哭得她心软。   他不会那样惹人怜爱的哭。   他只会生气,发怒,扭曲,当然他知道那样子的他丑陋极了,最好不要在她面前显露出那一面。   他强挤出了个讨好的笑来,五官配合得跟第一天认识似的。   都梁香很难不笑。   “算了……”   他根本就不会撒娇卖乖,方才那一句哀求已是灵光乍现的超常发挥了。   要叫他做出些伪装来,才是难如登天。   卫琛立即急切起来:“别算了啊,你让我再试试,我可以哭好的。”   他抓起都梁香的手背就干嚎着嗓子呜呜咽咽起来,低着头,脸埋在她手上,藏起了蹩脚的表情。   “像乌鸦叫。”   “虞泽兰!”卫琛恼怒起来,“你到底是真的在给我机会还是在戏弄我。”   “好凶啊,我看还是算了……”   “别……”他软了声音,抱着她的腿,轻轻摇晃了起来。   “方才不是挺会哭的吗?”   卫琛结结巴巴:“那、那怎么能一样。”   都梁香失望摇头:“好听话也不会说吗?”   “喜欢你……”   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道微妙的弧线,狭长的凤眼眯起,眼尾像染了胭脂般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红,唇边噙着抹浅淡又暧昧的笑意,卫琛觉得她迷人极了。   “你怎么不继续嘴硬下去?”她在讥讽他先前的口是心非。   “被你弄软了啊。”   他尾音微扬了扬,视线往下瞟了眼,这时又不觉丢人了,只因更丢人的事都发生过了。   都梁香无可奈何地揉捏了下眉心,她真的不能太高估了这群男人的脸皮。   “放开我。”   “那你心软了吗?”   “你觉得呢?”都梁香讥嘲一笑。   卫琛心一横,压下对那人满腔的戾气,咬咬牙提了他的名字:“你对薛庭梧也会这样吗?”   “怎样?”   “方才对我那样。”   都梁香轻笑道:“他可比你讨人喜欢多了,自然不必吃什么教训。”   他仰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眼神炽烈如火。   “但他会心甘情愿让你那样对待吗?他那么古板,迂腐,清高……肯定没意思极了。”   红唇一开一合,倾吐着诱人的蛊惑,他为了这梦寐以求的亲近和怜惜,不惜舍弃最后一点儿可怜的自尊,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定不会愿意叫你这般玩弄的,而我不一样,你想怎样对待我,都可以……”   他不太会娇怜地哭,也不太会求人,只能这样下贱地利诱。   都梁香听懂了他的窘迫,叹息一声,其实她更希望他色诱一下她来着。可惜这话不能明着说,不然叫他知道她有些钟意他的皮囊,他肯定就要拿着这三分颜色开染坊了。   ……嗯,虽然这种承诺某种程度上也算色诱了。   卫琛听她叹气,以为是她依旧不太满意,心头一急,已有些干涩的眼睛又下起了雨,肿得隐隐作痛起来。   他虽不会矫揉造作的假哭,但没奈何实在娇气,轻易一点儿小事就能被气哭和急哭,这时哭得虽谈不上多惹人怜爱,但也叫人觉得颇有些意趣。   他不会说多好听的话,只一味地蹭着都梁香的手心,急切的声音带着哭腔:“菩萨姐姐……”   他算不得多聪明,但也能敏锐地察觉到,方才就是这句话叫她忽然软和了态度,只能故技重施。   好吧好吧,都梁香决定再给他开一次方便之门,方才的考核没过就没过吧。   “你真不会讨人欢心。”   卫琛的心高高悬起。   “不过谁叫我心善呢,最见不得人哭了。”   都梁香温柔地笑了笑,“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个问题,你可要好好回答哦。”   卫琛屏住呼吸,点了点头,凝神细听。   都梁香轻飘飘地问:“如果我和王梁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   卫琛闻言一怔。   怎么、怎么突然提起表兄了?   “为、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说,你和他关系很好啊,我想知道,在你心里我的地位如何,拿他做个参照咯。”   卫琛呼吸一滞,思考着这个问题背后的深意,想明白的他心头淌过一片暖流。   她这么问,是不是意味着她其实是有几分在意他的,才想和表兄比个高下……   “肯定是救你啦。”   这道题傻子都知道怎么答。   都梁香自不会当真,但卫琛肯拿出个态度来也是好的,算是句叫她有些乐趣的好听话。   “哦?为什么,你和你表兄那么多年的情分,他落了难,你就不管他了?好让人心寒呐……”   “但是表兄会凫水啊……”   “假如我和他都不会凫水呢?”都梁香哪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那也还是救你啊,我表兄很厉害的,他不会那么轻易死掉……”   “你的意思是,我不够厉害咯?所以才需要人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卫琛被噎住,噎得死死的,半句话说不出来。   眼见着都梁香的脸色一点点变差,他都有些痛恨起自己不灵光的脑袋来。   快想啊。   救命,谁先来救救他吧。   他好想这个时候表兄就在他身边,表兄那么聪明,一定能给他出个好主意的。   都梁香也不是非要个什么答案,因为不管是什么答案,她都不会信,不过是找个由头逗逗卫琛罢了。   看他急到快要冒烟的样子,她就觉得好玩。   这会儿难看的脸色自然也是她装的。   卫琛当然看不出来她在故意使坏,只感觉如负泰山,冷汗直流。   他只能使劲想,使劲想,想不出好听话,也可以想出真心话。   他自是要救她的,哪怕不是为了要讨好她,这也是他脑中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只不过,他尚还不太明白,他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明明表兄对他也很重要,他也是甘愿为表兄赴汤蹈火的。   他和表兄认识那么久,情谊那么深,总角之好,骨肉之分,为何他才认识了她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心中的天平就不自觉地倾斜向了她呢?   明明叫他说实话的话,现在在他心里,其实还是表兄更重要一些。   “你也很厉害,或许你也不需要我救,如果是表兄遇到危险的话,他需要我,我会奋不顾身地帮他,他不需要我,我也相信他能独当一面。但如果是你遇到了危险的话,不管你需不需要我。不管你有多厉害,能不能化险为夷,我都会想要奔赴你的身边。”他遵循着自己的心意道。 第261章 泽兰五六·细嚼慢咽   天老奶呐。   老卫家出天才了。   这意想不到的回答让都梁香都不由得怔了怔。   稍显质朴的真心话总是比精心雕琢过的好听话要来得动人。   何况这话还一点都不质朴,热烈得过了分。   记下来记下来,以后没准用得上。   卫琛有些惴惴不安,偷瞄都梁香的脸色:“我答得你还满意吗?”   “唔……还挺好听的。”   “那我以后可以来找你了吗?”   “随你。”   “栖凤台……”   “会解除的。”都梁香顿了一下,“不过你也不要老来找我。”   卫琛刚明媚了几分的脸色又黯淡了下来,不解反问:“为什么?”   “因为你很烦。”   “哦。”卫琛气鼓鼓地应了一声。   “我要休息了,你滚吧。”   “你好好看看清楚,我的衣服都被你烧成什么样了,我怎么出去啊。”他埋怨道。   “你没有更换的衣物吗?”   “储物法器不能带进来啊。”   都梁香无语了一瞬,公输家这防卫怎么又严密又疏忽的。   “你的箜篌都带进来了啊……谁帮你混进来的,公输通?不,不可能是她,所以是谁?我找那人帮你送套衣袍来?”   “不告诉你,我自有我的人脉。”万一下次还需要找人帮忙怎么办。   “那你就穿着这几块破布晃荡出去吧。”   “虞泽兰!”他又气起来,“是你烧坏了我的衣服,你怎么不负责啊!”   都梁香懒得和他争辩到底谁才是罪魁,不耐道:“那你说怎么办?”   “你须弥戒里总有备用的衣袍吧。”   一件衣袍而已,都梁香又不是给不起,她须弥戒里确实有备用的,还很多,翻捡了一件样式花色她瞧着不大喜欢的丢给了卫琛。   卫琛接过后在这件直裾上嗅了嗅,“你穿过吗?”   没想到他还挺爱洁的,都梁香道:“放心吧,这是新的。”   “我要不放心的。”   “滚。”都梁香没想到他这也能发骚,厌烦地踹了他几脚,“少在这里跟我得寸进尺的。”   【删去一些回忆】   虽说不是他的尺寸,但这时的袍服放量都挺大的,袍身宽博,就算不是能自行变得贴合的法衣,给他蔽体也不成什么问题。   他慢条斯理地穿戴。   大红色的菱纹直裾袍下摆交叠出了曲线流畅的“入”字形,掩足曳地,一条宽大的田猎纹绣带系在腰间,勾勒出了他纤长的腰身。   领口开敞着,露出胸前一小片光洁的肌肤,在这浓烈冶丽的红与那欺霜赛雪的白对照下,衬得他像志怪话本里的艳鬼。   虽说原是都梁香的衣服,但意外地还挺适合卫琛的。   最是这种半遮半露,若隐若现的风情犹为迷人,都梁香瞧他又有几分顺眼起来。   他拢了拢衣襟,“里衣呢?”   都梁香没好气道:“那是我贴身穿的东西,那也能给你吗?你要不要脸?”   卫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开敞着的胸口,“这很不端庄。”   “乐侍的穿着就端庄了?这时倒知道计较了。”   都梁香见卫琛还杵在那里不动,催促道:“我要就寝了,你还不走?”   卫琛抱着绕梁,坐在了她的榻边,给她掖了掖被角,装模作样柔声道:“在其位,谋其职,现下我是小姐的乐侍,还未让小姐听着我的曲声安歇,怎么能就此离去呢?”   “要弹滚远些弹去。”   “我怕你听不清呐。”   挨这么近是生怕她睡不着吧?   “你来劲了是吧?”   “虞小姐——”他又假模假样地唤了一声。   都梁香将绕梁抢了过来,收进她的须弥戒里,拉过卫琛,将他扯入了榻中。   她骑坐在他身上,捏着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湿漉漉的,绵长的,带着些许惩罚意味的吻。   早就想这么做了,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先尝了再说。   卫琛被迫仰着脖子承受着,他既没有萧鹤仙胡搅蛮缠的本事,也没有薛庭梧的聪慧伶俐,只能任由都梁香来主导这个吻。   像入口即化的桃酥,松软绵润,丝滑细腻的触感中还带着一丝甜香。   她堪称细嚼慢咽地品味着这道新鲜的佳肴,细致而又富有耐心。   卫琛初时还能笨拙地回应着她,随着这个吻越发的深入,巨大的愉悦感将他包围,美妙得他头都有些发晕,便渐渐有些难以应付起来。   都梁香贴心地停了停,给了些时间让他缓缓,命令道:“呼吸。”   怎么换气都要从头教啊。   揽在她腰间的手倏然用力,是卫琛痴缠了上来。   他沉醉得有些狠了,纵使什么技巧也不会,也非要拿唇瓣贴着她,方才满足似的。   她柔软的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上,力道几近于无,好似攀附着他生长的藤萝,他长臂一揽,就能将她整个人都罩在怀里,就这么藏起来,叫旁人再也无法窥觑到他的珍宝。   偏偏她用唇齿攻城掠地的本事,能轻易地叫他招架不得,弃甲投戈。   温柔和强势两种矛盾的特质竟能一并出现,更叫他神魂颠倒,欲罢不能。   一只手探入了他微敞的衣襟,在衣料下来回摩挲着,肆意点火,另一只手却按着他的小臂,不许他握在她腰间的手继续向上进发。   卫琛被她这“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不公允之举气到了,报复性地轻咬了下她的舌尖。   她退了开来,呼吸略有些急促,喘着气黏黏糊糊地斥道:“你这卑贱的乐侍,本小姐千金之躯,是你能乱摸的吗?还敢因此不满?”   卫琛情知她是在报复他方才对她的搅扰之举,却还是被这声嗔恼的骂声,激得心尖一颤,全身上下各处都兴奋地战栗起来.   好似他真是个卑贱的乐侍,在痴心妄想地觊觎不属于他的明月,放纵地越界。   【删去一些心猿意马】 第262章 泽兰五七·引颈就戮   都梁香自然察觉到了他的意动,放开了他,结束了这个绵长的吻,捧着他的脸道:“我喜欢乖一些的孩子。”   她接着道,“以后记得安分一点,可以吗?”   “可以。”卫琛一边敷衍地应和着她,一边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索吻。   都梁香将人推开,“不亲了。”   “为什么?”   因为她吃饱了,因为他现在不太安分,再亲下去就要出事故了。   真是年轻气盛啊,按理说,方才都那么压制他了,这间歇的时间应该很长才对……   都梁香起身的时候在他腿上撑了一下,将他大腿上饱满紧实的肌肉按了下去,离开了他的怀抱。   “你说呢?”   卫琛冷嘶一声,呼吸一紧,语气里含着怨气地“哦”了一声。   “我已经提前预支了给你的奖赏了,不要得寸进尺,现在可以安静了吗?”   “可以吧……”卫琛平复着呼吸,不情不愿道。   “但我现在很难受……”   都梁香:“那关我什么事。”   卫琛瞧着她翻脸无情的态度十分憋闷,全然忘了方才在心底感恩她垂怜之时的庆幸,只想恩将仇报,将他脑中联翩的放肆画面尽数在她身上真切地实施一遍。   可惜终究没有那个胆量。   “我可以不走吗?”   “如果你安分一些,不闹我的话,就可以。”   她大大方方地在卫琛面前换了寝衣,徒留他在那里盯着她眼睛发红地“哞哞”喘气,像头刚犁了十亩地的老黄牛。   公输氏用来招待客人的灵酒自然不是凡品。不仅有着能将修士都灌醉的浓厚酒力,其中蕴含的灵气也能在修士体内游走,睡一觉就能增长修为,达到跟自己用心法运转大周天一样的功效。   都梁香扯过锦衾,盖在胸前,醺醺入睡。   卫琛也跟着侧躺了下来,伸手蠢蠢欲动,想要摸摸她的脸,又怕把人吵醒。   他就这么目光贪婪的将她的面容描摹了个遍,强行移开视线,顺着她雪白的颈项往下……又不受控制地凝在了另一处。   手指空落落地捻了捻,想起了方才他没有被满足的期待,心里又痒起来。   她的手不老实,给他胸前都磋磨成什么样了,那么细细软软的手,揉捏起来的力道倒是让人不可小觑。   她待他真的很坏。   他只是想要个公平,他有什么错。   卫琛喉头一滚,探了探都梁香的呼吸,还算平稳,应当是睡熟了。   他就看看,又不做什么,这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他想道。   他伸手把她寝衣的衣襟往下拉了拉。   片刻后,他又把她的衣襟往两边扯了扯。   幽暗的目光糊了层蜂蜜似的,黏糊糊地拉了丝。   ……   翌日都梁香意识逐渐恢复清醒的时候,还未睁眼,就感觉胸前覆了张又热又黏腻的大网,捂得她汗津津的,那网还时不时地收放了几下。   脖颈处窝了个一拱一拱的脑袋,热烘烘的,湿漉漉地舔着她。   都梁香熟练地反手扇了个巴掌过去,“说了多少次了,萧……”   她睁眼瞧着眼前的景象,忽然收了声。   都梁香扯开卫琛的手,又扇了他一巴掌,“消停点儿。”   卫琛闻言反而变本加厉,按着她的肩,加深了这个吻,舔吻变成了吮咬,誓要在她身上留下点儿什么痕迹似的。   都梁香摸向他的脸,找准咬肌所在的软窝,用力掐了进去,钳着他没法再咬人。   “住口!”   卫琛眨巴了几下眼睛,纤长的睫毛摇晃起来就像她常持在手中那把羽扇上的翎羽,能扑扇出轻柔的风。   他好似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似的变得极为乖巧,瞬间就让都梁香懒得同他计较了。   他讨好地扒开了自己的衣领,偏过头去,露出了他弧线优美宛如天鹅的颈项。   姿态乖顺,透着股引颈就戮般的荏弱感。   卫琛舔了舔她的手心,柔媚了嗓音同她认错:“是我错了,你咬回来吧,别同我计较了。”   都梁香觉得他不像是在认错,反而是早有预谋。   但她就是莫名地觉得牙齿有些痒。   她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的两颗犬齿,眸光专注地找起了下嘴的地方。   她先是用指腹摸了摸,确认了下几根主要血管所在的位置,又用唇瓣感受了一下脉搏跳动的力度,摩挲着移动了几下,找了个安全的位置。   倒不是多在乎卫琛的死活,修士被这点儿力道咬死的概率微乎其微,只是做久了医者的习惯使然,下意识就想规避不必要的风险。   唇瓣轻覆上来的那一刻,卫琛觉得自己好像一块盘中的糕点。   要吞吃他的人有着极为讲究的餐前礼仪,还会安抚猎物的情绪,就算那是一个猎食者,也是一个优雅迷人的猎食者。   叫人觉得即使被她整个吃掉也无所谓,只要他能让她填饱肚子,那也是他的荣幸,他的血肉化作养分,融进她的血肉里,那也是一场甜蜜的献祭。   那对待猎物郑重珍视的态度叫人迷恋至极,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占据了他全部的心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好似在此刻找到了他被需要的价值。   细细的啃噬之感从颈上传来,他感觉不到半点的疼痛,只余酥酥麻麻的痒意。   吃掉他吧。   无论是怎样吃掉他都好。   他想去寻她的手,察觉到了他的触碰,都梁香指节微动,五指滑入了他的指缝,将他的手紧紧握住。   卫琛浑身一麻,发出了餍足的喟叹声。   就是这样。   她定是和他心意相通的。   一切的不安定感、惶恐感好似都暂时离他远去了,他沉浸在一阵莫大的幸福中。   都梁香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痕迹后,又安抚地吻了吻他的唇,在他脸上轻柔地抚摸了一阵,就要起身。   卫琛却一把将她扯进了怀里,环住她的腰,黏黏糊糊地撒娇:“再抱一会儿吧。”   都梁香眉头一皱,她究竟哪点做得还不够好,要牵手牵了,要温存温存了,这都是在萧鹤仙身上练出来的安抚技巧,一般这样做完后他就不会再烦她了,能避免后续可能持续几个时辰的拉扯和纠缠,怎么卫琛比他还黏人。   迎着卫琛幽怨的目光,都梁香挣开他的怀抱,起来穿衣。   卫琛望着她起身离去的背影,回想着方才的一切。   她真好啊。   慷慨地答应了他一个又一个,贪婪的、冒犯的、得寸进尺的要求。   在今日之前,他从没奢望过自己能得到这么优厚的对待。   她真的太好了,比他想象的,奢求的,还要好一万倍。   她真的多垂怜了他一个。   可偏偏为何,她不能只垂怜他这一个!   他轻抚着颈间的痕迹,感受着她留下的余温,迷离沉醉的眸光倏尔一凝,又寸寸转冷。   薛庭梧……   你真是碍眼啊。 第263章 泽兰五八·干戈玉帛   昨日公输弘听那竹音说卫琛进了虞少君的客房几个时辰都没出来,他就够惊讶的了。   没想到卫琛还真没骗他,人家和虞少君那真是有交情的。   结果这会儿卫琛来找他告辞,他上下一打量,那更是眼睛都瞪大了。   这红衣领缘用的纹锦,上面凤鸟花卉的纹样,那不是虞氏的族纹吗?   这是虞氏子弟的衣袍啊。   联想到卫琛今晨才从虞少君房里出来,那不明摆着只能是她的衣袍了嘛……公输弘脑子都有点儿不够用了。   “你俩还真是一对儿啊。”公输弘奇道。   卫琛哼了声,“那不然呢?”   “所以人哄好了吗?”   卫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当然。”   公输弘心中暗道,虞少君真是个能忍的人,居然能容下卫琛这等脾气的人,是个能成大事的。   当然,说不定卫琛在虞少君面前不这样。   两人打过招呼,卫琛从公输弘手里要回了他暂时交与他保管的须弥戒,不咸不淡地同他道了谢,这就告辞了。   卫氏的马车就等在云鹊台外,卫琛登上马车,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却在里衣之外,又套上了那件红衣。   想起方才从表兄那里问到的消息,卫琛忽地冷笑了声。   他吩咐驾车的侍从:“去玉京棋院。”   玉京棋院院门前的执守自是认识卫琛的,见是他来,自不敢拦。   待人进了院中,方才回头偷瞧了几眼,目光略带奇异。   从前也不见这位卫氏的小郎君穿红啊,今日倒是稀奇了。   若说从前他那些色泽淡雅又不失奢华的衣袍叫他穿来,是在他积石如玉之貌上又添了三分清雅,那今日这艳丽的红衣便是在他的面上又淬出了三分冶逸,正是掩映生姿,生出一副妖颜若玉的容色来。   所过之处光艳动人,见者皆为之驻足侧目。   王梁正在南星阁中给一棋士讲棋,余光瞥见一抹艳红,疑惑望去,视线上移,落在卫琛面上,才认出了来人。   “今日就到这里,你下去吧。”   “多谢首座指教。”那棋士起身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卫琛迤迤在王梁对面落座,“表兄。”   王梁端起茶碗喝了口,似笑非笑道:“你今日这是什么打扮?”   他正觉稀奇,眸光忽然一凝。   方才不曾细瞧,只当他是转了性子,近来喜好上了鲜亮的装扮,这时才看见了他身上那袖缘处纹锦上的虞氏族纹。   卫琛不愿多说,开门见山道:“这表兄你就别管了,你只需告诉我薛庭梧这会儿在哪儿就行。”   王梁收回目光,垂睫专注地看了一会儿茶碗中飘飘荡荡的茶叶,又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并不说话。   等得卫琛都有些着急了,他这才不轻不重地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掀起眼皮瞧了卫琛一眼,道:“我怎么不知道,我的弟弟何时改姓虞了?”   卫琛听出了表兄语气中的戏谑,他熟知表兄的性子,知晓方才没糊弄过去,这会儿他是一定要问清楚的,只好实话实说道:“虞泽兰烧了我件衣服,她赔给我的。”   王梁道:“她赔给了你一件她自己的衣服?”   “对啊。”   “然后你就这么穿在了身上?”   “没错。”   “呵。”王梁轻笑出声,神色转冷,“卫琛,你自己听听这话荒不荒唐。”   “怎么了嘛……”卫琛自然也不是不心虚的。   “怎么了?卫氏是养不起你了吗?你就缺一件衣服穿?如此堂而皇之的穿着虞氏子弟的衣服,你叫旁人知道了该怎么想。”   爱怎么想怎么想,想歪了才好呢。   王梁瞧着他一脸不驯的表情,就知他没有听进去。   “你穿着这衣服在我面前晃荡作甚,合该速回骊渊台叫表姐瞧瞧才是,看她会不会再抽你一顿鞭子。到时候,可千万要像现在一样硬气,别再求我给你送药了。”   “我又不傻……回家前我会脱了的。”   王梁单手支额,揉了揉眉心,“我是这个意思吗?”   他指节不耐烦地在桌上叩了叩,语气微冷:“到底怎么回事?”   卫琛斟酌着措辞,实在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犹犹豫豫,还是有些不想说。   “你偷的?”   卫琛脸色涨红起来,“表兄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没想到表兄是在疑心他偷了虞泽兰的衣服,这才揪着他不放,非要刨根问底。   “你们俩前些日子还要打要杀的,今日她烧了你的衣服,就会赔你了?我看那虞泽兰,可不是这么好脾气的人。”   卫琛支吾了一句:“她、她人其实挺好的。”   王梁睥视着看了过来,细细端详着卫琛略显慌乱的神色,连他眼珠上一瞬胡乱的颤动都没错过。   他的脸上泛着薄薄的红晕,似是有些羞意。   原来如此。   恼恨人家是假,却把青梅嗅是真。①   王梁笑了笑,“听你这意思,你们是化干戈为玉帛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岂止,都快化干戈为相濡以沫了……   卫琛用手背贴了贴自己滚烫的面颊,状似在擦汗,实则是在试探自己的体温。   他真想求求自己别再去回想今晨和昨夜的事了……   察觉到表兄那探究中带着丝犀利的目光,卫琛觉得自己的心思简直都要被看光了。   都是这面上掩饰不住的异状害他。   他含糊道:“算、算是吧。”   王梁亦给他斟了一碗茶汤,递到他手边。   “如此,倒也不错。”王梁轻轻点头,颇为欣慰似的,温声道,“看你这架势,可不像是有什么好事要找薛庭梧。既然你与虞泽兰已握手言和,这时就不要去找她那小情人的麻烦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说,这薛庭梧又怎么惹到你了?”   卫琛倏然变了脸色,极为勉强地才压下那股不悦,假作不在意道:“表兄也知道他二人的事情了?我还以为表兄不怎么看论道坛的文贴呢。”   “虞泽兰近日可是神都的风云人物,她的事,自然皆会传得沸沸扬扬,想不听入耳都难呢。”   王梁继续道:“看她这高调又毫不遮掩的架势,怕是两人正是情浓蜜意之时,她对那薛庭梧回护得紧,你这时去找薛庭梧的麻烦,恐怕她不会善罢甘休……”   他冷眼瞧着卫琛愈发难看的脸色。   关切地劝道:“算了吧,怀音。” 第264章 泽兰五九·雄狐绥绥   卫琛艰难扯出个笑来。   “表兄不用担心,我也没打算拿他怎么样,不过是要同他说两句话罢了,我不会在玉京棋院里伤人,让表兄难做的。”   何况,虞泽兰数日前的威胁还历历在目。   王梁站起来,在他肩头拍了拍。   “怀音是懂事了些。”   他看向一旁的侍从,吩咐了声:“断蒙,你带怀音去找一下薛庭梧吧。”   “是。”   待人离去,四下似仍有暗香浮动。   他指尖揉捻了几下,凑到鼻尖轻嗅。   ……确实是那日在忘忧楼上沾染过的香气,平和清润,又带着丝草药气味的雅致和通透。   这得是挨得多近,又厮磨了多久,才叫“襟袖尽惹兰素香”啊。   他这表弟,倒是有些本事。   他微扯了下一边唇角,短促地笑了声。   ……   薛庭梧方结束了今日棋院的课程,离下午在太学院中的经史科大课还有几个时辰,便在无忧林中挑了个僻静的角落,练习打谱。   棋士们素有在山林之中对弈练棋的习惯,无忧林风景优美,空气清新,是个再好的去处不过。   棋院亦在林中设下了诸多棋桌,三三两两的棋士在此地或对弈或练棋。   树林阴翳,耀眼到有些刺目的阳光被稠密的叶片遮住了大半,只从缝隙间透下些许的光斑来。   面前忽落下一道阴影。   薛庭梧眉心微蹙,抬头看去,就见是卫琛不请自来地在他对面坐下。   他只瞥过一眼,没打算理他,专心地看着棋谱落子。   “薛庭梧,好久不见啊。”   薛庭梧充耳不闻。   他和卫琛可不是什么有旧可叙的关系,这时卫琛来找他,定然没什么好事。   说不定干脆就是来寻衅的。   “你瞧我今日这身衣袍好看吗?”卫琛笑了笑,拖曳着绵长的语调慢悠悠道。   薛庭梧看也未看,冷漠道:“我不好男风。”   卫琛笑容一滞,叫薛庭梧这故意曲解他的回应气得噎住了片刻。   他也懒得再装出一副友善的面孔,尖刻道:“我劝你还是睁大眼好好看看,别哪一天见弃于人了都不知道缘由为何。”   薛庭梧执棋的手一顿,明明知道这很可能是卫琛设下的陷阱,终究修行还是不到家,被这话激得抬眼冷冷看了过去。   他只瞥了一眼,就垂下眼帘,从棋罐里拾了一颗子,对照着棋谱上第一百三六手的着法,落了上去。   淡淡地道了一句:“南山崔崔,雄狐绥绥。”①   卫琛冷笑一声,挥出一道灵力,就将薛庭梧的棋盘掀翻。   黑白二色的棋子散落一地,轱辘辘地滚出了好远。   居然敢讽刺他像求偶的公狐狸一样妖媚……   卫琛刚要发作,忽然心念一转,压下愠色,扯出个讥诮的笑来。   “那又如何,总归叫我求到了。”   他故意在“求到”二字上咬了重音,尾音缠绵,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薛庭梧终于正眼瞧了过去。   正欲反唇相讥他不过痴人说梦,却在视线落到他衣缘上时喉间一哽,倏然失声。   纵使他并不会刻意去记那些高门大族的族纹。但那熟悉的纹样已是他这些时日见惯了的。   不管是在栖凤台的门楣雕花上,还是在虞氏的鸾车上,亦或是在兰兰的衣裳上,他都没少见。   这是……兰兰的衣服?   及至此刻,他才明白过来卫琛来找他耀武扬威耀的是何事。   那日他还当卫琛是因在秘境里的旧怨才要寻衅于他,故意说了些恶心人的话。如今看来,他是早就对兰兰起了心思。   “你以为你胡乱编造几句,我就会信?你谎话连篇,也不是第一回了。”   薛庭梧弯下腰,捡拾起地上的棋盘和棋子。   卫琛却抬脚踩了上去,和薛庭梧挨得极近,那缕熟悉的幽微香气飘了过来,叫人心头一颤。   他微微俯身,轻缓的嗓音里浸着昭然的恶意,像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   “是真是假,你自己判断不出来吗?还是说,有些事明摆着放到了眼前,有些懦夫都还是不敢也不愿去看呢?”   卫琛凑到他面前,将那一段雪白的颈项和暧昧的红痕清清楚楚地展露在他眼下。   “她情动时总是热情得过分……”他指尖在那印记上轻轻抚过,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热情得叫人都有些招架不住呢。”   他笑吟吟的,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得色。   薛庭梧呼吸一窒,恍惚见到了一条巨蟒对他张开了血盆大口。   他的视线如冰冷的箭镞,直射向卫琛,试图从对方那双潋滟含笑的桃花眼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找到这只不过又是卫琛所设陷阱的证据。   可他看到的,只有毫不掩饰的得意,以及那眼底深处翻涌的、志在必得的暗潮。   “你对她做了什么?”薛庭梧的声音干涩,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   “做了什么?”卫琛笑着重复了声,尾音上扬,带着一种缠绵又恶劣的玩味。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凑得更近了些,那片雪白颈侧上的点点红痕,在这近在咫尺的距离下,愈发清晰刺目,如同雪中绽开的红梅,宣告着某种隐秘的占有。   “孤男寡女,衣袖相接,气息沾染……还能做什么?”   凝着薛庭梧愈发冰冷的脸色,那双清润干净的眼里染上了同他从前一样恨不得择人而噬的妒意,他顿觉心里舒坦多了。   他不无快意地继续火上浇油道:“你这么古板酸腐,想来,她定是没对你做过这般亲密的事吧?”   脑中“轰”的一声,薛庭梧只觉一股炽烈的火焰从心底猛地窜起,瞬间烧尽了他的理智。   那些散落在地的棋子剧烈地震颤起来,一道道凝实的阴阳二气气柱从每一颗黑白棋子上迸射出来。   浓郁的木灵气的在阴阳二气交融下生发了出来。   卫琛疾驰后退,想要从须弥戒中唤出绕梁,却摸了个空……糟了,忘从虞泽兰那里要回来了。   他凌空翻身一跃,堪堪躲过那虬结的木龙当头一击,再落地时,碧鸾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在弦上一摇指弹了几声,他顿时皱了眉头。   怎么感觉他能引动的灵气变少了?只怕方才弹拨出去的这一式“昆山玉碎”威力要大减。 第265章 泽兰六十·征子棋阵   事实也果然如卫琛所料,那阵阵弦音只堪堪削断了那木龙最外侧的枝桠。而那如鲸吞蛇噬一般的龙首冲势不减。   随卫琛而来的国师府侍从断蒙并未走远,见自家表公子落了下风,按剑的手刚要抬起,就被一股强大的威势压制了下去。   断蒙惊疑不定地向四周看去,就在远远一棵树下瞧见了端坐在石墩上的容姥。   “小孩子们打闹罢了,也出不了什么事,不用急。”   他听得传音道。   既是容姥发话,断蒙只得按兵不动。   先前在此地练棋的棋士们纷纷护着棋局退让开来。纵使有修为深厚的完全有能力调停的,也只做壁上观,远远看戏。   调停有什么意思,哪有看人斗法来得有趣。   时不时还有人点评几句。   “哎呀,那穿红衣的小子,怎么施展出来的法术跟挠痒痒似的,怕不是‘气紧’了吧。”   “莫不是那个守拙之品要使那一招?”   数十颗黑白棋子交替落在卫琛脚下,来势汹汹,黑子被白子长裹在内,那一串葡萄纷结似的黑子像被逼至一角,狼狈逃窜。   而被玄素棋枰锁定气机的卫琛,就如那被白子逼至只剩一口“气”的黑子一般,周身回应他灵力调动的灵气少得可怜。   而那些无主的灵气大半都被地上的棋子吸纳了去,转化为源源不断的木灵气。   薛庭梧唤出的木龙在这磅礴木灵气的加持下,越长越大。   “果然是征子棋阵,不过守拙之品就能用出征子棋阵了吗?新人都是怪物吗?那我还练什么棋啊,我直接吊死在无忧林东南角那棵歪脖子树上算了。”   “蔡姐姐你先不要自挂东南枝,他虽然看上去是守拙之品,但他好像就是今年定品赛那个魁首,本来应该是定下斗力之品的。”   “原来如此,这么说我就舒服多了……个屁啊,我是说他的棋枰,才守拙之品的棋枰诶!怎么能吸纳这么多阴阳二气的?”   “修为和灵根资质对引动阴阳二气的效率也是有影响的,可能他是单灵根吧……又或者他可能领悟了一丝太极真意?”   征子,本是围棋中的一种基本走法。   以征子棋形御阵,便是褚棋圣创制的一种,借用玄素棋枰可以施展出的阵法法术。   因能更快地薅夺天地之间的无主之气,达到损敌肥己的作用,威能强大,故而是棋士们尤为看重的几个棋阵之一。   征子在围棋中虽然基础,但征子棋阵可不是那么好领悟的。   卫琛冷肃了脸色,且退且打,在最细短的那根弦上连续托和抹,便有高亢的乐声直上云霄。   正是《引凤曲》的第三式,“石破天惊”。   一只凤凰虚影的轮廓在那声声似凤鸣的曲声中渐渐成形。   凤凰发出尖啸,向着木龙啼鸣,狂浪一般的声波激发荡出去。   木龙的冲势霎时为之一顿。   卫琛争取到了短暂的时间,连忙变换了曲调。   弹轮刮奏,或击或拍,似有凄厉可怖的鸮声而出,尖锐诡谲,使听者如坠死寂的深夜。   那声嘶力竭的尖啸萦绕耳畔,听者无不心头为之一紧。   待曲调来到最高潮处,陡然叫人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恨意。   有恨声,有恨生。   众人的情绪纷纷被引动,激颤到极致之时,丝丝缕缕的灵气便从他们身体里流泻出来,融入了回荡在天地间的曲声之中。   正是曲声达到了交感共鸣,声求气应的境界,才会引发的法术之效。   那音浪在源源不断的灵气的给养下,节节拔高,声势渐渐壮大起来。   澎湃的灵气波动漫延开来。   王梁立在南星阁上,感知到此方动静,转身眺望看去。   一枚棋子在他指尖灵巧地翻飞,那悠悠飘来的曲声似有几分熟悉。   他垂眸凝着那颗棋子,忽然忆起了这曲子是哪里听着熟悉。   他缓缓道:“千万飞丝千万恨,透骨锥心生气冷。”   是卫琛在那十方绝境里新作的《香消曲》。   他又笑起来。   不会动手?   呵,那才有鬼了。   卫琛那送去天锻府新打造的碧鸾,更换了金蚕丝弦,固定琴弦的弦杆处设置了松解释出琴弦的机括。   琴弦多以五丝为一综,依调声高低缠绕几十到上百数量不等的综数。   碧鸾的新琴弦可以返璞归真,一根弦释放出去,便可重新化为无数飞丝。   无忧林中,卫琛当心一画,那碧鸾上的琴弦在发出一阵桎梏人心神的嗡鸣之后,其中一端仍固在箜篌的弦杆上,另一端却齐齐飞脱出去。   一生二,二生四……二十三根琴弦化作无数飞丝,向着那头木龙扎了过去。   激荡在天地间的怨恨曲声,音波阵阵,触动着飞丝嗡鸣,飞丝持续的嗡鸣又在不断发出新的声响。   音波法术的威能节节攀升,逐渐壮大到了能与那木龙相抗衡的地步。   飞丝条条钻进木龙枝桠之躯的全身各处,爆燃出熊熊烈火,就要将其烧为灰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点妒意和恨火亦在这曲声愈演愈烈,被无限放大。   薛庭梧心中闪过一瞬恨怒到极致的杀意,执在手中正欲催动的圣言尺亦忽地明灭了一瞬。   他倏然变了脸色,知晓自己是被卫琛的衅言和这诡异的曲声影响了心绪。   纵使面前火浪滔滔,席卷而至,他也兀自闭上了眼睛。   圣言尺微微发烫,冥冥中有一道慈和的声音自他胸臆中浮起。   “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①   那翻涌的怒浪和恨火便被这道警言压制了下去,待薛庭梧再度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平静。   那点杀意却也随之顷刻而散。   虽说常言道,风助火势,其实也只不过是风不够大罢了。   风若足够大,自然还是能灭火的。   薛庭梧手执圣言尺,万千的灵气在那尺身周围激荡,忽又向着尺中涌去。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使的正是诗剑诀这门法术。   圣言尺中满盈的浩然之气,便裹挟着那汹涌澎湃的灵气,化作九天之外的罡风,在那与木龙交锋相战的火海上疾掠而过。   熊熊烈焰一瞬尽灭。   木龙摆脱了火蛇的纠缠,咆哮着向着卫琛飞去,却在即将将其吞噬之时,组成它躯体的万千条枝桠倏然散开,又重新聚拢,将卫琛绑缚在原地,深深扎根入地下,给卫琛缠成了一个树中人。 第266章 泽兰六一·可惜可惜   薛庭梧捡起玄素棋枰放回棋桌上,敲了敲棋枰的边沿,散落一地的黑子和白子就争相飞回了棋枰上,按序摆好,和他棋枰被掀翻前摆下的棋形正好别无二致。   他正欲拿出棋谱,继续摆棋。   断蒙上前一步:“放了我家表公子!”   薛庭梧施舍了个冷眼过去,就收回了视线,并不想理会。   卫琛被盘曲缠绕的树枝锢在了原地,只露出一张脸,却犹不知道什么是低头。反正他也不信薛庭梧真的敢动他,还有断蒙在,这里是表兄的地盘,他不会放任他出事的。   只继续骄狂道:“什么‘蒿莱虽微,犹抱冰霜之节’,都是狗屁,你心底的欲念和恶意就少吗?方才是想杀了我吧?不过是装出来的清高性子,好勾引些不知世事的女郎罢了。”   卫琛:“方才只是同你说两句话而已,你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资格同我生气?连个外室都算不上的下贱胚子,倒拿出正头夫君的做派了,我都替你害臊!”   薛庭梧握着棋子的手紧攥着,每多一句污秽之声入耳,那手下的力道就深重一分,手背上青筋贲起,一如那虬结蜿蜒的老树根。   “什么‘南山崔崔,雄狐绥绥’,你是那‘既且告止’的良人吗?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①   薛庭梧抚过腰间的琉璃泽兰草挂坠,强压下心头滋滋往外冒的戾气,眉目平淡。   “你继续骂,什么时候骂够了,我什么时候再让你走。”   他应该多信任兰兰一些的,不过是些狺狺狂吠之语罢了。   就在这时,棋院的执事姗姗来迟,对着薛庭梧厉喝:“薛庭梧,棋院清修之地,岂容你逞凶放肆,还不速速束手就擒,随我等前去执法堂接受惩戒!”   卫琛轻嗤一声,不无得意地笑了笑。   有眼睛的人都看见了,这次可是他先动的手。   薛庭梧自知难逃一罚,站立不动,任由棋院的执事来将他押解走。   缠绕在卫琛身上的枝条尽皆散去,重新化为一柄平平无奇的木剑,挂回了薛庭梧腰间。   “慢。”   一道慈和中不乏威严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发话的人正是那向来都笑眯眯的,宽厚和蔼的容姥。   棋院里年轻的棋士们大多不知道这个老前辈的来历,只知道她经常出现在无忧林,同一些老棋士们对弈。   也常见她和棋院祭酒,还有上玄仙宗太和峰的峰主谈笑风生,就连齐侯世子也对她颇为敬重,虽不知其身份,但也能推知其来头应是不小。   因在玉京棋院里也待了有些年头了,故而纵使什么身份也没有,在棋院中也很说得上话。   “此事我亦旁观了全程,是那卫家小子寻衅在先,这薛小友出手在后。虽说依棋院院规和大玄律,除非自保,再怎么样也不该先行动手,行逞凶之事,不过这薛小友出手颇为克制,也并未伤人,不过两个小朋友斗法切磋罢了,不当是什么事,什么惩戒不惩戒的,我看就算了吧。”   既是容姥发话,那这事自再没有旁人提出异议的余地。   那些执事们躬身行了一礼,“是。”   这就退下了。   卫琛亦是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薛庭梧收拾好自己的棋具,走到容姥面前长揖一礼。   “多谢前辈解围。”   容姥没多说什么,只笑着挥了挥手,“去吧。”   南星阁上,亦有人旁观了这场闹剧。   只听一声轻笑,一句颇为遗憾的嘲弄之语落在风里。   “好个能忍的绿王八,可惜,可惜。”   ……   “故知胜残去杀,必在于弘仁;返朴还淳,不务于多辟。方知削兹三尺,专循五礼。幸陈用舍之宜,以适当时之要。”②   钟博士引经据典地讲授完今日的课程,按例提了一问,请诸生作答。   众人没一个敢一马当先来当这出头鸟,课堂上寂然无声。   钟博士清了清嗓子,点了人来答:“薛庭梧。”   却依旧无人应声。   “薛庭梧?”   丁舜卿看着自今日上课起便时不时怔怔出神的薛庭梧,这会儿更是被夫子连唤了两声也不见动弹,忙用笔杆捅了他一下。   “薛庭梧!”钟博士的唤声已是有些不悦了。   薛庭梧如梦初醒,脸色极差地站了起来。   他根本就没听清夫子方才问了什么。   丁舜卿以手支额,装作在看书沉思的模样,他又不会传音,只能硬着头皮压低了声音提醒道:“陈今时大玄律之利弊,何法可存,何法可废……”   薛庭梧自知这时强答,也答不出来什么言之有物的东西,只得起身拱手道:“学生不精律法,一时间竟想不出该如何切题,恳请夫子恕学生愚钝之罪。”   钟博士面沉如水,到底是给他留了些面子。   “坐下吧,既然是薄弱之处,就更应该专心些思索。你下课了且先留下来,我有事找你。”   及至下课,诸生都散了个干净,丁舜卿给了薛庭梧个自求多福的怜爱眼神,也一溜烟跑了。   钟博士这才拍着戒尺冷笑道:“你课上是真的不精律法,才不知如何作答,还是根本就没听我的课?”   薛庭梧面色羞愧,如实道:“是学生走神了。”   他伸出手:“还请夫子责罚。”   “若我只是你这门课的夫子,倒是确实可以打你几下戒尺,就轻轻放下此事,可是薛庭梧,现下也没有旁人了,我的另一重身份,你可认?”   薛庭梧心如明镜,从善如流道:“还请师姐示下。”   “薛师弟,你入太学院以前,师傅特地传信于我,务必好好照看于你,督促你的学业,师傅说你笃志好学,勤谨惕厉,又为人仁民爱物,既是个治学的好苗子,更是个做官的好苗子,万万不可叫旁的事耽误了你,你有课业上的疑问,我哪次不是回去爬罗剔抉地翻查典籍,极尽详备地为你解答……”   钟博士方才欲抑先扬,这时却话锋一转,语气严厉了起来:“上个月的月试你得了头名,我是很为你欣慰的,还传信给师傅说了这个好消息,我原本对你是很满意的……可你今日是在做什么?” 第267章 泽兰六二·前程不想   薛庭梧只一味低头认错:“有劳师姐费心了,庭梧今日心绪不宁,才一时恍惚了些,没能凝神听师姐讲课,庭梧实在惭愧。”   即使他这认错态度良好,钟博士也没有丝毫要任他糊弄过去的意思。   “因何事心绪不宁?”   “在棋院……与人起了龃龉。”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钟博士鹞鹰似的毒辣目光将他扫视而过,冷哼了声。   “我在太学院教书也有些年头了,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钟博士的目光落在他的腰间,“那是什么?”   “一个挂饰罢了。”钟博士早看见他上课频频抚弄那挂饰了。   “你师姐我可不是那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腐儒,你当你和那虞小姐的事情,我就不曾听闻吗?”   薛庭梧神色一凛,唇线紧抿,彻底失了方寸,再不知该如何应付起钟师姐来。   “她送你的吧?”钟博士了然道。   薛庭梧不答,就是默认了。   “我本也不愿过问你此事,我不过也只是你的师姐罢了。按理说管教不到你,只因我和你是同门之谊,这才就算知道此举尤为讨人嫌,也要劝诫你几句。你年纪轻,有思慕的女子很正常,但我以为你是个知道轻重的。”   钟博士幽幽一叹,继续道:“那虞小姐实在不是你的良配,我劝你还是趁早收心吧。”   “学业之事,我会刻苦,今日之事,庭梧定不会再犯,伏请师姐严加督察!”   钟博士看着面前拱手躬身的薛庭梧,摇了摇头。   这回应看似诚心悔过,却对同那虞小姐的事绝口不提,钟博士哪能不知道,自己这师弟也是个倔驴似的性子。   “伸出手来,你师姐的话讲完了,不过作为你的夫子,该罚你的戒尺还是要罚的,伸出手来。”   薛庭梧默然伸手。   钟博士狠狠地在他手上拍了三下:“薛庭梧,你前程不想想钗裙,该打!”   打人戒尺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人痛,让人长记性,即使这是自己的师弟,钟博士也没有留手。   直打得薛庭梧紧咬着牙关,秀丽的面容皱巴成一团,才堪堪受下这三尺。   她既是怒其不争,也是激将道:“你要是如那旁的人一般,起了嫁入高门,自毁前程的心思,就趁早退学嫁人吧,也免得叫师傅与我等白费心力。太学院是大玄最高等的学府,多少学子削尖了脑袋想进来,你若无意仕途,我看你这名额还是趁早让给那些更上进的学子为好!”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严厉,薛庭梧面色白了白,下意识辩解道:“我……”   “多说无益,你若真觉得是我误解了你,还是趁早拿出行动来叫人看看。”   待钟博士离去,薛庭梧静静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有些难过。   不只是因为卫琛的那些蜚语恶言。   还有这不安的一切,不受肯定的关系,以及陌生的自己。   被愤怒、嫉妒、怨怼争相啃噬着的自己。   他理智上知道卫琛的话一丝一毫都不该信,可心底总有个“万一呢”的声音冒出来。   他理智上知道卫琛对他的诟骂没什么好在意的,可大抵是习惯性的自省让他总忍不住去想,那些话亦不是全无道理。   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呢?他有资格置喙兰兰的事吗?纵使他自认为自己和兰兰两情相悦,可终究抵挡不住那些狂蜂浪蝶的觊觎,而他有资格生气吗?   貌似没有,可他还是生气了。   有些瞬间,他甚至起了杀意,他想叫那些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盯着他的兰兰的人都消失。   就算他们罪不至死……最好也通通消失。   有时候他也忍不住想,他有这样的想法真的对吗?他原来……也有这么恶毒的一面吗?   他将那挂坠握在手心。   心道,原来只有两颗心在一处也是不够的。   人生在世间,哪里就能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呢。   道尊们说的“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哪里就那般容易做到呢。   世道是很复杂的,就连他自己,也是很复杂的。   纷乱的思绪像未成熟的杏子被碾碎在心间,淌出酸涩的汁液来。   他忽然觉得他先前有些故作坚强了。   他不是有些难过。   比那还要难过一点。   就连他放飞出去的传信纸鹤飞得慢了一些,也叫他觉得难过。   一只纸鹤落停在了都梁香的指尖。   神都之中,唯一会给她这具身体用纸鹤传信的除了薛庭梧不作他想。   都梁香展开了这张纸鹤,只见上面只简简单单写着几个字:   兰兰,我有些想你了。   好黏糊而直白的思念。   唔……这都有点不太像薛庭梧的行事风格了。   她的手指抚过纸张上那被水渍晕染而开的地方,心道,不会是眼泪滴上去了吧?   难道薛庭梧今天遇到了什么事?不过他不说,她也懒得问。   万一真问出什么事来了,她还得哄,麻烦,就当没看出来好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都梁香随手回了一封“我也想你哦”的书信回去,就继续去练武了。   而这一下午,栖凤台的流金庭里,陆陆续续有纸鹤飘飘摇摇飞来。   无一例外都是薛庭梧的传书。   上面的内容无非也就是翻来覆去那几句话。   “想你。”   “比刚才更想一点点。”   “想兰兰。”   “你现在在做什么?刚才有想我吗?”   “是你太忙了,还是我传给你的纸鹤在半途中被老鹰叼走了?虞泽兰,对于我快有几个时辰没收到你回信这件事,你有什么头绪吗?”   “如果有一天我因此记恨上了所有会危害纸鹤传书安全飞行的鸟雀,你将为此事负责。”   都梁香除了前面那几封之外,后面的几十封传书都没回,因为她决定等会儿亲自走一趟好了。   薛庭梧肯定是受什么刺激了,还是安抚一下比较好。   这都快成……都梁香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点着人头数了数。   这都快成粘人精四号了!   纸鹤的另一端,薛庭梧在黯然神伤。   为什么后面的就不回了,是因为嫌他烦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为什么做,他好想问问她卫琛身上那件衣服是怎么回事。可是质问的话才一提笔,他就觉得不妥,显得他不够信任她似的,显得他好笨,别人说什么谗言他就会信似的。   最后只能忍下那些质问的念头,只写下对她的思念……和少许的怨气。 第268章 泽兰六三·冒犯一下   “薛庭梧!”   薛庭梧循声看去,唤他的人是上次帮他嫁接了牡丹的宿学长。   “宿学长,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宿愧笑了笑,“还真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宿学长请说,庭梧能帮的一定帮。”   “我朋友来给我送东西了,但我这边有点事走不开,可以麻烦薛学弟帮我去太学院门口取一下吗?”   宿愧说得煞有其事似的,薛庭梧没有多想,直接就信了。   上次宿学长帮了他,他自当投桃报李,区区跑腿的小事,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当然可以,只是不知宿学长那来送东西的友人长什么样子?穿的什么?我好免将人错认。”   宿愧玩味一笑:“你且去便是了,我那友人这会儿正在院门处等着呢,大不了你多问几句就是了,错认不了的。”   “嗯,好的,我这就去。”   薛庭梧对宿愧的说辞深信不疑,根本就没想过别的可能。   等他在太学院门口见到虞氏的马车时,顿时一愣。   “发什么呆啊,还不上来。”   都梁香撩开马车的锦帷,催促道。   “我还要给宿学长送东西,兰兰能等我一下吗?”   都梁香扑哧一笑,“呆子,那是我让宿姐姐把你叫出来的借口啊。”   薛庭梧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有些埋怨道:“那你让她同我直说就好了啊,怎么还骗人?”   都梁香递给他了一只手,将他拽上了马车,一边道:“笨蛋,当然是为了给你惊喜啦,怎么样,惊喜吗?”   “惊喜。”薛庭梧点了点头,克制着忍不住扬起的唇角,问道,“你今天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都梁香歪了歪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好似真的在疑惑:“咦?你不知道吗?”   “咳。”薛庭梧的耳尖红了红。   都梁香提溜起一个布袋子,解开收口的系绳,倒过来往下抖落。   成群的纸鹤扑棱棱地掉了下来。   “这些,不是想立刻见到我的意思吗?”   都梁香戳了戳他:“说话啊,薛庭梧。”   “我没这么说过。”   “哈。”   话说出口薛庭梧就有些后悔,惴惴不安地想着,她可能要生气了。   孰料她只是轻轻笑了几声,珠落玉盘似的清脆动人。   “好吧好吧,是我想立刻见到你。”   她张开双臂:“可以给我一个拥抱吗?”   薛庭梧抱住了她,脸埋进她的头发里,这时才愿意坦诚一点儿:“是这个意思,嗯,你猜对了,对不起,方才我撒谎了。”   “是撒谎吗?我还以为是撒娇呢。”   薛庭梧将脸埋得愈发深了些,羞得抬不起头。   都梁香道:“嗯……现在让我猜一下的话,我想,我应该会想要一个亲亲?”   薛庭梧压着她吻了一会儿,低声道:“算我求你,别这么说话了……”   让兰兰为了迁就他,明明看穿了他的心思,却全都揽在自己身上,比让他亲口说出来还要羞人。   “可是不问的话,直接就亲你,是不是太冒犯了?”都梁香故意道。   “如果是兰兰的话,怎样待我,都不会算得上冒犯……”   都梁香拖长了尾音“哦”了一声,伸手从他腰侧摸了过去,单手解开了他的襟带。   薛庭梧敏感地颤了颤,往她怀里靠了靠,似是有些不适应,但居然意外地没有阻止她。   肯定是发生什么了,都梁香想道。   她的掌腹缓慢而缱绻地抚过少年人劲瘦细腻的腰身,充满了安抚的意味。   “说说看吧,今天遇上了什么事?”   薛庭梧有些疑惑地从她怀里抬头:“你怎么知道?”   “不是你说的吗?”   “我哪有说过?”   “你浑身都散发着一种‘我好难过’‘我好伤心’‘快来安慰我一下吧’的苦情气质啊。”   而且还大胆了好多,又无师自通了一些暧昧的邀请。   当然,这些话就不能说出来了。   “胡言。”   “纵使你嘴上没说过,你的眼睛也会说话,你的表情也会说话,你的肢体也会说话。如果不是我有一双异于常人的耳朵,又怎么会得到一个闷葫芦的芳心呢?”   薛庭梧听见这话,那甜丝丝的滋味才在心尖萦绕了短短几息,就忍不住又酸涩窒闷起来。   他心说,你只需要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够得到许多人的芳心了。   都梁香捧着他的脸,柔声哄道:“真的不需要告诉我吗?”   “那我说了,你会生气吗?”   “那你有做什么会让我生气的事吗?”   “没有……但我接下来想问你的事情,可能会让你生气。”   “在不知道这是一件什么样的事情前,我不能给一个我可能做不到的承诺,我只能保证,我会尽量不生气。但就算我生气了,那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大不了你就哄哄我吧……好像一直都是我哄你,你还从来都没哄过我呢。”   薛庭梧心下稍定,不由想到,兰兰真的很会引导他。不管他有什么样的情绪,在她这里都能稳稳落地,获得一种弥足珍贵的安心感。   “唔……”都梁香见他还是有些犹豫,便继续道,“不如你来说说看,你是基于什么判断,觉得我会生气的?你可以先不说你想问什么,先说说你担忧我生气的原因是什么吧?”   “可能是会让你觉得我不够信任你吧,可我真的……”   不问个明白他后面的时日心中都要不得安宁了,就像今日在课上一样,叫他再没法专心做正事。   都梁香垂眸思索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不太妙的猜测。   卫琛不会是去找过薛庭梧了吧?   都梁香轻笑了声,在薛庭梧脸颊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哦,原来是吃醋了,好可爱,冒犯一下。”   都到了此刻,他再有些什么低落的、不安的情绪,也都像被风拂过的蒲公英一样,纷纷扬扬四散飘走了。   薛庭梧说了今晨卫琛去找过他的事情,略过了那些污言秽语,只提了下他身上的那件衣服和他脖子上的吻痕,询问起都梁香这是怎么一回事。 第269章 泽兰六四·疑神疑鬼   都梁香的眸底划过一抹冷意。   好个不安分的贱狗。   原来那时起就打上了要到薛庭梧面前耀武扬威的主意,才故意引她在他身上弄出些痕迹的。   尽会给她添麻烦!   等他下次再敢来栖凤台,看她找不找他算账的!   “你是有些疑神疑鬼。”   薛庭梧的手无意识地捏起了她衣衫的一角,闻言不安地攥紧了些。   都梁香当然知道这么说不太好,但总不能日后有点儿什么苗头,就让他来烦她一次吧。   她停顿了会儿,才继续安抚道:“不过不怪你,都怪那卫琛太会扯谎了。”   都梁香大大方方承认道:“那件衣服是我给他的,那时他来找我的麻烦,我就把他须弥戒扒了,又给他衣服烧了教训了他一下,后来想着被人看见他光着从我的房间里出去,指不定要被传什么闲话,就丢给了他一件我从没穿过的衣服。”   “没想到我一时心善,竟被他拿来做文章,故意恶心你,这卫琛真是太讨厌了!”   薛庭梧:“那衣服上的熏香……”   “用泽兰草配伍来做合香方很常见啊,都大差不差的,许是他不知从哪里找了个相近的方子吧。”   “那他脖子上的……”   “谁知道他找什么人弄的,这卫琛真是好深的心机,就是诚心激怒你呢,听你之言,今日幸好有个老前辈帮了你。不然你就要因他的挑拨之言受罚了,以后他再说什么胡话,你可千万不能信了。”   “嗯。”薛庭梧点了点头,心里也长舒了一口气。   他早知道卫琛八成是在那胡编乱造,可他装得也太真了,叫他……还好兰兰不介意他向她求证。   “开心了吗?”   薛庭梧埋首在她颈窝里,用长长的、柔软的睫毛贴着她,他眨了眨眼睛,长睫来回搔刮过她的肌肤,像是在点头似的。   “嗯。”   “那我请求你一件事可以吗?”   “嗯?”   都梁香拿出一块灵犀玉,放到薛庭梧的手里。   “为了免使我背上某些莫名其妙奇奇怪怪的罪责,可以请薛庭梧勉为其难地收下这块灵犀玉,从此以后让我再也不用望眼欲穿地等待薛庭梧给我的书信吗?”   “算为了缓解我的相思之苦,借你的哦。”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薛庭梧自没有再推拒的理由,何况,他也……不想推拒。   “我收下了,谢谢兰兰。”   都梁香一笑,这心里还明镜似的知道是她在照顾他的面子,也不算那么无可救药嘛。   她伸手捏起他脸颊上的肉,轻扯了几下。   “很会撒娇嘛,薛庭梧。”   薛庭梧面色一红,知道她是在说他最后传书给她的那几封书信的事。   他握着她的手,认真道:“谢谢兰兰……迁就我。”   垂怜我,奔向我,接纳我……   全天下最好的兰兰。   他情难自抑地又吻上了她。   薛庭梧来势汹汹,热情得过分。   都梁香倚在厢壁上,承受得有些吃力。   好在他已经很有经验了,即使略显强势地按着她的后颈,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唇齿间的动作狂浪又放肆,却也小心翼翼地拿捏着力道,不至于让她难受窒闷。   他身上那股沉稳而干净的木质香气,像一袭暖融融的斗篷,将她裹了个严实。   她好像尝到了阳光的味道,初时是温暖和煦的,没过一会儿就变得炽烈,灼热,滚烫。   烫得她心口发紧,好像有一团浓烈的火,在竭力地想要将她融化。   明明他们已经很亲密了,挨得很近了,薛庭梧却觉得一股更强烈的渴望在悄然生长。   还不够……   即使是这样的亲密,依旧还不够。   他清润的黑眸愈发晶亮,凝视着都梁香的眸光灼灼噬人。   “干嘛这么看着我,要吃掉我吗?”   薛庭梧指尖抚过她微肿的唇瓣,那里还带着湿润的光泽和他的气息。   “对不起。”   “没关系哦。”   薛庭梧无端恼火起来,叱责道:“你不要总这样放纵我,兰兰。”   他捂上她小鹿一样湿漉漉,无辜又漂亮的眼睛,每次看见她那样满心满眼地瞧着他,那股渴望就愈发难以忍受。   “也不许引诱我。”   “薛庭梧,我的背有些痛,你有什么头绪吗?”   他瞬间慌乱起来,“怎么了,我方才压到你了吗?”   “可能是因为背负了太多莫须有的罪名吧。”   “又耍我。”   他在她的唇瓣上轻按了一下,惹得她冷嘶一声。   “这就是你放纵我的代价。”   他把脖子往她唇上凑了凑,“咬我一口吧,这样好得快。”   都梁香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叫她吸他的血。   她刚想说这点儿伤口再不赶紧看大夫就要愈合了,不至于吧……忽地转念一想,不吸白不吸。   多吸几口,她还能少服几颗丹药呢。   要不是她暂时还没想到,把人的血液抽出来,该如何保存的法子,她早就会想办法从薛庭梧身上骗点儿血下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都梁香一口咬了上去。   犬齿刺破了皮肤,一股暖流触及了她的舌尖。   薛庭梧一手覆上了她的胸口,正当她以为他莫不是开窍了,就见他并没有继续动作,只覆在她左胸上,感受着她的心跳。   “一直没有过问你……你的心疾好些了吗?”   都梁香吮吸的动作一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薛庭梧好像是故意找了借口给她吸血的。   他想治疗她。   她抬了抬头,张口欲答,却又被他把脑袋按了下去。   “再咬一会儿吧。”   应该是没有好的,他从没在她身上感受到过灵气外泄的气息,应是被某种法术封住了灵窍,有那么一两次见面的时候,他还在她身上闻到了清苦的药味儿。   淙淙暖流淌过她的舌尖,一股浓郁的生命力源源不断地流入了她体内,她顿时感觉身体轻快多了。   让她甚至都有了解开锁灵针自己修炼一会儿的冲动。   都梁香觉得差不多了,舔了舔她咬出的伤口,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牙齿。   那伤口在他自己那充满神奇生命力的血液的浸润下,很快就恢复如初了。   都梁香眼神定定地瞧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那你的身上,好像没办法留下吻痕哦。”   薛庭梧闻言一怔,脸上热起来。   “嗯,那是有些遗憾。” 第270章 泽兰六五·安分一些   “大概就是这些了。”申冶将厚厚一摞的书册放在都梁香案前。   申冶近日一直在忙替都梁香筹备崇贤馆入馆考试的事情。   她搜罗了历年来馆试的题目,又命府上客卿分门别类地整理了讲义了出来,好供少君阅览。   依虞晗的意思,入学崇贤馆一事不必着急,可等今年的鸾仪卫上番当值之期结束后,再从长计议,这中间空闲的一两个月就在家中看看书,练练武,实在不行睡睡大觉也挺好的。   偏生自家少君是个闲不住的。   某日一拍脑门,就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先准备着馆试一事。   崇贤馆设立于东宫之中,负责掌管大玄典籍校勘、着述编修之事,兼有教授训导生徒之责。   其生徒简拔皇宗缌麻①已上亲,及三品以上官员子孙之中,性识聪敏者入馆。   馆中所置学士、博士,不是朝中股肱的勋贤峻秩,就是誉隆望重的鸿儒硕学。   师儒之盛,远非太学院可比,是勋贵子弟就学的不二之选。   只是馆内生徒定员六十人,治经史、格物、兵武三科者各二十人,名额珍稀,故而在资荫获得入馆资格之外,还要增设馆试,简拔秀异之才入馆。   不过既然都用长辈们的官品,筛选过一遍入馆资格了,其实竞争性也没那么大。故而馆试的难度,和入学太学院的院试比起来,那还是要低一些的。   四书五经,物书算律,小虞原本也是尽皆自幼修习的,加上都梁香原来的记忆,只需重新拾捡起来馆试要考核的科目,通过馆试多是不成什么问题的。   不过都梁香想要入学崇贤馆的缘由,倒也并非是申冶想的那样,她闲不住什么的。   而是她眼馋崇贤馆的册府小洞天很久了,册府小洞天乃是大玄仙朝禁中藏书之处,也是一与世隔绝,自成一方的小天地,藏书数以万万计,包罗万象。   和阵法、星相、占卜、医家之类相关的典籍也是尽有的,都梁香最近某些研究陷入了停滞状态,亟需查找翻看些相关的典籍找找灵感。   反正考入崇贤馆也不难,那就顺便考一下好了,从此册府小洞天就可以随意进入了,倒是方便了不少。   而且除非馆主有心查证,不然她在册府中复刻了哪些典籍,也是无人关注的。   就像以她现在的身份,想看什么孤本也是尽可托人去册府小洞天替她复刻一份出来。但若是叫亲近之人知晓她突然对占卜术数感兴趣了,总归有几分不妥。   何况,册府小洞天最为特殊之处,还是在那可以查阅藏书书目的琳琅宝卷上,总要亲自去,才能发挥其最大的功用。   都梁香才翻看了几页讲义,就听申冶犹豫道:“卫家的小郎君递了拜帖来,不知少君见……还是不见?”   那日去赴宴时申冶没跟在都梁香身边,还不知两人这乱成一团的关系。   只知前两日少君忽然撤下了栖凤台对卫琛的禁令,可下午外出了一趟,回来口中就对卫琛骂骂咧咧的,说什么尽会找她的晦气,什么把人烦都烦死的……   都梁香搁下手中书卷,冷笑一声:“等的就是他,见一见吧,把人领到我房里去。”   房房房……里?   申冶瞳孔地震了一下,纵使心中惊疑不定。但多年来处变不惊的素养,还是让她面不改色地应下了这道吩咐。   “是。”   卧房里宽敞些,也隐蔽些,珍玩也不若书斋这里的多,方便动手。   都梁香去了卧房等人,卫琛不多时就到了,申冶给两人奉了茶来,接收到自家少君使的眼色,便带着左右尽皆退下了。   见旁人都走了,卫琛立时站了起来,这儿看看,那儿看看,不把自己当外人似的打量起都梁香卧房的陈设,时不时还频频点头。   都梁香静坐喝茶,见他看个没够,出言道:“瞧什么呢?”   卫琛转身走过来,坐回了她身边,眼睛一弯,漫开三分笑意。   “自是在瞧,哪里适合把我安置进去。”   “呵,那你找到合适的地方了吗?”   卫琛凑近了些许,贴上了她的身子,一只手臂环上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指向了床帐,在她耳边暧昧低语:“我瞧着那里就不错。”   都梁香抬起胳膊给了他一肘,卫琛捂着被重击的胸口,语气哀怨:“说说也不行吗?”   “你去找薛庭梧了?”   “对啊,不行吗?他找你告状了?”   卫琛知道难免有这么一遭的,特地等了两天才找上门,是怕她正在气头上的时候,恐怕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不过我可没动他,倒是他,先对我动了手。你若是不信,那天棋院里好多人都亲眼看见了,你尽可以找人去问的。”   都梁香用平淡地口吻道:“哦?那你和他都说什么了?他总不至于无缘无故就要对你动手吧。”   卫琛笑了笑,不以为意道:“没说什么啊。”   一点冰凉忽然触上了他的颈项。   都梁香不知何时拆下了一根发簪,锋利的簪尖正抵在卫琛的脖子上。   她亦是笑了笑,只是这笑意不达眼底,眸中染上霜色。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要安分一些。”   卫琛不可置信,眉目上染上几分戾色。   “我知道你在意他,根本就没把他怎么样,不过是同他说了两句话了,就这么丁大点儿的事,你也要因此教训我?”   都梁香按着他,将簪尖一点点刺了进去,又向下划出了一道狭长的伤口。   卫琛变了脸色,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又被都梁香压了下去,“别动,不然扎歪了可就不好了。”   她简要地给他介绍了下人体在颈部的几条主要血管,以及若是伤到了它们各自会有什么后果。   如果伤的位置太紧要,那可是连丹药也救不回来了。   暗红色的鲜血不断渗了出来,顺着簪尖淌到了她的手上。   “上次我说你要是让他流一滴血,我就让你百倍奉还……抱歉,我要食言了。”都梁香柔和了语气,好像此时满手鲜血的人不是她似的。   她难得同人说了次实话:“我突然发现,比起他的安危本身,我也很在意我和他的关系……”   卫琛分明不觉得脖子上的伤口有多痛,眼中却簌簌地落了泪。 第271章 泽兰六六·个中翘楚   他知道此刻如果他想走,应该也是可以走掉的。   只不过让一切兜兜转转,回到原点,他亦不甘心。   都梁香划的伤口并不深,血液渗出的速度渐渐减缓,血痂正在一点点成形。   簪尖再次划动,将那薄薄的血痂再次寸寸撕裂而开。   他领口处的衣衫都要被浸透了,浓重的血腥味儿刺得他一阵阵发晕。   他本该是很生气的,偏这时他忽觉得一切都没意思极了。   卫琛疲惫地闭上了眼。   “我究竟哪里比不过他。”   都梁香本来在怔怔出神,手上黏腻湿滑的触感叫她觉得恶心又烦躁。   好麻烦。   偏偏有些狗不驯不行。   正因为平白又多了好些活计,心里正烦着,就听卫琛还在那里顾影自怜呢。   居然还敢问这种问题。   “你哪一点比得过人家了?”   卫琛想了几个答案,都塞在喉咙里说不出口,那些都是她不会在意的东西。   论品性,是是是,他傲慢又骄横,自不如那惯会装出一副温和性子的薛庭梧讨喜。   “至少,我比他长得好看。”   都梁香嗤笑一声。   “我是那只会看人外表的肤浅性子吗?”   是的。   她心道,不然还有你什么事儿啊。   只是小薛长得也不差啊,而且人家还比你有用多了。   “你就那么喜欢他?”   说话间牵动颈上的伤口,更多的血不停地往外冒了出来,他也浑不在意,只一门心思要问出个答案。   “嗯。”   “那你吻我做什么?”   他满口都泛着酸气,泪珠要落不落,蓄在眼眶里,只强忍着不肯落下。   都梁香“咦”了一声,“不是你引诱我吗?”   “可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又怎么会接受旁人的示爱,同旁人亲近?”   唔……好可爱的情爱观,务必要继续保持。   倘若没有礼法和资财的限制,世上会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多呢,还是情愿坐享齐人之福的人多呢?   有趣的问题。   卫琛看了过来,一动不动地凝着她,试图在她无波无澜的面上找到一丝动摇的迹象。   他凑近了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那簪子也因此又深入了几分,血流如注。   “我引诱你,你就上钩吗?你也没有多喜欢他吧,那为什么不能喜欢我?”   都梁香点了点头,“说得有道理,以后我将不会上钩。”   看她这色迷心窍一次,给自己惹多少麻烦。   “不行!”   卫琛激动起来,全然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探过身来就要捂她的嘴,叫她再也不许说出那些让他心悸的话来。   簪尖在他这剧烈的动作下,向着更深处划去。   暗红色的血液成股成股地涌了出来。   都梁香啧了一声,手掌用力按压了上去,给他止血。   “别动!”   她给他喂了颗丹药。   卫琛只觉眼前一黑,就瘫倒在了她怀里,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又浅慢,心跳也愈来愈快,面色苍白如纸。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渐渐四周的一切都黑了下去,视界里只剩她那冷漠的脸。   他全身都渗着如坠冰窟的刺骨寒意,一种莫大的恐惧和焦躁将他笼罩。   他嗓子干得要命,发出微弱的气声:“虞泽兰,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都梁香平静道,声音转冷,“但你最好牢牢记下现在的感受,下次再敢做妨碍我的事,我会让你体验一下更接近濒死的感觉。”   他好像置身于幽深的湖底,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遥远,隔着层层厚重窒闷的流水传来,听不真切。   卫琛只听到了“不会”两个字,就放心地平静下来,任由都梁香给他喂下一颗又一颗的丹药。   他的力气才恢复了些许,就执拗地伸手去摸她的脸,“为什么吻我?”   叫他如何不在意,如何不心生希冀。   “因为你很烦。”   “任何人这般烦你,你都会妥协地接受他们的示爱吗?”   “你在烦人精里也算是个中翘楚,像你这么烦人的人也不会再有了。”   “呵。”   他抚着她的脸,指尖描摹着她的眉眼,蹭得她满脸都是血。   她的身上也被他的血浸透了,瞧着她这副浑身都沾染着他气息的模样,他居然有了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为什么不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你……”他不甘不愿地往这句话里加上了那令他讨厌的修饰词,“有一点点喜欢我。”   喜欢物件一般的喜欢也能叫喜欢吗?虽然都梁香在撒谎骗人一事上没什么心理负担,如有必要,堪称信手拈来,不过现在不是没必要嘛。   她亦呵笑了声,默然不语就是她最大的善良了。   似是瞧出了都梁香的心思般,卫琛凄凄一笑,“那你骗骗我吧。”   两滴泪自眼角滑下,隐入发中。   他扯了扯她的衣襟,“我都这么可怜了,这也不行吗?”   都梁香无语凝噎了一瞬,心道,那不是你自找的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好吧,有一点喜欢你。”   “那我和薛庭梧掉水里,你救谁?”   “救薛庭梧。”   卫琛在她身上气闷地捶打了几拳,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像是在撒娇。   他歪过头去,把脸藏进了她怀里。   都梁香心中一哂,非要问,问出来又不高兴了。   她轻笑一声,忽道:“不是说要骗骗你吗?”   唉,都梁香觉得自己简直善良得有些过分了。   卫琛一怔,琢磨过来她这话的意思,纵使知道是假的,心里也不由得甜蜜起来。   他揽上都梁香的脖子,在她唇边吻了一下,“所以这事儿翻篇了对不对?”   都梁香掐住他的脸,警告道:“别再去找薛庭梧了。”   “知道他是你心尖尖上的人了!知道我见不得光了!不用再提醒我了!”   “什么见不得光,我和你暗地里难道就有什么关系吗?谁如此问我,我都不会承认的。但如果你叫薛庭梧起了疑来烦我,我就只能同你避嫌了……”   “别说话了!”   他吻了上来,鼻梁重重地压上了她的脸颊,和她交换了一绵长的,带着血腥气的吻。   薛庭梧比他重要得多,那又如何?她可以向所有人宣告她喜欢薛庭梧,却要把和他的关系掩藏起来,那又如何?   至少现在坐在她身上,在她的卧房里,吻她的人是他。   她的心是冷的,硬的,可唇是暖的,软的。   隐秘,代表着无所顾忌,他们可以很过火,很过火。 第272章 泽兰六七·需得赔我   都梁香由着他吻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刚要结束这个吻,就被卫琛又纠缠了上来。   没等她叱责出声,他的身子就软了软,一下栽倒在了她肩头。   熟悉的晕眩感漫了上来,叫他半天都缓不过神。   失血过多本来就容易呼吸不过来,她喂下的血还丹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他丢失的血全部补回来,看看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就知道了。   还敢这么放肆。   ……而且到现在也还不太会换气。   他不晕谁晕。   卫琛感受到自她身上传来的阵阵颤动,虽然还虚弱着,也不由得恼怒道:“不许笑我!”   “缓好了吗,缓好了就从我身上下去。”   他愈发搂紧了她的脖子。   “啊,我头好晕。”   都梁香不动声色地摸了摸卫琛的脉,又在他颈上摸了摸,那血淋淋的伤口在大还丹的药力下已经恢复如初,见已没留下什么把柄,她就一把将人从自己身上扯下来了。   他就算回去告状她伤了他,她也不会认了。   “惯得你。”   都梁香打开房门,唤了申冶进来,指着地上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叫人进来收拾下。”   申冶几乎是尖叫地喊了一嗓子:“少君!”   她快步上前,把着都梁香的胳膊,心惊肉跳地打量。   “少君你没事儿吧,伤到哪里了?”   都梁香摇了摇头:“都是他的血,我没事儿,就是叫人准备好热汤,我要沐浴。”   申冶一颗心落回肚子里,这才又去看卫琛的情况。   他身上被血迹洇湿了大片,看起来也吓人得很。   申冶惊疑不定,看向都梁香:“要给他请个医师吗?”   都梁香想了想,虽然她自己知道她给卫琛喂下的丹药都挺对症的,还摸了他的脉,现在就是虚弱些,已不打紧了,但考虑到在外人面前她不会医术这件事,这会儿应该也是没把握,卫琛的状况到底是好还是不好的。   “丹药都尽喂了的,稳妥起见,那就请一个吧。”   “不必……”卫琛不甚在意道。   他披着一身血衣,找到了都梁香卧房里的穿衣镜,对着镜子检查起了自己的脖子。   “我摸过了,放心吧,你的伤口都好了的。”都梁香喝了一口茶水,劝慰道。   “我就知道!”卫琛气鼓鼓地喊了一声,“那个可爱的小印记也一并没了,虞泽兰,你需得赔我!”   都梁香呛咳了声,翻了个白眼。   她看的确亟需一个医师给卫琛看看脑子。   “找人给他把他身上这衣服换了,务必让他看起来完好无损地走出流金庭。”   卫琛终究是没能成功让都梁香赔给他“那个可爱的小印记”,于是接下来几日都找此为借口,接连来栖凤台拜访。   申冶对他烦不胜烦。   她们家少君还要准备入馆考试呢,怎么能尽挑这种时候来打扰她。   申冶委婉地提了一次。   也做好了那恶名在外的卫家玉郎要对她大发雷霆的准备,就是如此,她也是要据理力争的。   孰料卫琛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我只在一旁陪着她便是,不会出声的,小虞的考试重要,这我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申冶准备了一肚子的或规劝或警告之言,居然全都没用上。   卫琛使唤虞家的侍者使唤得也颇为顺手,让人在都梁香的书案一旁,又添了一张书案。   她读她的书便是,他则看他的诗集。   再……偶尔侧首看看她,便觉时光缱绻,安宁恬淡。   ……好吧,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偶尔。   申冶侍立在一旁,看着这岁月静好的模样。饶是看了几天了,依旧有些适应不了。   她已不知几次被叫来给少君答疑的夫子们,悄悄拽着她袖子打探,说这位不会就是她们少君未来的姑爷吧?   她每回都板着脸,严声斥责,把好奇得抓耳挠腮的夫子给唬走了,自己心里头却也犯着嘀咕。   这位,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说少君喜欢人家吧,偏偏对人家不假辞色的,说少君不喜欢人家吧,偏偏是这家伙登堂入室了。   有几天甚至堂而皇之地躺到了少君的床榻上去打滚,少君居然也没说什么。   前头忍了几天,有一天申冶终是没忍住,把心中的疑惑向都梁香问了出来。   对着申冶,都梁香自然不可能说“送上门的不玩白不玩”这种不正经的话。   “他不挺安静的嘛在那儿,就当个花瓶摆件儿,看着赏心悦目罢了,总归碍不了什么事就且让他待着吧。”   申冶觉得自己有些明白了。   自家人知自家事,她当然知道自家少君对那薛庭梧应是无意的,只是因为他很有用才热情以待,热情得都有点儿不像她自己了。   但这对待卫琛的态度,倒很符合少君本来的性情,看似冷冷淡淡的,却又对入了眼之人保有一丝纵容。   谈不上多喜欢,也未必没有一二意动。   申冶一拳敲在手心上,越想越豁然开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反正她家少君怎么看都不是会被情爱绊住脚的人,想到这里,申冶就放心多了。   她端来灵食,放在两人案前,手脚极轻地合上了房门。   都梁香摆弄着手上的灵犀玉,和薛庭梧闲聊。   忽然轻咦一声。   征子棋阵?   听这法阵的效果,怎么和当初在灵绝万阵山遇到的“灵绝阵”有一二相似之处,也和那在雾山石林遇到的“掠气阵”有一二相似之处。   那时萧鹤仙在灵绝万阵山上默记下了那石壁上的灵阵图,后回了萧氏,就亦寻了一石壁,按照记忆复刻下了秘境中石壁上的阵纹,寻了萧氏玄机堂的长老们来进行参悟之时,她的本体亦在侧旁观了全程。   卫琛是时不时要看看她的,自然留意到了她的不专心,见她搁了书卷,摆弄灵犀玉摆弄得起劲儿,就走了过来,从背后圈住了她。   “和谁聊得这么开心呢?”   他自是不讲什么礼貌的,半点没有回避的意思,视线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落在了都梁香的灵犀玉上。   哦,是和人谈论棋艺和棋阵啊……   棋艺!   卫琛眸光一凝,立时就警觉了起来。   他晃了晃都梁香的肩头,“是薛庭梧吧?”   都不用她回答,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长臂一伸,越过都梁香肩头,把那灵犀玉显现出的字文往下一滑,就看到了两人先前的闲聊内容。   “他还叫你兰兰!” 第273章 泽兰六八·此为四胜   “我都没这么叫过你……”卫琛忿忿不平地在都梁香脸上轻咬了一记。   “你也可以叫啊。”都梁香敷衍了一声,又单手托腮,盯着某处,出神地想着事情。   “兰兰……”   卫琛一边吻她,一边连唤了她三声,她都不应,不由得气恼。   他质问起来:“虞泽兰,你想什么呢这么入迷,是不是想那薛庭梧呢?”   都梁香凉凉瞥他一眼,自然不能说自己是在想阵法的事,只依着方才看过的一道题目,随口道:“今有戌,与天之平方、以甲乘天开平方之和,再开平方等,求其微分,何也?应为彳戌……”①   “好了好了师傅别念了,我不问就是了。”卫琛听得头都痛了,连声打断。   都梁香思索了一会儿,迫不及待想验证些事情,忽然出声道:“我想去一趟玉京棋院,不知棋院执守可会阻拦?”   “不会啊,我带你去就行,有我的面子在,谁敢拦你。”   棋院首座可是他表兄,自是他想让谁进,谁就能进了。   “你不能去。”   卫琛挑了下眉:“为何?”   “哦,考你一下,棋院有谁在啊?”   “薛庭梧。”卫琛后知后觉明白过来都梁香的意思,又给自己气了个倒仰,没好气道,“他出现的地方我不能出现是吧?”   都梁香伸出一根指头,摇了摇,“是我和他一起出现的地方,你最好别出现。”   他冷哼一声,“那你也别去了,我带我的心上人去见她的心上人,那我图什么?我脑子有病啊?”   都梁香想了想,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卫琛压了压唇角,冷硬道:“那也不行。”   “就这么点儿贿赂……哼哼。”   都梁香气急败坏地揪他的耳朵:“我都让你在栖凤台赖了多少天了!就这么点事儿你不办是吧?”   “还威胁我?”都梁香站起来,踢了他两脚,“那栖凤台你也别来了。”   气性真大。   到底谁脾气差啊,分明就是她虞泽兰脾气最差了。   卫琛揉了揉被她踢了的地方,“没说不办啊,但是……”   都梁香柳眉一竖:“还敢提条件?”   “就提就提就提!”卫琛移开视线,避开她疾言厉色的脸,清了清嗓子,强硬道,“我今晚要抱着你睡!”   他都这么伏低做小了,连那见不得光的奸夫都做了,再退让下去,由着虞泽兰对他肆意作践,连让他帮忙让她和薛庭梧见面的事她都说得出口,那他没先挖空薛庭梧的墙角,自己就要先被气死了。   “嘁。”   “嘁什么?”   “你总见缝插针的,很烦诶。”   卫琛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随即青一阵白一阵的,跟头顶要冒烟似的。   “虞泽兰!你怎么说话的,谁是针了?你看看清楚,再给我好好说话!”   他羞愤交加地捉过她的手腕,就要让她亲手查验一下以证明自己。   “咦——”   都梁香连忙抽回自己的手,举到胸口以上。   “好吧好吧,答应你就是了,你再睡觉不规矩的,我就啾你的咪.”   她也不是吃素的。   卫琛一听她提起这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抓住她的手腕,当罪证一样提溜了起来。   “我规矩的时候,你就揪少了?”卫琛在她手指尖上轻拍了几下,“也是魔爪一只,该打!”   “你自愿的。”都梁香不服道。   “谁说的,我分明是要等价交换,你换了吗?”   “你手重——”   卫琛一听她这黏黏糊糊的声音就有些受不了,捂了捂了胸口,差点就忍不住认下这不白之冤了。   他待她何时不是小心翼翼,温温柔柔的了?   他切齿道:“鬼扯。”   他将人扯进怀里,抱着她絮絮叨叨道:“还有,不许跟薛庭梧搂搂抱抱的,你们就是说话也得离三尺……一丈远!”   都梁香脸上露出了不屑的表情,张口欲言,就被卫琛按住了唇瓣。   “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凭什么得寸进尺对吧,凭什么提这么多条件对吧……”   他将红得滴血的脸贴上了她的,让她一并感受到他的羞臊。   一想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他的脸就止不住地冒着热气。   他将握着拳的手放到了都梁香面前。   “虞小姐……”   卫琛突然张开五指,一条光影熠烁,缠缠绕绕,金银璀错的珠链就抖落了下来。   哇——   闪烁的光彩落入都梁香眼底,平白叫人浮想联翩。   “小人今晚就穿这个,为小姐抚琴如何?”   都梁香的脸有些热。   卫琛托人帮他想办法进了意合宗的论道坛,强忍着那股子羞耻之意从论道坛的文贴上学来了这狐媚手段,第一次施展,心里也有些没底。   见她不说话,就用紧张到有些微凉的手指摸了摸她的脸。   哦,热的。   有用。   他轻晃了晃她肩头,斜睨了眼睛来看他,桃花眼朦胧似醉,眸光流转间顾盼含情,微挑的眼尾勾成一个无声的邀请。   “如何?虞小姐……给个准话啊。”   都梁香低下了头去,看着自己的脚面,清咳了一声。   这不能怪她,她心道。   卫琛就算是一个麻烦精,那也是一个识趣的麻烦精。   ……不能怪她喜欢自找麻烦。   她从卫琛手里扯下那珠链,扯开他的衣襟,往里丢了进去。   冰得卫琛一激灵。   都梁香揪着他的衣领让他被迫低头凑近她,在他耳边低语道:“粉胸半掩疑晴雪,醉眼斜飞小样刀……很不错,你的条件我都应了。”②   卫琛微红的眼尾飞出两抹得色。   哼,薛庭梧那个古板东西,拿什么跟他斗。   就是不能动他,他卫琛也有别的办法。   他可不是从前那个不喜欢动脑子的卫琛啦,今非昔比啦!   薛庭梧在明,他在暗,他可以挖薛庭梧的墙角。但薛庭梧甚至不知道他和小虞已经暗通款曲了,优势在他,此为一胜。   他长得比薛庭梧美,此为二胜。   他比薛庭梧豁得出去,此为三胜。   他不用上课,闲暇时间多得是,可以日日缠着小虞,培养感情,此为四胜。   总之,简直就是完胜! 第274章 泽兰六九·阴阳弈境   趁着都梁香去换衣服的功夫,卫琛连忙取出灵犀玉,发了条书信过去。   【表兄,十万火急,等会儿我把虞泽兰带进玉京棋院以后,你就去找个茬把她赶走!】   他焦急地等待了片刻,对面只回了个句读符回来。   ——   看似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卫琛没得到想要的回应,只好又发了一条书信催促。   【表兄急急急!】   对面这次回的倒是很快。   【表兄不急。】   卫琛用力地捏了捏灵犀玉,又急又无奈,都这时候了,表兄还同他戏谑作甚。   【你就帮帮我嘛,表兄!全天下最好的表兄!】   【你自己往上翻翻,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在说什么。】   【我说得很明白啊!】   【你如果不想她进棋院,你可以不用带她进来。】   【但我答应她了啊!】   ——   【表兄!你就帮我一下嘛。】   【那赶出去又是?】   【那你别管。】   【嗯,我不管了。】   不行!   表兄这口气,不就是这事儿他全然都不管了,那怎么行!   【表兄急急急,真的很急,就帮我一次嘛,看在我还有三百一十六天,马上就要过生辰的份上。】   ——   “走吧。”   都梁香换好衣服出来,卫琛听见声音立马将灵犀玉收了起来,换了一副笑意温柔的脸。   等会儿去了棋院再当面求表兄也是一样的……他心里打着算盘道。   卫琛无比自然地过来牵上了她的手,也道了一声:“走吧。”   都梁香觉得这氛围有些古怪了,好像他们是那要出门携手同游的夫妻一般。   她的视线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欲言又止。   “亲都亲过多少回了,手还不能牵吗?”卫琛察觉到了她的犹豫,瞪了她一眼,有些色厉内荏道。   “可以,但是等会儿下了鸾车,就不能牵了。”   “知道了知道了,不能在人前露馅嘛,我知道的,我有那么不懂事吗?”   都梁香倒没说什么,只微微扬了下唇角。   卫琛见多了她讥诮的神色,就知她这时心里对他这话嗤之以鼻着呢。   他不服气地凑上去要亲她,被她偏头躲了过去。   卫琛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这又是为什么?现在亲都不让亲了?”   “要是嘴巴太肿,会被人看出来的。”   卫琛狠狠剐了她一眼,又不由气闷,没好气地讥讽道:“你倒是小心。”   都梁香晃了晃脑袋,一本正经道:“那当然得很小心了。”   卫琛对她怒目而视,“你就气死我吧。”   真想亲死这个可恶的小混蛋。   ……算了,不急,等晚上的。   棋院执守见来人是卫琛,哪怕见他带了个人进来,果然也没有阻拦。   一进入棋院,见都梁香迫不及待地就要去找薛庭梧,卫琛忙扯住了她的袖子,“记得你答应我的事情,就是说话也要离他一丈远,我会一直远远地监视你们的!”   都梁香一甩袖子,“诶呀知道了。”   她找薛庭梧,那是有正经事的。   都梁香和薛庭梧约好了在天元庭会面,上次她去过那里,知道路怎么走。   等都梁香出现在薛庭梧面前之时,后者虽然的的确确等在了那里,面上意外之色明显:“兰兰你还……真进来了?”   “说了我有办法的呀。”   “什么办法?”那当然不能说了。   “不告诉你,走吧,带我去你说的那个什么领悟棋阵的好地方,叫什么来着……”   “阴阳弈境。”   玉京棋院既教授院中棋士棋艺,亦教授棋士们借用玄素棋枰使出各种道术和法阵的方法,这阴阳弈境,就是供棋士们参悟和练习道术法阵之地,是一处占地甚广的道场。   有多广呢?   有整个玉京棋院那么广。   只因它高悬在玉京棋院的正上方。   薛庭梧在天元庭门口那两个捧着棋罐的石狮子那里,从棋罐中取出了一黑一白两枚棋子,递给了都梁香。   “这有什么用?”都梁香将两枚平平无奇的棋子举到眼前,细细打量了一番。   看着没什么特别的,摸起来似玉非玉,似石非石,倒是辨不出是什么材质。   “这是引气子,可以调动阴阳弈境中的阴阳二气。”   他亦拾捡了两枚棋子握在手中,“现在,想象一下你面前出现了一个浮空的台阶。”   都梁香依言照做,还怕是自己冥想得不够专心,闭了闭眼,努力地想象着。   她睁眼瞧了瞧,大失所望,狐疑地看向薛庭梧:“什么也没有嘛。”   薛庭梧握拳抵在唇边,掩饰着笑意,咳嗽了一声。   “哦,还有聪明的兰兰也不会做的事。”   都梁香白了他一眼,这是报复她从前总揶揄他是笨蛋的事情呢。   “定是你没有告诉我正确的方法!”   她才不信有什么她领悟不了,旁人却能轻易领悟的事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你踏出去,台阶自然就会有了。”   都梁香有些不信,“要是没有呢?”   “那你一脚踩空,就让我看个笑话咯。”   “好你个薛庭梧!你现在也会消遣我了是不是?你都学坏了!”   “咳……自是玩笑话,我会接住你的。”他笑道。   都梁香将信将疑地踏出去了一步,立时就有两团气旋飞来,在她脚底化出了一个浮空的平台,稳稳地托住了她。   她立刻就领悟了就引气子的用法,向上迈出右脚,落点处亦新生成了一个石阶。   她飞奔着向天上跑去,她踏向哪里,哪里就会化出向上攀登的阶梯,她想让这阶梯是石头的、是白玉的,甚至是一点灵光,也都可以。   “阴阳合和而万物生,此地阴阳二气的灵秀,居然已达到了化生万物的境界,真是厉害。”   而且还挺好玩的。   薛庭梧跟了上来,同她解释道:“阴阳弈境是褚棋圣的本命法宝,温养已至仙品的无极枰所化,又蕴有一缕褚棋圣领悟的太极真意,自然奇异。”   一只鲲鹏在阴阳气旋中化生,游过两人身下,薛庭梧牵着都梁香的手跃了上去。   “这样快一点。”   阴阳弈境在青云之上,待那熟悉的纵横十九道棋盘线出现在视线里之时,都梁香心道,应该就是这里了。   棋盘线的交叉点上,是一座座演法台。   鲲鹏将两人送至一座空旷少人的演法台上,薛庭梧随意一瞥,没料到这就瞥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淡漠的眼也恰好看了过来。   ……糟了。   薛庭梧略皱了皱眉,握着都梁香的手紧了紧。   依着他和王梁那一向积不相能的恶劣关系,他可真不知道,这人能对兰兰违反了棋院院规,来了这阴阳弈境之事,视而不见的可能有几成。 第275章 泽兰七十·空口无凭   都梁香感受到薛庭梧的身子僵了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王梁看也未看薛庭梧,视线越过他,好似他不存在般,目光落在都梁香身上,语气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虞小姐怎么在这里?”   都梁香暗道了一声晦气,怎么偏这时碰上他了,这也太不凑巧了。   她拿不准的王梁的态度,试探道:“不行?”   他摩挲着手中的九龙天枢杖,阴阳二气化作的阴阳双鱼在他指尖游走,顷刻又复归于两缕缥缈如烟的灵气,逸散在这阴阳弈境中。   周身尽是激荡方休的黑白二色灵气,像游动的水墨,好似他刚刚才在此地上施展了什么道术,亦只是寻常来演法台参悟一般,倒像是都梁香这个倒霉蛋自己撞上来的一样。   他淡淡瞥了一眼过来,道:“这不合规矩。”   都梁香自知理亏,稍微软和了些语气:“我又不是什么要来棋院作祟的宵小,不过是来这阴阳弈境见识一下罢了,你就网开一面,当没见过我,不行吗?”   “虞小姐若是有本事不叫我看见,我倒是可以不追究,可现下我已经看见了,虞小姐是要我徇私吗?”   都梁香厚着脸皮道:“不可以吗?”   王梁呵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虞小姐是不是忘了,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相处得可不是很愉快。”   “那么芝麻大点儿的事,至于放在心上嘛,王首座,做人可不要太小气,总事事计较,小心肝气郁结,失眠多梦啊,我瞧你面色不大好,未必没有这方面的缘故啊。”   王梁眉心微蹙地听着,听到后面,不由笑了出来。   求人居然也能是这般态度,也就独此一位了。   都梁香瞧他目露讥诮之色,心底叹了口气,就知道王梁这小心眼的没那么容易放过她。   不过就算她要灰溜溜地走掉,她也不能放过一丝一毫给王梁添堵的机会。   只是也不知道是他经历了这些时日,心境有了成长,忍耐度也变高了起来,还是因为在养病,切忌动怒伤身之事,这时竟也不见他有什么反应。   都梁香只见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道:“确实是些许小事,我亦不曾放在心上。只不过我以为这样说,虞小姐能好接受些……棋院自有其章程所在,梁,忝居本院首座,纲纪职责所系,务必使大小事宜,咸合章制,虞小姐,还是不要为难在下了,请离开吧。”   都梁香勾起抹冷峭的笑,夹枪带棒道:“好,你定要这么严苛的话……据我所知,卫琛也不是定了品的棋院棋士吧,他凭什么能进来?可是王首座给自己的表弟徇私了?那我可要好好同棋院祭酒告上一状了!”   王梁转了转头,缓缓扫视了一圈,奇怪道:“卫琛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虞小姐说话可要讲证据。”   “棋院执守可看见他进来了,我可……我偷溜进来的时候可看见他也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了。”   王梁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唇角维持着一个相当温和礼貌的弧度,仿佛全然地就事论事,再好说话不过了。   “虞小姐空口无凭,我自不能轻信,不过既然说棋院执守也看见了,那我们去找执守对峙一番,也是可以的,只届时他们也说没看见人,虞小姐可不好再胡搅蛮缠了。”   都梁香磨了磨牙。   真是能睁着眼睛说瞎话,装模作样颠倒黑白的功夫也见涨啊。   听他这笃定的口气,她哪能猜不到,就是找了棋院执守作证也无用,人家听谁的话,那不是一目了然嘛。   薛庭梧道:“可数日前,卫琛确实来过棋院,那日在无忧林,棋院里的师姐师兄们,不少都看见了。还有,容前辈也看见了,不如,就找他们作证呢?”   “哦。”王梁状似了然地应了一声,不慌不忙道:“你是说七日前吧,那日确实是他有正当理由进的棋院。”   正当理由?正当地跑到薛庭梧面前耀武扬威吗?   都梁香面上掠过一丝轻蔑来。   “什么理由?”她倒要看看王梁还能怎么瞎编。   “他错过了今年的定品赛,又有来棋院进学之心,故而来挑战我,若胜过我,按例可在定品赛之外,破格授予他棋品,所以那日他是来同我对弈的。”   真能编。   不过……都梁香眸中闪过一抹思索之色,偏头看向薛庭梧:“这条规则是真的吗?”   薛庭梧抿了抿唇,虽然知道王梁说卫琛来棋院是要挑战他一事,十成十是假的。但这胜了棋院首座就可以破格定品的院规,倒确实是真的。   他点头道:“是。”   “可以受子吗?”   “可以,但是受子数是有限制的,因为他若输棋,也是要掉棋品以示惩处的。所以要求受两颗子以上的对局,他是可以不接受的。”   毕竟不是定品赛,不是什么人都像定品赛魁首那样,有资格得到一二优待,虽然薛庭梧也没用上就是了。   都梁香眯了眯眼睛,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如果证实了那征子棋阵对她领悟掠气阵有所帮助,她确实也很需要一张玄素棋枰。   而且若取得了棋品,这棋院她也是想进就进了。   倒是一石二鸟,也不用等明年的定品赛了。   她心中一定,目光一凝,锋芒毕露:“好!今日确实是我犯了棋院忌讳,我可以走,不过一个月以后,我定是要光明正大踏入棋院的大门的,王梁,你给我洗干净脖子等着吧,一个月后,我也要挑战你!”   王梁定定地瞧了她两息,表情出现了一瞬的凝滞,向来凌厉的凤眸此时也不自觉地弯了弯。   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唇角纵使只是克制地一抬,那格外明显的笑意也难以遮掩。   他微微一颔首,郑重其事地道了一句:“好啊。”   薛庭梧扯了扯都梁香的袖子,不赞同的眼神里透着股委婉。   “兰兰,这……”   “这什么?”   “这可能有点难。”   “嗐,没事,我学东西快着呢,这一个月里,你等我找三个四个棋艺老师教我给我速成,让他让我两颗子,我赢他还是没问题的。”   “可你一个月前还……”薛庭梧犹犹豫豫地有些不敢说,怕打击到兰兰。但是若是一个月后叫兰兰输了,那不是更受打击?   他咬咬牙还是低声说了:“还把第一颗子落在天元呢。”   不远处传来一声意味明显的轻笑。 第276章 泽兰七一·一月之期   都梁香气不打一处来地踩了薛庭梧一脚。   “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的!”   “兰兰,可是,棋道与旁的技艺不同,我知道你向来聪慧,可……可那也从未听闻过有只学了几个月棋就能定品的呀,这件事真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而且兰兰同他学棋时,学的进度还挺慢的其实……只这句话更是万万不能说了。   更别提这不是普通的定品,只受王梁两颗子,这是要一口气定到通幽之品啊。   再是天纵之才,哪怕是从若愚之品升到通幽之品,那都不是两个月就能办成的事啊。   都梁香瞪了他一眼,心道,你懂什么,若不是现在就把王梁赢了太过天方夜谭,她连这一个月都不想等呢。   “你不要再跟我说话了!”   “你生气了?”   “没有,但是你现在说的话我不爱听。”   “哦。”他决定之后私下里再同兰兰好好说说。   王梁:“那一月之后,梁,就恭迎虞小姐大驾了。”   他的声音温和依旧,语调平稳,字字清晰,如同玉石轻叩,不带有丝毫火气,一副颇为谦和的姿态。   看着就让人厌烦。   都梁香没搭理他,拽着薛庭梧大步离开了,只在经过他时猛地抬了抬脚,跺了下去。   王梁早有预料,时机恰到好处地往后撤了一步。   见故作无事发生匆匆走远了些的都梁香又不甘心地回头看来,他浅浅一笑,贴心道:“小心脚麻。”   都梁香是攥着拳头走下阴阳弈境的。   等人走远了些,王梁也一并离开了阴阳弈境,卫琛立刻凑了上来。   他一直远远观望着,自然也看见了都梁香同薛庭梧一起离开棋院的身影。   叫他想上去跟着小虞一同回家都不行,他要是出现在薛庭梧面前,小虞又要同他生气了。   可恶啊!   他是想让小虞和薛庭梧少待在一起,现在她棋院是进不来了,薛庭梧倒是还可以跟着她一起出去……怎么可以这样!薛庭梧就没有课要上吗!   “表兄,谢谢你。”卫琛有气无力道。   “不是如你所愿了嘛,人我已经赶出去了,真能使唤人,尽给你表兄找事情,人家一个月后还要来挑战我呢。”   “啊?”卫琛愣了下,“薛庭梧吗?”   “虞泽兰。”   “为什么?”   “好像是……”王梁思索了下,“她似乎对阴阳弈境挺感兴趣的,要么……就是单纯的赌气?”   “那表兄你可千万要手下留情啊,别让她输得太惨了。”卫琛急道。   王梁笑了声,眉峰一挑,看向卫琛:“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这……表兄你就别问了吧。”   “哦,到底是长大了,和表兄有秘密了。”   卫琛在坦白和不坦白之间犹豫了会儿,最后还是决定装没听懂他的暗示。   “嗯。”   “嗯什么嗯?我是这个意思吗?”顿了一下,他才继续意味深长道,“可怜我任劳任怨为某人鞍前马后,还遭了别人厌烦……合着好人让你做了,坏人让我做了,我连句过问原委的资格都没有?”   卫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面色也微微泛红起来,嗫嚅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说起来有些丢人。”   “你从小到大什么丢人事我不知道?”   “这次……是真的很丢人。”   王梁冷笑了声:“你也知道你丢人啊,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表兄有眼睛,看得出来,你在上赶着给人家当那暗地里见不得人的情夫呢。”   表兄的眼睛向来毒辣,发现自己这点事儿一点儿也没隐瞒过去,卫琛倒也不意外。   “反正是当上了……”卫琛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   卫琛咳嗽了声,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小虞也就是从前没见过一身穷酸气的臭书生,现在才有对那薛庭梧有几分新鲜,待他有几分特别,他们又不可能真在一起,等小虞过了这新鲜劲儿,我可就见得了光,也见得了人了。”   瞧着王梁愈发讥诮的神色,卫琛忙扯住他的胳膊:“表兄,既然你已知道了,可千万答应我,别告诉我母亲和阿姐,还有姨母也不能说,若叫她们知晓了……”   卫琛说着说着,某种灵光一闪而过,话头一顿。   对啊,若叫母亲她们知晓了,那又如何呢?   他光想着自己在小虞心里的地位,是连薛庭梧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过的卑微了,好似他真的只配做小一样。   可那薛庭梧有什么?他再是有小虞的偏爱,不也只能一直是个无名无分的。   以卫氏的门第,以卫氏子弟和门生故旧在大玄文官中的声望,就算是小虞日后有问鼎至尊之心,他的身份,同她也是很相配的呀。若是虞氏要寻人联姻,卫氏也是她们的上佳之选啊。   若叫母亲她们知晓了,不是刚好可以让她们去虞氏探探口风,给他和小虞议亲嘛!   卫琛越想越通,简直是豁然开朗。   只要两家长辈同意,小虞就算不喜欢他,还不是照样要娶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何况……他觉得小虞还挺喜欢他的,要是真的一点不喜欢,哪能放任他亲近她呢?   只是他独独比不过那薛庭梧罢了。   想到这里,卫琛恨不得立刻就飞奔回家中,向远在丰州的母亲传信知会此事。   “算了,不用替我保守秘密了,叫他们知晓也没什么,表兄,你说我让家中帮着我同小虞议亲,这事儿能成吗?”   王梁原本舒展的眉头倏地一沉,在鼻梁上拧出一道浅浅的沟壑,脸色也跟着冷肃了起来。   “你才认识那虞泽兰多久,就非她不可了?再者说,你年岁尚浅,心性未定,婚姻大事岂可如此儿戏,草率地就做了决定。”   卫琛被泼了盆凉水,心头也不见泄气,可见王梁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所以,要请祖父和母亲他们帮我参谋一下啊。”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外祖父因为种种考量,不同意和虞氏结亲,你又当如何自处呢?”   卫琛闻言呼吸一窒,显然无法接受这样的后果。   瞧着他是有些听进去了,王梁放缓了语气,拍了拍他的肩头,传音道:“你和那虞泽兰年纪都还小,何必着急呢?太子虽按其生辰和修为推算,已是大限将至,但毕竟宫中存蓄的寿元药也不在少数,太子还能活多久,谁都说不好,虞氏和太子关系向来亲厚,未必就愿意在这个时节如此冒头扎眼。”   “怀音,既然你颇为看重虞泽兰,这样的事,就应愈发小心慎重才是,我劝你还是从长计议的好,不必急于一时。”   卫琛越听越觉得表兄这番话实在是金玉良言,确实是他被他想象中的顺利和喜悦冲昏了头脑,忽视了不少紧要的事情,想到此处,他不由得感激地看向了王梁。   “还好有表兄提点。” 第277章 泽兰七二·小醋怡情   申冶没想到,少君一回来,就交代了她个新差事。   “找一些棋艺老师吗?”   “嗯,要在坐照之品上的,棋力比王梁强的,如果是常和他交过手的,对他棋风颇为了解的,放宽到具体之品也可以,一个月之后,我需得受两子胜他。”   申冶已经有些习惯于自家少君的想一出是一出了。但这新差事叫身经百战的她看来,也是稍有些棘手了。   “那可能稍微有些难办,神都之中的坐照之品拢共也没几位,听说那王首座的棋力就算是在坐照之品中也属上乘,就是那些成名已久的老棋士也不一定胜得过他……”   申冶顿了顿,委婉道,“不过这些交于家中,办还是能办的,只是少君天人之姿,学什么都信手拈来,冶是不怀疑此事的。但,一个月,就要将棋力提升到通幽之品,是不是还是太操之过急了些?”   “这些时日,我也同薛庭梧学了些棋,依我看,还是很简单的嘛。一个月的时间,我觉得差不多够了啊。”   申冶脸上的纠结之色格外明显,她憋了半天再想不出规劝的话来,只好作罢。   “是,冶这就去寻。”她想了想,又道,“只这些有坐照之品的棋士大多资深望重,身份不凡,可能没法请到家中,需要少君亲自登门拜访习艺。”   “无妨,去吧。”都梁香挥了挥手,见申冶转身离开了,才笑了笑。   她当然瞧见申冶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憋闷样子了。   这件事任谁来看都会觉得很不可思议。但他王梁能在不到弱冠之龄就有坐照之品的棋力,凭什么她就不能天才到学棋短短几个月就能有通幽之品的棋力……   都梁香扶了扶额,没忍住泄出了一丝笑意,她也觉得这事情在外人眼里看来,实在有些荒谬。   她摇头失笑。   还是有些太荒谬了。   不过她可没耐心再多等些时日下去了。   时日越久,她神魂较旁人强大的事恐也瞒不过去,有些人天赋如此,倒也不足为奇。   而神魂强大之人,多过目不忘,博闻强记,而又闻一知十,神会心融。   有这样本领的修士,若是做到了这样的事,倒也不算离奇。   只要稍稍展示一下她记定式和手筋的本事,再稍稍来一些叫旁人啧啧称奇的创新——其实是她从前自己研究的一些定式,让她的棋道天赋看起来有迹可循,即可。   至于寻那些棋艺老师的目的,也不过是为了学学他们的下法和思路遮掩一下,别叫王梁从棋风里给她认出来了。   正思量间,外间就风风火火闯进来一个人影。   今日都梁香出门穿了一袭石榴裙,他亦换了一身红衣来配,风一样似地跑来,像闯进来一团火。   都梁香看着手中的一本主要讲势题的棋经,头也未抬,余光瞥到了一抹红,便知是卫琛来了。   过了几息,她奇怪抬头,就见卫琛半个身子藏在屏风后面,只探出了个脑袋来,装模作样地左顾右盼着,似在找着什么。   “怎么不进来?”   卫琛这才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进来,抬着下巴道:“自是先看看我那位前辈在不在啊,若是不小心在他面前露了踪迹,你不是又要怪我?”   都梁香哂笑一声,“叫前辈多生分啊,你怎么不干脆一点,直接叫人家哥哥算了。”   虽然小薛年纪好像比卫琛还小些,但这不是资历在这里嘛。   “虞泽兰!”   “不是你先提的吗?”   卫琛气结,要不是还知道这里是小虞的家,克制了些许,换成在他自己家里,他早就开始摔东西了。   他这么说是为了让她哄哄他,不是为了让她奚落他的!   “你陪了他那么长时间,我连句拈酸的话都不能说吗?”   “可以说啊,只我不会哄你,你也要做好被我排揎的准备,你来刁难我,我就要气你。”   小醋怡情,但老醋来醋去的,她成天尽哄人了,不用干别的了。   再者说,想法子哄人还颇费心力,但换成讥诮,那她倒是很擅长,不用费心思想什么说辞,直抒胸臆就是了。   卫琛背过身去,勉强维持出来的平静神色已有些挂不住。   “你待薛庭梧也是这样的吗?”   “我说了你还不是要不开心。”   卫琛心底冷嗤一声,那就不是了。   “我到底比他差在哪儿,你且告诉我,我照着他改还不行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这几个字,察觉到眼眶中已有湿意,他强抑下那点酸楚,竭力让自己的话声听起来不像乞求。   而像一句没有多走心,似是无可奈何时的调笑。   “你就不能多喜欢我一点吗?”   都梁香在棋盘上接连落下数子,推演着势题的答案,心思全放在了棋上,自然不如平日里敏锐,没有听出他真实的情绪,只随口道:“那也不是本来的你,我多喜欢一点一个伪装出来的你,你就会开心吗?别做勉强自己的事。”   而且她也没有多喜欢薛庭梧啊,再多一个“薛庭梧”又有什么意思。   卫琛终究是没忍住,白璧似的面上滚下一颗泪,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缀在了他的下巴上,好似一颗小玉珠。   她总是这样!   卫琛心烦意乱。   每当他决定多讨厌她一点时,她就总从指缝里漏出点儿好来,把他的心绪搅和得乱七八糟的。   像在狗脑袋上绑了块骨头,不近不远地这么把人钓着,可这条蠢狗一旦跑起来,就会发现,那块骨头它永远都叼不到嘴里。   可那希望就明晃晃的摆在眼前,那悬着骨头的绳子随着它的跑动时不时地就会摆动过来,怎么看都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又怎么能怪是它犯傻呢。   他抬手,用手背蹭掉了下巴上的泪珠,修长的指节按上了腰间的系带。   “虞泽兰。”   “又怎么了?”   一袭红衣委地,叠成一片浓酽的、线条如山水画中流云般卷曲的霞。   “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情?”   雪白的画纸上,点缀着耀日的珠光宝气,撒了细碎金粉似的醉人。   都梁香起身绕过案头,从背后环抱住了他,笑嘻嘻道:“我没忘啊。” 第278章 泽兰七三·乱七八糟   她挑起他胸前细细的珠链,摩挲揉搓了起来。   不愧是钟鸣鼎食的豪富之家,这么长一条层层叠叠的珠链,随手拿来做点缀的珍珠,圆润细腻不说,看这泛着淡淡绯晕的色泽,多半是那青湖里的四阶妖兽,霓光贝母产的霓光珠,一颗就价值千金。   和他腰下常佩的透雕凤鸟纹桃花玉佩倒是相得益彰。   她把玩得有些出神了些,没留意间一抬手,就叫那链子缠住,又不小心往外拉扯了一下。   勒得卫琛痛呼了声。   卫琛冷笑一声,转过身来将人锢在怀里,不让她继续作乱,开始算账:“今日你二人出了棋院还去了书铺同游是不是?”   他侵略性十足的气息势如破竹地袭来,唬人得紧。   “好啊,你这个跟踪狂!”   “我说过我会一直看着你们的,你和他有一直保持一丈远吗?要不是还在外面,我看你们俩就差贴在一起了。”   都梁香突然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那也没有我们现在挨得近啊。”   卫琛把她往怀里扣了扣,他身上那些叮铃哐啷的链饰膈得她有些难受。   “别想就这么糊弄过去。”他摸了摸她的脸,忽然收紧了力道,眼睛里泛着红,呼吸也粗重了起来,似乎是气狠了。   他抓着她的肩猛地摇晃了起来,快把她人都给晃晕了。   “停停停,别晃了,我那不是要买些棋经,请他帮忙参……”   都梁香刚要解释,他的唇就抵了上来,一下又一下地亲着,力道又重又不知收敛。   他压着人耳鬓厮磨了一会儿,刚要说话,就听她先声夺人道:“好你个卫琛,都是我这些时日待你太好了是不是,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质问我这些事情了,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   她一发起火来,卫琛低头得飞快,软和了语气:“没想质问你啊,其实我提起书铺的事,是想给你讲讲我今日在书铺兜售的话本子里,瞧见的一个趣事儿……”   他带着讨好意味地摸了摸她被他弄得有些红肿的唇,柔软的指腹轻轻抚着,似是这样就能把方才粗蛮之下,留在其上的痕迹都一一抚平似的。   都梁香在他脖颈上咬了一记,恶狠狠道:“好啊,说说看啊,不有趣你就死定了。”   卫琛手上的力道忽地重了重。   一下就让那凶神恶煞、要撕咬他的小兽松了松嘴,只伏在他肩头色厉内荏地呜咽着。   卫琛偷偷地扬了扬唇角,心情不错道:“话本子里说,京城里那门第显贵的李小姐风流倜傥,素日里弄燕调莺,贪花恋酒的,蓝颜知己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但只有一项禁忌——”   都梁香伸长了耳朵,准备听他的下文。   “不许闹到她视如珍宝的那位小夫君面前。”   都梁香脸上一热,往卫琛肩上一埋,低叱道:“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乱吗?”卫琛惆怅一叹,幽怨道:“我怎么却觉得,这故事有些眼熟呢,竟在里头瞧见了不少影子似的。”   “定是我讲得还不够多,才叫你什么也没听出来,我继续给你讲讲,你肯定就能听出趣儿来了。”   “不听不听。”   卫琛才不管她,兀自讲了下去:“人人都知道,陪伴她十数年的小夫君是她的软肋,她的那些风月事若叫她的小夫君知道了,在她面前红一红脸,落几滴泪,她都会疯。然而这次……”   都梁香恼羞成怒地要去捂他的嘴:“闭嘴啊!不许再说了!”   什么小夫君小夫君的,听得她耳朵都要脏了!   卫琛从交叠的裾下抽出一只空闲的手来,挡开了她的手,哼了声,“你好意思做出来的事,还听不得了?”   都梁香亦哼了声,“你定要这么说的话,那我这下可不得不先去找十七八个蓝颜知己,坐实一下你对我的编排算了。”   卫琛磨了磨牙,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向着榻间走去。   “你想都别想。”   “哼,我的事,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定是小人伺候得不够尽心,才叫小姐尽想着要多找些弟弟们回来了,小人已经反思过了,日后,必会时时尽心卖力的。”   ……   一夜倏然而过,侍女们端着衣服和钗环鱼贯而入,等在外室,动静乒乒乓乓的,一点儿都没有轻手轻脚的意思。   卫琛不拘从须弥戒里摸出了个什么,丢了出去,砸在地上,发出好大的声响。   “没规矩!主子们还没起呢,在这里吵嚷什么,你们掌事呢,怎么教的人!”   都梁香在榻边摸索着寝衣,卫琛连伸臂将人拦住,又将她的寝衣拾捡起来,丢远了些,揽着她的腰,拖回了榻里。   “着急起床做什么,再睡会儿吧。”   修士自没有睡不够这一说,无非是另一个意思。   “你同我家侍者发什么火啊,她们这是叫我起来呢,只是你在这里,不好意思出声,便弄了这些许动静出来罢了,这是在我家,你可收收这坏脾气吧。”   卫琛被她一通数落,瓮声瓮气道:“知道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都梁香掰开钳在腰间的手,撩开了床帐,才走出去两步,就被卫琛追了上来,只他才一下地,腿就软了软,扑通地一下跪倒在地,给都梁香拜了个早年。   都梁香笑得直不起腰,半天才戏谑道:“是有些丢人,该叫我家侍者们都回避一下的。”   卫琛耳根都红透了,慌忙爬回榻里,掀起被衾,从头到脚地将自己蒙了起来。   无地自容道:“怎么会这样!”   他偷偷给被子开了一个小缝,只露出一只眼睛,羞恼道:“怎么你一点儿事情都没有!”   都梁香笑了笑,“确实是卫乐侍比较卖力气啊,我又没辛苦什么。”   “你也不知劝我!”   都梁香摊了摊手,“太冤枉人了,我怎么不曾劝你要节制一点了,是你一点儿都没听好吧。”   卫琛攥紧了被衾,几乎是低吼了出来:“那种时候谁听得进去啊!”   都梁香见他给自己裹得挺严实的,就唤了人进来给她更衣。   “那你老实歇着吧,我要去考试了。”   “是今日?”卫琛露了个脑袋出来,语气有些懊恼,“你今日要考试,怎么还同我……”   “又不耽误什么。”   见卫琛脸上又露出一脸不忿的神情,眼神似能杀死人的凶狠,她忙补充道:“我是说考试啦,崇贤馆的馆试还挺简单的,又不难。”   “你好好休息。”都梁香交代了句。   待都梁香换好了衣服,梳好了发髻,离开了卧室,虞家的侍者们也跟着一同离开了。   卫琛才握紧了拳头,将床榻捶得咚咚作响。   好丢人好丢人好丢人!   光想着昨晚不要丢人了,结果没想到今晨反倒丢了个大人。   啊! 第279章 泽兰七四·少年英才   即使是兵武科的入馆考试,其考试科目依旧涵盖经史、格物、算科、律科等多个科目,还有兵武科的几道试策题,只考试成绩的权重占比不同罢了。   都梁香几乎是花了快一整天的功夫,才答完这几大场专门出给她一个人的考试。   负责主持她考试事宜的宋学士收了她最后一场科目的卷子,对她道:“明日你的考试结果约莫就能出来了,回去等消息吧。”   都梁香向宋学士行了一礼,便顺着宫人的指引,出宫去了。   第二日晌午未过,负责宿卫东宫的虞晗就跑过来了,捉着崇贤馆的宋学士就问了起来。   “如何啊,几位博士可都阅过卷了,我家小兰考得如何啊?”   宋学士捋着美髯,悠哉悠哉道:“格物科和算科的试卷,几位博士都已经批阅过了,虞生不仅都得了甲等,还具是满分,真是少年英才啊。”   格物科以及算科自然和别的科目不同,是有标准答案的,故而在甲等之外,还有满分一说。   此言一出,连虞晗都惊了惊,手不自觉地放到了光溜溜的下巴上,也想捋点儿什么压压惊。   她家小兰自然是从小学什么都力争上游的,每一门科目都是学得不错的,只是这次不错到了满分这个地步,还是着实让她惊喜了些,许是这些时日格外用功了些的缘故。   虞晗高兴地拍起了大腿:“好啊好啊,不愧是我家小兰,就是这么厉害。”   “经史科的试卷还在阅看当中,我昨日见她考试时也瞄了几眼,粗粗一看,答得应当也是不错的,虞生这水准,想来通过馆试,多半是没问题的。”   宋学士是主授经史科的,甚至经史科的试卷都是他出的,故而这时可以断言。   虞晗是赤炎卫中郎将,赤炎卫名义上是赤帝贴身侍卫,只赤帝常年归隐不见人影,又有大乘期大圆满的修为,实打实的中陆第一高手,自然并不需要什么侍卫,故而赤炎卫实际上的职责,还是护卫太子。   虞晗平日里,那都是站在太子身边的,这一脸喜色地过来换班,太子自然一眼就注意到了。   她放下书卷,笑问道:“怎么了,虞卿,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虞晗自是不无骄傲的如实说了。   “是你家那位最近名震神都的小虞美人吧,才学居然也如此不凡,这等英才,孤已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一见了。”   虞晗这时忙谦虚道:“殿下言重了。”   太子只摇摇头,头疼地指了指她身旁那个高大的身影,“你家小虞才多大,就有这般才学,再看看我家这个,到现在算科还是老大难呢,唉。”   若不是她贵为太子,许多无伤大雅的事她一句话就能改易,她这愚钝的老来子若真按吏部对武官算科考核的要求来,现在可还没办法独领一军。   说起来,大玄仙朝武官之中,因修为武技卓绝而破格免试兵武科各科目考试,选为武官者也不在少数,只是要继续提拔,或外放出去独领一军,少不得要命他们入崇贤馆继续修习兵武科,待成业之后,方可提拔。   虞晗劝慰道:“人各有所长,晋明帝子英特迈往,武艺过人,同辈之中鲜有能及者,只不善算科罢了,殿下何必自苦。”   太子本姓濮阳,因继位东宫,才改了赤帝的姓氏,如今名唤姬留夷。   两人谈论之人,则正是太子独子,濮阳刈。   太子之前把人叫来,正是为了过问他近日的学业,她挥了挥手:“好了,刈儿,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是,臣告退。”   待人离开,太子拉着虞晗的手道:“过几日你家那小郎来崇贤馆听早经,可千万把她叫来让我看上一眼。”   在大玄仙朝当官,容貌仪态也是很重要的一项隐形考核,平时可能显现不太出来。但当两人才学相当,能力相仿时,同样的晋升机会摆在两人面前,谁更能得到上官青睐,自要属那容貌更上一等之人了。   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世人对风仪的追捧,一直都是很热情的。不然也不会有进士登科后的杏园宴,要差定探花使一说了。   当年崔固第一日上值宿卫,就被太子钦点了任执扇之职,曾言“孤每见崔固,精神顿生”,故而就是崔固已过了求学的年纪,还被太子强令在崇贤馆修习书法。   如此,崔固不上番的日子,太子也偶尔可以在东宫见见她。   如今听说了一个和崔固容貌不相上下,甚至远在其上的美郎君,自然好奇。   虞晗忍俊不禁地应下,就顺势提起了申冶昨日方才同她提过的事。   太子听了,笑道:“请孙待诏给你家小兰教授棋艺?那孤自然是没什么不好答应的,反正孤最近忙着呢,可没那闲工夫同孙待诏手谈,等会儿便派人知会她一声,只是一月之后,你家小兰竟想要定通幽的棋品吗?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太子为人随和宽仁,此时只笑而不语,未竟之言,便尽在这笑容中了。   虞晗苦笑道:“小兰从小学什么都很快,顺风顺水没栽过什么跟头,这才敢在棋道上也夸下海口,臣也觉得小兰这次太过异想天开了,不过臣想着,让她败给齐世子,挫挫她的锐气也是好的,叫她日后行事可不敢这般激进狂傲,这才忝颜来请殿下帮忙同孙待诏说和一下。”   不然去请一个老资历的棋道国手,同她道,我这有个初学棋艺的小朋友,一个月内你给她教成通幽之品吧。   这不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是在寻人消遣的嘛,怕不是要被打出门去。   虞晗:“殿下就同孙待诏说,是我家娇惯孩子,陪孩子胡闹呢,烦请她卖个面子,可别叫她误会臣是拿她寻开心了。” 第280章 泽兰七五·考虑考虑   翌日,都梁香就拿到了能自由出入崇贤馆和宫禁的令牌,正式成为一名崇贤生了。   崇贤馆每隔几日会有各个科目的早经课,都是可以去听的。因为崇贤馆的学士半数皆由朝中重臣充任。故而早课的日子安排是没有定例的,都要看诸位相公近来是否公务繁忙,可有闲暇的时间。   都梁香听了早课出来,正要去册府小洞天所在的天禄阁走一趟,就有宫人在讲学堂外等候她了。   “虞郎君,太子殿下召见,请随我来。”   都梁香虽有些不明所以,但这又不能不去,便同这宫人一同去了昭德殿。   反正姨母也在呢。   都梁香今日穿了身鹅黄色印花敷彩的曳地大袖直裾袍,外罩浅金色的纱罗襌衣,简单在垂髻上一左一右戴了两只金簪珥,就足够清新亮丽了。   甫一进来,太子顿觉眼前一亮。   连连抚掌,惊叹不已。   “好啊,好啊。”   都梁香正行礼间,太子就迈步过来,亲自将人扶起了。   “臣虞泽兰,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拍了拍她的手,本就秀而长的眉眼一弯,更添了几分和煦:“真是明珠耀目,辉映琼室的风姿啊。”   她不住地赞叹:“世间竟真有这般人物!”   “太子殿下谬赞了,臣惶恐。”   太子看着都梁香,细细打量了一番,取出个单子来一边思索一边开始勾画,又召来内侍,吩咐道:“去开我的私库,把上面勾画出的衣裳和布匹尽皆取来,赐予虞亲卫。”   都梁香被太子拉着叙话,又接了一堆赏赐,在昭德殿中待了小半个时辰,才被放出去。   她一告退,太子就目光灼灼地看向虞晗,情真意切地喊了声:“虞卿!”   虞晗不解其意,疑惑道:“殿下?”   太子忽然道:“你前几日还说我家刈儿英特迈往是不是?”   “确有此事……”   “那你再好好说说,我家刈儿如何,你们虞氏可看得上眼?”   虞晗已是听明白太子的言外之意了,苦着脸道:“殿下哪里的话,晋明帝子身份贵重……”   太子连忙打断:“好了好了,那些虚话就不需说了,虞卿回去同虞大都督好好探探口风,知道这是你家麒麟儿,婚事怎么慎重都不为过的,反正孤是有这么个意思……”   她传音道:“我自家人知自家事,我家刈儿虽封了帝子,那也是因我宠爱之故,论野心,论智谋,他是皆不如他那些叔姨辈的帝姬帝子们的,濮阳氏根基也不若你们这些从圣君建朝之初就显荣的世家深厚,给不了刈儿那许多助力。待我大限之后,我实在担忧他的处境啊……”   既无争位之心,还不如早早嫁出去,断了那些野心勃勃的亲眷旧部们的念想,省得日后被裹挟进那场可以预见的腥风血雨中去。   只今日见了虞泽兰,她难免又起了些别的念头。   若是和虞氏联姻,处境自然又有不同。   太子拍了拍虞晗的肩膀:“我说的具是真心话,虞卿回去让虞大都督好好考虑考虑。”   ⚹   都梁香出了昭德殿,就回了崇贤馆,找人问了去天禄阁的路,来到了册府洞天秘境的入口处。   天禄阁大堂正中,摆着一座牌楼,正是进入册府小洞天的界门。   她腰间的崇贤馆通行令牌,亦是可以进入此间秘境的钥匙。   都梁香穿过水膜一样的界门,一阵天旋地转之间,她就来到了另一方天地。   一座座十数丈高的书架排列如戟,一眼望不到头,堆放着成山的竹简和书籍。   空中浮游着些细小发光的虫子,偶尔有几只翩飞的蝴蝶,零星几个穿着官服的人影,神色肃然地在架子间来来往往,忙忙碌碌。   半空中悬着一卷金光熠熠,足有数人高的巨大卷轴,都梁香心道,这定然就是传说中记录着册府之中,数万万藏书书目的琳琅宝卷了。   都梁香抱着臂膀,站在琳琅宝卷下观望了一会儿,不由尴尬地想起。   这琳琅宝卷该怎么用啊,她不会啊。   她环顾起来,想要找一个看起来比较空闲的帮手。   好像也就在书架旁摆的几张木桌上,那个服绯的人,没什么正经事的样子。   他正对着本书拧着眉思索着什么,神色颇为痛苦的模样。   都梁香瞄了一眼,绯袍,佩银鱼袋,这至少是个五品以上的大官啊。   她心道,要打扰人家吗?官品这么高,兴许是在做正事呢。   她又换了个角度,隔着老远歪了歪头,试图看清他在看的什么书。   她踮起脚张望辨认着:   今有登山临邑,邑在山南。偃矩山上,令勾高三尺五寸,令勾端与邑东南隅及东北隅参相直……①   哦,在看《海岛算经》啊,利用重差术测望用的,这不难啊,至于看得这么认真嘛。   都梁香想了想,决定就打扰他了。   看他这苦恼的样子,就是再给他一天时间,他都想不出来的,那这时间还不如用来帮助她,至少她还可以教教他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如果这位将军脾气好且还是个不耻下问的性子的话。   她迈步走了过去,正赶上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她。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怔愣了良久。   此人隆准龙颜,目若朗星,生得一副雍容华贵之貌,顾盼间威风凛凛,英姿颖发。   只是坐在那里,也像座高山似的巍然挺拔。   虽然都梁香是凭别的断出他应该是一位将军的。但观他的气度,确实长得也像是名将军。   越走近,越能发现这人长得小山一样似的高大,胸脯横阔,眉目沉毅,很有压迫感。   他也不笑,就这么冷肃着脸看人,叫都梁香拿不准他性子好是不好,会不会帮自己的忙了。   “你有什么事?”那绯袍武官率先开口道。   都梁香也不忸怩,开门见山道:“我是第一次来这册府里寻书,不知那琳琅宝卷如何使用,敢问将军可有空?能否教我一教?”   那人点了点头。   虽是个面冷的,好在还挺热心的。   “随我来。”   都梁香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你怎么就知我一定就是将军?”他突然停了下来,转头问道。   都梁香没料到他突然就停下了,怕撞上人家,脚步急急一停,上半身却没收住前进的趋势,就要往前栽倒下去。   那人在她臂弯托了一把,扶她站稳。   “不好意思。”   “谢谢将军。”两人同时道。   “我不该突然停下的。”   “怪我离将军太近了。”   两人又同时道。 第281章 泽兰七六·琳琅宝卷   都梁香眨了眨眼睛,看来不只是个热心的,脾气也不错。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都梁香“哦”了一声,“将军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那青年冷峻的眉宇一沉,不怒自威。   “为何还有假话?”   都梁香微皱了下鼻子,心道,自然是因为真话难听啊。   濮阳刈见她不说话,想起自己的部下见到自己都战战兢兢的样子,以为是自己吓到了人家,头疼地拧了拧眉,转开了脸。   “你不必怕,我性子还算宽和。”他尽量放柔了声音。   说完他细细回想了下,又忍不住微微摇了摇头,还是太冷硬了,像在威胁人似的。   “将军你真想知道吗?那我可就说了哦?”   都梁香不仅不怕他,瞧他这副好脾气的样子,还有点儿想逗逗他呢。   “你说便是。”   “将军都是四五品的大官了,还在这儿看《海岛算经》呢。”   濮阳刈不解道:“工部的文官这些也皆是要学的。”   “只是他们学不会就出不了仕,就是从前学的尽忘了,要再拾捡起来,也轻松得很,哪会将军一样,一脸的苦色,像嚼了八百斤黄莲似的。”   濮阳刈又停下了脚步,整个人身上肃穆又锐利的气势瞬间沉寂了下去,小山似的立在那里,存在感强极了。   那股无助又无措的劲儿怎么也遮掩不住。   许是长得太高大了些,找足够容下他的地缝都比旁人难些,瞧着怪可怜的。   都梁香垂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脚背,偷偷笑了一下,头一次反思起来,自己是不是有些太坏了。   ……可明明是他非要听的呀。   “我没有怪你,你批评的是。”濮阳刈待心里那股羞惭的情绪尽褪了些,见面前的人头还低着,安抚道。   多好的人啊,这时候还不忘安慰她呢,都梁香心道。   濮阳刈怕她多想,转移了话题:“你比较喜欢看书还是读阅玉简?”   她身上一丝外溢出来的灵气都没有,濮阳刈有些拿不准她是凡人还是修士。   只有修士可以用神念阅览玉简,凡人自然就只能看书了。   “看书吧。”都梁香答道。   玉简其实也就储存功法方便,占个保存久,不会腐烂的好处。但一旦读阅就要将神念全部沉浸其中,不适合喜欢一心多用的都梁香。   濮阳刈点了点头,从琳琅宝卷正后方的架子上取了几本无字之书过来,在琳琅宝卷的卷轴上敲了敲。   那宝卷便徐徐展开,掉出一支灵笔来。   濮阳刈将那支笔递给都梁香,“想找什么书,在宝卷上写上便是,你用过灵犀玉吗?和在论道坛上检索文贴有些相似,琳琅宝卷不只能告诉你册府中藏了哪些书目,提供和它藏书中相关的字文条目,它一样能帮你找到想要的书,或者你可能需要的书。”   都梁香了然,执笔在琳琅宝卷上写下了“测圆海镜”四个字。   那四个字倏然消失,随后琳琅宝卷上便一条一条地显现出了密密麻麻的字文,各个着者、编者的《测圆海镜注》《测圆海镜通释》之类的书目便铺陈了开来。   再往下,就是一些在正文中提到了“测圆海镜”四字的算科书目。   都梁香提笔圈出了存入册府中年份最近的一本《测圆海镜注》,空气中浮游的小虫子们立刻就聚集了过来,在濮阳刈手里摊开的无字之书开始吐出一个个墨字。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将那无字之书填满了。   都梁香捉起一只小虫子放到眼前细细观察了一番,问道:“这就是会蛀书的蠹鱼吗?”   “在册府之中,就是会帮助你誊抄藏书原典的蠹鱼了。如果你要看原典的话,它们之中就会有一只化作引路蝶,带你去找,不过册府库中藏书有数万万卷之多,就是有引路蝶的帮忙,去找书的路上也有的走了。”   现在这样就已经很方便了,都梁香自没有什么一定要看原本的理由,她又找了几本算经和棋经,还有棋圣褚玄素当年写的棋阵原理手札。   和术数有关的书她下次再来找好了,旁边有人在不方便。   “你是崇贤馆新补进来的崇贤生?”   “是啊。”濮阳刈看她借了很多本高深晦涩的算经。   “这些书你都看得懂吗?”   “不尽然都会吧,但学着学着,不就懂了,上面不都教授了方法吗?”   她说的这都是什么话。   “你是来崇贤馆修习格物科的?”   “兵武科的。”濮阳刈又沉默了。   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借口也没有了。   “年少有为。”他半天才憋出来一句。   “多谢将军替我拿书。”   都梁香将这些让蠹鱼们吐了字的书一本本翻看而过,见没有缺漏,就都收进了须弥戒里。   “但《海岛算经》我已是尽会的,方才见将军因此苦恼,将军帮了我的忙,可能给我一个回报的机会?”   瞧她的神色不似作伪,濮阳刈犹豫了下,视线在她面上梭巡了一会儿,思忖着她可是在说客套话,还是真心想帮他的忙。   只才打量了两眼,就移开了视线。   “好。”   都梁香本来以为这是一个简单至极的差事,她只要随意用天元术列几个式子,就能给他讲清楚了。然后他解天元式的时候,她就能在旁边尽情欣赏他的美貌了。   大概是她离开了大玄仙朝太久,离开了算科太久,忘记了在算科上不灵光的人,有很大一类人不是题目梳理不明白,而是缺少了一种名为相信的力量。   她三言两语讲述下来,这人问的最多的不是“为什么”,而是“凭什么”。   都梁香只好一路从重差术讲到出入相补,从出入相补讲到勾股容方,再到幂图中两廉小勾股相与之势不失本率。   一句“你别管为什么,先给我记住就行了”的话挂在嘴边,屡屡就要说出口了,都被她生生忍了下去。   而是对于每一个“凭什么”的问题,皆设法论证了一遍。   “多谢你,我明白许多了。”   “哦,是嘛。”   都梁香又照着“登山临邑”这道题目,结合《海岛算经》里其他题目会用到的解题思路,又出了个稍难一些的新题,“那你试着把这题解一下吧。”   半个时辰后,都梁香看着冥思苦想的濮阳刈,委婉道:“将军日后还是请个好些的幕僚吧,也是一样的。”   “你说话可真伤人。” 第282章 泽兰七七·眼高于顶   都梁香在这册府洞天之中待得也够久了,这就拱了拱手,要告辞了。   濮阳刈才点了点头,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微微使力似要抬起的手臂终究是没有动。   桌案上那原来空白的册子上,现在已写满了清雅飘逸的字迹,脉络分明,条分缕析,还不厌其烦地为每一个看上去再简明不过的意理都附上了注解。   来不及细捋的内容,也写上了“详可参见某某算经某某本某某章节”的字样。   一想起她宛若大夫开方子似的,一边写下这些字文一边道“某某先生所作的注再深入浅出易于理解不过,想来比较适合你”,给他开了一堆书单,他就有些忍俊不禁。   他微微向上抿了抿唇角,拾起那人留下的手札。   薄薄的册子掂量起来竟有些沉甸甸的重量,许是浸满了墨汁的缘故。   ……应该问问她的名字的。   ⚹   翰林院棋待诏这个官职官品算不得多高,不过才区区七品而已,只因孙待诏颇受太子喜爱,便在皇城脚下,也得了一座太子赏赐下来的宅邸。   上一届十年一度的国手赛,孙待诏是真真切切夺了冠,赢下了“国手”这一头衔的。   棋力在坐照之品中也属中上之流,前几年和王梁还互有胜负,又经常陪侍太子和朝中贵介下指导棋,在教授他人棋艺一道上也算颇有心得,确实是一个教授都梁香棋艺的好人选。   孙待诏修行上的天资不高,修为止于金丹后期多年无所寸进,这会儿已现出老态来,面貌看着与步入中年的凡人无异。   都梁香登门孙府,拜见了这位国手。   “太子殿下已与我说了你的事,且随我来吧。”   孙待诏领着她,在孙宅中一处阳光正好的小亭子里落座,那亭中早已摆好了一副棋具。   她中规中矩地开局,只为了试试都梁香的水准,见都梁香选择了星位开局,就打算下出一个还算简单的双枪定式,来看都梁香的应对。   按照定式下都是为了达成黑白双方二分,谁也不亏,谁也不占便宜的局面,不按定式下,除非天生棋感无与伦比,或是私下里研究出了旁人不知道的绝妙应对之法,不然都会在棋局上遭受严厉的惩罚。   毕竟定式的走法,都是前人研究过千百遍的了。   都梁香在按照定式下法中本该尖三三的一步,选择了尖顶。   孙待诏忽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不愿意下简明的下法啊……   她又试探了几手,发现这小姑娘的基础还算扎实,完全不像是新手。   “你真的只学了一个月棋?”   都梁香也没正面回答,只面不改色道:“都是领我入门的棋艺老师教得细致。”   “哦,是谁啊,我认识吗?”   “就是今年定品赛的魁首,名唤薛庭梧的那个。”   “他啊……”   孙待诏当然听说过薛庭梧的名字。   她本以为,若无意外,今年玉京棋院定品赛的魁首会是她家孙行义呢。   没料到横空出世了一个薛庭梧,年纪轻轻就有具体之品的棋力,不可小觑。   不过既是浩然宗明觉先生的弟子,那倒也不奇怪了,明觉先生也是有坐照之品的大棋士了,多年以前,他们二人,还曾对弈过一局。   “明觉先生倒是好运气,竟收下了这么有天资的一个徒弟。”   孙待诏眼光奇高,收弟子都是宁缺毋滥,不过真正有天赋的弟子向来可遇而不可求,是以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座下空虚。   只教了自家那一个,原也有几分满意,谁知定品赛又被人生生比了下去,这时孙待诏再去看自己那个儿子,又觉得天资平平,愚钝不堪了。   怎么她就没有明觉先生那般好的运气。   孙待诏慨叹一句,收回心绪,本是平常心地下着,越下越忍不住啧啧称奇起来。   “诶?”   她不住摩挲着棋子,这是她思考时下意识的习惯动作,脊背也挺直了起来,一直笑眯眯的脸上多了几分认真之色。   “有意思,有意思。”   孙待诏这时再看都梁香也没什么试探的意思了,中盘对杀火力全开,两人竟也下得有来有回。   虽然最后还是以都梁香输掉此局告终,但孙待诏看她的目光已变得惊奇起来。   “了不得,了不得啊!”孙待诏道,“想是学艺时日尚短,又缺乏正经老师指点的缘故,对棋理的理解还欠缺火候,下的无理手多了些。但棋感绝佳,妙手连连,只需稍加打磨,便是宝玉一块啊。”   都梁香只笑笑,谦然道:“孙待诏过誉了。”   孙待诏一把抓住都梁香的手腕,目光炯炯。   “你可愿拜我为师?”   方才还怅然而叹自己收不到佳徒,谁知今日这好运气就来了。   都梁香懵了懵,没想到发生了这么个插曲。   坐照之品的老师,随便教她几天还行,若叫她正式拜师,那她又不太看得上眼了。   拒绝当然是要拒绝的,只用词要委婉些,都梁香托辞说自己棋艺粗浅,配不上孙待诏云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哪里粗浅了,再说了,你跟着我习艺一段时日,不就不粗浅了嘛。”   孙待诏做了这么多年的棋待诏,陪侍太子在侧,一直很受恩宠,自然是个人精似的人物,哪能听不出都梁香这分明不是在自谦,而是在委婉拒绝。   只是她爱才心切,故作听不懂罢了。   “拜师之事,乃人生大节,泽兰恐不能自专,还是要禀明家中长辈,方可定夺。”   都梁香无奈,只好先用一个“拖”字诀,把麻烦甩到姨母身上去,回去让她想办法回绝好了。   孙待诏幽幽一叹:“也罢,也罢。”   又道:“待我亲自去同你姨母好好说说。”   虽已然知道都梁香拜师的意愿并不强烈,但孙待诏终究是不愿试也未试就轻易放弃,还是决定要再去走走虞晗的路子。   孙待诏打起精神,带着都梁香细细地复盘了上一局棋,指出了几处后者下的局面并不是那么满意的地方。   又暗下决心,下一局定要使出全力,叫这个同她从前一样眼高于顶的家伙,好好见识一下她的实力。   孰料反倒是都梁香让孙待诏见识到了她的悟性和进步的速度,下到这里,孙待诏心态已又有变化。   她哈哈大笑,主动点破:“好啊,好啊,难怪你瞧不上我。”   “你姨母说是纵着你胡闹,才叫我来教你下棋,说什么一月之后要定通幽之品,我也当是玩笑,以为你不过是一个既不懂棋,还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之辈。没想到,你竟真有要胜那齐世子之心。”   “你真的懂棋,而且你也知道自己的实力,你是有把握的,短短数月竟有如此神速的精进,难怪你瞧不上我,难怪你恃才矜己到了眼高于顶的地步,难怪难怪,好啊好啊,拜师一事,就当我未提过。”   “且同你下个几日,我恐也没什么能教你的了,确实不够格当你的师傅。” 第283章 青葙第一·会忘掉他   都梁香在抱青居的后院又有了一间新的书房,最近找人盖的。   书房的墙壁四面上都挂着几张和墙壁等大的绢帛,上面是她最近根据试验所得的一些校药纪略和药性札记。   书房里还摆了一具穿透着纷乱丝线的傀儡,才制作到一半,脑袋处和左臂还是空荡荡的骨架。   都梁香迈步进来的时候,手触上房门感应了一下,封在门上的禁制法术完好无损。   她在门上摸索起来,指腹又触到一根极细的蛛丝,轻柔细微的灵气一寸一寸地附了上去,一点点勘验起来。   断了。   还真有人来过。   她在书房里又待了一会儿,就听外间有人在喊她。   “青葙,青葙!”   都梁香对裴度的声音已经很熟悉了,他找她向来是没什么正事的,多半可以不用理会。   她慢吞吞地在绢帛上又记了些新的东西,外间的声音越来越高,喊声越来越急促。   “你好吵!”都梁香烦躁地吼了一声。   “谁叫你不理我!”   “什么事?”   “你先出来。”   裴度知道青葙那间新书房向来是不许任何人踏足的,还专门设下了封门的禁制,和驱赶虫鸟们的法阵,曾说过就是书虫咬坏了她书房里一个字一张纸,她都要用毒把方圆百丈的虫子们毒得一只不剩。   他哪还敢犯她的忌讳,在门外嚎得嗓子都干了也不敢进去找她。   都梁香走了出来,“什么事?”   裴度大步上前,一把抱住了她,“我的手长好了!”   既然她上次都亲过他了,想来也不介意他这时……也亲她一下吧?   青葙说很期待他的拥抱,他可是手臂完全长好了就第一时间来见她了!   都这么用心且细心了,他拿点儿好处应该不过分……吧?   他环在她背上的双臂紧了紧,在她脸颊上轻吻了一下。   “哦,那恭喜你啦。”都梁香随口道。   青葙果然没有同他计较……裴度的胆子又膨胀了些。   “以后我都可以两只手抱你了。”他的声音有些低,欣喜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忘掉那个人好不好?”   唔……感觉移情别恋在外人眼中,也是一个很好的忘掉前任的理由呢。   这样她对常文的死,再没有任何的触动,好像也挺合理的。   但是裴度也很麻烦,好像很不好甩还很黏人的样子,而且脾气也不好。   “我会忘掉他的。”   都梁香知道他在隐晦地告白,故意说得模棱两可。   裴度只听这一句就高兴得什么都忘了,他低下头,气息有些凌乱,泛着灼人的热意。   方才吻她的脸,她好像也没有不满哦。   他盯着她莹润的唇瞧了一会儿,心里蚂蚁爬过似的痒,一些大胆的想法蠢蠢欲动起来。   都梁香太熟悉这种氛围了。   小狗静悄悄,多半要作妖。   感受到他探首过来的下一刻,都梁香就脑袋一低,往他胸前一头扎了进去,把自己的脸藏了起来。   “你干什么?”裴度的声音委屈得都有些抖。   “是你要干什么!”都梁香凶巴巴地质问道。   “我要亲你!”他的语气理直气壮的,像在要猎杀什么强大妖兽前做战前宣言给自己壮胆似的,只这副不容拒绝的强硬气势还没维持几息,他就弱弱地道,“不可以吗?”   “不可以。”   裴度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心瓷瓶似地坠落,叮叮咚咚碎了一地。   他委屈得想哭:“不是接受我了吗?”   她什么时候这么说过了,真能胡编乱造!又给自己想美了吧,臆想和现实都分不清了。   都梁香忿忿地想道。   她回抱了一下他以做安抚,又故作羞赧地红了红脸,低低道:“我还不习惯同人这般亲密,你不要这样。”   “你又骗我是不是?你还是忘不了他是不是?不过是吻吻你罢了,这也算亲密吗?你同他……”一提起这些事,他心口就似扎进了碎瓷的,密密匝匝地痛,咬牙恨声道,“就没有这样过吗?”   他在说什么鬼东西,吃口水都还不算亲密是吧,一定要吃点儿别的才算亲密是吧。   要不是不符合小白对外的性格,都梁香都想讥嘲一句他怎么连死人的醋都吃了。   她就说裴度也是一个麻烦精。   “我同他,从前虽有情谊,那也是止乎礼的,连拥抱都不曾有过……再者说,既是我们两个的事,就不要攀扯旁人进来,只说我们便是。”   裴度又高兴起来,他就是这样好哄,所以,他终究是不一样的不是吗?他比那常文更得她的欢心是不是?   如果是这样,那他自然是可以等的,等她慢慢接受同他的亲密,多久都没关系。   说起来,他们确实认识得还不够久,相处的时日也不够,他是操之过急了些。   但那也怨不得他,都是从前有常文这个大敌在前,后来又有常文的死横亘在他两人之间,才让他因不安和焦躁而行事有些急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如果这些阻碍和隔阂皆不存在,他当然可以慢慢等青葙。   他可以等的,他待旁人没有耐心,刚好可以把从旁人那里节省出的耐心,都留给青葙。   “那我们两个现在是什么关系?”   “唔……好朋友。”   好难听的称呼,裴度心头有些不满,不过想到青葙也没有旁的朋友,勉强一下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是好朋友?”   “最好的好朋友,这下总行了吧?”   “可以拥抱的好朋友?”   “嗯。”   都梁香犹豫着答应了一声,他一只手锢着她的肋下,一只手掐着她的腰,抱得已经够紧了,她这时说不许抱,他肯定要闹开了。   裴度闻言又往前迈了半步。   一只白缎锦靴失礼地踩住了她裙裾正中的一角。   两人贴得又近了些,黏黏糊糊的氛围,好似连空气都没法从他们这里钻进一丝空子。   他腰间的金带钩压上了她的小腹,轻轻顶了一下,硌上了她的软肉,浸染着她的体温。   “即使是这样拥抱也可以……的好朋友吗?”   “裴度!”她气急败坏地喊。   “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白医师,你是医者,你应该的知道呀,这很正常……我控制不了的。”   他将她的两只手都拢到一起紧握住,预防她再拿出她那些讨人厌的毫针。   湿漉漉的吻落在她的鼻尖上,耳朵上,颈项上,又危险地在她的唇角流连。   “你不许因此责怪我,你也亲过我的脸……”   “我可不是这么亲的!”   “唔……可能我在使用你对好朋友的礼节时,稍微热情了些吧,这也能是罪过吗?”   他冷哼了两声,一边吻着她的脸,一边含糊地来回念叨着“哼哼,好朋友。”   余光瞥到一抹雪白的身影,他口中含吮个不停,眸中已有几分沉醉,迷离的目光斜睨着看去。 第284章 青葙第二·欲盖弥彰   银白的发丝在微风的吹拂下,绸缎一样地飘扬起来,在阳光下闪着耀目的光,一头纱巾也遮掩不住,在门扉后泄出了踪迹。   他见过那人。   一脸慈悲的观音相,眯着眼笑时温和又圣洁。   看上去再让人如沐春风不过,独叫他觉得厌烦。   裴度的唇来到她的耳侧,“只许有我一个好朋友知不知道?”   都梁香这时看不见,被糊了满脸口水,手也动不了,脑袋往裴度脸上一扎,也不拘是撞到了哪里,张嘴就咬。   裴度脸上被咬出了血,也不在乎,还在她松了嘴要换一处下口的时候把嘴凑了上去。   都梁香咬到了一个软绵绵的、貌似有两瓣的东西,张嘴就吐了出去。   “你烦死了!”   裴度瞧见院门外那片衣角彻底消失了,松开了都梁香,一个力道狠辣的巴掌就甩在了他的脸上。   他既没有躲,也没有用灵气护体。   叫青葙发泄出来解解气也好,打过他了,可不许再跟他计较他方才放肆的事了。   他伸指在脸侧上轻触了一下,火辣辣的面上瞬间又叠了一层针扎似的痛楚。   使的力气还真不小。   他眼尖地看见青葙还默默地甩了甩手,似乎有些麻。   裴度捉过她的手来看,上面果然也红了一片。   “给自己也打痛了吧,你可真行。”   “我乐意!”   “我给你吹吹。”   “不需要!”   都梁香就要把手抽回来,挣扎了一下又没抢过裴度,下一瞬,手心里传来了一阵温热的濡湿感。   她僵了一瞬。   啊啊啊!   这狗东西,居然在舔她的手!   是了,上回大庭广众之下都能拿着她的手帕敷面……还有什么他干不出来的。   “你真是……”都梁香想骂他,一时间都想不出该骂什么词来。   乖戾不足以形容他行径的违反常理,邪僻不足以形容他做法的放诞悖乱。   “狗东西,滚啊!”   裴度忙点了张水符,浸湿了帕子,给她一根一根的擦着手指,“好了好了,我给你擦擦就是了,你别气了。”   他声音歉疚,诚心悔过似的,仗着青葙看不见,面上却笑起来。   浑身上下哪里都很舒坦。   哦,那倒也不尽然,只除了一处。   “还有脸上!”   裴度又浣洗了次帕子,小心翼翼地给她擦脸,见她的脸生气地微鼓起来,忍不住手贱地上去戳了戳。   都梁香一偏头就给他咬了个狠的。   “我新长出来的手指!”裴度忙抽出来。   都梁香磨了磨牙,腮帮子咬得咯吱作响,恶声恶气道:“怪不得嫩嫩的,适合下酒吃!”   “好凶啊。”   不过凶一点也好,要是青葙脾气太软了,那还不得被他欺负死啊。   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能像现在这样耐着性子伺候别人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虽然也是在给他自己的某些恶行善后而已。   他不太熟练地给她捋了捋被他弄乱的发丝,捏着她的下巴端详了一下,“好了。”   她这时生龙活虎的模样,和被常文牵动心神那些日子里的黯然神伤大相径庭,瞧着是开朗了些。   哦,不止,比和他初遇时那会儿还要活泼些呢。   就得是这样。   他总觉得,她就该是这样的。   虽然他不喜欢那个鸩玉,但他不得不承认,人家医术还真的挺好的,治郁证是有一手的。   裴度摸了摸她的脑袋,“好朋友就好朋友吧,慢慢来,我可以等你的,等多久都可以。”   都梁香短促地笑了声,“你管方才那叫慢慢来?”   她不让裴度吻她是想让他们俩的关系冷却下来,就停在此处,不要再发展了。   结果他却把她舔了个遍,貌似很遵守她的规则似的没有亲她的嘴巴,但那不也是欲盖弥彰吗!   裴度也有自己的道理的,他道:“我总要饮鸩止渴一下吧,不然后面的日子我怎么熬啊?”   “不用熬,离我远一点就行了,反正你的手也治好了,也是时候离开神农谷了。”   “那可不行。”   “怎么不行?你已经没理由赖在神农谷了。”   裴度将她的手按在他的心口上,“我若是走了,日后要是害上了相思病,白医师可会负责?”   都梁香在他胸口上狠狠抓了一把,“少给我在这儿得寸进尺的。”   他又抵了上来,心旌摇摇。   “得寸我认了,进尺可是真冤枉我了……”他压低了声音,语调暧昧,“不过青葙批评的是,我却有此意。”   还真没完了是吧。   “张嘴。”   “干嘛?”   “亲亲你呗,粘人精。”   “那感情好……”   都梁香往裴度嘴里塞了一颗丹药,又在他下巴上一敲,让他咽了下去。   “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裴度惊疑不定。   都梁香哼了两声,“一些清心败火的丹药罢了。”   这丹药可贵着呢,因为是治郁证的药,用的人少,要找人专门炼制,一些副作用正好用来治治裴度。   久远的回忆涌上心头,裴度现在可听不得“清心败火”这四个字,连忙抠起了自己的嗓子眼。   “青葙,你怎么能这样?”他又惊又怒。   “叫你老挑衅我。”都梁香在他脸上拍了拍,“没事儿不要得罪医师知不知道。”   裴度抠不出来,心生绝望,颤抖着唇问出了和上次一样的问题:“这能管多久?”   都梁香抱着双臂,咂摸了一下,叹了口气,“唉,这个确实还是能管挺久的。”   裴度恼羞成怒:“白青葙,你别以为你就赢了!”   她在他腰下胡乱摸索了一阵,像在找什么似的,什么也没找到。   又故作疑惑地摊了摊手。   然后鹦鹉学舌,晃着脑袋怪声怪气道:“白青葙,你别以为你就赢了。”   裴度简直要崩溃了,“啊啊啊啊白青葙!你就气死我吧!”   ⚹   翌日,鸩玉又来了抱青居。   昨日他本来是要同白师妹探讨些医理的,只意外撞见了些不该他撞见的事,才推迟到今日。   敲了敲白师妹的卧房房门,久不见人来应门。   但屋子里明明是有人的。   鸩玉抬起手,指节微屈,在叩下去和转身离去间犹豫了一瞬。 第285章 青葙第三·画蛇添足   屋内传来了暧昧的声响,那细微的动静他有些熟悉,昨日才刚听过。   鸩玉大抵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了。   “白师妹。”他叩了叩门。   门没有锁,鸩玉推门而入,就见白师妹的床榻边,半跪了一团高大的黑影。   裴度没料到不搭理这人的叩门,他竟脸皮厚到能擅自闯进来,怔怔地看向鸩玉的时候,嘴里还叼着都梁香的脸。   他只怔了一瞬,就像被觊觎了猎物的狼崽似的,眼神陡然变得不善起来。   他直视着鸩玉无悲无喜的眼睛,唇下微动,又在都梁香的脸上舔了舔。   都梁香迷迷糊糊地醒来,半梦半醒间,就觉身旁趴了一团热源,脸上传来潮乎乎的感触,什么东西在舔舐她的脸。   她伸手摸了过去,很快辨认出是一个人的脑袋。   “裴度!你把我当肉脯嘬呢!”她扇了一巴掌过去,许是意识还有些昏沉的缘故,她这一巴掌的力道有些软绵绵的,声音也软软糯糯的,没什么气势不说,倒像是在撒娇。   “白师妹。”鸩玉咳了一下,又轻唤了一声。   都梁香这才意识到屋子里还有旁人在,惊讶道:“鸩玉师兄,你怎么也在……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裴度拾起榻边的外衫,给她披在肩头,就抱着臂膀在一旁冷笑道:“也不知是什么紧要的事情,让圣济真君定要这般无礼地擅闯他人寝居,连一分一刻都等不了。”   鸩玉微垂着眼睫:“倒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只是唤了许久都不见白师妹应门,我担心你莫不是出了事情,事急从权,才要进来瞧瞧的,白师妹勿怪。”   “哦,无事。”都梁香知道鸩玉为人,自不会计较这等小事,心中甚至隐隐有所猜测,怕不是人家先前瞧见了裴度狗狗祟祟地溜进来,担心他图谋不轨,才非要进来看一眼,确认她无事罢了。   “无事?”裴度拔高了声调。   “若我要计较,要找人算账,第一个找的也是你,我让你进来了吗?”   都梁香在裴度肩上猛拍了几下。   “我怎么能和旁人一样,我可是你的……好朋友。”   他故意在“好朋友”这几个音上重重咬字,提醒她他的特别之处。   “白师妹日后还是在院中设下些禁制的好。”   “嗯嗯,鸩玉师兄提点的是,我一会儿就去找大师兄给我院中设些禁制。”   至于她自己嘛,法力低微的很,设了也是白设,再加上从前神农谷中也挺安全的,要紧的东西都在她的储物法器里,她院中也没什么资材,就没把这是事放在心上。   “我今日来找你,是为了……”鸩玉顿了一瞬。   他细长到显得有些冰冷的眼眸弯了弯,驱散了些身上如带着晨霜的凉意,声音和缓动听,和往常的日子没什么两样。   “同白师妹道别的。”   都梁香怔了怔,“玉师兄要走了吗……也是,你在神农谷待得也够久了。”   她笑了笑,道:“这些时日多谢玉师兄为我诊治,我的病现在已是大好了,全是玉师兄的功劳,青葙感激不尽。”   怎么这就走了,前几日还说要多留些时日,多教授一些她灵枢学派的医术再走的。   只兴许是人家贵人事忙,这时她也不好再留。   鸩玉亦下意识地回了一个温和的笑容,视线落在她空洞的眼上,又想起她看不见。   他主动解释道:“神都那边,我还有几个病人。”   啊,可恶的王梁,又不是什么紧要的病,就不能自己多坚持些时日再请医师吗,真是娇气。   她还有些医理没从鸩玉身上榨干呢,这就要被他半道截走了。   讨厌!   “虞氏的兰小姐,似是出了什么状况,神都来信,请我去瞧一眼,这少不得又要耽搁两三日,青囊峰中,我外出月余,也堆积了不少事务,是时候回去了。我知先前同白师妹说了这几日要教你取血之法,现在怕是要食言了,白师妹可会怪我?”   都梁香眉头一皱,心中疑虑陡生,面上却是摇了摇头,本能地客套道:“自然是玉师兄的病人更紧要些,这医术我学与不学,耽搁些时日,都算不得什么,玉师兄当勿要自疚才是。”   ……她怎么不知她的另一个分身出了什么状况。   “至于白师妹问询的,人血离体后可有办法使其不凝固之法,待我回去寻上几位善治金创伤的好友问上一问,细细琢磨过后,再传书与你探讨。”   “只目前据我所知,大玄仙朝多起兵事,凡人失血过重,连血还丹也救治不及时,多用与伤患血气相合之人的血渡血,都是现取现渡,一刻也耽搁不得,想来这储血之法,对于深耕此道的灵鹊堂来说,亦是棘手事一件,只怕如今他们也不曾想到合适的办法。”   “是以我还是要回去翻翻典籍,好好参详一番,才能回答你。”   都梁香道:“本也是青葙一时闲心之思,玉师兄慢慢想便是,不必急于答我。”   “好,那就日后再见了。”   鸩玉说罢就要告辞,就听裴度道:“且慢。”   “裴公子还有何事?”   裴度却是摸了摸都梁香的脑袋,一副亲昵的姿态,“多谢圣济真君治好我家青葙。”   他递上一方宝匣,“这是给真君的谢仪,一点微物,不成敬意,还望真君笑纳。”   鸩玉回首笑道:“不必,泽川已谢过了,裴公子此举,倒是……有些叫人摸不着头脑。”   “画蛇添足!画蛇添足!”都梁香一只手抓着裴度胳膊定位了一下,另一只手又照着他肩背上狠狠招呼过去,压低了声音含糊道,“你什么身份,用得着你谢吗?净会丢人!”   她又转过脸,大致好像是对着鸩玉的方向,不好意思道:“让玉师兄见笑了。”   “无妨。”   鸩玉正要迈步离开,忽地脚步一顿。   “裴公子,我可以请你移步聊聊吗?”   裴度勾了勾一边唇角,眼里透着冷意,“好啊。”   都梁香竖起耳朵,什么?还要移步?有什么事是她不能听的! 第286章 青葙第四·全无私心   “诶?”都梁香好奇他们要说什么事,也不曾听闻他们从前有什么交情啊。   她拽了拽了裴度衣角,孰料他却在她脸上轻吻了一记,就将衣角从她手中抽了开来,“我很快就回来。”   都梁香的脸黑了一瞬,她是这个意思吗!   她是怕这些时日鸩玉不知哪里惹了他这个天魔星不爽,要找人家的麻烦,想先告诫他一番不许乱说话,对人家尊重点儿。   就叫他见缝插针地又占她的便宜。   “不许对玉师兄无礼!”   “知道了。”裴度懒懒地应了一声,看向鸩玉。   鸩玉静静从都梁香身上收回视线,先行一步。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抱青居的院外,裴度随手从篱笆边折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倚在篱笆上,一副不耐烦的姿态,“你要说什么?”   鸩玉瞥他一眼,打好的腹稿顿了顿,“不要随便折白师妹种在抱青居的花花草草。”   裴度听不得他这一副和青葙很熟稔的口吻,呛声道:“关你什么事?”   “这应当是白师妹比较珍爱的花草。”   “你又知道了?青葙都没跟我说过,能跟你说这些小事?少在这儿装你同青葙很亲近很了解她的心意了。”   鸩玉微微笑了下,他倒是挺会以己度人的。   “这是青葙草。”鸩玉淡淡提醒道,“白师妹种在这里,想是图个好寓意,你最好还是不要乱折。”   裴度一愣,“不是狗尾巴草吗?”   他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已经信了大半,连忙把那细细的一根草穗丢进了须弥戒里,来了个不毁尸灭迹。   “咳。”裴度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经过这么尴尬的一遭,身上原本快要满溢出来的敌意倒是收敛了些,“说吧,你到底要同我说什么?”   鸩玉只看着他摇头,叹了声。   “你并不适合白师妹。”   裴度立时挺直了身子,眼神锐利如刀:“适不适合,还轮不到你来说!”   “她应当还没接受你吧?”   这事并不难猜,以裴度那高调的做派。若是白师妹只说对他有三四分喜欢来,他都定要以夫君自居了。   方才口上只言说是“好朋友”,还说得咬牙切齿的,怕不是白师妹给他定下的关系。   “迟早的事!”裴度声音里带上了火气,面色一沉,目光阴鸷,“鸩玉,我敬你妙手回春,治好了青葙,对你多有忍让,可你今日是什么意思?”   “鸩玉不知做了何事,惹了裴公子不喜,才叫裴公子对我多有忍让?”   裴度一振袖,冷笑道:“平日里你明里暗里打量青葙多少回了,当我眼瞎看不出来吗?”   秾丽的面容上霜色尽染,声音微戾:“若不是你还有几分用处,我早该挖掉你的眼睛了。”   鸩玉缓缓抬眼,那翡翠色的冰冷竖瞳展露了全貌。即使是平静地看过来,也莫名叫人不寒而栗。   他没有辩解,神色显出几分无奈来。   “你总不能叫所有人都不许看她,她不是你的所有物。”   “不用你在这儿道貌岸然地指教我,寻常打量和不怀好意的目光我自会分辨。”   鸩玉沉沉叹了口气,“便是如此了,你的性子有些偏执,为人又乖戾恣睢。如今你喜欢白师妹,她待你也有一二特别,你对她才事事宽让,可若是日后,你不喜欢她了呢?届时你要如何待她?亦或是,她一直无法像你期待地那样回应你呢?你又会如何待她?”   裴度只是笑:“你这么喜欢唱衰我和青葙的感情,我把你的舌头割了好不好?”   “白师妹性子敏感,因着先前的事,对再接受一段感情恐还有些排斥,你逼她逼得太紧了……若是日后你不喜欢她了,又将她抛弃,只怕这打击比这次还要大些。”   “这些我当然知道,我对青葙自然是一万个真心,要你来操心这些,鸩玉医师,你不觉得你有些逾矩了吗?”   “真心?”鸩玉摇了摇头,“向来都是说来容易,信是不能尽信的,私以为,若说适合白师妹的,还是本来就很好的人好些。”   “鸩玉。”裴度冷冷一笑,“难为你与我废话许久,终于还是点题了,你不会想说,比如你是不是?”   他将新长好的右手放在眼前端详了下,“好久不曾唤出九阳琴了,今日倒也是个好日子。”   鸩玉听他这番威胁,亦没什么反应,且不说这里是在神农谷,泽川不会坐视他在谷中伤人,就是不在神农谷,他一介元婴修士,还能惧了裴度不成。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知道青葙待你与旁人是不同的,她或许真有一二喜欢你,只是她现在最紧要的,还是爱惜自己更重要些,白师妹是个聪慧的,又读了许多医书,她没有答应同你在一起,许是有这方面的考量……《内经》有言,圣人不治已病而治未病,不治己乱而治未乱,我有此建言,不过是医者的谨小慎微罢了。”   鸩玉的眸光忽地颤了颤,竖瞳涣散又凝聚,他解除了瞳术,半阖上眼皮,心中挣扎。   祝由术当只能用来行医治病,而不应当用来肆意蛊惑人心……以全私欲。   裴度哼了声,这话说得倒还几分可听的价值。   他眉毛一挑,“不是或许!她就是喜欢我!”   不过青葙确实对他二人关系更近一步有些犹豫……原来是这个原因,他就说呢。   专治情志的医师是不一样哈,这都看得出来,有几把刷子。   “放心吧,我待青葙有一万个耐心,虽说空口无凭,但我自会用时间、用行动……”裴度正说着,忽地神色一滞,反应过来,翻了个白眼,“你算哪根葱,跟我家青葙又有什么关系,我在你面前表个鸟的忠心。”   要表也是去泽川面前表啊。   “你少多管闲事!”   鸩玉心下亦松了口气,裴度虽然性子乖张了些,但待白师妹还是珍视的,不全由着他性子乱来的,也是听得进去话的。   不用他动用祝由术蛊惑裴度依言行事,总归是叫他心底轻松了些。   “谅你也是为青葙好的份儿上,我不计较你的冒犯。”裴度撂下这句话就要转身离开,心里头骄傲地想着,他现在真是大度极了。   从前瞧见两人相谈甚欢的一幅幅刺眼画面,忽又死灰复燃般地在他眼前浮现。   他突然道:“鸩玉医师方才所言,真的全无私心吗?” 第287章 青葙第五·别来无恙   鸩玉忽而一笑,那阴冷又美丽的蛇瞳漾开碧波,春光似的温煦,冲淡了他身上些许的非人感。   “有的。”   裴度腰背一紧,黑而沉的眸子牢牢地锁在鸩玉面上。   “我的私心就是,希望我每一个诊治过的病患都身体康健,过得平安顺遂。”他的声音清朗温润,眉眼一如既往的柔和中正,白纱罩在他的头顶,像为他蒙了一层素洁的宝光。   裴度听过他的传闻。   他本是净妙山山脚下一汪碧水潭里诞生的一条白蟒,生有慧根,日日听高僧讲经,顿悟化形,妙华宗有意收他入门,他却转投别处,拜入了上玄仙宗青囊峰门下,以悬壶济世为愿。   “圣济真君有大慈悲。”   裴度不咸不淡地道了一句,这语气若说是推崇,怕是少了三分热切,若说是讥讽,又少了三分凛冽。   “数年前阁中管事同我说接了一单新奇的生意,说是只因一凡鸟折断一翼,又不胜仙丹药力,便有人花重金要在阁中定做一只机关鸟翅,那时我只当笑话听了,如今却有些明悟,这就是圣济真君的慈悲所在了。”   “一只鸟雀和一个人在圣济真君眼里,想来皆没有什么分别。所谓心佛众生,三无差别,圣济真君既有慧根,又有佛性,不怪慈慧大师曾三顾茅庐,也想将真君收归门下。”   裴度拱了拱手,继续道:“先前是裴度想岔了,多有冒犯,给真君赔个不是。”   鸩玉微微颔首,缓步离开。   一只蝴蝶颤巍巍地飞来,似有些体力不支。   鸩玉伸出手心,将它托住,供它休憩了一会儿。   薄翼轻动,渐渐舒展,翠蓝的鳞粉在曦光里浮沉,蝴蝶又飘飘摇摇地飞走了。   “去吧。”   怎么会没有分别。   它飞走了,他只祝它一切都好,最好不要被什么蜘蛛和鸟儿捉去,只过了此刻,便再不会去想。   他不会在某天看到医书上的某个段落时,忽然忍不住想起,如果是小蝴蝶读到了这里,又会向他提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做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出来。   也不会在发呆时蓦然想起,小蝴蝶这时在做什么?   ……怎么会没有分别呢。   鸩玉离开神农谷前,特地去济川堂向泽川辞行,又隐晦地提了一下裴度和白师妹的事情,请他平日里务必还是多关注一下白师妹。   泽川自是没有不应的,点了点头,才刚送别了鸩玉,便有一衣袍上绣着星纹的年轻道人走了进来。   他骨骼清峻,皮相却异常绮丽,脸上的线条还透着少年人的柔和,许是天资不凡,筑基时年岁尚小的缘故。   最为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眼下一点泪痣,眸中亦有一点灼亮的星光,两相辉映,在他清冷出尘的气度上平添了三分妖异。   “破厄真君,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那少年道人一甩拂尘搭在臂弯,迈步进来,结了个子午诀拱手道。   泽川抬首望去,失笑道:“你我之间,还讲这些虚礼,无骎真人……”   他感应到来人的气息,忽地一顿,“现在或该称你无骎真君了?”   “不错,我突破了。”   “微垣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宋微垣道:“非也,不过是要出趟远门,路过神农谷,便想着顺便过来看看你罢了。”   “出趟远门?”   “太乙峰的小弟子说,他在玄洲遇见了个眼底有三颗星芒灼痕的人,反正我是不信的。听他说,那人还是今年十方绝境的境魁,也就是说绝不超过二十五岁,哪有人这般年轻就悟道窥天,泥丸宫里开了星海的,玄洲偏僻孤陋之地,连个像样一点儿的有观星道传承的宗门都没有,她去哪里开星海点星图?”   宋微垣语气里带上了些许埋怨:“照我说,兴许就是长相如此,或者是得了什么眼疾,造成的假象,看着像星芒灼痕而已。”   “偏偏那太乙峰的小弟子信誓旦旦,说此人入十方绝境之前,眼底是绝无此痕的。而且她那星芒灼痕与我眼中这颗一般无二,加之似乎还会破地召雷罡这等观星道古法……”   “师尊说宁可叫我白跑一趟,万一是真的呢?绝不能放跑这个万年难遇的奇才,故命我去玄洲一趟,务必将人接回峰中,收入门下。”   泽川奇道:“这星芒灼痕又是何物?”   “就是接引星辰之力施法时留下的印记,借用的星辰之力越多,这印记便会在吾等身上留得越久,印记存续期间,将无法再借用同一颗星辰的力量施术。”   泽川笑道:“如此说来,她眼中有三颗星痕,论观星道天赋,应是比你高上不少了?”   “打住打住,那是不是星芒灼痕还两说呢,我也正想着来问问你,可有什么眼疾,会导致其眼中出现这等异象?”   “你是说像你眼中这种甚至还会发光的印记?”泽川摇了摇头,不假思索道,“绝无可能。”   宋微垣一叹:“看来这玄洲我是非去不可了。”   “既然是十方绝境境魁,想是在境中有一二奇遇,十方绝境中又遍地上古传承,在境中得了传承,开了星海也是有可能的,我倒觉得,这事八成是真的。”   宋微垣也不多耽搁,笑着摆了摆手告辞:“那就借你吉言了,我这可就去玄洲接我的小师妹了。”   “慢。”   “嗯?”   “你一个人去?”   “不错。”   “玄洲远在海外,此去山高路远,人地两生,保不齐会遇见什么,我赠你一道刀芒吧。”   “可别,我好歹也是楼观峰的首席弟子,岂会缺那些个保命手段。”   “你需不需要另说,总归是我的心意。”   宋微垣无奈点头,道了声:“好吧。”   泽川唤出三尖两刃刀,使出一招刀技,将其封存在一根玉簪之中,交与了他。   “一路顺风。” 第288章 泽兰七八·心情不好   神都,栖凤台。   都梁香点开自己的灵犀玉,收到了一条来自鸩玉的传书。   传书中,鸩玉说是这次自长洲回中洲上玄仙宗,便顺道来给她复诊一下,下次再见,恐就是几月后了。   这么看自是没什么问题的,上次分别,便说好了有这次复诊之事,只未定下具体时间,端看鸩玉几时方便。   他这时比较方便,按理说,若都梁香只是虞泽兰,她此时听闻此事,半点都不会多想,只会当他是在长洲办完了事,终于有空了。   可在小白那具分身的视角里,鸩玉找的急需离开神农谷的理由,可是她现在这副身体出了紧急状况。   都梁香将手中的灵犀玉无意识地抛接着耍玩起来,陷入思索。   鸩玉平白无故地撒这无关痛痒的谎作甚。   都梁香左想右想都想不通。   算了,那就不想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渡血术找谁都能学,远的不说了,就说近的,灵鹊堂开遍大玄仙朝,神农谷和大玄仙朝一半的疆域同在长洲,毗邻相接,还是挺近的。   灵鹊堂作为大玄仙朝官家的医馆,是没有敝帚自珍那一说的,想学怎么都能学的,又不是非鸩玉不可。   一日后,鸩玉依传书中所预估的时辰准时出现在了栖凤台。   “好了。”   都梁香收回手腕,问:“如何?”   鸩玉眉头微蹙,“有些奇怪,比我预想的状况要好多了。”   都梁香当然知道是为什么,她的魂丝化生法一直在用魂力填补这具身体的窟窿,最近还喝了薛庭梧的血,状况自然暂时还不错了。   她知道鸩玉定是疑惑的,故意出言打断鸩玉的思路:“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鸩玉微微颔首,“许是你体质不同的缘故吧,那些汤剂和丹药用在你身上,效果竟出奇得好。既然如此,就继续按原先的频次用着吧,现在时间还不长,丹毒积聚之效亦不明显,还看不大出来,只能先这样了。”   他心中依旧是有些疑惑的。   ……算了,没什么好深究的,依兰小姐身体里竟还源源不断地烧着一点凤凰火星这等场面,她还能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了。   除了她对丹药的吸收之效和身体的潜能异于常人之外,他也确实再想不到别的解释了。   正思绪纷飞间,忽听都梁香冷不丁道:“圣济真君今日好像心情不大好,可是有什么心事?”   鸩玉闻言一怔,“很明显吗?”   不明显,都梁香诈他的。   “倒也不是很明显。”   “那你又是如何看出来的呢?”   “一种感觉。”她故意说得玄乎了一些。   鸩玉淡笑了一下,“兰小姐倒是敏锐,只是不知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呢?鸩玉自己,也有些好奇。”   都梁香的视线在他脸上来回梭巡了几息,才认真道:“大抵就是现在这样,面上笑了,眼睛却没有笑,像只留了具躯壳在世间行走,魂魄却不知迷失在了哪里的感觉吧。”   鸩玉移开目光,视线落在窗外,远远地望着窗外的风景,喃喃道:“原来我今日心情不大好。”   都梁香笑了声,“圣济真君自己竟不知吗?”   “我近日,只觉得有些怅然……”   “是什么缘由呢?能同我说说吗?”   鸩玉叹息着摇头,轻轻吐出两个字。   “不能。”   都梁香道:“那真君你定然是知道自己因何不开心的。”   鸩玉心头一震,似有重重的迷障,被一柄无形的钟杵以梵音轰然击散,余音滚滚,尽是清明。   “嗯……不过都不重要了。”   “怎么不重要了?既然知道了缘由,就得想办法让自己开心起来才是啊。”   鸩玉失笑,“兰小姐不必担忧,不论我心情如何,医术都不会失了水准的。”   都梁香嘴角一撇,“你这话说得可真叫人伤心,真君也算救了我的半条命,我就不能是出于对友人的关怀,才开解你一二的吗?”   “嗯,是鸩玉想岔了,多谢兰小姐关心。”   从来都是他是开解旁人的那个,头一次叫人如此郑重其事地关怀,他既觉得新奇有趣,心间也不由得软了软,那股淡淡的失落感似也有些摇摇欲坠了。   “咳咳。”都梁香清了清嗓子,煞有其事的样子,“我也是懂一些简单的祝由术医理的,你这种状况,现在我们应该聊点儿别的。”   她看上去像是在竭力说服自己,她真的很懂祝由术样子。   鸩玉握拳抵在唇角,轻轻地笑了声。   “嗯,这条医理很对。”   都梁香细细地打量着他,似是在绞尽脑汁地想着话题。   她忽然眨了眨眼睛,有了主意,看样子是在他身上获得了灵感。   “不如就先说说,你为什么总眯着眼睛吧,我觉得你的眼睛很好看啊,像翡翠一样,应该大大方方地露出来啊。”   “那是因为你总是在白天见到我。”   “所以是光线的原因吗?原来不是怕吓到人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鸩玉愣了一瞬,随即笑起来,这次笑意从唇边蔓延至眼角,如春溪破冰,清澈又温暖。   “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第一次见你,就被你的眼睛吓到了啊。”   “哦,但那不是因为你自己胆小吗?”鸩玉甚至还有心情同她开了个玩笑。   “才不是!”都梁香紧盯着他,“你那时使了瞳术对不对?我胆子大得很,分明不怕蛇的。”   鸩玉点了点头,很干脆地承认了。   “是我的原因,我很抱歉。”   都梁香抚了抚胸口,长舒了一口气的样子,“害我怀疑了自己许久,我就说我没那么胆小。”   “原来你也怀疑过是自己的问题,你方才是在诈我吗?兰小姐。”   “不许转移话题!”都梁香凑到他眼前,“你还没说,你为什么要用瞳术吓我?”   “我不是有意的。”鸩玉歉疚道。   “是担忧我可能是一个难相处又不听话的病人,才要用瞳术震慑我一下,好让我乖乖听你的医嘱吗?”   鸩玉低下头去,扶着额头半遮着自己的脸笑起来,他怕自己笑得不太雅观。   “兰小姐哪里来得这么多的……奇奇怪怪的猜想?”   “我知道我的猜测很荒谬啦。”   她也笑起来,眸中闪过一抹狡黠,“那不是为了逗你开心嘛。”   她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面镜子,放在鸩玉眼前,“效果还不错吧?”   “圣济真君,你说我是不是很有学祝由术的天资?”她不无得意地邀功。   鸩玉瞧了瞧镜子中笑意轻缓的自己,视线又不受控制地旁移过去,瞧了瞧言笑晏晏的她。   “嗯……好像兰小姐的本事,比我还要厉害些。”   他的心,好像变成了棉花。 第289章 泽兰七九·不必害怕   “所以你还是没有说为什么要用瞳术吓我?”   鸩玉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里带上了些许乞求的意味。   “可以不说吗?”   都梁香觉得稀奇,鸩玉什么时候不是游刃有余的,竟然也会有这般叫他觉得棘手的时刻。   她更好奇了。   “不可以!”   “那是我们一族的天赋……”鸩玉似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压低了声音轻缓道,“为了震慑猎物,方便捕猎用的。”   都梁香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所以你那时真的想吃我?”   “没有,不是……”   鸩玉听她误会,连忙否认,正想解释,就听她打断道:“你那时说什么你不食人,原来不是戏谑我胆小,是你在此地无银三百两呢。”   “不是。”   都梁香执起羽扇挡在面前,忙不迭后退几步,“圣济真君,我真得离你远一点了,人肉不好吃的,要不我给你在聚仙楼点几盘白切鸡呢?”   鸩玉伸出去挽留她的手抬起又放下,无奈扶额:“兰小姐。”   “真君,方才你自己都招了,这可不能再怪我心中有一座大山似的成见了吧?”   鸩玉觉得她这揶揄人的口吻莫名有些熟悉。   “那兰小姐怎么还不快点跑起来,鸩玉可能马上就要现原形了,像人这么细细小小一条的食物,本君可以一口一个。”   “那我撒点雄黄粉有用吗?你会害怕吗?”   “你少揶揄我一些可能会比撒雄黄有用。”   “那你为什么想吃我?”   “我没有想吃你。”鸩玉觉得自己头有些痛,他扶着脑袋解释道,“别说我早已辟谷了,就是辟谷前,我也只是吃点儿小鱼什么的,能让你被吓住以至于晃神的天赋瞳术,是我不小心施展了出来,那是一种身为妖族的捕猎本能……不过我既然已修成人形,那自是能克制住天性的,不会真的想吃你。”   “我懂了!”都梁香眼睛一亮,挥了挥扇子,一副要指点江山的模样。   鸩玉直觉不妙。   “就像拿一根芦苇在小猫面前晃来晃去,它也会想去追逐玩耍对不对?只是在遵从本能地练习捕猎本领!”   都梁香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似在等着他的肯定。   鸩玉觉得这个比喻幼稚得有些不体面极了,又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个相对贴切的比喻。   虽然实际上不完全是这么一回事,他的解释里有巧言令色的部分,但他的确是想让她这么理解的。   “对。”   “圣济真君,那你还是一条不太稳重的蛇哦。”   这似曾相识的口吻唤起了他的回忆,鸩玉忽有些出神地望着她,眼前迷离恍惚,好像有另一道熟悉的身影蓦然出现,渐渐与她重合。   “圣济真君?”   都梁香唤了他一声不见他反应,便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真君?”   都梁香叹了一声,道:“坏了,圣济真君,你不会被我这一句小小的批评贬得道心破碎了吧?”   鸩玉回过神来,蹙了蹙清雅的眉宇,好笑道:“那应还不至于。”   她惯会用着一本正经的神色胡说八道。   总让人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呆得有些过了头。但细想一下,就能意识到,好像是自己又被人家冷不丁地调侃了。   其实对面的人,心思再玲珑剔透不过。   和……   鸩玉垂下眸去。   即使知道这样的想法不好,还是不禁想到:   ……就和白师妹一样。   是因为她们刚好性子相像,所以才格外投缘吗?   所以他也才对她们都……有些在意吗?   心间的千头万绪越理越乱,快缠成了混乱不堪的毛线团。   兰小姐对他来说,自然是特别的。   她生了一副得天地之钟灵的好相貌,每一个见过她的人都将毕生难忘,他也不能免俗。   那日她缓缓睁开了眼睛,向他漫不经心投来一瞥。饶是已见过她的相貌了,可当那双眼宛如画龙点睛般赋予了她灵动的神采后,他还是被那致命的美丽震憾得应激了起来。   虽然只是一瞬,也足够令人印象深刻。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对他来说,也就只有这一点特别了。   可今日过去,一切好像又都变了。   兰小姐,白师妹……鸩玉蓦然一惊,醒过神来,不可置信自己竟下意识地比较起两人来。   他似是在把她们放到了天平的两端,称量起自己的心意来了。   ……他到底在做什么啊。   鸩玉眼睫颤动了两下,心乱如麻,眉间显出一抹疲态来。   “圣济真君?”   都梁香又唤了他两声,伸手按住他的肩头,轻轻推了两下。   鸩玉目光落在肩头那只纤细柔软的手上,倏然后退了一步。   都梁香怔怔地看着他。   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兰小姐,我……”   解释的话头才一出口,鸩玉忽然想不到下文了。   “圣济真君,我也不吃蛇的,你不必害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柔柔一笑,略带调侃的安慰妥帖极了。   她眸光清亮,眼神温柔如水,又带着些许灵动的狡黠,叫人移不开眼。   一个无法克制的念头油然而生。   如果白师妹也有一双眼睛的话,看人的时候,想必也是这般样子的吧……   鸩玉转过头去,惯常笑意温和的脸上显出几分冷色。   他头疼地蹙了蹙眉,手指蜷缩起来,悄然攥紧。   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自己也不知了。   一时间,他竟有些埋怨起自己的莫名其妙。   他自暴自弃地放任自己思念起那个他竭力回避的名字来,他是有些在意她的,他如今已经知道了。   她的病好了,不需要他了,有人会待她很好,她待那人面上虽是不假辞色的,身体上的亲近依赖却做不得假……一切都很圆满。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空落落的。   他缓缓抬首,看向都梁香。   对方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认真而又专注。   一见到她,那股失落感好像又消失了,他的心又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声响明显得难以掩耳盗铃。   鸩玉只觉自己想明白了些许事情,可又多了更多的疑问。   贪婪、混乱、无耻……   原来他是这样的一个人……哦不,一条蛇。   怎么会这样?他想不通。   他卑劣地落下一滴泪来。   又忍不住想道,那她呢?她会需要他吗? 第290章 泽兰八十·忘记这个   “完蛋啦,我给真君吓哭了!”都梁香双手合十的在他面前拜了一拜,“大罪过大罪过。”   鸩玉被她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兰小姐,你可以抱抱我吗?”他忽然请求道。   都梁香心道,玉师兄他到底是遇上了什么事情,竟然变得这么多愁善感起来,明明前两天还好好的啊。   是……要冬眠了吗?   “可以啊。”   好人好事,她向来是顺手就做了。   是玉师兄急需安慰,才不是什么她见到美人就走不动道呢。   他都哭了诶。   那一定是很难过的事情了。   都梁香才微微张开了手臂,就落入了一个冰凉的怀抱。   她像在抱着一块冷玉,不似活人的暖热,她感觉到有些凉,忍不住一颤。   他尖尖的下颌搁在她的颈窝,都梁香听到了蛇信吞吐的嘶嘶声。   她感觉到自己有几根发丝晃动了下,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撩了一下般。   鸩玉知道自己这样做在人族眼中可能有些奇怪。   可这的确是他们一族收集辨识气味的方式……他想记住她的味道。   他还想将脸凑上去,蹭一蹭她的脸,细致地、搅扰地、亲昵地汲取她的体温……但那样就太唐突了。   当然,即使只是现在这样,好像也有些逾礼。   “对不起,我身上有些凉,但我已经……”   来不及去晒太阳了。   都梁香回抱住他,“没关系啊,刚好我有一些热。”   “兰小姐,看着我。”   鸩玉忽然捧起她的脸,翠眸中浮现金辉,灵气涌动,流转出两团小小的涡旋。   “忘记这个拥抱。”他的声音有着一种奇异的音色,宛如呢喃的低语刮过耳膜,带着令人顺从的力量。   鸩玉放开了她。   又退远了些,来到了一个合适的距离。   他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开口道:“兰小姐,既然没什么事,我这就告辞了。”   “等一下!”   都梁香叫住他,转身跑到书案边去,写了个字条,装进了荷包里。   她将荷包递给了鸩玉。   “这是?”   迎着鸩玉疑惑的目光,都梁香认真道:“这是一条锦囊妙计!”   “圣济真君下次不开心的时候,可以打开看一看。”   鸩玉轻笑了声,“好。”   他忽然有些好奇,忍不住猜测道:“是写了一则笑话吗?”   都梁香只摇摇头,露出了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   “好吧。”鸩玉心中竟隐约升起了一丝期待。   “反正是会让你无法再继续不开心下去的东西。”   但也不保证让你开心哦,反正到时候,你可能就没心思伤春悲秋了……都梁香心道。   你这条一点都不老实的坏蛋小蛇!   ⚹   某一日,上玄仙宗青囊峰的某处弟子居所中,鸩玉好不容易检查完师弟妹们在他这外出这段时间积攒下的病案,一时间失去了旁的事占据心神,竟又克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起来。   眸光落在书案上一直放在手边的荷包,鸩玉心思浮动。   他觉得自己现在不算不开心,但他想知道这里面到底放了什么样的“锦囊妙计”,已经想了很久了。   白师妹会用灵犀玉给他传书信,同他探讨医术,有时也会同他聊些近况,他们一直有联系,有时甚至是日日联系。如此,就好像他们没有分别多久、相距多远似的。   可那个人,如无必要,却几乎从来不会给他传书,他们之间,好像也没什么闲聊的理由。   他已经有些时日没收到来自她的消息了。   不如……就看看吧?   没必要留着不开心的时候看了。   或许她的锦囊妙计并不是那么灵验,并不能在他心陷囹圄时,带给他宛如灵丹妙药般的疗效……   他没必要这么节俭、隐忍、纠结。   就打开吧,看看吧……鸩玉的手指蠢蠢欲动。   至少那张小小的字条,能在此刻缓解他日益滋长的思念。   这才是它既定的命运,正确的用处,最大的价值……鸩玉简直要为不断找着借口的自己羞愧到无地自容了。   鸩玉还是打开了那只荷包。   一张字条抖落出来,只见上面写着:   记得这个拥抱也没关系哦,鸩玉。   鸩玉霎时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烧起来了,好似是在艳阳天里暴晒了几个时辰一般,拥有了灼人的温度。   “玉师兄!玉师兄!”门外远远有声音传来。   原地砰地炸出一团烟雾,几缕青烟袅袅,鸩玉消失不见,只余一团雪白的衣物层层叠叠散落在地。   一名青囊峰的小弟子闯了进来,扫视了一眼室内的陈设,奇怪道:“诶?玉师兄,你人呢?”   地上小山似堆叠在一起的衣物窸窸窣窣鼓动起来,探出了一个蛇脑袋,它的脑袋上甚至还顶着一个头冠。   白蟒从衣服堆里慢悠悠地钻了出来,口吐人言:“什么事?”   那小弟子抓了抓后脑勺:“哦,玉师兄,有病人找你,原来你化原形了,我说怎么找不到你,瞧我这脑子,忘往地上看了。”   鸩玉沉默了几息:“化成原形,方便修炼,嗯。”   蛇身叫人看不出面色情绪,确实方便……嗯。   “哦哦哦,好的好的。”   那小弟子也不在意此事,反正玉师兄的原形漂漂亮亮,温温柔柔的,就是大了些,看着也不吓人。   鸩玉也不知道他自己为什么要突然解释一句。   恰应了那日她说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   待来报信的小弟子又风风火火地跑走了,鸩玉甩了甩脑袋,将头冠抖落,往案角上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撞去。   他的祝由术居然失效了。   失效了,失效了……   难怪那天他临走前,她笑得那般意味深长的。   啊,失效了,失效了……   鸩玉心中每重复一声,就心情复杂地往案角上撞一下,哪还有素日里稳重的样子。   “玉师兄……”   去而复返的小弟子蓦然看见这一幕,口中要说的话一顿。   白蟒转过头来看他,又静默了几息后,道:“脑袋有些痒。”   “哦哦哦。”小弟子也不在意这个,“我回来是想说,我方才忘记提醒玉师兄了,这个来找你的病人是一只小雀妖,师兄你要不还是化成人形去诊治吧。”   “嗯,我知道了。” 第291章 泽兰八一·劳苦功高   孙府。   棋盘上,已走成了四个角全部被黑白双方各自守角的布局。   孙待诏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碗,“说说吧,你觉得下哪里合适?”   都梁香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理由呢?”   “若我下在此处,你的黑棋在上边拆二,我可占取左边,你我再交替拆二,这几处都是我的大场,我布局得利。”她拾起方才摆下的几颗棋子,又重新落子推演,“若你选择在左边扩张势力,我则可占取上边,布局速度更快不说,且此时我两翼张开,棋形更好。”   “哦?为何不能在三路固守?”   孙待诏指点了一处,都梁香瞧着那处,思索了一番,只觉那里确实是一处固守的好点。   她拧眉沉思了片刻,一盏茶的功夫过去,才摇头道:“此时固守,时机还不成熟,且会拖慢布局步调。”   孙待诏点了点头,“说得倒是没错的,只你这时才想通,方才都没想过此处就说那一处更佳,倒是失之谨慎呢……”   虽然她绝妙的棋感又弥补了这一点,但人是不可能时时都依靠棋感的。   孙待诏:“还是太毛躁了,不可仗着天赋胡来,不然日后你定然是要吃亏的。”   都梁香对这毛躁的评价是认的,因为她从前下棋,直觉下在哪里,推演一番感觉大体上还不错就不肯多想,就算忧心下得不对,开紫极命眼一看便知下得对还是不对,便也没有多想的必要了。   孙待诏犹善布局,都梁香这几日便在同她学习布局之道。   而接触战的下法,她亦另有老师人选。   黄宅。   是在以棋圣之名命名的玄素战中,曾达成过三连霸的黄兼山,黄大棋士的宅邸。   “我可在此处下立守角,既不会使黑棋走厚,角也能成为白空。”都梁香道。   黄棋士摇了摇头:“你这么下,等到了收官的时候,我可以先手尖,这样你在官子上就会受损了。”   他捋着胡须道:“小朋友,你看得还是不够长远啊。”   卓宅。   这里自然是玉京棋院前任首座的宅邸,只可惜他的坐照之品自从被王梁打下去后,一直没攒够胜场升回来,纵有坐照的实力,名义上还只是具体之品。   他则擅长打入和侵消。   “且看这局,若你不在我在此处补棋前打入,你就先机尽失了,那此时,哪里是侵消的急所呢?”   “托。”都梁香在小目上托了一手。   “那如果我扳呢?你又如何应对?”   都梁香沉思起来。   ……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大半,都梁香的棋艺得到了长足的长进——至少在外人眼里是这样的。   就是王梁最近的棋谱,都梁香也叫人搜罗了不少来。   在棋院与人对战的棋谱有专人记录,倒是好找。   只他从得了落星枰后,便不爱同旁人对弈了。   王梁近日和棋灵对弈之时,每每看到在一边提笔认真记录棋谱的卫琛。纵使他并不在意被虞泽兰收集去自己的棋谱。毕竟他不同意,卫琛也不可能坐在这里看他和棋灵下棋。   可他一看卫琛那卖力的狗腿模样,还是止不住地觉得糟心。   “你可真是她的好情人,称职贴心得紧呢。”王梁不咸不淡地道了一句,“只怕人家那正头情夫在此事上,都不如你劳苦功高吧。”   卫琛哪能听不出表兄在挖苦他,只有些事他也不好提。   因为最近小虞一直在学棋练棋看棋谱懒得搭理他,又受不了他的百般缠磨,只随口提了个看似荒谬又……又别具一格的条件。   他可不管她是为了让他消停点儿瞎说的,还是真心有意要表兄的棋谱。   反正他可一定是要当真的。   “一张棋谱一次”什么的……当然要努力了!   卫琛的脸抑制不住地红了起来。   “还是表兄最劳苦功高。”   “哼。”王梁刚想道上一句,他眼里还哪有他这个表兄,余光冷不丁扫到卫琛面上,快到嘴边的话一顿,“你脸红什么?”   卫琛连忙捂着脸低下头去,“表兄教训的是,我太羞愧了。”   那就肯定不是这个原因。   王梁拾起棋子的手一顿,又把那枚棋子丢回了棋罐里去。   “滚。”   卫琛抬起脸,疑惑道:“这就不下了吗,表兄?”   “没心情。”   “哦。”   卫琛数起自己积攒的棋谱,盘算着能用几个晚上。虽然小虞最近肯定不会给他兑现就是了,但忙完这一阵子就是……阳光明媚的好日子啊。   少一张就少一张吧,反正他现在已经很富有了。   就不压榨表兄了。   他可得跟小虞提前说好,看在他这么卖力的份上,就是她过几日输给了表兄,可不许迁怒他。   “那表兄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卫琛揣着棋谱走了。   他脸上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可疑,要不是还有多年养成的修养在,王梁看他就差没蹦蹦跳跳着走了。   ……肯定哪里有鬼。   她倒是认真,准备得倒也充分,竟真是冲着定品来的。   那日他还以为她说的气话呢。   他近日确实也听说了她的一些传闻,孙待诏和黄老都是升入坐照之品多年的老人了,这两位都不擅用玄素棋枰斗法,只一门心思钻研棋艺,倒是没在棋院里也挂个棋博士的职位,不负责教授棋院年轻弟子,和他的交情亦不深。   只是两人在棋院里的老友倒是不少,也偶尔来棋院里找老友切磋,这一来二去,有关虞泽兰的事迹便也就这么传开了。   什么“奇才啊奇才,假以时日,成就恐不在王首座之下”之类的话尽入了他耳。   他冷冷一笑。   这些人可真有意思,捧虞氏的场,卖那虞泽兰的好,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也罢,竟然还敢拉他做垫背的。   ……   卫琛离开国师府的时候,恰有一道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他轻咦一声,心道,那人不是表兄的手下败将吗?   卓意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乌鹭阁,对着王梁拱手一拜:“意,见过首座。” 第292章 泽兰八二·手下留情   卓意将几张棋谱递与王梁。   后者接过看了几眼,漫不经心的神色忽然一滞,多了几分认真。   “有点儿意思。”王梁抬眼看向卓意,“真是她下的?”   “自然,虞少君颖悟绝人,才思敏捷,短短数日以来棋艺进步神异,孙待诏与黄老二人的夸赞之语虽有过誉之处,但依我看,虞少君的棋艺确实不凡,至少用智之品的棋力是绝对有的。”   “哪些是前些日子的棋谱,哪些是近日的?”   卓意上前辨认了一番,按日子将棋谱排序了出来。   王梁垂眸翻看了一会儿,“看上去,倒是真的进步神速。”   “你是不是还发现,她看棋经有发明义蕴的本事,棋理一点就通,还很快就能学以致用?”   卓意愣了愣,“确实是这样。”   王梁忽地嗤笑一声,把那棋谱随意往案上一扔,已是懒得再看了。   就算“心之为物也,日用则日精”,那也没有日精千里的道理。   就算有,一个人的状态也应是有起落的,每一盘棋局皆是千变万化,不确定之处甚多,怎么可能每局棋都能看到如此明显的、稳定的进步。   无非就是下棋的人设计好了的。   她只怕早就有定品的棋力了,绝不可能是这短短数月领悟而来的。   至于卓意说的用智之品,也绝无可能。   能故意设计,展现出来这从守拙若愚,一直长进到小巧用智之品的局面,那她的棋力就不可能只有用智之品。   不然卓意若是哪次下得稍好了一些,她的棋不是应该一触即溃吗?   卓意若是哪次下得稍差了些,她不应该也有占了上风的局面吗?怎么就刚刚好,每张棋谱都叫人感觉她下得比上次好了些。   若不是他叫卓意拿了她的棋谱来,只怕她要把所有人都骗住了。   孙待诏和黄老他们看不出来,是因为他们以为世上真有这般人物。   他们虽与常人相比,已算得上是天才,但终究还是差了真正的天才一等,便也以为,许是天赋比他们更厉害的人确实是这样的。   但王梁不到弱冠之龄,就将玉京棋院首座之位收入囊中,成为了大玄仙朝有史以来,几乎是仅次于棋圣褚玄素之外,最年轻的坐照之品。   如此赫赫的成就,他自不会怀疑自己的天分。   他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当然不信旁人能做到。   再有天分的人,也是需要积累的,几个月而已,她就是不眠不休,全在下棋,又能下多少局和复盘多少局呢?   定式和手筋就算看一遍就能记住,几个月又能记下多少变化呢?   近日听两位国手对她吹捧的传闻,王梁已然猜到了她是会棋的,恐怕在棋道上的天分也确实惊人,不然也不会让两位国手如此盛赞。   就算这两人有巴结虞氏故意夸大其词之嫌,也不可能一点儿脸面都不要了,把三分的好夸出十二分来,他本也以为不过就是八九分的好夸出了十二分来。   可有了今日之事……   王梁自要重新审视评估一下她的实力了。   ……也不会是通幽之品。   她如果已有了通幽之品的棋力,那日定品赛她也是在的,她不可能看不出薛庭梧的实力如何。   寻常的具体之品哪怕他让一先,对手也是很难赢他的,对让两先的通幽之品也是同理。   但她只要求他让两先,想来她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就足以是她的必胜之局了。   更在通幽之上啊。   “唉。”   他叹了声,撑着额头的指尖在额上摩挲了一会儿,“算了,我交代你的事不必做了。”   他原先还担心虞泽兰输得太惨,这次折戟沉沙后就失了再战之心,先前卓意来请示他,她在打探他近来常用的布局和应手的偏好,请示他可否告知。   他不仅应允了,还专门给卓意讲了棋,让他务必好好把这些内容也教过去……想来这些东西,他若愿意配合的话,应是比旁人教的有用多了。   只是现在……   他可笑得像个蠢货。   “是。”   卓意应下,又问道:“那这几日虞少君再来找我学棋,我是应当好好教,还是……”   他话只说到一半,抬眼去偷觑王梁的神色。   王梁不无嘲弄地笑了声。   你能教她什么?被人骗得团团转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随你。”   他挥了挥手,就让卓意退下了。   王梁揉了揉眉心,开始回想,自己最初到底是为何会认为那虞泽兰不会棋来着。   “可你一个月以前,还把第一颗子落在天元呢。”   是了,就是这句话。   他倒不觉得是那两人串通好了来骗他。毕竟当时的对话不过都是临时起意罢了。   再说了,薛庭梧也不像是能把这种谎话演得这么真的人。   只能是……他自己也被骗了。   至于虞泽兰为什么要骗薛庭梧……   哦,可能也不是骗,一些……调风弄月的手段罢了。   ⚹   五日后,一月之期如约而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两人相约在棋院的南星阁对弈此局,都梁香知道按照棋院的规矩,为了以示公正,还是要请个老资格的大棋士做个见证。   只她一进来阁中,棋桌旁或坐或立,她认识的不认识的,不下七八个人。   孙待诏和黄老俱是在的,他们两人教了她一月,自是格外好奇她能不能赢下这局。   都梁香看了看这一圈人,又看了看王梁。   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他居然看懂了她那略有些奇怪的眼神。   大约是在以为他故意找了这么些人来看她的笑话吧。   只在座之人都是他的前辈,他只能委婉道:“今日蒙诸位前辈亲临观弈,是梁的荣幸,只是晚辈年岁尚小,经历浅薄,见诸位前辈师长环列如林在侧,只觉如芒刺背,心中紧张,恐不能静心对弈,可否请诸位……”   一名相貌年轻清癯的道人轻笑一声,心道,梁儿居然也有这般心思细腻的时候。   只他这些来看热闹的小辈们,早就听孙黄二人把这小姑娘的天资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自不会听他之言,这局棋就不看了。   便不等王梁说完,就出言解围道:“南星阁确实逼仄了些,梁儿,不如你和虞小友就去天元庭下吧。那里宽敞些,我们也可以离远些,想是你就没那么紧张了。”   “是。”都梁香又目光奇异地瞥了他一眼。   她当然知道王梁这话是为她说的,他要是同旁人下棋被人多看几眼就要失了水准,那这棋院首座之位趁早让给她坐得了。   两人并肩行往天元庭的路上,王梁见她频频瞧他,便问:“又怎么了?”   都梁香才不要承他的情,冷声道:“我才不紧张。”   哦,是在嫌他多事。   “不是说了嘛,是我紧张。”   “哼,你马上就要掉品了,是该紧张。”   “是是是……”他目视前方,只微微颔首,语气温淡从容,却又意味深长,“虞小姐今日可千万手下留情啊。” 第293章 泽兰八三·不是不行   两人在天元庭正中的一方棋桌前落座。   “虞小姐有没有想过,干脆今日就定个具体之品呢?”   “我就要定通幽,不行吗?”   都梁香狐疑地瞥了王梁一眼,一个月前他还在笑她呢,这会儿又知道她有定具体之品的本事了?   “虞小姐棋力应在具体之上吧,这让你两先,梁恐无还手之力啊。”他有商有量地同她道。   “你认真的?”   王梁点点头,“自然。”   都梁香打量了他几下,瞧他的神色不似作伪,虽不知道他是怎么推断出来的,但这不妨碍她应承下来,小小地嚣张一下,恶心死他。   “好啊,那我让让你好了。”   王梁以为她松了口,决定今日就依他所言,试试定具体之品了,刚要同一旁负责见证此次棋赛公正性的棋士提出此事来,都梁香就飞快地在棋盘上落下了一颗子。   让子棋是不需要猜先的,必定是都梁香执白先行,她先落子倒也没什么毛病。   只见她将白子落在了四之十的星位上。   她指了指,“喏,第一手我没占角,让你了哦。”   棋盘上九个星位,只有四个角上的星位第一手比较有价值,第一手落在四之十上,肯定是吃亏的。   但对都梁香来说,她下的是让子棋,在让两先的情况下,她先行不贴目不说,还可以多走一手。   那这一手就无关紧要了,只能说让她的优势没有那么大而已。   不过都梁香当然不是真的在削弱自己的优势,只是这手棋在外人眼里可以说成是“让”而已,不咬人它膈应人呢。   不待王梁说话,都梁香紧接着又落下第二手,这次倒是老老实实地占住了角上的星位。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她用行动表明了自己今天一定要王梁让出这两先的决心。   “好吧。”他本也没抱太希望指望她能真听他的建议。   王梁占住了余下两个角的小目,都梁香则下出了三连星的开局。   “先占住一边,这布局有点儿意思,但这不是四面漏风吗,先取势而不取实地,看来这位虞小友对她的中盘战斗能力很自信呢。”   在天元庭周围的楼阁上观战的棋士们已讨论了起来。   都梁香下一手落在了十之四的星位上。   “四连星了,她到底想干嘛。”   “孙待诏,你最近研究的新布局吗?你教她的?”   “那倒不是,不过她最近确实喜欢开局在四路高位落子,以图中腹和外势,倒不失为一种新尝试嘛。”   这个开局都梁香从前确实不常下,正因如此,才能和自己在棋湖之境里那时的棋风棋路做个区分,不叫王梁认出来。   王梁也确有些意外,她有两子的优势却都不用来守角,而是先行拆边,看得出来她非常看重外势了。   许是打定了主意在要在中腹围个大空,真是兵行险招的下法。   既然对手如此轻而易举地让出了角部的地盘,他岂有不占之理。   下一手便直捣黄龙,在星位上的白子旁点了一手三三。   “咦?不挂角,这时点三三吗?会给对手外势走厚的,白棋这外势本来就够厚的了。”   “白棋星位两翼张开,张开的幅度很大,黑棋这时点三三还是容易活棋的,小飞挂太容易受到攻击了,不是好选择。”   观棋的人各执己见。   都梁香一看这一手就知是怎么回事。   那时在棋湖之境,她就用这招法在布局阶段从王梁手里拿到了大优势,进而胜出了那一局。   那次她点了三三之后就没按照常见的点三三定式走二路扳粘,反倒是先脱先分投去了,王梁自不可能此时再扳粘,任由她形成连片的厚势。   她也不会留下给王梁点刺她的机会。   白挡,黑爬,白长。   黑小飞应。   倒是没有走成从前那盘棋黑白对调的翻版,这手小飞落在都梁香眼里还是挺稳健的一手。   她没有在这个角部继续和黑棋纠缠的意思,挑了另一块黑棋占住小目的角单关挂。   黑棋则走了托退定式捞角。   两人相继落子,下得不快也不慢。   “白棋还是一个取势的下法,此时左右两块角部的棋相互呼应,中间又有星位上的子接应,已经初具大模样的雏形了,阵势已成。”   “世子倒是下得颇为小心,依我看,得尖一手,以图之后打入白棋上方的阵势。”   “咦?怎么又点三三了?”   “有意思,这俩人可真能走极端,一个步步棋都要走厚外势,一个一门心思地要捞空,看似分庭抗礼,实则互不打扰,哈哈哈……”已有人捋须笑道。   “不过面对大模样的下法,捞空虽然在棋形上略显委屈,但落在手里的目数可都是实打实的,黑棋已经快要将让子丢失的目数全补回来了。”   “黑棋小目占住的角,白棋也不大可能再破掉。如此看来,黑棋居然已将四个角都收入囊中了,如果白棋不能将中腹的势转化成空,这几乎就已是必败之局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虞小友显然对自己是相当自信啊,走大模样的棋,后续围空太小,实地就追赶不上来,围空太大,棋形就薄弱,很容易棋差一着就满盘皆输啊,虞小友年纪轻轻,赌性竟如此之大,可不是好兆头啊。”   “不过很久没看到这么华丽的棋风了,输赢尚且不论,这四角穿心的壮观场面。对于观者来说,倒还是挺赏心悦目的。”   棋盘上的棋局继续进行着,都梁香忽然飞了一手。   立时有人两眼放光,频频点头,“好点好点,方才我就觉得这个位置如若让黑棋来尖,定然能对白棋的阵势产生不小的威胁,白棋这一有脱先的机会,就来占住此点。不仅弥补了自己的薄弱处,又走厚了自己的外势,还隐隐对角部的黑棋形成了威胁,一举三得,妙手,这是绝对的妙手!”   “虞小友年纪轻轻,棋艺确实不同寻常,难怪敢兵行险招,下大模样的棋,老孙,你教了一个好徒弟啊。”   孙待诏连连摆手,苦笑道:“诶!我哪敢居什么功,更不敢妄称是人家的老师,顶多算有半师之谊罢了。虞少君是个心气高的,我是动过收徒的念头,可人家还不大看得上我呢。”   “堂堂国手,虞少君竟也瞧不上吗,难不成……”   “唉,我也不过是个坐照之品罢了,我看虞少君升入坐照之品也只是时间问题,若她想拜师……”   这话说到这里,众人的眼神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年轻道人的身上。   入神之品,当世罕见。   那道人瞧众人纷纷看向自己,自然懂了那些未尽之言。   他的视线落在天元庭中的那局棋上,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后,便露出个浅浅的笑来。   “也不是不行。”   他笑吟吟的,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但还是再看看吧。” 第294章 泽兰八四·缓四气劫   棋局上的白棋已经开始封堵黑棋可能打入中腹的出口,连接断点,继续走厚自己的势,而没有急于先在中腹落子围空。   “不错啊,我原以为虞小友是个贪功冒进的,没想到大开大合的下法之中亦不乏精细稳健,这时目数白棋已是落后了,她还能顶住重压继续雕琢棋形,真是沉得住气,难怪老孙对她赞不绝口啊。”   “但她也该围空了,再不围,后面的攻防可就真打不过了。”   此话一出,白棋果然在中央凌空围了一手。   先前一直静静观棋,未参与到众人讨论之中,只说了一句再看看的道人,忽地点了点头。   黑棋也在中央跟着消空,这时白棋转向小目上的黑子又发起了进攻。   只这试探的一手效果实在不佳。   “白棋危险了啊,这片棋太分散了。”   “要被双叫吃了。”   孰料黑棋却没有选择走能让白棋被双叫吃的走法,而是连扳后单提。   “咦?”   “咦什么咦,亏你也是个老坐照了,这还推不出来吗,白棋若是拐打,虽丢了子,但左边有大模样呼应,还是白棋满意。”   “确实,这换成单提果然就不一样了,破坏了白棋的呼应,又加强了自己的联络,这样就是黑棋满意了。哎呀呀,这两个小家伙,真是快把我这老东西都比下去了。”   场上局面有来有回,精彩纷呈,看得人大呼过瘾。   而关键的胜负手,终于还是来了。   此时白棋已经将中腹经营得相当雄壮,开局铺垫的外势尽皆转化成了实空,原本相持了大半盘的局面,上风已隐隐倒向白方。   那提前多走了两步的四连星布局在棋局之初还显现不出多少威力来,在都梁香的稳步经营下,到了此时,便如数堵密不透风的城墙,让黑棋的侵消变得困难无比。   无论如何,白棋始终有来截断黑棋联络的手段。   “唉。”   他早知道,让两颗子同她下,还是太勉强了。   王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棋落入愚形,无力回天。   无论再如何腾挪一目一目地搜刮白棋,白棋大优的目数差距也挽回不了了。   “都缓四气劫了,还挣扎吗?”这是都梁香自这局棋开始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意思很明显,翻译一下就是他可以认输了。   紧气劫,是指一提劫就叫吃了对方的劫。   缓气劫,则是指劣势方要再多下几手,才能成为紧气劫的劫。   一般认为,缓三气以上的劫,就没有争取下去的必要了。当然,这也并非绝对,偶尔还是能出现缓四气劫和缓五气劫反败为胜的翻盘之局的。   王梁此时唯一的胜机,就是赢下这个缓气劫的劫争,屠掉都梁香的大龙,那白棋的大优局面就将荡然无存了。   不过赢下缓四气劫何其难也,都梁香的白棋在外又不是找不到劫材了,如此两人在这块棋的劫争上又反复争夺了七十多手后,黑棋终究还是投子认负了。   都不用收官数子了,都梁香直接中盘胜了。   她想着这时说上一句“什么棋院首座,我看也不过如此嘛”,一定能给王梁气厥过去,话到了嘴边儿,又觉得没劲,这让子棋赢了也没什么好骄傲的。   不过她也不会放过这个奚落王梁的机会就是了。   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语气轻快道:“有人要掉品喽。”   王梁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有半点输棋后的沉郁情绪。   他浑不在意地笑了声,“小孩子吗你?”   都梁香转过头去,在别人都看不到的角度里白了他一眼。   别告诉她这才不到几个月过去他就转性了,无非就是现在在场的前辈们多了些,他在这里强装出一副淡定做派罢了。   也不知道从前是谁,一落了下风,脸色就阴沉得吓人,现在表面功夫倒是又精进了不少。   这会儿心底肯定怄死了吧。   “还未恭喜虞小姐……”   王梁话才说到一半,就听一道声音喊住了他。   “梁儿。”   他转头看去,“师尊?”   涵一道君手执拂尘,目光在都梁香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王梁,轻声道出两个字。   “动手。”   王梁愕然道:“动手?”   “她吗?”他皱了皱眉,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都梁香也眨巴了下眼睛,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道:“我吗?”   不是,她做错什么了?   涵一道君的眼睛快眯成了一条缝,看着和善极了,微笑着点了点头,淡淡道:“是她啊。”   王梁的手按上九龙天枢杖,心中挣扎。   “梁儿,你怎么还不动手?不听为师的话了吗?”涵一催促道。   都梁香蛾眉倏然一扬,眼神凌厉了起来,冷笑道:“好啊,不就是赢了你徒弟一局棋吗?就要对我喊打喊杀的,我道王梁怎么心胸狭隘,常怀睚眦之怨的,原来是师门一脉相承下来的小肚鸡肠!”   涵一打了个激灵。   怎么能有人骂人骂得如此难听的。   他幽怨地瞥了王梁一眼,心道,徒儿啊徒儿,你到底对人家做了什么,才给人家留下了这等坏印象,还连累为师同你一起挨这等严厉的骂声。   王梁看向涵一,神色犹豫:“师尊,这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涵一含笑道:“下死手。”   只背地里悄悄传音:“不是真的叫你下死手,我只是想见识见识她的本事,绝境之下的真本事。”   “装得像些,好徒儿,说不定……”   “你能添个新师妹呢。” 第295章 泽兰八五·毒蛇出洞   都梁香转身拔腿就跑,倒不是她怕了王梁,是她怕了王梁那不知道什么来头的师尊,想也知道,依他那眼高于顶的性子,他那师尊恐修为实力也大为不凡。   涵一道人将手中的拂尘掷了出去。   那拂尘上的千万条丝线便飞扬出来,在天元庭上编织出了一张半球形的结界,将庭中的两人罩住。   都梁香撞到结界上,那尘丝上就震荡开黑白分明的阴阳二气,将她弹了回来。   她眼疾手快地摸出灵犀玉,就要向姨母发出求救的书信。孰料用符咒解开那灵犀玉,其上象征着可以正常通信的符文标识也黯淡了下去。   都梁香收回灵犀玉,心中第一时间想的却是,好厉害的结界,连神工天枢塔的灵场都可以屏蔽,这是个什么法术?日后倒是可以学来。   她一回头,手中燃起一长串的火焰,腰间悬挂的三截拇指大的枪杆倏然飞脱而出,暴涨变大,在她手中组成了一杆六合大枪。   谁叫现在是不打不行了。   枪身上不断燃烧着她周身的火灵气,明亮的火光映照着她的一双坚毅冰冷的眼睛。   王梁蓦然一怔,只觉这眼神格外熟悉,似在哪里见过似的。   只此时容不得他多想,必须要出招了。   师尊催促他尽快动手之意,无非就是想逼迫她尽快应招,没时间想东想西,以免她反应过来,知晓这不过是师尊在考验她的实力罢了。   她若没有命悬一线的紧迫感,怕是不会使出全力。   九龙天枢杖的杖尾锵然在地上一敲,杖首龙头上的双眼射出粲然精光。   阴阳两仪气旋在王梁背后缓缓成形,空中磅礴的无主灵气都在被那气旋吸引而去,化作他法术的助力。   一黑一白两条蛟龙伴随着高亢的啸鸣声,从九龙天枢杖上钻了出来。   都梁香侧耳一动,只觉这啸鸣声有几分熟悉,清脆悠扬,倒像是剑鸣声。   剑?   对了,王梁还有两柄剑。   之前在秘境里她就见识过了他法剑双修的本事,只怕这次,也依旧是法中藏剑的招数。   两条蛟龙交替着游舞扑来,声势骇人。   都梁香脚下一动,将枪杆踢翻起来,原本握在枪杆中端的手就下移至枪把,她曲臂端枪,环抱胸前,正是六合枪法的起手式,抱琵琶式。   她闭目凝神了一瞬,再睁眼时,已是战意凛凛。   六合枪法讲求心与意合,意与气合,几个吐纳之间,汹涌的兵煞之气从官印中喷薄而出,顺着枪杆一路蔓延到枪头。   都梁香握紧枪把,前刺扎出,出枪迅疾如箭。   毒蛇出洞式!   此式是将全身的气力都凝聚于枪尖一点,出击迅猛,而在此式的带动下,枪意引导而来的兵煞之气亦凝结出了一道威猛的法术。   驭风鹑火诀第二式,噬心火蟒!   一条火蛇从枪头猛然窜出,迎头对着两头蛟龙撞了上去。   一枪一蛇齐出,正是武技与法术完美结合的战法技。   而都梁香亦在凝出火蛇的兵煞之气中,添了点儿别的东西。   只见那火蟒浑身似流淌着岩浆般,炽热的温度将周围的空气都扭曲起来。   那阴阳二气所化的两条蛟龙在火蟒的侵蚀下,被破开了法术灵障,渐渐融化。   王梁眉峰一凝,神色多了几分肃然。   天地间的灵气,同等修为下,自属太一元气最为浑厚,正阴之气和正阳之气次之,单灵根的五行之气再次之。   虽说七品官印授予的兵煞之气,其使出的法术威力,可相当于金丹大圆满修为,且兵煞之气更为暴烈威猛,破开他的阴阳二气也不足为奇。   可此时他借用九龙天枢杖这等道品法宝,提升的法术威力,亦不在金丹大圆满之下,就算在对阵中落了下乘,怎么也不该如现在这般,连几息都坚持不住,就被那火蟒堪称摧枯拉朽似地焚灭。   显然,那绝不是寻常火灵力能构筑出的法术。   半空之中,在结界外观战的涵一微微睁大了眯起的眼睛,有些意外。   “呀,这是异火吧。”   他问起身边的人:“容姥见多识广,对异火想是比我了解许多,你看得出来这是哪一种异火吗?”   容姥闻言伸了伸手,一缕气自她手中飞舞出去,游弋到了那火蟒的附近,又飘了回来,在她指尖萦绕了一圈。   她轻嗅了一下,硫磺的味道便丝丝缕缕钻进鼻中。   “应该是地心熔炎。”   涵一道:“这小姑娘倒是好运道,年纪轻轻就收服了一株异火,不简单呀。”   阴阳二气所化的蛟龙在异火的烧蚀下灰飞烟灭,现出两口宝剑来。   都梁香持枪左格右挡,使一招左右“拨草寻蛇”的枪势,将阴阳两仪剑尽数打飞了出去。   那火蟒也冲将过去,似要将王梁也吞噬入腹,正待他要将身后的两仪气旋挪至身前抵挡这异火火蟒的冲势之时,那火蟒却轰然崩塌,熔流化作火雨,倾泄一地。   这自己崩溃的法术自没有什么威力,只小心避开那将熄的异火火星,便不会引火烧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紧张的功夫,王梁自没空想这原本对他来说将是颇为棘手的一招,为何自己崩解,只剑指微动,催动剑诀,重新组织起了攻势,那两口宝剑再次掉头,剑招灵活多变地攻来。   都梁香弯腰躲过阴仪剑最初一记劲头十足的直刺,过背舞出密不透风的枪花,挡出阴仪剑后续的变招。   又凌空旋身躲过了阳仪剑的蓄势一击,举枪过肩,使一招云顶挽花。   一时间只见剑光枪芒战作一团,看不清剑身和枪身本来的模样。   火链枪在她两手交相旋转挥舞间,挡出阴阳两仪剑快到只余残影的剑招的同时,枪头甩出无数点火星,落在天元庭四周的楸花上。   容姥老神在在地看着,轻咦一声:“虞氏炎凰枪法的‘流星火雨’式?好弱的流星火雨。”   这流星火雨甩出的火星又多又密,只都不成气候,看上去不顶什么事。   不过既是虞氏这一辈的少君,她自不相信,这个小姑娘连炎凰枪法的第一式都使得如此差劲,差劲到不如不用。   只看这人使六合枪法时精熟的枪势和身法,战法技结合得自然圆融,她不可能学不好一招“流星火雨”。   八成是刻意为之,已备后手。   涵一也猜到了些许,心道,这小姑娘,不仅战法技使得在这个年纪当属一流,斗法时的谋变和智计也非同一般啊。   见两人相持不下,他忽道:“梁儿,你就这点本事吗?”   王梁神色一凛。   师尊之命难违,必须变招了。   他分出灵气丝,以意念操纵灵气丝控剑,双手左划右拨,使出了太极云手,阴阳双鱼在他的掌下诞生,汇聚化生出了浓厚的太一元气。   都梁香眉头一沉,太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要用《瀚海云雨诀》了?   没了奇门遁甲盘和石精魄们相助,这次她恐怕没那么好对付这一招。   那就只有,先下手为强了。   她心中冷哼一声,不屑道,就你会以意念驱使灵气丝控剑吗?论起榕师教授的控针之术,她才是最得真传的那个。   只这会儿她的灵气丝只能由兵煞之气所化,做不到像用自己的灵气那般如臂使指……但也不是不能一试!   火链枪顷刻分断成三截,在数条灵气丝的操纵下,迎着阴阳两仪剑战了上去。   而空出手来的都梁香,一边疾驰而退,一边将五火七禽扇握在了手中。   她的眸光愈冷。   等的就是现在! 第296章 泽兰八六·巨灵劈海   都梁香将一缕兵煞之气注入五火七禽扇,只轻轻扇了扇,便有疾风过庭。   楸花落尽,又在这劲风中被卷起,纷纷扬扬飘散在空中,花瓣上沾染的点点火星为其染上了妍丽的石榴色。   驭风鹑火诀第一式,风助火势。   那先前撒落在楸花上、地坪上的无数火星轰然烧出熊熊大火。   天上下起了熔炎瀑布,地上奔腾着粘稠的岩浆,整个天元庭都化作了一片炼狱火海。   玉京棋院中各处,不论在做何事之人,都抬头向着天元庭的方向望了过去。   好生浩大的声势!   若不是还有一金光罩住的结界,阻止住了那火海向着天元庭外蔓延,这些远远围观的人,怕是没法这么冷静。   这《驭风鹑火诀》也是当世一流的顶尖火行功法,这一招“风助火势”,于结界外观战的两人来说,自然也是识得的。   “仅是鹑火诀第一式就能利用其和战法技的配合,发挥出这般威能……”饶是已活了很多年,见过不少天才的容姥,也不由得缓缓点了点头,“虞氏这个小辈,确实是个可塑之才。”   “只可惜……”   “可惜?”涵一疑惑道。   这小姑娘的修行天赋本就是一流自不必说,极品单灵根,听说还身具火元灵脉,又得了异火,怎么看,都是天才中的天才了。   难得的是武学智慧也奇高无比,再加上方才在棋盘上展现的计算力和大局观,这个修为和这般年纪就能达到此种地步,想来神魂必也不弱。   只是看到这里,涵一已有收徒之意,容姥这时居然道了一声可惜。   “可惜在何处?”   “你看不出来吗?她从始至终,就没有动用过自己的灵气。”   “想是兵煞之气本就比寻常灵气更为强劲威猛之故,她自身修为约摸只有金丹中期。而大玄七品官印赋予的兵煞之气能发挥出金丹大圆满的威力,取强而不取弱,她不动用自己的灵气又有何不对?”   容姥瞥他一眼,摇头道:“你年纪轻轻,想也不至于老眼昏花,如何就眼拙到这般地步了?”   涵一想起自己三千多岁的高龄,嘴角微微抽动了下。   只不过听容姥这般一说,他又细心留意起了庭中的都梁香。   他神识外放出去,感知着庭中各处灵气的流变多寡,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她周身不像寻常修士那样会微微外溢些许灵气……她被封住了灵窍?”   涵一看向容姥,虚心求教道:“听容姥先前所言,想是已知道她为何封住灵窍的关节所在了。”   容姥叹了声:“烬羽天章。”   “她修炼出了岔子?”   这并不难想到,修习《烬羽天章》九死一生,每三层的涅盘重塑肉身,都是一道生死大坎。   若是没有天分修习这心法的倒还幸运些,而能侥幸练得一二层,在第三层时涅盘失败,自焚而亡的人,这么多年下来,也不在少数了。   容姥默然不语。   庭中的激战正酣,此等变故一出,王梁果然已来不及使出《瀚海云雨诀》。   堪堪将两仪气旋挡至身前,那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异火不断消耗着气旋中的阴阳二气,异火非同凡物,无法像火灵气一样被两仪气旋吸纳逆转为太一元气,化为己用。   很快,他那无往而不利的两仪气旋就在漫天熔炎的烧蚀下,崩解消散。   他身形一动,步法精妙,躲开了重重熔炎下流的火幕,穿行疾驰,向着都梁香奔去,显然是打了要同她近身缠斗的主意。   都梁香展臂一伸,召回了和太虚两仪剑打得难舍难分的火链枪,长枪在手,点地在熔流中划过,奋力一挑,便有一叠火浪被枪身带起,向着王梁打去。   她舞动长枪,不停掠起庭中的火海,叠叠火浪便如潮水般,一浪接一浪地打出。   饶是施展出鸢飞鱼游步的王梁,也不得不立时凌空停了下来。   只见他沉肩坠肘,里臂半圆,左手上堋,右手下捋,导引打至身前的火浪。随着他的穿掌翻掌,游舞在他周身,而始终落不到他身上。   异火天生地养,并非灵气所化,便也不能以将五行灵气逆转为阴阳二气化解。   也不能以法术破之,要么以高阶神通法术将其困住,要么就任其焚灭一切可焚之物。   只是不能破,却并不意味着不能借力打力。   而《太极玄元功》所有招式的核心要义,都在这一个“借力打力”之上。   他上手一撩,那在身前被“抱圆式”引导成一团火球的异火就被打了回去。   野马分鬃!   都梁香望着迎面而来的火团,自是不惧,这异火可是她的,只伸手一探,那一团异火就被她收入掌中。   只没想到他这太极功法居然连她的异火都能接住。   想是这打出去的异火不够多,势头不够猛的缘故。   两人隔空相望,一个目光沉静,似一切尽在掌握,一个双瞳映火,战意沸腾。   都梁香凝着半空中漠然俯视她的人影,忽地冷冷一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梁啊王梁,当初在秘境里我打得过你一次。   换个身份从头来过,我也打得过你第二次!   那么这一招呢,还接得下吗?   她双手持枪,凌空一跃,长枪猛地向下一劈,使一招“泰山压顶”的枪势。   那长枪裹挟着沉而透的劲势和澎湃的兵煞之气狠狠向下砸击,枪扎一线,劈开天元庭中汹涌的火海。   霎时间,掀起滔天赤浪。   这一枪劈落,有焚天煮海之威,熔流似长涛巨浪跌起,仿佛欲要将这天地也连他一并吞噬。   王梁瞳孔骤缩。   这一击,已非简单的借力所能化解。   异火凛冽,煞气狂暴,二者交融,蛮横地撕开了王梁以太极真意布下的气机牵引。   太虚两仪剑倏然变换出成千上万口剑来,剑阵如长河滔滔,奔流不息,将他护在阵后。   而这剑阵,也眨眼间就被这冲天的火浪撕开了一道口子。   “好了,就到这里吧。”   涵一掐一道法诀,那编织成结界的尘丝就松脱开来,张牙舞爪地飞扬片刻,便编织出一张新网,将满庭的地心熔炎席卷在内,包举起来。   他执着拂尘的玉柄,拂尘的尘丝尾端飘扬起来,包裹缠绕着一团凝练收缩到极致的地心熔炎火种。   那炽热的异火还在源源不断地燃烧着尘丝上附着的灵气,只是涵一灵力浑厚无比,让这异火烧个数年都不成问题。   所以一时半会儿,这异火也能算是被困住了。   “万竿摇落芙蓉飞,巨灵劈海赤浪摧,好巧思,好道术。”   涵一缓缓落至都梁香身前,将那团异火火种递了过去。   “还给你。”   都梁香的指尖才一探出,那些尘丝就尽数蜷缩着收了回去。   她收回异火,边道:“好名字,以后我这招就叫‘巨灵劈海’了。”   她的目光落到涵一身上,虽不知道他方才叫王梁动手是为何,只看他现下的举动,似没有要继续迫害她的意思。   还笑得一团和气。   倒是比王梁还会做表面功夫。   只都梁香心里有气,猜到王梁的师尊不会再动她,嘴上亦不会饶人。   她瞥了王梁一眼,神色轻蔑。   “你的徒儿落了下风你倒知道叫停护短了,好生无赖的做派。”   涵一闻言不仅没有生气,反倒颇为认可似的点了点头。   “怎么样?要不要你也做我的徒儿,日后也能享受到这无赖做派的好处。”他笑问道。 第297章 泽兰八七·涵一道君   都梁香将火链枪插在地上,倚着枪抱臂矜慢道:“你是谁?我自小到大,不拘吃的用的穿的皆是最好的,就是挑师傅,也需得最好的。你什么身份,什么修为,有何本事,够格做我师傅吗?”   既是要收她为徒,那他先前此举都梁香就有些明白,他是何意了。   无非就是考验一下她有没有资格做他的徒弟。   只是明明可以有商有量地告知她此事,却非要不问先战,可见此人面上纵然和善,本性也是个孤高傲慢的。   不入他眼的人,便和那路边的一粒尘埃,也没有分别。   谁会在乎尘埃如何做想呢?   涵一见她言语间把他和那些吃的穿的作比,面上一副骄矜之色,就知她心中有气。   他朗笑两声:“本君一见你,便知你与我是同一类人。”   都梁香的言下之意,他听懂了。   她不喜欢他,可只要他是最好的,她也会捏着鼻子认下。因为在这大道无情,人心鬼蜮难测的灵界十四洲里,弱者个人的好恶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好。”涵一笑道,“那本君就自叙一番,你且听听。”   “本君姓李,名云阳,号涵一,今寿三千七百岁有余,修为已至合体期,自幼修道习艺于上玄仙宗,拜于仙宗祖师忘机道尊门下,法剑双修,太极悟道,棋品入神,如今忝为上玄仙宗玄天峰峰主……如何,虞小友觉得够格否?”   当今灵界十四洲内,大乘期修士屈指可数,多隐世不出,或闭关苦修,以备冲击渡劫,或隐姓埋名,逍遥红尘之间,都不会有那收徒带徒弟的心思了。   能拜在合体期修士门下,已是了不得的机缘了。   都梁香听过涵一的名号,早在一千年前,还是炼虚期的涵一居士就是中陆名声如雷贯耳的大能了,同阶对敌从无败绩,一身圆融贯通的太极道法,就是越阶对敌,那些成名已久的合体大能也拿他毫无办法。   千年过去,涵一突破了合体期,尊号也由居士变为了道君,又接任下仙宗五大峰之一的玄天峰峰主之位,地位尊崇更上层楼。   更别提,涵一的师尊,忘机道尊,更是当世少有的几位大乘期修士之一。   这可的确是全中陆都难找的顶尖师门了。   虽然已料到王梁的师门来历不凡,都梁香也没想到有这么不凡,准备好的奚落之言被她尽数嚼碎咽了回去。   她面色不自然了一瞬,转头看了看别处。   “咳,也不是不行。”   涵一微微颔首,笑道:“那一月后,你便随为师回玄天峰举行拜师仪式吧。”   都梁香愣了下,没想到涵一这么快就敲定了此事,“可我还没告诉家里,拜师乃是大事,我不能全凭自己心意行事……”   “我已修书一封,向虞都督告知此事,她会同意的。”   涵一笃定道。   他垂下眼睫,唇角浅浅扬起。   不同意,他就打到她同意为止。   涵一牵起她的手,两人瞬息消失在原地,只留一片颤动扭曲的空气。   都梁香只觉眼前一花,下一刻面前就多了一个人。   面前的老妪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多得如那龟裂的河床,只眼神清正平和,看着倒是挺慈眉善目的。   都梁香一见她,就觉得颇为亲切。   涵一躬身长揖:“容姥,拜托了。”   容姥伸手扣住都梁香的手腕,“我也只能勉力一试,不一定真的能解决她的顽疾。”   都梁香闻言心中一惊,听两人这对话,竟像是已知道她身体状况的意思了。   不待她反应,就有一股平和浑厚的灵力顺着她的寸关尺脉游走进了她的经脉之中,沿着心经蔓延至她心头,将她心尖那点凤凰神火包裹了起来。   都梁香只觉那点凤凰神火似有飞脱拔除之势,随着容姥灵力的带挈,向着她经脉逆行的方向被拉扯着。   一刻钟后,容姥收回了灵力,摇了摇头:“不行。”   她长长叹息一声:“我太老了……”   涵一神情微动,再次请求道:“既然容姥逼不出她体内的那一点凤凰神火,可否请容姥出手,替她重……”   容姥的眼神倏然一厉,斜睨看来。   涵一心中一凛,当即噤声,拱手俯身请罪道:“是晚辈僭越了,还请容姥勿怪。”   “唉,你也是一片慈心,这次就算了。”   容姥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消失了,只余话声还留在原地。   都梁香嘴角往下一撇,白高兴一场。   还以为自己今天运气真的就这么好,出个门就遇见了能解决她体内残留的凤凰神火的高人呢。   “道君,方才那位老前辈是谁啊?”   涵一瞥她一眼,纠正道:“你应该唤我师尊。”   “可是我还没正式拜师啊……”   “迟早的事。”   都梁香犹豫道:“师尊既然知道我的身体有异,为何还要收我为徒呢?”   “容姥说,你这种状况,早就该死了,可既然还没有死,那或许就还有得治。看你现在的样子,也不像是有多着急的模样,那就是虞氏,已想到办法了是不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都梁香含糊其辞道:“差不多吧。”   涵一伸手招来王梁,“来,见过你师兄。”   都梁香不屑嗤笑一声:“手下败将,他也配?”   “谁叫他先入门呢。”涵一叹了声,劝哄道,“是故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换成师兄,也是一样的嘛,乖徒儿,你就当给师尊个面子吧。”   王梁道:“我亦未使出全力,只不过有些招式,易置人于死地,我没有用而已。”   “知道,你还有落星枰没有用嘛,不过就算你用上了,我……”   都梁香心道,就算这时是在放狠话,说得太笃定惹人猜疑也不大好,便改了口。   “等过个几年,我棋道大成,未必不能胜你!”   王梁掀了掀唇角,声音也是冷的:“拭目以待。”   涵一听着两人言语间的交锋,有些头疼地想道,他这两个徒弟,似乎关系不大好啊。   不应该啊,方才梁儿还难得体贴的出言替兰儿解围呢。   都梁香忽道:“师尊,方才你说的算不算话?”   “哪一句?”   “你说以后你会护着我。”   “那是自然。”   “那若是我和王梁起了冲突,闹了矛盾,师尊你向着谁?”   “唉,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兰儿你这不是为难为师嘛。”   “这也叫为难啊,我还以为,方才师尊二话不说叫王梁对我出手,那才叫为难呢。”   涵一翻来覆去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好像还是手心更需要护着些。”   “谁是手心?”   涵一笑着摸了摸都梁香的脑袋,“约莫是后来的那个吧。”   “梁儿,你年纪大些,你师妹性子又有些……”涵一知道她是个记仇的,这时便小心着措辞,半天才想出个词来,他强忍着笑意,“憨态可掬,平日里若有什么事,你就让着她些吧。”   “我让她的事还少了?”王梁冷笑了声,“有些人心智是有些小,我看还是缺乏管教之故,师尊还是莫要放任自流的好。”   涵一揉了揉额角,头有些大。 第298章 泽兰八八·消释前嫌   涵一忽然问她:“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什么意思?”   “拜师礼。”   都梁香想起王梁那两件道品法宝,眼睛一下子晶亮起来,她按捺住稍显激动的心跳,面色平淡道:“哦,不拘是什么,师尊你随便给我件道品法宝就行。”   涵一立时沉默了,频频转头看了一眼神色好似理所当然的都梁香,连连叹气。   都梁香当然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一指王梁,“他都有!还好几件呢!”   “唉,那是人家祖传的,你师尊家底哪有人家国师府丰厚。”   “那他拜师的时候,师尊送的什么?”   涵一摩挲了下下巴,“好像是虚空玉引。”   都梁香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古怪起来。   好啊,原来叫她投鼠忌器放过王梁,不敢杀他,怕引来大玄国师破碎虚空,抵达十方绝境里将她诛杀的虚空玉引,竟是涵一送的!   烦死了,真想给涵一来一枪。   “虚空玉引可是奇宝,我觉得比肩仙品法宝都是不差了,师尊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涵一瞪眼道:“哪有像你这么比肩的!”   王梁斜睨了她一眼,忽然觉得她这巨贪的性子有些似曾相识似的。   涵一不曾蓄须,只捋了捋鬓边一缕青丝,思索了片刻,才道:“等我回去好好想想。”   又看向都梁香,“你的话是没什么参考价值的。”   还随便一件道品法宝就行,那是“随便”的事儿吗。   都梁香把嘴角往下一撇,“哦”了声。   “我要回玄天峰一趟,叫人筹备一下拜师大典的事宜,这些日子,先让你师兄教你我门下的《太极玄元功》吧。”   涵一缩地成寸走了,之前同他一齐在天元庭观战的老棋士们围了上来,恭喜都梁香成功定品,她笑着寒暄了一会儿。   本来她是不太耐烦应付这种场面的,可听着一众人这一会儿一句“日后成就必不会在首座之下”“虞少君天资超凡,胜过首座指日可待”,王梁还在一旁黑着脸听着,都梁香便也乐得多攀谈几句。   “跟我走。”王梁没了耐心。   “干嘛?学《太极玄元功》也不急于一时吧?”   “要给你的名字录入《棋士名录》,还有要授予你通幽之品的玄素棋枰,发给你棋院的准入凭证,事情多着呢,别磨蹭了。”   “这些事一定要本小姐亲自去做吗?”   “然后你好留在这里听别人踩着我吹捧你是不是?”王梁讥嘲一声,倒还记得给她留些许面子,用了传音道。   “对啊。”都梁香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王梁只觉胸口中像塞了一团棉花似的堵。   他的视线落在她那因得意而微扬的脸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火气,忽又悄无声息地泄了,反倒叫人更觉憋闷。   他默然移开视线,放缓了原本因不耐而略显生硬的语气。   “是我有事,要找你谈谈。”   等都梁香三言两语结束了和那些老前辈们的闲聊,坐到了南星阁里等着王梁的下文时,对面的人又一言不发了。   阁中除了他们之外空无一人,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王梁就自顾自地给两人斟了茶。   都梁香拿起茶杯往身后一甩,给茶水泼了个干净,“不喝,有屁快放。”   “你好像对我很有意见?”   “哦,是吗?”都梁香也不接茬,无辜地笑了笑。   王梁捏在茶杯上的手倏然用力,无声地冷笑了下。   还“是吗”?   她哪次见他,不是这一副浑身是刺,扎人得紧的刺猬模样,这时倒又装起傻来了。   “我左思右想,实在想不起从前哪里得罪过师妹,师妹可以给我解惑吗?”   “别叫我师妹!”   都梁香一听那两个字就觉得瘆人得慌,要不是涵一道君是一棵足够大的大树,她可不愿意跟王梁再扯上什么关系。   手中的茶杯上好像生了刺。   王梁深呼吸了几息,才继续心平气和道:“总不至于是因为上次在定品赛那日我多瞧了你几眼吧,我听旁人说,你可不是这般小气的性子。”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如果你是嫌我上次道歉道得不够诚心,你没消气,我可以再道一次……”他沉沉叹了声,颇为无奈的样子,“我是真心想同师……同你消释前嫌的。”   “毕竟同在师尊门下,日后打交道的日子可还长着,你待我总是这样尖刻,他日若是传出我等师门不睦的传闻,总归不好听。”   王梁将自己的那杯茶递到她的手边,“既然你先前也说过了,那日的不愉快不过是芝麻大点的小事……不管我从前哪里惹了你不快,都是我之过,你若要我赔罪,我也绝不推辞,师妹饮过此杯,就别同我计较了吧。”   都梁香眼睫低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讥诮,平静地接过茶杯。   她刚要动作,就被王梁按住了手腕。   “师妹这次,可就别再泼地上了。”   “呵,放心。”都梁香笑了下。   王梁盯着她幽深似潭的眼睛,缓缓松开了手。   都梁香将茶杯递到唇边,忽地一顿,抬手一扬,就把茶水泼在了他脸上。   王梁猝不及防,被泼了满脸。   温热的茶水顺着他的下颌滴滴答答落下,在他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他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再睁开时,眼底已是沉沉的墨色。   他缓缓抬手,用指节抹去眼睑上的水渍,动作慢得让人心头发紧。   “虞泽兰。”他唤她的全名,声音听不出喜怒。   都梁香浑不在意地将空茶杯随手扔回桌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她好整以暇地抱臂看着他,眉梢微挑,依旧是那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我原以为你不过有些任性娇纵,才事事同我作对……”他面色阴沉下来,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底像是结了一层薄冰,“如今看来,你当真对我很有意见。”   “我思来想去,还是没想起你我之间到底有什么龃龉。若是是那日的事,你踢我也叫你踢回来了,我可没同你计较半个字,你还如此不依不饶的……让我想想,那好像也只能是因为薛庭梧之故了?” 第299章 泽兰八九·手下败将   “关他何事?分明是你自己行事恣睢,惹人不喜,神都之中,对你有意见的大有人在。只不过皆是敢怒不敢言罢了,旁人要给你几分薄面,我却未必要给。”   王梁的身形一僵,语气微沉:“旁人对我有何不满那是旁人的事,你只说我待你如何?”   都梁香乍一听这话就直觉哪里怪怪的。   又听他继续道:“也不知我是哪里惹恼了你,值得你这般下我的面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你是非要与我结仇才罢休?”   他唇角似笑非笑地一勾,讥诮道:“总不能是虞少君为人清正,眼里揉不得沙子,专喜好替人打抱不平吧?”   都梁香也不看他,眼皮都懒得掀一下,纤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那只空茶杯。   “对啊。”她拖着长长的尾音,轻笑了声,“不行吗?”   王梁哪能不知道她这番故作姿态是为何,他有心缓和两人的关系,她却次次都不接茬,只一门心思地要膈应他。   “虞少君可真是目中无人。”   “彼此彼此。”她是知道怎么激怒他的。   他自问对她已有十足的耐心了,她踢他他受了,奚落他他忍了,就连方才她故意泼了他茶水,他还不是连句重话都没同她说。   想他从前几时受过这样的气,偏偏还发作不得。   诚意十足地来同她求和,可堪称是低三下四了吧!   人家不仅半点面子都不给,可连个正眼都懒得施舍呢。   王梁只觉一股火直冲头顶,烧得他指尖都在袖中微微发颤。   都梁香蓦地抬眼,瞥见了一双阴沉得吓人的眼睛,她扯着帕子往后躲了躲,“哎呀,吓死本小姐了,你不会想打人吧?”   她指尖绕着一缕鬓发打转,慢声道:“不过你可得想好了哦。”   “你可不一定打得过呀……”她托着腮偏头笑吟吟道,“手下败将?”   王梁冷着脸拂袖背过身去。   他闭了闭眼,方才的画面挥之不去。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如何不知道她在故意用最轻慢的态度激怒他,只怕把他的颜面踩在脚下还不够,还要碾上一碾才满意呢。   如果他不是疯了,怎么会觉得在她唇齿间辗转吐出的那四个字,竟带着一丝缠绵缱绻的意味。   还有种扭曲的、心照不宣的亲昵……   钩子似的,在他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扯了下。   他再开口时,声音竟出奇地平稳,只是比平日更低哑几分,像蒙了一层薄薄的尘灰。   “虞泽兰,我是想同你好好说话的。”   都梁香的眼睛刷地一下亮起来,搓了搓手,“这是终于要和我吵架的意思吗,那快开始吧!我嘴上功夫也不弱的。”   “知道。”王梁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揉捏了下眉心,那张俊美的脸上戾气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疲惫,让他看起来像一块蒙尘的美玉。   “我这辈子在旁人那里受的气,加起来,都不如在你一个人这里受得多。”   都梁香笑起来,眸光微动,意味深长道:“那倒是真的。”   “你很得意?”   “对啊。”对啊。   他在心底同她异口同声道。   呵,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先前在十方绝境之中,我确实对薛庭梧出过手,不过秘境乃试炼之地,争夺机缘,各凭本事,死伤自负,自古世道如此,可没有什么对错可论,连大玄律例都不咎秘境中害命之事。薛庭梧还杀了我一名族人,出来后我王氏可曾因此报复过他?”   他道:“你因为他的事情迁怒我,好没道理。”   都梁香没想到这缘由都叫他想到了,唇角微微一勾,好缘由,都不用她自己想了。   “那薛庭梧该讨厌你吗?”   “他是苦主,对我有怨,也是常理。只不过他是他,你是你。”   她才是最大的苦主!   “薛庭梧讨厌你,我就讨厌你,管它这世间什么道理,我爱讨厌谁讨厌谁,还需要理由不成?”   “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因为他,伤了我们师兄妹情分。”   都梁香盯着王梁那张道貌岸然的脸,恨不得上去给他抓花了了事。   棋湖之境的事犹历历在目。   他从中作梗害她丢了一颗归元灵珠,误了她多少事。   叫她现在只得马不停蹄地修习《女娲造化经》和榕师传承的医术,还要想办法破解掠气阵的奥秘,为不能继续修炼的本体先寻个安身立命的本事,连个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但凡有一个身体的顽疾被解决了,她也能不用日日绷起这紧张的弦。   都梁香越想越气。   偏偏罪魁祸首还在这里火上浇油。   “薛庭梧是在我这里丢了不少东西,还险些身死,不过秘境之中,九死一生,谁不是如此,他实力不济,运道不好,有些东西,他先拿到手了也保不住,说明那本就不是他该有的东西,这怪不了别人,只能怪他自己。”   好好好,都是她活该是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梁香的眸光愈冷,可恨那日为了求一时安稳,还和他发下了道心誓,叫他这时说这些叫人糟心的言语,竟还杀他不得。   是是是,都是她运道不好,怎么就棋差一着,恰应了他那句“一步慢,就步步慢”,与归元灵珠失之交臂,百般筹谋付之一空,都是她运道不好!   她攥了攥拳,在那点恨意之下,心头竟又浮起了一片莫名的酸楚。   “这话倒是在理,想来你屈居人下,任凭大玄中人如何看好你吹捧你,也不过只能在试炼中得个第二的名次,合该也是运道如此。”   他早知道她是个牙尖嘴利的,专捡往人心上扎刀子的话说。   他最恨旁人提起此事,可此时叫她说来,他心中虽恼恨,知道她是心里有气偏要发泄出来才舒坦,竟也愿意当做耳旁风,只做没听过罢了。   偏偏那人言辞如刀,瞧着是个烈性冷硬的性子,上一刻还对他冷讥热嘲的,下一刻竟眼眶微红,毫无征兆地落下一滴泪来。   王梁微微睁大了眼睛。   ……怎么哭了?   他肩臂微动,有那么一瞬竟想再走近些,抬抬手指,最好让那滴泪落在他手上。   也别这么可怜地碎在地上,震得满庭的暮色,连带着他的心绪,都随之轻轻一荡。   ……只是,终究不合时宜。   他丢了张帕子过去,“头一回见骂人把自己骂哭的,你可真有意思,我要怪罪你从前那些事便够怪罪的了,也不差你这一句冒犯了,这时倒知道怕了。”   都梁香将帕子丢了回去,砸在他脸上,心底冷嗤一声,他逻辑还挺完备的。   “我怕你个屁,不过是脏东西看得久了,眼睛有些痛罢了,你还是收拾收拾你自己吧。”   都梁香抬腿就走,被他一把拦住。   她眼神不善地盯着他落在她臂间的手,王梁只得将她松开,“急什么,事情还没说完呢,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迎着她疑惑的目光,他继续道:“师尊要准备你的拜师礼,我这个当师兄的,自然也要有所准备了。”   “谁要你的嗟来之食,不要!师尊是我师尊,至于你,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少跟我套近乎,呸!”   王梁目送着她骂骂咧咧地走了,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无力感。   谁嗟她了,他就差没求着她收下自己的东西了。   他端起那只空空如也的茶杯,放在指尖把玩,目光落在杯沿上,又想起她清澈而倔强的眼睛,又想起……那滴泪。   他看着眼前的茶杯,缓缓低吟道:“怜取珍珠泪,愁收水晶瓶。”   什么时候可以呢? 第300章 泽兰九十·言而有信   都梁香臭着一张脸回到栖凤台,路上见到她的侍者觉察到她这副不管生人还是熟人都勿近的气质,愈发屏气凝神,一言不敢发。   少君很少像此刻一样,情绪外露的如此明显,申冶只瞧了一眼,就低下头去,安慰的话在嘴里打转,还是没敢说出来。   以少君那骄傲的性子,这时安慰她反倒会让她更觉挫败也说不定。   都梁香揣着一肚子气打开了房门,一道人影就扑了上来,将她抱了个满怀。   她将人从身上扯了下去,冷淡道:“你怎么还在我家?”   卫琛不管不顾地又缠了上来,搂紧了她,“我这些时日在你家出入的日子还少了,你现在说这种话?”   都梁香将人往屋外推,一边推着一边就要关门,“看见你就烦,从我家滚出去。”   卫琛把着门和她角力,气恼道:“虞泽兰,你说了输了棋也不会迁怒我的!”   都梁香冷哼了声。   她可不是迁怒。   围攻她的账里可也该算他一份呢。   “一丘之貉,狼狈为奸,助纣为虐,为虎作伥!”都梁香愤怒地朝他喊。   卫琛被这一连串的指责砸懵了,呆怔了一会儿,琢磨着她这话是什么意思,试探道:“表兄没按他在棋谱里常用的下法下吗?”   他反倒委屈起来,一双桃花眼被微蹙的眉头压得微微下垂,竟显出几分湿漉漉的无辜,“那也只能说明表兄太狡猾了,那关我什么事啊,我不是告诉过你表兄会的布局很多,你收集他的棋谱也没什么用吗……”   “又不是我在帮着表兄骗你。”   “谁说我输棋了,就王梁那点儿本事,我赢他简直易如反掌!”   卫琛讶异了一瞬,虽然这个结果有点儿让人不敢置信,但他也想不到这时她在这件事上说谎的理由。   不过他愿意把这当作是真的,因为这样小虞就更没有理由迁怒他了。   “那你生我的气做什么?”   她蛮横道:“我想生你的气就生你的气。”   卫琛蹙了蹙眉,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古怪地质疑道:“你不会是不想兑现你的承诺,现在才随便想了个理由发顿火打发我吧?”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样,也气鼓鼓地嚷起来:“言而无信,出尔反尔,过河拆桥,兔死狗烹!”   “什么承诺?”都梁香的表情有些茫然。   “哈。”卫琛短促地笑了声,只觉得荒谬。   她居然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还不如是要出尔反尔呢。   他咬牙切齿地提醒:“棋谱!”   “然后呢?”   然后呢?她居然还在问然后呢?   他原本白玉般的面皮,霎时便如着了火一般,像是有人打翻了胭脂匣子,红晕从修长的脖颈间漫上来,在他细腻的肌肤上洇开一片粉霞。   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桃花眼此刻微微睁大,眼尾泛红,竟透出几分委屈又勾人的艳色。   “你让我进去说。”他低声央求,眼角余光瞥向门外——   还有人看着呢。   “就在这儿说。”   卫琛没好气地瞪了她几眼,那眼神本该是恼怒的,可配着他此刻绯红的面容、微湿的眼角,倒更像是在娇嗔。   他只得默默传音入密。   都梁香眨巴了几下眼睛,反应了一会儿,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哎呀,那不是我随口说的嘛,我那会儿同你玩笑呢。”   “你果然就是要赖账吧!”卫琛气得眼角更红了。   “这有什么好赖账的,反正也是你服侍我……但我今天没心情,改天吧。”都梁香说着就要关门。   “改天就改天,你赶我走是什么意思!”   都梁香已经有些烦了,她现在心里有气,就不耐烦看见卫琛这张脸,容易勾起某些叫她烦躁的回忆……但这又不好解释。   “你没有自己的家吗?”她不客气地反问。   “虞泽兰!”卫琛肺都要气炸了,“这才几天啊,你这就腻了我是不是?利用完了我就丢掉是不是?有你这么糟践人的吗!”   “我只是让你今天回家去,今天我想自己静静,自己睡!”   她要躲在被子里好好哭上一会儿!   烦死了,跟卫琛吵架吵得一点儿顾影自怜的情绪都没有了。   都梁香抬起头,狠狠地瞪了卫琛几眼,想起他也是自己仇人的帮手,这会儿还在不依不饶地烦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的目光落在卫琛的脸上梭巡了一会儿,一个恶劣的念头忽然在心底浮起。   她伸出一根手指勾住了卫琛腰间的革带。   卫琛呼吸都轻了,浓密的睫毛如受惊的蝶翼般簌簌轻颤。   “干、干嘛?”   都梁香将他拉向自己,在他脸颊边轻吻了一下。   贴着耳廓幽幽渗入的声音有着鲛绡般的质感,“你要留下就留下吧,只记住一点,等下不许忤逆我。”   比起好好地哭一场,她或许还可以选择一种不太健康的解压方式……   这话语中隐含的意味再明晰不过,暧昧的气息像毒雾一样扩散开来,攫住了他的呼吸和心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正是血气方盛的年纪,卫琛被她一句话就激得坚挺起来。   他隐约察觉到了她的状态不太对劲,但甜蜜的、充满诱惑力的陷阱,足够让任何一只缺乏自制力的小羊羔,忽视掉潜在的危险。   卧房的门重重地合上。   ……   上当了,果然上当了。   这个可恶的小混蛋,简直是在把他当牛一样玩弄。   卫琛整个人都要被汗水和泪水浸透了,他简直快要崩溃了,难耐得厉害。   他推拒着她作乱的手,视线被泪水模糊成一团,怒气腾腾的声音带着丝无可奈何的哭腔,听起来叫人快意的紧:“虞泽兰,我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我在兑现承诺啊。”都梁香哼哼两声,心道,折腾不死你。   她丢掉一张湿哒哒、皱巴巴的棋谱,换上了一张新的。   卫琛无力地偏头看着,墨字晕染开来的棋谱散落一地,都是这些时日他一笔笔记下来的,他的辛苦,他的心血……   他幽怨地瞪着她,恨恨地埋怨:“你太浪费了!”   它们本该都用在她的身上,带着他的温度,他的气息,浸染着她的体温。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孤零零地、可怜兮兮地被丢弃在地上。   都梁香装没听见,她数了数余下的棋谱,“还有五张哦。”   卫琛恼羞成怒:“我不会再如你的意了!”   他咒骂出声。   骑坐在他身上的都梁香又从果盘里取来一粒果肉饱满,色泽诱人的樱桃塞进了他嘴里,堵住了那些污言秽语。   卫琛含吮了一会儿,没等他将那泛着甜香的樱桃吞吃入腹,就被都梁香掰开了下巴,收了回去。   他又颤巍巍地抬起了头。   卫琛简直要被不争气的自己气疯了。   都梁香对着棋谱钻研了一会儿,恶劣地宣布:“还有四张。” 第301章 泽兰九一·梧桐树下   “我不用你兑现承诺了,行了吧!”他趁着低喘的间隙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卫琛气得直哭,只觉就是那些以色侍人的倡人,也不会有着如他此刻一般屈辱的处境了。   “那怎么行,我堂堂虞氏少君,自然得言而有信,不然日后怎么做人啊。”   都梁香掐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五指渐渐收紧,居高临下地睨视着他。   “疼……”   他的眼角又渗出两滴泪来。   都梁香不仅没有收力,反而加大了力道,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重现,她可还记得他是怎么掐她的。   她的眼底漠然又冰冷,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死物。   原本清艳的容颜因那股毫不掩饰的掌控与毁灭欲,而显出一种近乎凌厉的侵略性,震得人心尖发颤。   如果她下一刻就掏出刀子来扎在他的心口,他也不会觉得奇怪,卫琛想。   她美得迷人又危险,即使是最无情的目光,也有着叫人甘愿飞蛾扑火的吸引力。   他本该害怕,本该挣扎,下颌上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连她此刻想要摧毁他的姿态,都诱人得让他浑身发烫,疼痛都成了助兴的佐料。   他应该抓着她的腕,阻止她的动作的。   可她和他挨得极近,他略一抬手,就晕乎乎地放到了一片绵柔滑腻的布料上,意动地揉捏了起来。   上面甚至还沾着他的口水……   待钳在他下颌上的力道稍稍一松,他就立刻凑上来,讨好地蹭了蹭她的脸,“我给小姐奏一曲吧。”   他虽说着请求的话,没等都梁香回答就取出了箜篌,他将人和箜篌一起抱在怀里,弹拨了起来。   她是说过他嘴笨的,根本就不会哄人。若是惹了她生气,也不会说什么话,那就最好闭嘴。   唯一双常用来弹奏箜篌的玉手最为灵巧,什么指法都信手拈来。   他的技法自然是高明的,轮拂如风,吟猱似水,节奏韵律都无可挑剔,轻重疾徐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曲《高山流水》缓缓泻出,宛如晨曦拨开薄雾,巍巍高山之下,流水潺潺,泠泠作响……   卫琛得天音宗真传,这般年纪,曲声高妙达到“天籁灵韵,凝虚化实”的境界,也不稀奇。   灵气在乐声的交感共鸣下,化作小溪似的流水,淌过他的指尖。   都梁香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懒懒地点评道:“好听。”   他不无骄傲地挺了挺腰。   “你……”都梁香无语凝噎。   他还真是个给他一点好颜色就能顺水推舟的。   卫琛贴着她耳侧,哑声道:“我还有四张棋谱的报酬,是不是?”   “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他掐着她的腰,指尖残留着乐声凝虚化实的水珠,湿漉漉的,泛着晨雾般的凉意。   “你前头都浪费了……”   他摸了摸她的小腹。   卫琛知道她这个时候一向好说话,而且她今日确实心情不太痛快,大抵是想寻个发泄的渠道,方才才一个劲儿的磋磨他。   那么接下来的这个请求,多哄一哄,她说不定也会同意。   机不可失啊……   他心跳如擂鼓,诱哄道:“我们去外面,好不好?”   见她不回答,他不依不饶地纠缠着她,磨人得紧:“去外面……”   都梁香不满地掐他,气呼呼道:“你多少花点力气呀。”   卫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时自不会如她的意,只待她愈发磨缠,“去外面,我就多花点力气。”   他吻了吻她,耳鬓厮磨道:“你刚才都给我的力气磋磨光了,外面灵气充沛,我也好一边调息恢复些啊……”   都梁香揪他的耳朵:“我看你现在挺精神的呀!”   卫琛将人抱起来,挂在他身上。   “把外面的人都遣走……”他黏黏糊糊地亲她,又掂了她一把,惹得后者惊呼一声,愈发揽紧了他的脖子。   都梁香一口咬上他的脸,恶狠狠道:“卫琛,你胆子大了是不是!”   卫琛抱着她走到门边,催促起来:“快点。”   “你会开心的……”他连哄带求的,额上汗珠滚落,她再不答应,他可也有些坚持不住了。   他开始在她耳边喁喁细语地讲些荤话,直说得她也动摇起来。   “好、好吧,但得是你拿着我的腰牌去下令把人遣走。”   都梁香把烧红的脸埋进他的胸口藏起来,“我才不要亲自说。”   那也太丢脸啦!   “都是你的掌事,你的仆从,你害羞什么,你去说。”卫琛故意逗她,脸上又挨了她一口。   “你用灵犀玉,叫你的掌事把流金庭的护卫和侍者都撤了就是了。”   对哦,还有这个办法。   “平时都挺聪明的,怎么这时候……”   没等他说完,都梁香就捶了他一拳。   待一切办妥后,卫琛给她披了件衣袍,就这么一刻不离地抱着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走、走慢点儿。”都梁香揪他的头发,像拽着马的缰绳似的试图操控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个不安分的家伙一直在故意找机会颠簸她。   卫琛走了一路,终于到了目的地,他将人压在了流金庭里那棵又大又密的太华金桐上。   粗糙的树皮磨着她的背,卫琛晦暗幽深的目光这时才毫不遮掩地落下来。   他抚着她的脸,“那日我第一次来你这庭院,你和他就站在这树下依偎着,亲密得紧啊……”   都梁香有些迷离的眼微微睁大了些许,这时才反应过来他究竟打着什么主意。   “你——”   卫琛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吻住了她。   他们的第一夜折腾了许久才成事,他自然知道薛庭梧与她是还没来得及做过什么事的。   那日他揣着一颗宛若被凌迟了的心和满肚子火气离开了栖凤台,眼里生了刺般磨得生痛……以至于后来每每想起那一幕,都叫他嫉恨得想要杀人。   偏偏他还动薛庭梧不得。   那就让更深刻的记忆洗掉她从前的记忆。   他要让她以后站在这棵树下,便只能想起来同他在这里的此刻。   这一月以来他已经摸清她不少的喜好了,一定能让她日后对今日……记忆犹新。   他埋首在她身上,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温度。   嫉妒、报复心和占有欲混杂在一起,快烧成了一把火,源源不断地往她身上送着。   终究是他和她更亲密些。   风来时,太华金桐的树冠起初响起极轻的沙沙声,像远天的云在絮语。渐渐声密了,整棵树漾起粼粼的金波,叶片与叶片相触时迸出清越的脆响。   夕阳斜照,流光从叶隙间筛落,在地上铺开斑驳的影画。   那些跳跃的光斑像碎了的金箔,又像夜空里的星子,随着枝叶摇曳明明灭灭。   偶尔有叶子旋舞而下,轨迹悠长得像一声叹息。金黄的,橙红的,琥珀色的,每片都在坠落途中恋恋不舍地回望枝头。 第302章 泽兰九二·打他一顿   几滴汗珠顺着卫琛优美的下颌线淌下,落到了都梁香的背上。   在他略显急促的喘息声里,他忽然听到了一些异样的动静。   呜咽的,可怜的,伤心的声响。   他将都梁香翻了个面,凝视着她面上的泪痕,目瞪口呆。   “不是你说……”他压低了声音同她耳语,叫人听不真切。   他有些慌乱,又安慰了她一句什么。   卫琛抬手就要给她拭泪,被她偏头躲开。   “走开,你的手脏死了!”   卫琛嘀嘀咕咕:“自己的还嫌弃……”   气得都梁香又揪他的头发。   他将她搂进怀里,细细地吻过她眼角的泪,“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错。”   都梁香暴躁地吼了出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好吧,事实上跟他还是有一些关系的,但这时要这么说他肯定要误会了……不对,他已经这么误会了!   烦死了!   “是因为白天的事吗?”   “你去把王梁打一顿!”   “我吗?”   卫琛怔了怔,试探着问:“表兄惹你生气了?”   “他说话太难听了……”都梁香呜呜地哭着,更多的还是在委屈为什么就自己这么倒霉。   还要被人说都是命数,她就活该这么倒霉。   “你也不是好东西!”她又生气道。   卫琛顾不上管她掐他的手,身体上的痛不值一提。   他贴着她的脸颊,堪称汹涌的泪水也浸湿了他的脸,漫灌得他心头都窒闷得不好受了起来。   他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好了好了,我不是好东西,你别哭了。”   “他一直在挑衅我!”   “好好好,我去打他一顿,你可别伤心了。”   都梁香越想越心酸的复杂情绪忽地一滞,狐疑地看向他:“你敢吗?”   卫琛沉默了半晌,迎着怀中人希冀的目光,泫然欲泣的娇怜之态,怎么也说不出个“不”字。   “这有、有什么不敢的。”   都梁香本也是恼恨之下随口说的气话,起初并不是真有此意的。毕竟卫琛又不可能真给王梁打出什么伤来,不痛不痒的小打小闹,有什么意思,反倒显得她多幼稚似的。   不过卫琛这会儿一看就是打肿脸充胖子的模样,倒是叫她坏心一起,生出了戏弄他的心思。   她轻晃了两下,惹得卫琛大腿的肌肉都紧张起来。   都梁香勾上他的脖子,眼里还噙着泪,声音哀哀切切的,听着就叫人可怜,“怀音哥哥,你可一定要替妾身做主啊。”   卫琛听得骨头都酥了,脑袋里乱成了一片浆糊。   暮色渐浓,风势渐起,拂过两人头顶的树冠。这一次,劲风不再是试探的絮语,而是带着某种昂扬的节奏,一头撞进了这金色的海洋里。   都梁香伸出一根小拇指,“拉钩哦,说话不算话的是小狗。”   卫琛勾过她的手指,敷衍地拉扯了下,又俯身吻了上去,呼吸的空档含糊道:“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   想起方才的那一幕,他不禁心思浮动起来。   他问:“不伤心了吧?”   都梁香只哼了声,也不回应。 第303章 泽兰九三·究竟是谁   “那你哭一哭好不好……”卫琛低声哄道,“你哭着,然后……把我先前的眼泪还回来。”   都梁香没好气地捶了他几拳,话本子里的“还泪”合着是这么还的是吧,他可真敢想。   卫琛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下次你可以讨回来,百倍奉还都可以,兰兰……”   “没意思,不玩。”卫琛气恼起来。   都是箭在弦上的时刻了,她还这般不配合,一时恶向胆边生,握着她的脸恶狠狠道了一句什么。   “非要我……你才罢休吗?”   都梁香又伸出一根小拇指,“百倍奉还哦,你自己说的,说话不算话的是小狗。”   卫琛知道她这就是同意了的意思,将她的小拇指按了回去。   “幼稚的把戏!”他凶神恶煞道。   她捞起他的手臂,抱在怀里,瑟缩着依偎在他身上,眼里泪花点点,哽咽道:“怀音哥哥,你别这样,我害怕。”   卫琛的心尖都跟着颤了颤。   就是这样……   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完美,她简直是个天才……这方面也是。   他有一瞬甚至荒唐地想道,还好她平时待他冷冰冰的。不然她要是平时也这样,他怕是要不了几日就得被她哄成傻子了。   就是才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快忘掉她方才是怎样欺辱他的了。   他冷着心肠道:“怕?怕就对了,你得吃些教训,下次才会记得,离外面那些莺莺燕燕都远些!”   “我和他是真心相爱的,怀音哥哥你放开我吧,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她的手按在他紧实的、强劲的、富有肌肉感的小腹上,试图将他推开。   泪花被风带挈着摇晃,滑出凌乱的弧线。   卫琛拂开她的手,握进他的掌中。   “他一个村野鄙夫,出身寒微,哪里配得上你!”他的声线阴沉而冷戾,转瞬又柔情似水,在她耳边缠绵低语,“兰兰,我们才是最相配的。”   他用力地拥着她,仿佛这样就能互通心意,紧紧相连似的,“我们很契合,不论是家世,才情……每一处都很契合……”   都梁香哭着摇了摇头,“我不在乎什么相不相配的,我只喜欢他,我这辈子只想和他在一起,怀音哥哥,你放我走吧,别让我讨厌你。”   “哼。”卫琛发了狠,“只喜欢他?”   他行事愈发恣肆,神情骇人,“我再问你一遍,你喜欢谁?”   “喜欢薛庭梧。”   她成心和他作对似的,倔强地不肯松口,用一双漂亮的眼睛气鼓鼓地瞪着他。   看着就让人很想……欺负。   都梁香肚子忽然有些不舒服,许是积食了的缘故,早知道方才就不用那么多灵食了,一时有些烦躁,便不耐烦和他拉扯了。   卫琛的手在她比平时膨隆一些的小腹上来回摩挲着,给她揉按着肚子,“都叫你不要吃那么多了。”   可一想起她对薛庭梧的情谊,又觉得此时实在不该待她如此温柔,报复性地往下一按,成功得到了都梁香的怒目而视。   他凝着她幽幽一叹:“兰兰,你喜欢他又如何呢,你好好想想,现在这般妥帖待你的,和你亲密无间的……”   “究竟是谁?” 第304章 泽兰九三·何为自苦   漫长的纠缠过去,两人依偎着倚坐在树下,夜空繁星点点,庭中一片静谧。   都梁香靠在卫琛肩头闭目小憩,后者就这般痴痴地注视着她安静的睡颜,心中生出无限柔情。   这一刻美好得太过梦幻,徒叫人生出一种疑其易碎的隐忧来。   有了今日这般难以忘却的亲昵缠绵,日后若在她身边的不是他,可叫人怎么忍受呢。   一片梧桐叶回旋飘下,停在她的发顶。   卫琛抬手为她拂落那片梧桐叶。   孰料那片叶,又在清风的吹拂下,打着旋飞了回来。   卫琛轻笑一声,从她脸上轻轻拾起那片叶,放在眼前,笑意温柔。   “你也喜欢她是不是?”   下一瞬,他便将那片叶握在手中,碾为齑粉。   “不许。”   卫琛偏头看着肩上的人,忽地心头微动,柔声缓缓道:“愿为飘飖叶,时时拂君颜。纵被西风掣,依依不肯还。”   若是他能再早些同她相识……   他在她颊边落下一吻。   “兰兰,我们成婚好不好?”   他轻轻推了她几下,“真睡着了?”   “好不好嘛?”   都梁香被他缠磨得不耐烦,眼皮还沉沉闭着,“我们还年轻呐。”   “若是凡人这个年纪,也该成婚了啊,怎么算还早呢?”   “我们又不是凡人,修士结道侣契,可是有天道效力的,轻易不可离分,你我阳寿之于凡人,便如还在那婴孩时期一般,岂能草率做了决定。”   卫琛听见自己不爱听的就自动当没听见,只从中品味出了一丝合他心意的意味。   “你这般说,便是不排斥同我成婚了?”   “你我的婚事,又不由我们做主。”   “那就是如果你家中替你定下了我,你也不会反对是不是……你也是欢喜的是不是?”   都梁香刚想敷衍地答个“嗯”字,就听见了后半句话。   她不反对倒是真的,欢喜还是太勉强了。   他一看就是个不能容人的,娶回来她后宅怕是没个安宁,成日里烦都要把人烦死了。   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执着于找她要名分啊。   都是修道之人了,超然物外一点不好吗?   但凡仙宗仙门得道扬名的大能,有道侣的才是极少数。   只有没天资的才会汲汲于红尘。   叫她的这些桃花们一个个逼问下来,都让她怀疑是不是她自己想岔了,是不是她的想法才是有乖风尚,离经叛道的那个了。   听卫琛这口吻,若是她答个“是”,他怕不是又要去搞些什么麻烦事了。   卫琛捏了捏她的脸,给她的嘴捏得微微张开,催促道:“说话。”   都梁香拂开他的手,枕在他膝上躺了下去,她有些疲倦地打了个哈欠。   “又装死,你是鸵鸟吗?”卫琛气笑了,手上却动作轻柔地给她拆解起了已有些乱蓬蓬的发髻,只为了让她躺得更舒服些。   “我听见了。”   “什么?”   她唇边浮着丝极淡的笑,懒懒的,带着点倦意。   “生时相依偎,枯后做尘壤,忘川犹相见,奈桥同相往……听上去也不错呢。”   卫琛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的指尖还缠绕着她一缕青丝,那柔韧的触感尚在指腹,却因她轻飘飘落下的话而彻底僵住。   夜风似乎也在此刻凝滞,不敢惊扰一颗凌乱的心。   “兰兰,你……”他的声音极轻,生怕惊碎了这幻梦。   这就是她的回应吗?她也是喜欢他的是不是……   都梁香没有睁眼,探出手臂一勾,指尖就捞过了一片落叶。   什么忘川犹相见,自然是假的,鬼修陨落只会魂飞魄散,窃得了阴寿多留滞在人间许多年,自然不可再贪想转世轮回的事情,又如何去得了幽都冥府呢。   “你还真信啊,好听话谁不会说。”她轻嗤一声,笑意嘲弄。   她将那片叶在手中碾了碾,握了一个空心的拳,将碎叶沫随风洒落。   “皆是镜中花,水中月,风中尘灰罢了。”   卫琛心中一沉,如坠冰窟。   她似是有些困,声音越来越低:“有些事,没有答案就是最好的。你定要强求个答案,也多半不会合你心意的……”   他眼眶一酸,却也只能装出生气的样子,不轻不重地推了她一把:“尽会气人,赶紧睡你的觉吧。”   身上的人渐渐传来了平缓的呼吸声,想是已经睡熟了。   卫琛抱着她,心里冷得透顶。   他们挨得如此近,心却隔得如此远。   她是知道他想要什么的,她从不是一个不懂情的人,可她冷漠又吝啬,一点点爱……   他的指尖都痛苦得微颤起来。   ……一点点爱都不愿给!   这样的人,真的会爱人吗?她对薛庭梧,真的有那般……喜欢吗?   卫琛眉头紧锁,不禁怀疑道。   即使是这样……   即使她把他二人的情谊嘲作尘灰,即使她对他不屑一顾……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妻台……”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迷恋地抚摸上她的脸。   即使是这样,他也绝对,绝对不会放弃。   今日乐,不可忘,乐未央。   为乐常苦迟。   岁月逝,忽若飞。   何为自苦,使我心悲。②   他簌簌流下两行泪。   “何为自苦,使我心悲啊……”   ⚹   夜半虞晗归家,身上的甲胄都未来得及卸下,就一路疾驰至流金庭。   “三郎君先等等,我……”申冶在她身后唤了声。   虞晗这时哪有心思搭理她,手一摆,“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她大步迈进寝居内,将榻上的都梁香从被子里提溜出来。   “快醒醒,小兰,小兰!”   她抓着都梁香的肩猛晃了几下,把人晃醒了。   “小兰啊,涵一道君要收你为徒这么大事你怎么吱都不跟我吱一声啊!还是母亲给我传信,我才知晓的。你居然还在睡觉,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睡得着的!”   都梁香揉了揉眼睛,“我是想等你回家来再同你说啊,也不急于这一时吧……”   “急!太急了!涵一道君一个月后就要给你举行拜师大典,你知道中间要准备多少事儿吗!”   “师尊那边自会准备的吧……”   “他有他要准备的,我们也有我们要准备的啊,哎呀,你这孩子,真能闷声办大事,怎么突然就被涵一道君看中了。”   虞晗愁得不行了,家中原来给小兰相中的师傅是上玄仙宗焚天峰的赤松道君,虞氏都探过口风了的,原本若是没有小兰《烬羽天章》涅盘失败的事,只怕这会儿已经拜师了。   只是有了此事,才找了个借口同赤松道君说要拖延几年再去。   家中给小兰准备的拜师礼,那可是都照着送给赤松道君准备的。   这会儿全都要重新准备了。   还有邀请去观礼的亲朋和族人,那都得一一通知,还需人家抽出时间的。   叫涵一道君这横插一脚,全乱套了。   好在这些事宜不用她来操心,都是在凤仙老家的大姐去操办了,不然这会儿她更是要焦头烂额了。   最紧要的是,赤松道君她……   唉,不提不提,只母亲都思量过应下了,这时想那许多也无用。   虞晗心里想着事,便一直没留意旁的事,这时余光一瞥,瞧见都梁香背后多出个人影来,这榻上原还有另一个人,立时僵住了。   “你……”   卫琛缓缓坐起,把半张脸往都梁香身后藏了藏,赧然地唤了声:“晗姨。” 第305章 泽兰九四·事无巨细   虞晗小心地辨认了一番,半晌才干笑道:“哦,是小琛啊。”   她是有听申冶说过卫琛同自家小兰近来颇为亲密的事情……但这也太亲密了吧!   “晗姨好。”   虞晗僵硬地扯了两下嘴角,一时间脑袋乱哄哄的,只当下还是和小兰商谈拜师的事情更为紧要,便也没说旁的,只叫人先出去。   “小琛啊,我和小兰有点儿事要说,你先移步厢房歇息吧。”   卫琛只有应下的份儿,在寝衣外胡乱披了件外衫,自榻上下来同虞晗行了个礼,就随着侍者去厢房了。   只走前还瞥了都梁香一眼,还想同她使些眼色,传音几句,叫她最好在她姨母面前说些他的好话,孰料她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也无法,只好憋着一肚子气走了。   待人走了,虞晗又布下密音结界,这才道:“小兰你且好好说说,你是怎么被涵一道君看中的,他为何要收你为徒?他可知道你有心疾暂不能修炼一事?”   都梁香细细说来,虞晗一叹:“原来如此,竟然真的只是看中了你的天资。”   “麻烦,太麻烦了。”   “家中原为你定下了赤松道君做师傅,一是因为她门下道法和你属性契合,二是因为我虞氏有不少族人都拜入了焚天峰门下,你去了焚天峰也有个照应,三则是因她有押注于我虞氏之心,且愿以焚天峰势力暗中相助,日后你若……她亦能以帝师之尊,共享大玄气运,再借气运之力寻机突破。”   “赤松道君天资有限,修为至合体期后一千年来仅突破至合体期二层,而今她已寿八千岁有余了,自然要早做打算。”   合体期寿一万岁,此后每增长一个小境界,便增寿五百年,也就是说赤松道君的全部寿元约莫在一万零五百岁,已经不剩多少年头了。   “涵一道君则不然……”虞晗面露犹疑之色,“一来他天分极高,几百年前,才三千多岁之时就突破了合体期,日后上限不可估量,可未必愿意掺和到我们的事中来。”   毕竟襄助争夺大玄帝位,也不是毫无风险的,若事败,少不得要被新圣君举国之力清算,且沾了太多大玄的因果,便不能白日飞仙了。   赤帝,就是前车之鉴。   但小兰拜师一事已不可更改,涵一道君虽然在外没有什么行事邪肆的恶名,但也是个说一不二的,由不得她们虞氏不同意。   虞晗将其中关节同都梁香一一说过,“小兰,你可明白了?”   “明白,姨母的意思是,让我日后同师尊亲近了,旁敲侧击一下他对大玄帝位更迭一事上的态度,可会因为师徒情分助我,若助我,又能助到何种程度,家中好早做准备。”   “就是如此。”虞晗点了点头,又交代了她些拜师大典相关的事宜,梳理了一番,觉得没什么遗漏了,正要离开,忽地一拍脑门,肃然起来,“差点忘了!你与那卫琛是怎么回事?老实交代!”   虞晗板起了脸,都梁香也没有半点做错事的自觉,一派坦然道:“嗯?我和他的事,申冶没有禀报姨母吗?我以为姨母什么也没说,是默认此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呢。”   虞晗捂了捂额头,闭了闭眼才睁开,看着都梁香,欲言又止。   停顿了半晌,才道:“那申冶也不会那么……”   她着重强调了几个字:“事无巨细……”   “地将你的事禀报姨母。”   毕竟哪个做长辈的会连小辈的房中事都过问,申冶同她说的是“两人举止亲近,恐生情愫”,她只问了一句小兰对那卫琛态度如何,申冶只答“不冷不热,瞧着不如待薛庭梧好”,虞晗便只道是卫琛一头热,也就放任了。   谁叫对着她家小兰一头热的神都才俊简直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了,虞氏栖凤台府门前的守卫,每日换岗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送来向小兰表达爱意的书信,和拐弯抹角找各种借口要登门拜访小兰的拜帖都挑出来,用火球术烧掉。   弄得府门前的空气都不大清新了。   这下虞晗又亲自问了问都梁香的想法,得到了和申冶所说的一样的答案。   “可你们这都、这都……了吧?”虞晗狐疑道,“你不喜欢他,你还和他……”   “可我还蛮喜欢他的脸的,不过生得好的人有的是,什么时候都能换,姨母不用担心我非他不可。”都梁香一本正经道。   虞晗目瞪口呆,大受震撼。   倒不是这事有多惊世骇俗,只是她们虞氏一门大多都是长情之人。   她的长姐,只有一位正头夫君,两人相伴多年,感情甚笃。   再就是她自己,无心情爱,孑然一身。   最后还有她二姐,也就是小兰的母亲,更是痴情到了眼瞎的……算了,不想这个了。   骤然出了个小兰这样的,她摸不着头脑啊。   这也没人能给小兰言传身教成这样啊。   难道是论道坛上的文贴看多了?   什么“虞少君是个痴情种子这种事千万不要啊”“虞少君拘泥于和薛庭梧的小情小爱未免也太过小气,一天换一个才是真正的人间大爱啊”之类的浑话被她听进心里去了?   见虞晗表情不对,都梁香小心翼翼地问:“姨母,这样不行吗?难道神都的规矩,是占了人家身子,我就一定要对他负责吗?”   虞晗回过神来。   “哦,那倒不用,他也是自愿的,又不是你强迫的。何况你也没哄骗他说占了他身子就一定要给他名分吧?”   大玄仙朝之中,不讲求贞洁这种事,只要没有欺骗强迫之事,那更是连道德上的谴责也谴责不了。   何况她家小兰花容月貌,冠绝一洲都是有的,到底是谁占了便宜还用说嘛。   “那是自然。”都梁香试探着又问,“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虞晗一听,微微笑起来。   是是是,以后若是卫仆射诘问起她此事,她就说都是你们家卫琛自甘下贱上赶着倒贴,关我们家小兰什么事……她就这么回人家一个从二品大员是吧?   “大麻烦是没有的,小麻烦……可说不准。” 第306章 泽兰九五·挚爱亲朋   虞晗头疼地挠了挠脸。   先前她不知道两人都到了这个地步了,默认了此事是因为,卫氏的确是一个不错的联姻之选,只是世人皆喜欢骑驴找马,虞氏也不例外。   卫氏是不错,但也不到非卫氏不可的地步。   到底哪家更合适,更有意愿付出下注,虞氏自要再多看看,多接触接触,多试探试探,多比较比较嘛。   这时小兰与卫琛关系亲近,日后若定下联姻卫氏倒也方便。   只是她也没想到,两人这进展也太快了!   倒也不是说两人关系更近一步,就一定要如何如何了。但总归是多了桩小麻烦,她可听说过卫家这个小郎君的性子,说得委婉些,那可也离乖巧安分相距甚远呢。   若是小兰舍了他,保不齐要闹起来,可这人也和小兰同床共枕过了,再计较起来,她们家底气也不是能那么足的。   虞晗在胸前挥苍蝇似地甩了甩手,“烦死了!”   算了算了,大不了最近避着点儿卫氏的人走就是了。   “对不起,姨母,我给你添麻烦了。”都梁香仰着脸歉疚地望向她。   虞晗忙柔和了神色,摸了摸她的脑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说那些苍……”   她刚想说“苍蝇”来着,可这样她家小兰成什么了,忙换了个说辞,“那些狂蜂浪蝶烦人着呢!”   虞晗又同她闲聊了一会儿,这就离开了。   都梁香听到门外传来卫琛的声音:“晗姨慢走。”   她翻了个白眼,他可真能做多余的事,他还以为他在姨母那里露了脸,身份就不一样了是吧?这口气说得好像他也是流金庭的半个主人似的。   卫琛送走了虞晗,又上榻钻进了都梁香的被窝里。   “好了,睡觉。”他将她也扯下来,把她脑袋往枕头上按了按,从背后环住她的腰。   他这一套动作做得未免也太行云流水了吧!   “你睡什么睡,你该打坐修炼,看给你疲懒的。”   “你怎么不修炼?我以为你就是想同我如此睡觉的。”   “我那是因为……”都梁香一时语结,岔开了话题,“想太多了你,我就喜欢睡觉不行吗?”   卫琛笑了声,贴着她吐气,幽幽道:“我也喜欢睡觉。”   都梁香一听他这语气就知道他想干嘛,敲打道:“真的该睡觉了。”   卫琛推她,“姨母知道了我们的事,她什么反应。”   “你想她什么反应?”   “别装傻,你知道我在问什么,我是说姨母对我什么态度,她认不认可我,你说呀。”   “那不是你姨母!你别瞎喊了!”都梁香拉扯起他的脸上的肉,想看看他的脸皮到底能有多厚。   “迟早的事儿。”   “哈。”   “姨母没反对。”   “哈。”   “良人——”他柔情似水地喊。   都梁香翻过身来,和他面对着面,无声地盯着他。   卫琛眼角带着笑意,妩媚而含情,“怎么了,良人?”   “记得你答应我的事。”都梁香懒得同他计较他在这里乱喊,反正也是在榻上喊的,她也笑起来,“你去把王梁打一顿。”   卫琛的脸一下子垮下来,“那不是说笑的吗?”   本来是说笑的,但她可见不得他现在这么得意,这个刁难她刁定了。   “谁同你说笑了,我们可是都拉钩约定过了,你要反悔吗,怀音狗狗?”   卫琛哼哼唧唧地发出了些像是要去赴死一般的痛苦声响。   ⚹   “表兄,你看外边,天上好像有人在飞诶!”   王梁默默看书,头也没抬,冷淡地“哦”了声。   “表兄,你看……”   “卫琛。”王梁将书卷往案上一搁,偏头看过来,淡淡道,“你没事干可以去找棵树吊一下脖子。”   表兄的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   ……那他回敬一下也是应该的!卫琛给自己打气道。   卫琛只得放弃转移他注意力的办法,准备来个“单刀直入”了。   他绕到王梁背后,抄起一卷竹简,对着王梁的后脑勺高高举起。   反正他小时候也在玩闹的时候敲过表兄闷棍,这次应该……也没事吧?   又敲不坏!   那就别跟他计较了!   卫琛深呼吸了一下,就要下劈。   王梁忽地转过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相对无言了良久。   王梁还未说话,卫琛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放下竹简,塌下肩膀,苦着脸哀求起来:“唉哟,表兄,你就让我打你一下吧……”   王梁伸出一根指头,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这里出问题了,就把它摘下来拿盐粒杀一杀。”   卫琛对他的毒言毒语充耳不闻,毕竟已听了很多年了,多少也是锤炼得百毒不侵了。   他扑上王梁的后背,晃着他的肩求道:“表兄,你就让我打一下吧,我打完你你还是我的挚爱亲朋,你还是和我全天下最要好的表兄,怎么样?”   王梁顿感心中疲累地叹了一口气。   他讥嘲一笑:“这话听起来,可不像我是你最要好的表兄,倒像是指示你来打我的那个人,才是你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挚、爱、亲、朋啊。”   卫琛没想到这都能叫表兄料到,也不遮掩了。   他揽在王梁脖子上的手臂收紧了些,将人勒了起来,锁上喉了。   卫琛还振振有词:“没办法啊,我答应小虞了,只能委屈你一下了表兄,谁叫你都把她惹哭了,她哭得好凶,我心太软了,唉……”   “我觉得你还是先对表兄手软一些吧。”   “啊!可恶的王梁,你可知罪!”卫琛使劲勒他,当然其实也没使多少劲,只是做做样子罢了,“欺负我们家与世无争天真烂漫美丽可爱心地善良的小虞做什么?你有罪!”   “你说的这些词里,九成九都跟她没有一个铜板的关系。”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你倒真是跟她待得久了,竟也染上了这些幼稚习气。”   王梁将人从身上扯下来,“行了吧,够回去跟她交差了吧。”   卫琛讨好一笑,“谢谢表兄。”   表兄果然还是最宽纵疼爱他的,这也由着他胡闹了。   王梁咳嗽了几声,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润着刚受过磋磨的嗓子,忽问:“卫青天,这罚也罚了,能给你可怜的、蒙冤的表兄解惑一下,他这无妄之灾到底是怎么来的吗?我怎么就给她惹哭了?”   “小虞说你说话太难听了。”卫琛也好奇起来,“所以,表兄你到底同她说什么了?”   “我说我没说什么,你信吗?”   “表兄,我实话实说啊。”卫琛勾住他的肩,一副谈心的姿态,诚恳道,“你这人说话,它确实难听,有时候,你哪怕不是故意气人,说出来的话它也挺气人的,可能你自己也没意识到,所以你觉得没什么。”   “我那些话,又不是冲着她说的。”   “表兄,你原话复述一遍,我给你分析分析。”   王梁倏然一笑,那笑意味深长的,看着就别有隐情。   “算了,你不会想听的。”   卫琛反倒被激起了兴趣,“怎么会我不想听,与我有何干系?”   王梁微微垂睫,掩去思索着措辞时的晦暗眸光。   “唉,你与虞师妹感情这么好……算了,有些事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他拍了拍卫琛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怀音,我是为你好,别问了。”   “不!我一定要听,表兄你就告诉我吧,没关系的。” 第307章 泽兰九六·贪心不足   “怀音。”王梁神色无奈。   卫琛见他讳莫如深,心底的不安如藤蔓般疯长,这下是不知道不会罢休了,他恳求道:“你就说吧,表兄,没什么大不了的。”   “唉,好吧。”王梁遂把那天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   卫琛问:“然后她就哭了?”   “嗯。”王梁轻轻点头。   “她对那贱人倒是用心!”卫琛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骤然挥袖一扬!   磅礴的灵力如失控的潮汐震荡开来,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卷宗古籍顷刻被扫向半空,一片狼藉。   王梁似乎早已料到,在他衣袖扬起的瞬间,指尖已窜出数道细如发丝的灵气丝,精准地缠绕住了每一件飞扬的物件。   又将它们轻缓地、稳稳地放回了原位,未发出一丝碰撞的声响。   方才好得意啊,怀音。   还是眼前这般失了方寸,满心妒火的模样,看得顺眼些。   “唉,说了叫你不要听的。”   “我当然该听!不然我怎么能知道,她同我欢好之时,竟还想着旁人!竟还为他落泪!”   王梁隔岸观火的寡淡神色倏然一凝。   卫琛如被抽去了魂魄般,身子软了软,一下子脱力跌坐在地。   他双手捂着脸,泪水如瀑。   “亏我还,亏我还那般安慰她……”   他早知她不爱他,他都接受了她不爱他了,可旁人得到她的爱竟如此轻而易举,叫他如何不恨!   她心情不好,她拿他发泄都可以,他甘之如饴,只要她能好起来……可她竟是因可怜薛庭梧才伤心如此!   他紧紧揪着胸口,心头像被尖锥刺了似的疼。   王梁沉默地看着他颤抖的肩膀,静静等了片刻,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搁在了案上,方才缓步上前,在他身侧蹲下,抬手轻轻落在他紧绷的背上。   “既然同她纠缠得如此痛苦,还是放手吧,怀音。”   卫琛仅是想了想这种和她离分的可能,脑袋里就一并也尖锐地痛起来。   “不!”   凄厉的声音宛若鸮鸣,骤然响彻。   “好可怜啊,怀音。看到你这样,表兄心里真是不好受……”王梁轻抚着他的背,眸光陡然一寒,“要不要……”   他横掌轻轻抹过脖子。   卫琛明白他的意思,他抬起泪痕交错的脸,摇了摇头,满眼的凄苦,“我上次只不过是去找薛庭梧说了几句话,她就割我的喉,放我的血啊……”   王梁心头一震,蹙了蹙眉。   卫琛现在回想起那件事亦是满心的痛楚,他噙着泪苦笑道,“只怕动了薛庭梧,她杀我的心都有啊。”   他一头扑进王梁的怀里,泪水像那日的血一样止不住地流了满襟。   “表兄,我是不是……太贱了?”他哽咽道,泣不成声,近乎自虐地喃喃,“我好贱,我真的好贱……”   “离开她吧,怀音。”王梁沉沉一叹,拍着他的背,如同安抚一个迷途的孩子,“有些事,强求也不会有好结果的,你看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   这把刀已经钝了,居然被人调教得连杀薛庭梧都不敢……不是你心痛那该是谁心痛呢。   争不起,还死活要争。   王梁眸中闪过一丝轻蔑,面无表情地拿帕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卫琛擦着眼泪。   手上猛然传来紧攥的力道,他微微垂眸瞥去。   卫琛抓着他的手,死死地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还夹杂着一丝扭曲的癫狂,像是在自己说服自己。   “不,不,薛庭梧没机会的,他什么也不是……小虞的第一个男人,可是我,她的心在别人身上我可以不在乎,只要在她身边的,在那个位置上的,是我就好了。”   他像是想通了般,抓着王梁的手臂摇晃起来,“表兄,你帮帮我好不好,我要同小虞成婚,你叫上姨母姨父,去帮我说和一下好不好……”   “怀音,你现在脑子不大清楚,还是先休息一会儿吧。”王梁的声音冷了几分。   “不……”卫琛还要挣扎。   王梁不再多言,并指如刀,迅疾地在他后颈处一击,卫琛闷哼一声,身体软倒,失去了意识。   “真是聒噪。”   他就要习惯性地弯下腰,将人扛到榻上去。   才微微俯了俯身,他忽然身形一滞,重新站直了身子。   王梁提起卫琛的后衣领,一路拖到了榻边,才手臂一扬,给人丢了上去。   “你这么喜欢作践自己,表兄好像也没有关心你的必要,是不是?”   一阵穿堂风从东西相对的两扇海棠纹轩窗间呼啸而过,带起一片清凉。   白纸飞卷,发出沙沙的声响,案头的茶杯被风拂动,静立时的平衡被打破,“咔嚓”一声,四分五裂地散落开来。   碎片映着窗外透进的光,似几点寒芒闪烁。   王梁目光沉沉地看着榻上的人影,低低一叹。   “从小到大,不是最听表兄的话了吗?”   “这次呢?为什么不听了?”   “现在最听她的话了是不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一句句问着,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仿佛毒蛇缠绕。   “不听我的话,你有的是苦头要吃啊……”   王梁俯下身来,伸出手虚虚贴合在卫琛的颈项上,指尖下的脉搏在温热的皮肤下跳动,一下,又一下。   “方才你在炫耀吗?”   他的手掌寸寸收紧。   指腹下的脉搏跳动得更快了,榻上的人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无意识地蹙起,呼吸似乎变得有些困难。   “怀音,好贪心啊,这都不知足吗……”   王梁缓缓地松开了手。   ⚹   濮阳刈有些出神,他的目光落在一本书衣上没有书名的书册上。   近来常常翻看,无论再怎么细心保养,书角都难免有一丝微曲的翘起。   那日他遣人打听了崇贤馆近来新补进来的生员,倒是得到了一个意外的名字……   不,也不能算是意外。   那样的出尘绝俗,恰是那位名满神都的虞氏少君,倒确实算不得稀奇。   他提了提笔,又觉得这样不妥。   这是第五次……还是第六次,觉得这样不妥了来着?   偶尔他也会将它带到讲学堂上去,叫人看见了不好。   可他觉得,它确实该有一个名字。   他听说了她最近的事,棋局大胜齐侯世子,得了通幽的棋品,这本就够出人意料,成为神都很长一段时间中,都会为人津津乐道的美谈了。棋院之中,竟还传出了涵一道君还要收她为徒的风声。   他早知道,她是个极聪慧又厉害的人。   如今,声名又是更炽了。   他回了回神,想道。   不若……就改换两字好了。   他提笔在书衣上龙飞凤舞地落下了“水香算经”四字。   忽有宫人来传达太子口谕。   濮阳刈一听,皱了皱眉:“命我去教授新进鸾仪卫驾驭赤龙驹?母亲怎么会下这样的命令?”   他是霄羽军的中郎将,又不是鸾仪卫的中郎将,这不是越俎代庖吗。 第308章 泽兰九七·赤龙驹   都梁香没想到她去玄宸宫执勤站岗的第二日,就被通知要去学习驾驭赤龙驹,日后逢太子出行之时,要任引驾之职。   身为太子亲卫,担任宿卫、朝会仪仗和出行仪仗都是本职所在。   不过能作为随行骑兵,尤其是骑着赤龙驹引驾在前,自然不是每个亲卫都能有的待遇,按例是要选亲卫之中骑术精湛,身形挺拔又仪容整美者,担任此职的。   这骑术精湛,对都梁香来说自然无从提起,上官给她做了这般安排,只怕是太子钦点了。   赤龙驹性暴烈难驯,本是给负责护卫太子安危的赤炎卫人手一头的战马,又因其外形凶悍神骏,气质正与天家威严相合,仪仗中也多用此马。   都梁香去往南衙校场的路上,心里嘀咕道,她原以为她这上番当值的一月可以很轻松地过去。孰料才当值第二日就遇上了这么有挑战性的事情。   在小虞的记忆里,虞晗可是提起过她当年第一次尝试驯服赤龙驹的时候,被赤龙驹摔得休养了不少时日呢。   今日可得谨慎行事。   校场上,几头赤龙驹急躁地刨着前蹄,赤红的鬃毛如火焰一样飘舞,时不时从鼻孔中喷出的灼热气息,将地面灼烧出焦黑的痕迹。   其间唯一头周身缭绕着细密电光的赤龙驹最为惹眼,它体型较旁的赤龙驹还要小些,但看着极为不凡。   见都梁香和其他几名一齐被选送过来进行驾驭赤龙驹训练的新晋亲卫,正盯着那几头赤龙驹看得目不转睛,鸾仪卫中郎将古将军轻咳了声,训话了几句。   先是说诸位都是在她检阅武技时就表现得出类拔萃的佼佼者,近日的训练务必全力以赴,相信他们可以做到的云云,一些勉励之类的话。   进行完例行公事,古将军忽然又不自在地低咳了一声,方才正色道:“赤龙驹和寻常马兽不同,桀骜凶悍,性情如火,动若奔雷,所以为了尽量保障尔等的安全,会给你们每人都配个武师傅。一来教导尔等驾驭之法,二来行保护之职,你们的武师傅都是赤炎卫中精锐,还不速速拜见。”   几人依言抱拳拜见过,都梁香忽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濮阳刈正站在几位武师傅之中,身姿挺拔如松,神情平静。   只是临时教个骑术的武师傅,居然也要四五品的大员来任吗?   都梁香还未说什么,古将军就忙解释道:“咳,赤炎卫的好手都有要务在身,抽调不出那么多人来,又因新长成的这批赤龙驹里有头变异出了雷属性血脉的,特别不好对付,我特地请了经验丰富的濮阳将军来帮忙。”   古将军一本正经地解释完,又偷瞄了几眼都梁香的脸色。   都梁香本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古将军这蹩脚的演技一出,她就觉出几分不对来了。   还有……姓濮阳吗?那岂不大概率是太子族人。   “你们有谁想自告奋勇,挑战一下驯服那头雷火双属性的赤龙驹吗?”   几名亲卫都嘀嘀咕咕商量起来,有跃跃欲试的,也有犹豫不已的,只暂时还没人敢正经向古将军自荐。   都梁香没说话,只抬眼看了过去,和古将军对视了一眼,后者眼睛霎时一亮。   “虞亲卫要试试吗?好,就你了!”她说完此句,又故作埋怨道,“你这孩子,有勇气是好事,别这么腼腆,还悄悄传音同我自荐作甚!下次大大方方的,这次就算了,好了,你快去吧,跟着濮阳将军好好练。”   都梁香就这么赶鸭子上架地被分配给濮阳刈带着训练了。   身后传来几名同僚低低地交谈声。   “不愧是虞少君,胆气过人,这都敢第一个上去试!”   都梁香心道:并非胆气过人。   她回首向着古将军看去。   见她看来,古将军只好回以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心中惴惴不安,只一个劲儿默念别拆穿我别拆穿我别拆穿我……   太子殿下啊,下次千万不要再派这种活儿给她了,她真的做不来啊,还是派给那些面厚心黑的文官吧,他们最擅长撒谎还面不改色了。   好在都梁香确实什么也没说,只跟着濮阳刈走了。   “又见面了呀,濮阳将军。”   濮阳刈在这里见到她,也有些意外,冷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不过也是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今日为何会被派到这里来了。   ……太刻意了。   母亲实不该这样做的。   濮阳刈“嗯”了一声,眉头微蹙,犹豫道:“你真的要试试驯服这头变异的赤龙驹吗?这头赤龙驹还未长成,年岁尚小,还不怎么会控制自己天生的雷霆之力。所以身上才会时不时闪出电光,这雷击落在它身上,它也不大好受的,性子只怕比一般的赤龙驹还要暴躁些。”   都梁香耸了耸肩:“没办法,谁叫我胆气过人呢。”   “你不愿意的话,是可以换的,古将军定下的事,不是非得……”   她打断他,凑近了过来,凝着他的眼睛,认真在问:“如果我换一头赤龙驹驯,我的武师傅还会是你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可能要换一个。”   “那我不换。”都梁香答得干脆。   “为何?”濮阳刈微怔。   “许是将军比旁人面熟几分的缘故,若是将军做我的武师傅的话,我会觉得安心些。”   她笑起来,眸光清亮而专注,不像是在说假话。   原来她没有生气。   “嗯。”   濮阳刈习惯性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指忽地微微蜷缩了下。   他侧过身,便避开了那过于明媚的视线。   “赤龙驹性子桀骜,不是它们认可之人,是不会让人骑到它们背上去的,只有能战胜它们的人,它们才会认为此人堪配做它们的战斗伙伴。不然就是背上驮了个只会拖它后腿的累赘,依它们那高傲的性子,自然要把人甩脱下去。”   “你要设法战胜它。”   “而且除了套马索和缰绳之外不能用旁的武器,这会被它们视为作弊,缰绳也得你自己设法套上去。”   他声音平稳地讲起了驯服赤龙驹的要点。   赤龙驹剽悍的身体就是它们作战的本钱,加之天赋神通的火系道法,能让试图骑上它们的人吃不少苦头。   不过这一批赤龙驹毕竟年轻,又是圈养繁育长成,没在妖兽肆虐的山野之间受过多少历练,会的战斗技巧有限,就像是只会固定几招几式的法修,招法还是被人钻研摸透了的。   若有人指点教授,驯服一只赤龙驹只会是时间问题。 第309章 泽兰九八·行云流水   “可都记下了?”   都梁香听得认真,点了点头,道:“将军能先给我示范一遍吗?”   “可以。”濮阳刈没有推脱,答应得也很干脆。   他手执一根特殊的法器套马索,那绳上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耐烧,可以抗住赤龙驹喷吐出的火焰。   套索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环,带着破空声,精准地朝着那头变异赤龙驹修长的脖颈罩去,这一下又快又刁,眼看就要套个正着。   然而那赤龙驹不闪不避,赤红的眼眸中竟似闪过了一丝拟人化的嘲弄。   在套索临身的瞬间,轻灵地甩了下脖子——那动作幅度极小,却妙到毫巅,恰好让皮索擦着它的鬃毛滑过。   都梁香微微睁大了些眼睛,心道,诶呀,要失手了。   孰料那套索的绳结飞快地松脱开来,索头的一端宛如灵蛇摆尾,往赤龙驹的脖子上一搭,绕了下去圈住它的脑袋,重新系了一个绳结,在赤龙驹身上瞬间收紧。   都梁香伸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对了,毕竟是法器来着,哪用那么死板。   她想起方才濮阳刈说的赤龙驹聪明狡诈,是会跟他们耍心眼的,这下倒真是见识了。   不过现在看来,还是人更会耍心眼一些。   赤龙驹发觉颈根一紧,惊怒不已,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混合着灼热的火息喷涌而出,它不再试图用技巧摆脱套索。而是将全身的力量与怒火都倾注在了下一次猛烈的冲撞中。   它双目似喷着火般,浑身健硕的肌肉紧绷着积蓄力量。   一道道扭曲的银色电蛇愈发狂暴地出现,缠绕在它火红的鬃毛和四蹄上。   赤龙驹高高跃起,重重地向着地上濮阳刈蹬踏下去,似蕴含着千钧之力。   濮阳刈飞身一躲,原地的青石砖就凹陷地碎裂了开来,留下一片焦痕。   他拽着套马索凌空一跃,就轻巧地落到了赤龙驹的背上,金灵气结出的数条锁链将噼啪作响的电蛇一一导引到了地上,轻松化解。   好腰……好身法啊!   都梁香以手抵唇,略低下头去,心中赞叹了一声。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复又抬头看去,目光如细密的丝线,将濮阳刈每一个动作都细细缠绕、拆解。   他翻身落鞍的瞬间,腰肢在革带的约束下骤然绷出利落的弧线,宽厚的肩背顶着朱色的衣料高高隆起,充满了力量感。   赤龙驹狂暴腾跃间,他的双腿如铁钳紧扣马腹,袍摆翻飞时隐约勾勒出大腿绷紧的轮廓……   都梁香甩了甩脑袋,暗中对自己再三训诫道,现在真的不是关注这些的时候!   濮阳刈和赤龙驹又来回交锋了数个回合,赤龙驹已把自己折腾得显出一丝疲态,濮阳刈依旧端坐马背,身形挺拔如初。   他骑着老实了不少的赤龙驹来到都梁香身前。   “怎么样,看会了吗?”   没看够……不是。   “好像没有。”都梁香目光下意识飘向别处,略缓了缓,才煞有其事地蹙起眉,“将军的动作太快了,我看不清楚。”   她眸光希冀,藏着真切的祈盼,面上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可以再示范一次吗?”   濮阳刈说不出拒绝的话。   这要是换成他的属下,他虽不是那等治军严苛冷酷的将领,不会对着提出这般无理要求的人直接甩一鞭子下去以示惩戒,也会压下眉宇,冷冷地飞出去一记眼刀。   只这会儿他除了面无表情,旁的多余的表情一丝都不敢泄出分毫。   他怕他略皱一皱眉,就会显出凶相,叫她更是心中忐忑起来。   她说他在会让她安心些……那就多安心一会儿吧。   都梁香的表情似是有些失望,“不行吗?”   “可以。”   她有上进之心,这要求也……算不得无理。   濮阳刈也不看她,翻身下马,粗暴地扯了下赤龙驹身上的缰绳,将它怒火中烧的脑袋压了下来:“方才你也不服气吧?”   赤龙驹仰头长嘶,两只核桃大的眼睛燃烧着灼灼的战意,意味再明显不过。   “好,记着你现在的愤怒,等会儿我们再来一次。”   赤龙驹在方才的交锋中消耗了不少体力,这会儿自然要先缓一缓才能恢复到巅峰状态。   两人静静站立在一旁,都梁香同他搭话,还问了些方才他使出的各种身法的小细节,好像她真仔细看过琢磨过似的。   濮阳刈一一答了。   “你观察得很细致。”   都梁香微微一笑,此话不假。   濮阳刈瞥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在别处。   她喜欢听夸奖她的话……这时会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猫一样。   他又同她讲了些赤龙驹常用的攻击手段,什么时候会比较危险,需要如何应对。   古将军虽然有些小私心,但说濮阳刈在驯服赤龙驹一事上经验丰富,此话倒是不假。   都梁香眼珠一转,又有了新想法。   “将军等会儿示范的时候,可以故意露几个破绽吗?”   “为何?”   “将军方才第一次驯服赤龙驹的时候,太行云流水轻描淡写了,我肯定无法全然照搬下来,少不得要失误几次,或是落了下风,我想知道若是我遇到了这些状况,该如何补救呢?”   濮阳刈一怔,顺着她的思路想去,顿时觉得她这办法对新手来说,确实不失为一种更好的教学方式。   “有理。”他硬朗的面部线条柔和了几分,纵是在笑,笑意也并不明显,“看来你不止很擅长教旁人东西,也很擅长教旁人如何教你。”   “只是要辛苦将军了。”这只是一桩小事。   濮阳刈摇了摇头:“无妨。” 第310章 泽兰九九·时机正好   都梁香只是觉得,这样说不定会更刺激一些,对她的眼睛很友好。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校场上的马戏表演险象环生,精彩纷呈,把大半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远远的一处楼台上,太子举着一个长长圆筒状的灵器,放在了眼前。   她一直在关注这边的状况。   “天呐,他以为自己是孔雀吗?他现在上蹿下跳得就像个猴子!”太子忍不住讥讽,恨不得亲身上阵,“你该手把手地教她骑术,展现自己的体贴、细心和风度,而不是在这里卖弄!”   “这会让人觉得厌烦的!”太子直摇头。   虞晗也用“千里眼”观察了一会儿她家小兰,她一看小兰那似笑非笑的样子,就知道这中间未必没有小兰的手笔。   她把手指放在鼻梁前故作深沉,手掌挡住下半张脸上的古怪表情,只露出肃然正色的眉宇。   心中却道,小兰啊小兰,你怎么把人家帝子也当猴给耍了!   赤龙驹累到“嘶嘶”喘气,别说驮着人走了,它直接四腿一屈,趴在地上了。   濮阳刈把它脑袋上的缰绳拆卸下来,看向都梁香问:“这次看会了吗?”   都梁香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套马索,“嗯,我觉得可以试试了。”   见她跃跃欲试迈着步子就走了出去。   “等等。”   濮阳刈将人唤住,“你做什么?”   都梁香端正了神色,脸上的线条绷得紧紧的,一派坚定和肃然:“和赤龙驹大战三百回合!”   说着就又要走出去。   濮阳刈拽住她,“现在不是时候,你得等赤龙驹恢复过来,它现在连个火球都喷不出来了。”   “可是将军不是说驯服赤龙驹的第一步,就是要和它周旋,消耗它的体力吗?”她眨了眨明亮的眼睛,一脸纯然的无辜,“现在不是时机正好!”   濮阳刈怔住。   道理是这样没错……   但他现在手指有些痒,很想敲人的脑袋。   濮阳刈抿了抿唇,沉默着走过去,给精疲力尽的赤龙驹喂了一颗回气丹。   随后他转过身来,面上看不出有什么不悦的情绪,目光依旧沉静如初。   “不许投机取巧。”   她小脸一垮,眸中的神采瞬间黯淡下去,仿佛认命般轻叹一声:“好吧。”   都梁香刚向前走了两步,又迟疑地退了回来。   她看上去有点儿犹豫,并不如她一开始表现得那么勇敢。   这是正常的,濮阳刈心道。   就算是很多赤炎卫第一次赤手空拳地面对赤龙驹,都会畏怯。   这可是金丹后期的妖兽。   妖兽肉身强悍,在没有兵器的加持下,同等修为,人修可未必讨得了好。   谁都会畏怯。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合格的前辈应当给予他们正确而高效的帮助……濮阳刈想起他当初训练新兵时,他的上官是怎么同他说的。   你应该狠狠地踢上这些新兵的屁股,将他们踹出去直面他们迟早要面对的一切。   如果一切艰苦和有危险的训练都需要哄着这帮公子哥和小姐们去做,那不如让他们趁早滚回家去,别领这份俸禄。   这是正确的做法,但是……太粗鲁了。   都梁香用手指比比划划,“如果我这样被赤龙驹甩飞,你能救下我吗?”   她的手指可真是在半空中划过了很长的一条弧线。   如果她用那小半截手指代表着她自己的话,这的确是一个很不妙的距离了。   “可以。”   “如果我骑在它背上,它后空翻往下一坠的话,你能救下我吗?”   “可以。”   ……   濮阳刈几乎要听完“死在赤龙驹蹄下的一百种方式”了。   他怀疑这是她的计谋。   他越听越觉得无奈,又不禁被她那绘声绘色的描述引得心生担忧……不能再这么听下去了。   “你太磨蹭了。”   “这只是谨慎。”   “也许是怯懦。”   濮阳刈不得不使出一些激将法,好了,他成功换来了一道怒气腾腾的瞪视。   要被讨厌了,他想。   但她需要把她的聪明用在正道上,这是为她好。   都梁香只生气了一小会儿,非常短的时间。   “方才你每个问题都答了可以。”她道。   “我理解你的担忧,但谁都可能在训练中受伤,这是在所难免的事情,不要这么孩子气。”   这句话说得也很讨厌,濮阳刈想道。   但他已经足够委婉了。   起码他的委婉是真委婉,不像她的委婉,平淡的、不带任何指责的、甚至是贴心的话语里,还能透出股他在某些方面上已无可救药到,必然一事无成的伤人意味。   “我是想说,”都梁香轻轻哼了声,那双漂亮的眼睛忽然格外认真地看过来,目光清澈而笃定,竟让人莫名心头一跳。   “我相信你。”   “你可以相信我。”濮阳刈道。   一种陌生的、近乎柔软的情绪攫住了他,让他下意识地就想如此许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都梁香弯了弯唇角,甩着手中的套马索试了下手,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朝着赤龙驹所在的方向看了过去。   毫无难度啊。   她俯下身子,压低重心,目光专注,认真地回忆起了濮阳刈的一招一式。   其实她更相信自己。   不过有时候嘛,有些话顺嘴就说了而已。   赤龙驹的灵智不低,先前和濮阳刈几个回合的交锋下来,每每都是被那皮索一圈,很容易就落了下风。   它也是会反思,进而转变策略的。   那套马索十分灵活,在它能依着修士的心意随心而动的情况下,赤龙驹也意识到了一味躲避是没有用的。   它一下咬住了套马索的一端,眼中流露出挑衅之色。   都梁香周身的空气忽然扭曲了一瞬,一道闪电直直地从她头顶上劈了下来。   她不慌不忙地闪避了这一击。   与此同时,自她的脚下,迅速蔓延流淌开一地的熔炎,直直地淌至了赤龙驹的蹄下,四面八方地赶过来要将它包围。   赤龙驹乃是火属妖兽,对火的气息感知更为敏锐,一下就意识到了这异火的不凡,立时变得不安焦躁起来。   都梁香又没有金灵根,用不了法器的情况下,赤龙驹的雷法对她来说还是有点儿不好对付的。   只能用异火温水煮青蛙似的消耗赤龙驹的灵气,待它灵气耗尽,自然再施展不出雷法了。   赤龙驹的鬃毛之上缭绕的火焰,就是它体内蓊郁的火灵气所化,这会儿它身上又长又密的鬃毛都被烧得短了一大截,它身上外放的火灵气自然也难逃一劫。   地上越来越滚烫的温度,让它的蹄子有些承受不住,迫使它不得不乱跳起来。   为了不让异火烧到它的皮肉,它只能源源不断地释放出火灵气,将自己的四蹄包裹住。   它的灵气很快就被消散一空,身上时不时释放出的电弧越来越微弱。   都梁香不疾不徐地收回异火。   赤龙驹愤怒地朝她嘶吼了一声,只吐出了一圈巴掌大的白烟。   它不信邪地又尝试了一次,这次连个烟圈都吐不出来了。   赤龙驹对都梁香怒目而视。   “我不用法术,你也不用法术,这不还是挺公平的吗?”都梁香扬着手中的套马索,笑道。 第311章 泽兰一百·不敢居功   赤龙驹被彻底激怒,四肢发力,马蹄疾奔,就这么如闪电一般冲了过来。   都梁香在它即将靠近她身侧时高高跃起,试图从马背上凌空翻越过去。   如果她能把握住时机,借机骑上马背,自然是最好的。   赤龙驹眸中闪过一抹狡黠。   愚蠢的两脚兽,你们这一招已经过时了!   它的马腿早已积蓄着力量,几乎是和都梁香同时起跳。   它要把这个胆敢戏弄它的两脚兽狠狠踹到地上去!   飞身跃起的赤龙驹屈起它的后腿,一记力道十足的蹬踹就要落到都梁香的身上。   旁观的濮阳刈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一颗心高高提起。   都梁香眸光一厉,甩出套马索,卷缠在赤龙驹的腰腹上,用力一拉扯。   这点拉扯的力道,想要改变沉重如赤龙驹的身形简直是痴人说梦,不过她的本意也并非如此。   都梁香肩臂一动,就借着套马索把自己甩到了赤龙驹的身上。   赤龙驹一踹落空,带着她重重地落到了地上。   察觉到身上的重量,居然又被人骑了上去,赤龙驹出离愤怒了,疯狂地腾跃起来。   都梁香眼疾手快地给赤龙驹套上了缰绳。纵使赤龙驹百般不配合,气急败坏地张嘴来咬她的手,还是叫她得逞了。   她的动作毫无滞涩,熟练得根本不像是第一次在癫狂的马上套缰绳。   可这一时的分心还是让赤龙驹抓住了时机,一察觉到夹在它马腹两侧的力量不是那么牢靠,它就倾斜着身体腾跃起来,将背上的人抖落了下去。   只要她落到地上,哪怕一瞬,它也能给她踩成肉饼!   都梁香的手一直牢牢拽着缰绳,身下一空的那一刻起,她就手臂和腰腹一起发力,将自己从赤龙驹的脖子底下荡了回去。   “没用的,你还是省点儿力气吧。”都梁香不客气地扯了几下赤龙驹的鬃毛。   它灵智很高,是听得懂人话的。   赤龙驹浑身肌肉紧绷起来,已是在酝酿下一次的攻势了。   濮阳刈远远看着,他的手紧攥成拳,心跳如鼓,竟比他第一次独面赤龙驹那日还要紧张些。   看着那人重新落回马背,一颗心才安稳落回了胸腔里。孰料下一刻又高高地蹦跳了起来,简直要跳到他的嗓子眼。   赤龙驹反复起扬,它的两只前蹄高高扬起,最后一次,它的后蹄也猛地一蹬,整个身子都倒仰着飞起来,下一瞬就会重重砸落下去。   既然甩不掉,那就受死!   若是普通的马兽做出这样的动作,自然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过赤龙驹皮糙肉厚,根骨强健,即使是这样的摔打很难受伤,倒是很喜欢用这个招法。   即使是未成年的赤龙驹也比寻常马兽要重上不少,跳跃腾空的能力更是强劲。因而这倒仰翻身下砸的威力也绝不可小觑。   都梁香早早领悟到了它的意图,谁叫它刚才也用过这招呢。   她在它倒仰的同时就往下跌去,来到它的侧腹处。   没有马镫确实让这个看起来像“蹬里藏身”的动作难上了不少,好在都梁香很会随地取材,用灵活的套马索在马腹上挽了结,将脚蹬在了绳结里。   赤龙驹的背砸在地上的时候,都梁香已抱着它的脖子来到了它的身前,将它柔软的腹部当作了缓解冲势的软垫。   赤龙驹没想到这也拿她无可奈何,躺倒在地有气无力地嘶鸣了一声。   可恶,它拿前头那个两脚兽毫无办法就算了,居然这个也战胜不了!   赤龙驹翻身站了起来,都梁香就似黏在它身上了似的,腰腹一挺又跃到了它背上。   这次它已经不再有什么反抗的念头,乖顺地载着都梁香在校场里跑了一圈儿。   赤龙驹矫健的身姿彻底施展开来,它卖力疾奔,背上的人影紧贴着马颈,她的袍摆在风中翻飞,几缕散落的发丝飘扬起来。   “成功了!虞亲卫她成功驯服了一头赤龙驹!”   校场中爆发出了一阵惊呼声,随后便是不绝于耳的夸赞声,偶尔夹杂着几句相形见绌的自愧之语。   赤龙驹很聪明,可以轻松听懂人的指令,一切只看它想不想配合罢了。   都梁香指引着它奔向濮阳刈的位置。   赤龙驹一个急停,人立而起,都梁香拽着缰绳稳坐如山,太阳恰衬在她的身后,给她的每一根发丝都镀上了金晕。   她微微抬起下巴,冷淡凝肃的眼神有一种刀锋般的张扬和锐利。   和第一次见到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但那也很美。   濮阳刈想道。   都梁香见他不说话,咳嗽了声,“还可以吧?”   濮阳刈觉察到她好像有在竭力压平着唇角,想使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得意。   “很不错。”   这句话没有任何恭维的成分,他改口道,“不,是非常不错。”   “好吧,我收回先前的话,你很勇敢、谨慎、聪慧,你的观察很有效,领悟力也不错,先前是我误会你了,你并没有那么孩子气。”   他眼底浮起笑意,“但现在你或许可以孩子气一点,想笑就笑吧,这的确是很值得骄傲的一件事,不想谦虚的话不用假装谦虚了。”   都梁香利落翻身下马,“这件事也毫无难度。”   “也?”   “唔,我是说,看来我不止在算学上很有天赋,在骑术上也很有天赋。”   “确实很厉害。”   饶是这话似乎有暗讽他的嫌疑,濮阳刈也顺着她夸赞了一句。   “好吧,其实我觉得其中还是有七八成是我武师傅的功劳,他教得还挺不错的。”   “我觉得……他可能不太敢居功。”濮阳刈想了下,笑了笑道。   “咳,那我觉得……他也可以不用太谦虚。”她的眼睛弯起来。   濮阳刈愣了愣,只觉好像还是没有从方才那紧张的情绪中缓过劲来,心跳得依旧有些快。 第312章 泽兰一零一·一石二鸟   “对视而笑了诶。”太子一手持着“千里眼”,一手拍起虞晗的肩,“虞卿,你快看,你快看啊,是在笑吧?看来我家刈儿不是没有机会嘛,原来孔雀开屏居然还是有用的啊……”   虞晗在心底干笑了声。   哈。   小兰笑了又怎么了,她对卫琛动不动横眉立目,也不耽误她把人家给睡了啊。   虞晗用“千里眼”看了会儿,不行,她真得回去跟小兰说说了,交朋友就交朋友,这个真的不要再交到榻上去了!   她觉得真不是濮阳刈有什么讨女子欢心的本事,纯粹就是她家小兰——   真的太爱给机会了。   无权无势的玩了也就玩了,这一个可是很麻烦啊。   见虞晗不说话,太子自以为看出她心中所想,出言道:“我知道你们家小兰有喜欢的人,好像,还是太学院的太学生吧……放心,我家刈儿不是那等心胸狭窄之辈,只要你们虞氏不让他做小,小兰宠爱谁多一点他不会介意的。”   虞晗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额上冷汗涔涔。   “殿下说笑了。”   心中却破罐子破摔地想道,那可真得心胸很宽广才行呐,前头还有个卫琛呢。   而且那个还不见得愿意做小呢。   ⚹   都梁香在玄宸宫执了一月的勤,和那头变异的赤龙驹也磨合了大半月,骤然听得太子要将那头赤龙驹赐予她,她虽意外,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姨母前些日子早就同她透露过了,太子近来,可能有差事要交给她办。   朝会之时,她为太子行索扇之仪,近来朝中大事,也是悉听了一遍的。   只怕和雁云军攻下郦州有关,这郦州和大玄疆域接壤,却并非大玄的州府,乃是镜海国和几个仙门治下。   镜海国自立国起便向大玄称臣纳贡,大玄地大物博,物阜民丰,对郦州之地算不得多感兴趣,且大玄又和中陆仙盟有绝不主动挑起兵祸的誓约在先,遂也让这个小国在大玄之侧,存续了数千年之久。   前些日子,郦州境内乱作一团,镜海国、郦州的几大仙门,还有几大妖族部落起了冲突,战火蔓延至大玄边境,让雁云道内做边疆贸易的百姓损失惨重,且也有大玄人在郦州无辜身死。   大玄遂派了一名使者,前去郦州斡旋调停,以图平息战火。   孰料竟有势力不满大玄插手此事,刺杀了大玄使者。   此事传至神都,太子震怒,下令发兵灭郦。   人在镜海国内出了事,镜海王有坐视之嫌,几大仙门有刺杀之嫌,妖部趁乱捕食人族,各个有罪。   大玄发出檄文,昭告仙盟,此次发兵,师出有名。   前后不出三月,郦州大小势力尽数覆灭。   新收服一地,朝中有的是事情要做。   户部要派人去清点郦州人口、妖口,丈量田亩,登记造册,工部要派人勘探测绘地形,规划水利建设。吏部要调任官员过去,设立行政区划和各级官府。兵部要清剿残敌,安置降卒。礼部要兴建学校,推行教化。刑部要颁布大玄律法……   成堆成堆的事情。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   铸鼎。   翌日,都梁香在玄宸宫内接旨。   “孤奉圣君敕命,监抚玄疆。顷者郦州不靖,敢戮天使,纵兵殃民,悖逆天常。故命雁云之师,吊民伐罪,今已廓清一州,尽收其土。”   “夫山河新附,必铸鼎以定疆;气运初融,当衡灵而安邦。咨尔鸾仪卫亲府亲卫虞泽兰,忠勇夙着,器识宏深,可特进昭武校尉,充郦州安抚使,持节宣慰,兼铸鼎使。其宜:“一曰受图纳降,总受郦州境内诸部酋帅、仙门掌教降表图籍,依鸿胪寺典仪勘验……”   “二曰监铸州鼎,依大玄八十一州镇运古制,择吉地、采玄金,督天锻府匠铸郦州鼎以镇山河,协太常寺定祀典……”   “三曰协理六部……”   “今赐紫金鱼袋、白鹤节传,刺史以下皆受节度。凡有要务,得驰奏东宫。夫鼎器者,社稷之重,尔其慎之!”   都梁香接过侍中递来的鹤首节杖,肃然道:“臣,谨遵圣命!定当恪尽职守,抚定郦州,铸鼎安疆,不负圣恩!”   身为天使,自然要有天使的派头,难怪先前要特命她速速学会驾驭赤龙驹,原来是有正经事要做,不是单纯因为太子私心……   和郦州毗邻的雁云道是祖母治下,雁云军也是祖母手下的军队,太子命她做这个安抚使,一来是卖虞氏个人情,让她刷刷存在感和声望。二来,新收一地,要事不少,六部在郦州有施展不开的,她也能做个中间人,向祖母求援,调集雁云道各州的资源人力从旁协助。   新任郦州刺史可不是祖母的人,未必有那么大的面子。   太子此举,倒是一石二鸟。   这事姨母同她透过口风,是以她现在倒也不意外。   只是这差事一接,少不得要在郦州待个个把月。   中间还要抽一天空来去上玄仙宗参加拜师大典,真是有的要忙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还惦记着棋院的阴阳弈境用以推演棋阵呢,看来这事只能继续拖到她再回神都了。   正想着事情,又听太子下令给她安排了三百霄羽军做行营扈从,负责保护她的安全。   这行营统领的人选都梁香也熟悉,正是濮阳刈。   她心道,好吧,太子还是有私心的……   如果是一月前她会很开心,可现在她已经是被姨母警告过的她了。   只能浅浅观赏一下了……   可恶,就拿这个来考验她是吧。   奔赴郦州的大玄战舟,自神都郊外飞云渡出发的那日,两骑赤龙驹飞驰而至,三百霄羽军紧随其后,一一登舟。   王梁早立在舟头甲板,冷眼看着那两人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骑姿,唇线紧抿。   碍眼的人真是太多了。   濮阳刈在战舟上见到了王梁也不意外,同他见礼。   大玄一应能人异士兼修道之人,皆归国师府管辖,郦州新近归附,归降的仙门和修士也需要国师府去收编。   都梁香和王梁擦肩而过,本也不打算理他,却听后者忽然道:“师妹真是好冷的心肠,渡口外有人折柳已待,师妹也不去见上一见,真是可怜了一位有情人。”   都梁香还以为他在说卫琛,顺着王梁的目光看去,却远远瞧见了一袭青衫的身影,不是薛庭梧又是谁。   “就你眼睛好使,屁话也多。”   她下令启程开拔,战舟扬起风帆,桨叶开始转动。   至于薛庭梧,这会儿多少双眼睛看着呢,让她这时去跟薛庭梧脉脉含情地告别吗?别开玩笑了。 第313章 泽兰一零二·欠点火候   王梁瞥了濮阳刈一眼,见后者面色如常,眉毛也没动一下,顿觉意兴阑珊。   唇边那抹似有似无的淡淡笑意,也彻底消失不见。   他转头看向都梁香,唤道:“师妹。”   “有屁快放。”   “师妹是大忙人,这大半个月来都叫人很难得见,我想把记载着《太极玄元功》的玉简交于师妹,都没寻着机会。”   王梁丢来一块玉简,“以师妹天资,想是不需要我指引入门吧?”   都梁香“嗯”了一声,将玉简收入戒中,旁的话一句都没多说,连个谢字也没有。   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古怪,瞧着关系冷淡得紧,濮阳刈有心打圆场,“湘君,韵清也是关心你,同门之谊,本就难得,还是融洽些的好,你方才的言辞还是有些严苛了……”   “我严苛?”都梁香荒谬地笑了声。   她都尽力忍着没挤兑王梁了。   就他那副欠骂的样,她只说了句“屁话多”已经算得上很克制了。   “你听不出来吗?他先是说我冷心肠,又明里暗里说我很孤傲,大半个月都不理人,他要是对我不满,同我直说我还高看他三分呢,尽在这里阴阳怪气地说话,我没骂他就不错了。”   王梁苦笑一声,面上十分无奈的样子。   “师妹对我的成见,还真不是一般的大,我没有那个意思。”   濮阳刈:“许是中间有什么误会,我同韵清认识得久些,他说话是一直如此的,不是对你有什么成见,更不是针对你。”   王梁:“……”   他和虞泽兰的事,叫旁人跳出来插手就够让人倒胃口的了,这会儿说的话也更叫人倒胃口……   都梁香嗤笑一声。   “看来晋明帝子从前的日子过得确实挺舒坦的,才有一双偏听偏信的棉花耳朵。”   她抱臂矜慢道:“至于某些人呐,也不知道是不是阴阳之道修习得太久了,法术上不见得有什么建树,这嘴皮子上的阴阳功夫倒是厉害得不行。”   濮阳刈被挤兑得一言不发,好了,他现在相信她方才的言辞算不得多严苛了,这会儿才是真严苛。   王梁微微一笑,“这就是了,要不怎么是师妹和我拜在同一门下,而不是旁人呢?可见师妹在有些事情上的本事也不遑多让,就连我这个做师兄的,在师妹面前,也只有甘拜下风的份儿。”   “你知道就好。”都梁香冷笑一声,就要去自己的舱室休息。   “湘君……”   都梁香回首瞪了濮阳刈一眼,“你也别说话了,你再拉偏架,我连你一起骂!”   濮阳刈心道,你不是已经在骂了吗?   王梁浅淡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心实意,这下心里才算舒坦了。   只他受她白眼,固然叫人心烦,但有人陪他,倒也还算不错。   濮阳刈望着都梁香的背影叹气:“许是湘君今日离家,心情不大好,说话才不客气了些,她平日不是这样的,这一二冒犯之语,韵清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哦,她平日里待你不这样是不是?   你觉得自己同她关系很亲近,很了解她是不是?   王梁笑意轻缓,“茂修兄说的哪里话,小兰是我自家师妹,她骂我几句便让她骂了,我岂会计较。何况她这脾气,我也不是第一日知晓了,今日有外人在,她还算给我留了几分面子,你是不知道,她从前还踢打过我,泼过我茶水,今日这样,算得上很克制了……唉,倒是让茂修兄见笑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濮阳刈听着,只觉得莫名的不舒服,却说不上来是哪里不舒服。   他眉头微凝,客气疏离地点了点头。   “小兰向来是个窝里横的,她对亲近之人都有些……”王梁忧愁一叹,“薛师弟是我在棋院的同窗,近来小兰事忙,两人已多日未曾相见,我常瞧见薛师弟黯然伤神,真是叫人看着怪不落忍的,今日薛师弟来给小兰送别,小兰见也不去见,我才多嘴一句……”   “唉,约莫是小兰年纪小,不好意思,这又是小兰第一次办差,肯定也怕底下人说闲话,沾上个只会沉湎于儿女情长的名声,这才不去见的,只是可怜了我那薛师弟……”   王梁像才想起来似的,“哦,茂修兄应该知道薛师弟是谁吧?小兰最是喜欢薛师弟不过了,她本心定也不是如此的……小兰天真率性,在亲近之人面前便不好伪饰,有时就容易失了顾忌,便显得有几分顽劣了。”   他话锋一转,道:“小兰待茂修兄可还算恭而有礼否?若是她哪里不小心冒犯了你,我这个做师兄的向你道个不是,请你勿怪,就是我劝不动她,也会请师尊好好说说她的。”   濮阳刈压下眉宇,淡淡道了句“不曾”,心头上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似的堵。   王梁不动声色地斜睨他一眼,这才迤迤然离开。   又一个蠢物。   没劲。   ⚹   甲板之上,一玄一碧两道身影相隔丈许,一人摆出了弓步架的起手势,另一人则用了虚步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下一瞬,两人便缠斗在了一起,招招到肉,气劲的破风声响彻不绝。   王梁侧身向下沉气转腰,一拳在上,一拳在下,腰胯回正一扭,施展出了一记“搬拦捶”。   体内的灵气在拳式的带动下,顺着《太极玄元功》的行功路径游走奔涌至双拳之上,荡开一道刚猛的气劲。   饶是只是教学性的对招,王梁只象征性的用了一成的灵力,都梁香都被这道灵力爆发的气劲震得倒退数步,在甲板上滑行了一段不小的距离才堪堪停下。   “师妹,太极玄元功讲求的是刚柔并济,你怎么尽使些力道刚猛的招法。”   都梁香哼了声,眸光一冷,又近前冲了上去再度出手。   “再来!”   她管那么多,这拳法日后有的是机会再好好学,今天嘛,能打王梁几下是几下。   “斜飞势,贯耳,穿挂……”王梁一边格挡躲避,一边几乎是同时地念出了都梁香出手的招式。   显然在她起手的那一刻,她的路数就被尽数看破了。   “师妹自学也学得有模有样的嘛,我就说师妹天资不凡。”   都梁香还欲强攻,一记“冲捶”攻向王梁喉间,却被后者的推手粘上。   “只可惜,没人教导指点,还是失了精髓。”   他用黏劲迫使她的招法慢了下来,化被动为主动。   “引进落空合即出,沾连黏随不丢顶,这其中的义理,师妹可要记住了。”①   都梁香早知道用《太极玄元功》里的拳法破不了他的招,先前招招都叫他看破她也不急,只为了现在这一刻。   虞氏武道传家,也不是只会枪法的,家中的腿法也是略教了她一些的。   她的眼睛瞄着他的胸口,肩臂微微往后一侧,看着就是一副要出拳强攻他中段的样子。   下一瞬,都梁香提膝转腰,一记力道狠辣的挂踢直冲王梁面门而去。   后者侧身一躲,一手拿住她的脚腕。   又拽着她的脚腕顺势往后一拉,都梁香瞬间被迫做出了个一字马的动作,整个人的平衡被破坏,王梁松了手,她便收势不及地往前扑倒进了他怀里。   “师妹的狡猾,我是早领教过的,今日怎会没有防备?”王梁倒也没躲,扶着她的双臂托了她一下。   都梁香算计失败,半是羞愤半是恼怒地抬头瞪了他一眼。   迎着都梁香不服气的眼神,王梁轻笑一声,不疾不徐地火上浇油道:“师妹还是欠点火候啊。” 第314章 泽兰一零三·宣谕受降   郦州,原镜海国王都,荻城城郊。   镜海,是郦州境内一片绵延千里的大湖。因此湖广袤无边似海,湖水清澈如镜而得名。   镜海国,便是依镜海湖沿岸而建的一个小国,国祚维系至今,已有三千五百二十三年之久。   而今天,镜海国亡了。   大玄仙朝的艨艟、斗舰、楼樨,就停在镜海湖上。   煌煌天朝水师,舳舻千里,旌旗蔽空,赳赳元戎,眈眈虎视。   大玄人要缔造他们不世的伟业,五千年前的仙盟誓约已无法阻止他们的野心。如今,更是找了一个如此冠冕堂皇的借口……   大片的阴影落了下来,宛如天狗食日。   柳芳洲向着天上巨大的飞舟望去,眸中烧着两簇火,眼看着那船坚炮利的仙舟越飞越近,那火焰终是不甘心地寂灭下去,只言语间却仍无法释怀。   “他们终于来了,这群背誓之人……”   “芳洲,噤声。”柳芳洲身前的那人出声制止道。   他一身麻衣白袍,额上系着一根白色的孝带,身姿笔挺如松,手中的漆案上盛着镜海国的国玺和舆图。   两人的身后,是镜海国的文武官员。   两人的身前,是执戟肃立的雁云军。   雁云军水师校尉李长策瞥了一眼柳芳洲,神色一沉,“别以为是我在这里执守你就可以言语无状了,等下安抚使大人来了,你再乱说话,我可保不了你。”   柳芳洲倏地一抬头,直勾勾地瞪着她:“李长策,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   李长策神色恹恹,略有些不耐烦的移开视线。   这些时日这事儿他都说了多少次了,她耳朵都听得要起茧子了。   见李长策没有反应,柳芳洲顿时急躁起来:“你需得护着我的兄长,他不能成为奴隶,你不能让人把他献给大玄的权贵,如果那个安抚使……你母亲是新任郦州刺史,你能做到的!”   柳芳洲越说越急,簌簌落下泪来,狠狠地盯着她:“兄长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也绝不独活!”   李长策心中哀嚎一声,天呐,这就是她贪图美色的代价吗?她就浅浅表现了一下有纳柳芳洲为倌的意愿,这人就赖上她似的,事事都找她帮忙。   镜海国王后的两位亲子大柳、小柳,素有并称郦州二美的美名在外,也不怪柳芳洲忧心自己和兄长的命运。   “放心,上玄仙宗看上的人,就是大玄仙朝的君侯们,也要给几分薄面的。”李长策敷衍他几句,皱眉不悦道,“好了,你该闭嘴了。”   仙舟缓缓降下,桨叶旋起的风吹拂着这一地如雪的荻花。   雁云军整队迎候,齐声道:“恭迎使君!”   大玄的赞礼官肃穆高昂的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划破了静寂:“维大玄景和十二年,圣君有制——”   “咨尔郦州安抚使虞泽兰,持节奉敕,宣谕受降——”   在一片玄黑与赭红交映的军阵中,一道清冽如碧空的身影,骑着一匹神骏非凡的赤龙驹,自执戟肃立的雁云军军阵中缓缓而来。   高坐在赤龙驹上的女子,身着大玄六品武官的碧色官袍,两肩上以银丝绣制着展翅苍鹰,每一根翎羽皆纤毫毕现,鹰目以玄晶点缀,顾盼间冷电隐现,仿佛随时将裂帛而出。   来人神采秀彻,宛若天人,一双寒眸如电,冷冽而含威。   她身下的赤龙驹鬃毛上燃着金红色的火焰,跳跃的电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威风凛凛,尽显仙朝雍容烜赫的气派。   “跪——”   赞礼官高喝一声,镜海国的王室并文武百官齐齐跪了下去。   滩头岸边,荻花丛后,停着十几只素朴的小舟,那是镜海人的棺材。   镜海人生于镜海湖畔,长于镜海湖畔,死后,也要魂归镜海,他们的习俗,是在死后点一把火,让身躯化作飞灰,沉于镜海湖之中。   车载棺以随,是这片大陆上沿袭已久的出降仪式之一,用以表达自请死罪的意愿。   换到镜海国这里,自然也就变成了停舟棺于湖上。   都梁香静静看着,她早听申冶自郦州刺史那里得来的消息里说过,镜海王深感罪孽深重,已自刎而亡,今日出降移交国玺和舆图的,是镜海国太子,柳兰泽。   那湖上的舟棺,并不全是空的,其中有一口,就停放着镜海王的尸身。   依申冶所说,她受降的最后一步,就是烧掉那些舟棺,象征宽恕镜海王室的死罪。至于已经死去的镜海王嘛,那也一并烧去,反正也是镜海国人的习俗。   秋风忽起,荻花萧瑟,湖滩一白,草叶萋萋。   为首之人一身缟素,麻衣胜雪,跪在荻花丛中,他垂首低眉,脊背挺得笔直,将手中的漆案高举过顶。   “臣柳兰泽代父言,父亲自刎谢罪前曾言,臣柳澄猥以幽孱,曲承临照……”   “伏惟大玄布德施化……”   “辄携族属,归命阙庭,伏乞圣朝哀怜!”   长风卷起他的青丝,撩过他悲凉而又黯淡的眉眼。   都梁香的视线忽在他面上凝了一瞬。   她挥了挥手,便有礼官上前,将他呈上的国玺、舆图、降表、册籍一一勘验而过。   礼官朝她颔首,她这才将受降的圣旨宣读下去。   冗长的仪式终于接近尾声,都梁香行至镜海湖畔,丢出去几道火符,附在了那些空空如也的舟棺上。   礼官向都梁香递来一只火把。   捣毁镜海人用来请罪的舟棺,表示宽赦他们的罪行,可以用法术,但如果镜海王的尸身也要用法术直接焚毁,未免太过无礼。   都梁香思索了一下,又将那只火把递给了还长跪在地的柳兰泽。   “我听说过你们镜海人的习俗,还是你自己去送送你父亲吧。”   “多谢使君。”   他抬起头来,接过都梁香手中的火把。   他生了一双叫人看着就想流泪的眼睛,可他自己却没有哭。   柳兰泽转身向着镜海湖畔走去。   他用火把点燃了那只停放着镜海王尸身的舟棺,无声地望着这平静了千千万万年的湖水。   火光映照着他忧郁的侧颜,秋风拂起他的衣袖。   荻雪茫茫落满衣,寒风呜咽暮云低。千帆影碎碧波里,一炬光残故国西。 第315章 泽兰一零四·一段佳话   镜海国是郦州最大的势力,故而是第一个受降的,后头还有些别的宗门和部族,每一个都要如此走一遍流程。三日过后,大大小小势力的印鉴信物尽在都梁香手中,这身为安抚使的第一件要务——受图纳降,终于结束了。   大玄第八十二个州府,郦州府的府衙,就定在了原镜海国的王都,荻城。   经随行而来的司天台官员经推演算得,将郦州鼎安放在荻城之中最为得宜。   天锻府遂在荻城设下祭坛,摆出八卦阵,又在阵眼设下一烘炉,以太子所赐一缕凤凰神火为炉火,开炉炼鼎。   都梁香将所得国玺印鉴尽数投入烘炉之中,待得七七四十九天之后,郦州鼎就将在此地问世。   此鼎之气机、灵韵、道则,将与原大玄八十一座州鼎勾连相系,均衡大玄疆域内的灵气。   郦州原本的灵气浓度并不如大玄丰盈,此鼎建成之后,大玄各地的灵气浓度都会略微下降一些。   不过州鼎本为上古圣王悟道所创制的社稷源流鼎,后经赤帝考据复原,再得炼制之法,炼成之后,州鼎便具“心田丰饶,自生造化。万物欣荣,反哺乾坤”的道则。   只要郦州府在大玄的治理下繁盛起来,此地的灵气就会源源不断地上涨,再经八十二座州鼎相系的网络均衡灵气,就能反哺大玄全部的疆域。   当年赤帝建立仙朝之时,只掌握了九州之地,便是依靠此法,使得无数小国纳头便拜,自请并入大玄,以至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大玄治理的速度都赶不上扩张的速度。   及至大玄以迅雷之势成长为一个庞然大物时,其扩张速度之快才终于激起了各大宗派的忌惮,尤其是上三宗的忌惮,中陆遂才成立仙盟,威逼大玄签下不得主动扩土的誓约。   自誓约立下已有五千年过去,各方人马都人心浮动起来,各有各的谋划和打算,仙盟内部对大玄扩张的态度也早已变得暧昧不清,大玄太子趁此机会开疆拓土,想是自认时机已到。   收服郦州,自然是大玄仙朝早有准备的事情,端看工部已经将在郦州府何处何地开凿运河兴修堤坝的图纸都摆了出来,只差动工就能知晓,这绝不是什么临时起意,顺势而为的事情。   至于给各妖部依生活习性划定地盘,设立羁縻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倒是都不用都梁香去管,都有专门的人去处理,她更多地是过来充当个吉祥物的作用。   待得州鼎建成,她就可以回去了。   至于郦州鼎铸鼎祭坛这里,也有专人看守,倒是叫她在剩下的时日里,无所事事起来。   当然,这也不尽然,还是有事情找上门的。   那郦州刺史之女李长策一见她就尤为喜爱,一得空就日日来宴请她不说,还说要带着她去郦州四处游玩。   明明她自己也不过就早来了郦州几个月而已,其中还有大半时间是在征战。   两人年纪相仿——其实是李长策一厢情愿地这般认为。   都是轻狂肆意的年纪——也是李长策一厢情愿的想法。   应该很投缘才是——这倒是真的。   都梁香好久没遇到这么快乐开朗的少年人了,确实很乐意同她结交。   “我那日见到你第一眼,就知道我一定要结交你!”   郦州刺史近日忙得焦头烂额,倒是也没功夫管自家的女儿跟安抚使勾肩搭背,还趁着酒醉抱着人家不撒手死活要跟人家一起睡觉。   “湘君姐姐,我要跟你义结金兰!你跟我回去拜见母亲吧,我要让她收你为义女!”   李长策敢说,她的侍从在一旁都不敢听,只苦笑着冷汗涔涔地连连赔罪:“我家郎君她说胡话呢,她醉了,使君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啊。”   又低头哄着自家郎君想把人从使君身上扒拉下来。   孰料李长策连两条腿都挂在了都梁香腰上,愈发扒得死紧。   都梁香很无奈,“牧之,要不你还是用内力把酒水逼出来吧。”   牧之是李长策的字。   “我不!”李长策醉醺醺地摸着她的脸,“嘿嘿,美人。”   她高声放言:“像我们这样美丽的人,合该就要做姐妹的。”   下一刻她又放开都梁香,踉跄着脚步去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都梁香拦着她,“牧之,真的不能再喝了。”   李长策看着酒杯里自己的倒影,又呵呵一乐,“嘿嘿,我真好看。”   都梁香扶了扶额,合着还挺自恋的。   李长策迷离的眼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忽然撅着嘴就凑过来了,都梁香用羽扇一挡,给她脑袋推开了,笑道:“这可不行啊。”   李长策又改为搂着她哇哇大哭,“姐姐,明日你就走了,我好舍不得你啊!你不要走哇!”   “我只是出走一日,拜个师就回来了,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都梁香用扇柄在她脑袋上敲了一记。   “那你也迟早要走的!呜呜呜……”   “唉。”   酒醉的人是讲不通道理的,都梁香只好任由她哭了够,哭累了自然就消停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李长策自己呜呜地哭了一会儿,忽然又勾搭下都梁香的脖子,神秘兮兮地道:“姐姐,你要美人不要?”   她一脸正色:“我们连襟!”   李长策拍拍都梁香的肩头,“前镜海太子你是见过的,生得那般美貌。可谓是国色天香,实在是与姐姐相配!反正我们不取,他们落入旁人手里,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姐姐不如就将人纳了吧。”   “姐姐纳了大柳,我纳了小柳,日后说出去,也是一段佳话啊。”   李长策托着腮道:“起码你我姐妹二人才貌双全,他们沦落至这等处境时还能遇到你我这等良人,也是他们的幸运是不是?”   她虽应了柳芳洲要想办法把他兄长送离大玄境内,先前有上玄仙宗的仙师来看过柳兰泽的资质,决定将人收下。   不过她总感觉那仙师怪怪的,柳兰泽早已以镜海王室的心法入门,如今都元婴期了,谁会收一个元婴期的徒弟。   哦,当然了,她是知道她新认的姐姐也是在金丹期拜入了涵一道君门下。   不过那又不一样,首先她湘君姐姐金丹期是因为在十方绝境里得了灵力灌顶的奖励,年岁还小得很呐,本身修习的心法《烬羽天章》也是当世顶尖的心法,自然仍能被仙师看重。   那日她虽同柳芳洲说的是“上玄仙宗看上的人就是大玄仙朝的君侯们也要给几分薄面”,但她湘君姐姐身份也不一般啊,这可是涵一道君板上钉钉的亲传弟子!   涵一道君在上玄仙宗中的尊崇地位自不用说。如果让她姐姐来把人截下,就是先前看中柳兰泽的那仙师也说不得什么。   何况她也找人探听过了,那仙师也不是什么镜海王室的故旧,不是此时惊闻镜海灭国而有意相帮。   她直觉柳兰泽去了上玄仙宗也不一定有什么好运道,便想着不如让人跟着湘君姐姐算了。   李长策觉得自己可太对得起柳芳洲了,她姐姐什么家世,什么身份,什么天资,就连相貌也是一等一的,脾性也不差,简直是完美的妇君人选。   多少人挤破头想嫁给她姐姐呢,她今日若是能把这事说成,她觉得让柳芳洲给自己磕几个头都不过分。   李长策酒才醒了几分,脑子才有几分清楚,就尽心尽力替柳芳洲的兄长谋划起来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简直太善了。   都梁香被她说得有些意动,想起那柳兰泽姣好俊气的脸蛋,弱不禁风的气质,忧郁含情的眉眼……粗布麻衣也难掩其风华,确实国色。   她低头啜饮一口,就搁下酒杯,摇头笑道:“算了。”   李长策抓着都梁香的肩膀摇晃起来,急切道:“怎么就算了怎么就算了呢!”   “唉,我已有个颇为善妒的情郎,这出门办差一趟,就多带个人回去,他怕是要跟我闹开了。”   “啊?”李长策挠了挠脑袋,“濮阳将军原来很善妒吗?看不出来啊。”   “噗——”都梁香冷不丁喷出一口酒水来。 第316章 泽兰一零五·安稳之处   “这是怎么说来的?你怎么会觉得濮阳将军是我的情郎?”都梁香拿帕子擦了擦唇角。   “居然不是吗?你们不是经常眉来眼去嘛,你经常对他笑啊,濮阳将军也常常看你啊。不管你是在受降的时候还是同人宴饮的时候,他都时常在看你啊……”   李长策醉了酒的脑袋懵上加懵,喃喃道:“我看走眼了吗?”   都梁香咳嗽一声,“我也时常对你笑啊,我对很多人都笑的。至于濮阳将军嘛,他要保护我的安全,自然要一直盯着我。”   “不是他啊……”李长策手一挥,“不是他更不要紧了,关键是……”   李长策捧着都梁香的脸,双眼瞪得滴溜圆,同她对视,怒其不争道:“你怎么能让个妒夫拿捏住了,不要为了一棵狗尾巴草放弃一片大花园啊!我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湘君姐姐难道以后就单守着他一个人吗?你知道你这样做会伤了多少大玄男儿的心吗?”   “抛弃他抛弃他抛弃他!”   “难道他比柳兰泽还美吗?”   都梁香忍不住顺着她的话思索了一下。虽然她说的善妒之人是卫琛没错,但其实她主要是不想让薛庭梧知道她又有了什么蓝颜,才随便找了个借口,拒绝了纳了柳兰泽的提议。   在薛庭梧面前瞒住一个卫琛就够让人提心吊胆的了。   不过若说柳兰泽与卫琛孰美,那确实是有点儿平分秋色的意思,也不知道是卫琛的模样见久了有些腻了,还是柳兰泽含愁带忧的气质太惹人怜爱了些,她竟觉得还是柳兰泽的长相更合她的心意一些。   “差不多吧。”   “那也不是他独霸着你的理由!”李长策恶狠狠地饮了一杯酒。   “唉。”   “姐姐你也太宠他了!我的湘君姐姐,人长这么美就算了,居然还这么痴情……”她的手掌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拍上都梁香的背,打了个酒嗝,指着都梁香道,“你太完美了!”   “我可怜的湘君姐姐……”   不知道又是哪个点戳中了她的情绪,李长策又开始抱着都梁香的脖子哇哇乱哭起来,哭得都梁香头都痛了。   “牧之啊牧之,我下次绝对不要再同你喝酒了。”   “什么?那个妒夫他连酒都不让你喝吗!姐姐你带我回神都,我一定要好好说说他……”   都梁香摇了摇头,酒鬼是这样的,梦到哪句说哪句。   “姐姐你就再考虑考虑吧,柳兰泽生得多美啊。据说镜海王的生母还是个混了鲛人血脉的半妖呢,他也得了一丝鲛人血脉,长相上也混了鲛人的三分空灵和妩媚,这多难得啊……”   原来如此,都梁香心道。   难怪他有一双平静的、灰蓝色的,宛如镜海湖水的眼睛,好似常蓄着辽远、安宁和温柔。   都梁香叹了口气:“牧之,别说了。”   她怕李长策再说下去,她可真要改主意了。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府衙的花厅里窜过。   ⚹   “阿兄。”   一道清冷岑寂的身影立在月下,他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来人。   披着黑色斗篷的柳芳洲揭下兜帽,“听那位使君的意思,她对阿兄无意。”   柳芳洲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不解与痛惜:“阿兄,你怎么能因为那位使君长得好了些,来头大些,就改了主意呢?纵是她家世再好,为人妾倌那也是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哪有自由身来得如意呢?”   柳兰泽扯出个凉薄的笑来,重复着那两个字:“如意?”   “你以为成了所谓的自由身,拜去仙宗之中,就不用看人脸色了吗?”他的声音轻的像叹息,“至少如今,我还可以选一选看谁的脸色……”   柳芳洲把住他的胳膊,眸中划过一抹痛色,还欲再劝,“从前不是阿兄教我,旁人都靠不住,只有自己强大了才是正理,仙宗再如何不好,终究是凭自身修为说话的地方,总好过将命运系于他人一念之间,做那笼中鸟雀!”   那双灰蓝色的眼瞳在月光下仿佛凝结的冰湖,倒映着柳芳洲急切的面容。   “阿兄,我已经没得选了,但你还有得选,阿兄……”柳芳洲的声音里带着哽咽。   柳兰泽却轻轻笑了,笑意未达眼底:“芳洲,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上玄仙宗来摸他根骨的仙师,怕是知道什么了,他早就没得选了。   “世间何事不是一念之间?镜海的覆灭,也不过是大人物的一念之间罢了,故国犹此,何况于我乎?”   柳芳洲心头一颤,愈发用力地攥紧了他细瘦的腕,他怎么从阿兄的语气里,竟听出了几分万念俱灰的意味。   “芳洲,你年岁小,又长在处处效法大玄制的镜海,没去过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外面多得是连展翅都不敢的惊弓之鸟……我太累了,我只想寻一不受风吹雨打的安稳之处,每日写写画画,了此残生罢了。”   “可阿兄明明风华正茂,天资卓绝,寿元还长着呢,怎么说这些丧气话。”柳芳洲流下泪来,“明明是阿兄教我,修者当持心如剑,宁折不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柳兰泽怅然一笑,叹道:“就当从前是我天真吧。”   柳芳洲看着他眼中那片死寂的灰蓝,遽然不敢再劝。   他紧紧握住兄长冰凉的手,近乎哀求:“不管阿兄如何选择,我只求阿兄一件事——就当是为了我,千万不要、千万不要……”   他嘴唇颤抖着,终究说不出那两个字。   柳兰泽静静看着他,忽然伸手,替他拭去脸上的泪痕。这个突如其来的温柔动作,让柳芳洲愣在原地。   “好,我答应你。”   那就,再试试吧。至少,是那个人的话……   柳兰泽在心中沉沉一叹。   郦州府的府衙还未建好,临时用原镜海王宫充任,这些时日,都梁香和李长策都住在这里。   柳芳洲现在算是李长策的家眷,便也仍被安排住在了这里,柳兰泽自是要同他一起。   这里没人比他们更熟悉镜海王宫的小路和暗道,柳兰泽只听李长策曾不经意间提过一次,那虞姓的使君住在何处,就轻车熟路地摸到了都梁香的住处。   “什么人!”   两名霄羽军执戟往他身前一拦,目光戒备。   柳兰泽立在都梁香居住的偏殿外,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融进这清冷的夜色里,宽大的衣袖被夜风拂动,隐隐勾勒出清瘦的骨架。   如墨的青丝披散着,夜风轻柔地撩动了几缕碎发,在他苍白的颊边划过一道柔软的弧线,更为他添了几分易碎的文弱。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株依水而生的荻花,在寒风中无声摇曳,惹人怜惜,实在难以让人对他生出半分戒备之心。   “兰泽有事求见使君。” 第317章 泽兰一零六·于心不忍   霄羽军犹豫了一瞬,若是旁人,只怕她们这会儿早已将人呵斥走了,但这位……实在是叫人觉得拒绝他都有些于心不忍。   “使君已经歇下了,柳公子还是过几日再来吧。”   “兰泽有要事求见使君,还请两位大人通融一二,帮忙通传一声。”   柳兰泽细长的眉微微蹙着,泛着灰蓝的眸子宛若暮色下的湖面,涟漪轻荡,仿佛下一刻就会凝结出泪珠坠落。   “拜托了。”他坚持道。   “好吧。”   一名霄羽军终究还是心软了软,替他去通传了。   都梁香自然并未歇下,那不过是霄羽军委婉拒绝的托辞。毕竟若让什么人都能深夜惊扰使君,便是她们的失职。   “哦?他说有要事找我……”都梁香眼前浮现起双似乎总萦绕着淡淡哀愁的眼睛,以及那张白嫩细腻、宛如珍珠生辉的的面庞……   嗯,多看几眼也无妨。   “那让他进来吧。”   偏殿的穹顶镶嵌着几颗硕大的夜明珠,清辉温柔地倾泻下来,恍如将一轮皎月揉碎,洒落一室朦胧的光晕。   都梁香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她已卸下了白日那显得威严而冷冽的官袍,只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色寝衣。   她随意地倚着凭几,手中还握着一卷书册,听见声响,抬眼看来。   柳兰泽的呼吸轻了一瞬。   他早知这位安抚使容色出众,白日里高踞赤龙驹之上,是烜赫雍容、令人不敢直视的天朝贵女。   而此刻,褪去了官袍与威仪,在这静谧的殿宇与澄净的清辉下,她展露出了一种更纯粹、更直击人心的美——如同九天之上偶然垂落人间的一抹月华,清冷,明澈,不似尘世中人。   她浅浅一笑,眉眼间的疏离感被驱散了几分,“你找我什么事?”   柳兰泽行至她身前,毫无征兆地屈膝跪下。   他仰起脸,迎上都梁香略带讶然的目光,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颤了颤,宛若细碎的星光闪烁,动荡着一种令人心折的脆弱。   “求使君怜我。”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紧张不安的颤音。   都梁香眉梢微挑,不置一词,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   原来那不是李长策心血来潮的念头……   是他自己,也存了此心。   想起李长策和柳芳洲的关系,或许今日宴间那番话,本就是柳兰泽辗转求来的机会。   都梁香故作不解,语气依旧温和:“怎么了?是遇到了什么难处,需要我帮忙吗?”   “兰泽想追随使君,侍奉左右。”   “我不缺侍奉之人。”她的回答平静无波。   柳兰泽轻轻牵起她的手,引导着她的指尖抚过自己微凉的脸颊,滑过线条优美的颈项和锁骨,继而向下。   那触感如浸水的冷玉,又好似细腻的绡纱,诱人流连。   “是兰泽哪里惹了使君生厌吗?”   “不是。”   “那使君为何不愿收下兰泽?”他眼中浮起一层真切的水光,哀恳之色愈发浓重。   “我有喜欢的人了。”   “那又何妨呢?”他轻柔的话音在殿中回荡,带着蛊惑的意味,“像使君这样的人物,什么不能拥有呢?若是那人也真心爱重使君,必不会介怀的。”   柳兰泽认真规劝的目光忽地游离了片刻,旋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压下心底那股言不由衷的不适。   他最好……不,是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只有留在这样的人身边,才能让他那颗别扭的心,偷得一丝喘息的缝隙。   如果一定要向什么人献出他的尊严、自由、人格,至少一个能让他想起传说中的镜海神女的人,足以让他苟且偷生时的自我欺骗,编织得出一场令人沉醉的幻梦。   都梁香将手缓缓从他的衣襟里抽回,捏着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在他冰雪般剔透的脸上梭巡了一会儿。   他的骨相有着人族的英挺,皮囊又兼具了异族的苍白阴柔,好似被水流经年累月地打磨过,使得他的气质和体态,被完美地定格在了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朦胧地带。   “你说得对,像我这样的人,什么都能拥有。”她轻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所以你也并不特别,你的美貌固然是珍稀品,不过就算是这样的珍稀品,对我来说,想要得到也并不困难……我没有非你不可的理由,倒是收下你,可能给我带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看过几眼,过个眼瘾便罢了。   何况,这位可不是个什么,像他看上去那么温良无害的主,他倒也很擅长伪装。   都梁香:“所以,算了。”   “能有什么麻烦呢?就当收下一个侍者,兰泽只想要一个栖身之地,碍不到使君心上人的眼的,求使君……就当可怜可怜我。”   “你又哪里可怜呢?”都梁香叹了口气,“我不是一开始就问过你,你遇到了什么难事?你也没同我说实话不是吗?”   她温和道:“若是举手之劳,我可以帮帮你,你不是只有做我的身边人这一个选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虽然不是什么善人,但美丽的事物,总能在她这里获得些额外的耐心。   柳兰泽不可能和盘托出自己的秘密。   那是比仰人鼻息,以色侍人还要令人不能接受的一种境遇。   他无法接受……不,甚至是无法想象,自己辛辛苦苦的修炼所得全为他人做了嫁衣。   如果沦落到了那般田地,他宁可一死了之。   反正今后的人生也没了指望。   谁都不可以这样待他——眼前这个人,也不行。   他忍不住抬眸追问,灰蓝色的眼底藏着孤注一掷的探询:“你是一个正直的人吗?是一个骄傲到……足以克制欲望的人吗?”   都梁香骤然听到这个问题,唇角弯起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   看来他的确想过向她坦白些什么,但有着不小的顾虑。   她伸手抚过他的脸颊。   说真的,他今夜表现出的乖顺和娇怜,真的有点儿取悦到她了。   ——即便,那极有可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   但那也比只会一个劲儿缠磨她,却什么也不懂得付出的卫琛,手段要高明多了。   倒是难得的美妙体验。   “看在你这么惹人怜爱的份上,我可以发发善心,坦诚地告诉你,我不是,甚至我还是一个冷漠自私的人……”   “所以,你有什么怀璧其罪的秘密就好好藏好吧。”她温柔地告诫,“最好不要告诉我。”   她冷淡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好似从没有一刻为他意动过。   柳兰泽忽然想起了镜海的冬日,太阳高高挂着,那么明亮,大地上的一切却都是冷的,寒意渗进骨髓。   可若是在那烈阳下待得久了,竟也能从它遥不可及的炽热里,汲取到一丝令人贪恋的暖意。 第318章 泽兰一零七·铁石心肠   柳兰泽明白她的意思了。   他的目光越过她,好似于虚无的蜃景中看到了他既定的命运,再无更改的余地。   许是这样,他变得无所顾忌起来。   他甚至大胆地、蛮不讲理地怨怪她:“如果有一天你听到我的死讯,那一定和你此刻的铁石心肠脱不了干系。”   都梁香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听起来我挺十恶不赦的。”   她当然知道这不过是他博取怜惜的一种手段罢了。   “可惜我不吃这一套。”她缓缓松开了掐着他下巴的手,“夜深了,你回去吧。”   柳兰泽却膝行着靠近,他的胸口贴近她的膝头,传来急促的心跳。   他仰头望着她,灰蓝色的眼瞳里眸光颤动,眼神直白而大胆,带着火一样的侵略性。   “可以最后给我一次机会吗?”   “什么机会?”   “让你心软的机会。”   都梁香颇有兴味地笑了笑,懒倚在凭几上,漫不经心地道了声:“请便。”   他站起身,一条腿屈膝跪在了矮榻上,扶着都梁香的脸,献上了一个吻。   是落叶覆在落叶上的轻缓,是流水拂过流水的缠绵,是荔枝碾过荔枝的甘甜。   窗外立着一个高大的黑影,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这一幕无疑是美的。   似月色与雪色辉映,她和他纠缠着肌肤相亲,两人的身上流转着亮银,地上摇曳着轮廓难明的影子。   衣料摩擦着发出窸窣细碎的声响,像笙磬和谐共鸣的乐歌。   濮阳刈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他想道,女娲娘娘抟土造人的时候,是用黄土塑造了他不假。但捏那两个人的时候,一定是揉捻了月光、湖水、花瓣……一切柔软而美好的东西进去,才造就了他们,让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相配。   像两块可以完美拼合在一起的玉璜,像斗拱里密合相嵌的榫与卯,浑然一体得恰到好处,任何出现在这个画面里的旁的东西都成了破坏和谐的杂音。   濮阳刈轻移了一步,踩断了一节枯枝,咔嚓的脆响恰成了一声不和谐的杂音。   都梁香将伏在她身上的人推开。   “你真的该走了。”   柳兰泽仍抱着她,贪恋着她的体温,眸中的光亮一厘一厘地黯淡下去。   “我还是失败了是不是?”   都梁香催促他:“离开吧。”   柳兰泽本来也没寄希望于她被一个吻打动,他一直都很清楚地知道,他不是要乞求她的怜惜,他只是想最后给自己留下点美好的记忆。   如果他见到她的第一面,不是跪着的。   他想他会亲自砍伐树木,制作一只小舟,邀请她登上他的小舟,划着楫带她在镜海湖上游水,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为她唱一首求爱的歌谣。   “你会记得我吗?”   “你的确很让人印象深刻。”都梁香敷衍道。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吝啬?”   他想听她说“会”,可她这时也吝啬撒谎。   “很多人。”   柳兰泽离开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都梁香趴到窗边上,将微微开阖出一条缝隙的窗户推开了些,看向窗后的濮阳刈。   “咳,你找我?”   “对。”   濮阳刈的目光落在她莹润的、泛着水光的唇上。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你可以出来一下吗?”   “现在吗?”   都梁香瞧着那只伸出来扶她的手,显然是让她现在翻窗出去的意思。   “嗯。”   濮阳刈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都梁香觉得他今晚言简意赅得都有些过分了。   都梁香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她在想着要不要披一件外衣再出去,现在这样只穿着寝衣的样子好像有些不太端庄。   “你等我……”   濮阳刈握住她的手,将她拽了出去。   “穿个鞋袜。”   都梁香猝不及防地从窗边跌落出去,光裸的足无处安放,窘迫地踩在了濮阳刈的鞋面上。   她怒气冲冲地瞪他,“你最好真的有急事找我!”   “抱歉,是我疏忽了。”濮阳刈将人提抱到窗槛上让她坐着。   他取出一方手帕来,握着都梁香的脸,在她唇上细致地擦拭起来。   他的力道很轻柔,眼神也很专注,让人根本看不出他有什么情绪。   “你的须弥戒里放足衣了吗?”   “当然。”   都梁香才摸出两只足衣来,濮阳刈很顺手地就接了过去。   “我自己来。”   濮阳刈挡开她的手,握着她的脚腕,给她穿戴了起来。   “就当我给湘君赔礼。”   都梁香心说你现在这样好像更不礼貌了。   濮阳刈又给她穿好鞋,才把她从窗槛上抱下来。   “那个人找你什么事?”   都梁香还以为这都过去有一会儿了,他应该不会问了,没想到他还是问了。   说不定刚才那相对沉默的氛围,就是他在给自己打气,好来质问她,她恶劣地想道。   但到现在她都看不出他是不是生气了,他随意的口吻像是在话家常。   “哦,他想要攀附我。”   “他长得很好看,为什么不收用下来?”   “因为有人可能会生气。”都梁香盯着他的眼睛道。   濮阳刈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这个“有人”说得是他。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了一丝火气。   不过他的声音依旧平静自持,面上什么也没显露出来,只谆谆教诲:“你值得拥有你想拥有的一切,或许不用那么在意旁人的想法。”   “可是这个人生气的话,我也开心不起来。”   “瞒着他就好了,他又不在这里。”   “瞒不住了啊,而且……”都梁香伸出手,抚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他好像已经生气了。” 第319章 泽兰一零八·太犯规了   濮阳刈的呼吸声蓦然粗重了些许,他捉住她的手,凝视着她,神情可以称得上是严肃,语气庄重得像是在宣誓。   “我没有生气。”   “哦。”都梁香的口气冷淡了些。   他不安起来,克制地摩挲着她的手指,说不清是在安抚她,还是在安抚他自己,“你不开心了,为什么?”   她岔开话题,“你还没说你找我什么事?”   他从没在她这里受过这样的冷待。   就是从前她气鼓鼓地瞪他,呵斥他,也没让他觉得她像此刻一样冷漠。   他线条冷硬的面部轮廓此刻也不得不柔软下来,黑瞋瞋的眼睛锁在她面上,不容拒绝的神色中流露出几分无助。   “解答我。”   许是在夜色的掩护下,让他不那么抗拒展露自己的惶恐。   他合掌握着她的手,眼神虔诚,就像在祈求他的神只。   “解答什么?”   “你的情绪。”   都梁香哼了声,偏过头去,“没有这个义务。”   他俯下身,高大的肩背佝偻着,落下的阴影像一头潜藏在暗夜里的凶兽,将身前的人完完全全地罩进了自己的领地。   但他甚至不敢亮一亮爪子,将每一处不悦的毛刺都收敛得干干净净,姿态只剩全然俯首的无害。   “我祈求你。”   他的眸子又黑又深,好像藏着千言万语。但他的喉舌能力欠缺,尚不足以给它们排列出一个动听的次序。   他只好什么都不说。   都梁香很少被什么事情打动,但她此刻居然有点想摸摸他的脑袋。   她喜欢猎物这种乖顺的姿态,尤其是这种看起来饱含着力量,很容易暴起伤人的猎物。   她甚至想道,如果此时她伸出手,让他舔舔自己的手心,他估计也不会拒绝。   她的心里冒出一些蠢蠢欲动的念头,十分想利用他此时的不安和惶惑引诱他做一些恶劣的事情。   谁叫他看起来太听话太好骗了,温驯宽纵的人就是很容易激起坏人的施虐欲啊……想让人迫不及待地看看,他到底被逼迫到哪一步才会举旗反抗。   都梁香想起姨母的告诫,只好把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赶出去。   她真是个太听话的乖孩子了。   “我只是把你对我做的事情,对你做了一遍,你就受不了了吗?我以为你喜欢这样的交流方式呢。”   她的下颌仰着,一看就很不好讨好。   濮阳刈却舒了一口气,他好似天然就能意识到,这种含着娇憨的倨傲,反而是一种释放着容忍意图的信号。   只要他稍稍投机取巧一下,就很容易得到原谅。   “再给我一点提示。”他望着她,委屈地示弱,“我很不安,你知道你像在做什么吗?从前你会给我准备错题集,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哪里做错了,为我愚钝的脑袋省去了不少麻烦,而方才你像一个失望透顶的夫子,面无表情地撕毁了我的卷子,宣告我在此事上毫无天分,以后连愚钝的尝试和努力都不必有了,这很令人沮丧。”   他祈求道:“请你再辛苦一次。”   都梁香别过脸,浅浅地笑了笑,才转过脸戏谑道:“听起来,算科给你的心灵留下了不小的阴霾。”   他摇了摇头,“比方才那还差得远。”   她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挣脱出来,往前托了托。   濮阳刈不解地看着她。   都梁香喉咙痒了痒,咳嗽一声,终于还是压下了某些更为大胆的话语,换上了清新些的版本。   “咳,把你的脑袋放上来,我将赐予你一些智慧。”   她的手伸得很低,濮阳刈很辛苦地弯了弯腰,才把下巴放在了她的手心上,只一双眼仍然直勾勾地盯着她。   全心全意。   太犯规了。   都梁香克制着把手指插进他嘴巴里的冲动,她收回手,转过身,避免和他对视。   濮阳刈按上她的肩膀,“怎么了?”   “你方才什么也没说就把我拉了出来……”   “是我太粗鲁了吗?我向你道歉。”   “还好……我不是说这个,然后你又一言不发地给我擦……嗯,擦脸。”   濮阳刈快要被歉疚淹没,“我太自作主张了。”   “也不是这个原因,你这个错题精!”都梁香恶狠狠道,开始找茬,“你一直在让我猜你的情绪,你敢说你那不是生气?你明明可以同我直说的……好吧,我包容你,我猜到你生气了,想要安抚你,你居然还反驳我!如果一开始就不想让我安慰你,就别把你的不满表现出来,你这个别扭的混蛋!”   她追问:“你说,你究竟想让我怎么办?”   “你可以别管我。”   这句话像是在赌气,可听口吻又不像,她转过身来看他的脸色,发现他居然是认真的。   “是我没克制好自己的情绪,为了补救,我撒了谎……我没有想让你安慰我,请原谅我,不会有下一次了。”   “哈。”   都梁香一瞬间觉得自己脑子都有些不够用了,完全明白不了他的逻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走出去几步,对着空气使了一套拳法发泄,又走了回来,使了一招“双峰贯耳”。   两掌拢起风气,虚虚地在他耳前一拍。   虽然濮阳刈搞不明白她在干嘛,但这不妨碍他觉得她憨态可掬得要命。   “怎么了?”   都梁香放在他脸前的双掌没好气地在他脸上一拍,捧着他的脸恶狠狠摇晃起来。   “还怎么了?当然是我要多给你灌顶一些智慧啦!”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有那么地苛刻,连‘生气’这种正常的情绪都无法容忍,你又不是在乱发脾气。而且听你的意思,你是要继续锻炼你掩饰情绪的能力了是吗?要我夸奖你吗?你可真成熟。”   她讥诮道:“你要在你的脸上修一堵城墙,这可真是个能逃避问题的好主意。”   濮阳刈不说话了,他也有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但他直觉如果他继续沉默下去,她可能真的就不会再搭理他了。   至少现在,她还要给他灌顶一些智慧呢,想来是觉得他还有拯救的必要。   他握住她的手,“坦诚者要有坦诚者的优待,如果我向你说实话,你不许改变任何对我目前的想法。”   他可是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个,可以触摸她的手,也可以被她触摸的距离的。   “好吧。”都梁香大发慈悲地应允了他的条件。   “因为我可耻地对你生出了独占欲,我不想看到别人拥抱你,甚至……亲吻你。”他伸指抹过她的唇瓣,在那处柔软上流连着,眼神变得愈发深邃,英俊的脸上显出痛苦的挣扎,“但这是我的问题,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很介怀……我可以自己处理好这些情绪的。”   “你会因此阻止我同别人亲近吗?”   “不会。”他温柔地凝望着她,“你是自由的,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你当然可以介怀,论迹不论心,我才不是什么那么苛刻的人。如果我看到你同别人很亲近,你希望我毫无反应吗?”   濮阳刈:“不,可是……”   “嗯?”   “如果真心爱重一个人,就不应该介怀这些,不是吗?”   都梁香从来都是一个很敏锐的人,所以她很快就从濮阳刈的话里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脸简直要烧起来,气愤地质问他:“你从什么时候就在外面的,你到底听到了多少!”   “就从这一句。”他坦诚得过分。   “那是因为他要攀附我,他当然要说这种鬼话……”都梁香恼羞成怒,恶声恶气道:“这就是你偷听别人谈话的代价,活该被鬼话连篇的人哄骗!”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濮阳刈深深地望着她,眼里溢满了真切的担忧,“你现在知道了我并没有那么大度,会因此怀疑我对你的真心吗?”   天呐,你简直大度得要命了。   经历了前头那几个家伙的都梁香想道。 第320章 泽兰一零九·努力才行   “你现在……是在同我表白心迹吗?”   濮阳刈目光闪躲,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好的时机,但……”   “也不能再等下去了。”   前头该说的都说了,这时也没有再遮掩的必要了,何况,他也不想遮掩。   “这就是你今晚找我的事情?”   “自然不是!”他急忙否认,面上显出几分赧意,“我原是来请你赏花的。”   都梁香抬头瞄了一眼天边的月亮。   “现在?”   她忍俊不禁,哪有人大半夜赏花的。   濮阳刈听出了她的打趣之意,解释道:“是前两天李校尉提过的镜海水昙,只在这个时节的夜晚开放,李校尉闲聊时同我提起说要带你去赏……咳,我让她卖了我个人情,别带你去……也最好别同你提这事。”   “是这样啊。”都梁香一下子全通了,“难怪牧之会以为……”   “以为什么?”   她笑了下,“以为你是我的情郎啊。”   濮阳刈脸上热了热,只定定地瞧着她亮晶晶的眸子,也不敢说话。   既不敢说是他的错叫人误会了,也不敢说他可否有资格让这个误会……坐实。   都梁香忽然道:“还不是哦。”   “嗯。”   纵使本也没想过能这样轻易得到她的芳心,骤然听到此言,心头还是难免掠过一丝失望。   “失望吗?”   “还好。”   “可不是我铁石心肠,是因为你本来也没做什么啊,什么努力也没付出,我可不好就这么答应你的。”   “应有之义。”濮阳刈点点头。   他望着她那狡黠的眼睛,灵动的神采,视线在她的面上一寸寸地描摹,心里想着,她最好再铁石心肠一点,再吝啬一点,不要对任何人心软,不要施舍给旁人一点点的亲近。   谁要得到她的芳心,她最好都得百般刁难。   至于他自己,他可以多努力、多辛苦一些,都没有关系。   她盯着他瞧了一会儿,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坏主意。   她踮起脚,极近地凑了过来,和他呼吸相接。   他几乎要异想天开地以为,她要亲吻他了。   都梁香只是凑过来,同他低语了一句:“所以,要努力才行啊,濮阳刈。”   她退了开来,他几乎是本能地想挽留她,手掌就要覆上她的腰肢,终究是克制地蜷了蜷手指,没敢触碰上她,任由柔滑的绸衣轻拂过他的手背,撩起几点痒意。   “嗯。”   他郑重地应下,心间被这番隐晦的鼓励之言激得擂鼓似的跳起来。   都梁香当然瞥到了他的小动作。   怎么这么乖啊……   她又忍不住想使唤他。   “伸手。”   濮阳刈也不过问她的意图,就这么听话地把手伸了出来。   都梁香把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他看了看她的眼色,乖觉地握了上去。   “很聪明嘛,濮阳刈。”她眨了眨眼睛。   濮阳刈的耳根子要红透了,他直觉这种奇怪的夸奖里透着股轻佻的意味。   至少,夸人是不能这么夸的。   好像她要是让他坐下,转个圈什么的,他听懂了指令照做,她也会夸他似的。   好在,这种感觉也……并不讨厌。   他牵着她去镜海湖上赏花,驾着一叶小舟,立在舟头,轻摇着舟楫。   小舟拨开雪草一样的荻花,驶向了镜海水湖深处。   夜色深深,月光空明如水,水上流光似月,纯白如雪花瓣重重的水昙,身形比睡莲更加舒展,体态比芙蓉更加优美,映着淡淡的月光,泛着清幽的蓝,浮着梦幻的紫。   确实很美。   都梁香坐在舟尾,两条小腿闲不住地伸出去踩水,她看着满湖浮荡的水昙,偶尔也会回首,看花也看人。   船夫偶尔也会分出余光,往这湖光美景里瞥上一眼。   他看人也看花。   名花倾国两相欢……他忍不住笑了笑,沉浸在这一刻的美好之中,顿生天地俱醉,陶然忘机之感。   “濮阳刈,我有些冷。”   都梁香跟他招了招手,他就放下舟楫,跪坐了过来。   “背也有些酸。”   濮阳刈正想说要不要这就回去罢,下一刻就被她抱住。   都梁香枕在他鼓鼓囊囊的胸口上,一只手还借力似的覆了上去。   她用脸蹭了蹭,那是一种透着厚实与硬挺的柔软,还十分富有弹性的感触。   她似是有些困顿,脑袋迷迷糊糊地失去了支撑,便向着山峦起伏的低矮处滑了滑。   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柔软的脸紧贴着他,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胸口……不,几乎是要洒进了他的心里。   烫得他心口发紧。   濮阳刈觉得自己要石化了,一动都不敢动,两只手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又松了松,五指僵硬地猛张开,又紧张地收拢,似是无处安放。   “你抱着我呀,濮阳刈。”   她拽了拽他的衣襟,只是似因为意识也有些迷糊,手下的动作也不如清明时精巧,衣料连带着他的皮肉也被一齐搅了进去,被她一起抓着拽了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321章 泽兰一一十·玉影翩翩   东方既白之时,濮阳刈动作轻柔地推了推都梁香的肩膀,将人唤醒。   她今日要启程去上玄仙宗,耽误不得的。   都梁香犯了懒病,以心法运转大周天有调息恢复精力之效,久不修行就是这点不好,容易像个凡人一样困顿嗜睡。   她想着反正濮阳刈修为已至元婴期,不御剑也可凌空飞行,带着她还回去得快些,便拽了拽他的衣襟。   含混道:“你带我回去。”   说着还畏光似的把脸往他胸口里藏了藏。   她都这样了,谁还忍心拒绝她的要求呢。   纵使觉得这样不妥,濮阳刈还是叹了口气,把罩在她身上的披风往上扯了扯,盖住了她的脸。   虞氏的鸣霄仙舟已经整装待发,申冶久等不见自家少君人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都用灵犀玉联系上跟在少君身边的暗卫了,只得到了对方十分含蓄的回复。   【无事,等着】   少君到底在干嘛啊!   既然无事,为什么不赶紧回来,为什么不回她的书信!   濮阳刈抱着人出现在鸣霄仙舟上的时候,申冶面无表情的脸更面无表情地呆了呆。   她有一种直觉,那被披风盖着的人八成是她家少君。   她试图从披风上的轮廓努力辨认一下,又忍不住看了几眼濮阳刈。   心中一片混乱。   这都第几个了!再这样下去还瞒得住吗?少君她自己不担心,她都替她担心鱼塘炸了啊!   濮阳刈的视线梭巡了一圈,落在申冶身上,他认识她,知道这是湘君身边的掌事。   “湘君的寝居怎么走?”   此话一出,剩下两成的概率也不用想了。   申冶正要上前接过自家少君,就有一道身影抢了先,落在她前头。   隔空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披风的一角,露出一张宛若海棠春睡的美人面。   濮阳刈皱了眉,就要伸手将人挡开,那落在披风上的手指骨紧攥,筋络骤然凸起。   王梁将她身上的披风扯了下来,精纯的太一元气缭绕其上,渐渐泛出淡淡的金赤之晕,怦然而炽,化作火灵气,将这件披风烧了个干净。   他微微侧过身,将随着那把火一起腾起的郁气缓缓吐出,眸中划过一丝料峭的冷意。   她倒是真不挑,什么脏的臭的都能往身边划拉。   “你做什么!”   濮阳刈怕把都梁香吵醒,压低了声音斥道。   王梁收敛了脸色,才转过头去,目光就落在他怀里那只着了单薄寝衣的人身上。   他只觉额上的神髓突突地痛着,强忍着不悦,没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只冷着脸道:“今日是师妹拜师大典之日,何等紧要之事,你这时非要娇惯她作甚,这一刻两刻不睡的,就困死她了不成?”   他拽上都梁香的手腕,就要把人从濮阳刈怀里扯下来。   “下来!还不快去梳洗更衣,明知今日有要事,还半夜跑出去与人厮混,真是缺乏管教!”   濮阳刈拂开他的手,瞧着怀中人微拧的眉,心都跟着揪起来,不赞同道:“湘君纵使此事做得不大妥帖,也不必待她这般粗暴,她年纪还小,说她两句就是了,等日后她自会晓得轻重。”   都梁香悠悠醒转,强撑着睁开沉沉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忽飞入惊鸿一瞥。   刀裁鬓,墨画眉,点漆目,当心一点朱砂,端的是神凝秋水,玉影翩翩。   霎时周遭都如入了画般,画中人骨相眉目似以铁线描就,锐利分明,清晰如刻,其身后天地澹澹烟溶,墨色渲染化开。   “谁啊……”   她嘟念一句,眨了眨眼睛,又微睁大了些眼睛去瞧。   呸之,怎么是王梁。   王梁也只有在不是王梁的时候,长相还有些可以称道之处。   都梁香心情不太美妙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现出一脸厌烦来,她向周遭看了过去,扫视一圈,确认了是在自家的仙舟上。   “你怎么在我家舟上?”   王梁按了按额角,他也是鬼迷了心窍,方才才会恍惚觉得她看他的眼神竟有些脉脉,还道是她转性了。   孰料依旧只是错觉。   不过……为什么他又觉得她那副神情,似曾见过似的。   难不成真是前世结下的孽缘,才叫他处处都觉得熟悉。   “你有家教吗,这样同人说话?还不从茂修兄身上下来,日后去了仙宗,旁人见你礼数不周,只怕会怪到师尊身上。”   都梁香从濮阳刈身上下来,嘀嘀咕咕地反驳:“这里又没有外人……”   她瞥向神色稍霁的王梁,“哦,忘了,你是外人。”   她赶苍蝇似地挥了挥手,“快走快走,这里不欢迎你,你又不是没有仙舟,干嘛非要搭我家的。”   国师府的仙舟还要更厉害些呢,是一件法宝来的,可以随心意变大变小,一个化神修士就可催动,旁人家的那些还要将灵石填入驱动法阵的仙舟可比不了。   王梁脸一黑,抑怒道:“若不是怕丢了师门颜面,你当我乐意来看你准备得妥不妥当,出不出错吗?”   他扬臂一指仙舟上的居室,“还不快去更衣!”   都梁香呛声道:“你以为你是大玄的圣君啊,谁都要听你的话,这会儿倒是拿出师兄的派头了,凶什么凶,若以本事论,我合该是你师姐!少在这里装模作样的,呸!”   她过过嘴瘾,也就一溜烟地跑了,确实今日是有正事在身,再耽搁不得了。   “你——”   独留王梁在原地被气得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想要回骂,始作俑者却是跑都跑了。   总不能追上去骂。   玄天峰的亲传弟子服,虞氏供养的绣娘和炼制师花了一个月来缝制,总算在前两天匆匆忙忙做好了,平日里穿不穿这弟子服不紧要,拜师大典这日自然要穿得隆重些。   都梁香张开双臂,让侍者替自己更衣。   黑白双色交融绣以流云纹的广袖深衣,鱼尾冠,阴阳双鱼佩,饰墨色双绦,标准的玄天峰弟子打扮。   申冶给都梁香上上下下检视了一遍,都梁香自己也照了照镜子。   这身衣服飘逸出尘,灵动似水,繁复隆重中又不失轻灵清雅,挺叫人满意。   她欣赏了一会儿自己,总算知道方才睡醒时怎么第一眼没认出王梁来了。   今日他也打扮过了。   还装扮得跟她颇为相像。   “呸,晦气。” 第322章 泽兰一一一·并蒂双殊   太清道宗、上玄仙宗、无名剑宗,各处长洲、中洲、元洲之地,是这片三洲相连的超级大陆上,当之无愧的顶尖势力。   一者乃上古大教,传承悠久,底蕴深厚,被誉为“天下道法之宗源”;二者海纳百川,兼收并蓄,有教无类,影响力无远弗届;三者讲求一剑破万法,门人至刚至烈,剑术独步天下。   此三宗者,其宗门核心要地皆坐落于三大龙脉之上,龙脉亦可称中陆育生天地灵气的泉眼之处,此地灵气浓郁百倍甚于外界。因而供养出了无数大能修士,堪称为修炼圣地。   此处金丹遍地,元婴多如牛毛,化神亦无可称道之处,修为步入炼虚,在此地才算够资格拥有一二名头。   上玄仙宗之中,尤推五大主峰为首,此五峰,也占据着仙宗内灵气最为充沛的五处山头。   即为修习太极阴阳之道的玄天峰,修习雷系道法的神霄峰,修习金行道法的长庚峰,修习火行道法的焚天峰,和多法兼修的五行峰。   现任上玄仙宗的宗主,不出自五大主峰的任何一峰,乃是天水峰峰主,许是修行水木之道的修士虽在斗法之能上有所欠缺,但多不会在修行上急于求成,修炼稳扎稳打,便也容易活得久,修得远,故而现任仙宗宗主是素来有仁名而又与世无争的枕流道君。   除去有着仙宗宗主这块金字招牌名头的枕流道君,若论上玄仙宗中诸弟子对哪一峰最为推崇,那自然还是唯玄天峰首屈一指。   玄天峰峰主涵一道君收徒,那自然是举宗皆震的大事。   且不说涵一道君的开山大弟子,乃是繁露道尊后人,又身具道核,天生的太一道体,是修习太极道的上乘体质,千年也未必一遇,刚出生时就被涵一道君仗着玄天峰和仙朝国师府关系密切,定下了要收其为徒一事,十岁就叫他拜了师,一时羡煞旁人——主要是羡慕涵一。   毕竟佳徒难得,到了像涵一这等本就是当世第一等天资的人这里,想要下一辈青出于蓝那才是难上加难,一代不如一代才是常态。   涵一行事霸道,眼高于顶,他新收下的徒儿,有何特殊之处,自然叫人好奇。   只听说那人出自凤仙虞氏,是个极品火行单灵根,去岁的十方绝境试炼,也名列前茅,只终究还是差了一着,没拿到体质升灵的资格,这样看上去。纵使厉害,但在能人辈出的上三宗之内,又算不得什么了。   不过世人也都知道,人家有什么底牌,又不会都露出来,许是不好叫外人知晓的那部分,才是涵一道君看重之处。   毕竟凤仙虞氏一族,多出火灵根,族人多拜在焚天峰门下,这能被涵一道君半路截胡。纵使灵根属性和玄天峰核心弟子要求不符,都要收下的人,肯定有不凡之处。   只这不凡之处外人又不知道,便不好作为津津乐道的谈资,但这虞氏少君还有一事足可称道。   便是她的容貌。   那个名篇迭出不穷的长流卫氏,这一辈的少君作赋将此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又有曾在神都中见过虞泽兰的人从旁佐证,其风仪无双的美名早已传遍中洲,凡好风闻者,皆无人不晓。   一时玄天峰内外,观者如堵,来看热闹的人不知凡几。   “希望这虞姑娘可不要似其他美人一般,以面纱覆面,不然我等岂不是白来一趟。”   “虞姑娘可是仙朝中人,以大玄仙朝的风气,我猜大概是不会的。不过这不戴面纱的美人儿,大多脾气火爆,反倒更不好惹。”   “哦?敢问万师姐,这是从何说起啊?”   “这生得美,自然就容易招来些嗡嗡嘤嘤的苍蝇,成日里被这些人烦,脾气当然好不了。可若是不遮不掩,不怕别人来烦,那定然是自恃实力不凡,有碾碎苍蝇的本事,我的好师弟们,这远远看看就罢,你们可千万别一时念起,去做了人家杀鸡儆猴的好耗材啊。”   “万师姐你也太危言耸听了,更何况,我等岂是那轻佻不知礼的人。”   “怎么是危言耸听?听说长洲那个裴度就不爱叫人看,多看他几眼就容易被他家客卿抓了挖去眼睛,此事长洲人尽知的。就说近来被他查到是青湖施氏的施陵光给他扬了名,暗中造势说他是长洲第一美人。这不,就被鬼斧阁下了追杀令,裴度扬言施陵光敢迈出大玄疆域一步,就让她人头落地。”   玄天峰所在,自是造化神秀之地,但见千峰列戟,万仞开屏。   仙殿掩于群山之中,奇花瑞草,郁郁苍苍,时闻鹤唳青霄外。楼阁立于翠峰之上,杳霭流玉,依依绕侧,正是云生栋梁间。   迎着众人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一艘宏伟壮丽的仙舟破开万道霞光,出现在玄天峰主殿之上。   仙舟缓缓降落在白玉铺就的广场上,当先步出的两道身影,顿时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人广袖迎风,墨发高束于鱼尾冠中,额间一点朱砂在晨光下灼灼如焰。他步态从容,矜贵清冷的眉宇间自带三分疏离,七分威仪,恍若神子临世,纤尘不染。   而他身侧的另一人——   生生压尽了满山芳华。   什么辞藻用来描摹她的风采都显得苍白无力,人群中只剩失神的喃喃之语。   “这便是……虞氏少君?”   “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世间竟然真有如此得天地之钟灵的人物。”   众人慨叹不已,这时又难免心生“书到用时方恨少”之感,除了“哇塞”“天呐”,居然也说不出别的言语来表达心中的震撼。   倒是爱好诗赋颇有才情的人听闻过卫瑛所写的《虞美人赋》,从前只闻此赋,不见其人,如今见了其人,欲吟诗作赋,又难免生出“眼前有景道不得,卫瑛作赋在前头”的遗憾怅惘。   为首两人俱是金相玉质,天人之姿,恰似并蒂双殊,让人觉得合该如此,任谁看了不说一句涵一道君这收徒的眼光真是妙到毫巅。   “诸位!”   一道清朗而又蕴含无上威严的声音,如暮鼓晨钟,自云端响起。   “今日拨冗观礼,见证吾徒虞氏泽兰入我玄天门下,涵一谢过。”   天边掠来一道流光,直直落入玄天殿中,来人手持拂尘,于丹陛之上转身,唇边含笑。   阶下上玄仙宗弟子皆躬身以拜,齐声喝道:“拜见掌教!” 第323章 泽兰一一二·为天下式   声浪过后,广场上一片肃穆。   王梁不知何时已来到涵一身后,涵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都梁香身上,眼中笑意渐深。   “典礼始——”   司仪弟子高声唱喏,古老的钟声响起,庄重而悠远。   按照上玄仙宗传承已久的古礼,拜师仪式繁琐而严谨,就是前世的都梁香也没经历过这等阵仗,难免有些紧张。   好在她天生一颗大心脏,这等场面,纵使紧张,做到绷着端肃的脸色,一步不错地完成仪式还是没问题的。   涵一焚香祝告,净坛请圣,恭请三清道祖临坛证盟。   玄天峰祖师与别宗别派祖师不同,尚在人间,便不祭画像。   忘机祖师洞府在玄天峰之南,涵一便令都梁香面南而跪,遥对祖师宣读拜师帖。   “弟子虞泽兰必谨遵师训,恪守门规,传承衣钵,光大吾门。”   又行三拜九叩大礼,焚香盟誓,得涵一宣誓门规,赐予法物,这一整套仪轨下来花了近一个时辰,才接近尾声。   最后,涵一为都梁香额间点上朱砂,谓之“开天目”,此举有收摄心神,开窍启灵之效,在额间朱砂褪色之前的这段时间,参悟功法都会事半功倍。   涵一的指尖萦绕着一点混沌朦胧的清光,轻轻点向都梁香的眉心。   “虞氏泽兰,今日入我玄天门下,为吾亲传弟子。赐尔道号——‘知白’。”涵一的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望你明辨是非,洞察机微,恪守本心,勿忘大道之根本。”   一点清光随之钻入眉心,都梁香只觉灵台一阵清明,确实有什么不一样了。   “弟子知白,叩谢师尊。”都梁香再次深深一拜,声音清越坚定。   涵一含笑点头,将人扶起。   “起来吧。”   随着司仪弟子“礼成”的唱喏,前来观礼的上玄仙宗弟子无不齐声喝道:   “恭贺掌教!恭贺知白师姐/师妹!”   仪式结束后,便有各峰前来观礼的峰主、长老,纷纷上前向涵一道君道贺,同时也难免要与他这位新收的徒弟说上几句话。   都梁香应对得体,举止合仪,倒是让一些原本觉得她性子可能会有些娇纵傲慢的人深感意外。   许是因为这个不是涵一从小教养的缘故,性子才颇为友善讨喜,不少人心中如此想道。   这些个师伯师叔们的弟子待都梁香都很热络,就是不同她说话时也没少往她身上打量,她自己倒是很习惯于这种走到哪里都万众瞩目的待遇。要是别人多看她几眼这也计较,早给自己计较死了,便也不大在意。   涵一却觉得自己身侧好像站了个冰坨子,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着寒气。   他侧首一看,无奈传音道:“梁儿,你就是不耐烦应付这种场面,为师不用你笑,你也不用摆出个死人脸吧。”   王梁一言不发,眼神冰冷,饶是被涵一敲打了一番,也没有丝毫要改变的意思。   “要不,你先下去休息一会儿?”   本来给小兰介绍同门这种事,该是梁儿这个做师兄的来代劳的,只是他先前没有接茬的意思,涵一也由着他去了。   “不用,徒儿不累。”   涵一彻底没话说了。   远远又有人来,这位身份可是不一般,涵一当即堆起了笑容。   那两个女子皆简单着一身圆领袍,腰系金带銙,看起来气度不凡,打扮却是很低调。   虞晗恭恭敬敬跟在两人身后,王梁瞥见了虞晗,心中对前头两人的身份已有了计较。   下一刻,他果然就听身旁的人乖巧又惊喜地喊了一声:“祖母,大姨母,你们公务繁忙,怎么也来了?”   虞昭近前摸摸她的脑袋,“小兰拜师大事,姨母岂能不来。”   “若不是……”她柔和了脸色,心道那晦气事还是就不提了,改口道,“前几月那次你就该回凤仙同我待些时日的,你姨父也很想你,偏偏老三怕我把你就此扣在凤仙了,竟带着你一溜烟跑了。”   虞昭说着,冷眼斜睨了虞晗一眼,后者只能老实赔笑。   虞昭身侧那个身姿笔挺,眉目威严的女子自不做他想,正是小虞的祖母,大玄雁云道节度使,曦州大都督,虞启。   虞启自然是先和涵一打了招呼,寒暄了几句,两人上回见面算不得多愉快。但事情既然已经定下,这会儿表面上的客套还是有的。   “梁,见过虞都督,虞刺史。”   王梁忽然上前一步,和虞启和虞昭见礼。   他面带微笑,举止恭敬。   虞启略一挑眉,打量了他上下。   她常年驻守在雁云道,是不常回神都的,倒也没见过王梁。但她还是听闻过涵一的大弟子是何身份的。   “哦,是齐世子啊,齐侯最近可还好?”   两人热切地攀谈起来。   都梁香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根本搞不懂他这会儿跳出来跟她祖母聊得热火朝天,是什么意思。   “诶-?小兰。”虞昭轻斥了她一声,学着她的样子翻了个白眼,质问道,“你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不端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知道了。”   王梁看了过来,笑道:“师妹纯稚可爱,现下这里也没有外人,倒也不必待她如此严苛。”   他又装上好人了又装上了又装上了……呕,想吐。   都梁香悄悄磨了磨牙。   偏偏有长辈们在,都梁香这时也确实不好发作,没看挤眉弄眼一下都被斥责了嘛。   这时只能僵着一张脸,冷冷地看了一眼王梁,连瞪眼都不敢瞪。   后者状似不解地看了过来,冲她微挑了一下眉,似在疑惑相问。   都梁香懒得看他,别过头去。   虞启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来回,若有所思。   她公务繁忙,不好在玄天峰久留,勉励了都梁香几句,就要走了。   “小兰。”虞启唤了都梁香一声,沉声吩咐道,“记得和齐世子好好相处,你二人同在一门,自当彼此扶持,守望相助。齐世子品性端方,才识宏博,沉稳有度,进退合仪,你既与他同门修业,当以兄礼事之,虚心求教,以其为镜,收敛性情,可知?”   呕——这些词跟他有关系吗?   “小兰知道,祖母放心。”都梁香除了乖乖应是,还能怎么办。   王梁一瞧她那副不情不愿,又不得不应的模样,就心情颇好,唇角微扬。   虞启严肃的眉目也缓和了些,“这就对了。”   她淡笑了下,“卫仆射最近同我聊了聊……”   “卫琛是个好孩子。”虞启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拍了拍王梁的肩膀,又拍了拍都梁香的手背,“日后,说不定,我们还能亲上加亲呢……”   “好好相处,知道吗?”她眼神慈和,最后交代了一句。   虞昭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偏头看了母亲一眼,却没能从对方那无懈可击的表情上窥得什么。   她压下心头的疑惑,只待等会儿四下无人之时再向母亲求教。   王梁极为勉强地笑了笑。 第324章 泽兰一一三·也是个人   待该认识的都认识的差不多了,涵一广袖一展,就将两人瞬息带回了他的洞府。   师徒三人关起门来叙话,涵一半点也不拖泥带水,指尖夹着一张契约文书,就这么递到了都梁香眼前。   “你的拜师礼。”   都梁香接过,一边问起,“这是什么?”   “一条昆吾石的矿脉,已经知会过你祖母,她已派虞氏的人前去接手了,倒不用你操心些别的。”涵一说的轻描淡写,仿佛送的不过是一枚灵石。   昆吾石矿脉?好东西啊。   昆吾石不仅提炼后能用来打造高品质的法器。若是开采出了昆吾石精,这石精还能用来淬炼法宝,提升法宝的品质。   昆吾石矿脉,可比寻常的上品灵石矿脉还要珍稀许多。   不过这矿看上去是给她的,但对虞氏的意义显然比对她个人的意义要大多了。   都梁香心念电转,这未必不是祖母和师尊商讨后定下的拜师条件之一。   都梁香收下契约文书,乖觉地走到涵一身后,给他捶了捶背,揉了揉肩,笑得一脸谄媚。   “多谢师尊,让师尊破费了。”   涵一颇为受用她这点不痛不痒的孝心,微微笑起来,摊了摊手,“哎呀,这才是收徒弟的感觉嘛,看看咱小兰,多贴心。”   他瞥向王梁,笑问道:“是不是呀?”   后者只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师尊若是身体酸痛,运转次大周天也比她这点儿挠痒痒的路数强,师尊想偏心她就偏心她,不用找这等借口。”   涵一就知这大徒儿逗着没趣,对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王梁迟疑地走了过去,眉宇间带着戒备。   涵一伸了伸手,作势要摸他的脑袋,王梁当即后退了一步,皱眉道:“师尊,我已大了!”   涵一摇了摇头,又去摸都梁香的脑袋,后者自然是乖乖巧巧让他摸了,甚至还配合地微微低头。   “你看看,这就是区别,为师我不找借口,那也得是偏心你师妹啊。”涵一的口气这下更是理直气壮了。   其实都梁香也不喜欢叫人摸脑袋,她都多大了,不过家中的长辈如此她实在不好推辞冷脸,涵一嘛,又刚拿了人家手短,便也就乖巧这一时了。   这会儿看涵一拿王梁逗趣,也挺有意思的。   “对了师尊,我的道号是知白,那他的道号是什么啊?”都梁香往王梁身上一指,好奇道。   “哦,叫知常。”   “知常?”都梁香拖长了语调,眼波流转间已起了戏谑之色。   王梁一看她那神情,就知她接下来少不得要揶揄他。   还未等她说话,就提前喝止道:“闭嘴。”   都梁香自不会理他,徐徐道:“复命曰常,知常曰明……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天。”   “你不明不容,师尊对你的期望你一样也未做到,倒是白瞎了师尊的良苦用心。”   涵一捋了捋拂尘的尘丝,心说这拂尘可真拂尘啊。   不过小兰倒是聪敏,知道她自己的道号出自《道德经》,一下就料中了梁儿的道号也是出自《道德经》,他本意确实是取自她方才所念的那几句。   “可说呢。”涵一摊了摊手道,一副“为师也很失望”的模样。   王梁斜睨过去,面色冷峭。   “师妹若是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倒是也不必非要与我叙话。”   “好你个王梁!”   两人一言不合,竟然这就动起手来。   涵一往后退了退,把宽敞的大厅留给了两人,在一旁看得那是目放异彩。   “小兰这《太极玄元功》练得可以啊!”他抚掌赞叹。   他都还没怎么教呢,只传了小兰记载功法的玉简,又叫梁儿指点她一二,短短不到一月的功夫,就能将拳法篇练到这个程度,和梁儿过招打得有来有往,这可真是太不错了。   哎呀,收到有天资的徒儿就是省心。   他李云阳同他那些成日念叨“先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这门功法不就学会了吗为什么他们总是学不会呢”的师兄师姐们,一向是没有共同语言的。   目前看来以后也不会有。   唉,他早说了好徒弟是要靠抢的,看中了就要速速下手,等到十年一度的仙盟试炼大会之时,再择表现优异者收入门下,那真是黄花菜都凉了。   正笑眯眯审视着他两个徒儿招法的欠缺之处,就有他的仆从端着茶水进来侍奉。   仆从看着在厅中打得热火朝天的两人,明显愣了愣神。   涵一慨叹道:“你说说,我这徒儿们就是这么刻苦,练功也不看看场合,兴之所起,这也就练起来了。”   仆从直觉这话哪里怪怪的,但也不好驳自家主人的面子,只能微微颔首算作附和。   “好了,好了,可以了,不用再练了。”涵一看了一会儿,拂尘一扬,就飞出去两拨尘丝,卷在两人腰上,将两人拉扯着分开了。   “都是一家师兄妹,和和气气的不好吗?你看你们这闹腾的。”涵一咳嗽两声,故作严肃,“梁儿,不是叫你让着点你师妹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呵,师尊这话说的,她先出言不逊,也是她先动的手,我还要怎么让着她?一言不发任她骂,站着不动让她打?再说了,我把人家当师妹来忍让,人家可未必认我这个师兄。”   王梁冷笑两声,负手看向都梁香,“那我也没必要,一味地宽纵某人,我可不是卫琛,没他那么下贱。”   好难听的话,都梁香眉头一皱,不知他这时提卫琛做什么……话说,卫琛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她待卫琛也还好吧,不好的……那不都是在榻上的事嘛,这也能跟他表兄说吗?   知道卫琛待他表兄亲近,也不必亲近成这个样子吧……   她回去真得好好警告下卫琛了,嘴上能不能有个把门的啊,她不要面子的嘛。   眼见着都梁香的脸色越来越红,初时王梁还以为她是羞愧的。孰料越看她,她脸色就越心虚,还不自在地别过了脸,一看就没干什么好事的模样。   王梁看在眼里,本就冷若寒霜的脸色愈发凝重,从送走虞启时就堵了石头似的心。顿时更堵了,狠剐了她几眼,也扭过头去。   两人的眉眼官司交锋了数个回合,各个心底有鬼,实际上没过去几息。   涵一不疑有他,出来打圆场道:“小兰,你说你也是的,待你师兄一点都不敬重,以后不许了哈。”   都梁香才不听他的,当即呛声道:“以后我们各论各的,你是我师尊,他……也是个人。”   涵一无奈:“小兰啊,我作证,你师兄待你是再有耐心没有的了,待旁人他可不是这个样子,你也稍微退让一点好不好?从前你俩有什么龃龉,就让它过去吧。”   “我退让了啊,我不都说他是个人了嘛,他刚才可还骂我是狗来着。”   王梁笑起来:“我还得谢谢你是不是?”   “不客气啊,人。”   都梁香冲他盈盈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神气十足。 第325章 泽兰一一四·伶牙俐齿   涵一看着两个徒弟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既觉头疼,又觉有趣。   不过小辈间的不和睦,还是让他们自己磨合的好,他是不好插手也插手不动了。   天才就是这样的,各有各的傲气和脾气……唉,真是甜蜜的烦恼啊。   “好了,闹也闹过了,梁儿,你带着你师妹去看看给她准备的院落,她喜不喜欢,有什么要添置的,便交代给底下人去办。顺便带她在我这小竹峰上逛一逛,看看她想把她的院落放在哪一处,我用移山之术也是可以腾挪的。看得差不多了,你们就回郦州去吧,我也要回神都了,待你们自郦州回来,再去棋院拜见我,去吧。”   “是,师尊。”   王梁颔首应是,便领了人出去。   小竹峰离玄天峰主殿不远,胜在清幽僻静,是涵一的洞府所在。   他的居所在山顶上,叫做水云天。王梁的居所则在山腰上,唤作竹烟居。现在又命人在另一处较低矮的山腰上,寻了个僻静之所,搭起了楼阁。   凡修道之人的居所,最好种些属性相契的灵植,这些灵植可以将天地间逸散的各种灵气,都转化为自身属性的灵气,供给自身的同时,富裕的灵气还能馈泽居住在其畔的修士,是天然的聚灵阵。   这天然的聚灵阵,再搭配一个真的聚灵阵,效果自然更加拔群。   两人并肩下山行去,远远便看见一片火红的树冠。   都梁香虽不想同王梁说什么话,但有一事确实好奇。   “师尊可在玉京棋院领了官职?”   “不曾。”   “那他为何要回棋院?”   “师尊近来在棋院修行。”   “这是为何?师尊棋品已然入神,还有何精进的必要,棋院之中,据传连棋院祭酒棋力都在他之下,还有谁能指点他不成?”   “谁说是精进棋艺了。”   “那又是为什么?”   “那就不是你能问的了。”   “嘁,故弄玄虚。”   “那你自己去问师尊,看他会不会告诉你。”   都梁香三两步跑到他面前,正对着他,一边倒退着下山,一边观察他的神色。   “是那个容姥吧,师尊对她颇为敬重……”   不……何止是敬重,都称得上是毕恭毕敬了。   连涵一这个合体修士都要郑重以待,对方一个眼神都能叫他噤若寒蝉的人,岂会是无名之辈。   “师尊近来可是在向她求学问道?她什么身份?”   王梁眯着眼瞧了她一会儿,不咸不淡地笑了下。   “你倒确实敏锐。”   都梁香知道他先前都不肯明言,这会儿更不会说,她要的,也只是王梁的反应罢了。   “那位,可是大乘修士?”她试探着问道,眼睛紧紧盯着他。   王梁闻言,面色依旧沉静如水,连眼神也没有丝毫波动,什么都叫人看不出来。   “没意思。”   都梁香气馁地找了颗小石子出气,一脚将其踢飞。   她正要转过身来好好走路,脚下却踩了个空,眼看就要摔个屁股蹲儿。   王梁眉峰一拧,闪电出手,揪着她的后衣领就给她拽上来了。   “谁教你这么走路的?”   都梁香被骤然收紧的衣领勒得够呛,摸了摸自己受难的脖子,垮起个脸。   “我谢谢你!”   “你当然该谢我。”   “王梁,我发现你人其实挺好的。”都梁香突然道。   “呵,你才发现。”   “只可惜,有小节而无大义……”她摇头晃脑道,“还是贱人一个啊。”   王梁原以为她要同他求和了,心头刚浮起几分隐秘的欢喜,笑意还未来得及爬到面上,就遭人泼了盆冷水。   “虞泽兰!”他咬牙切齿,“气死我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都梁香拂开落在她肩头的花瓣,心情好极了。   她脆生生道:“要是真能把你气死,那不恰说明了,我三寸之舌,强于三尺青锋,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本事,证明我厉害啊,能给我扬名,这不是好处?”   她回想了下两人曾发下的道心誓,好像确实没有“不得把对方气死”这个条款,不免笑得更灿烂了些。   虽说是无稽之谈,不妨碍她拿此事寻开心啊。   “好个伶牙俐齿的东西。”王梁冷冷道。   “我就当你夸我了哦。”   “不止伶牙俐齿,还是铁嘴钢牙呢,”她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指了指他,凶神恶煞地恫吓道,“晚上睡觉别太死,有你好果子吃。”   “幼稚。”   还呲牙,真当自己是那吊睛白额的山君不成,这模样能吓唬到谁啊。   倒是把人……   王梁的脸上浮起一抹薄红,他以手抵唇,偏过头去。   “现在就是‘幼稚’了?之前你在我祖母面前还说我纯稚可爱呢,装不死你,这会儿接着装啊。”   都梁香怪腔怪调学起虞启说话:“齐世子品性端方,才识宏博,沉稳有度,进退合仪……呕!”   说完她还夸张地做了个呕吐的动作。   呸,早就想当面啐他了。   王梁一掌扣在面上,正微微用力地掩着面容。   修长的指节绷出紧张的弧度,薄嫩的肌肤下浮出一道道鲜明的青筋,其上细微的颤动昭示着手的主人情绪并不平静。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   都梁香睨他一眼,心道,呵,还遮起来,遮起来我就不知道你被气得勃然变色,连仪态都维持不住了吗? 第326章 泽兰一一五·隙月白虹   都梁香在她的院落里信步闲游,逛了一圈,这瞧瞧,那看看,颇为满意。   庭中种了几株凤凰木,开得正盛,火红的花冠霞帔似的覆满庭院,氤氲的火灵气让四周空气都暖融融的。   “虞师姐,王师兄。”   正在打理此间园林的杂役弟子见着两人,忙搬来一块上好的木料,又备好笔墨,恭请都梁香为她自己的居所题匾。   “就叫红楹居吧。”   她用飞凤书笔走龙蛇,几个清健有力,又不失飘逸落拓的字便跃然木上。   杂役弟子又请教都梁香园中的流水如何引设才合她的喜好,都梁香哪乐意操心这些琐事,便把申冶的灵犀玉干支给了这杂役弟子。   “咳咳。”   都梁香瞥了王梁一眼,“嗓子痒就去青囊峰找医修治。”   正迈步离开的杂役弟子忽地肩膀微微一抖。   王梁叹了口气,心道,她总这般说话,习惯了倒也还好。   “有事情要同你说罢了。”   他在一株凤凰木下的石桌前驻足,取出两个木匣轻轻放下。   “这是给师妹的入门礼。”   都梁香眼睛亮了亮,视线不由自主地黏在木匣上。旋即想起这是王梁给的东西,立即别过身去,板起脸,双臂环抱,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   “我才不要你的东西。”   王梁这时有耐心的很,温声道:“师妹何妨先看一眼是何物?再做决定也不迟啊。”   都梁香盯着他,思忖片刻,强调道:“是你求我看的。”   王梁摇了摇头,笑了声,无奈道:“是是是,我求你看的。”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赏个脸吧,师妹。”   都梁香这才掀开木匣,第一个木匣甫一打开,就有寒气扑面,冒出白雾。   匣中静卧一口银白长剑,月华般内敛的宝光在剑身流转,冰裂似的花纹纹路若隐若现。   不过只露出来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剑身上就结出了霜花。   都梁香将这口剑从木匣中取出,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她手腕轻转,斩出一道剑气,只听龙吟声响,远处一座假山纹丝不动。   一阵风过,那假山的上半截山石就这么直挺挺地滑落了下去。   断面光滑如镜的石面上骤然炸开冰刺,深入内里,将整块巨石裂为碎砾。   “好剑!”她由衷赞叹,并指抹过剑身,感受着其中充沛的灵气,保守估计,这也至少是一件玄品法宝。   王梁:“此剑名为隙月,是一口上乘的玄品宝剑,你拿回去温养个几百年,若能寻得纯阴灵物,再以师尊所赠灵矿中的昆吾石精淬炼,说不定就能进阶道品了。”   都梁香瞳孔微震,强压下心中惊叹,不想表现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等品阶的宝物虞氏也不是没有,但都是镇族之宝,肯定不能这么随意拿出来送人就是了。   王氏不愧是大玄唯一被赤帝授了封地和爵位的世家,家底就这么厚吗?难怪涵一谈起身家都说他自愧不如王氏。   她垂眸暗忖,那会儿为了救卫琛性命,跟王梁讨价还价时,还是要价太低了。   亏了,真是亏了。   都梁香古怪地瞥了王梁一眼。   那会儿涵一问她要什么拜师礼,她不过是信口提了句道品法宝,心里自然是没当真的。   ……听王梁这意思,涵一无能为力,没放在心上,他倒是真给听进去了。   他何时变得这般大方了?   都梁香压下心头异样,她掀开了第二个木匣。   炽热的气息溢散而出,木匣里冒出耀眼夺目的光芒,似云气的白气,萦绕在白炽的剑身旁,宛若日晕。   又是一口宝剑。   都梁香拾起此剑,挽了个剑花,剑光煌煌如大日临空。   使剑之时,剑声铮鏦,亦似龙吟。   这两口剑怕不是都生了龙魂,难怪王梁敢夸口说隙月剑有望进阶道品,如今看来,竟不是夸口,而是真的。   “此剑名为白虹,亦是一口上乘的玄品宝剑。白虹剑性至阳至刚,其锋芒如烈日灼灼,无物不焚。它与隙月一阴一阳,一寒一热,若能同时驾驭,相辅相成,威力更增。同样,它亦有进阶道品的潜力,日后寻得合适的纯阳灵物,与昆吾石精一同淬炼,当可更上层楼。”   都梁香的目光流连在剑身上,看似是在赏剑,心下已打起鼓来。   ……这也太贵重了。   道品法宝,就是放在上三宗这样的势力中,也是一峰之主这种级别的人物,或靠运气逆天的机缘,或靠底蕴深厚的传承,才能得到一两件的至宝。   即便是涵一这种身份,别说拿来送徒弟了,就是他拿去送亲娘,那也绰绰有余了。   这有进阶道品潜能的宝剑,自然格外金贵,就是放在国师府这种出了一个大乘期道尊的门户,那也是珍稀中的珍稀之物。   王梁送她一柄便罢,还一出手就是两柄……   这真的贵重到有点儿超出他们这关系该有的界限了。   就是当年国师王济收徒,好像也没拿出过这等阵仗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记得她当年听那些风闻的时候,王济也只赠了她那徒儿一件寻常的玄品法宝。   王梁瞧她蹙眉出神,口气似有些头疼,又似有些无奈:“你不会这也看不上吧?”   他道:“道品法宝我家确实还有几件,不过那要请示族中,才能予我赠人,以你我二人如今的关系,那可真不能给你,不过……也并非全无可能。”   这话听着更怪了,都梁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纵使财帛动人心,这不是靠自己本事得来之物,总归用着不安心。   虽然这两柄剑确实也太叫人动心了点……   都梁香将剑放回木匣,深吸一口气,毅然将木匣合上。   “这礼太贵重了,虞氏可回礼不起,你还是收回去吧。”   王梁呵笑一声,“我王氏坐收齐州一州税赋多年,还不至于落魄到那等,送了礼就一定要收回同等价值之物的地步。”   他刚想说“谁稀罕你的回礼”,心念一转,就改了口,颇为不在乎的模样,“你随意回个什么小物件,聊表心意就行了,世间有我王氏之富的人家可没有几个,我岂会在意这些。”   “呵,黄鼠狼给鸡拜年。”   王梁沉沉叹气,“若是我这都叫没安好心,世间可没有几个好心人了。”   都梁香看过来,凤眼微眯,目光如炬,含着审视。   “王梁,我倒有一问,”她一字一顿地问道,眼神锐利,“若今日拜入师尊门下的不是我,你可还会送这等贵重之物?” 第327章 泽兰一一六·虚设之事   “呵。”   这都叫人问到脸上了,王梁却不知道该如何答了。   迎着她猜忌又含着丝审视的目光,事涉他自己,到底没法像先前那样面不改色。   他心绪翻涌,眸光闪动,凝视着她愈发冷凝的眼色,心底百转千回。   他淡淡道:“虚设之事,何必多想。”   都梁香回想着这些时日和他相处的情景,那缕一直若有若无萦绕心头的古怪感,终于褪去迷雾,叫她抓住了灵感。   原来他待她一开始就是特别的。   她还以为那些大度和忍让要么是他在人前不得已而为之的伪装,要么是因为她家世之故。如今看来,竟大有可能是另一个缘由……   肤浅之徒!   不就是小虞这具皮囊生得美吗?   她原以为他虽是一个傲慢自大又睚眦必报的贱人,好歹心性异于常人。没想到,也不过就是个贪图美色的凡夫俗子罢了。   不过,若是能利用一二……   ——但那都是有代价的。   那个自私鬼,就是叫他对她现在的躯壳多迷恋上几分,真到了涉及他切身利益的好东西,他还能给她不成?   现在大方,不过是这些东西拿出来也动不到他的根本罢了。   再说了,这两件法宝再好,哪抵得上归元灵珠对她的重要?   这可是毁人道途之仇,若不是她还会一门复生功法,那几乎就是生死之仇了。   叫她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算了,谁乐意跟王梁虚与委蛇,她才不要接受他的示好,膈应死了。   ——但人总不能为了尊严连宝贝都不要吧。   这都约等于是白捡了!   可恶啊,就没有什么办法能站着就把宝贝挣了吗?   都梁香这边亦是心潮起伏,纠结万分,时而探究地偷瞄他几眼,时而皱巴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梁将她的挣扎尽收眼底,眸色渐冷,唇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她知道了。   只这会儿还不说话,心中是如何做想,他亦不用多想了。   心也仿佛随着她沉默的每一瞬,一点点沉了下去。   “有那么为难吗?”   “你又不是白给我。”   “怎么不是?”   “那你可想好了,这东西给了我可是肉包子打……那就是白给了,你可别指望我承你的情,记你的好,我该气你还是要气的。”   该讨厌还是要讨厌的,该恨的还是要恨的,两口宝剑算什么,根本抹不平她痛失归元灵珠的心伤!   他扯了扯嘴角,“我也没指望你长良心。”   “那感情好啊。”   都梁香眉开眼笑,就要将这两个木匣收入囊中,王梁却伸手一拦。   “慢。”   都梁香收回手,拧眉将两只手交叠着抱在胸前,没好气地瞪了王梁一眼。   她就知道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东西可以给你,但当然是有条件的。”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浪费我时间!”   都梁香转身就走,被王梁扯住胳膊。   “叫声师兄就行了。”   他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倦意,“这算什么刻意为难你的条件吗?”   都梁香差点没打个寒颤。   这什么意思,就这么简单?   色令智昏昏到家了吧,她在心中暗骂道。   都到这份上了,这两口宝剑她哪还有不取之理。反正她都说明白了,就是收下了他的东西,也可别指望她回应他什么。   都是他自己上赶着的!   等她收拾好表情,才转过头去,假笑了两下。   “那就多谢师兄了。”   王梁忽而一笑,“师妹当真金贵得很,就为了听你句软话,竟要费这许多周章,师妹之言,一字何止千金呐。”   又开始了,这阴阳怪气的调子。   都梁香眸中划过一丝嘲弄,心道,那还不都是你应得的待遇嘛,且受着吧。   不过,看在隙月和白虹的份儿上,这句话她可以不说出口。   纵使都梁香没说话,他也能从她的脸上瞧出许多不屑和得意来。   这神情若叫旁人做来自然是衅意十足的,轻易就能挑起人的火气。   王梁指节轻按眉心,自嘲一笑。   可他这会儿竟还觉得她这矜傲的模样,看着也挺顺眼的。   都梁香被他不加掩饰的目光盯得毛骨悚然。   她咳了声,“好了,宅子也看得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   见她这副避之不及的样子,他忽又生了恨,心底蓦地窜起一股邪火,今日偏不肯就这么罢休了。   他移了一步,挡住她的去路。   都梁香皱了皱眉,也懒得去揣测他的意图,侧移了一步,刚想绕过他,又被他堵住。   “好、狗、不、挡、道。”都梁香直视着他,眼底冒着火气。   王梁玩味一笑,不止不退,还往前走了一步。   都梁香只得后退,对方却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直到将她困在树干和他的胸膛之间,再无退路。   “王梁!”都梁香磨着后槽牙,动了真火,就要出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料三两下就被王梁制住,擒住她的手腕。   “师妹的拳脚还是我教的,没个三五年的精研,你想在我这里讨到便宜,异想天开。”他轻蔑地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师妹还是省省吧。”   “你到底要做什么!”   王梁嘲弄一笑,微挑的眼尾泄出几分邪肆,视线如同实质,堪称无礼地在她面上细细描摹过,仿佛无形的抚弄。   “不喜欢让我看……”   他垂着眸子,喉头微动。   那莹澈的芙蓉面近在咫尺,他只需微微俯首,便能攫取那一次次讥讽、挖苦过他的,恼人的唇瓣。   腕上传来了愈发紧攥的力道,都梁香忿忿地挣了下,没挣动。   他牢牢禁锢着她,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郁,眸色深得骇人,语气一句比一句冷厉。   “怎么就那么愿意让旁人看?”   他当着她的面,目光放肆地滑入她微敞的衣襟。   “师妹现下穿得可齐整呢,你穿着寝衣躺在濮阳刈怀里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怒,不知道怕?”   “呵,我要做什么?我又能做什么?”   “不过就是想问问师妹,为何独独待我这般不公平?”   都梁香因他突如其来的发难而生的厌烦骤然停滞。   她垂下脸,心下震动。   他这是……醋了?   哈。   都梁香心底嗤笑,既觉得荒谬,又觉得痛快。   她既不愿与他有瓜葛,觉得恶心,又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既然他动了心思,何不借此戏弄他一番?   将他捧上云端,编织一场美梦,再亲手撕碎,看他坠落,定能让他痛苦许久。   ……罢了,这种玩弄人心的把戏实在无趣,成效不过尔尔,既伤不了筋动不了骨,还要她强忍恶心周旋,得不偿失。   她才不要给他一点甜头。   反正瞧他现在这副妒火横生的模样,就够解气的了。   气吧气吧气吧,把他自己气死最好!   她仰起脸,故意道:“因为我喜欢濮阳刈啊,我就乐意让他抱,关你什么事?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质问我?”   “师妹喜欢的人可真多啊……”他阴沉下脸色,唇边忽勾起抹冷笑,“听说师妹和卫琛在议亲了?多大的喜事啊,师妹事忙,恐忘了知会薛庭梧这个旧相识,不若就让我为师妹代劳一下,如何?” 第328章 泽兰一一七·暗流汹涌   说起这事,都梁香就觉得奇怪。   什么和卫琛议亲,家中完全没跟她透过口风啊。   也不知道卫仆射和祖母聊什么了,方才听祖母的口气,竟似已看中了卫琛似的。   等她回去,也是要找姨母好好问上一问的。   不过依她所见,就是祖母真的有同卫氏联姻的意愿,也不会近来就把这件事摆到明面上来,那不是被人当靶子打吗?   昔年前几任监国太子争储之时,继承顺位靠前的帝姬帝子被刺杀之类的事也是屡见不鲜,更别提更常见的栽赃陷害、弹劾参奏、污其名声这类的斗争了。   就是祖母有联姻卫氏之心,方才也无甚必要在王梁面前提一嘴此事啊。   不管事实如何,都梁香自不可能这时去拆自家祖母的台,同王梁说并无此事。   不过若叫他去薛庭梧那里挑事,还真是给她添麻烦。   “你愿意同他说就同他说呗,你说有此事,我说没有此事,那我们不若就看看,他是会相信你这个同他有过节的卑鄙小人,还是会相信我这个心上人呢?”   都梁香盈盈一笑,好似胜券在握。   王梁忽道:“若是师妹真这么自信薛庭梧定会受你蒙骗,前头那次卫琛去寻衅他,你又何必动手教训卫琛呢?”   卫琛……都梁香在心底恶狠狠地念了一次这个名字,面上差点没绷住。   她是真的服气,他怎么什么事情都跟王梁说啊!   烦死了。   这么爱分享,下次干脆直接把她俩喜欢用什么姿……也告诉他的亲亲表兄好了!   都梁香本也想好了说辞,就说她教训卫琛不过是为小薛报十方绝境里的围杀之仇罢了,可不是因为卫琛去薛庭梧面前暴露了她二人的关系。   刚张了张唇瓣,凝着王梁那阴郁的眉眼,忽然有了更好的主意。   只防不攻有什么意思。   这样的交锋最忌讳一味地辩解,那就失了主动权了。   “我是没有自信蒙骗住他啊,他若跟我拈酸吃醋闹脾气,骗不住,只能哄了……”都梁香故意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意味深长道,“哄一次,手都要酸好几回呢。”   “本小姐金尊玉贵,哪能回回都这么哄他,偏卫琛不懂事,尽会给我添麻烦,那回确实没蒙骗住他……谁叫我舍不得他呢,便也只能如此了。卫琛害我脏了手,我当然要教训他了。”   都梁香好整以暇地观赏着他的表情。   他眸中暗流汹涌,几乎要沁出墨来,眼底怒火熊熊。   一瞬间,一个念头划过,如雨夜电闪般明晰。   不若就将那些人全杀了……   纵使声名狼藉,也好过,叫她此刻拿来她的这些“光辉事迹”折磨他。   他的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四周静得可怕,只余下他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每次呼吸,都带起胸膛抑怒到极致的细微起伏。   他瞧着可真是气狠了,都梁香略一挑眉,也没想到效果这么拔群,他这忮心之骄固,划拉一下可以和萧鹤仙坐一桌了。   她跟他亲近过吗?他倒在这里摆上他有资格置喙她私事的谱了,脸皮真是厚。   王梁瞥见她眼底嘲弄的笑意,目光骤然一凝,忽地明悟过来:“你在骗我?你故意的?”   都梁香似笑非笑道:“我骗你这些做什么?不是你先莫名其妙的吗?倒是你……突然提我情郎做什么?总不至于有些人管天管地,还要管到别人的房中事去吧?”   她踹了他一脚,“喂,可以放开了我吧。”   都梁香瞧他不动弹,口气戏谑:“怎么,你还想听我继续讲点我的……”   “闭嘴!”   他冷冷看过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了钳在她腕上的手,带着弧度微小的颤抖。   都梁香手中冒出一团火焰,兀然出现一截火链枪的枪杆,她握着枪杆往前一送,枪尾正点在王梁胸口,给他捅倒在地。   剩下两截枪杆飞快拼了过来,她持枪往下一点,枪尖正逼上了就要起身的王梁,指着他的脖颈将他压回了地上去。   “王梁,既然要装成一条不会咬人的狗,怎么不装得久些……既然要与我消释前嫌,怎么偏这时来威胁我?”   她学着那日王梁的口吻,慢声复诵了一遍:“旁人对我有何不满那是旁人的事,你只说我待你如何?”   都梁香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梁,满脸不屑,“你待我就很好吗?”   “你很妨碍我知不知道?”她的神色现出几分冷戾来。   王梁猝不及防被枪尖指着咽喉,本该恼怒,可就在抬眼的刹那,所有情绪骤然冻结。   女子执枪而立,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   可那微抬的下颌,那垂眸睥睨的姿态,那眉梢眼角孤傲又志得意满的神气……   一缕异样瞬间掠过脑海。   他的心头猛地一缩,闭了闭眼。   是错觉吗?   他比较起回忆中两人的神态,只觉越想越像,越像他就越忍不住去想,他睁开眼,蓦然恍惚。   仿佛看到了那柄剑猛地刺了过来,他仓皇一躲,胸膛上传来剧痛,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不可,我们已立了道心誓,你不能伤我……”   都梁香愕然。   她什么也没干啊。   她收回火链枪,蹲下去瞧了眼神色有异的王梁,看他急促地喘息着,目光失神,唇瓣微动,便凑近了去听他的呓语。   我们已立了道心誓,你不能伤我……   都梁香身体一僵。   她视线惊疑不定地扫过了王梁上下,仅用一瞬就反应过来,应不是自己暴露了,而是他自己发作了惊悸之症。   难怪,难怪……   那日他特意留下了鸩玉,后来她还在他身上嗅到了些有安神之效的草药味道。   合着之前在秘境中差点死在她剑下,给他留下了这么大的阴影啊,都发展成惊悸之症了。   活该。   这惊悸之症说起来也算不得多严重,晾他一会儿就能缓过来了。   都梁香摩挲起下巴,要不是怕暴露身份,进而暴露她复生功法的秘密,她都想多吓他几回了。   而且惊悸发作之时,意识都是清醒的,王梁这会儿看着状态不太对,现在发生的事,过后那都是能回忆起来的。   那她这会儿就不能表现得太淡定。   “喂,你怎么了?”她状似关心地拍了拍王梁的脸,实则偷偷加重了些力道。 第329章 泽兰一一八·来日方长   不知道是不是她拍打的力道确实太重,还是那几声清脆的声响穿透了迷障,王梁只觉得眼前那摇晃、混沌、不真实的世界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那些奔逸纷乱的念头也一个个抽离消散。   狂乱的心跳渐渐平复,他像是刚从一场令人窒息的梦魇中挣脱出来,浑身脱力,却又异常清醒。   “喂!”   都梁香一个巴掌又要落下来。   王梁眼睫猛地一颤,抬手抓住她的腕。   都梁香嘴角往下撇了一个细微的弧度——怎么恢复得这么快?她这都没扇过瘾呢。   “你好了啊?”她的语气颇为轻快,比起松了口气,更像是遗憾,“好了就好。”   他定定地望着她,这张初见时就觉得与那人有三分相似的脸,此刻在灼目的日光和未散尽的惊悸余韵中,那三分相似仿佛被放大到了七分、八分……甚至更多。   他五味杂陈,心绪复杂难言。   最可笑的是,他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那若有若无的相似,才对这个人也生了别的心思……   他当然是恨那人的,纵使在没有那件事前有什么,在那件事后也该没有了。   可他就是要一次次、一次次地想起她,想起她的不逊,她的狡黠,她意气飞扬的明媚耀眼……还有那日同人调谑时的巧笑嫣然。   他总要这样想起她的一切!   而这一切的一切,又是那么地、那么地叫人恼恨!不止是那人叫人恼恨,就连会想起这些记忆的自己,也叫人恼恨万分!   他以为他可以忘掉,他以为他早就忘掉了,可虞泽兰的存在,为何偏要这般一次次地叫他回想起来。   他自然是喜欢虞泽兰的,可每每对她心动之时,却总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回荡。   如今,到如今……   谁是因,谁是果,他自己竟也分不清了。   万般的混乱、挣扎,终沉淀为一个清晰的念头:或许我该离她远点儿。   再没有这许多因她而生的烦恼,再没有因那人带来的恨……和惧。   都梁香起身要走,就在她身形将起未起的那一刹那,他手臂骤然发力,将她往下一扯。   都梁香猝不及防,被他狠狠拽落,直直跌入他的怀中。   他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双臂如铁箍般迅速收拢,将她紧紧圈在胸前。   他的胸膛仍在剧烈起伏,心跳如同擂鼓,隔着薄薄的衣料,一声声重重撞在她的胸口上。   “登徒子啊你!”都梁香回过神来,眸中燃起怒火,用力挣扎起来。   他死死抱住她,制住她的动作,目光阴晦,缓缓低语:“你和卫琛的婚事成不了。”   都梁香面色一沉,唇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刚要发作,就听王梁继续道:“别急,别急……”他的鼻尖蹭过她的乌发,又缓缓下移,蹭过她的脸,低沉的声音里掺满了蛊惑,“我能给你的比他能给你的多多了,这不是在妨碍你,你以后会知道怎么选的……”   都梁香才不信他这鬼话,“那位还在世呢,你们国师府又敢做什么?”   赤帝对分土封爵深恶痛绝,凡佐立仙朝的功臣,和她的子嗣,她都不曾赐下食邑,仙朝万年,唯王氏不在此例。   一因繁露道尊为建立大玄立下了汗马功劳,连赤帝自己都自愧弗如,二因繁露道尊大兴教化,是缔造仙朝繁盛之基的最大功臣,三因繁露道尊不求升仙,死后身化甘霖,遗泽大玄凡人子民役使道法之能……桩桩件件,都是赫赫之功,可称鞠躬尽瘁,死而不已。   赤帝与繁露道尊又是携手走过筚路蓝缕的至友,少时惺惺相惜,及长互托性命。   如此至真至深的感情,道尊仙去,赤帝对其后人自然百般照拂,开此特例。   统御仙朝修真之人的国师府,赤帝亦全然交给了王氏打理,仙朝历代国师,皆出王氏,无一例外,这甚至是比十万霄羽禁军,更为庞大的一股力量,这是何等的信重。   位高则权重,权重则主忌,此必然之势也。受眷方厚,当益持恭顺,才得长久。   神都十二圣峰,拱卫天衢,藏兵十万。   能在此地修建府邸,以示隆宠的世家哪个不曾经得赤帝信重。如今,十二个山头也有十个,都换过主人了。   国师府向来不掺和储位之争,到底是回报这份信重更多些,还是惧赤帝雷霆之威多些,可不好说。   “所以你只需等一等……”   “师妹……”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微微一笑,眼里写满了势在必得,“我们来日方长。”   不就是画饼充饥吗,这自然是不能尽信的。   都梁香挣开他,忿忿地在他身上狠踹了几脚。   “无耻!谁跟你来日方长!谁让你抱我的!”   都梁香啐了他一口,皱着眉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襟,心头郁结。   这下是真被这人赖上了。   王梁慢慢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口气平淡,“下次换个地方踢吧,别老照着我的小腿踢,有点吃不消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踢瘸你才好呢,狗东西。”   都梁香往下瞄了一眼,敢奚落她是死瘸子,她可都记着呢。   “怎么?你也见不得别人有……”王梁忽然噤声。   也?他脸色沉了下来,不知道这时他这么顺嘴,又差点提起那人是为何。   只瞥见她那愤然含怒的眼睛,就总觉她是在记仇似的报复着什么。   他冷肃着眉眼,心头沉郁一片。   他真是疯了。   两人各自心怀鬼胎,沉默着下山离开,影子被西行渐落的日头拉得长长的,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宽大的空隙。   有风穿过那道空隙,卷起几片落叶,竟比他们之间显得更有牵连。   王梁忽地落后一步,缀在她身后。   那两道影子就这样交叠起来。   都梁香余光一瞥,气鼓鼓地加快了步伐,偏偏死活也甩不掉这人。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警告了王梁一眼:“喂!”   他无辜地举了举双手,“没碰你啊。”   都梁香伸出一根指头,向下一点,“影子也不行!”   “幼稚。”   都梁香一脚踩在他影子的“脸”上,又狠狠碾了碾。   “噗。”   他才道了半句“师妹何妨拿影子出气”,一记拳风就呼啸着冲至面门。   他一仰上身,堪堪才躲了一击,下一击又至。   唉,就知她说“影子也不行”那会儿也一直算计着要打他呢。   但碾影子还是……噗。 第330章 泽兰一一九·巡天司   两人几乎是一路打下了小竹峰,及至快出了小竹峰,不好叫外人看见,这才停手。   “《太极玄元功》内功讲究阴阳通变,修至大成,可以正阴之气引调正阳之气,抑或是以正阳之气引调正阴之气。可,以水灵气引调火灵气,亦可,以火灵气引调水灵气。”   “习得此门功法,就可以役使和自身灵根阴阳五行属性截然相反的灵气,这便是我赠了你一冰一火两柄剑的缘由,日后你学太虚两仪剑法的时候,用得上。”   “我看你从前也不会什么剑法,近日先传你太极剑法。两仪剑法,等你领悟了太极真意,能运功化生出两仪气旋,再教你不迟。”   王梁给她计划了下她近日的教学安排。   “这安排得也太满了!”都梁香咳了声,端起派头,拿腔拿调,“本安抚使公务繁忙,最近哪有这闲功夫……我等回了神都再让师尊教我,不差这几日的。”   王梁掀了掀唇角,语带讥诮:“你还有什么公务?铸鼎是需要你制范还是需要你浇筑?我看你是忙着去和郦州刺史家那个女儿游山玩水吧,你有那风花雪月的功夫,不比用来修炼强?”   “我凭什么听你的?”   “凭师尊的吩咐,你信不信就是回了神都,师尊也是让我代他授法?”   “懒死他算了。”   这会儿还没出小竹峰呢,都梁香也敢如此大逆不道的背后说涵一短长。   都梁香瞥了眼王梁,就觉头疼。   成了师兄妹就是这一点不好。   纵使前头吵得再凶,架打得再狠,后头还是少不了要打交道。   烦。   惹不起还躲不起这招数都不好使了。   两人才出小竹峰,都梁香立时就感受到了几道存在感极强的窥视。   几个一身金色锦衣的弟子,就大大方方地就立在小竹峰外的一棵歪脖子老树下,上下打量着都梁香。   却也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两人略过这一干人等,目不斜视地走远了。   莫名其妙的,都梁香心道。   她狐疑地回了回首,却见那几人还在看她。   “看服制,好像是长庚峰的核心弟子。”王梁道。   “找你的?”   “不认识,不过……”王梁玩味的语气又透着丝冷意,“他们明显是来看你的。”   “奇怪,拜师大典的时候怎么不来?长庚峰与玄天峰关系不睦吗?”   若说不喜欢凑这个热闹,这时又在这里守株待兔她干什么,就他们方才那个打量法,自报家门也不报,换个脾气稍微差一点的,现在都打起来了也说不定。   “那倒是不曾听闻。”   都梁香特地留了缕神识在原地探查,她神魂境界显然比这些人高多了,他们察觉不出来的。   远远离开,就听那几人讨论道。   “这就是虞师兄的亲妹妹?果真如传闻中一般,生得仙姿佚貌,细看之下,眉眼倒确实与虞师兄有几分相似之处。”   “泽川师兄早已脱离虞氏,自去虞姓,你还唤他虞师兄,这不妥吧。”   “那泽川还脱离长庚峰,拜入了神农谷门下,你还唤他师兄,也不妥吧?”   “泽川师兄可是上一任巡天司的青龙掌令使,诛杀了多少妖邪和魔头,护我中洲一方安宁。即使从此再非我门人,尊称其一句师兄又如何了?”   ……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已登上鸣霄仙舟的都梁香却是身形一僵。   什么?   她没听错吧,那些人说的是泽川没错吧?若说是同名,可既然都提到了神农谷,那就必是她认识的那个泽川无疑了。   泽川……是小虞的兄长?   这看上去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居然就这么打着了。   只是,从小虞的记忆里,她为何从未见家中同她说过这些事。   小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兄长呢。   不过倒也可以推测一番,泽川脱离虞氏,连虞姓都不再用,和虞氏的关系肯定也闹得很僵,家中就当没这个人,再也不提,叫她也不知晓,这倒也说得过去。   而且泽川从前居然还是长庚峰的弟子,难怪在神农谷的时候她就偶尔听人提过一两嘴,泽川从前在巡天司身居要职,带队降妖伏魔,一时在年轻弟子中声望无两。   那时她就奇怪,一个神农谷的医修弟子,怎么能做到一洲巡天司青龙掌令的。   巡天司是隶属中陆仙盟名下的组织,中陆三洲各大仙门都要按实力地位出足额弟子供职巡天司,司掌三洲捉拿诛杀妖邪魔怪之事,以图保境安民。   那时她也只当泽川天赋惊人,即使修习医术也不耽误他武艺超群绝伦,没想到居然是因为他曾是长庚峰弟子,本就修习刀兵之道法。   天呐,猝不及防得知了个大消息。   她一个分身就在泽川身边待着,几乎天天要见面,一个分身就在虞氏,居然现在才从外人的口中听闻此事,可见双方都对此事有多讳莫如深了。   都梁香正琢磨着要不要找申冶问问,远天之外,一队气势恢宏的仙舟破云飞来,和虞氏的鸣霄仙舟擦肩而过。   那桅杆上悬挂的战旗赫然标识着这队仙舟的归属——巡天司。   “虞师妹,且慢!”   一道清朗的声音,自那为首的一艘仙舟上传来,随后便有几道流光飞来。   虞氏的护卫刚要戒备拔刀,就见王梁举手止住,“不用,是认识之人。”   都梁香无语凝噎,抿了抿唇。   这是她家的护卫,有他什么事啊。   那几道流光飘然落下。   为首之人长身玉立,剑眉星目,俊美非凡,又着一身文武袖锦袍,气度英雅潇洒,神色昂然。   “王师弟。”他先是向王梁一礼。   “陆师兄。”   那人目光又移到都梁香身上,定了定,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几息,似是确认了她的身份,便笑起来,拱手礼道:“这位就是涵一师叔新收的弟子,虞师妹吧?”   都梁香微微颔首,亦回礼道:“是我,不知这位师兄是?”   “在下荆阳陆氏陆秉钧,见过虞师妹。”   都梁香一听这名字,就觉耳熟。   略一回想,就记起来,那日在卫氏雅宴上,申冶曾同她提过一嘴,陆氏有个继承顺位靠前的帝子与她年纪相近,便是这人了吧。 第331章 泽兰一二十·滴水不漏   “泽兰见过陆师兄,不知陆师兄突然到访……可是有何事?”   都梁香心中警惕起来,那陆拂衣初见就给她使绊子,想让她在神都才俊面前出丑,坏了名声,只可惜此计被她化解,便也做无事发生。   后来她两人握手言和,也不过是为了展示气度,做给外人看的表面功夫而已。   有陆拂衣的前车之鉴在,都梁香可不会认为,陆秉钧这时来见她,是揣着什么好意而来。   不得不防。   “那倒没什么事,只不过来见见虞师妹罢了,玄天峰与我神霄峰素来交好,涵一师叔从前对我颇为照拂,虞师妹又与我同为大玄出身,于情于理,涵一师叔收徒,虞师妹拜师,这大典我都该前来祝贺。只可惜巡天司临时来了一桩急事,我处置已毕,紧赶慢赶回来,还是没赶上师妹的拜师大典,真是遗憾。”   “陆师兄有心了。”   两人寒暄了一番,言语间还算平和,倒确实无事发生。   都梁香心道,难道真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陆秉钧笑容温煦,目光在都梁香和王梁之间流转,语气诚挚:“今日一见,方知涵一师叔眼光何其独到,王师弟和虞师妹皆是人中龙凤,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实在令人钦佩。”   他话锋一转,神色郑重了几分:“说来也巧,我此次外出,正是为了巡天司一桩棘手的案子,如今三洲之内,妖魔作乱愈发猖獗,我忝为中洲青龙掌令使,手下却无甚精兵强将,巡天司正是用人之际,以二位之能,若愿加入巡天司,必将大放异彩,护佑一方安宁,不知师弟师妹意下如何?”   哦?这是真心邀请还是有诈?   虽然都梁香看不出诈在何处,但总归她和陆秉钧二人各有立场,小心些总没错。   巡天司确实责任重大,事务繁忙。   若不是大玄境内专门设置了镇魔司监察灭杀魔修魔怪,又为妖族划定羁縻郡县,统一管理,使得百姓免受妖邪魔怪滋扰,吸引了大量百姓迁入大玄,三洲的仙门也不会联合设置巡天司,以处置治下的邪魔作乱之害。   在没有大量人口流入大玄以前,这些仙门会不会派弟子处置邪魔,全凭门人良心,现在处置邪魔倒隐约成仙盟的职责所在了。   只因仙门治下的王朝,无论缘由,皆要在王朝之外,再加收百姓十分之一的税。   治下人口流失,税就少了,自然必须要管。   大玄之外自与大玄不同,大玄设置镇魔司已有近万年,遂成常例,大玄百姓视其为理所当然之事,官府若不处置妖邪魔怪之害则不配为官府,是失职之举。   而在大玄之外嘛,王朝软弱,仙门汲利,凡人如瓦砾尘埃,死则死矣,不足为惜。邪魔作乱,百姓除了自认倒霉,便无他法,因而巡天司所到之处,百姓无不感激涕零。   巡天司,那倒的确也是个获取声名的好地方。   历任巡天司的青龙掌令使,在年轻弟子中都很有声望。纵使并非师出一门,或出自同一宗,自各宗简拔而来优秀弟子任巡天卫后,都会对他们的掌令推崇备至。   毕竟常在一起并肩作战,那情谊自不必想。   不过,入巡天司任职,弊端也是有的,那就是难免要浪费自己修行的时间。   都梁香认为此事可以考虑,但肯定不是现在。   她微微欠身,语气谦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陆师兄过誉了,能得陆师兄青眼,是泽兰的荣幸。只是师尊方才吩咐,命我最近随他潜心修炼,稳固境界,巡天司伏魔荡秽,卫道安民,是泽兰向往之地,只是近来分身乏术,实不能襄助师兄,待我修为进益,道法娴熟之后,定当主动请缨,为天下苍生尽一份绵薄心力。”   滴水不漏啊。   陆秉钧微微一笑,心道,这人确实如阿姐所说,有着超出她这个年纪的沉稳,还毫无骄矜傲气,世家巨族出身,有此心性,却也难得。   他极为自然地颔首,表示理解,语气依旧温和:“虞师妹所言极是。修行之道,根基为重,涵一师叔的安排自是首要。是秉钧考虑不周,见才心喜,唐突了。”   他又看向王梁,“王师弟呢?”   王梁不紧不慢开口:“陆师兄好意,心领了。”   陆秉钧意外地挑了下眉,连称呼都换了:“韵清上回同我可不是这么说的……韵清方才可是怪我生疏了?只是仙宗之中……”   王梁本也懒得多解释什么,见陆秉钧追问,才状似厌烦道:“先前也没料到现在会多出个师妹……师尊把她丢给了我管教,我需得教导她一段时日,入巡天司一事,日后再议吧。”   他又瞥了一眼都梁香,果然见到后者神色不快,一副要吐不吐的样子。   若不是还有外人在,只怕这会儿又要作势“呕”他了。   瞧她这副憋闷的模样,他心情顿时好多了。   “这样啊……”陆秉钧亦瞥了一眼都梁香的神色,看着两人关系冷淡,心下稍定。   他笑道,“我知虞师妹在郦州还有公干,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二位了,告辞。”   几人拱手拜别,巡天司浩浩荡荡的仙舟队伍被甩在身后。   都梁香很熟练地一脚踹过来,王梁亦很熟练地一躲。   “你管教得到我头上个屁啊,师尊只让你教我太极玄元功,少在那里拿着鸡毛当令箭的!”   “师妹,你太粗鄙了。”王梁一叹。   “你同那陆秉钧很熟?”   “没有和师妹熟。”   都梁香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柳眉一沉:“你好好说话!”   “打过几次交道罢了。”   “我看他倒是跟你很熟稔的样子。”   “那是从前……”王梁定定瞧了她几息,眼角带笑,语调温柔,“日后,我只会和师妹更熟稔。”   都梁香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真是个膈应人的癞蛤蟆,他现在这么说话还不如从前的阴阳怪气呢。   他似有所悟:“原来师妹不喜欢这个。”   王梁朗声而笑,语带戏谑:“总不能回回都是师妹气我,风水轮流转啊。” 第332章 青葙第六·鬼上身   长洲,神农谷。   张巨胜慌慌张张跑进抱青居,一脸的喜色。   估摸着师傅应该在那间新建的书房里,便跑了过去,在门外敲了敲门。   “白医师,你在吗?是我。”   “进来吧。”   都梁香放下笔,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背和酸痛的脖子,随口问道:“怎么了?毛毛躁躁的。”   张巨胜小心传音:“师傅,我的毒彻底解了!您说我的手只要能长出来一点,那便是余毒尽去,前几日我就觉得伤处痒,估摸着是要长出肌骨了,只怕是我的错觉,便没告诉您,怕是空欢喜,今天我又量过了,绝对是长出了几厘,可见,万朽枯的毒是尽去了的。”   毒解了,后面治疗断肢再生就很简单了。   对于这个结果,都梁香也不意外。   “嗯,我说了我是有把握的。”   张巨胜一把揽住都梁香的脖子,声音激动,又是赞叹又是感慨:“师傅,你真是神了!这可是万朽枯啊,数百年无人能解的万朽枯啊,太厉害了,怎么做到的!”   她向来是个稳重成熟的性子,只这会儿实在是激动得不能自已。要知道,数个月前,她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毁了,若不是遇见了师傅……   想到这里,张巨胜百感交集,流下泪水。   “嗯?不是一直在边给你解毒,边教你解毒思路的吗?你这时问我怎么做到的?我给你写的教案和医书你到底有没有好好看!”   张巨胜的眼泪一下止住。   “看、看了。”   都梁香提了几问,张巨胜硬着头皮答了,对错参半,前者很不满意。   “还是觉睡的太多了!”都梁香邪恶道。   张巨胜立即打了个激灵,愧疚道:“先前是您说解毒治伤的时候,要多睡觉多休息才行,现在毒也解了,我一定刻苦,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我每天只睡两个半……不,两个时辰就行了!”   都梁香点点头,抛给她一颗丹药。   “吃了。”   张巨胜接过,没有犹豫,一口就吞下去了。   服用完才后知后觉地问:“师傅,这是什么丹啊?”   她跟着都梁香学医术也有段时日了,也养成了些闻丹闻草药的习惯,方才只轻轻一嗅丹香,就知不是她最近为了解毒和生肌生骨吃过的任何一种丹药。   “清醒丹,吃了就可十天不睡觉。”   “真的?那太好了,我现在就去用功!”   “等等。”   都梁香摇头失笑,“好了,逗你的,这是养魂丹。”   “养魂丹?那是做什么用的?”   “一来可以小幅度提升神魂境界,二来可以恢复魂力和精神力。”   “师傅,精神力我知道,你说的这魂力,又是什么东西啊?”   “就是魂体的力量,鬼修魂体常存,就是魂力的作用,你可以简单理解为支撑你意识存在和清醒的一种力量。”   “那师傅,你喂我养魂丹干嘛呀?这丹药嗅起来品质不凡,给巨胜吃了,不是浪费了吗?”   “这个嘛,就得签了奴契,才能告诉你了。”都梁香递来一纸契约。   奴契也分很多种类,很多等级,她给张巨胜的这份奴契,自然是最苛刻的那等。   主死奴随,奴之生死,但在主人一念之间,奴契的解除,也全任由主人做主。   这都是早就说好的,张巨胜几乎没有犹豫。当即咬破手指,就要签下自己的名字。   “诶——”   都梁香出手一拦,“奴契上的条款你可好好看过再说,现在想要反悔,还来得及。”   “巨胜这条命是师傅给的,早在几个月前,巨胜就暗下决心,此后这条命任凭师傅驱驰!”   都梁香点点头,是个知恩图报的。   虽然资质稍微差了一点,跟她不能比,但胜在心性不错,她也就不挑了,就先收这个罢。   张巨胜以血书下自己的名字,奴契顿时冒出金光,契约上的字文相继亮起,这是奴契即将生效的标志。   她顺着字文看去,就见最后几个字的落款居然不是白青葙,而是一个陌生的名字——都梁香!   张巨胜心中大骇。   都梁香,这是谁?   “师傅,这……”   “好了,你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行了,知道得太详细,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张巨胜心中一凛,她脑子灵活,人也算聪明,只略一想,就有了猜测。   都梁香将那份奴契收好,这样的东西,当然不能放在张巨胜自己身上。   她又设下一道禁制,点向张巨胜的眉心,让她此后无法言及和“都梁香”三字相关的事情。如此,日后就算有人捉了张巨胜去拷问她的身份,前者也暴露不出她来,这便是用奴契而不用道心誓的好处。   发誓不说,总没有直接说不出来,来得让人放心。   “小胜,我问你,近来可有人跟踪你?”   张巨胜才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是了,师傅来历神秘,先前传她那些医术就不像是神农谷的东西,她早隐隐知道师傅并非表面那么简单,这下得知她真名,虽然意外,但也很快就接受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下听见都梁香询问起之前就叫她留意的事情,张巨胜不好意思地答道:“徒儿惭愧,神识浅薄,感知也不敏锐。纵使得师傅提点,留心观察,倒也没察觉什么出来。”   “嗯。”都梁香本也没指望她能察觉出来,“等过些时日,我亲自探。”   “亲自探?”   都梁香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道:“小胜,你听过——鬼上身吗?”   张巨胜习惯性地摇了摇头,又想起师傅看不见,立时出声:“听过,但想来跟师傅要讲的这个鬼上身,应该不是一个意思吧?”   “怎么不是一个意思,就是这个鬼上身啊……”都梁香双手曲成爪状,咋呼一声,给张巨胜吓了一个激灵,往后一仰,跌坐在地,闹出好大的声响。   “哈哈哈……”   张巨胜抚了抚心口,颇为无奈,“师傅……”   她传音试探道:“您上一世去世的时候,年纪应该也不大吧?”   都梁香咳嗽两声,正色道:“好了,讲正经的,等你神魂境界提升上来了,就可让我的魂体附身于你一段时间,你有危险,可以召我,我也可以用我的神识探察你周围的异动,这便是先给你服用养魂丹的原因。”   不过养魂丹珍稀,小白这个身体手里原也只有两颗,是谷中给谷主亲传弟子发下来的奖赏,一颗都梁香刚接手小白肉身的时候就用了,也就还剩下一颗,现在给张巨胜用了。   这养魂丹对神魂已入阴灵境的都梁香作用已不大了,倒是能给张巨胜的神魂境界带来不小的提升。   若说她的身体原先可能根本承受不住都梁香的附身,服了一颗养魂丹后,怎么也能承受她附身个一分半分的。   只给她用一颗,自然是不大够的,看来还是得想办法,用小虞那个分身给小胜再搞点儿养魂丹来,都梁香心道。   用小白这个身份去找泽川要,总归惹人怀疑,医修又不重精神力,她要这么多养魂丹干什么。   “师傅,您还真是鬼修啊?”   “不错。”都梁香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一派高人风范。   张巨胜:“……”   她现在真的怀疑师傅就算是鬼修,可能也没比她大多少了。 第333章 青葙第七·绑架   “小胜啊,近来你再去书肆茶铺之类的地方替我打听点事。”   张巨胜带着都梁香给她新开的药方出门了,师傅让她自己按照她单子上的药材去买药煎药,主药安魂草师傅已给她了,剩下的药材春风城的药店里都能买到,这个药方主要是起一个养魂丹廉价替代版的作用。   今日都梁香不出诊,也没有课要上,倒是可以好好休息一天,用来专心看医书放松了。   她回到庭院中,懒洋洋往新安的吊床上一躺。反正她看书也不用眼睛,手往医书上一放,施一道小法术,就有字文往她脑海里钻,惬意又自在。   不到一会儿,却听门外又有人来。   脚步声听着偏重,不是戟柳也不是素芝,可来人又是直入进来,根本没敲门。   裴度吗?这家伙就不能让她消停一天吗?成日里似没事人一样赖在神农谷,撵都撵不走。   “青葙。”   “不是叫你今日不要来了嘛,你烦。”   来人低低地笑了两声,都梁香蹙了眉。   “裴度。”   “青葙,我今日邀你去春风城同游,如何?”   “哦?不是昨日才去过吗?今日又去?”   “嗯,我与青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这里是神农谷。”都梁香冷了声音。   “我知道啊,青葙这是何意?”   “我数三声,就能将我的剑侍唤来,不管你是谁,想做什么,最好都想清楚了再行事……”都梁香警告了一番,“不过你与裴度的声音确实有些像。”   裴兼见伪装不下去,只好表明身份:“白医师好眼……好耳力。”   “在下裴兼,裴度是我的兄长。”   “敢问白医师,不知我是哪里露了破绽?”裴兼好奇道。   “不告诉你。”   都梁香总不能说,你哥一见着我就要上来亲亲抱抱吧。听她骂他烦,少不了还要撒娇两句。   她只是初听这人同她说话的口气不够热络,又试探了下说昨日两人曾同游,实则并没有此事,倒是一下就试探出来了。   “好吧。”他也不纠结此事,继续道,“在下来请白医师,并无恶意,只是我那兄长,近来久催他也不归家,我听闻他与白医师交往密切,便想来请白医师一趟。”   都梁香呵笑一声,“请去哪里啊?”   “自是请去鬼斧阁做客。”   “是请吗?”都梁香将重音落在“请”字上,“公子上来就试图冒领他人身份,我怎么觉得是‘拐’呢?”   “自是因为,若能如此就将白医师请走,自是再好不过的,白医师与兄长相交甚密,亦是我鬼斧阁的贵客,若是白医师不愿……我不想吓到白医师。”   “听这口气,竟是要将我绑走了?你既然有这个本事,怎么不干脆去绑裴度?”   绑走了她还清静几天。   “兄长身边有大父安排在他身侧的天音宗门人,我绑不走他。”裴兼摇了摇头,倒是说了实话。   都梁香反应了下“大父”这个称谓,这应该是指裴度的父亲,那这么说裴度和他这弟弟就不是同父咯?   那这意思,不还是绑不走裴度就要绑她嘛。   没天理啊!   但现在的她可不一样了,她可也是有背景的人!   “长虹!长虹!快出来,你家主人要被绑走啦!”   一道流光瞬间落在都梁香身前,长虹冷着脸,冲裴兼拔剑相对。   裴兼愣在原地,“你一个炼气期弟子,身边竟有元婴期的剑侍跟随?”   神农谷何时这般家大业大了?   都梁香哼了声,“你以为!本医师好歹是谷主亲传弟子,身份自不一般,很受重视的!还想绑走我?白日做梦!”   裴兼眉头一皱,原以为自己带了两个元婴期护卫装作看病进得这神农谷,也能悄无声息把人带走,这还有个元婴期的剑侍就难办了。   只需对方拖延一段时间,泽川就能赶来,这事就办不成了。   “还不快滚!裴兼是吧,我要让大师兄记下你的名字,把你列入神农谷黑名单!居然混进来做这种事!呸!”   裴兼与左右对视一眼,只得暂时离开,从长计议。   “走。”   才转身,几人就被自院外大步而来的人堵住。   裴度阴恻恻的声音响起:“裴兼,你在这里做什么?”   都梁香耳朵一竖,听到是裴度来了,立时大声告状:“他要绑架我!裴度,你这弟弟也太坏了!你可得教训他!”   裴兼心头一沉,他可是知道自己这兄长的手段的。   “我也是奉母亲之命……”他脸色难看。   “母亲那么多条狗可以用,偏偏叫你来讨嫌,这不是逼我兄不友吗?”   裴度松了松护腕,扬起了巴掌。   裴兼心头一凛,转身就要溜,被裴度的人按着肩头跪了下来。   “敢绑泽川的小师妹,你不想活了是吧?还好哥哥和你嫂嫂感情好,能帮着劝劝不与你计较,打你一巴掌,这事就算了。”   裴度“啧”了声,很不满这人怎么是自己弟弟,教训也不好教训得太过火。   “啊?只打一巴掌吗?他刚才还冒充你呢,我喊裴度,他直接就应了,还喊我青葙呢,还说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想干嘛啊他!还好我聪明,没上他的当!不然他指不定还要怎么骗我呢,这可是个大坏蛋,必须狠狠教训!”都梁香火上浇油地喊。   裴兼脸上血色全无,抬头一看,果然见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裴度沉下了脸,他眯了眯眼,唇边勾起抹残忍冷戾的笑。   “你从小就不老实。”   都梁香连忙道:“你出去揍他,不要弄脏我的院子!”   “没事儿,我只打他一巴掌。”   裴度叹了口气,“谁叫我刚才都说出口了,放心,我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他舒展了下肩颈,跃跃欲试地抡了抡胳膊做着准备。   头一次觉得打了这么多年的铁,练就的胳膊这么有用武之地。 第334章 青葙第八·长什么样   裴度抡圆了胳膊,重重落下一巴掌,那响若炸雷的巴掌声听得都梁香肩膀都抖了三抖。   狠啊,真狠啊。惨啊,真惨啊。   都梁香猫哭耗子似地咂了咂舌。   裴兼低垂着脑袋,若不是还有人把着,只怕要栽倒在地。   他头耳一齐嗡鸣作响,只听裴度俯首过来,低声道:“从小到大,你抢什么东西抢得过我了?还敢趁机给我上眼药。”   他瞥了一眼裴兼的人,冷声吩咐:“把你们主人拖走。”   几息时间,庭中的人就散了个干净,抱青居又恢复了素日的冷冷清清,好似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般。   都梁香安静看书,这点曲折,还影响不到她的心绪。   裴度和她约法三章,抱青居他可以来,只她做正事的时候不许打扰她。   他在一旁看了她一会儿,就忍不住出声。   “嗳。”他唤了声,又不知道说什么,反正就想青葙陪他说说话。   “你别看书了,看看我吧。”   都梁香噗嗤一笑,乐道:“我怎么看你?”   裴度也就顺口那么一说,他就不喜欢她手不释卷懒得搭理他那劲儿,一时都和医书吃上醋了。   他执过她放在医书上的手,放在了自己脸上。   想起方才的事,忍不住问道:“你说他冒领我的身份,那你可被他骗到了?”   “自然不曾,我聪明着呢。”   有此一遭,由不得裴度不忧虑起来,他道:“那世上之人何其多也,总有一二和我声音相似之人。若是日后还有人冒充是我,你认不出来怎么办?”   “我认人又不只靠声音。”   “那还靠什么?”   “气味咯。”   “那我是什么味道的?”   “小狗味。”   “好你个青葙。”裴度嘴上在生气,脸上却是笑起来,他把人吊床上抱下来,塞进自己怀里,又埋下脑袋蹭了蹭她的脸,“你定是闻错了,你再好好闻闻。”   “诶呀。”都梁香嘤咛了一声,仰着脑袋躲了躲,方才只是开玩笑,这下真感觉自己像在被狗狗蹭了。   她枕在裴度的大胳膊上,还真有点儿好奇。   在旁人口中,她倒是反复听闻过了,裴度生得自是极美的,那这脸配上这身子,到底得什么样啊。   都梁香伸出手,“你别动。”   她的指腹一寸寸地在他脸上摸索过去。   “让我‘看看’你究竟长什么样。”   她抚过平整的眉心,描摹过眉骨的走向,骨骼的线条陡峻而清晰,被温润如山石的肌肤包裹着,皮肉将骨相丰润得恰到好处,增之一分太柔,减之一分太刚。   她摸得细致极了,动作很慢、很轻,细细地感受着。   裴度果然依言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的手指掠过他的眼睫,那睫毛浓密,不长不短,在她指腹下微微一颤,扫过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柔软的痒意。   指尖继续下行,划过挺直如峰峦的鼻梁。   “好像确实应该挺好看的。”都梁香笑了笑。   裴度呼吸一沉,捉住她的另一只手,温柔地摩挲,声音发着颤:“你知道我长什么样了吗?”   都梁香只能知道他的五官应该都挺精致的,仅凭触摸,实在很难想象出他的长相。   她的手还在他的脸上流连,触到了他脸颊的轮廓。   那骨骼的线条从耳根下开始,延伸至接近下巴处形成一个干净利落的折角,这折角并不嶙峋,反而被匀薄的肌理打磨得流畅又蕴藉。   肯定很好看!   就是这样真的太不直观了。   都梁香叹了口气:“好想见见你呀。”   好奇死了。   她已经在琢磨着让小虞那个分身见上裴度一面了——如果机会合适的话。   指下传来湿漉漉的触感,冰凉的泪珠将她的指尖打湿。   嗯?   都梁香一怔。   裴度吻过她的指尖,又吻了吻她的脸,好似在强忍着哽咽,竭力平静道:“会有机会的。”   “总有一天,你会看见我的。”   都梁香身子僵了僵,差点以为自己的秘密要暴露了。   就听裴度下一句话阴冷而至:“我去给你挖一双眼睛来好不好?”   ……更可怕了。   都梁香知道自己迟早要放弃这具肉身,便也没想过再折腾着给这具肉身治眼睛的事,这时也只能劝:“身体发肤,器官脏腑,皆天授之物,予他人需得心甘情愿,亦要签赠契引天道见证,强挖人眼,若有怨气相生,器官若是挖来,也不得活的。”   裴度满不在乎:“想要一个人‘心甘情愿’,那还不简单,尽管有手段来办,你只说,你想要双什么样的眼睛?”   “哼,要是真有那么简单,十四洲早就乱了套了,那些身具灵官的人怕不是要日夜不得安寝了,就是签了赠契,别人的器官那也不是随便能换的,需得卫气相合,还得佐以可以压制体内卫气的天地灵物。”   “然卫气若受压制,则易百邪入体,更添病害,真换了眼,未必利大于弊。师尊既然都并未出手替我治眼,那就是真没什么办法,你一个外行,就不要在这里瞎想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裴度仍不以为然道:“那是百里谷主心慈,有不忍人之心,有些事,恐怕并非是她不能为之,而是实不愿为之,才告诉你没得治。”   “纵使十四洲还没有乱套,有史可考的万年来,被邪修夺去灵官的事情,还是有那么几例的,可见,办法还是有的,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   都梁香:“你也说了,那是邪修,邪修是证不得大道的。”   裴度嗤笑一声,捏了捏她的脸,“你资质这么差,还想证大道呢?能修到化神,得个几千岁的寿元,就很不错了,我决定,我以后也就修到化神,然后不修了。”   都梁香察觉到他在有意转移话题,警告道:“我才不要别人的眼睛,也不要当邪修,你可别真去挖别人眼睛!”   虽然都梁香自己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反正她也用不上的事,那就没必要枉造恶孽了。   “哦。”   一听就很敷衍的样子。   都梁香拽着他的耳朵,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知道了知道了,我的意思是,你的眼睛未必没有办法,我会帮你找找看的,你要心怀希望,也不一定就是非要挖人眼睛,我只是随便举了个例子而已。”裴度安抚道。   都梁香也不知道他到底打没打消前番那个邪恶的念头,不禁叹道,世上还是坏人多啊。   她上一世长在大玄,那里多少还是一个有规则秩序的地方,遇到最大的恶也未必有多恶,还有惩治恶的官府在。   倒是离了大玄,一切弱肉强食,全凭拳头说事,恶在强者眼里,有时甚至未必算得上是恶,而是习以为常的自然法则。   这么一比,她发现自己真的还挺“善”的。   如果不是背靠大树……不,大树还是羊圈,现在还很难说。   唉,还是要变强才行啊。   她忿忿地掐起裴度的脸,“你也就只有金玉其外了!” 第334章 青葙第九·过河拆桥   “可是最该看见的人看不见。”   裴度轻抚着她的脸,声音似在惋惜,只眸色幽暗。   都梁香总不能说她有的是办法可以看见,听到裴度隐约有些难过,便拽了拽他的衣襟,让他低头。   裴度顺从地俯下身来,她就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没关系啊,我能摸到你也是一样的。”   他微微一怔,眼底的幽暗如被春风吹散的晨雾,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还说不喜欢我……”裴度得意扬扬,“你再亲一下。”   “嘁。”   裴度轻推了下她的肩头,柔声求道:“再亲一下嘛。”   他瞧着她露出了不情不愿,又似拿他没办法的神情,更觉好玩。   “求你了,青葙。”   都梁香只当求个清静,又吻了上来,裴度故意把脸一偏,让她吻到了他的唇上。   她微恼地捶了他一下,他怎么老是这么多小心机。   没等她叱责出声,他的唇齿就将她的话声尽数吞没。   裴度的手掌稳稳托住她的后颈,指腹不住摩挲着她耳后那片细腻的肌肤。   他含住她的下唇细细碾磨,又逐渐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胸口被攥住的衣襟猛地收紧,裴度才停了停,他掰开她的手指,问:“我是谁?”   “裴度啊。”   “是你的什么人?”   “好朋……唔……”   他又追上来求索纠缠,勾着她的舌嬉戏,吻得她乱了呼吸,忍不住轻喘起来,才短暂地放过她。   “到底是什么人?”   “好朋友。”她含混不清道。   裴度低低笑了声,被她气的。   “没关系,你大可以继续倔下去……”   他的吻再度覆下,比先前更加缠绵,更不容拒绝,似是今天若是听不到一个满意的答案,就不罢休了。   都梁香觉得自己仿佛落入了一团温暖又厚重的云里,身子轻飘飘地没了重量,意识在云海里沉浮,她似在下坠,又在上升。   暖风熏热了清凉的云雾,蒸得她的脸也滚烫起来。   裴度摸了摸她似涂上了胭脂的脸,自己也有些受不住。   他哑声问:“什么人?嗯?”   她已被他温水煮青蛙的功夫,寸寸侵占了她的边界许久,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似乎确实也没什么再坚持下去的必要。   明知他们俩人的关系已经越界了,都梁香也不想叫裴度这会儿轻松如愿。   她坐起来,攀着他的肩头,主动吻上他,舌尖交缠绞弄,裴度快要被她的热情焚成灰烬。   他的手不自觉地来到她的腰侧,流连轻抚,微阖的眼渗出几滴欢愉的泪,要落不落地坠在眼睫上。   她退开来,躲开裴度追逐上来的鼻尖,轻哼了两声,仰着下巴道:“那也还是好朋友。”   裴度瞧她那得意的模样,既觉牙根痒痒,又觉喜爱,便托着她的膝弯将人抱起来。   “干嘛?”   “回房间。”裴度低头在她脸侧耳语,“要做好朋友该做的事了。”   都梁香忍不住捂住通红的脸,这话听着怪羞人的是怎么回事?   “不、不行。”   “好朋友之间谈谈心罢了,”裴度笑了笑,“你以为是什么?”   都梁香听见他踢开了卧房的门,木门咯吱一声,又被他踢着关上了,砰地一声响动,震得人心里也跟着一跳。   谈、谈心吗?不太像。   毕竟这具身体看不见,裴度不说话时她就感知不到他的情绪,这让她容易有种担忧对事情进展失去掌控力的紧张感。   虽然莫名还挺刺激的。   她心跳如鼓。   黑暗放大了想象力,愈发让人不安。   她的脊背触上了床榻,都梁香拽了拽裴度的头发,告诫道:“现在真的不可以哦。”   她的身体还没有那么信任裴度,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   要不先和卫琛蒙眼一次试试再……住脑,想什么呢!   “好害羞啊……”裴度用手背试了试她肌肤的温度,烫得像发烧了一样。   “你要是被蒙住眼睛你也害羞!”她不服气道。   “唔,也不是不可以试试……”   “你嘀嘀咕咕什么呢!”   裴度轻吻了她的眉心,“放心吧,知道你是个慢热的性子,我们慢慢来,先让你的……”   都梁香才舒了一口气,就发现腰间传来细微的扯动感,她的裙裾被拽住了一角。   就听他忍笑道:“另一个好朋友,也熟悉熟悉我这个好朋友,后面的,我们下次再说。”   她的心尖颤了颤,就在黑暗中,以奇异的触感,再度描摹了一遍他面部的骨相,皮肤的肌理,唇瓣的弧度……   裴度抚着她沁了汗的面,又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后颈的汗珠,“你的那个好朋友好像也挺喜欢我的,但我的好朋友怎么办?”   都梁香推他一把,拉扯过被子,警惕地把手藏了起来。   “我才不会管你呢。”   裴度哼了声,想起他被扎过的针,喂过的丹药,这会儿也不敢让她管。   “也没想让你管,我就通知你一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通知什么?”   他语气平淡,“我要和我的好朋友手拉手了。”   啊啊啊裴度,这个狗东西!   “这个你不用告诉我!”   “要的,毕竟……”   都梁香直觉他说不出什么好话,要不是这时捂耳朵显得太过怯懦,她已经捂上了。   就听裴度道:“我要一边看着你……”   她还是捂上了耳朵,后面的话真的不能再听了。   “滚啊,裴度!你爱和谁拉手和谁拉手,滚出去你爱干嘛干嘛,别在我这会儿!”   “好啊,过河拆桥是不是?”   “那桥也是你自愿搭的,我又没求你,拆了你的就拆了,你待如何?”   “我又不要你做什么,你在这儿安静待着就行了,这也不行吗?”   “这更奇怪了好不好?我早就想说了,裴度,你是有点变态在身上的……”   “嗯。”他承认得很坦然,“那我开始了啊。”   “说了不要告诉我!”气得都梁香拿枕头丢他。   房间内很快没了话声,安静得落针可闻,偏偏都梁香这具身体耳朵超乎常人的敏锐,什么细微的声响都瞒不过她。   饶是裴度很克制,没发出什么动静稍大的响动,还是听得人面红耳赤。   似有视线放肆地落在她的脸上,她不知道他的情态,便心绪烦乱地去猜,越猜就越向着龌龊的方向滑落,更叫人觉得羞耻不已……实在不能怪她乱猜,谁叫裴度在她这里原也没留下什么好印象。   就说了这样真的很奇怪啊!还不如、还不如……   都梁香有些受不了,一头钻进了被子里去。   裴度不满地把被子扯了下来,甚至还扯得很往下。 第335章 青葙第十·自求多福   “好朋友都是这么互帮互助的。”裴度满足地喟叹一声。   都梁香竖起耳朵,警觉起来,“你干嘛了?”   裴度故意道:“你鼻子不是也很灵吗?你闻闻我现在是什么味儿?”   都梁香气鼓鼓地背过身去,她真想扇裴度几巴掌,又想起上回他顺势就舔了她手的事情,顿时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她真怕又给他扇开心了。   他现在都够开心的了,让他再开心一点,那还了得?   这个死变态!   长这么好看,怎么一点儿人事不干。   最可恶的是,他的美貌,她现在享受不到一点儿!   好亏好亏好亏!   ⚹   一大早,都梁香就被一阵异样的感受唤醒。   她闭着眼,烦躁地推了推某个人的脑袋,下意识呵斥出声,“走开啊,萧鹤仙。”   那人动作一停,随即又卷土重来。   “嗯……”   她早上真没有这个需求!   “别……萧鹤仙,很烦人……”   那人爬了上来,从背后揽住她,温热的呼吸危险地拂过她的颈项,双臂收紧的力道像一条要绞杀猎物的蟒。   “我还以为我听错了……”裴度阴冷的声音响彻在她耳畔,他唇角弯了弯,像是在笑,眼底却结了霜,“说说看吧,我的好青葙,萧鹤仙是谁?”   都梁香浑身一颤,努力想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看周身的情况,睁眼却也只见一片黑暗。   糟了,这是小白的身体。   救命,她恨不得当场晕过去算了。   她本能地就想离开床榻,离裴度远点儿,却根本挣不开他。   “萧什么仙,没听说过。”   “呵。”   裴度笑了声,手掌抚过她纤细的颈,指腹按在她颈侧的脉搏处,“青葙,怎么心跳得有些快呢,是不是在撒谎?”   他又问了一遍:“萧鹤仙是谁?”   都梁香抵死不认。   “别想蒙混过关。”裴度冷了声音,握着她的脸转向他,“你喊了那个名字两遍,我听得清清楚楚,再不给我说实话,那这床你今天就不用下了。”   她在他颊边轻啄了一下,“哎呀,你真听错了。”   裴度冷笑道:“心虚了吧?若不是真的,你这会儿早对我非打即骂了,还会亲我?”   哦豁,那什么虫不上脑了,智珠就占领高地了,糊弄不过去了。   “嗯……我以前养的小狗。”   裴度撩开她脸上的发丝,动作轻缓,声音温柔到了瘆人的地步。   “是真的狗……”他将她脸上舔吻了个遍,“还是我这样的,叫你赐封的狗狗,嗯?”   “就普通的,正常的,嗯……那个小狗啊。”   “这样啊,”裴度不知是信没信,手指一动,三两下解开了她寝衣的系带,语气像在闲聊,“怎么给它起了个人名?”   “呃,那个,贵名,好养活吧?”   裴度低低地笑起来,“青葙,你还真拿我当狗骗啊?”   他的手游移到了她的大腿上,由外及里,由此及彼。   “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说。”   都梁香心头恼火,刚想说他有什么资格过问她这些,就是真有这么个人又如何了,轮得到他在这里威胁她,就想起这具身体还真打不过他,这会儿还真只能卧薪尝胆。   她弱弱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也说说看,我想听。”   “从、从哪儿说啊?”都梁香拖着时间,脑袋飞速运转,想着该怎么编。   “怎么认识的?”   “嗯……他来找我看病。”   “然后?”   “我给他看好了,他就离开了呗。”   裴度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手指触到了她……   “青葙,你再跟我装傻,就别怪我强买强卖了。”   她……不由轻吸一口气。   “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强要了我?”   都梁香被他逗得噗嗤一乐,头一次见人是这么说话的。   裴度心里哼了声,还乐,要不是怕真吓到她,他这会儿哪有那心情给她逗闷子。   他捏了捏她的脸,亲了一口,就催促道,“快点儿,坦白从宽。”   “那你听了,不许生气。”   “不许讲条件,快说!”   反正都梁香也想好了说辞,便道:“他来找我看病,身上没有钱,又同我讲他可怜的身世,哀求我能不能免了他的诊费和药费,他说他,可以用别的来抵……”   裴度火冒三丈:“你让他抵了?他拿什么抵的?”   “就、就你刚才那样呗,他说可以让我开心。”   “你就同意了?!”裴度拔高了声音。   “那时候年纪小嘛,好、好奇。”   “你被人骗了知不知道!”裴度气得恨不得当场拔剑出去杀人,他胸膛剧烈起伏,“这个贱人,这个贱人!”   都梁香心道,嗯,我又骗人了。   “你给他看了几天病?”裴度咬牙切齿地旁敲侧击。   “几天吧?”   “几天?”裴度根本不信,“几天至于你现在都对他念念不忘?都这会儿了还以为是他呢?”   “那……十几天?”   “白青葙!”   “哎呀,都过去了嘛,你看,和他相处多久我都记不清了,你就别揪着不放了,显得你小气。”   “我就是小气,怎么了?”他恨恨地骂,“那个贱货,得了病没钱治,那就该直接去死,偏你心善,免了他的诊费,他竟犹嫌不足,变着法地哄骗你,轻薄你……这个天杀的下贱倡人!”   裴度怒发冲冠,下床翻找出了纸笔来,拍在都梁香面前,“把他的名字默下来,翻遍长洲,不把此人找出来剥皮楦草,我就不姓裴!”   “那、那也不算骗吧,确实还挺让人开心的。”   “你还说!”裴度瞪了她一眼。   “你就是纯因私心报复人家,都过去的事了嘛,我才不默,人家做错了什么就要让你剥皮。再说了,天底下那么多同名的,你要是找错了怎么办,不是枉造杀孽。”   “你心疼了?你是不是还惦记着他,是不是你们还有联系?说话!”   “无理取闹。”   “那我还就无理取闹了,那就所有和这三个字同音的人都一起抓了!”   都梁香:鹤仙啊鹤仙,我努力过了,总之,以后你还是尽量少来长洲吧。   ……不行,太清道宗就在长洲。   唉,那你自求多福吧。 第336章 梁香第一·栩栩如生   玄洲,郯郡,万相城。   萧氏族地。   晨曦透过雕花木窗,洒满妆台。   萧鹤仙执起笔,在黛砚上蘸了蘸。   他看着镜中的人,勾起抹柔和的笑意,温声问:“今天画什么?”   都梁香今日还要去玄机堂上课,这会儿看时辰已不是那么来得及了,便道:“长眉吧。”   若真依她自己所想,还画什么眉,施什么妆,直接出门便是,偏偏萧鹤仙对这种事乐此不疲,她也懒得与他争辩。   “最近万相城中时兴远山眉,就画远山眉吧,如何?”萧鹤仙道。   “那你还问我?”都梁香神色不快,眼珠微微往上一滚,呛声道,“凭什么时兴什么我就画什么,我才不要和别人一样,我就画长眉。”   “我想了个新式样的远山眉,保准没人能和你一样,梁香,就让我试试嘛。”   “随你随你,这种小事你爱拿主意就拿主意,下次不许问了,烦人。”   问了不合他心意,他又明里暗里磨着她同意,死烦人。   “嗯,我故意的。”   “你找死?”   萧鹤仙在她脸上吻了一下,“逗你多说两句话罢了,别气了。”   他捧过她的脸,小心地勾描。   他以石黛作底,青黛过渡,铜黛晕染,在她的眉上似画出了重叠的远山,雾气蒙蒙,春山澹澹,再饰以金粉,倒平添了一丝青绿山水的意蕴。   萧鹤仙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大作,深深地看了她几眼,又不免想起两人才认识不久时的情景,那时他就想为梁香画眉,如今倒也得偿所愿了……   此刻的温馨,倒叫从前那许多波折都似未发生过一般。   他近乎贪婪地汲取着此刻的安宁,阴晦的念头如藤蔓般疯长。   他知道她恨他强求,厌恶他的偏执,可若不是这样,哪还有此刻……现在的时光美妙得让他觉得,从前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望着她,忽然握着她的脸,吻了上去。   她敷衍地回吻了几下,又被他不依不饶地带挈着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你烦不烦?我出门都要迟了。”   他目光缱绻地流连于她的眉梢,调笑道:“我见青山多妩媚……”   都梁香白了他一眼,嫌弃道:“青山见你不是。”   萧鹤仙作势又要亲,被都梁香掐着耳朵扯开,“再缠人就烦了啊。”   “怕什么迟不迟的,你现在都是玄机堂的堂首了,那些长老们喜欢着你呢,迟个两刻……三刻四刻的也不碍事……”   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床榻。   都梁香眼见着他越说越离谱,估摸着他脑子里也是越想越放诞,没好气地道了声“滚”。   萧鹤仙忽然笑道:“怎么感觉梁香最近脾气好了不少?”   “哦?这是怎么说的?”   他在她的掌心摩挲了几下,“梁香最近……好像都不怎么打人了。”   都梁香抽回手,“贱得慌,不打你还不乐意。”   实在是扇完裴度给她扇出心理阴影了,她身边有一个这么狂且的痴人就够了,可不想再养出一个来。   起码裴度舔她,她至少可以眼不见心不烦呢。   萧鹤仙俯首下来,牵起她的一缕发丝,眸光低垂,忽然突兀道:“不会是在玄机堂认识了什么人,关系亲近了些,又习惯待那人和缓了些,最近才转了性子吧?”   “你有病吧?”都梁香冷声道,她漠然移开视线,“我在玄机堂认识了哪些人,和谁说了几句话,都说了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也真是难为你,每日跟着族老修炼还不够,还要抽时间查阅你那些暗卫记下的我的言行。”   她忍不住讥诮道:“怎么?搞这么大阵仗,也治不了你疑神疑鬼的疯病了?”   萧鹤仙揉捏了下眉心,自知失言,也恨自己这疑心病来得愈发没有缘由。   “抱歉,梁香,你当我什么也没说过吧。”   都梁香的脸色依旧半点不见好。   萧鹤仙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妆台上那两个栩栩如生的泥偶身上。   这泥偶雕得自然是他两人的模样。   梁香给自己做的那个,他自是早就细细瞧过了,这会儿便拿起了自己那个,他打量一番,眉眼柔和了下来。   “我知道梁香心里是有我的……”   他在她肩头摩挲了一会儿,“都是我的错,梁香生我的气,也是应该的,只气我这一小会儿便罢,可不要放在心里。”   知道她这会儿不待见他,便也不打算继续待在她眼前惹人烦了。   他将手中的泥偶放回原位,“今日我就不送你了,让你那两个侍女送你吧。”   都梁香是把初禾和新雨也带了过来的,一并还有几个护卫,虽然没什么用吧,但也聊胜于无了。   这调配,竟真似嫁过来一般,瞧最近可给他萧鹤仙得意坏了。   眼见着萧鹤仙的背影消失,都梁香讥诮一笑,正欲出门,袖口忽然钻出两道流光,落进妆台上那两个泥偶里。   那两个泥偶似活过来般,眉眼生动,手脚灵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一个小泥偶抱起妆台上那支比它身子还大的笔,笑嘻嘻地直往另一个泥偶的脑袋上怼去。   都梁香扶了扶额,哪能看不出它们是在演上了方才萧鹤仙给她画眉那一幕。   “石精魄,你们够了。”   石精魄们根本不理会她的低声呵斥,继续我行我素。   要不是还有几分顾忌,只怕真惹恼了它们的主人,只怕这会儿已经抱着亲上了。   都梁香拧着眉瞧着两个小泥偶你来我往的动作,思绪飘远。   这两个泥偶自然是她修习《女娲造化经》的练手之作,用最普通的那等黄土所作。   这练手的玩意儿做出来,竟也并非全然的死物,能承载石精魄这等精怪魂灵,叫它们役使许久。   若是把人的魂魄抓来放进去,估计也能承载一会儿。   想来纵使她捏造时手法上还有些欠缺,《女娲造化经》第一层的功法还未练到家,这泥偶之躯多多少少也是得了些造化的。   按《女娲造化经》上所载,凡品之躯,以普通黄土塑造即可,造出来即为凡人肉身,寿百八十岁,不得修炼。   灵品灵躯,则要用灵土,辅以高阶的、五行任择其一的天地灵物塑造,造出来即为拥有和灵物属性对应之灵根的修士肉身,资质和修为皆以所用灵土和五行灵物的品质而定,虽能修炼,但不得突破,譬如造出来是筑基期的灵躯,那就最多修到筑基大圆满。   身具阴阳鱼符和道核的灵躯也是一样。   而使用灵土的极限,是不管用的天地灵物品阶有多高,最多也就只能造出元婴期的灵躯了。   道品灵躯,则要用五色神土的其余四土之一,中和戊土之精来塑造,造出来的即为对应属性的元灵体。   都梁香也是得了《女娲造化经》才知道,这戊土之精,就是人黄土,也就是五色神土之一。   得了人黄土造出来的灵躯,自育一口先天之气,便也不受不得修炼的限制。   故而都梁香的目标,自然是这道品灵躯。   可兜兜转转,还是卡在了人黄土这一环。   至于那五色神土齐备,再辅以天河之水,而能炼就的造化仙躯,都梁香虽然更是万分眼热心动不过,但却是想也不敢去想了。   就说这五色神土,得其一都何其难也,更别说得其五,还要再得那不知何踪的天河之水,真真是难于上青天。   都梁香叹了声,虽然人黄土难得,好在这《女娲造化经》也算给她留了退路。   就是找不到人黄土,练成了这功法她也可以给自己造一具灵品灵躯。纵使最多只能修到元婴大圆满,元婴大圆满寿约一千五百岁,大不了她每隔一千五百年就换一具肉身呗。   合适的肉身之于鬼修的作用,就是温养魂体,魂体若无枝可依,那就是空耗阴寿,有了温养魂体之物,阴寿就会停滞不会损耗。即使是这样需得不停更换肉身,对她来说,也是很大的助益了。 第337章 梁香第二·荧惑守心   自仙舟俯瞰远眺,但见一雄城,踞苍茫平原,城郭巍峨,坊市如云,道路纵横通达,乃一巨邑。   这便是玄洲东域第一大城,万相城。   宋微垣此去玄洲西域,几经辗转,赶赴了岱郡都氏所在的碧霄城,见到了那位都姑娘的父母,亮明身份,说明来意,却得知都姑娘早已离家多日,去了万相城求学去了。   他扑了个空,心中郁闷可想而知。   自长洲赴玄洲,玄洲东域是必经之地,只因玄洲在长洲之西。若是早知道都姑娘现在在万相城,他也就不必多往返横跨一次玄洲大陆了。   他暗道也罢,就当游历天下,多见识一下玄洲风物,增长些见闻,也未为不可。   天边高悬一颗金珠,宛若第二颗太阳。   自金珠处向外晕染开万千霞彩,那霞彩时而似朝霞初萌,绽出抹金橘与嫣红,时而又如晚霞沉凝,辉映出雪青与粉蓝。   流霞浓淡得宜,变幻多姿,宛如天孙织锦。   那云霞的色彩似在缓慢地流转、交融着,以宋微垣的修为,自然很容易就能感知到,那天边的霞彩并非是霞,而是灵气。   是属性各异的灵气,浓郁的灵气,将此地的整片天空,染成了霞彩缤纷的模样。   那颗巨大的金珠正在将四面八方的灵气,都源源不断地吸纳到了体内,又播撒了出来。   难怪从西域东行至此,到了此地方圆万里之处,玄洲本就稀薄不丰的灵气减弱得愈发厉害。直到即将抵达万相城附近百里时,灵气才有所恢复。   原来方圆万里的灵气,都被吸纳到了这里。   及至万相城所在,这里的灵气之厚,甚至不弱于道宗之中。   要知道,中陆三洲,是出了名的灵气丰厚远甚其他十一洲,太清道宗又坐于龙脉之上,论灵气之浓郁,也当属长洲之最。   宋微垣取出一块记载着《玄洲异物志》的玉简,神识一扫,就有了答案。   他指着天上,问身边的船家:“此珠可是‘万里凝霞’?”   船家颔首道:“正是。”   《玄洲异物志》有载:   “玄洲之东,有城曰万相,其上悬金珠,昼夜放明光。其珠名曰‘万里凝霞’,大若曜日,吞八荒之炁,吐五彩之云。吞吐间百里灵潮翻涌,万类资其菁英。   珠出时,方圆万里灵气尽竭,草木为之萎黄。及至万相城阙,天垂流霞七重,其炁如膏,修士吐纳一日可抵旬月之功。故老相传:“金珠转,玄洲旱,唯见万相结璘玕。”   宋微垣一嗤,“倒是取之尽锱铢。”   这在道宗中阵师辈出的玄洲萧氏,原来是这般人才辈出的。   船家连忙摆手,“诶,待进了城,道友可别说这种话了。”   宋微垣取出江行真给他的传讯符,写了一封书信,掐一法诀,纸鹤便化作一道流光,飞远消失。   城门庞然,有百丈之高,峻拔矗立。   入得城中,举目皆是丹楼画阁,雕梁绣户。   沿街海棠月季探檐而出,杜鹃石榴压檐低垂,意趣横生,满城花色盎然。   宋微垣寻一客栈下榻,包下了一个僻静的院落,等着传讯符的回信。   适逢店小二过来送灵酒,他便顺口问道:“小友可知?这玄机堂在何处?”   万相城海纳百川,常有八方来客,店小二听这道长口吻,就知又是一个外乡人。   他笑着指了指天上,“不就在那儿嘛。”   宋微垣乘仙舟入城时,确实曾见数座山峰悬于万相城上空,那里飞檐斗拱隐现于云霞之间,虹桥卧波连接诸峰,玉楼金阙,不一而足,宛如仙境,乃一城中之城。   “可我听闻,那是萧氏以浮空阵法架在空中的萧氏族地?”   店小二颔首道:“是啊,玄机堂是萧氏的阵道族学,可不就在萧氏族地之中。”   “族学?”宋微垣讶异重复一声。   店小二心思细腻,见他似有疑虑,便多嘴提醒一句:“道长来万相城,可是欲入萧氏门下,做一客卿,修习阵道法术?”   “那您可能是记错了,萧氏允外人入学的那个叫薪火堂,那倒是不在天上,就在咱这地上,您要去,我可以给您指路。”   宋微垣久等不见那人给他回信,按说若人就在这万相城中,传讯符一盏茶的功夫都够跑好些个来回了。   要么就是人不在这里,要么就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这时天色已有些晚,若是传讯符联系不上,宋微垣就决定明日找上萧氏,让他们的人去帮自己问一问了。   萧氏中人既有多半都拜入他道宗门下,这点交情还是有的。   他小憩片刻,出了门去,便找刚才那个店小二问询了一事。   “摘星楼吗?”店小二喃喃一声,思索起来。   这摘星楼自不是一个地名,多是指某地建造得最高,又视野最为晴朗开阔的楼宇。   简而言之,就是一适合观星之地。   按理说,若是在万相城中,寻去天最近之处,那当然要在萧氏族地上去寻,毕竟它直接就建在半空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只是它亦正好就在那万里凝霞珠的正下方,其上空的灵气厚重得化不开,宛若实质的灵气霞彩遮蔽了视线,反倒不是观星的最佳之处。   “城南的步虚台,高数百丈,又去凝霞珠正下方甚远,倒是担得起是万相城中的‘摘星楼’这个名头。”   既是一高得举城罕见的楼阁,那小二只指一个方向,倒也好认好找,宋微垣御风而行,一会儿便到了地方。   正欲登楼,就被几个护卫模样的人拦下。   “步虚台近日不容外人踏入,速走。”   宋微垣也不喜与人争辩,“哦”了一声,状似没什么所谓的走了。   实则走远了些后,又施展一门敛息功法,绕了回来,凌空而行,正落在步虚台顶。   就听一喃喃低语之声。   “要荧惑守心了。”   宋微垣早用神识探得这处有个炼气期弟子,便也没放在心上,直入此地,以对方的神魂境界,想来发现不了他才是。   这时听得这人道出“荧惑守心”四字,便抬头看了一眼天象,细观分辨。   确实是荧惑“在”心的天象,但是不是荧惑“守”心,只看这一刻的天象,是判断不出来的。   至少要结合一段时日的观测,才可以下定论。   他指尖微动,掐算了下干支,荧惑星大约每二十六个月出现为期约两月的逆行期。   在其由顺行转为逆行,逆行转为顺行,两次转折发生的这段时日,荧惑星在天球上的运行速度会减慢,便叫做“留”,“留”的期限内,荧惑星每日只发生微小偏移,近乎于停滞不动的时日,又叫做“守”。   宋微垣还记得上一次荧惑“守”时的日子,略一算,发现还真是又到了荧惑“守”的时日了。   他奇道:“你还断得出荧惑守心?”   都梁香的轮椅转了过来,她唇角扯动了下,神色不屑。   “瞧不起谁呢?” 第338章 梁香第三·破阵摧坚   都梁香不知道这人哪里来的傲气这么居高临下,虽是夸赞,听着也叫人不舒服。况且,荧惑守心是很粗浅的星象,并不难看出来,实在没什么好称道的。   他方才那句话就跟“你还背得出某某某的诗”一般,充满了轻蔑的意味。   她转过脸来,就瞧见这人生了一副绮丽之貌,气度倒很清隽。   哦,美人啊,那她将发些善心。   “你是谁?偷偷跑到这里做什么,要是被人发现了,会很麻烦的,你还是快走吧。”   宋微垣闻言不禁奇怪,“不是你下令让别人不许……”   他目光落在都梁香的脸上,视线忽然一凝。   “你的眼睛……”   他大步走近,凑到都梁香面前,毫无客气地握住她的脸,抬起了个适合他观察的角度,细细地查看起了她眼底那三颗闪亮的小光点。   “喂,你有点不礼貌了哦。”都梁香道。   宋微垣根本没留意她说了什么,只一心瞧着她的眼睛。   他简直疑心自己是看错了,这才一遍又一遍不死心地看了很久。   确实是星芒灼痕……   还是三颗。   江行真说的居然是真的,玄洲亦有人擅观星道古法,还出了个千年……不,几千年都难得一遇的天才!   师尊叫他走这一趟,倒是真的走对了,他若不来,瞧瞧这傻瓜要怎么浪费自己的天赋吧,她居然在学阵法,何其可笑。   “你就是都梁香吧?”   都梁香怔了怔,这人怎么还认识她?   一道身影倏忽而至,落在两人面前。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来人冷笑道。   都梁香一听这声音就觉不妙,心中叹气,怎么萧鹤仙每回出现的时机都这么不凑巧。   她拂开宋微垣的手,转着轮椅退远了些。   余光瞥到萧鹤仙果然拔了剑,这是要动手的意思了,可别波及到她。   一剑刺来,宋微垣拂尘一卷,轻描淡写地将剑身缠住,锢得那剑动弹不得。   他蹙起眉头,看向萧鹤仙:“你这人,修为不高,倒是会逞凶,你我无冤无仇,你无故动手做什么?”   都梁香在一边深感羞耻地捂起了脸。   这一点就着的性子谁看了不说一句疯疯癫癫的,偏这人还要一直以她未婚夫的身份自居,显得她眼光很差一样,丢死人了。   “梁香,他是谁?”萧鹤仙脸色难看,结了霜似的冷。   “不认识。”   “真不认识?”他兀地笑了声,“不认识,你们还挨那么近?”   “真不认识啊,刚才是我和他第一回见面,鹤仙你能不能别这样,你现在有点癫癫的。”她眨了眨眼睛,诚恳规劝道。   都梁香察觉到宋微垣修为不低,身份应该也不大一般。因为她看到他眼里好像也有一颗和她一样的小光点。   想起在十方绝境境门前一别时,江行真提起过他在道宗里见过有人也有这个。   刚才这人还盯着她的眼睛细细瞧了许久。   他是太清道宗的人吧?   瞧着面目这般年轻,还是少年人的模样,定是筑基甚早的缘故,如此资质,定是宗内几大主峰的亲传弟子无疑。   都梁香不觉得萧鹤仙能奈他何,这人今日若是不会死在这里,日后她要是拜去道宗,今日之事不就成她的黑历史了吗?   她只能提醒萧鹤仙现在最好正常一点了。   宋微垣也问起她:“都姑娘,这人是谁?”   都梁香撇了撇嘴,根本不想承认。   萧鹤仙丢了剑,过来握住她的手,语气微凉,“怎么,那三个字很难以启齿吗?”   他在她脸上落下一吻,睨了宋微垣一眼,“梁香,告诉他,我是谁?”   都梁香转向宋微垣,一本正经道:“这位是萧鹤仙。”   萧鹤仙凉凉瞥她一眼:“我是叫你说这个吗?”   “不过也不重要了,不认识就好,我还怕若是梁香旧友,梁香等会儿生我的气呢。”萧鹤仙眼神一冷,吩咐身侧的护卫,“把他杀了。”   都梁香扯他的袖子:“这不好吧,传出去于萧氏名声有碍啊。”   “这里又没有外人,他死在这里,谁会知晓?”萧鹤仙微眯起了眼睛,又倏然变得凌厉。   “还是说,梁香心疼了?”   都梁香彻底没话说了。   看来上次的事确实给他刺激得不轻,现在他可真是没安全感极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   宋微垣手执拂尘,神色自若,半点不惧。   “万相城纵是萧氏所辖之地,你身为萧氏子弟,行事也不该如此恣肆,想杀人便杀人。”   他冷冷道:“你想要我的命,就尽管来试试看!”   几个元婴期的护卫对视一眼,一齐出手。   宋微垣的拂尘如掠水白鹄,凌空轻点数下,便有一曲折如斗的星图粲然浮现,七颗星点灼灼而亮,又以灵气作线,勾连相伴。   他拂尘一挥,将这星图推了过来。   “七曜破军,破阵摧坚!”   那北斗七星的星图上,斗柄上的一颗星忽然光芒大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向他攻去的几人,他们法剑上附着的剑气,倏然被粲然而盛的星芒湮灭化解。   宋微垣拂尘劈扫,以一敌四,与众人战了半刻,竟丝毫不落下风。   “有点本事……难怪敢在我萧氏之地与我叫嚣。”   萧鹤仙唤出五方旗,就要催动,却被都梁香一把拽住手腕。   “可以了吧,这人是太清道宗的人,你还真要杀了他不成?”   “梁香不是不认识他吗?”   “我有脑子,判断得出来。”   “道宗的人又如何,杀了就杀了!”   萧鹤仙神情蓦然狠辣,都梁香只拽住他不动。   萧鹤仙是还没祭出法宝不假,但依她看,那道宗来的少年也并未用出底牌啊,真要再斗起来,胜负犹未可知,可若是人杀不掉,这不是结仇嘛。   毕竟若是没有倚仗,这人的师尊岂能放任他独行在外?   “够了!”都梁香冷了脸色,“别闹了,多大点事。”   “你果然心疼他!”   “我是在替你考量,蠢货!”   萧鹤仙还欲再言,瞥见她眼里的冷色,心头一凛。   都梁香:“别忘了你那日是怎么答应我的。”   她吩咐道:“都停手。”   几个护卫撤得飞快,这些时日他们围观了不少次两人吵架的场面,已让他们知晓,少主的话是可以不听的,都小姐的话是不能不听的。   不然等他俩和好了,遭殃的就是他们了。   若是得罪了少主,都小姐多半会帮着他们说话,要是得罪了都小姐,那就是两人一起得罪了。   也实在是他们再不撤,可能真要打不过了,这人的道法好生诡谲,叫人看不清路数,灵力也厚重坚实,不愧是道宗门人。   萧鹤仙心有不甘,又不敢这时忤逆她,今早就已经惹了她生气,这时再同她吵起来,那可是真哄不回来了。   他不敢多说话,只倔强地将指节插入了她的指缝中,和她十指相扣。   都梁香无语了一瞬,这时还有正事,也只好由他去。   宋微垣执拂尘静立于丈外,衣袂在夜风中如流云飘逸。   方才那场交锋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狼狈,反衬得他眉眼间愈发清寂,恍如雪中松筠,孤直不折。   他神色淡然,气质优雅,让都梁香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第339章 梁香第四·无垠无限   萧鹤仙磨了磨后槽牙,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她是个看见美色移不开眼的。   纵使梁香真不认识这人,方才这人摸她的脸她不躲,也绝对是她故意的。   他恨恨地紧捏了一下她的手。   都梁香回过神来,轻咳一声,这才道:“这位师兄,你看你,到现在也不亮明身份说明来意,我这友人把你当成那轻狂的浮浪之人了,这才平添了好些误会和波折,敢问这位师兄是?”   宋微垣颔首礼道:“太清道宗楼观峰弟子宋微垣,号无骎,见过都姑娘。”   “见过无骎真君。”都梁香亦微微颔首,“可是因江行真之故,真君才识得我?”   “正是。”   宋微垣继续道:“他将你的传讯符也转交给了我,白日我也给你去了一封书信,怎么不见你回我?”   都梁香愕然,“我没收到啊。”   “怎会?”   都梁香只凝神思索了片刻,就偏头看向了萧鹤仙。   “看我做什么?”萧鹤仙无辜道。   都梁香掐了掐他,指甲陷进他的肉里,神色不耐,“快点儿!除了你还能有谁,现在坦白我不跟你计较!”   萧鹤仙撇过脸去,抛给她一物。   都梁香将手从他手里扯出来,打开那被封禁了秘术的纸鹤,扫了一眼内容,果然是宋微垣传给她的书信。   “好啊,我竟不知,你还会叫人暗中拦截给我的书信。”   “这世间多的是伪装成纸鹤的阴险害人之物,护卫们也只是例行检查罢了,若没有这档子事,待我回去本也会给你的。”   都梁香一眼就瞧出他的小心思,“哼,也就是这对应的传讯符不在你手中,你无法解禁这纸鹤上的秘术。不然,你定是还要再替我查查,这书信上的内容危不危险咯?”   定是这纸鹤上的神念印记气息,瞧着不像是来自她的父亲母亲,他才故意截下,好当面给她,看看这是谁传的。   “扯平了。”萧鹤仙理不直气也不壮道。   扯平什么扯平。   都梁香剐了他一眼,“回去再跟你算账!”   宋微垣的书信上倒也没说什么,只约她见上一面,提了提要替她检看一番星芒灼痕的事情。   都梁香下意识摸了摸眼下。   ……原来这东西叫星芒灼痕。   都梁香又问及宋微垣这星芒灼痕是何物,有何作用,他皆一一答了。   她凝神听着,不由长舒一口气,原来是接引星辰之力施法的印记。   这印记是会随着时间渐渐消散的,这就好,她原来还一直担心,以后再也无法借用那三颗星辰的力量施术呢。   “多谢真君解惑,只是真君此行,应当不只是为确认我是否真的拥有星芒灼痕吧?”   若只是为此,就大费周章跨洲而来,实在是小题大做了。   宋微垣不答,只继续问道:“既然你有星芒灼痕,那想必泥丸宫已开了星图了?”   “开星图?”   都梁香略蹙了蹙眉,她的泥丸宫确实早已化作一片星海,只是她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宋微垣口中的“开了星图。”   宋微垣见她疑惑,便弯曲起左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以拇指压住,结一道指。   他闭目凝神,再睁眼时,数千颗星点凌空浮现,将众人笼罩其中。   这些星点在旁人眼里自没有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些混乱无序的光点罢了,落在都梁香眼里,却是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三垣四象二十八星宿,上千颗星星,一颗都不少,皆分布合宜,就像把高高在上的天幕,缩小着移到了几人周身一般。   “天球?”①   宋微垣颔首:“不错,开星图就是你的泥丸宫中化成天球的模样。”   他顿了顿,又想到什么,便挥散了那千星星图。   “当然,若你资质普通,你初开的星图也可能是这样的。”   北斗七星的星图落在他的掌中。   “或者这样的。”   北斗七星的星图被他挥散,他的掌中复又出现了角宿的星图。   “这样的。”   角宿缩小着被挤去了一个角落,更多的星星出现,组成了一张更大的星图,若将群星有序相连,隐隐可见一条四爪舒展的修长龙形。   这便是由东方七宿组成的青龙象星图。   “你是哪一种?”   都梁香面色古怪了一瞬,她都不是诶。   虽然她的泥丸宫里她能感知到的也就不到两千颗星,但却不是布撒在天球上的模样。而是浮在一片四方八极皆无垠无限的虚空里。   “都不是。”   “那就是没开星图了?”宋微垣拧眉道。   心中又不免疑惑,这怎么可能呢?不开星图就能借用星辰之力?闻所未闻!   不对,若用步罡踏斗,倒确实可以不开星图就能做到。但是那种情况下借用的绵薄星辰之力,是不会留下星芒灼痕的。   “也不算吧,我觉得是开了的。”都梁香犹豫道。   “我要看看你的泥丸宫。”   “这怎么看?”   “自然是以额贴额,神识相接。”   萧鹤仙闻言当即对他怒目而视:“早知你是个浮浪子,滚你个蛋吧!” 第340章 梁香第五·明珠暗投   都梁香:“鹤仙,你说话好粗鄙。”   萧鹤仙本就怒不可遏,叫梁香这一打岔,更是一口气哽在喉头,差点没喘上气来。   他横了她一眼,“那是谁带坏的?”   都梁香摸摸鼻子,若无其事地揭过此篇,同宋微垣委婉道:“无骎真君,你这个提议真的有些冒犯了哦,我不可能同意的。”   宋微垣微一蹙眉,“此为探察你观星道天资之故,这时顾忌俗世礼法,实在迂腐愚钝,你我皆修道之人,更当不拘小节才是。”   都梁香笑着摇了摇头,这倒跟礼法没什么关系,泥丸宫乃修真之人识海所在,岂能容他人随意窥探,若神识相接,此时以神念攻击对方神志,那就相当容易了。   此举实在是太危险了,就是对亲近之人也最好设防。何况宋微垣这个她才刚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就是他看着为人清正,不像是恶人,她也不能赌。   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还未等都梁香说话,萧鹤仙就冷嗤出声:“到底是不拘小节,还是有些人私心过重?我家梁香阵道天资好着呢,用得着你探察观星道天资吗?谁请来你探了是怎的?自作多情,莫名其妙的。”   宋微垣神情凝肃,眉宇间有几分不解:“我不知道我有什么私心。”   他伸出手掌,示意了下都梁香的方向,娓娓以道:“听闻都姑娘是本届十方绝境境魁,年纪必不超过二十五岁,在我宗楼观峰,百岁以下能开星图,便可称作天才,更别提这般年纪,就能接引星辰之力。”   “都姑娘年纪轻轻,就能拥有三颗星芒灼痕,世所罕见,我师尊通元居士特命我来接都姑娘回峰,愿收为亲传弟子,此乃都姑娘的造化。”   “我跨海远赴玄洲,西去数万里又东来至此寻她,一为我峰觅得良才,二为都姑娘锦绣前程,此乃两全其美之事,实不知,有何私心。”   他看向萧鹤仙,眉头微凝,语带谴责:“倒是你,因一二猜忌之心,就出言代都姑娘拒绝了这个拜入我峰门下的机会,倒是有阻她道途之嫌。”   “可笑!”萧鹤仙愤一挥袖,“我家梁香只学阵法不到一日,就能绘出阵纹,阵道天资,更是世所罕见,拜了你师尊修观星道,才是误入歧途!”   “我听闻我宗阵阁的萧阁主,龙光尊者,好像就是出自你萧氏。”   “不错,那正是我姑母。”萧鹤仙唇角微扬,下巴轻抬。   “两千岁的五阶阵师……”宋微垣顿了顿,“这等成就,放在十四洲内或许也还能看。但与我楼观峰之星阁,对都姑娘这般天资之人的培养预期相比……”   他摇了摇头,“还差得远。”   他面色淡然,口气平静,好似不是有意轻视,只叙述事实般,但听着反而更让人火大。   萧鹤仙戟指怒目:“你这沐猴而冠的鸟人,果然是诚心与我萧氏作对!”   宋微垣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也不理会他的叫骂,只看向都梁香,劝道:“道宗星、阵、丹阁三大圣殿,素以我楼观峰之星阁为首,阵道晦涩艰深,君不见,修成五阶阵师即为一道大宗师,岂不可笑?不见得有什么前途,只见得空蹉跎时光了。”   “你这竖子!”萧鹤仙气得七窍生烟,饶是都梁香强拽着他也没将人拉住,一言不合又动起手来。   这宋微垣面貌看着年轻,实则不知道虚长他多少岁,修为更是高了他一个大境界,同他斗法就如那老叟戏顽童般,耍得萧鹤仙团团转。   都梁香垂着面目,捂着眼睛,时不时透过指缝偷瞄几眼,实在没眼看。   啧,丢人。唉,好丢人。   方才步虚台这边闹出好大的动静,萧氏中人探查到这边约是出了什么事情,便出动了些人来查看。   萧氏的大长老缩地成寸而至,画阵灵笔挥动几下,就施展出两座灵力囚笼,将萧鹤仙和宋微垣两人劝架劝开了。   她眉头紧皱,面目威严,视线在两人身上梭巡了个来回。   “闹什么呢?也不嫌丢人!”   大长老凌空而立,灵笔一勾,就隔空提着两个关了人的笼子,回萧氏族地去了。   一帮人回了萧氏族地,大长老坐在大厅主位,这才解了对两人的束缚。   她瞥了一眼宋微垣,他身上那道袍的绣纹倒是好认。   “楼观峰的?你师尊是何人?”   宋微垣拱手道:“晚辈宋微垣,见过前辈,家师乃太清道宗通元居士。”   “哦,原来是故人之徒,昔年我还在道宗修行之时,与通元居士也算打过几分交道,通元为人,我还是知道的,想来他教出的徒弟,品行定也不错。”   大长老冷肃的目光落在萧鹤仙身上,她沉声道:“说说看吧,为什么打起来了?鹤仙,可是你先挑起的事端?”   萧鹤仙面色难看,梗着脖子,一个字也不肯说。   大长老看向宋微垣:“那就宋小友你来说吧。”   宋微垣便简要道出来龙去脉。   虽说他算不得是个圆滑的性子,却也知道,这时在人家地盘上指责人家的子侄,是极为不妥的,便略去了前番萧鹤仙不过因争风吃醋,就要叫人杀了他的事情,只提了后面的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长老神色一凝,坐直了些,她原也只当是两个年轻气盛的小辈,因些许口角之争起了冲突,没想到这其间竟还有这等渊源。   “哦?香儿竟还有观星道的天赋?”   还是让通元根本不愿等到中陆三洲的仙盟试炼大会,就要叫徒弟提前把人接回峰去拜师的,那等观星道天赋。   大长老失笑,这倒实在是趣事一桩,只可惜通元实在是漏算一着。依她看,香儿的阵道天赋更是卓绝,这于观星道上,便也只能算有缘无分了。   她看向萧鹤仙,教训道:“就是宋小友要邀请香儿拜入楼观峰,你与他分说清楚便是,何至于人家不过提了提此事,你就与人动起手来,实在胡闹!”   萧鹤仙不服道:“他何止是不过提了提此事,我原也是好好与他说的,姑祖母可知他说个什么?”   “不管他说什么,你也不该先逞凶出手!”   大长老将茶碗往桌上一磕,拿出了教训子侄的态度来。   心中却道,若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暗中打杀了也罢,她也不说他什么。   可他萧鹤仙竟看不出来人身份,不知这人杀不得吗?还是看出来了也要肆意行事?   这不是平白落人口舌?一点都不稳重。   大长老冷哼了声。   萧鹤仙原原本本将宋微垣的话复述出来。   “不见得有什么前途,只见得空蹉跎时光了。”他冷笑了声,“分明就是来挑衅咱家的!”   大长老越听眉头皱得越深。   但话又说回来……   也罢也罢,这话谁听了不叫人觉得刺耳,鹤仙毕竟年纪轻。若是对方真如此说,他气急出手也算有缘由……   虽然失之稳重了些。   宋微垣依旧是那副身姿笔挺,眉目平淡却自有傲气的模样。   他声音清越,侃侃道:“观星之道,乃上古先贤仰观宇宙、俯察法则所传之无上大道。其上可推演天机,把握命轨。中可接引周天星力,召唤星神法相,威能浩瀚,近乎天道权柄。下可引星辰精华,滋养神魂,淬炼道基。此乃贯通天地人三才,执掌乾坤、洞悉本源之道。”   “而阵道一途,不过依循既定之理,于方寸间布设灵机,纵有千般变化,终究是困于‘术’之藩篱,近乎逞凶斗狠之雕虫小技。”   “观星之道煌煌,而阵法之道黯黯。”   “以都姑娘之天资,若弃观星道而修阵道,才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之举。”   大长老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   “放你爹的狗屁!”   她挽起袖子,挥着拳头就冲了出去,一旁的执事们、长老们大骇,连忙上前将人拦腰抱住。   “大长老,冷静,冷静啊!”   “放开我!放开我!让我打死这个龟孙!” 第341章 梁香第六·天授良才   一众人拦的拦,拉的拉,劝的劝,好说歹说才劝住被人架住,还要倔强朝着宋微垣踹过去的大长老。   一名长老咳了声,对宋微垣道:“你这晚辈,好不晓事,就是观星道确有其高深幽微的好处,你以此为傲,多推崇些我们也不说你什么,非要带上贬损我阵道之言,实在无礼!还不速速给我等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宋微垣淡淡道:“不过据实以言罢了。”   大长老这还能忍?   当即怒喝一声:“放开我!”   几个拦着她的长老好似力竭了般,“哎呀”一声,一不小心就松脱了手,让大长老冲了出去。   大长老一边挥拳一边骂骂咧咧:“你这龟孙,别说老妇欺负你这个小辈,我只动拳脚,不动法术!”   宋微垣本欲使出可以隐匿藏形的步罡踏斗之法,听得大长老此言,也道:“那我亦不用法术。”   两人一个阵师,一个观星道道人,身手都不怎么样,拳脚功夫毫无章法。   一个胡乱地打,一个胡乱地躲,倒也有来有回地战了几个回合,最后以大长老一脚踹中宋微垣心窝结束了这场闹剧。   宋微垣捂着胸口站起来,身形踉跄了下,默默运转起心法调息。   两人扯平了这桩恩怨,才继续起方才所言之事。   大长老冷哼一声:“老妇毕竟年长你许多岁,便不与你这不懂事的小辈计较,只你先前之言,实在大谬,你又不懂我阵法之道,怎知香儿不到一月就能布下一阶五行阵是何等天资?未来成就恐远甚顼儿。”   大长老口中的顼儿,正是萧鹤仙的姑母萧顼,号龙光尊者。   “且我阵道玄奇,一体双分,乃攻守兼备、济世安民之道。其一者,为攻守之阵,可解析万法本源,重构灵机,化寻常术法为破军之威,此乃‘以阵御法,以术近道’之攻伐极致。”   “其二者,为济世之阵,可以阵图为脉,嵌于百器,融于日常。小至‘聚火阵盘’免樵采之劳,大至‘仙舟灵炉’缩千里为咫尺,更有‘春风化雨阵’调四季之序,保五谷丰登。此乃‘以阵载道,以器惠民’之济世宏图。”   “小友方才言我阵道乃‘雕虫小技’,我且问你,长洲鬼斧阁、道宗阵阁,兼与我萧氏合造的神工天枢塔和灵犀玉,你不曾用过吗?”   “方寸虽小,然——”   “造化亦可无限!”大长老目放明光,神采熠熠。   “习攻守之阵,至臻化境不过当世无敌,我亦不如何看重,”她说到精彩处,激动地走过来拍上都梁香的背,满眼的欣慰,“此乃我玄机堂堂首,于阴阳双纹上的造诣我萧氏近千年无出其右者,来我玄机堂不过数月,解决我多少创制新阵图的难题……”   她转过头凌厉地看向宋微垣,“跟你去学观星道,才是焚琴煮鹤!”   大长老戟指点了点,“我敢说,她若学阵,那是墨圣根苗,你敢说,她去学观星道,能成伏羲转世吗?”   宋微垣被说得哑口无言,一时语塞,竟想不出应对之法。   他皱眉道:“说到底,还是要看都姑娘自己是何想法,若是她更喜欢观星道呢?”   “哈哈哈……”大长老朗笑几声,淡定落座,已是胜券在握。   当初族中应允香儿入玄机堂的条件,他们双方都是谈好了的。   让其入萧氏为客卿,所创制改良的新阵图皆归萧氏所有,作为交换,萧氏将萧氏族学倾囊相授,并全力襄助其取得人黄土。   “香儿,你跟他说吧,务必叫他死心!”   都梁香觉得没必要将那许多真实的缘由都说得清晰明白,那太麻烦了。   而且她有自己的考量。   这时拜入道宗,就没那机会去仙盟试炼大会了。   仙盟试炼大会头名的奖赏,于旁人或可算得上鸡肋。而她有紫极命眼、《大衍筮法》、《命移星经》、化神龟甲和紫微天火在手,再借助那一物……   或许人黄土就将唾手可得。   都梁香面上淡淡道:“哦,我不喜欢观星道,通元居士的赏识和好意,梁香心领了,但拜师就不必了,无骎真君请回吧。”   宋微垣脸色微微一变,“你糊涂!”   “天授良才,不用何惜?”他沉声斥道,堪称痛心疾首。   都梁香满不在乎地一笑,轻飘飘道:“但为心故,不足为惜。”   “你年岁尚轻,许是受人蛊惑,某些人的妖言惑众之语,不听也罢,若这时一意孤行,日后定会后悔!你可考虑清楚!”   大长老一下站起来,“嘿,你——”   分明是再正常不过的论道之言,说谁妖言惑众呢!   星阁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道修,果然再过几千年都一脉相承地让人讨厌。   “你这小子,再不好好说话,我真要揍你了,到时候可别怪我欺负小辈!”   都梁香道:“我心意已决。”   她心中却道,若是她能自己取得人黄土,到时反悔踹了萧氏也未可知。但愿那时候楼观峰还是这么地爱惜她这个人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还是很愿意拜入楼观峰的,毕竟观星之术,可以滋养神魂,于她鬼道修行有益。   毕竟鬼道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本事嘛。   宋微垣见说不动她,亦气得不轻,只不过他为人克制隐忍,喜怒不常形于色,纵使气狠了,面上也没表现出什么。   只见原地炸出一团水雾,他的身形顿时消失不见。   “竟然还会水遁之法,难怪先前那般硬气,丝毫不在乎言语得罪我等,原来是会这等后天神通。”有人捋须道。   大长老亦笑:“到底是年轻人,这就气得直接遁走了,心性还是缺乏磨炼啊。”   这一桩小风波无人放在心上,如此须臾三日又过。   室内春光溶溶,一片暖煦,恰是气氛正热,难舍难分之际。   就听屋外传来匆匆脚步声,恰有执事来报信。   “都小姐,影阵堂那边儿请您去一趟。”   里间传来一道沙哑含怒的声音:“等着!”   “应该是自其他洲收来的消息到了。”都梁香就要起身离开,被萧鹤仙不由分说地拖回帐中。   “你现在走了,我怎么办!”   “你爱怎么办怎么办。”   都梁香给自己施展了一遍净尘术,就开始整理起了衣裳。   “等会儿,等会儿,哪里就那么急了……”   萧鹤仙劝哄着又贴了上来,吻了吻她。   ……   思绪横冲直撞,又若烟花纷乱。   如此自然还是少不得耽搁了片刻。   都梁香又给自己了施展了一遍净尘术,偏偏此术只能去除体表之污秽……   她旋起萧鹤仙腰上的肉,恨恨地掐了掐,“都是你!你给我弄干净!”   如此又不知耽搁了多少刻,两人才衣衫整齐地出现在影阵堂。   影阵堂的执事望着日上中天的天色,不管心中如何做想,面上还是一派肃然的。   都梁香快速检视过影阵堂自各洲收集来的情报,上面皆记着何地有何异象,恐有何异宝将出世。   不过情报大多真真假假,有时语焉不详,有时又以讹传讹,从中抽丝剥茧,断出真伪,亦不是一件容易事。   可现在这些消息上,皆放着一样物品,有的是一块灵石,有的是一株灵植,有的是一块玉简,有的是一块地图残片……不一而足。   都梁香的先祖明夷尊者曾与萧氏合作多年,萧氏在某些方面甚至比她自己还要清楚,紫极命眼有何用处。   这些纸笺消息上对应放着的,皆是从异宝消息传出之地取得的灵物,可供她做推演之用。   都梁香运转功法,眸中流出紫意。   这些灵物的命理丝便在她眼中一一展现出来。   一个时辰过去,她推演完毕。   伸指点了几张纸笺,“这处,这处,和这处,都可派人去探上一探,或许能有所获。”   她目光落在最后一张纸笺上,将其抽了出来,放在眼前,喃喃重复:“炎洲之南天现赤霞,数日不散……”   她眸光一凝,忽道:“这一处,我得亲自去!” 第342章 青葙十一·谢天谢地   长洲,神农谷。   一人悄无声息地落在抱青居的院落中。   来人气息深厚,隐匿在暗中的长虹心头一凛,猛然从打坐状态中惊醒。   化神修士!   那人亦察觉了长虹的气息,按了按手掌,声音和煦:“别紧张,我无恶意的。”   裴度蓦然惊醒,似有所觉。   他披着外衣下榻,动作轻柔地打开了房门,闪身落在外间,又将房门轻阖上。   他看着眼前人,老老实实地唤了一声:“段叔。”   又问道:“您怎么来了?”   段轩段长老是母亲身边的亲信,轻易不会出来行走,如今竟亲自来神农谷找他,想必是真有紧要之事。   段长老捋须一笑,瞧着裴度方才那小心翼翼关门的动作,就觉好笑。   他们阁中这位素来行事霸道的大公子,如今竟也有这般细心的一面了。   “里面那位,就是我们鬼斧阁未来的少夫人吧?阁主派了好些人三催四请请你回家,你理都不理,公子既喜欢人家喜欢得都这么乐不思蜀了,怎么不尽早娶回家去?”段长老揶揄道。   裴度一听他提这事,就如霜打了的茄子般蔫了蔫。   “那是我不想吗?还不是她不愿。”   段长老略讶异地挑了挑眉,“哦?那真是奇了,还有你裴度这般相貌的人都拿不下的人物?啧啧,这小姑娘定力也忒强了些。”   他又细细打量了裴度上下,不免替他忧虑道:“莫非你不是她喜欢的类型?若说她喜欢翩翩美少年呢,你这身板又打铁打得太壮实,确实不叫人喜欢,若说她喜欢英武之人呢,你这脸蛋生得又太过美丽……确实两头不讨好啊。”   裴度沉沉一叹:“唉,她是个瞎的。”   段长老捋须的手一顿,正色道:“公子,你若真心喜欢人家,这背后发两句牢骚也就罢了,可千万别当着面也这般说人家,会更不讨人喜欢的。”   “不是……”裴度一听就知段叔误会了,“我有那么蠢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她这里是真的看不见,天生的。”   段长老这才明白过来,又听裴度语气低落,便失了打趣的心思,说起正事。   他向裴度递去一物,乃是鬼斧阁的密信。   裴度展信看了片刻,指尖窜出一缕小火苗,将那信烧了个干净。   “此消息可准?”   “那倒谁也不敢说保准,只这异火至宝现世。纵使只有十之一二的可能,也必须前去一探!”段长老暗中传音道。   “知道了。”裴度轻搭下眼帘,心中有数,知道此事耽搁不得,需得立刻就走。   他回头瞥了屋中一眼。   “你们去准备吧,我即刻就来。”   只是这一去还不知道要多久,按少了算也至少要十天半个月的,怎么也得同青葙道个别。   “是,公子还请尽快。”   段长老披风一扬,身形消失在原地,缩地成寸离开了。   都梁香是被几个黏糊的吻唤醒的,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她意识还有些模糊的时候,是绝不肯开口叫人名字的。   “烦人,又开始了,一大早又搞这些……”她嘟念着抱怨,又伸手顺着贴在她脸上的那个脑袋摸了过去。   她摸了摸那人的下颌骨和颧骨,心中判断道,唔,这个应该是裴度。   又等了等,意识已有些清醒,眼前还是黑黢黢一片,就十分肯定了这是小白的身体。   裴度见她醒了,就来吻她的唇,勾着她的舌尖,逼迫她不想回应也得回应。   许是因为离别的愁怨叫人感伤又焦虑,他的唇流连在她的唇角,格外依依不舍。   这个吻长得令人窒息,长到好似将后面一个月的吻都融入到了这个吻里般。   都梁香初时还有些享受,没过一会儿就捶起裴度表达起了不满。   裴度放开她,定定地瞧了她几息,忽然涌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不如就这样把她掳走,他将她带在身边,这样他们就可以一刻也不离分,叫他再也不用承受这煎熬的苦楚。   谁叫他都还没同她分别,心里就已经难过起来了。   他都能想象到,接下来这一个月没有她的日子里,他的心应该会比此刻酸上百倍千倍。   “青葙,不如我……”   裴度眸色暗了暗。   不行。   出门在外,还是太危险了。   都梁香见他不作声了许久,忍不住道:“不如什么?你倒是说呀。”   裴度将她抱在怀里,小狗似的蹭她。   “没什么,我就是跟你说一句,我要走了……”   都梁香当即双手一举,欢呼一声:“好耶,谢天谢地!”   裴度按下她的手,不满地捏她的脸:“我要走了你就这么高兴?你个没良心的!”   他放下手指微捻了下,唔,手感真好。   可惜不能多捏,再捏她又该生气了。   ……更不想走了。   “我总算能清静些时日了,我当然高兴!”   “不许你高兴!”   “好吧好吧,那我不高兴了。”都梁香还怕这黏人精不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以作安抚。   “去吧去吧,我会想念你的,离开一段时间也没什么嘛,毕竟,俗话说得好,小别胜——”   裴度听她这般说,心情才由阴转晴,好上了几分。   他唇角上扬,“胜什么?”   “胜新识嘛!”   裴度气得晃着她的肩大叫:“你这俗话都学杂了!”   他眼看时间不多,也没时间跟她生气了,只想着正事要紧。   他沉默了良久,才扭扭捏捏道:“你……赶快给我点儿东西。”   都梁香懵了懵。   “嗯?给你什么东西?”   她福至心灵,又在裴度脸上吻了一下,却没找准位置,吻在了他下巴上。   她也不是很在乎,忙向外挥了挥手,“离别吻吗?也给你了,真是黏人,好了,这下可以走了吧。”   裴度哼了声:“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裴度脸憋得通红:“你的……亵衣之类的吧?”   都梁香一巴掌接一巴掌拍上了他的背,狠狠地打他,打得裴度抱着臂膀缩在床榻的一角,弱小又可怜。   她骂:“你想干嘛啊你,你个死变态!”   直到都梁香扇累了才停下来,她想,她下回真得准备个鞭子了。 第343章 青葙十二·溜得飞快   裴度抱着脑袋理直气壮地嚷嚷道:“我们这都……都亲都亲过,抱都抱过的关系了,你什么气息我没沾染过,借你几件衣裳怎么了!”   “你还说!还说!”   都梁香静下心想想,竟觉得他这话说得也还有几分道理。   她甩了甩脑袋。   不行啊,还是好奇怪啊!   说起来,就算让她和裴度一度春宵她也不觉得有什么,怎么这裴度就是不和她云雨,做出来的事却让她觉得比前者还要变态十分啊!   不对——   都梁香忽然想道,她的须弥戒里,最近好像确实少了几件衣裙。   只因她的衣裙虽不用洗,也是要交给戟柳拿去熏香的。若是法衣,还要用文火淬炼和灵液浸泡以作保养。   所以她时不时少几件衣裙并不会在意,只会当是被戟柳拿走了。   这些时日,她的衣裙只见少,不见戟柳熏好了香交给她,她也只当是戟柳事忙,忙得有些忘了,便也没过多在意。   如今想来……她的屋子里确实住了个贼啊!   都梁香双手掐上裴度的脖子。   “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还偷偷顺走了我几件衣裙!”   “我替你保管几天而已。”   都梁香讥诮道:“你还真是个梁上君子。”   她手一伸:“把我衣裙还来!”   “等等!”都梁香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狐疑地试探,“你没拿它们做什么吧?那些衣裙我还能穿吗?”   “咳,拿去给我的好朋友擦了擦脸而已。”裴度竭力让自己的口气听起来不是那么心虚,“洗干净的话……你又不介意的话,当然可以啦。”   “那就是不能穿了!”都梁香脸色涨红,说不清楚是气得还是羞的。   都梁香对裴度又掐又打,惹得后者抱头哀求:“好了好了,给你买新的嘛,几件衣裙而已……”   “要不是……”都梁香攥了攥拳头。   要不是裴度是所有人都认证过的美貌,做这么可恶的事,她早就给他手都砍下来了!   虽说她一直没给过他什么名分,但也算默认允许了他的亲近,勉强算她半个情郎,怎么他还是一副采花贼的做派啊!   叫人知道了都丢人!   “我真得走了,青葙,你快给我几件吧,你要算账等我从炎洲回来再算,啊。”   裴度做了两手准备,揽抱住她,手掌若无其事地抚上她的后背,指尖勾起了小衣的系带。   都梁香乍一听“炎洲”两字,本能地警觉起来,“你去炎洲干什么?”   “找宝贝咯……真的不能答应我这个小小的请求吗?青葙——”   找宝贝?怕不是她二人,找的是同一处的宝贝。   “青葙青葙青葙……”   “你最好了……”   “滚!”都梁香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正思忖着连在长洲的鬼斧阁都得到了炎洲的消息,这次夺宝之行恐不会那么顺利……忽然胸前一凉。   “不行就不行吧。”   裴度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又将刚才从她身上解下来的小衣揣进了怀里,留下一句告别,溜得飞快。   “那我走了哦,不要太想我!”   “裴度!” 第344章 梁香第七·大日炎晶   炎洲之南的曙州,这片素来以繁盛暖煦闻名的土地,此刻正沐浴在一片前所有未有的瑰丽异象之中。   苍穹之上,红、金、橙糅杂在一起的赤霞,如天神织就的火焰绸缎。   空气灼热,却非燥热,而是一种浸润着浓郁生机、仿佛能催发万物生长的暖意。   然而,这片土地往日蓬勃的生机,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近乎狂乱的躁动。   飕飕——   遁光破空,如流星急雨,纷纷落入这片沸腾的乐土。   天边驶来无数大大小小的楼船和仙舟,各式各样,五花八门。   大片大片的阴影高悬在天边,宛若一座座王屋太行之山,令人窒闷地压覆过来。   临近炎洲大陆的玄洲、生洲、流洲,其上的几大叫得出名号的大势力,皆有人来。   此时的曙州,正是风云际会之期。   一只浑身泛着红光,长得像只大老鼠,毛色赤白相间的小兽人立而起,望向天边,口吐人言:“这嘞仙舟,木有前两天那帮玄洲人直接传送过来嘞排场啊!”   另一只赤色毛多,白色毛少的火光兽挠了挠脑袋。   “恁都说俺们这儿有异火,你说俺们这儿真有这玩意儿冇?”   赤白相间的火光兽探出爪子,左右开弓十几秒就刨好了一个地坑,舒舒服服地钻了进去,在地坑里滚来滚去,将温暖的红色土壤揉搓在自己的毛发上,沐浴着日光,好不惬意。   “噫!真要是有异火,那不早把俺们都烤成焦馍咧?俺们不早该跑了?俺搁这儿都活了两百年咧,俺咋觉着咱这地儿,是待着越来越得劲儿咧。”   另一只火光兽亦刨了刨土,翻出一个白面馍馍,扒拉掉上面的土灰,脸上一喜,身上的火光炽盛得又往外长出了一厘。   “嘿!还是温的嘞!”   赤毛火光兽抱着馍馍啃了一口,感慨一声:“太舒坦啦!”   赤白相间的火光兽以一副教训后辈的口吻,悠哉悠哉道:“恁这些小年轻啊,就是赶上好日子了,俺年轻的时候,哪有这亮晶晶稻一年能长五茬的好事儿,种一年地就可以歇五年,馍馍堆得吃都吃不完!”   火光兽闭着眼睛晒太阳,爪子搭在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上,吹着牛皮扯着闲篇儿。   忽然有一道声音轻轻在它耳边响起:“那你年轻的时候,亮晶晶稻一年能长几茬啊?”   火光兽伸出爪子,比出三根指头,“差不多三茬吧!还要到处捡黑黝黝兽的粑粑一起种土里……”   说到此处,它还嫌弃地“噫”了一声。   “现在可不用啦,还捡什么黑黝黝兽的粑粑呦,种子拉土里都能长亮晶晶稻……”   火光兽忽然后知后觉到,这声音不像是它的同伴啊。   它把眼睛一睁,浑身毛发悚然立起,发出一声尖叫。   “噫有人!”   它两只爪子刨坑刨出了残影,只见一阵尘土飞扬,它就把自己埋进了土里去。   都梁香吩咐一声:“捉出来。”   火光兽被人揪着后颈皮提溜了出来,它蹬着腿挣扎,“不要吃俺不要吃俺,俺不好吃的,俺开灵智了!吃了俺,恁天劫也不好过咧!”   “不吃你,问你的点儿事儿罢了。”都梁香悄无声息地往土里丢了一只石精魄,问道,“曙州这里可有什么可以交换货物的地方?”   火光兽用爪子拍拍胸脯,覆满了长毛的脸上依旧能看出惊魂未定。   “问路啊,恁不早说,吓死俺咧。”   它伸出一只爪子,指向北方:“恁就往北走,瞅见三棵滋滋冒烟的冒烟树,再往前,就能看见咕噜噜河,顺着河流的方向一只走,看到一块长得像白馍馍的大石头,再往东,走个几百里,就能看见个山谷,山谷入口有一个很高很高的笑眯眯牛,那里就是噬磕集市所在的地方了。”   都梁香重复了声这个名字:“噬磕集市?噬磕二字怎么写?”   火光兽抓了抓脸,两只爪子又为难地攥在一起,“俺不识字咧。”   都梁香找人给她折了根树枝,在地上写下了“噬磕”二字,“你看看,长得像不像这两个字?”   火光兽盯着那两团复杂的线条,给它晕乎乎的感觉和从前见过的每一次都很相像,便点了点头。   “是咧,长得差不多。”   “好了,谢谢你,你走吧。”   都梁香坐在轮椅上,弯下腰,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来划拉去的。   萧鹤仙蹲下来,对她的行为大为不解,“你干嘛呢梁香?”   都梁香盯着那片土瞧了许久,一边翻土一边细细地看。   《禹贡》上说“炎州之地,其土惟赤。厥土坟而涂,厥色赭如丹,田惟下下。”①   即是说土壤是红色的,土质隆起而粘重,颜色赤如朱砂,是肥力下下等的田地。   她瞧着这里的土也不是很板结嘛,看样子并不像普通的红土。   而且听方才那火光兽所说,这里土地的肥力岂止是不错,简直比那上上等的田地还要好。   都梁香隐隐有一个天方夜谭般的猜测方向。因为太过不可思议,简直是打瞌睡了就有人来送枕头,在没有更多的证据前,她亦不敢肯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看这火光兽好像在这片地里藏了吃食,我找找看,把土里的馍馍都收走,让它们知道下……人心险恶!”都梁香露出邪恶的表情。   “梁香你……”   萧鹤仙刚想说“梁香你能不能成熟一点”,忽然盯着她细细打量了一会儿。   “梁香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都梁香缓缓抬眸看他,“我该知道什么?”   “说起来,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奇怪。”   “哦?”   “以梁香的才智和卜筮之能……在石阵林时那次突然从我身边消失,真的是意外吗?”   都梁香眼神平静,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这本也是瞒不住的事情,只要萧鹤仙回过味来,以他现在对她的行事了解,很轻易就能想到。   她还一直在等着他什么时候会怀疑起此事呢。   “石阵林真正的传承……是你拿走的吧?”   都梁香不置可否,淡淡笑了笑。   “梁香这次怎么不接着骗我了?”   一来这时他都已经有所怀疑,便不是那么好骗,再去圆谎就显得拙劣,二来……他的小命都握在她手里了,她怕什么。   她勾了勾手指,萧鹤仙便很自然地俯身贴耳过来。   她的手从他的胸口抚上他的衣襟,惹得他呼吸都轻了一瞬。   都梁香改抚为抓,拽着他的衣襟让他更靠近自己,对他慢声耳语道:“鹤仙都是把身子给我的关系了……我的秘密叫鹤仙知道又怎样,我相信鹤仙的。”   她的话音轻如柳絮,温热的气息拂过耳郭,胸口被她指尖触碰过的地方滚烫一片,心跳咚咚地愈演愈烈。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心头激荡,正欲说些什么,她却吻了上来,柔软的唇瓣擦过他的唇角,舌尖轻探,邀请的意味明显。   萧鹤仙犹豫了一瞬,毕竟还是在人前,可梁香难得主动……   他闭了闭眼,就要加深这个吻,都梁香却推了他一把,偏过头去,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咳,鹤仙,你干嘛呀,还在外头呢。”   “你——”萧鹤仙气得头晕。   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不想亲近我,你撩拨我做什么?”   “我想亲近你啊,但在外面,当然要适可而止了。”   她握着他的手指晃了晃,眼神清澈又无辜,“我觉得这样的亲近恰到好处啊,鹤仙怎么生气了?”   萧鹤仙睨她一眼,没好气道:“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当然要他心绪乱上一乱,等下才好糊弄嘛。   萧氏的这些人马来曙州也有两日了,驾着仙舟将这片地界探查了两回,也遍寻异火而不得,天上赤霞的浓稠处,确实拥有某种精粹的火灵气,但绝不是异火。   虽不是异火,估计也是某种火属性的天地灵物,几团分散在空中的浓稠火灵气即将化作实质,便有人马早早守在附近,只待天地灵物一经出世,就出手抢夺。   只是自然还有人对此地存有异火抱有幻想。毕竟从前异火出世,其出世之地也常有别的灵物伴生。   遂这会儿都梁香和萧氏的人兵分几路找起了线索。   都梁香看出来苗头却也不打算据实以告。   如果那东西不是异火,而是传说中的……那一物呢?   那她就必须要拿到手里!   如此至宝,就是她和萧氏有合作的关系,萧氏也未必肯拱手让与她。   只是明面上的说法还是要有的,她便打算真话里掺着假话,假话里掺着真话说。   “好了,说正事,我只是觉得有些许奇怪,异火焚尽万物,又炽热狂暴,所到之处,遍地焦土,空气灼热噬人。这里却是地气暖煦,看起来只受到了异火逸散出的些微余蕴,只怕要么是异火离这里还有些距离,要么是被某种法宝之物遮掩了气息,或者两者皆而有之,或者又不是异火,此地确实只有天上的那几团东西罢了,不过……”   都梁香目露思索之色,“不过,天上即将诞生何物,我倒有一个猜测。”   “方才那火光兽说这里的粮食从前沤肥才会一年三熟,现在却可以做到一年五熟,可见此地生机过亢,据《焚天录》上所载,大多数异火只会带来毁灭和酷烈,唯有太阳真火不在其列,太阳真火焰心酷热,外焰却温而不灼,主生发,可催生五谷。”   “不是恰合此地之异象?”   “若是太阳真火外焰落于此地,或是此地因地脉特殊之类的原因,而受到了更多太阳真火的普照,致使太阳精粹凝结,那天上即将出世的天地灵物,便极有可能是——”   “大日炎晶。” 第345章 梁香第八·又卖关子   萧鹤仙:“大日炎晶?”   这大日炎晶可是好东西。   一来,它是顶级的炼器圣物,其性至阳至纯,可以用来淬炼法宝,让玄品法宝迈入道品行列亦不在话下。   二来,太阳真火乃万火之源,大日炎晶乃太阳真火之精粹,将其融于寻常灵火之中,亦可使灵火进阶。   三来,大日炎晶性至阳却又温煦如春霖,是炼制金乌锻脉丹的主要材料。服下金乌锻脉丹护住经脉,就可以尝试收服异火。   当年小虞敢尝试在十方绝境里收服一棵异火,就是因为她曾服下过一枚金乌锻脉丹。   “梁香有几成把握?”   毕竟若是能确定这就是大日炎晶,那他们占据的先机就很多了。   火属性的天地灵物大多炽热狂暴,需要用特殊的法宝捕获收服,天地灵物衍化完成,即将出世之际,众人也不敢近前。   但若换成是性温和的大日炎晶,那用来收入囊中的手段就很多了。   比如可以暗中在大日炎晶周围布下传送阵,来一招瞒天过海。   若不是大日炎晶,这类手段可能就行不通了,高阶火属性的天地灵物,很可能会将尚未成型的阵纹烧蚀破坏掉。   “不过胡乱猜测罢了,可谈不上有几分把握。”   都梁香暗道,若是地里那东西,真是她希望的那个东西的话,倒是能有七八分把握了。   “我倒是可以用龟甲卜筮看看,不过我的紫微天火也用完了,寻常之火,也不知卜不卜得出来。”   其实她的紫微天火还剩下一次卜筮的机会。不过那自然要留到关键时再用,大日炎晶虽好,但对她来说还是没有别的东西来得紧要。   该死的王梁,怎么还不把她的紫微天火送来,她决定等会儿就用小虞的身体给他点儿脸色看看!   萧鹤仙道:“你的意思是,得去替你寻一株灵火?”   “那倒也不一定。不过我可以先试试,用我《三易心经》所修的火气,能不能让此问的兆纹显现。”   都梁香说干就干,取出一片龟甲,写上“曙州天上耀目之物为大日炎晶将出”和“曙州天上耀目之物不为大日炎晶将出”左右两列命辞。   又运转心法,指尖聚出一缕火气,在龟甲下灼烧过。   过了片刻,几道短小的兆纹自龟甲的千里路起,分别向两列命辞所在的方向延伸,却只短短地冒出了个头,一条落在命辞上的兆纹也没有。   都梁香摇了摇头:“果然不行,看来还真是必须要用灵火了。”   “这一时半会儿,也没法给你寻灵火啊?”萧鹤仙愁道。   都梁香摊了摊手,“那你就叫你们家的人去想办法咯,反正我能做的都做了,实在不行,就还是按原计划,去此地的集市上,看看能不能得到什么信息佐证一下。”   集市这等交换货物,万灵聚集的地方,消息自然也远比别处要灵通。   萧鹤仙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将梁香对大日炎晶的猜测和亟需灵火的事情,传讯给了几位一起来炎洲寻宝的长老,让大家一起想办法。   处置完这件事,两人便乘上了仙舟,在低空循着方才那只火光兽指的路寻去。   都梁香忽然望见了火光兽口中所说的冒烟树,她视线在那几棵缭绕着烟气的树上凝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大几百里的路程,就是算上走走停停认路的功夫,仙舟也不过一刻钟就飞到了。   虽说火光兽指路时,对路标的形容,用词都比较朴实,好在还是很形象的。   唯一叫人捉摸不透的“笑眯眯牛”,在众人见到那座高近百丈的巨大造像时,也顷刻就明了了,那火光兽说的大抵就是此物。   那石质造像牛首人身,纵使是兽首,也看得出其面目上的和蔼笑容。   他两手合握着什么东西,只是大约是造像年头太过久远,握拳的拳眼处只冒出几截细长棍状物的东西,棍状物的上半端却不翼而飞,应是断掉了。   他披着粗麻质地的简易衣衫,衣纹线条已在万年风雨中与石质肌理融为一体,却也依稀可见上古先民衣着的朴拙形制。   这造像近百丈的高度并不曾显得突兀。反倒有种与荒野山川浑然一体的古朴大气。   深深浅浅的龟裂遍布其全身,缝隙里长满了深绿的苔藓与苍褐的藤蔓,那些植物仿佛是从石头深处生长出来,根系与石像交错缠绕,分不清是藤缠石,还是石生藤。   造像身上苍翠与青灰一体,完美融入了他背后这片山谷,他似与风霜雨露、草木枯荣共生共息,仿佛自身即是大地隆起的一部分。   正在众人观望之际,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妙感应,如同水波荡开涟漪,悄然拂过众人的灵台。   “那火光兽说噬磕集市就在这石像后面,怎么半点人影和声息都不见,我们是不是被骗了?”   都梁香望了望日头,忽然道:“再等两刻钟吧。”   “为何?”   “让你等着就等着呗。”   “又卖关子。”   石像底座为一人多高的荒草遮蔽覆盖,他不甘心地拨草绕着石像底座转了两圈,又御剑凌空飞起,将石像上上下下前前后后都看了个遍,琢磨着石像上的每一寸纹路,怎么看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是再常见的雕塑纹理不过。   他落回地上,“梁香看出什么来了,这里是有机关?还是有阵法?”   “若有阵法,不该你比我先看出来吗?”都梁香笑了笑。   “那就是有机关?”   “我可没说过。”都梁香扬起脸,眼波一转,瞥向别处。   萧鹤仙瞧着她那骄矜的模样,就手指痒痒,心里也痒痒。   他凑到都梁香面前,瓮声瓮气地威胁道:“你到底说不说?你要是不说,我就狠狠亲你了!”   “哼。”都梁香发出道轻蔑的声响。   萧鹤仙摇了摇头,都有些气笑了,好啊,她还以为他不敢是不是?   他按着她的肩,杜绝了她躲避的可能,把脸往前一凑,就要在她颊上吻上一记。   孰料她却这时转过脸来,动作快得让他一愣。   柔软的触感,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清冽又隐约温甜的气息,猝不及防地印在他的唇上——“啵”地一声,轻快又清脆。   萧鹤仙眼睛蓦然放大,指尖抚着唇呆了呆。   他面色红了红,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来,“你今日……你今日怎么……” 第346章 梁香第九·芙蓉之丽   “不知道啊,”都梁香眨了眨眼睛,笑得狡黠又娇憨,可能是……情不自禁吧?”   她心底“嘁”了声,这时倒装起纯情来了?   不是他自己今天特地穿了一袭粉绫织银的襕衫,鬓边又簪了一枝海棠花,衬得他玉貌花颜,生生将那份俊朗勾勒出几分昳丽来?   这般用心打扮,又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不是存心勾引她是什么?   “为什么情不自禁?”萧鹤仙不依不饶,往前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   他眼里盛着光,期待和促狭交织,非要听她说出个所以然来。   都梁香故作思考之状,偏着头,食指轻轻点着下巴,纤长的眉毛微微蹙起,一副煞有介事、认真琢磨的模样。   “首先呢……”她拖长了声音,目光在他期待的脸上慢悠悠转了一圈,“肯定排除是因为我太喜欢鹤仙了。”   萧鹤仙心花乱放的欢欣,顿时一滞。   他无奈又憋闷地瞥了她一眼。   她又逗他。   “这个不用排除!”他咬着后槽牙,声音低低磨了出来。   身后一众随从望天的望天,盯脚背的盯脚背,还有人捂着自己的半边脸嘶嘶抽气——牙酸,实在是牙酸!   唯有萧含光抱剑倚在一旁,面无表情。   无他,唯习惯尔。   一群人正等在石像前,天边忽然传来一阵破风的声响。   一艘仙舟凌空飞来,庞大的船体倏然缩微一点光芒消失——竟然是一件可收放自如的法宝级仙舟!   来者实力,必不可小觑。   半空中落下数道身影,一阵仙乐悠扬,数道音刃如台阶排列向下,直铺到众人面前。   一道月白身影负琴踏乐,缓步而下。   都梁香循声望去。   只见来人貌白皙修伟,眉若翠羽,朗目含星,姿容妍美,莹然玉润,光采烨然。   他衣袭绮绣,佩玉带銙,修饰若天人。   真是烂然夺芙蓉之丽,粹然胜冰雪之清。   都梁香整个人都看呆了。   这人也太太太好看了吧!   眼前忽然盖下一道手掌。   都梁香飞快地把萧鹤仙挡在她眼前的手拨开,语气冷冷,“别逼我在最高兴的时候扇你。”   萧鹤仙咬了咬牙,又不免想到今日她待他还算温存,便勉强大度道:“只准看十息。”   “十、九、八……”   “二,一。”   “好了,不许看了。”萧鹤仙再度上手,严严实实捂住都梁香的眼睛。   都梁香扒开他的手,不满地嚷嚷道:“哎呀,你好烦啊。”   那月白身影忽然瞥了一眼过来,只觉这嗔怪的语气说不出的熟悉。   看样子,也是个如青葙一样年纪小的女郎。   他笑了笑,对萧鹤仙道:“你这人,怎么这般小气,你娘子多看别人几眼这也不许?”   说到这里,他想起青葙的眼睛,又难免低落,近乎自语道:“若是我家娘子看得见,她想看谁就看谁,想看多久我就让她看多久……”   都梁香浑身一僵。   这这这、这声音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啊!   裴裴裴、裴度?   长成这个样子,又是她熟悉的声线,身上背着琴……仙舟是能收放自如的法宝——那肯定鬼斧阁这个炼器宗门的大手笔了?   这么多线索叠在一起,这人必是裴度无疑啊!   天呐,原来她自己吃这么好。   都梁香后知后觉。   ……等等,这小子刚才是不是又说她是他娘子了?   呸!脸长得好看就可以不要脸吗?   萧鹤仙听裴度这般说,脸色顿时一沉,语气带刺:“关你什么事?”   裴度不理会他,只看向都梁香,口吻鄙夷:“喂,你看看你夫君,这么小气善妒,还对你管东管西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还是趁早抛弃他的好。”   他本是随意一瞥,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都梁香的面上,可就是这一瞥,让他忍不住轻咦一声,又将她仔细打量了起来。   萧鹤仙上前一步,挡在都梁香身前,眼底寒意凛冽:“你找死?”   这小白脸先挑拨他和梁香的关系在前,又直勾勾地盯着梁香瞧在后,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裴度轻蔑地嗤了声,“一个金丹初期。”   萧鹤仙捏碎了一枚烽火令——这是萧氏用来紧急联络的法器。   “你找死,那就成全你。”   不过几息,萧氏数位化神长老缩地成寸而至,骤然现身。   裴度身后的那一名黑袍人和两名白袍人也具释放出了威压,竟也都是化神期修为。   双方其余十余名元婴扈从各立其后,气势相当,一时剑拔弩张。   “尔等意欲何为?”   “是你们欲要动手?”   两人一出声,随即皆是一顿。   “段轩?”   “萧崇达?”   这一打照面,发现对方居然都是旧相识。   鬼斧阁和萧氏在灵犀玉生意上合作不少,素有交情。   裴度挑了眉峰:“玄洲萧氏的人?”   萧鹤仙面色不愉,瞥向身边的二长老,眼中带着询问。   二长老萧崇义便介绍道:“少主,这几位是长洲鬼斧阁的人。”   “鬼斧阁的人?”萧鹤仙冷声道,“难怪气焰这般嚣张。”   二长老迟疑道:“少主,你们方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等萧鹤仙如何,裴度已先悠悠道:“没什么误会……”   他的目光越过萧鹤仙,落在那半隐在他身后之人的眉眼上,越看越觉满意。   他不由赞道:“你的眼睛可真漂亮……”   挖回去换给青葙,一定很合适。   虽不知缘由,但他心底莫名便有这种笃定。   周围的人闻言,面色皆是一僵。   鬼斧阁的人为自家公子的轻佻而感到无比尴尬。   说他轻佻那都是委婉了,那一男一女看着就是一对,穿戴都那般相似,公子当面调戏人家娘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善了的样子。   唯独深知内情的都梁香,后背窜上一缕寒意。   这狗裴度!他在外面果真是一点儿人都不做。   从前他在长洲声名狼藉,真不能怪是旁人冤枉了他。   萧鹤仙怒极反笑:“达爷爷,你听见了吧?是他寻衅在先!都到了这时还死性不改呢。”   “怎么是寻衅?我不过是想买下这位姑娘的眼睛,要多少灵石,你们开个价吧。” 第347章 梁香第十·天人天音   二长老皱了皱眉:“裴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不过是找个借口,要与我们动手罢了。”萧鹤仙勾唇冷笑。   “我可没这个意思……”裴度被段长老捅了捅后腰,知道这是不能轻易交恶的人家,只得颇为无奈地改了口风。   段轩才舒了口气,就听自家公子继续道:“可我想要这位姑娘眼睛的心是真的。”   裴度看向都梁香,俨然一副处置自己东西的口吻。   “不过自然不是现在,你可要记得好好照顾这双眼……要不要我派个人保护你?”   都梁香心中雪亮,暗道:裴度看上了她这双眼睛,绝非因为她的眼睛生得漂亮,只怕是察觉了她与小白分身之间那缕似有若无的相似。   只是他不知内情,亦不明了自己这执念深处的缘起。   她唯恐他看得久了真窥出端倪,只得敛息低眉,将自己全然隐在萧鹤仙身后,也不理会裴度。   心中却恨恨道:裴度你现在就作吧你就,等你回去长洲的,有你好果子吃!   萧鹤仙觉衣袖被她指尖攥紧,便缓缓掰开那发白的手指,握入掌心,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   “你听他放狗屁,他动不了你一根毫毛,真那么有本事他早就叫人动手了,不过徒犬吠耳。”   都梁香点点头,口气叹惋:“这人好像有狂疾啊,他娘子才好生可怜,居然摊上这么一个人。”   裴度笑容一滞。   “你说什么?”他眸色倏地沉下,四周空气无端冷了几分。   萧鹤仙见裴度倏然变色,眼底掠过笑意。   还是梁香敏锐,居然一下就找到了他的软肋,只是言语交锋也能刀刀见血。   这刀锋不向己而向外时,着实令人称快。   萧鹤仙耳濡目染,亦得了都梁香几分真传,讥道:“我听说享誉十四洲的天下医家之首——神农谷,也在长洲,既然离得这么近,怎么都不知道去找人家看看脑子。”   裴度气得跳脚,那神姿高彻的天人风仪一下就维持不住。   袖中叮当甩出数件法宝,琳琅铺地。   他目光巡睃,正欲择定萧鹤仙的死法,就被段长老拉着胳膊劝道:“算了算了,公子,叫人说两句就说两句吧。何况,你刚才对人家讲话也不好听啊……”   都梁香扶着脑袋,用手隐晦地挡了挡,不忍直视——纵是生就一副颠倒众生的好相貌,这般跳脚作态,也着实将那份仙气糟蹋得干干净净。   他长得美也不妨碍他行事丢人,感觉也不是什么很能带得出门的体面东西。   谁说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裴度身后两个护卫听峰和竹云也纷纷把脸撇到一边,眼神飘忽。   “天徵,天羽,去,给我扇他两巴掌。”裴度气不过,母亲这边的人使唤不动,就使唤起他爹从天音宗给他派来的两个帮手。   萧氏的二长老厉声喝道:“慢!”   他锐利的目光将那两个白袍人定在原地,“异宝出世在即,你们确定要为了小辈间无关痛痒的的口舌之争,这时与我萧氏争斗起来吗?岂不是鹬蚌相争,独独便宜了旁人?想来裴公子这时亲自出现在这里,那异宝对他来说也定是分量不轻吧?”   “他不懂事,你们这两个家伙都修到化神期了,年岁也不小了,竟也不识轻重?”   天徵、天羽两人对视一眼,皆摇了摇头,天徵便对裴度道:“公子,你还是自己来吧,我们就不帮你了,还是那异火对你更重要。在那之前,我们得保存实力,万一这时受了伤,实在不智。”   天羽亦道:“不过若是他们家的老东西要出手,我们也会帮你拦着的。”   天羽虽然是在跟裴度说话,视线却看向了二长老,“总不至于,小辈间的争斗让小辈们自己去解决,有些人也不让吧?”   裴度活动了下自己的胳膊:“可别说我欺负你,我可以把修为压制到金丹初期。除了本命法宝,别的法宝我也不用。”   “输的人,挨三个巴掌。”他竖起三指,“敢不敢?”   萧鹤仙眼神冰冷:“好啊,正好我也早就想抽你了!”   两人执笔的执笔,取琴的取琴,皆面色冷酷,恨意昭然。   都梁香本就心系有关此地异宝的消息,迫不及待入噬磕集市探寻验证一番,没想到生出这等波折。   看着凌空对峙的两人,神色厌烦。   都梁香心道:你们两个,确实都该多挨老娘几个巴掌。   没一个省心的东西。   裴度横九阳琴于膝前,轻抚慢捻,手挥七弦,灵力奔涌,琴声如冰泉泻玉。   他指下滚拂如飞,一时角羽俱起,宫徵并作,曲声滔滔不绝。   无数音刃似凛冬寒风中的雪花,片片杀来。   萧鹤仙的乾坤伏魔圈旋飞而起,如长鲸吸水,将那些音刃尽数引了过去。   他持两只画阵灵笔齐作,阵纹迭起,古老的法则在那些玄奥精妙却暗合天道的纹路中苏醒——   正是萧鹤仙从灵绝万阵山中习得的,灵绝阵!   一张阵纹勾连、光芒流转的巨大灵阵图,悬在了裴度的头顶。   周身灵气如决堤之洪,被那阵图疯狂攫取。   裴度抚出的琴声攻势越来越弱。   萧鹤仙收回乾坤伏魔圈,那些失去指引的音刃反扑而来,却因失去了灵力的加持,在离他还有几尺之距时,就衰弱得没了杀伤力,只空余一段寻常乐声响彻。   裴度抬头望了望头顶的那张灵阵图,端正了神色。   这法阵诡谲,威力竟如此玄奇,能使方圆百丈内的灵气尽皆消失,简直闻所未闻。   “呵,还真有点本事。”裴度淡淡道。   他泰然自若地继续抚一曲《八风破阵乐》,眉目沉静,眼睫低垂,全然忘我。   这副专注之态,又将方才丢失的风仪全捡回来了。   那乐声失了与其交融的灵气,纵全无法术之威,依旧清越不凡,直透云霄,使听者无不神色肃然,心潮随之跌宕。   灵气奔涌的狂风鼓荡他素白的袍袖,衣袂翻飞如云中鹤舞。   阵图威压之下,他的身姿显得愈发孤拔清俊。   情势虽危,他犹从容抚琴,仿佛他此时并非是在与人斗法较量,而是在幽篁间独奏。   但闻曲调有凌云之气,恰是天人奏天音,孤高绝响。 第348章 梁香十一·八风破阵   那灵绝阵只有抽走一地灵气之用,并无攻击之效。   萧鹤仙欲下杀招,只得再画一阵。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只见裴度将长琴竖抱怀中,以手勾弦,张弦如满月,琴身蓄势弓起,方才所奏《八风破阵乐》的一段旋律,被他以自身灵力捻成了一线金芒。   松指——   乐声化箭,穿过被灵阵图隔绝了灵气的领域,射入寥廓天地之间,重新散作清越琴音。   “宫。”   乐声的余韵向那巍峨造像扩散而去,众人都仰首关注着天边的战局。   唯有都梁香眸光一掠,瞥见那尊饱经风霜的造像身上,积年的尘污似乎随之轻轻一颤,如同被无形的微风拂去了一层。   都梁香轻轻蹙起眉尖。   错觉吗?   裴度再度勾弦搭箭,射出一道白芒。   “商。”   咻咻咻——   裴度又连发六箭。   “角。”   “徵。”   “羽。”   “中。”   “闰。”   “和。”   八音错杂的曲声重新交融在一起,慷慨的曲声引动天地共鸣,四方灵气纷纷受其牵引,又附于音浪之上。   琴声激昂凌厉,曲调层叠变幻,恍惚之间,似能听见甲士的喊杀声,又好似听到了厚重的战鼓声,磅礴的气势扑面,使人仿佛目见了一严整肃杀的军阵。   为浓重灵气所染出淡彩的琴音腾跃相击,光彩焕然。一时间,天地染作五色,恍若仙境临世。   此曲此音,响如金石,动如风发。   铁骑刀枪互鸣,长戈剑戟相铮,杀气直冲斗牛,风云为之色变。   琴音繁密急促,重叠累积,曲调来到高潮处,竟如万千天兵执戈踏云而至,五色音浪凝作刀枪剑戟之形,自八方合围,同时斩向阵图核心。   那灵阵图被被道道音刃劈中,阵纹明灭狂颤,发出玉碎般的哀鸣,终是支撑不住,轰然散裂成漫天光雨。   灵气激荡爆发的气浪有排云之威,将萧鹤仙即将绘成的五行杀阵也一并摧垮。   灵绝阵——竟是就这样破了!   天音宗的《八风破阵乐》,裴度已尽得其中真意不说,还能临机应变,做出了这等巧妙的变招,既见其术法之圆融,又见其技艺之高超。   都梁香又最先去看那尊牛首人身的造像,她只觉这造像哪里变了,又好似什么也没变,是其身上风化圆润的线条重新变得分明了些,还是那些龟裂的缝隙悄然弥合了一丝?   这变化极其细微,若不是她方才一来就对着这石像打量了许久,这时又刻意留心,定发现不了。   看来这造像……绝非普通的石雕。   对了,既是灵物,若有灵性,说不定也有命理丝。   都梁香开启紫极命眼,向那造像上望去,果然见那造像上冒出一根命理丝。   那命理丝好似风中柳絮,长出的一头微微垂着,不管腰身怎么摆动,那命理丝的一头好像都在指着同一个方向。   都梁香不大相信这是巧合,便顺着那命理丝一头延伸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里也就只有个裴度。   再看裴度,更是惊人。   他身上紫云罩顶,浑身紫气浓厚得宛若要凝成实质,那紫意之盛,竟堪比萧鹤仙当初原本即将获得仙品奇门遁甲地盘时的气象。   都梁香暗忖:好啊,原来这竟是裴度的大机缘。   不过还是那句话,被她盯上了的东西,那就必须是她的。   天命既然能被人窥探,也就能被人改变。   都梁香敛去眸中紫意,心道:引发这造像与裴度共鸣的,恐怕正是他的琴声。   相传“神农氏继而王天下,于是始削桐为琴,绳丝为弦,以通神明之德,合天人之和焉”。①   又有载“神农氏,姜姓,母曰女登,有娲氏之女,为少典妃,感神龙而生炎帝,人身牛首……”②   初见这造像时,她便疑是炎帝神农氏之形,如今看来,可能又添了几分。   她正思量间,那俩人的胜负已分。   裴度甫一破阵,就抄起了九阳琴,直奔萧鹤仙而去,举琴过顶,作势欲劈。   二长老使一道法术,将裴度拂开。   “喂,你们不会输不起吧?”   萧鹤仙紧攥着拳头,面沉如水。   从齿缝里挤出声音:“自然不会。”   裴度笑了笑,抡起了胳膊作着准备,“那就好,三个巴掌,你可好好受着。”   都梁香虽然觉得萧鹤仙是挺该挨打的,可裴度那手劲儿……啧,想起来都头皮发麻。   可别给萧鹤仙扇成猪头了。   简直影响她的心情。   都梁香出言道:“等等!”   她心念一转,忽然就想到了一个一石多鸟的好计策。   一来,可以叫裴度别再打她眼睛的主意,她可不想叫裴度成日里惦记着。   二来,神农造像因裴度生变,缘由未明,接近他方能顺势摸清机缘,还是和她说缓和些关系的为好。   三来,以后小白的分身那边,会这门术法,也能找到个出处。   四来……算他萧鹤仙命好。   裴度看过来,神色不耐,“干嘛?”   “我方才听公子言及,你家娘子若是看得见如何如何,你又想挖我的眼睛,故而我有所猜测,你娘子可是眼盲?”   “你倒是聪明……”裴度神色微动,“是又如何?”   “我于十方绝境中,恰习得了一门上古术法,名唤‘同气连枝’之术,可使两人共享眼中所见。我愿将此术法的口诀要旨默下来,赠予公子。”   “先前你既曾言不是立时要取我的眼睛,想必你亦知道,若无特殊秘法,把我的眼睛挖去给你家娘子也是无用。”   “而我这门术法,只要有习这门术法的天资在,却能叫你家娘子立时复见光明。虽然难免还是要借旁人的眼睛看世界,但是可比那虚无缥缈、不知何处去寻的特殊秘法,要实际得太多了。”   裴度果然动容:“此言当真?”   “自然。”   “你的条件?”   “两个条件,一,你需得立誓,不得再打我眼睛的主意,二……”都梁香一指萧鹤仙,“他欠你三个巴掌的事情,就算了。” 第349章 梁香十二·同气连枝   虽说裴度不觉得都梁香有胆子骗他,但也不会就这般轻信于她,他谨慎道:“我怎知你说的这术法之效是真是假?”   “我可以同你施展一遍。”   裴度来了兴趣,“好啊,你施展吧。”   都梁香伸出了手,“需得你抓着我。”   裴度想要见证这门术法效果的心切,便也顾不得那许多,便抓住了她的手腕。   萧鹤仙撇过脸去,表情不爽,鼻孔里出了道好大的气声。   裴度冥冥中感受到一股清新中略带着些许湿润的气流,拂过他的眼睛。   自然之气无形无象,若不施展见气瞳术,那就看不到这种灵气的存在,中陆修行自然之气的人少,不过裴度还是见过那么几个的,只凭感知,他也断得出来这是何物。   “兑泽灵气?那岂不是施展这门术法,还要挑一门修自然之气的心法来修?”   “不错。”   下一刻,“同气连枝”的法术生效,裴度眼前一新。   看到的景象还是那些景象,只是感觉自己平白矮了几尺。   都梁香转了转眼珠。   裴度就这么“看见”了自己,和照镜子的感觉完全不同,这种从别人视角里看见自己模样的感觉还挺奇妙的。   唔,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丽。   若是青葙真能看见他的长相,还不被他迷死了。   为了验证此术对青葙的作用,他还特地闭了闭眼,这时“眼前”的景象依旧清晰,那些别人眼里的图景就像印在了他脑子里似的。   “果然有用。”他松开了都梁香的手,脸上浮出笑意,只看向她的眼睛时,还是有几分遗憾。   虽然叫青葙能视物的术法是有了,但青葙的眼睛还是要继续找的。   不能用眼前之人的这一副,倒是可惜。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拿到这门术法,漂亮的眼睛以后多找找,也总会有更合适的。   孰轻孰重,裴度还是分得清的。   “好,那你就把这门术法的要诀默给我吧。”   裴度转了转自己的手腕,看向萧鹤仙,语气更是遗憾,“你倒是运气好。”   都梁香在膝上铺开了一张纸,提笔开始默下当初在毒谷中,白鹿前辈教给她的“同气连枝”之术修炼要诀和施展方法。   这术法其实还是挺难学的,毕竟是一门上古道法。   看裴度的意思,他是准备要自己学,她倒也不怕他学不会来找她算账。   就算裴度学不会,到时就用小白的分身,说自己已会了就是。   她右手在写字,萧鹤仙就扯过她方才被裴度牵过的手,用帕子细细擦拭了起来。   裴度瞥见,翻了翻眼珠,也不甘示弱地掏出帕子,在自己手上狠狠擦了几个来回,又用火灵气聚出火苗将帕子烧了。   都梁香面不改色地将那了记了术法的纸笺递给裴度,心中默默道,算他守男德。   裴度亦很守诺,当场就发了道心誓说不会再取她的眼睛。   他扔来一块令牌。   “小爷可没那么小气,一门术法只换三个巴掌,我都替你亏得慌。这是鬼斧令,日后你去我鬼斧阁买东西,可以打折。”   都梁香面上客客气气道谢,心中却道,日后她还在鬼斧阁买东西?买个屁!   直接用小白的身体找他要就是了。   “哦,对了,我叫裴度。”裴度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便自我介绍了一下,心想着日后真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学不会这术法,还得能再找到这人不是?   都梁香当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然想道,她说了自己的名字,萧鹤仙要不要也介绍自己……想到那日她在裴度面前说漏了萧鹤仙的名字,顿觉棘手。   可她若说“什么认识就不必了”,这不是诚心得罪人吗?   都梁香微微颔首:“裴公子好。”   裴度无言了几息,当真觉得没有跟她礼貌的必要,开门见山道:“你是个呆的啊?你叫什么?家住哪里?日后怎么找你?还有,你的传讯符给我一枚。”   都梁香只好一一答了,默默祈祷,现在这两人互不待见的状态就挺好,可千万别互通姓名。   不然裴度肯定又要闹开了。   一场争端消弭,众人重新审视打量起了眼前这石像。   裴度蹙了眉道:“不是说这噬磕集市就在造像之后嘛,怎么也不见人烟?”   他问起都梁香他们,“喂,你们既然也在这里,那就是也听说了噬磕集市里有异火的消息了?那怎么进去,你们应该知道吧?”   萧鹤仙:“凭什么告诉你们啊?”   虽然他们也不知道,甚至他还打起了派人去把那火光兽抓回来接着审问的主意,但也不妨碍他这时膈应裴度。   裴度冷笑起来:“你也就这时敢逞逞嘴皮子功夫了,要不是你有个好娘子,这会儿你已经被我扇出炎洲了知不知道?”   “那谁叫我就是有一个好娘子,你已拿了我家娘子的东西,就得说话算数,管我说话你爱不爱听,你且忍着吧。”   二长老听着忙咳嗽了声,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少主,你这般跟裴公子说话是不合适,萧氏和鬼斧阁素有交情,你二人方才的争端既然已经解决,不如握手言和?”   萧鹤仙嗤了声,“谁要跟他握手言和?”   二长老只好传音:“鬼斧阁乃是中陆名声最响的炼器宗门,他们之中一定有人收服过灵火。说不定,我们可以找他们借一株过来,少主,大局为重啊。”   “谁要跟你们握手言和?”这句是裴度说的。   二长老劝完那个又劝这个:“这么说来……”   他指了指天上,“你们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你们知道?”   “若你们肯借出灵火一用,我们或许就能知道。”   “这么有把握?”裴度狐疑道,又觉得萧氏之人不会无的放矢,“那……我们的灵火岂是白借的?”   “若能确定天上那天地灵物是何物,占尽先机,于你们,亦有好处,不是吗?”二长老继续道,“那灵物一共有五团,又各分散在不同之处,萧氏亦不能尽取,你们得了这消息,以鬼斧阁的实力,取一两团不是轻而易举,这好处,够大吧?”   “听上去……”裴度笑了笑,“倒是挺有诚意的。”   “萧氏与鬼斧阁合作多年,这点诚意,自然要有。” 第350章 梁香十三·噬磕集市   “那就说说看吧,借了你们灵火,你们如何就能获知那天地灵物究竟是何物?”   二长老向身边的都梁香伸手一指,介绍道:“都小姐是一名卜师,若诸位肯借灵火一用,她就能以卜筮之法,卜问出来。”   裴度冷嗤:“若真有那般容易,我们早就自己也带一个卜师过来了。难道我们长洲的卜师,还会不如你们玄洲的卜师?”   鬼斧阁同太清道宗传法紫微斗数的楼观峰、传法太乙神数、大六壬和梅花易数的神数峰,皆有交情。   就说这次炎洲很可能有异火出世,也是鬼斧阁自神数峰交好的卜师那里花大代价买断下来的消息,再加上鬼斧阁在炎洲的消息网从旁佐证,这才找来了这里。   二长老一叹,只是卜筮之法他实在不了解,这就不好说服他们了,便道:“都小姐,你来说吧。”   都梁香缓缓道:“若是用术数凭空推演那是何物,自然难于上青天,非卜道大宗师不能为也。不过我已结合此地的异象,依典籍所载,推知出那灵物是何物,不过只有一半把握,尚不敢肯定。”   “若卜师心中已有答案,再以龟甲卜问,就容易得多了。确实因为我修行不够,以我心法聚灵之火,卜问不出此事。但若有上等品质的灵火襄助,再加上我已有的化神期灵龟龟甲,或许就能更进一步。”   都梁香继续煽动道:“且,只不过是借诸位的灵火灼烧一下龟甲罢了,这等小事,于诸位不过举手之劳,你们又何妨一试呢?”   “你说得……”裴度不想顺着她的话头走,显得他很好说话似的,但……   “确实很有道理。”   他正欲同意,忽然,日上中天,那造像身后了无人烟的山谷,却似雾散般,露出了熙熙攘攘的全貌,其中人声鼎沸,好不热闹,一条被不知道多少人踩过的光秃秃大路,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是怎么回事儿?”   “看上去,是这里似被布下了遮掩人际的阵法,这才才让我们之前什么也看不到的。”   萧鹤仙想起梁香方才所言,她叫众人等两刻钟,现在可不是恰过去了两刻钟嘛。   “梁香,你定是知道了什么,这时总可以说了吧?”   都梁香这才道:“《易经》有云,神农氏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取诸《噬嗑》。”   噬磕本为六十四卦之一,都梁香先前乍听这两个字就觉熟悉。   又听火光兽把这二字和集市联系在一起,自然也就想到了《易经》中有关神农氏的这段记载。   “这石像又是人身牛首,我便猜它是炎帝神农氏之造像。这里的妖部把这集市取作噬磕之名,想是有其用意在,我便猜它可能是日中才开市,亦或是日中才可如入市,想着离日中尚近,且等一等便是,现在一见,果然如此。”   二长老捋须笑赞道:“都小姐不止精通卜术,还见闻广博,观一知二,真是冰雪聪明。”   “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罢了,当不得什么。”   萧鹤仙:“这有什么好卖关子的,梁香干嘛不早说,害我抓心挠肝了许久。”   “我也只是猜测,万一猜错了,岂不面上无光。”   萧鹤仙瞧她面上看着谦虚,那克制的浅淡笑意分明是在得意,便揶揄道:“梁香年纪不大,高人的派头倒是摆得足,心里的包袱也重。”   都梁香睨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只拽了拽他的衣袖。   萧鹤仙心道,梁香今日真是可爱极了,就是同他生气也要跟他牵手。   他便顺从地牵住了她的手。   下一刻,手上便传来一股剧痛,萧鹤仙闷哼了一声,只咬着牙关面无表情强行忍住不露异样。   “梁香。”他眼神求饶。   “既然你知道我包袱重,还敢嘴贱说出来。”都梁香传音道,“我从裴度那里换来的三个巴掌,你等我回去给你补上的。”   萧鹤仙从善如流,亦悄悄道:“在榻上补吗?”   都梁香看着他笑起来,那笑容颇有几分阴森。   要不是还有长辈在,她真想现在就补的。   一行人看向噬磕集市的真容,既见此间有外人在,便不好在此地聊方才借灵火的事,只待入得集市,寻一僻静之地再说。   众人顺着大路行去,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草木清芬、熟食焦香与兽类体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形形色色的妖族摩肩接踵,熙来攘往,他们大多化形不甚完全,保留着鲜明的本相特征,却也因此显得生机勃勃,千姿百态。   大地上传来明显的震动感,几只巨牛身后拖着车厢缓缓行走着,一个个小型妖兽根本等不到牛车停稳下客,就急性子地从车厢的窗户里挑着扁担跳了下来。   他们的背篓里和扁担里,有的装着会发光的果子,有的装着犹带露水的禾草,更有的直接用藤蔓在背上绑了几棵树木,就这么带过来交易了。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幼崽的嬉闹声、乃至某些妖族特有的鸣叫低吼,交织成一片沸腾而嘈杂的市井交响。   正是万灵喧腾。   生活气息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可见此地妖族并非苦修之辈,反而极重日常享用与物产流通。   远处,隐约有丝竹管弦之声飘来,夹杂着叫好与哄笑。   都梁香正留意着那些交易中频繁出现的、本地特有的作物与矿产,忽听得前方一阵更加响亮的喧哗。   只见街市深处,一座格外显眼的建筑拔地而起。   那并非寻常楼阁,而是一株恐怕有上千年树龄的、枝干虬结如龙的古榕。   榕树的气根垂落,彼此交织,自然形成了数层宽阔的“楼台”,平台上设着许多桌凳,此刻已是妖影幢幢,喧声鼎沸。   树楼入口处,一块天然木瘤被雕琢成匾额,以某种矿物颜料写着几个歪歪扭扭、却自有一股古朴拙趣的大字——“百晓榕台”。   旁边还有一只穿着滑稽小褂、人立而起的八哥妖,正扑棱着翅膀,用尖锐却清晰的嗓音反复吆喝:“来来来!南炎洲最新奇闻,天火异象独家解读,上古秘辛今朝重提!百晓先生开讲啦!今日主讲‘赤霞耀空为哪般,神农遗泽何处寻’,茶水另算,附送蜜渍红果一盘!” 第351章 梁香十四·赤曦神土   “这倒是个打听消息的好去处。梁香,你觉得呢?”   都梁香见裴度已带着人进去了,便道:“百晓榕……看来是此地的消息灵通之士,那就进去听听吧,这妖族的说书,我还没听过呢。”   行至入口处,那八哥就扑棱着翅膀飞了过来,“承惠一人一块上品灵石,用灵植灵木代替也行。”   仅是入场券就要一块上品灵石,不可谓不贵了。   但他们家大业大,倒也确实不在乎。   那树楼之内,衣冠楚楚,品茗听书的妖众,像果子似的结了满树。   都梁香一行人找了个宽敞的圆台坐下,就有一只八哥飞了过来,嘴里还叼着张菜单,“客官您看看,吃点儿什么?”   都梁香目光在菜单上一扫,微微一笑,“每样都来一份吧。”   萧鹤仙迟疑道:“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入口的东西……还是谨慎些吧?”   八哥小妖瞪起一双黄豆似的眼睛,气鼓鼓地扑棱了几下翅膀。   “人!你的意思是,我们是那等会用毒物害人的不良店家吗?污蔑!纯粹的污蔑!”   “吃得惯吃不惯的,占了人家店里的位置,总要支持下人家生意嘛。”都梁香挥挥手,“就按我点的上吧,我们这儿我说了算。”   八哥小妖喜笑颜开:“还是这个人明理。”   只几息的功夫,就有树榕的根须从平台边缘和枝干缝隙中探出来,末端卷着果盘、茶壶,动作麻利地摆上了茶桌。   那做店小二的八哥衔来一枝花环。   “人,我喜欢你,这个送你。”   都梁香笑着接过,“谢谢。”   萧鹤仙皱起了眉,正色问道:“你是雄鸟还是雌鸟?”   都梁香捏了捏拳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丢人!”   萧鹤仙:“你知道鸟是直肠子吗?别和它们挨得太近,小心拉在你身上。”   八哥气得哇哇叫:“你大爷!你大爷!我是妖!开了灵智的,才不是那种低等生灵,我都没说你像猴子一样,揣测你衣服底下的屁股是红色的呢!”   “好了,你别理他,不如你给我介绍一下你们这儿的吃食吧,好多果子我从前见也没见过呢,有些好奇。”   树楼中心搭的戏台上,现在是几只孔雀妖伴着丝竹管弦之声在跳舞。   流金泻碧的裙子拖曳在地,随着步伐轻轻扫过木质台面,在他们脚步旋转的残影之中,化形的部分渐渐褪去,绚烂的雀屏傲然绽放开来,羽毛上的“眼睛”在光线流转间,和着古老而神秘的韵律轻轻眨动。   百晓榕的说书似乎是此间树楼的重头戏,现在还未开场,场上只有别的歌舞表演。   都梁香也就刚好有空听八哥介绍下这些果子。   那小妖挺起胸脯,神气活现地跳到桌沿,用翅膀尖儿指点着琳琅满目的果盘。   “人,你算问对妖啦!咱们这儿的果子,可都是曙州特有的灵果,外面想吃都吃不着!”   它点向一盘青黄相间、形似小瓜、表面布满螺旋纹路的果子:“这个叫……”   都梁香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直到八哥说到了那盘红得如同熔浆凝结、表皮却泛着细碎金芒的果实,才暗中凝了凝神。   “这个是暖融融果,此物别看看着烫嘴,其实内里清凉甘甜,汁水丰沛,吃一颗,能驱散经脉里积年的阴寒湿气,对修炼火属、阳属功法的人和妖,皆有助益!食了此果,就是跑到雪山去待一天,也不会被冻死,炼制成赤炎丹,效果更好!”   都梁香状似随意问道:“那可是好东西啊,我瞧着怎么卖得还不贵?”   “自然是这果子在我们这儿长得多,生得快了,你可不知道,它七天就能长一茬,吃得我们本地妖都不爱吃了。”   “那我若买些树苗回去种,岂不是发财了?”   八哥摇头:“岂不闻橘生淮南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水土异也!你也不是第一个有此想法的外地人,这叫你拿回家去种,就不会长得这么快了。”   都梁香心道,那就是此物了。   《女娲造化经》有载:赤曦土,性温,味甘,含太阳真精。植朱果其间,三日而华,七日而实,其色如丹,食之忘寒。又种赤焰木,三岁成材,斫之,锯末有星火自燃,可为燧火之薪。   这赤曦土就是五色神土之一的,赤色神土。   依都梁香所见,那火光兽嘴里的冒烟树很可能就是《女娲造化经》上所说的赤焰木,方才她见集市上亦有妖在售卖此树,只需找个机会验证一番就是。   而这八哥口中的暖融融果,想必就是《女娲造化经》上所载的“朱果”。   都梁香眸光微动,心中激荡,此地果然很可能有赤曦神土问世!   现在只待跟着火光兽追去它们族地的石精魄,从种亮晶晶稻的地方,带回一抔土来给她看看,就能板上钉钉地确认此事了。   赤曦神土神力浸染过的土地,《女娲造化经》上说其色如朝霞,质若金粟。触之如握暖玉,观之似藏曦光。夜则微芒自明,照幽室而生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的手无意识地摩挲上茶碗,心中才有一阵狂喜过去,又发起愁来,这如何掩人耳目地取土,又是一桩麻烦事。   用于炼制道品灵躯和造化仙躯的五色神土,自然不是此地随意一抔土就可以,而是要以特殊秘法,取出此地的赤曦神土本源。   这取土之法,《女娲造化经》上亦有记载,只可惜语焉不详,只言说“欲采赤曦之精,依天时、地利、人和三才法仪,方可取土而归。”   所谓天时:   “必择夏至日正中,或荧惑守心之际。是时天地阳气极盛,地脉真火升腾,土中曦光如潮涌。须以晷针测日影,至午时三刻,影缩于寸,乃天地交泰之瞬,本源最活。”   所谓地利:   “于八百里神土中央,掘一方土,长、宽、深皆九尺九寸。以青玉为界,朱砂画‘地母反形聚灵符’于玉版。四方各置阴阳磁石八十一斤,使地气不泄。”   所谓人和:   “诵《摄精采真咒》,见地气蒸腾若金雾,曦精凝形,所掘方土,化为赤色膏腴,则成,乃取神土而出。”   这取土之法,步骤繁琐,还是要花费一些时间的。   最为令人头疼的是,这“地母反形聚灵符”的画法,和《摄精采真咒》的口诀,许是在《女娲造化经》成书的那个时代,不说人人皆知,至少也很常见,故而在《女娲造化经》上并没有详细记载。 第352章 梁香十五·多出一物   丝竹声稍歇,一群孔雀妖扭着腰肢退了场。   戏台背后树干做的墙壁上,忽然膨隆起一张人脸,随后大片的根须涌出,在戏台中央虬结成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   那老者在说书台前坐下,执起醒木轻轻一敲。   “笃。”   一声清响,并不洪亮,却奇异地压过了满楼的喧哗,清晰传入每一位客人的耳中。   楼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根须蠕动、叶片摩擦的细微声响。   一个略显沙哑的苍老声音,从这树楼的四面八方各处响起:“小老儿这茶楼开了没有五千年,也有三四千年了,倒是头一回像今日这般热闹。”   它执着一根根须盘结成的拐杖,往高楼的楼座上转圈一指。   “有很多熟面孔,都是我百晓榕的老朋友了。”   它点了点一楼池座那边的几个大妖,又忽然指了指都梁香和裴度所在的方向。   “亦不乏外洲来客,今日我这茶楼,也是千里逢迎,高朋满座。”   裴度哂笑一声:“一个树妖,会的词儿还挺多。”   百晓榕看过来,“我的岁数都可以做你的十八辈祖宗了,小不点儿,对我放尊重点儿,你应该叫我树姥姥,或者树爷爷。”   “如果你现在对我礼貌点儿的话,之后你会感谢现在的自己的。”   提点了裴度一句,它这才接着道:“诸位可知道,我们此刻所在之地,为何唤作噬磕集市吗?”   一火光兽大妖当即打断道:“树姥姥,白扯恁些陈芝麻烂馍馍的事儿咧,今儿俺们来弄啥嘞,恁又不是不知道,直入正题吧,这儿谁有闲心听恁扒古话儿。”   此言一出,立时有妖众附和。   “就是就是!”   百晓榕发出窸窸窣窣的笑声,但听着可不大高兴。   “考,你还是这么没耐心。”它叹了声,继续道,“我敢保证,我今天说的每个字都很重要。若不讲清前因后果,汝等可会取信于我?”   它手中的拐杖在木台上重重敲了敲,这才娓娓道来:“噬磕本为卦象之名,在人族所撰的《易经》之中,本意为,口中含物,需以咀嚼磨碎食物,才得下咽。因而又象征通过磨合,破除阻碍,才能使各万事通达之理。”   “昔者曙州百族杂处,虽有暖土丰产,然百族互相戒备敌视,不通有无。火光氏空攒毫毛,而无织机以成布,天狗氏善驭灵火,偏少药石以炼丹。偶有易物,常为狡黠者以砾充珠,或遇强梁夺货杀人,百族之间,敌视愈烈。”   “自岩山氏的白角首领,于此地掘出市口那尊上古神农氏之造像,感‘噬嗑’啮合贯通之理,遂立日中之集市于此,更以三律镇市:货不相欺,力不相胁,怨不相延。”   “此后,致百族之妖众,聚曙州乃至炎洲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曙州各妖部遂兴,可与人族之州郡分庭抗礼,此白角首领效法神农氏之功绩也。”   有妖众叫嚷道:“我的树爷爷诶,这跟异火有什么关系,您老用异火把我等骗进来了,都这老半天了,一句异火都没提啊。”   “急什么,就快说到了。”   更多的根须从中心的树干上垂落了下来,在树妖的人形身躯旁边,又虬结盘曲成了市口那尊神农氏造像的模样。   “你等可知这神农氏造像的来历?”   有人接话:“您不是说了吗,地里掘出来的。”   “那是谁造的?什么时候造的?你们知道吗?”   “神农氏是人族帝君,当然是人族造的了。既然是白角首领挖出来的,那就至少是七八千年前的事情了。”   “这么大的造像啊……”百晓榕循循善诱,“定是一个很繁盛的人族部落或者王朝组织修建的,可炎洲有史以来,谁记得曙州这里有何人族的踪迹?”   百晓榕继续道:“没有吧?就是白角首领没有挖出神农氏造像之前的近万年里,也是我等百部妖众世居此地。”   “哎呦,树姥姥您就别考校我等了,您既有答案,就直说便是。”   萧鹤仙低声同都梁香交谈道:“它这是什么意思?”   “许是想说这神农氏造像,怕不是上一个无量量劫前的产物?传闻上古之时,天下共分为九州,皆处在一块有千万里之广的古大陆上。”   “及至无量量劫到来,天降陨星,大地崩绝,万山齐喑,生灵尽灭。古大陆自中迸裂,鸿沟骤现,深不见底,海水涌入其间,自此天下遂分为十四块大陆,为海水所离分,其中长、中、元三洲又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渐渐飘移相聚,又合做一处。”   “此后又不知多少万年,万灵才重新繁衍生息。既然曙州有史以来不见人族踪迹,那这里留下的人族造物,就当是上一次无量量劫前的人族留下的咯?”   都梁香面前编织成围栏的气根忽然拆解开来,在她眼前重新聚成了一张人脸,树妖朝她展露笑容,贴脸夸奖:“小友聪慧啊!就是这个意思。”   那张人脸又很快解散不见。   戏台上的树妖满意地点点头。   对嘛,有来有回有互动,这才有讲故事的乐趣嘛。   “炎帝神农氏,正是上一个无量量劫前的人物。这造像,极有可能,就是神农氏还在世时,其子民为其所建的造像!”   有妖道:“树姥姥,你这步子迈得也太大了,你这般说,可有证据?”   树妖嘟嘟念念,格外不满:“说慢了你们嫌快,说快了你们又嫌慢。”   “证据嘛,当然是有的。”   “七千五百年前,噬磕集市刚建设得有些起色之时,白角首领的神魂曾为那造像所摄,七日不醒。醒后回想这七日神魂去处,只觉好似南柯一梦,详细之事,倒都记不清楚。”   “又一千五百年,白角首领寿尽而逝,其子青尾继任岩山氏首领,一日,神魂亦为那造像所摄,亦七日不醒,其神魂归位后,身上便多出一物,诸位可知,多出了何物?” 第353章 梁香十六·神农秘境   一众宾客皆屏住了呼吸,就等着树妖揭晓答案。   树妖一拍醒木:“请听下回分解。”   一干人等,一干妖等都被这树妖的大喘气哽住,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树楼中传来此起彼伏的骂声。   那树妖这才伸出双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好了,开玩笑的,我继续说,谁叫你们刚才吵着闹着要听异火的。”   底下有妖嚷嚷:“你讲都讲到这儿了,就继续讲完呗。”   树妖的根须从仓库里卷来一颗暖融融果,放在众人面前展示了一圈,揭晓答案:“那多出的一物,正是这暖融融果的种子。”   树妖悠哉悠哉道:“正是青尾种下了那一颗最初的种子,才有今日曙州之地吃都吃不完的暖融融果,你们且去外洲问问,何曾有七日一结果的果子?可见这暖融融果,定是神农氏赐下的仙种无疑。”   “无独有偶,自青尾后又三千年,又有人路经神农氏造像时,神魂为其所摄,出后携冒烟树的树苗而归,此亦为神农氏所赐。”   “有这两样证据,我说那造像不凡,推测其许是神农氏在世时所建。因而遗留一丝神农氏残念,又藏有神农氏的遗泽,这可算有证据?”   都梁香心中不免思量道,那造像既然与神农氏遗泽有关,又是有人从中得到了朱果,还有人从中得到了赤焰木的,若真是神农氏残念赐予他们的这两种、十分适宜种植于赤曦神土上的作物,那么听上去,神农氏就不大可能不知道赤曦神土的存在。   若果真如此,说不定,这神农氏残念里也会有“地母反形聚灵符”和《摄精采真咒》的线索。   那么现在只剩一个问题了。   这神农氏残念,到底要怎么接触。   听树妖所说,从前接触到神农氏残念的妖,神魂都被扯入了那造像之中。那么,这神魂进入造像的契机是什么呢?   听到这里,都梁香一颗心已是提起来,这树妖在曙州活了这么多年头,对那神农氏遗泽看上去知之甚详的样子。若是它把赤曦神土的秘密暴露于人前……她就麻烦了。   “诸位可想过没有,为何曙州地脉暖煦,远胜他州?外界之人,还有你们中的许多人,都猜测曙州有异火问世,可我曙州地脉暖热,古来有之,若有异火藏于此地,为何我等繁衍生息千年万年,亦相安无事?”   都梁香握在茶碗上的指骨悄然攥紧,神色紧绷。   树妖目放精光,眼神狂热,下一句话,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切都很明了,当年神农氏发现异火藏于此地,便敕万民建造这尊造像,以秘法将其镇压封印在下,守护一方,使曙州生灵免受异火之害,又因神农氏善耕作之事,许是又用了什么手段,将异火溢出的热气,转化为适宜作物生长的热量,才有我曙州作物丰产之便利。”   “如今赤霞漫天,很有可能是异火封印松动,诸位,时机已到!”树妖的语气变得越来越有煽动性。   都梁香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顿时一松。   ……它居然是这么猜的。   那就好,它可千万就顺着这个方向猜。   见无论是妖众还是零星几个人族都一脸热切,树妖话锋一转。   “诸位遍寻异火而不得,想来这解封异火的秘密,就在那神农氏残念之中。”   “当年白角首领创立噬磕集市有功,为神农氏残念所认可,故而有所奇遇。那青尾首领子承母业,将噬磕集市的规模进一步扩展,想是也因此得了神农氏残念的认可……”   “而那将冒烟树树种带出造像之人,是何契机,亦被神农氏残念看中的……如今,只有我知道了。”   树妖肯将这背后渊源和盘托出,又不惜费口舌功夫讲了这么老半天,终于图穷匕见,显出意图来。   “诸位,三日后,小老儿这茶楼,十一席听这契机的座位,将会以拍卖的形式售出,价高者得!”   “起拍价,凡品法宝一件,或五阶灵植一株,或三阶灵石矿脉一条,或其他我认可的与前几者等价值之物。”   “诸位都好好回去准备准备资材吧,三日后,小老儿,恭候诸位,大驾光临。”   它化形出的两只手臂高展着,继续煽动道:“这可是异火!天地奇物!数千年未必出世一棵啊。”   它的身形又时而由就近的根须组成,落在客人楼座面前,贴脸带动着客人的情绪:“且这神农氏残念所化的秘境,从不伤人!若通过其考验,就能带出异宝,若通不过,也毫发无损!”   又见它的一道根须分身落在另一波妖众面前,语气急切:“纵观十四洲之内,还能去哪里找这么一本万利,几无风险的机缘?”   “机不可失啊!”   直说得所有人皆眼红心热,激动喘息不已。   裴度忽问:“那天上那些浓郁的火灵力是什么?”   树妖老神在在:“异火出世,有伴生灵物现世也不稀奇。许是封印松动,异火精气流泻,上升于天,化作伴生灵物罢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哦,这样啊。”裴度不知信是没信。   都梁香亦有问题:“为何是十一席?”   “小老儿做买卖,讲求一个诚信,因我知道那神农氏残念秘境,这次最多只能进十二人,白蹄首领乃白角首领后人,必占一席。”   “所以这消息我只卖十一家,毕竟小老儿也不愿看到我这老家,因你等的争斗,落得个生灵涂炭的下场不是?”   “那这十一家中,若有哪家想多进几个人怎么办?”   “那自然就看你们各自的手段了,这契机……就算告诉你等,你们也还是要各凭本事的。或者你们哪一家若是家大业大,多拍几席,减少些竞争对手,也可以啊。”   只能进十一个人?   都梁香心念电转,忽然有了主意。   别人要靠树妖的消息,才能获知那进入树妖所说的神农秘境的契机。   可她今日却是用紫极命眼亲眼所见,裴度的琴声曾引动那造像和他有了联系。   昔古神农氏之治天下也,多风而阳气畜积,万物散解,果实不成,故作五弦琴,以来阴气,以定群生。①   说不定这契机,就是和神农氏有关的事或物。   而裴度今日没能成功进入秘境,许是时机未到,未必是方法不对。   都梁香决定用五谷和耒耜之类的东西先祭拜一下试试看。   实在不行,她还可以卜筮,用大衍筮法找这进入神农秘境的契机之物。   那神农秘境既然是摄人神魂入内,那到时候她就给石精魄们都做一个临时的身体。   让它们每个石都去尝试进入秘境。   一共十一席,她有九个石精魄,算上她自己,那就占了十席了。   哼哼。   虽然都梁香对这个计划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不妨碍她觉得这个计策实在是阴险至极,于是悄悄邪恶一笑。 第354章 梁香十七·不是巧合   此间事了,都梁香一行人离开噬磕集市,便商定在鬼斧阁的仙舟里,谈一谈借灵火的事情。   趁着临上仙舟之前的功夫,那只最初被她派去,跟踪火光兽挖一抔土的石精魄,赶回来了。   它在都梁香曳地裙摆的遮掩下,爬上了她的小腿,被她收了回去。   这时她自然没工夫检验它带回来的土,到底是不是赤曦神土,不过只听石精魄在她脑海里描述的模样,就有八成的相似了。   都梁香又悄悄放出全部的石精魄,把地盘也让它们带了出去,让它们分头行动,替她去找出这八百里赤曦神土的边界,再根据这边界,推算出这八百里神土的中心处到底在何地,为后续取土做准备。   又交代它们在勘察地形的时候,顺便留意一下此地的作物,带些长势最好的黍、稷、菽、麦、稻回来,有什么药草,也顺便都摘一些。   还要再多挖几抔赤曦神土,她需要给它们捏几副人的躯体来掩人耳目。   都梁香给它们每只都发了一枚须弥戒。   【好了,行动去吧,我看好你们哦】   都梁香在脑海里交代道。   石精魄们纷纷轱辘辘地遁地而行,雄赳赳气昂昂地办差事去了。   这边都梁香也上了鬼斧阁的仙舟,随行的侍者们端上茶水,两方人马商榷起来。   还是那个道理,此事对鬼斧阁只有好处,就是借了灵火,没卜问出结果,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坏处,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裴度道:“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若是你卜问了出来那是何物,我又怎知,你告诉我的消息,是真是假呢?”   都梁香取出龟甲,“我可以给你看我卜问的命辞,和卜问出来的兆纹。”   裴度十分迷茫:“这都什么跟什么?”   都梁香只好解释道:“命辞,就是我卜问之事,契文古字你总认识吧?”   “兆纹,就是‘卜’字形的纹路,‘卜’字的那一横,就是兆枝,等下我以灵火灼龟甲,显现出的兆枝偏向哪一列命辞,哪一列就是卜问出的结果,这总做不得假吧?”   裴度瞧了一眼那龟甲,果然见龟甲一左一右两侧刻了两列蝇头小字。   “大日炎晶?”裴度道,“不是异火啊?”   “那树妖不都说了,天上的那些东西,很可能只是异火的伴生灵物吗?”   “那树妖神神叨叨的,我还以为它瞎编的,就为了骗我等财物呢,你竟信它说的?”   裴度随口感慨了一句,也不是真的在问都梁香的看法。   都梁香心道,你可最好别信,三日后的拍卖会,最好也别参加了。   裴度打了个响指,指尖窜出一缕焰色缤纷的火来,“喏,百炼冶火,行不行?”   天下火分四等。   一为凡火,就是可用草木生起来的寻常之火。   二为术火,即修道之人用火灵力聚出的法术之火。   三为灵火,为汲精聚念、超凡脱俗的有灵之火。   四为异火,乃天生地养,火种永世不灭的本源之火。   这百炼冶火,乃是次异火一等的奇火,在《焚天录》灵火篇中排名第一。   自然是行得不能再行了。   都梁香也不拖延,当即运转《三易心经》,引动龟甲上残存的灵气接触命辞,又以裴度提供的百炼冶火灼烧龟甲。   龟甲显灵,兆纹显现。   那卜问得出的结果,正是大日炎晶!   众人听得都梁香宣布了这个卜问结果,无不呼吸一轻。   以大日炎晶的妙用,这一趟来,就是与那异火无缘,只得了这大日炎晶,也绝不算白来一趟。   能使法宝进阶为道品的天地灵物,向来是有市无价的,每次出现,少不得引来一场腥风血雨的抢夺。   “那自然要早做安排!”有人道。   至于那异火……两家都家大业大,光是随身带的东西,想来也不至于一个座次拍不下来,且待三日后,听听那树妖怎么说。   如此一来,这三日间,都梁香倒没了什么事情,布局夺取大日炎晶的事情,自有人去做,她只需安静待在萧氏的仙舟上休息便是——明面上是这样的。   至于暗地里嘛……都梁香已挑无人之际,确认了石精魄带回来的那抔土就是赤曦神土。   又在一日后,得到了石精魄们勘察完毕整个八百里赤曦土地界后带回来的消息,都梁香略一推演,便算得了那八百里神土正中的位置。   ——居然就在那神农氏造像的脚下!   都梁香认为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看来神农氏造像在上个无量量劫前,就被人安放在此地,极有可能是为了镇守赤曦神土,好让人无法轻易从这片土地上带走赤曦神土本源。   毕竟取走这赤曦神土本源,此地的土地神力就要退化一大截,很可能再无法像现在这般使万物丰产。   神农氏的部族,是一个重视农耕的氏族,他们对赤曦神土如此看重,又专门设下了神农氏造像守护此神土,是极为可能的推测。   都梁香越想越通,知道这神农秘境她必须去闯上一闯了。于是愈发紧急地制作起了给石精魄们用的灵躯。   石精魄们从地上挖回来的赤曦神土并非赤曦神土本源,只是被神土本源神力浸染过的土地。虽然也唤作赤曦神土,实则应属灵土之列。   都梁香用这九抔灵土,和一些一阶二阶的灵植,造了九具灵品灵躯。 第355章 梁香十八·窍应天星   那些灵植有的是都梁香曾经存下的,有的是石精魄们最近两天从人家妖部田里偷的,反正造出来的灵躯都是一次性用品,她也舍不得用些高阶灵物。   于是给石精魄们造出来的灵品灵躯,一个超过炼气期的也没有。   甚至还有几具,干脆就是炼气三层这样低到离谱的修为。   要不是不敢肯定那神农氏残念,会不会干脆就不抽凡人的神魂,都梁香连灵植都舍不得用呢。   都梁香运转起《女娲造化经》的功法,两手结五色莲花印,口中念道:“承天载物,厚德孕形。赤土为肌,灵胎暗结。”   “窍应天星,脉织经纬。吐纳风云,周天始循。”   “一点真性,照破冥蒙。非我非物,自在圆融。”   “炁化阴阳,命火自燃。呼吸天地,生机沛然。”   那放于桌上的泥偶顿时宛如活过来般,成了栩栩如生的小人,看着比她前些时日在万相城里随手做的那两个要精细多了。   《女娲造化经》最后一式的“点睛启识”她却不能用,只因她不是真的要凭空造出一个生灵,这生灵的躯壳好造,魂魄却不好造,都梁香离领悟这最后一式还差得远着呢。   现在只差将现成的魂魄引入灵躯之中了。   不过肯定不是现在,不然她房间里突然多出个大活人,她可该怎么解释。   都梁香将这些半成品灵躯都收了起来,准备找到合适的时机再悄悄放出去。   三日转瞬即逝,百晓榕的拍卖会如期而至,一时噬磕集市里的树楼所在之处盛况空前。   三日,已足够那神农秘境的消息发酵出去,让更多人知道,今日聚集在此的人族和妖众比三日前多了一倍还有余。   所有人的目光和注意力都被吸引在了树楼处,正是都梁香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她让石精魄们悄悄带着灵躯遁地来到了那尊神农氏造像之前,自己则抽出这具身体上的大半神魂,也来到了造像前。   石精魄们将自己的灵躯一一摆好,乖乖等着都梁香施法。   都梁香显出元神本相,以手结印,施展《女娲造化经》。   “幽魄引渡,灵窍洞开。魂兮归来,神入泥丸!”   话音一落,石精魄纷纷化作数道流光,钻入那些灵躯的眉心之中。   灵躯身上光芒一闪,化作九个少年人模样的男男女女。   石精魄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看自己的同伴,互相扯着衣服嬉闹起来。   还有几只石想试试这副躯体好不好用,对着空气挥了几拳都不算完,还跳起来翻了几个跟斗。   所有人……哦不,所有石,都活脱脱一副有人形没人样的光景。   它们口中发出“阿巴阿巴”,一听就充满智慧的叫声。   这不是它们灵智有问题,实在是它们也不曾学过用人的嗓子说话,这会儿用得并不大熟练。   都梁香不忍直视,她的元神本相亦不能说话。不过她和石精魄们心意相通,在心里吩咐了一句,石精魄们总算消停下来。   【好了,别玩了,赶紧办正事】   丁奇一马当前,第一个奉上了一穗霜玉稻,在造像前拜了三拜。   冥冥中忽然传来一股吸力,将丁奇才钻入灵躯没一会儿的魂魄又抽了出去,吸纳进了造像之中。   丁奇的身子失去了魂魄,一下子软倒下去。   都梁香瞧着这一幕,心中激动。   她的思路果然没错。   正惊喜间,就见其余的石精魄一股脑地围住了丁奇的身体,跪在地上伸出双手“呜呜哇哇”地拜了起来,像在给它哭丧。   【你们能不能正经一点】   都梁香无语凝噎。   她不禁反思,是不是她把它们在地盘里关太久了,这才每次给它们放风的时候,它们都表现得很不稳重。   【还不把它的身体藏起……等等】   【都让开】   都梁香想到了什么,元神本相的手中又化出一柄长枪。   她执枪向着丁奇留在地上的灵躯刺去,那神农氏造像忽然放出一抹金光,将她的攻击挡了出去。   哦,原来这造像还会帮忙守护被它选中之人的肉身啊。   那感情好,都梁香最后一丝顾虑也没有了。   其他的几个石精魄,也有样学样,拿着自己采集来的各种五谷灵植上前祭拜石像,有的也像丁奇一样,成功被造像吸走了魂魄,有的却失败了。   都梁香心道:亮晶晶稻为什么不行?   是因为“稻”这个品类已经有人用过了,不得再重复?还是石精魄们采的这株亮晶晶稻本身有什么问题?   都梁香让它们准备了近百种灵植,五谷类的有六七种,草药类的有几十种,最后也只有三个石精魄成功被造像选中。   她压下疑惑,解除了元神本相,让其余的石精魄们先就近躲起来,等她先听听树妖怎么说。   树楼这边的拍卖会已经接近了尾声,以萧氏的财力拍得一个座次自然不是什么问题。   眼看最后一个座次的归属也尘埃落定,树妖恭请拍得了座次的人入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随后树妖无数的气根飞舞缠裹,将整个树楼包裹得密不透风,确认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又动用灵力布下了密音结界。   树妖也不卖关子,很干脆地道出了众人想要的答案。   “这进入神农秘境的方法,就是要得到那造像上神农氏残念的认可。”   它看向裴度:“从前,我也只知道一种得到其认可的方法。不过那日你一来,就曾与人在神农氏造像前斗法,是也不是?”   “按理说,那日不该是神农秘境开启的日子。但你的琴声竟也能引动那造像残念波动,叫我感知到,想来琴技高超也是可以得到神农氏残念认可的,我收集过你们人族的典籍,便猜这和神农氏造琴的渊源有关。”   裴度都气笑了,“也就是说,就算不听你的消息,我也能进入神农秘境,你却从我这里白白赚走了一个玄品法宝?”   树妖笑笑:“若不是我告诉你有这神农秘境的存在,你说不定早都离开炎洲了呢,怎么算我白赚?”   它继续道:“这另一种方法嘛,相传神农氏尝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由是医方兴焉。故而诸位只需寻一草药,于纸上写下这草药的颜色、气味、药性、归经、畏恶、臣使……总之,写的内容越多越好,但务必要正确,再奉于那造像之下,即可。”   “但需注意的是,这味草药,不能是这神农氏残念已经认识的草药。所以,上古时神农氏所作《神农百草经》中所含有的三百六十五种草药,皆不可行。” 第356章 梁香十九·一边儿去   都梁香心道,难怪她叫石精魄们准备的草药没有用呢,原来是缺少了对它们药性的阐述。   众人听到这里,已是迫不及待想要去寻草药和《药经》了,偏偏那树妖微微一笑,道:“诸位,别急嘛。”   “不过神农秘境开启之日,就在今日,诸位确实也该着急。”   “这神农谷年年修订的《神农本草经》,堪称当世药典最全之书。曙州不比它处,医宗少之又之,恐怕曙州这里也没有多少人保有这书的全本,但……小老儿却是早早备下一套。”   “诸位,可要借去一观?”   这简直是废话般的问题,在场能有个几个熟知万千草药药性的医修丹修?   几乎没有!   就连身上存放了药经、药典的人也不见得有几个,这若是外出去寻,又不知耽误多少功夫,只怕黄花菜都凉了,想不被别人捷足先登都难。   但树妖这借书定也不是白借的。   “百晓榕!你不会又要借机拍卖这借书的资格吧?”   “小友聪慧。”树妖颔首道。   “你怕不是掉钱眼儿里了吧你!”   “小友在曙州待了这么些年,小老儿什么作风,你是今日头一次知道吗?”   “你——”   “你可以不拍啊,我又不是在强买强卖。”   裴度没耐心看他们吵架,出声道:“我不想借你这书,能先走吗?”   树妖:“当然可以。”   它这时放裴度出去,就是要让别的人着急。毕竟,这神农秘境的名额,别人占一个就少一个,剩下的人一着急,这拍价自然就上去了。   包裹在树楼入口处的气根像帘子一样散开。   都梁香道:“我们也走。”   “你确定?”萧鹤仙诧异地看过来。   “《神农本草经》嘛,我早年求医问药,也是接触过的,背得下来一些草药的药性,刚好就那么巧,我在身上备着的几株灵植,恰好就有我记得药性的。”   他们一边往外走,萧鹤仙一边露出了“这也行”的疑惑神情。   “看我干嘛?”   “梁香,我很怀疑你从前在家根本就不怎么修炼,是不是尽不务正业地看闲书去了?”   “怎么是不务正业?卜师本来就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知世事方能推演世事,你看,这不就用上了嘛。”   而且是狠狠地用上!   给她的九个石精魄都用上了。   一想到现在仅剩十一席的位置已没了九席,都梁香就想偷笑。   为了稳妥起见,她还专门让小白的那具分身紧急去了一趟神农谷的灵植园,亲自用药心沟通草药,在她给自己准备的这份草药投名状上,补充了些连《神农本草经》上也不曾记叙完备的东西。   都梁香写了两张单子,一张自己留着,一张递给了萧鹤仙。   又取了两株灵植出来,分给萧鹤仙一份。   萧鹤仙拿着纸笺和灵植,感觉怪怪的。   想起自己几乎什么也没做,就靠着自家娘子的本事白得了一份机缘……这、这不成小白脸了吗?   萧鹤仙神色复杂地嘟念出了声。   都梁香听后噗嗤一笑,瞧着他似有些挫败的模样,也不安慰,反而恶劣道:“一直就是如此啊。”   叫他刚愎自用又不可一世的,她言语间打压他几句,那也是帮他磨性子了。   唉,她,人好。   萧鹤仙盯着她,眼神似嗔还怨,看着是不大高兴了。   都梁香对他招了招手。   萧鹤仙心道:嗯?要哄他了吗?   她说话这般恶劣,这时是该哄他。   心中如此想着,就俯身把脑袋凑了过去。   如果她亲他一下的话,他就原谅她。   都梁香摸了摸他的脑袋,望着他温柔道:“没关系啊,笨笨的也很可爱,弱弱的我也很喜欢你啊。”   萧鹤仙的心情像在山谷里御剑似的上上下下起落,他拂开她的手,“一边儿去。”   “好吧,那我不喜欢你。”   “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可真难伺候。”   “你分明是在故意惹我。”   “那以后不惹了。”   萧鹤仙牵起她的手,冷着脸道:“不行。”   都梁香挣了挣,作势要甩开他的手,“臭着张脸给谁看呢?撒手,我不喜欢臭冰块牵我。”   他握紧她,“臭冰块就要牵你。”   裴度受不了有人在他面前打情骂俏,一脚踢飞一颗路边的石子。   “草,狗情侣!”   萧鹤仙皱着眉瞥了他一眼,“看不惯就把自己眼睛挖掉。”   “嘿,你怎么说话呢你——”   裴度挥着拳头就要冲上来,天徵和天羽连忙将他拉住,“算了算了公子,正事要紧,正事要紧啊!”   萧鹤仙看着还在故意跟他闹别扭的梁香,既不想先低头,又实在不想继续受她的冷待。   他自认大度地给了她个台阶下:“你说就算有人长得比鹤仙好看,也最喜欢鹤仙,我就原谅你。”   “嘁。”都梁香会搭理他才怪。   “呸!”裴度这会儿看萧鹤仙极度不顺眼,就是现在不适合动手,言语上的场子也是要找回来的。   他不明白这种爱耍性子的小气男人怎么也配有娘子的?娘子要是调侃你奚落你你该做的是“嘤嘤嘤呜呜呜”卖乖讨她欢心,可不是在这里顶嘴。   至少他家娘子都还会说喜欢他呢,他怎么一点都不知足,还敢拿乔!   “还‘最喜欢鹤仙,我就原谅你’,呸,恶心!你怎么不上天呢?不只你人恶心,这名字听着也恶心……”   裴度心道,他果然和这人气场不合,不只一见面就相看两厌,这会儿连这人的名字听着都莫名叫他反胃。   ……等等!   萧氏。   萧——鹤仙?   萧鹤仙!   “你叫萧鹤仙?!”裴度的声音骤然尖锐。 第357章 梁香二十·其心当诛   “我不叫萧鹤仙,难道你叫萧鹤仙?”   “你去过长洲?”裴度眼神不善地追问道。   “关你什么事?”   “那就是去过了!”裴度的脸上沸腾起骇人的怒意,眸色寒厉,几乎咬碎后槽牙,“别告诉我你不认识白青葙!”   萧鹤仙冷冷地回视他,眉心拧着,眼中满是不解与不耐,不知道他这又是发哪门子的疯。   “我确实不认识什么白青葙。”   都梁香心虚地把手从萧鹤仙手里抽了出来,面上竭力绷着。   萧鹤仙偏头看她:“梁香这是什么意思,别不是信了他的鬼话?我真不认识他说的那人。”   “与我无关。”都梁香直觉这里已是是非之地,再留下去打起来血容易溅到她身上,这时只想溜之大吉。   裴度怒目圆睁,指着萧鹤仙的鼻子:“还装?肯定就是你!”   别管是不是同名同姓,他直觉告诉他就是眼前这个人。   “你个登徒子,你敢哄骗青葙,还敢轻薄欺辱她,我今天打死你!”   裴度冲将上来,挥着拳头就要揍人,这会儿只有拳拳到肉的毒打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萧氏的护卫自不会坐以待毙,纷纷上前将裴度拦了下来。   裴度怒不可遏,祭出九阳琴,数道凌厉音刃破空袭来,也自有化神期的长老将他的攻势一一化解。   “你想同我斗法就斗法,我奉陪就是,用不着找这等拙劣的借口污蔑我。”   这什么青葙一听就是个女子的名字,萧鹤仙神色紧张地看向都梁香,焦急地辩白:“梁香,你可千万别信他,我真不认识那人,也不曾欺辱过谁,他就是瞧着你我亲近碍了他的眼,这会儿挑拨我们呢。”   都梁香抬眸,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   “嗯,我不信他的。”   虽是都梁香自己有些憋不住笑了,但落在萧鹤仙眼里,却成了将信将疑的敷衍。   他顿生有口难辩之感,转过脸看向裴度的眼神愈发恨怒。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心机深重又恶毒的男子,仅是他和梁香感情好了些,就叫那人看不惯,非要编谎来搅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知那人这么做能给他自己带来什么好处,定要这么损人不利己。   真是下作又恶心!   萧鹤仙双手按上都梁香的肩,逼她正视自己,声音又急又沉:“梁香,你这是什么表情?”   “哦,我只觉得这都不重要。”都梁香撇开视线,语气淡淡的,“现在最紧要的,还是神农秘境不是吗?他污蔑你,你就当被狗咬了,算了吧。”   “怎么不重要了!”萧鹤仙急得眼角发红,见她这般不欲深究的模样,生怕她误会了去,从此心底存了芥蒂。   他咬咬牙,压低声音道:“我同你……的时候,我是不是清白之身,你再清楚不过了,不是吗?”   都梁香咳了声:“对啊,不都说了吗?我信你的,好了,别管他了,我们走吧。”   裴度冷笑一声,语出惊人:“你的身子清白又如何?你的嘴巴可不大清白呢!”   此言一出,都梁香明显感觉到四周都安静下来了,两家人的护卫无不瞳孔地震,神色古怪,个个屏息垂目,不敢稍动。   唯一知道内情的她更是忍不住捂了捂脸。   啊啊啊死裴度,怎么什么话都敢说啊!   “你满口胡吣!”萧鹤仙额角青筋直跳,转身厉喝,“我与梁香指腹为婚,乃是天定的姻缘!除了她,我从未沾染过其他女子!你休要血口喷人!莫说长洲,我连中陆都未曾踏足,去哪认识你说的什么青葙!”   他忽然讥诮一笑,反唇相讥:“我看是你自己没本事,逮不着你那相好的的奸夫,这才只能无能狂怒,发了疯病在这儿胡乱地攀咬无辜之人!”   都梁香心道,虽说裴度此举确实算得上是胡乱攀咬,偏偏还真就叫他歪打正着撞上了,怎么不算他二人的缘分。   “你这时又改口说你没去过长洲了?”裴度被萧鹤仙气得面容扭曲,认定了他在撒谎。   “我本来也没去过!”   “我不管,反正这世上叫萧鹤仙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打死也不冤!”   “你也承认了吧?你根本没有证据,就在这里全凭一张嘴污人清白!”   “哼,我怎么没有证据?你敢不敢让都梁香和我家青葙当面对质,比较一下你的口舌功夫,恐怕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萧鹤仙面红如血,羞愤交加,猛地一挥袖。   “污言秽语!”   护卫和随从们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个个绷紧了面皮,生怕露出什么异色来,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都梁香简直听不下去,裴度对外的素质可以说是没有素质,她可没工夫在这儿看他们吵架了,驱使着轮椅就要离开。   萧鹤仙忙追了上去。   裴度亦要追过去,被萧氏的人拦下。   他动不了手,只能隔空气急败坏地骂起来,眼看萧鹤仙无动于衷,只作没听见,他又转换思路,打定主意要膈应死萧鹤仙,便大声喊叫道:“都梁香!你个蠢货,被个腌臜的二手货骗了还不知道,你还当他多冰清玉洁呢,谁知道他背地里同多少女子亲近过了?你个识人不清的活王八!”   萧鹤仙这次再做不到充耳不闻,这脏水一盆一盆往他身上泼来还不够,竟然又去挑拨梁香……   这贱人!   其心当诛!   他急急转身,一把攥住都梁香的手,指尖都在发颤:“我才不是二手货……梁香,我真不是!”   “我说了我信你!”都梁香蓦地蹙眉,不耐烦起来,“我若真疑你不清白,你以为你还能碰得到我一片衣角吗?”   她摸了摸他的脸,“好了鹤仙,别这么患得患失了,你对我们的关系多少也该有些自信,比起旁人,我肯定是更信你啦,怎么我说了这么多遍,你都不信呢。” 第358章 梁香二一·捷足先登   萧鹤仙戚戚一笑。   心道,他们的关系,早就是如履薄冰了。   她或许是喜欢他的吧……可她的喜欢,是那么的浅薄,那么的脆弱,承受不得一点冲击,让他安敢不小心翼翼地维护。   “不是敷衍我?然后心里又偷偷给我记上一笔?”   “自然不是。”   萧鹤仙俯身下来,作势要吻她。   都梁香按在他胸口上,将人推远了些,“你干嘛?这是在外面呢!”   “那又如何了?你果然嫌弃我了是不是!”   都梁香想起这也是她不够谨慎惹出的祸端,叹了口气,“那你抱我起来。”   萧鹤仙虽是依言将她从轮椅上抱了起来,嘴上却是继续倔强道:“只是抱一下可不能证明你没有嫌弃我。”   都梁香抬起手臂,垂顺滑腻的广袖遮住两人的脸,她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她热烈地纠缠着他,只不过几息的工夫,他就被她撩拨得脉息骤然急促,密密匝匝地酥麻感窜上他的脊背。   在这片被衣袖围拢出的小小天地里,空气变得稀薄而滚烫。   这个吻一点也不温柔,她堪称掠夺似的索取着,他回应得吃力,脑袋一阵阵地发晕。   呼吸间满是属于她的清甜气息,霸道地将他拢住,她堪称蛮横的占有,不止一点也不惹人生厌,反而让他陷入了一种莫大的欢愉里。   所有的不安和疑惧都在这滚烫到差点沸腾的氛围里,被蒸腾殆尽了。   直到都梁香放开了他,他依然留恋地闭着眼,轻喘着缓了良久,才缓缓抬起濡湿的睫毛。   她的唇从他的唇角一路厮磨着流连到了他的耳侧。   她轻声道:“最喜欢鹤仙了。”   萧鹤仙只觉得自己的心也似被她捏住了,过电般的酸胀感自胸口处转瞬就蔓延到了指尖。   “都是骗人的,方才我叫你说你怎么不说?”   “因为你叫我说的话不对。”   “哪里不对?”   “明明鹤仙在我眼里就是最好看的呀。”   “油嘴滑舌。”   萧鹤仙的耳根烫得厉害,心口像被温热的蜜糖浸透了。   “哼,装什么呢,心里早在偷着笑……”   都梁香话说到一半,就感觉自己腰侧被硬硬的抵住了。   她扯着萧鹤仙脸上的肉旋起来,试图用疼痛感让他压下某些不合时宜的反应。   “我就知道,你根本就不能在外面听这样的话。”   “我太喜欢梁香了也有错吗?”萧鹤仙无辜地眨了眨眼。   “那你大可以把你的‘喜欢’藏到心里,而不必展露得如此‘明显’,明显到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地步……你敢将我放下来吗?”   “那不就叫别人一眼就看到了?”   “……”都梁香很庆幸她早早地就设下了密音结界。   “我真没时间陪你闹了。”   “没事的,不用着急,我们已经领先别人很多了。”   都梁香心道,你知道个屁。   她用手肘给萧鹤仙来了一下,他不得不立时把她放了下来,佝偻着身子捂住了惨遭痛击的小腹。   裴度原本是打着今天打不死萧鹤仙,也不能叫他过得那般顺心的主意的,谁知道他骂也骂了,那都梁香居然半点不疑他,两人还大庭广众之下就……   他们以为他们袖子一挡,别人就不知道他们在干嘛吗!   这对狗情侣!哇呀呀呀气死他了!   该说不愧是指腹为婚的情谊吗?   要是他和青葙也是自小相识,肯定比这俩人还要甜蜜百倍!   裴度在心中暗暗道。   “狗情侣狗情侣狗情侣!一个玩得花,一个眼睛瞎!”他盯着两人的背影毫不客气地骂。   段长老在一旁劝道:“公子您就别闹了吧,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您定是认错人了。”   “肯定是他!信不信等我们回长洲去找个卜师算算,算出来的一定是他!”   段长老:“……”   他也觉得当务之急,还是让那位白医师,先给自家公子看看脑子。   待两拨人前后脚来到市口那尊神农氏造像前。除了都梁香之外,所有人无不齐齐愣住。   造像周围,竟已有九道人影闭目盘坐,气息沉凝如古木磐石。   不对,是十道,怎么还有一个牛妖?   众人怔神之际,唯都梁香视若无睹,径自向前,将一株灵草并一张素纸丹书奉至造像座下,肃然低语:“伏惟帝君垂鉴。”   冥冥之中,如有目光自虚空垂落,轻轻拂过纸面。   下一瞬,都梁香眉心金光绽现,神魂化作流光,没入造像之中。   “一,二,三……”段长老面色愈凝,逐一点数那些静坐之人,数至第十一时,已是心头一凛,大喝一声,“不好!”   “公子,快!鼓琴!”   这时再迟钝的人也该反应过来了,这秘境的机缘居然已被人捷足先登了!   还一捷捷了十一个!   天羽急声提醒道:“公子,奏《南风》!”   裴度敛容正色,自背后取下九阳琴,十指轻拂,琴音如泉涌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南风》者,生长之音也。①   此曲可促进作物生长,带来丰饶。   曲调宽和温厚,似春霖润物,又似五谷萌发,正合神农制琴之初衷——导引天地生气,调和阴阳,使万物繁茂,以育养万灵。   若那树妖说的是真的,那日的《八风破阵乐》尚能引来神农氏残念的关注,那今日的《南风》,就该更能得其青睐才是。   萧鹤仙也反应过来,可终究还是慢了裴度一步。   裴度神魂离体的刹那,整片天地蓦然一震——   一种源自大地深处的律动轰然苏醒,如古神心跳,沉浑悠远,又似万千草木之根在黑暗中延展、呼吸,发出绵延不绝的幽微共鸣。   那尊饱经风霜的神农氏造像,骤然焕发出温润而浩瀚的光芒。   造像那双原本只是粗犷刻痕的眼眸,竟在光中流转出生命般的深邃神采,仿佛穿越万古岁月,静静注视着此间众生。   ⚹   都梁香只觉神魂一轻,再睁开眼时,已身置另一重天地。   天空湛蓝如洗,几缕薄云闲适舒展,日光倾洒而下,温暖明净。   面前还是那尊神农氏造像,只是缺少了岁月在其身上雕琢出的痕迹——看起来通体莹润光滑,宛如初塑。   造像身前,沃野无垠,嘉禾郁郁苍苍。   转身望去——但见造像之后,一座巨城巍然矗立。   城墙高逾百仞,石色苍古,壕河引江水灌注,绕城广阔。   一个声音忽然在都梁香背后响起。   “兰,这届神农大赛就要开始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第359章 梁香二二·神农大赛   都梁香转过头去,就见一个衣着简朴,穿着褐色短打的女子正笑盈盈地望着她。   方才这人说话的方式颇为奇怪,舌头像被弹拨过的簧片似的,发出了些连续的气声,听着古怪极了。   细听之下,偏偏又能从她的音调中听出些熟悉的味道。   奇异的是,虽然她十分确定自己从未掌握过这门语言,她这时却能毫无障碍地理解那女子的意思。   都梁香既见过了眼前这尊神农氏造像的变化,对自己现在身处何处,也有了一个隐约的猜测。   许是眼前的景象,就是神农氏所处时代的风貌也说不定。   都梁香观察了一下自己,就见自己腰间挂了一个小木牌,那牌子上纂刻着三个契文古字——“岩山ꞏ兰”。   她心道,这就是那女子叫自己“兰”的原因?至于岩山……那不是曙州一个牛妖部落的氏族名吗?   她又看向那人的腰间,同样也有个小木牌,只不过刻着的是“有蟜ꞏ陶”字。   她试探地唤了一声:“陶?”   话一出口,也自行变成了那古里古怪的腔调。   “干嘛?你初赛都还没过呢,就在这里挑起终赛的‘春秋百序田’了?真是自信的家伙。”   看来“陶”还真是眼前这人的名字,有蟜是传说中炎帝母亲的部落,这么说,这里还真是上古时代啊。   至于她自己,则在神农氏残念构筑的这个——不知是幻境还是一个域外小世界洞天的地方,身份貌似是岩山氏这个部落的一员?   都梁香活动了下自己健全的双腿,走了两步,想道,大概是前者。   ……但也不排除是后者的可能,万一神农氏残念把她的神魂投入到了别人的身体里呢?   虽然不知道陶说的“春秋百序田”是什么东西,但她还是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   “哦,我这就去了。”   都梁香跟着陶向着城中走去,快到城门口的时候,她忽然瞥见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他们的腰牌上赫然写着:岩山乙、岩山丙、岩山丁、岩山己……不是她的石精魄们还能是谁。   少年模样的石精魄们神色兴奋,挥着手跟她打招呼:“娘亲,娘亲!”   有的则唤着“主人,主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这些人都是自己神魂化身的缘故,石精魄们这时说话都变得正常了许多,不会再阿巴阿巴了。   都梁香连忙咳了几声,在心底制止了它们:“别乱喊,别乱喊,在外面,叫姐姐就好了。”   陶好奇道:“兰,你的孩子们都这般大了?还都成了大稼,也来参加神农大赛吗?”   大稼?都梁香乍听这陌生的词语还有些疑惑。   下一瞬,似有一张大掌轻拂过她的发顶,一段传承记忆就此涌入了她的脑中。   她打了个寒颤,神思骤然清明,有关神农大赛的种种消息她就已尽数了解。   大稼,是对各个部落中尤为擅长稼穑之事的人的尊称。   被推举选拔为大稼,就能来参加神农大赛,在神农大赛中名列前茅的人,不仅能获得“神农氏”的尊号,还能获得炎帝帝君的赏识,得到赏赐,受封农官。   都梁香了然,看来这神农大赛,就是神农氏残念,把他们这些人召进来,留给他们的考验了。   她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他们只是我部落里的朋友啦,他们开玩笑瞎喊的。”   都梁香四处张望了一圈,在找着其他两个人的身影。   石精魄们知道她在找什么,它们进来得早些,辛仪往城里头一指:“白蹄首领在那儿呢。”   这白蹄首领,就是前几日树妖说的那个,必会占去一席秘境进入资格的岩山氏牛妖。   方才没进得这秘境的时候,都梁香就在石像前看见了他打坐的身影,之前没来得及留意,这下望过去瞄了一眼,发现他半化形的身体,那脚下的蹄子还真是白色的。   倒是好认。   至于另一个人,都梁香也不知道最后进来的会是萧鹤仙还是裴度。   仅是几息之后,就有个穿着兽皮的男子揪着裴度的领子,一路飞快地把他拽到了城门前。   “规!大赛就要开始了,你怎么还磨磨蹭蹭的!”   石精魄们一同在都梁香的脑海里叽叽喳喳。   说它们刚才进来的时候,也都各有一个人,把它们带到了这里,看起来像是这个秘境分配给它们的引路人。   他们这一群天外来客被这些土着们,像赶羊似地赶到了城中心的广场上。   这里已乌泱泱地站满了人,看上去都是来参加神农大赛的,都梁香粗粗一数,至少有上千人,看来这竞争还真不小呢。   “都梁香!还真的是你,我有话跟你说……”   裴度追上来,他心中想的是都梁香,喊出来的名字却是“岩山兰”,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愣。   他怎么感觉自己说出口的这不知名的语言,快把他舌头都要打了个结似的。   ……算了,那不重要。   都梁香看他像有事找自己的样子,就等了他几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哼,看在你给了我同气连枝之术的份儿上,我真心劝你,你趁早把那萧鹤仙甩了,他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可不是认错了人,不信你自己算一卦,定是他那个贱货哄骗了我家青葙,你可别被他那道貌岸然的样子骗了!”   都梁香冷淡地移开了脸,还以为裴度要跟她说什么要紧事呢,结果就为了说这个。   “呵,你可还别不信,指腹为婚,也不耽误他出去打野食啊,这人人品真心不行!”   “嗯嗯,出去我就甩了他。”   “你情爱脑啊你,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我不是顺着你说的?”   “你一看就在敷衍我!”他家青葙敷衍人的时候也这样。   裴度道:“你们女子敷衍人的时候都一个样,当我看不出来吗?”   “铛——”   一声浑厚的钟鸣自城中某处响起,回荡在广场上空,喧嚣的人群霎时安静下来。   只见广场中央一座以整块青石砌成的高台上,一位身着麻衣、发须如雪的老者拄着一根虬结的黎杖,缓步登台。   她虽年迈,但双目炯然,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时,自有一股令人屏息的威仪。   老者的声音苍劲而平稳:   “帝君制耒耜,尝百草,教民稼穑,乃有嘉禾生于野,黍稷丰于畴。然天地广大,四时流转,百谷之形、之性、之宜地、之应时,纷繁各异。不辨其类,何以播之?不识其性,何以育之?不明其宜,何以丰之?” 第360章 梁香二三·辨识百谷   那老者正是这座烈山城中的农官,官名后稷。   后稷略微停顿,让话语的重量沉淀到每个人心中,才继续道:“故,本届神农大赛初试为——辨百谷。”   “识其形,知其名,晓其用,明其宜。此乃稼穑之本,亦是尔等大稼立身之基。错者,淘汰。”   言简意赅,却道尽了辨别谷物的重要性。   台下上千参赛者,每个人都神情热切,大把的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都梁香松了一口气,只是辨识百谷的话,那也还好。   百谷在世俗人眼中,虽不在草药之列,但因天下医家对“药食同源”这一理论的共识,其收录草药,编撰药经时也会将谷类灵植纳入其中。   只因谷物大多性味甘平,能补益气血,健脾和胃,多服、久服亦不伤人,在追求治“未病”的医家眼里,这些百谷甚至是上品之药。   都梁香对神农谷逐年修订的《神农本草经》背得滚瓜烂熟,辨识一些百谷类的灵植还是不成问题的,只是……   也不知道这上古时的百谷和后世的百谷长得一不一样。   都梁香想到这里,眉头微蹙,神色愈发凝重。   这么多年过去了,灵植也是会演化迭代的,肯定会有出入吧……   榕师留给她的传承记忆里,好像也有些关于上古灵植的记忆,就是她一直没用神识翻阅记忆过,现找现学起来也颇有难度。   正当她忧愁间,身旁不远处一个大汉指着都梁香,对旁人道:“看她这细皮嫩肉的,手上一点儿茧子都没有,一看就不是什么经常下地的庄稼人,这也能被选来参加神农大赛,看来这个岩山氏部落的农耕技艺很落后啊。”   他丝毫没有在背后说人长短的自觉,大着嗓门,根本不怕都梁香听见。   又听他继续对他们这波人品头论足,听起来是在说石精魄他们。   “这几个,一群小娃娃样,看着就没力气的,也不行。”   几个跳脱的石精魄们闻言当即对他怒目而视。   要是它们都叫没力气,那就没人比它们更有力气了。   它们撸起袖子,弯曲起双臂就要向那人展示自己的肌肉。   结果发现自己展示了一波空气后,不由得幽怨地看向都梁香,后者则撇开了视线。   直到那大汉看到裴度,才双目放光。   “这体格子,很可以啊,我看你们不是很会稼穑技艺吧?要不要初试我帮帮你?只过了初试也能得到‘天雨粟’带回部落的,等到终赛的时候,你过来帮我犁地!”   裴度抱着双臂不屑一顾。   那人又看向人身牛首的白蹄,只因这个时代什么奇形怪状的“人”都有,就连炎帝帝君也是人身牛首呢,那人也不放在心上。   他热切地就要搭上白蹄的肩膀,发现自己身高不够,搭不上,才改为踮脚拍了拍后者水缸一样粗的大臂。   “好兄弟,你考不考虑终赛的时候过来帮我犁地啊,我们这些小部落在外,就是要守望相助的,你答应过来给我帮忙,我保你初试稳过的!”   白蹄鼻孔出气,重重哼了一声。   他可不是他那些懵懵懂懂,毫无准备的先祖了,也不是他那些庸庸碌碌,对稼穑之事狗屁不通的先祖。   他自幼苦学稼穑之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背朝黄土面朝天,在土地里耕耘,研读人族的农书,积攒了丰富的农耕知识,这一次,他可是有备而来!   他定能和青尾先祖一样,把神农氏赏赐下的仙种带回部落,让岩山氏再次辉煌!   想到这里,他激动地喊了一声给自己鼓劲儿。   “哞——”   裴度哈哈大笑:“你给他套上犁具,那确实是术业有专攻了。”   白蹄挺了挺胸口,颇为自豪,“不错,我确实我们部落最好的犁田手!”   都梁香的目光在那土着“志”,和白蹄的身上梭巡了一个来回,忽然好像知道白蹄的先祖,是怎么把暖融融果的种子从秘境中赢回去的了。   ……应该是出卖自己强大的苦力,嗯。   裴度看向都梁香:“喂,之前你在外面说,你背得下《神农本草经》是真的假的?要是初试你帮我过了,出去了我给你件凡品法宝怎么样?很大方了吧。”   “背得下来药经和能辨识草药是两码事,我亦没有把握。”   说起来,她真正的竞争对手也只有裴度和白蹄两个,剩下的不过都是这秘境本身的考验,她自不会做些资敌的事。   裴度知道异火对自己的重要性,虽然现在还没打听出异火的线索,但既然秘境指引了他来参加这神农大赛,那肯定是越走到后头接触到异火的可能越大。   他很识时务地和志勾肩搭背上了,“志兄弟,我来给你犁地,我在我们部落原来是打铁的,有的是力气,你帮我过了初试吧,你把我当水牛用都行。”   志激动地握住裴度的手:“原来兄弟是铁匠吗?太好了太好了,届时终赛你帮我打一套农具就好了!我可以自己把自己当水牛用。”   都梁香皱了皱眉,她只知道那终赛和春秋百序田有关。虽然不知道具体要赛什么,但也能猜出来肯定是和耕种有关,看这志的意思,居然农具也要自备吗?   而且看起来不像是什么一个人能搞定的事情。所以才有志在这里到处许诺,以找人帮忙。   ……没事儿,她也还有九个苦力呢。   嗡——   广场正中忽有光华流转,一个乾坤袋迎风而涨,飘到半空中,簌簌往下抖落了一堆小山似的谷种。   那些种子有的饱满光亮,有的干瘪粗糙,有的带着颖壳,有的已被剥出籽实,更有一些种子奇形怪状的,甚至散发着微弱灵光或奇异气息。   都梁香瞧着,眉头倏然一沉。   怎么是辨识——谷种?   这难度岂止是倍增!   “初试,以辨识出的百谷数目排名,前一百名,方可进入下一试。诸位,你们有一日的时间。”   后稷的黎杖顿地一敲。   “初试,开始!”   都梁香望着堆积如山的谷种,心头微沉。   不管行与不行,也只能勉力一试了。   【三奇六仪听令。】 第361章 梁香二四·借力于外   【那堆谷种里百谷淆杂,谷属、蓏属、蔬属之种,何止上百,上千亦有之。若欲速辨之,当循四步,由粗入细,你们且听好。】   【一曰先判体格,大若菽豆,中如麦、稻,细似麻、苏,各置一堆。带芒附壳者,另聚为群。】   【二曰察其形貌,圆者如菽、粟,椭者如稻粒,扁者如芝麻,三棱者如荞麦,类肾之形者如豌豆,各归其伍。】   【三曰形同者又以色分,黄白如黍粱,赤黑如豆秫,朱绿其异,斑驳其纹。复观肤理,滑、糙、沟棱如麦有腹沟者,独置一伍,皆为征据。】   【四曰考其特征,如大豆多有豆脐,芝麻、苏子嗅气特殊,又可独置一类。】   都梁香将石精魄们安排出去取谷种,自己则就地取材,去广场之外取了些泥土,折了树枝回来。   她把泥土一滩一滩地撒在地上,用树枝在铺洒均匀的泥土上写字。   这一堆是体格大过五分的,那一堆是体格小过五分又大过二分的,那一堆是小过二分的……   在大过五分那一堆中,又区分出这是圆粒的,那是椭粒的……   其他的参赛者都在各显神通。   有人能以法术激发谷种中的阴阳五行之气来判断其种类,比如粟属金,乃阳气之精。稻属水,乃太阴之精。   有人能以法术催发谷种发芽,从而再以苗叶判断其种子的种类。   有人就地卜筮,推演其类。   众人法门各异,奇术纷呈。   都梁香这般伏地书字之举虽显另类,反倒不惹人注目。   石精魄们陆续捧着一陶罐的谷种回来,开始按泥土上所书之字的类别,分拣谷种。   都梁香在脑海中翻捡了一下她仅有的农家见闻,决定放弃靠自己连猜带卜,去辨识这些谷种。   毕竟有些谷种是十足相似的,实在没法靠她所记的那寥寥几字的特征来判断,有的亦实在没法仅靠肉眼能分辨的外形判断出来。   她拈起两粒相似的谷种,放在眼前细观。   裴度嘲笑她:“认不得便认不得,再看千遍亦是徒劳,别白费工夫了。没点儿本事,这秘境你来了也白来。”   他心里虽是这么想,口中说出来的却是“这神农大赛你来了也白来”。   都梁香哼了一声,“你倒是有本事,抱大腿的本事。”   “那也是本事。”   说好了要带裴度通过初试的志嘿嘿笑道:“这些种子就是让我这么看也不好分,不过谁叫我正好还会一门法术。”   “什么法术?”   “就是能使此物在我眼中变大的法术,名唤《洞玄显微真诀》,我平时喜好用此术细察万物,这些外形相似的谷种,若在眼中放大十倍、百倍观之,细察其纹理,则又大不相同。怎么样?为兄说定带你过初试,不是虚言吧?我是有真本事的。”   裴度了然,那就和可以放大蝇头小字的叆叇镜和取火镜是一个效果嘛,还有大玄天锻府所造的洞微镜,都是可以视小如大,显微见细。   都梁香心念忽动——她不认识没关系,有人一定认识,术业有专攻,她还可以借力于外啊。   而且她还记得,大玄仙朝太学的农学院中,似曾就以洞微镜给太学生授过学……   ⚹   大玄仙朝,郦州,刺史府。   “停停停,我不练剑了!”   都梁香把白虹剑一收,话音未落人已转身。   王梁皱眉看她:“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   “什么事?”   都梁香哪有工夫跟他解释,衣袂一扬,身影已如轻烟般掠过院墙,转眼没了踪迹。   “等……那你还回——”   后半句硬生生噎在喉间。   王梁气不顺地猛一挥袖,长剑破空贯入身侧青石,直没至柄,石面应声绽开蛛网般的裂痕。   “来人!”这声音里压抑着火气。   檐角阴影应声而落,断蒙单膝跪地,垂首道:“属下在。”   “跟着她,看她干嘛去了,要是又去找濮阳刈和李长策鬼混,就给我把她捉回来!”   这一天天的。   以她的天资,太虚两仪剑法第一层的七个剑式,不说全学会,也该学会一半了。   偏偏随便个什么事就能让她弃修炼于不顾,跑出去与人厮混!   都梁香找去了和刺史府相距不远的郦州司农署,把在署内没有要紧事的劝农使、仓佐、典事等人都召集到了一起。   “使君是有何事找我等?”   都梁香清了清嗓,正色道:“咳,太子殿下叫我协理六部,总管郦州一切要务,对六部公务推进之情状,本官负有督察之责。”   “尔等司农署官员,皆自雁云道各州郡临时调派而来,才干经验难免参差。为此,本官须先行考校诸位于农事耕种之实务,以明深浅。”   几位司农署的官员不疑有他,他们对视一眼,目露惊恐。   啊啊啊是考核,是考核!   这该死的考核,该死的抽查,还是来了!来得居然还这么快!   都梁香一脸严肃,很认真的强调:“本官的考核,特、别、难,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啊啊啊还是很难的考核!   每个人心里都惴惴不安。   虽然被调任至郦州这个新收之地,职责繁重,公务缠身,表面看来并非美差。   然而正因其百事待兴,若能在此勤勉履职、整饬有为,则所获治绩与成效亦将尤为显着,对于日后仕途升迁大有助益。   若这时在上官考课中不幸列为下等,乃至被劾去职,则前功尽弃,万事皆休。   为此,每个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   都梁香很满意现下每个人都如临大敌的谨慎模样,开始口述她在神农秘境里,所见的谷种之大小、形态,又辅以手绘草图,让司农署的官员来辨识她所绘的谷种。   毕竟都是通过了大玄仙朝农科科举的官员,都梁香还是很相信他们的实力的。   “使君所绘的谷种,据其形态、颜色来看,像是粟又不是粟,倒是像农史里记载的,粟米早期似狗尾草的样貌,是上万年前的品种,若细究下来,当属‘高居黄’这一种。”   “不错。郦州新收之地,日后考察下来,发现适合驯化的新作物也很有可能。”都梁香面不改色道,“此番考校,正是为尔等日后勘验作物、追溯驯化源流之实务做准备。”   都梁香的逻辑很完备,倒是没有人质疑她。   “刚才这题只是小试牛刀,后面的可就难了,你们可仔细看好。”   众人愈发打起了精神。   ……   借着司农署这些修习农科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官员们的学识和本事,都梁香在神农秘境中,一笔笔记下了每颗谷种的品类。   遇到仅靠外形也分辨不清的谷种,都梁香就会绘出它们视小如大时的微观纹理。   见都梁香露了这一手,司农署的官员们都咋舌不已。   这是有备而来啊,这真是有备而来!   到底是司农寺哪位大人专门提点过了使君,叫她出这么难这么刁钻这么深入的考题为来为难他们啊。   好在,使君还允许他们翻书。   只因此番不是单纯考他们强记的本事,而是考核他们将所学运用到实务中的本事。   因而翻书翻出来也是他们的本事,倒是叫他们都有惊无险地通过了考核,不至于丢人现眼。   ⚹   此刻的神农秘境中,都梁香的本体正给一颗颗谷种打上神识烙印,万事具备,就差拿去给后稷检验了。 第362章 梁香二五·夺下头名   这时已是初赛第二日,艳阳高照,一日之期将近尾声。   都梁香捧着一陶罐的谷种,走到了高台上的后稷面前。   后稷手持一根赭鞭,向都梁香微微颔首。   那赭鞭就是炎帝用来辨别草木药性的神器,是他神力的显化。   都梁香又摆上一个空陶罐,她拈起一粒谷种,投到了空陶罐里。   “牛黍。”   那赭鞭泛出赤色宝光,光芒拂过那粒谷种,闪烁了一下。   后稷低眉不言,只温和地看着她,那神情大抵是认可了她,示意她继续的意思。   “雁头青。”   “菉豆。”   “巨胜。”   “狸头瓜。”   “小香稻。”   “百日粮。”   “解梁。”   “胡麻。”   “都瓠。”   ……   一刻钟过去,都梁香方才将所有辨识出的谷种一一呈验完毕。   “岩山氏,兰,共辨识出谷种,四百六十二种。”后稷高声宣布道。   那块悬挂着这次神农大赛参赛者姓名木牌的布告板上,刻着“岩山兰”的木牌被人移去了榜首的位置,只因第二名的木牌后,写着的辨识数量,是三百九十七种。   随着后稷的话音一落,广场上吵吵嚷嚷的人声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   紧接着,“轰”的一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炸开了锅。   “多少?”   “四百六十二种?!”   “这、这比第二名的有蟜氏还多出了六十五种!有蟜氏可是世代司农的大部落!”   “岩山氏……是哪个岩山氏?闻所未闻!”   “就是那边那几个,看着就……呃,不太像会种地的人。”有人指向都梁香一行,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都梁香,惊愕、怀疑、探究、嫉妒,种种情绪混杂,几乎要将她淹没。   那先前议论她“细皮嫩肉一看就不常下地”的志,此刻张大了嘴,眼珠子瞪得溜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是对着裴度结结巴巴:“兄、兄弟,你、你们部落这女娃……她、她……”   他“她”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最后猛地一拍大腿,“深藏不露啊!”   初试已接近尾声,余下的人里估计也很难再有超过都梁香的了。   不消片刻,待石精魄们也核验完了辨识的谷种,一日之期终了,所有人的名次也正式落定。   都梁香毫无悬念,以“四百六十二种”之数夺下头名。   她自是个记仇的,路过裴度的时候,故意不正眼瞧他,只望着别处,话却是对着他说的:“谁没有本事?嗯?”   “那你昨天跟我装什么藏锋守拙?你这人,做事忒不地道。”   “我以为你懂。”都梁香斜睨他一眼,转瞬就想好了借口。   “懂什么?”   “我嫌你开的价太低了呗。”   裴度指着石精魄们:“那他们许给你了什么好处,你竟然也带着他们过了初试。”   “反正比一件凡品法宝贵。”   “可初试的奖励,听‘志’说,也不过是一颗‘天雨粟’,我看也不划算呢。”   “贵的哪里是‘天雨粟’?你为异火而来,贵的自然是取得异火的机会了。”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怪呐……难道你不是为异火而来?”   都梁香笑了笑:“我自然也是。”   “那你拒绝帮我过初试,不正是为了减少对手?就是我开再高的价,你也未必会帮我吧?”   “哦,看来你不蠢呐。”   “我当然不蠢!”   “那你还问。”   “嘿——”   裴度瞧着她似笑非笑的神色,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故意逗弄了是怎么回事。   “段叔说你是去岁十方绝境的境魁,看来还真有点儿东西。”   中陆仙门大多都会留意每一届自十方绝境生还的天才弟子,排名前三、获体质升灵者,更是重点招揽的对象。   都梁香和沈天霏一直有书信往来,听她说,沈天霜已得到了无名剑宗的邀请,不日就要启程去元洲拜师了。   鬼斧阁的段长老掌理阁务,也有替阁内吸收新鲜血液的职责在,会留意十方绝境的弟子排名,从而知晓她的名字,也不奇怪。   都梁香淡然道:“嗯,我的本事就是,做什么事都容易拿第一。”   裴度“哈”了一声,从小到大只有他听别人夸赞他天才的份儿,何时见过有人像她这样在他面前拿腔作势。   “看给你得意的,你认识陆秉钧不?你的前辈,上一届的境魁,跟你一样,恃才傲物,趾高气扬,都是个装货。哦,他比你稍微好一点儿,他还会掩饰一下,至于你嘛……”裴度笑了笑,温声道,“你纯粹就是个混蛋啊。”   都梁香心道,原来不止她一个人觉得陆秉钧这人假模假样的。   “谁叫你方才挖苦我的?我平时为人很是谦逊的。”   “嘁,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像你们这种拿了秘境机缘才修为一飞冲天,改换了资质的天才都不叫天才,知道吗?小爷这种才是真天才。”   都梁香双手握拳,使劲儿揉了揉眼睛。   “你干嘛?”   都梁香认真道:“真是看不出来啊,我擦亮眼睛也没看出来。”   裴度:“……”   真想跟她拼了。   不过同气连枝之术的事情说不得日后还要请教她……他忍!   呜呜呜,青葙,你不知道为了你我受怎样的折磨啊,我有气发不出来啊,我憋闷,我委屈,我痛苦,我要青葙亲亲抱抱才能好……嗯!回去了就这么说。   不行,只是亲亲抱抱也太便宜她了!还要摸摸……全身上下哪里都要摸摸。   都梁香眼见着裴度气闷的脸越来越红。直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情逐渐荡漾起来。   她真的不想知道,他是想什么又给自己想美了。   偏偏她能猜出个大概。   头一次恨自己聪明得有些过头。   然后她眼看着裴度揉了揉他自己的胸口,他这会儿身上穿着的,自然是颇具上古风格的麻衣短打,不是他自己原来的衣服,衣襟里自然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喃喃叹气道:“怎么是神魂入境,东西都不在身上了……”   都梁香攥紧了拳头,心中尖啸:   得亏是神魂入境呢!不然你还想在外边儿干嘛呀!   啊啊啊这个丢人的家伙! 第363章 梁香二六·种麦得麦   “肃静!”后稷的黎杖重重落地,宣布道,“初试至此,前百名已定,除去榜首,每人皆可领取任一一种‘天雨粟’一颗。”   都梁香正疑惑这“天雨粟”是何物,那为仙人抚顶的玄妙感触又落到了她身上。   一份临时灌入她脑海中的传承记忆又为她解了惑。   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   这天雨粟,就是仓颉造字感化天地时,上天所降下的高产灵种,这些灵种有谷有瓜有蔬,百类不止,炎帝命人将其悉数收集,翻耕土地,播撒而下。   像岩山氏部落的青尾首领,从这秘境中带出去的暖融融果种子,就是天雨粟的一种,是在“天雨粟”这场祥瑞发生之前,天地间此前从未有过的灵植品种。   “你们所挑选的天雨粟,将作为你们终试考核的灵种。”   后稷的声音回荡着。   “以谁在春秋百序田中,使某一灵种的种植之法较前人增产最高为评判标准,优胜者即为本届神农大赛魁首。”   “不过在终试之前,尔等尚需通过一道复试。”   “复试,旨在考较整地、播种、育苗、耘耔乃至收获等全套稼穑技艺。以你们所种五谷凡种的生长态势与最终产出为据,唯有十二人可晋级终试。”   “没有晋级终试的人,你们所得那一份天雨粟,就是你们在此次神农大赛所得的奖励了。”   后稷宣布了复试和终试的考核方式,目光转向都梁香。   “岩山兰,你随我来。”   都梁香没去追问为什么她不能得到一份天雨粟——毕竟是头名嘛,肯定得有一点儿不一样的奖励。   可要是她的奖励不是灵种,终试她又怎么办?   怀揣着这份激动和疑惑,都梁香一路跟着后稷出了城,来到城郊一片广阔的田野中。   她先望见了一对质朴的弯角。   随后,那对角的主人似有所感,从苍翠的田垄间直起身,抬头望来。   这位生着牛首的农人,面容敦厚,眼神沉静如古井,却又流淌着包容万物的慈和与洞悉世情的智慧光辉。   都梁香瞬间明悟了他的身份。   当即恭敬行礼:“帝君。”   炎帝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丝淡而温煦的笑意,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好孩子,你就是这次初试的头名吧?”   “是。”   “我透过后稷的眼睛,看到过了你分类谷种进行辨识的方法,你很博学,敏锐,聪慧,你的氏族族人也帮助了你,足以见得你在部落中深孚众望,你亦有团结族人的本领,知晓众心成城的道理。”   “帝君谬赞。”   “这些都是很好的品质,可见你得到了这次初试的头名,不是偶然。”   炎帝的目光悠然掠过远处无垠的田野,仿佛在凝视岁月长河中生生不息的农耕传承。   “自我教化族人耕种起,我们的部落里,就流传着一句谚语。”   “种麦而得麦,种稷而得稷。”   “所以想要得到什么,就要种下什么。”   炎帝的视线重新落回都梁香身上,温和却深邃:“你是初试的头名,理应得到些特别的奖励。故而你可以提提看,你想要得到什么?我可以给你颗特别的种子。”   都梁香垂眸敛目,陷入思索之中。   她已猜到此处神农秘境,很可能就是神农氏残念所化的幻境。   那眼前这炎帝化身,不可能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那她也没必要,再遵循秘境中神农大赛这个事件的逻辑,去讨要什么种子的奖励。   都梁香心中一定,决定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帝君,我想要拿走此间的赤曦神土本源,只是不得取土之法,还请帝君教我。”   炎帝摇摇头:“此地神土为我神像所镇,我若不允,你纵使得了取土之法,也取不走这赤曦神土本源。”   都梁香心下一沉,黛眉微蹙。   果然和她所设想的一样,炎帝将自己的神像安放在八百里赤曦神土的中心之处,正是为了守护赤曦神土不被他人掠去。   这下,可如何是好?   “数万年前,天降陨石,如今之炎洲首当其冲,遭受劫难,此洲地脉经数万年修养生息,仍不得恢复,是以,炎洲地贫。”   “及至这地脉中孕育的赤曦神土,经数万年温养,得以再度诞生本源,福泽炎洲万里之地,使此间火德昌盛,灵气蓊郁,火属灵植增产数倍,万物方得欣欣向荣。”   “若叫你将这赤曦神土本源拿去,使此间土地神力退化,地力不复从前之肥沃,这曙州的万千生灵,又将何以为继?”   都梁香不肯就这么轻易放弃,脑中灵光一闪,眸光骤然变得锐利而明亮。   “真的就全无办法?”她声音清越,带着一丝探究与辩驳,“敢问帝君,拿走这赤曦神土本源,曙州便会沦为不毛之地?可就要地瘠民贫,曙州的生灵就要枵腹度日了?”   “我看未必如此吧?赤曦神土久沐日光,能化日光为太阳精粹,如今曙州天现赤霞,天边即将结出大日炎精,正是赤曦神土神力满溢外显之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看就是取走神土,土地肥力纵有退化,也不过化为寻常膏腴之地,依旧能使万物丰产,只不过不若今时之丰而已。”   “难道一年三熟的丰饶,还不够此地生灵安居乐业吗?我可听这里的火光兽说过了,它们现在不耕只种,连刀耕火耨都不需要,一年就能长出五茬粮食,白白把这曙州的生灵都养怠惰了,全丢了从前的耕种技艺。”   言罢,她小心翼翼地窥探炎帝的反应。   只见后者微微一笑,抚掌赞叹。   “见一而知十,窥一斑而知全豹,果然敏锐,果然聪慧。”   “不错,你说的全然不错,我想试你可有不忍人之心,可如今叫你揭破此事,倒是没了以此事考验你的真实依凭了,如此你若执意取走此土,也不能证明你只顾己利,唉……”   他略作沉吟,眸中神光流转,仿佛在权衡天意与人心,最终化为一片坦然的清明。   “也罢,就给你一次机会吧。”   “不过,你可要想好了,所求越丰,所得之‘种子’便越是难种。如果你认定了只要这赤曦神土,而我赐你的种子你无法使它萌发生长,那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倘若你放弃神土,另择他物,或许反能稳妥地带走些珍宝。”   都梁香眸光清亮而坚定:“晚辈就要赤曦神土。”   “好!”炎帝眼中精光一闪,不再多言。   他缓缓抬手,掌心之上,蓦地浮现出一颗灵种。   那种子通体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翠绿宝光,其光芒脉动间,竟隐约带着一种贯通上下的律动,仿佛微缩的天地枢纽。   更奇异的是,它散发的气息既厚重如大地本源,又飘渺似接引天光,生机虽盎然内蕴,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支撑乾坤的至理。   “去!”   炎帝一声轻喝,那枚奇异灵种便化作一道柔和碧光,径直飞向都梁香,无声无息地没入她的心口,一种奇异的感觉瞬间蔓延——   并非疼痛,而是一种深邃的“扎根”之感,仿佛某种亘古存在的生命力,正将最细微的“根须”悄然探入她的血脉与神魂深处,并与脚下广袤的赤曦神土,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与连接。   “此乃‘道种’。”炎帝的声音恢弘而庄严,在田野间回荡,“你若能顺利晋级终试,并在终试之前,令这颗道种在你心中发芽……届时,你若还能通过我最终的考验,我便允你取走赤曦神土!”   都梁香捂着心口,感受着那无形无质却又切实存在的“扎根”之感,心头凛然。   道种?   ——   693礼物值→1020礼物值(1900件礼物)加更 第364章 梁香二七·春秋百序   “这是稻种?”都梁香不免疑惑,“看着可不像任何一种稻子的稻种啊。”   炎帝大笑起来。   “这是神农道的道种,大道之道。”他解释道,“你若能使此道种发芽,就是明悟了我的道。”   “神农道……”都梁香心底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词,忍不住问道,“何为神农道?”   “那就是你要自己去找答案的问题了。”   都梁香拧眉思索,片刻方道:“是常怀不忍人之心,心忧走兽难以养民,就求索可食之物的大爱之道?是教化万民稼穑,授之于渔的圣王之道?还是舍身试险,亲尝百草而不避毒苦的取义之道?”   炎帝闭目不言。   都梁香捂着胸口,细细感受了片刻,依旧空茫一片。   她心下顿时了然:方才的种种猜测,怕是一个也未中。   可若让她这样毫无方向胡乱地猜测下去,何时能寻到正确的答案。   “帝君可否能提点我一下?”   “有的种子,就是很难种的。”炎帝避而不答。   都梁香不是个全然会顺着别人思路走的人。   她敏锐地意识到了炎帝的意图,便不依不饶替自己争取道:“帝君方才说,想要得到什么,就要先种下什么,帝君是想要我承继您的道。所以才在我身上种下了一颗神农道的道种。”   她触着自己的心口,“可这心上的道种是种下了,心‘里’的道种却不曾种下,耕种耕种,岂是把种子埋进土里就了事那么简单的呢?就像再适合种植的土地也需要垦耕,我也还需要您的点拨。”   炎帝摇头失笑。   看看这孩子有多机灵吧,她以农耕之事做比,将自己比作待垦耕的土地也不忘提一嘴,自己是那“再适合种植不过”的良田。   他露出为难的神色。   “你真的很会说服人。”   不过他亦不得不承认,她的比喻很巧妙,道理也很透彻,确实说服到他了。   炎帝静默良久,似在考量。   半晌他才忽道:“我是谁?”   您是人族的帝君,是烈山氏的首领,是上古的农皇,是我等的先祖……   他的身份太多太多,都梁香可以说出很多个答案。但她并未轻易开口,只因她向炎帝请求他点拨自己,那这自然就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他不是真的在问他是谁,而是在问她最认同他是谁,也有可能是在问他自己最认同他是谁。   都梁香心中淌过很多个念头。   她想起这个秘境中设置的神农大赛的考验,想起神农大赛优胜者的奖励之一是可以获得“神农氏”的尊号,想起典籍上对炎帝的记载,其本来不氏神农,而是因尝别草木,教民稼穑,故号神农……   都梁香道:“您是神农氏。”   她从炎帝的神色上,看不出他对这个答案满意还是不满意。   只听他倏然反问道:“是我吗?”   都梁香怔了怔。   不是吗?   她有点泄气:“帝君,我还是不大……”   “不,你心中早已明了。”炎帝的笑意里透着深邃的温暖,“你身上流淌着我的血脉,承载着这片文明的全部记忆。那些你自幼诵读的典籍、浸润你生长的文化,早已化成种子,埋在你生命的深处。你只是尚未察觉——答案一直都在你心里。何为神农,何为神农之道,你本是知道的。”   炎帝言尽于此,挥了挥手赶人道:“去吧,去准备神农大赛的第二道考试吧,也许再过些时日,你能想明白的。”   “毕竟,你是个那么聪明的孩子。”他的眼神慈和。   都梁香无法,只能怀着满心的疑惑离开了。   她跟随着后稷的指引,和其余近百人来到了一片划分得方方正正的田地里。   复试的场地,也是春秋百序田。   一百块田亩之上,各悬浮着一块阴阳双鱼位置各不相同的太极图,太极图之上,则是周天星象图。   后稷领着众人站在一块春秋百序田中,指着头顶道:“太极图的诞生之初,不过是一年之中正午晷针测影之点,合三百六十五日的连线。诸位且看,将这太极图旋转拨动,使其上晷针测影之长短正合某一节气……”   随着头顶太极图的旋转,其上的晷针由处在阳鱼的位置,渐渐游移至处于阴鱼的位置,众人皆感到一阵寒意袭来,脚下的土地似蒸腾着丝丝越来越冷的凉气,都梁香暗忖,自夏至日到冬至日,正是阳气下降阴气上升的阶段,看来这春秋百序田,是一块可以调节出任意节序和时间流速的灵田。   天上的天时如何变,这土地的状态也会随之改变。   “天地之间,阴阳有消长,气候有盈缩,东西南北四方之间,寒暖殊异,风土亦各有区别。”   “此春秋百序田,上拟一年天时之变,或春或秋,或风或雨,或暖或寒,下拟四方百壤之别,或沃或贫,或疏或密,或燥或润。”   “夫农耕之事,稼穑之艺,当因时制宜,因地制宜。”   “故而这复试的第一道考验,就是需要尔等凭所感所知,辨识当下田亩究竟处于何种‘节序’与‘风土’,继而抉择——此时此地,当种何物?用何法?”   后稷招来她的属官,让她的属官给参赛者每人发下五袋种子,“这些种子乃是五谷各一种,尔等可挑选其中任意一种,再挑选任意一块百序田种下,只是田地选好了,便不可再改变。”   “挑选到生地、贫地也不怕,若尔等中有人善垦耕耙劳治田之法,使生地化熟,贫地转肥,进而使作物丰产,亦可列为上考。若是两人的谷子长势一般好,那谁初始之田更为荒芜,谁就列为上上考。”   “所以,诸位,按你们自己的本事和所擅长之事,去挑选田地吧。”   “这一场试,这春秋百序田的调节天时地利之能,你们尚还动用不了,上天给你们什么命运,你们就只能接受什么命运,而后收成几何,便看诸位自己的本事了。”   “哦,对了,再提醒你们一点。诸如垦耕、耙劳、播种……当你们完成一个阶段性的农活,春秋百序田的时间就会加速流转。”   “而当你们离开属于自己的那块田地,这一块田地的时间就会停止流转。所以如果遇到了难题,不妨离开田地,静心思考一下,可不要一味地埋头苦干,闭门造车啊。” 第365章 梁香二八·也是本事   都梁香怀着心事,眉头紧锁。   她一心二用,一边想着神农道的事情,一边去看起了田地,试图挑一块好田。   毕竟炎帝提出的条件里,不止有让道种发芽这一条,还需得她晋级终试。   群土之长,是唯五粟。即红、青、白、黑、黄五种粟土,是最为上等的土壤。   她心头念叨着,小虞的分身在外间临时学起来的辨土之法。   粟土的特征,是干燥却不板结,潮湿却不黏腻,不会泥泞到阻滞车轮行进的程度,总之,就是一切都要恰到好处。   她将手插进土里,摩挲感受起来,一块块田地走过,看了十几块田都没找到粟土之田。   ——也许这里就没有粟土之田也说不定,毕竟是大赛的考验,哪有那样的好事儿呢。   而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选好了自己的田,开始耕种了。   留给她的田也越来越少,她也没有太多犹豫的工夫,只能速速选定了一块中等的土壤——应该是中等吧?   都梁香也没有太多的经验,几世为人,她都没种过地啊。   就是有农书可以参验,天下十四洲风土各异,农书又岂能详尽地记叙下每一种风土的特性。   种地,更不是一件看书就能学会的事情,她也只能按图索骥,摸索着来。   这种土地自然是不能直接耕种的,需要垦荒。   地里还有很多杂草,她看了眼太极图上的天时,以二十四节气等分太极图,若以阴鱼的尾巴尖为夏至来看,她的田地这会儿应该处于立秋之时,正是垦荒中适合除草的好时机。   都梁香照本宣科,除了草又按农书所说,用灵气放火焚烧田地,待太极图的天时加速轮转至下一年的春季,再继续开垦。   她心里没底,做完这一切就在田间有些待不住,去偷看起了别人的进度。   大抵是后稷貌似真的没有给春秋百序田中设下什么好田,谁都逃不过垦耕这一步,大家的进度看着倒也差不多。   都梁香望见了志和裴度,他们也离开了田地,在田垄上聊着什么。   “走走走!”志一脸兴色,“我带你去城中找个炼器坊,你来给我打一套农具去。”   她凑了上去,“可是后稷不是给我们发农具了吗?为什么还要去打农具?”   志道:“这位小兄弟是炼器师啊,普通农具和法器农具怎么能一样!用宝犁耕地,岂止是事半功倍!”   原来是这样,都梁香瞥向了裴度。   “看我做什么,我不给你打!哼哼,也到了你有求于我的时候了,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攻守之势异也了吧!”裴度抱着臂膀,冷硬地拒绝道。   早知道他是个小心眼的。   没关系,她心眼也不大。   等回了长洲的,她现在受的气都要叫他好好还回来!   虽然都梁香并没有找裴度帮忙的意思,但是他这小人得志的态度多少还是烦到她了。   她对志道:“你们这样,你帮他,他帮你的,分明就考校不到你自己的本事了,这样不算作弊吗?”   裴度惊叫一声:“这怎么能算?”   志笑道:“对啊,这怎么能算?”   “强词夺理!”   志似是觉得她这样子颇为有趣,便也耐心同她解释道:“神农大赛是为了选拔最好的大稼,去做部落里的农官,指导部落里的农事。难道他一定要不依靠任何人的帮助,才能算最好的农官吗?”   “能从别人那里获得帮助,制作出更好的农具,获得更先进的稼穑知识,进而推广给所有的农人,不也是很好的农官吗?”   “能在别人的帮助和启发下,取得更好的成果,也是一种本事啊。”   裴度强调:“也是本事!你看看你人缘差的!”   都梁香瞪了裴度一下,后者莫名其妙地心悸了一下,他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总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你都是个七老八十的老东西了,怎么还这么幼稚!”   “你说谁是老东西呢!再说谁七老八十了,我今年才……”裴度说到一半止住,并不想透露自己的年纪。   他摸了摸自己光滑细腻的脸皮,“都是修道人士,谁不难免闭关个十一二十年的,小爷这年纪在修道之人里不知道多年轻!自然是少年心性!”   都梁香邪恶低语:“你怕不是比你家娘子要大好几轮吧?说不定她就嫌弃你老呢。”   她怎么知道青葙总明里暗里打探过几次他的年纪的!   青葙若是不介意,又怎么会老是问他呢。   裴度惊恐地捂住脸:“啊啊啊你住口!你住口啊!你这个混蛋!”   “哼,叫你老惹我。”   都梁香挤兑完裴度,又看向志道:“这么说,我若遇到了难题,也可找旁人帮我的忙了?不算违规?”   志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思索着道:“亲自下地帮你耕种肯定不行,不过你若是有疑问,找人问问自然可以啊。”   都梁香瞧着志很好说话的样子,就将自己先前垦耕的步骤都跟志说了一遍,问道:“您看我做得可有疏漏?”   志张大了下嘴巴:“你确定是在询问我,不是在提点我吗?你这治田治得比我精细多了。”   都梁香想了想也是,毕竟她是按后世不知发展了多少代的农书耕作的,后世千百代积攒下来的经验,自然要更详尽些。   想到这里,都梁香心下稍安。   “那就谢谢志了。”   “哦哦哦,也谢谢你,兰,你说的东西对我也很有启发呢。”   两人分别,志拉着裴度往城内去了,临走前还能听见裴度的碎碎念:“装货装货装货……”   都梁香留在原地,若有所思。   说起来,后稷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不也是说“不要一味埋头苦干,闭门造车”吗?   想来这其中,或许也有暗示她可以向人求助的意思?   她回到自己的田地里,施了一遍灵雨术,犁起地来。   农书上只说,地要犁得恰到好处,太深了不行,太浅了也不行。但到底多深是深,多浅是浅,书上也没说那么清楚,都梁香决定等下就去找人问问。   唉,就是有农书作参照又如何,到底是纸上得来终觉浅。   都梁香嘴巴甜,讲几句好话就能和人熟络起来,这里的土着大多为人又很纯质善良,都愿意向她分享自己的经验。 第366章 梁香二九·万物生生   那天初入秘境就见到的,有蟜氏的陶,正用铁锹挖出了一块三四尺深的土坑,暴露出土壤的剖面。   陶用铁锹比划着那上层暗褐色的土壤道:“若是肥沃的荒地,就会呈现出这样的分层,上面这层是表土,是很利于耕种的。”   她又指了指下面那层颜色稍浅的土壤,说得很是清楚明白:“这是心土,相对贫瘠一些,你翻土的时候,表土要翻,心土要松,表土和心土的过渡层坚硬板结,是你要着重打散的地方。所以这个深度就是翻到过渡层稍下一点,能松到心土层,却不至于把心土层翻上来的地方。”   “太感谢了!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都梁香感激道。   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一连几天下来,都梁香都靠她打听来的消息和农书上的知识,有条不紊地干着每一个阶段的农活。   当她完成初步垦耕,准备进行更精细的耙劳时,春秋百序田的时间骤然加速,天空的太极图微微转动,阳光似乎炽烈了些许,脚下土地蒸腾的“地气”也发生了变化。   都梁香敏锐地感知到,田里的温度和湿度与她刚下耒耜时,似略有不同。   她只当是这一块田的时令发生了变化,没多在意,按部就班地把土块敲碎、耙平,然后播种,等待春秋百序田再一次加速时间流转。   她自己则坐在田地里,拄着锄头发怔,她神游天外,又尝试解起了炎帝留给她的谜题。   到底什么是神农道呢?   头顶太极图再次转动,时间流逝加速,模拟着种子在土中吸收水分、准备萌发的阶段。   都梁香枯坐半日,苦思良久,待她回过神来再观察自己的田地时,倏然愣住了。   别人的田里,粟种已经顶开薄土,冒出了嫩绿的、针尖似的芽苗,虽然稀疏不一,但生机盎然。   可她的田里,除了少数几处有零星的绿意,大部分地方依旧是一片土黄,毫无动静。   “怎么回事?”都梁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几处覆土查看。   种子还在,有些甚至已经吸水膨大,但就是不肯破壳而出。她尝试用神识感知,发现种子内部的生机似乎被某种力量压抑着,运转晦涩。   她首先怀疑是自己播种深度不对,或者覆土太实,影响了透气。   但检查过后,排除了这个可能。   土壤湿度似乎也适中。   难道是这块田的“节序”有问题?   她抬头看天,试图从太极图和星象的细微变化中判断当下的模拟时节。   看上去像是春末夏初,正是适合粟种萌发和生长的温暖时节。   都梁香意识到自己的能力似乎并不足以解决这个难题,便又想找人问一问。   可惜这回的难题颇有难度,那些一同参加神农大赛的大稼,也对她田地里的情况束手无策。   见都梁香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便有人好心提醒道:“许是我等年岁较轻,经验尚浅的缘故,这才从来没遇到过这等情况,不若你去找烈山部落里的老农人问问?”   都梁香点点头,心道,这倒是个好主意。   能来参加神农大赛的大稼,都是一个部落里最年富力强的农人,倒不一定是经验最丰富的那个,说不定老农人们知道的会更多呢?   她离开复试场地,走向烈山城外围那些真正的农田。   田间地头,许多农人正在忙碌。   她观察了一会儿,选择了一位正在田埂边歇息、面容黝黑布满皱纹、眼神却温和睿智的老者。   都梁香走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婆婆,打扰了。我是今年参加神农大赛的晚辈,在那边的春秋百序田中耕种,遇到些疑难,不知可否向您请教?”   老者抬眼看了看她,又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望那片被阵法笼罩、光影流转的百序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点了点头道:“是那些宝田啊,后稷每年都用它们来考校年轻人……你说说看,你遇到什么难处了?”   都梁香详细描述了自己田地土壤的手感、自己耕作的步骤,以及目前种子只膨大不发芽的异常情况。   “你带你田地里的泥土过来了吗?”   都梁香递上一个袋子,里面正装着她田地里的一小块土壤,还有颗不发芽的种子。   老者抓了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凑到鼻尖闻了闻,甚至还伸出舌头尝了一点。   她的眼里忽然冒出乳白色的光晕。   都梁香一下就认出来了这位婆婆使的法术,正是她修习的《三易心经》里的见气瞳术。   看来这位婆婆在用见气瞳术,观察泥土和种子里的自然之气。   半晌,老者才缓缓道:“小姑娘,你这块田,选的时候看着应是‘壤土’吧?这土不算差,但你有没有觉得,耕完地、耙完土之后,那地气有点‘紧’,还有点‘燥’?”   都梁香迟疑道:“好像是这样的。”   老者:“这就对了,你那块田,怕是落在了‘春墒不足,地气早醒’的节序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见都梁香依旧一脸懵懵的模样,她解释道:“咱们寻常种地,看天时,也看地气。有些年份,春天来得急,太阳一晒,地表的‘冷气’跑得快,看着暖和了,但地底下深处的‘寒气’还没完全退干净,或者冬天土里积蓄的水分被早早蒸腾了不少。   这时候的地,表面看着松软合适,种子下去也能吸着点水,但地气是‘浮’的、‘燥’的,不‘润’下不去。   种子感觉到上面热下面还凉,或者水分接续不上,它就不敢放心大胆地出芽,怕出来了根扎不稳,或者后续没水喝。”   “您是说……我那块田模拟的,正是这种‘假春天’?表面温和,实则地气未透,墒情不足?”都梁香道。   “对喽!”老者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你们那些宝田,啥时节都能变,有时候就专挑这种难为人的时候。光按平常春天的法子种,那就不行了。”   “那该如何补救?”都梁香急切地问。   老者不紧不慢道:“这时候,急不得,但要是光靠等,等地气完全润下去,时间就耽误了,你得‘引’。”   “如何引?”   “有两种法子……”   老者细细地讲,都梁香凝神地听,当老者讲完,都梁香将这补救之法全数记下,可算长舒了一口气。   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她不由得喜笑颜开,由衷地感激起这位老者。   她虽是恭维,但也是真心道:“您真是太有智慧了,比我们这些参加神农大赛的年轻人要厉害太多了。要是您去参加神农大赛,这头名的位置舍您其谁啊,我看这头名能获得的‘神农氏’尊号,该给您才对!”   那老者笑着摆了摆手,眼里流露出似是回忆又似是欣悦的神色,“年轻的时候,早拿过咯。”   都梁香一怔,只觉抓住了什么灵感。   “您这么见多识广,对这农耕之事知之甚深,也不知道是怎么学来的,真让人钦佩。”   老者笑道:“自然是祖祖辈辈,代代传下来的,遇到祖辈们也没遇到过的新问题,就自己尝试着解决,解决了,新的经验也就传下去了。再者就是,像你一般,到处问啊问啊的了。”   都梁香被打趣了一下,脸上才露出浅浅的笑容,心头就忽地一动。   “所以……”   都梁香蓦然又想起炎帝问她的那个问题——是我吗?   她说炎帝是神农氏,炎帝反问她,真的是他吗?   她的脑海中瞬间掠过无数自幼熟知的传说与记载——   神农尝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   神农制耒耜,教民稼穑。   神农日中为市,首辟市场。   神农削桐为琴,练丝为弦。   这些记忆如走马灯般流转,却又仿佛隔着一层薄雾。   “所以……”都梁香喃喃重复,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眼前无垠的田野。   田垄间,几个农人正弯腰查看作物长势,一人捏起一撮土在指间揉搓,另一人拨开叶片仔细端详。   更远处,有妇女蹲在田埂边,将几株野菜连根挖起,小心地抖落泥土放进背篓。   这些寻常的景象,此刻却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她想起陶教她的犁田之法,想起志在辨识谷种时展示的《洞玄显微真诀》,想起广场上那些参赛者各异的法门——有人观气,有人催芽,有人卜筮。   那些技艺,难道是凭空而生?   一个念头如种子破土般萌发,越来越清晰。   尝百草的不是一个人。   是无数先民在饥馑中尝试每一种可食之物,有人中毒,有人幸存,那些用性命换来的经验口耳相传,代代积累——最后,所有这些经验汇集起来,被赋予了一个名字,叫“神农尝百草”。   制耒耜的也不是一个人。   是有人发现弯曲的树枝翻土更省力,有人尝试绑上石块增加重量,有人改进握柄的弧度——千百次尝试、改进,最后才有了耒耜。   而那个集众人之智,将耒耜的制作、使用之法传播开来的人,就成了最后的“神农”。   是前人成就了后人,是万人成就了一人,那前人和万人,难道就不是神农了吗?   浮在眼前的迷雾骤然散去,一切豁然开朗。   “所以是人人皆神农啊……”都梁香喃喃道。   心中的“道种”忽然轻轻一颤。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在苏醒。   都梁香按住心口,感受着那种奇异的脉动,继续喃喃道:“教民稼穑的,是那些在一次次播种失败中发现时令规律的农人;立市廛的,是那些在物物交换中摸索出公平之道的交易者;制琴弦的,是那些在劳作之余发现声音美妙的手艺人……”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神农氏非一人之号,乃万民之谓也——这个象征,承载了无数先民在实践中积累的所有智慧。神农之道,不是自上而下的教化,而是自下而上的汇集。是百姓教会了神农,而非神农教化了百姓。”   “帝君,这就是你想让我明悟的吗?神农之道,是汇集之道,是传承之道,是生生之道,万物生生,万民生生,万智生生。”   “生命繁衍不息,创造绵延不绝,智慧也如草木蔓发,春来又生,循环往复。生灵顺应自然、借鉴智慧、改造天地,而新的实践又滋养新的智慧……如此循环,万物、万民与万智相济相成,生灵与自然在变化之中和谐共进——是这样吗?”   “咔嚓——”   心中的道种骤然迸发出耀目的翠绿色光芒,种子的根系破土而出,无形的藤蔓在她身上蔓生。 第367章 梁香三十·建木之种   一种熟悉的感觉自她神魂深处传来,和之前在灵绝万阵山中感悟星图时的共鸣极其相似。   她感受到自己的神魂力量再次增长,已由原先阴灵境的第一个小境——显化境,进阶到了阴灵境的第二个小境——魂种境。   鬼道修行,进阶阴灵境是第一道大坎,而这第二道大坎,就是这魂种境了。   正如寻常道修,自肉身中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结出元婴,这元婴就是修炼出的阳神。   而鬼道修行,从一开始修的就是魂体,日夜凝练月华,吐纳太阴之力,聚阴固形,炼魂凝神,修炼的是阴神。   修阳神者,是从有到精,由实化灵,元神初成,显化元婴。   修阴神者,是从虚到实,由灵化真,阴神初成,显化魂体。   阳神大成,即为化神期。而阴神大成,即为魂种境。   化神期之后,修士要炼神返虚,进而阴阳合体。   而鬼修达到魂种境后,也要炼阴还阳,进而阴阳相济。   鬼道孱弱,在未达到阴灵境前,若不借助附身的手段,鬼修就只有魂力,而没有法力,对真实的物质世界影响有限。   修为达到了显化境,魂体就可以在真实世界显化,既有了实体,就能驱动少量天地间的灵气,魂力和法力的结合就能诞生元神本相,进而施展出威能不小的法术。   修为达到了魂种境,魂体凝练出魂种,魂种就能自行汲取炼化天地间的灵气,化为灵力,供己取用。   元神本相也会进阶为元神法相,力量将更上层楼。   如果说晋级阴灵境能卡住九成的附体境——幽魂境的最后一个小境,那魂种境更是能卡住九成九的显化境鬼修,结出魂种的难度可见一斑。   神魂境界一向是很难修炼的,都梁香自己也没料到,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让她接连遇上两次奇遇。   一次助她泥丸宫开了星图,鬼道境界迈入阴灵境。还有就是现在,炎帝赠她的道种助她结出了魂种,鬼道境界迈入了魂种境。   想要突破魂种境,就需要炼化一样天地灵物,作为日后汲取灵气的媒介,天地灵物的品阶越高,能储用的灵力自然就越多。   都梁香虽不知道炎帝赠她的这颗道种是何天地灵物,但已然能感知到其品阶绝不会低。若是魂种灵力储满,说不定她甚至能有媲美化神期的实力,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有了能炼化储存灵力的魂种,她现在这副身体只能修炼至炼气期的限制自然也不存在了。因为她已不再需要肉身的灵脉和周天循环,来给她提供灵力了。   相对的,这副肉身对她来说也是彻底没用了,她也不再需要考虑修复这副肉身的事情了。   都梁香回过神来,眼前还是那片田野,只蓦然多出了一个人影。   炎帝欣慰地看着她:“你悟到了。”   “皆是帝君点化之功。”   “若是常居庙堂之高,又目无下尘,自命不凡之辈,只怕受再多的点拨,也是悟不出来的。”   炎帝感慨一句,忽道:“你可知我给你的种子是何物?”   都梁香摇了摇头:“晚辈不知。”   “那是一颗建木种子,是我当年从蚕丛那里得来,我在造像外那几具肉身上,感受到了《女娲造化经》的气息,想来这就是你非要取这赤曦神土不可的缘由。”   都梁香一震。   建木——传说中可连接天地、沟通人神的神树。   “都广之野,生建木,建木所在之处,正是青木神土所在的地方。你修习《女娲造化经》,这青木神土,也是你所需之物吧?”   都梁香:“帝君所料不错。”   “若你继承我的道,有我昔年赐予这一颗建木之种的神力在,它就会继续长大,待得它成为一株小苗时,你或许就能感受到那棵远古建木的气息,找寻到青木神土所在的位置。”   数万年前无量量劫降下,远古大陆四分五裂,又在汪洋中漂移重聚,许多上古典籍记载的地方,都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故而需要重新找寻。   炎帝这个消息,对都梁香来说,正是及时雨般的存在。   “可我要如何继承您的道?”   “建木为何能沟通天地人神?”炎帝自问自答,“因为它的根须深深扎入大地,吸纳的是万物生长的养分。它的枝叶高高伸向苍穹,转化的是普照众生的阳光。这正如神农之道,根系在百姓的实践,树冠在文明的传承。而你今日所悟,正是让它发芽的土壤。若你能将我的道布撒出去,它自然会继续壮大。”   都梁香似有所悟:“其一,为往圣继至学,往圣之至学,乃众智成治也。其二,让更多的人亦参与到这件事中来。此之谓,生生之道。敢问帝君,我说得可对?”   “不错。”炎帝笑着看她,“你若想找寻青木神土的下落,就需得在此世宣扬神农之道,并践行此道。先前见你谈及取走那赤曦神土之时,虽非唯利是图之辈,却也不见你有何大爱之心,我也只能,设计利诱之了。”   “帝君虽然言说是‘设计利诱’,但您赠了我这颗建木之种,对我来说,已是天大的恩德,就是为了报答您的恩情,宣扬神农道的事情,我也会尽力去做的。”   炎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像你这样狡猾的小家伙,说的好听话是不能尽信的,我若叫你发道心誓,你敢发吗?”   都梁香被拆穿了奉承之语,也不心虚,炎帝既然已经用青木神土的下落将她勾住,便也不会在乎她发不发道心誓了。   她直接换了个话题道:“先前帝君说,就是我使这道种发芽,也需得再通过一道考验,才能取走这赤曦神土,不知现在,帝君可能告知我是何考验了?”   “说是考验,不若说是交换。你要取走赤曦神土,就需为此地留下,依旧能使此间作物丰产的耕种之法。”   炎帝挥了挥手,就有一块泛着赤色宝光的土地,凭空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这是一块按照数千年前曙州此地风土特性,所拟出来的地块,我这里还有二十颗种类各异的天雨粟,你若能利用春秋百序田的试验之能,为这二十颗天雨粟,皆试验出最好的丰产种植之法,留给曙州的生灵,你就能带走赤曦神土。” 第368章 梁香三一·耕种之法   一月后。   神农氏造像前。   “那百晓榕不是说最多七日就能出来吗?现在都几日了?”   萧鹤仙望着梁香入定的肉身,神色焦躁。   一月前,那来自岩山氏部落的白蹄首领倒是不足七日就出来了。   旁人找他打探消息,他也不理,只气哞哞地走了。   又过了几日,到了七日之期,除了梁香和裴度的另外九个人倒是也出来了。   这九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捷足先登了进入秘境的机会,让旁人从百晓榕那里花重金买下的消息,成了一文不值的无用之物,自然是拉足了仇恨。   奇怪的是,这些看着貌似神通广大,能提前得知秘境内情的家伙,根本没带什么族中的帮手来。   白花费了大价钱的冤大头们自不会放过这些人,几个区区炼气期的蝼蚁,没逃出几步就被愤怒的妖众们砍成了血雾,死得惨不忍睹。   “都小姐这时还未出来,许是好事,那牛妖出来的时候,瞧着不大满意,想是什么奖励也没得来,就被这秘境赶出来了,那后头出来的几个,听说围攻他们的人,都从他们身上都搜出了一颗灵种,也许这越是能在秘境中待到后面的人,得到的奖励也就越丰厚。”   “只是这样一直等下去,也不知要等到何时。梁香修为低微,炼气期的肉身,又不能支撑神魂离体太久……”   偏偏那神像落下的护体金光也是恼人,让他连颗丹药也喂不进去,只能干着急。   正忧虑间,几人脚下的这片大地忽然震颤起来。   大地上倏然裂出几道巨大的沟壑。   几座岩体平整的巨大山石,从地底下升了上来,正落在那神像背后。   这山石有百仞之高,阴影乌压压地盖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山石平整的山壁上,忽然漫出金光,似有人凌空执一刀笔,在山壁上刻下了一列列字迹。   众人朝那右侧一面山壁看去。   “好像是什么灵植的耕种之法。”   再看那左侧的山壁。   “好像是什么法器的炼制之法。”   鬼斧阁自然也有人守在这里,那段长老凝神细阅了几列不断自山石上浮出的字文,眉头越皱越紧。   这其中有那么些要旨,不是他们鬼斧阁炼器法门的不传之秘吗?   怎么就被这山石公之于众了!   段长老瞪大了眼睛。   待左侧那面山壁几乎要被字文铺满,上面记载下的炼制之法似乎也已然完篇,那神像上忽然光芒一闪。   一点清光自神像上飞了出来,落回裴度已然入定的肉身之上。   裴度睁开了眼睛,环顾着周围的景象,发现自己已是从那秘境里出来了。   他摊开手掌,一簇光芒炫目炽烈的火焰就在他手中冒了出来。   他面色一喜:“成了。”   那秘境里那老头还真没骗他,只要他献出他那犁耙的炼制之法,就把这太阳真火给他。   虽然只是一株太阳真火,不是有火种在内可以自行生生不息的异火本源。但拿回去在鬼斧阁的百炼烘炉内养着,再喂些像大日炎晶这样的纯阳灵物,这株太阳真火也是能用很久的。   裴度收回太阳真火,视线扫了一圈,定在段长老身上,“东西拿到了,我们速走!”   鬼斧阁的人貌似得到了此处秘境最大的宝贝,为了避免夜长梦多,遭人觊觎,自然溜得飞快,门人们登上仙舟,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梁香……”   这下连裴度都出来了,萧鹤仙眉心蹙得越来越紧,忍不住就要上前触碰都梁香入定的身体。   就在这时,都梁香也恰睁开了眼睛。   萧鹤仙长舒一口气,“你可算醒了。”   都梁香“嗯”了声,神色寡淡。   她连日同时用十块春秋百序田试验耕种之法,才攒出了那叫炎帝残念刻在山壁上的数万言的农书,此时自然是身心俱疲。   好在,赤曦神土倒是没什么意外地拿到手了。   石精魄们还在她脑子里笑嘻嘻吵嚷,各个分享起了自己的第一副灵躯当时死得有多惨多惨多惨……   她脸色能好才怪。   “不顺利吗?”萧鹤仙小心道。   他方才已听见裴度说他拿到异火了,那梁香岂不是无功而返了?她又是个要强的,只怕这会儿心情郁闷着呢。   “顺利啊,顺利地得到了一堆没什么用的种子。”   都梁香当然要瞒下赤曦神土的事情,只她在秘境里待了这么久,什么也没拿到岂不是太惹人怀疑了。   这炎帝造像里储存了不少天雨粟,炎帝倒是一股脑地全送给她了,不过条件就是她以后要找个合适的地方,给这些种子都种出来。   她掏了掏袖子,摸出了一袋又一袋装满种子的布袋。   “这么多吗?”   之前那些人一人才得了一颗呢。   “你以为,我可是这次试炼的头名!”   都梁香故作失望道:“可恶啊,头名的奖励居然不是太阳真火,而是这些种子!炎帝说他要把他最重要的东西都交给我,就给了我这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赤曦神土能孕育出太阳精粹大日炎晶,自然也有以神力化出太阳真火的本事。   赤曦神土这么多年沐浴接引日光下来,还真攒下了一株太阳真火,只可惜她不会炼器,抢不过裴度。   她拨出了十几颗五行属火的天雨粟,准备就在噬嗑集市上卖掉。   因为它们很适合种在曙州这片被赤曦神土神力浸染过的土地,曙州的人收走了这些种子,自然就会在他们部落的土地里种下,也算是圆了她对炎帝的承诺。   “哦,对了,天上的大日炎晶呢,你们拿到了吗?”   十日之前,天上的大日炎晶凝形诞生,萧氏夺走了两颗,就凭这两颗大日炎晶,此次前来炎洲,萧氏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拿到了,还是两颗,当然了,这里有梁香的一份,回去就给你。”   都梁香这才好像稍微高兴了些,微微弯了弯唇角。   没想到用来给白虹剑进阶道品的纯阳灵物,还没等她怎么费心去搜寻呢,就这么直接撞进她的口袋里了。   得想个什么办法,把这大日炎晶送到小虞那里去呢?   有了!   裴度知道这件事,代表小白也可以知道这件事,小白要是知道了,那小虞也可以知道。   到时候,让虞氏的人来找她买就是了,又多赚一份钱!   都梁香想好了后续的安排,忽然盯着萧鹤仙看了几息。   “干嘛?”   “我想回家了。”   “也是,你都去郯郡好几个月了,是该想家了,那我们途经岱郡的时候,就多停留些时日吧。”   都梁香“嘁”了一声,“是在问你意见吗?我是在通知你。我要在家里多待一段时日,至于你,爱留不留……不,最好是别留在我家。”   她突然提起这事儿,是因为她从小虞那边得知,王梁已准备好了紫微天火,就要给她送来了。   她还隐约听见,王梁与人吩咐时,交代了什么,最后落下一句阴恻恻的“她还以为她能安安稳稳拿到这东西吗”。   这贱人,不知道又打什么坏主意呢。   她可得在家里好好等着,她倒要看看他能让她怎么不安稳。 第369章 青葙十一·杞人忧天   半月前,长洲,神农谷。   裴度离开了她这抱青居,都梁香可算得了些清闲。   ——虽然也是去烦她的另一个分身了吧,但烦人程度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都梁香想起昨日张巨胜惊魂未定同她说起的事情,不知道该不该去跟泽川挑明。   之前她让小胜留意可有人跟踪她,她说自己神识浅薄,察觉不出来。   都梁香原打算等小胜嗑养魂丹把神魂境界嗑上来,她再附身到她身上查探一下,没想到潜藏在暗处的人这么快就忍不住了。   有些事她不好交代戟柳去做,毕竟戟柳也是谷中长大的药仆,和真正的青葙还算亲厚,和她则多少隔了一层。   她便叫张巨胜替她去春风城的黑市打探了些消息。   都梁香从前在灵绝万阵山中收服的蛊雕魂魄还需要炼制,得找点儿能滋生煞气和怨气的东西,给它喂下去,才能形成战力。   她自己的身份和小虞的身份办这件事都不大方便,只能交给张巨胜去办了。   谁知道张巨胜前脚才从黑市出来,就被人套了麻袋带到了一处地方审问。   都梁香当时听到这里,又见张巨胜活着回来了,叹了口气,道:“是师兄的人吧?”   张巨胜点点头,把那日的情况细细道来。   都梁香听了了然,果然是担心小胜将自己被治好了万朽枯之毒的事说出去,尤其是将此消息拿到黑市去售卖,这才叫一直暗中盯着她的人对她动了手。   “那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我跟他们说我去黑市是想买点儿新鲜的死人,练习解剖之术。”   张巨胜是个机灵的,知道不能暴露自家师傅的秘密,临时想出了这么个借口。   虽说捣鼓尸体有邪修之嫌,为世人所不喜,就是医家也比较避讳这个,很少有人沾染这种事。   但医家奉为医典之首的《黄帝内经》上也讲“其尸可解剖而视之”,若有醉心医道,甘愿冒大不韪也要效仿古法精进医术之人,勉强也说得过去。   这个借口想得好,就是有污点的借口才能不让人起疑。   “然后呢?”   “然后他们好像在争论要不要把我杀掉以绝后患……最后还是有个人说怕您知道了伤心,还是没有动手。不过他们逼我立下了道心誓,不许将师傅会治万朽枯的事情说出去,又问了我平日里在师傅身边都会做些什么。”   也是因为这个,张巨胜才猜出了绑她的人多半是神农谷的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我求师傅教我些医术,最好是疡医学派的医术,待我学成,我日后想去入籍大玄,做个灵鹊堂的医师。”   都梁香微微一笑,“干得不错。”   大玄仙朝的医师待遇还是很好的,仙朝之中,又自有律法在,不会让医师动不动就被病患的家属打杀了去,一些没什么雄心壮志的医修,倒是都很向往去大玄过平静的生活的。   找个机灵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唉,你身边果然也有人盯着,这下倒是不大方便了。”   这泽川看她看得是真紧啊,连她身边来了个不知根底的小胜,都要找人盯着。   真麻烦啊。   要不是神农谷的灵植可以任她取用,天下再找不到这么一个可以让她不用担心药材耗费,潜心研习移花接木之术的地方,都梁香早就想跑了。   算了,日后若有要事,还是她自己捏一具无人认识的新灵躯吧。   反正她现在神魂进阶,又可以再分出一道神魂了。   至于后面要让张巨胜去做的事,大不了到时候再给她捏一具相似的灵躯,李代桃僵,让她假死脱身就是。   一日的课业又要开始了,都梁香收拾好药箱,去了济川堂给泽川打下手。   等一日看诊结束,泽川检查完她的课业,没等都梁香开口,泽川就主动提起了张巨胜的事情。   “我知道青葙心善,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这新收的药仆毕竟不知根底,若一定要放在身边,还是要做些防范才好……”   “那师兄大可以先与我说,我再去与小胜说便是,师兄怎么尽做些先斩后奏的事,你的人都给小胜吓坏了。”   “也是事急从权……”泽川下意识地辩解,又觉察到青葙方才的语气实在是差,似是罕见地生气了,这时又不免反思起来。   从前青葙对他言听计从……只除了常文的事情。   向来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本也是个没什么主见的性子,他倒也习惯了替她包揽一切。   只是人终究都是会变的,青葙好像确实也到了不喜欢旁人替她做主的年纪。   “嗯,你说得对,这事是师兄做错了,下次有什么事,定会知会你的。”   “只是……”泽川犹豫了下,还是道,“只是这次的事,是瞧着你待那药仆颇为喜爱……”   “师兄真是杞人忧天,我知道轻重的,我同小胜说好了的,不会让她随便对旁人说万朽枯的事的,也早早就让她立下了道心誓,就是她现在治好了手,我也让她用纱布把手包起来,假作没治好的样子。师兄不是曾说‘此事一泄,神农谷恐无清净之日’,我是全记在了心里的。”   泽川很是意外,半晌才道:“青葙做事,倒是愈发稳妥了。”   都梁香听出了泽川语气里的惊诧,不满道:“我又不是傻子。”   “不是那个意思……”泽川斟酌道,“只是世事复杂,从前也无人教你……便想着你没有提防处置这些事的经验,故而才越俎代庖,替你提点了下你那药仆。青葙纯善,先斩后奏,只是怕你不知世事险恶,因而不同意罢了。”   “我怎会不知?我听说,常文师兄是被人剖心而死……”都梁香做出一副后怕的样子,泫然欲泣,“师兄你说,常文师兄可是做了我的替死鬼?”   泽川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此事,也没料到她能想到这一层。   看来从前小师妹看起来呆呆傻傻的,为常文所蒙蔽,并不是她脑子不好,只是得了郁证,只看得到眼前那一亩三分地,旁的事就想的少了,因而看起来笨笨的。   现在郁证一好,罪魁一死,人倒是聪明起来了。   “此事你不要再多想了,你身边有剑侍相护,还是很安全的,不必忧思太过。”   都梁香忽道:“可是师兄,我最近总感觉似有人悄悄进过我用来记录药理的书房,连长虹都没感觉出不对来。”   “这是我的错觉还是……”她一副忧惧的样子,“谷中真的安全吗?”   泽川一怔。 第370章 青葙十二·丹医双修   泽川微张了张嘴,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眸光一动,看向身后的长河。   只见后者抿了抿唇。   “哦,那是我去的。”泽川道。   “师兄去的?”都梁香不免惊讶。   “嗯。”泽川应了一声,“我偶尔会去给你检查下,你屋中的禁制是否完好,是我不小心碰乱你什么东西了吗?”   “碰乱倒没有,不过我确实感觉某些东西虽是仍在原位,但好像又变了些许摆放的角度,才疑心有人进去过我的书房,把我都吓坏了。”   都梁香严肃地板起脸:“师兄,你这样太吓人了,你明明可以告诉我一声的嘛,下回不许这样了。”   “师兄知道错了。”   泽川唇边浮起一抹冷笑,眼神冷冷地看着长河。   长河心虚地低下了头去。   “知错要知道改哦,师兄。”   泽川笑了笑,“我记下了。”   “对了,师兄,我听戟柳说,执事堂那里最近来了些招医师去魏州治瘟疫的任务,我还没治过瘟疫呢,我也想去。”   泽川眉头拧紧,“那太危险了,你只有炼气期的修为,护体灵气尚不足以抵挡疫病的邪气。况且,我听说魏州此次瘟疫来势汹汹,非同小可,由于死伤惨重,怨气聚集,甚至化生出了金丹期的疫鬼和病魔,邪祟横行,长洲的巡天司都快应付不过来了,你更不要去。”   都梁香把嘴一撇,显然是不大高兴了。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要去的嘛。   “你方才不还说自己知道轻重吗?”泽川的语气严厉了起来。   “可是长虹姐姐不是元婴期吗?区区金丹期的疫鬼怕什么,她能保护我的。”   “金丹期的邪魔,和金丹期的寻常修士,岂可等量齐观?疫鬼播散瘟疫,更是防不胜防,就是有一佛修在侧看顾,都不一定能全须全尾地保下一个炼气期弟子,长虹又如何能护住你,不可以去,这件事没得商量。”   算了,那就薅一株谷内灵植园的四阶灵植造个灵躯去吧。   不过都梁香本来也没抱希望泽川能同意这件事。   她主要是为了后面的这件事做铺垫。   都拒绝了她一件事,总不能拒绝她第二件事了吧。   “那师兄,我想学炼丹。”   泽川倒吸了一口气。   “可你是单木灵根啊。”   炼丹师,却不会用火行法术,这怎么能行呢。   “那我不管,我就要学,师兄你帮我想想办法吧。”   “为何突然想学炼丹了?”泽川揉捏了下眉心,其实比起这个,他更想问的是,小师妹何时变得这么顽劣了?   ……嗯,若说顽劣,倒也不尽然,这不让她去魏州吧,动之以理,她倒也没再闹着非要去。   ……虽然又提了个新的棘手要求吧。   只能说是……变得活泼了些?   “丹药经过炼制,药效会不一样啊,我想试着制一些新丹药,改良一些丹方。”   “改良丹方,也不一定需要自己会炼丹,炼制之事,找丹师代劳就行了。”   “不是师兄说我的本事太大了,不好叫人知晓吗?”   泽川愣了愣,他自然还记得自己暗示过青葙不要暴露药心的事情。   没想到青葙不仅记到了心里去,还记得这么牢靠。   看来常文的死真的给了青葙很大的冲击,叫她谨小慎微到比他还有过之无不及的地步。   “也是,谷中还是有那么几个炼丹师的,我可以替你寻一位丹师来教你,只是这火行法术……需得你再修习一门自然八气的心法,若你学不成这心法,聚不出离火之气,那师兄也没办法了,届时青葙你就暂时打消修习炼丹技艺这个念头吧。”   泽川回忆了下,“谷中藏经阁还是存了些修炼自然八气的心法典籍的,近来有空,我就去替你挑一本吧。”   “谢谢师兄。”   都梁香心道,那还等他挑什么啊,她直接修《三易心经》就好了,反正修自然八气的心法都是大差不差的,外人也分辨不出来。   “师尊也是丹医双修……你若丹道有成,亦是好事。”   泽川轻声感叹了一句,又忍不住唠叨嘱咐道:“师尊近日就要回来了,你要好好复习一下最近的课业,待她老人家回来,记得好好表现,知道吗?”   他语重心长道:“师尊很看重你的,不要让她失望。”   都梁香想起小白的过往,这时不好表现得太过平淡,便故作黯然道:“不过是师兄安慰我罢了,师尊又何曾看重过我呢?”   “好了,若是师尊回来了,可不要说这孩子气的话了。师尊也是平日里事忙,才顾不上你,但她也有叮嘱我定要看顾好你,师尊是再器重你不过的了,青葙可不要因为师尊把你放在身边的时日少了些,就怨怪她,师尊也是分身乏术。”   “青葙怎么会怨怪师尊呢,都是青葙自己做得不够好,没叫师尊满意……”   泽川不是很会安慰这个年纪的女郎,他总感觉自己一张口,就在坏事,每当这时,他就会格外地想念起鸩玉来。   眼看她又要啼哭起来,泽川想起他上次同鸩玉说起,他颇为头疼小师妹这动不动就爱哭的性子,他亦不知如何应对,愣是叫她哭出了一个小水洼,被鸩玉不客气地嘲笑了一番。   想起鸩玉那句“你不会应对我会应对啊,不如把你家小师妹让给我做小师妹好了”的戏言,泽川这会没再给她翻一个面去。   他想找个帕子让她擦擦眼泪,一时竟找不到。   只好抬起袖口……泽川想了想,还是拾起了青葙自己的袖口,给她擦了擦。   “不要哭了,唉,不是说了很多遍青葙做得很好吗,怎么又妄自菲薄起来了……”   假哭的都梁香感受到腕间传来的轻微拉扯感,不可置信地反复摸了摸被塞进手里拭泪的料子,确认了是她自己的衣服无疑。   泽川他怎么这样!   不想哄可以不哄的。   都梁香气冲冲地故意伸手往旁边一捞,捞起泽川的袖子,假意狠狠擤了几下鼻涕。   泽川瞪大了眼睛。   都梁香哭得差不多了,就丢下泽川被她蹂躏得惨不忍睹的袖子跑了。   泽川抬起手臂,远远地提溜着自己的袖子,施了几遍净尘术。   他盯着自己还是皱巴巴的袖子,静静思索了几息。   泽川不紧不慢地换了一件外袍,才抬眼看向长河。   “说说吧,怎么回事?” 第371章 青葙十三·善心泛滥   长河躬身道:“白青葙此前不是在研制万朽枯的解药吗?我便想着去她书房看看,且将解药的药方都抄录下来。”   泽川语气讥嘲:“抄到了?”   长河面色尴尬:“她写的那些个东西,我都看不懂。”   “青葙解了万朽枯的毒,也是近日的事,听她的意思,你不止去了一次?”   “郎主亦知晓了此事,因而对此事颇为关注,便叫我多留心些白青葙的进度。”   “父亲为何要关注此事?”   “自是郎主手下亦有不少受万朽枯毒害之人……还请主人,向白青葙讨要出这解药之法,救咱家的那些个兄弟一救。”   泽川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抚平着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   他扯了扯嘴角,“父亲的手下?救人?”   万朽枯这种不要人性命,却能阻人道途的至毒。一旦有了解药,到底是能救下的人更多了呢,还是叫人拿去肆无忌惮地害人之事会更多呢。   “总归是郎主需要,为大事计,就算您不同意,百里谷主那边……”长河说到一半,就噤了声。   泽川叹了口气,“我会向青葙要来的。”   他想起青葙忽然起意要外出历练的事,又想着这次是劝住了,日后有类似的事怕也再所难免,总不能次次都不让她去。   泽川道:“我记得父亲那里好像有一件,可作定位之用的法宝。”   长河试探道:“主人说的可是相思线?”   “去同父亲把此物要来。”   “是。”   “以后不要再去青葙的住处了。”泽川眉梢稍抬,眼里掠过一丝淡淡的讽色,“亏你从前也在父亲军中做过斥候,做了这事也罢,居然还能叫一个炼气期弟子察觉出来。”   长河讪讪地挤出半个勉强的笑容,心中亦是郁闷又奇怪。   他不记得自己动过白青葙什么东西啊……怎么会被觉察?   还是他真的不小心碰到了什么?   长河有些摸不着头脑,便索性不再去想了,只当是自己不够小心。   ⚹   外出云游了一两年的神农谷谷主百里陵游,在这一日悄然归来。   谷中的弟子已经习惯了自家谷主时不时地就要外出云游一段时日。因而百里谷主回谷这事也不是什么轰动的大事,大家都按部就班地上课的继续上课,做事的继续做事。   连谷主的几个亲传弟子,也未第一时间来拜见,只因他们也不知百里谷主是今日回来。   自然,泽川不在其列。   泽川候在谷外,那道熟悉的人影甫一进入视线之中,他就迎了上去。   “师尊。”   百里谷主微微颔首,“谷中一切都好吧?”   泽川按例将谷中大大小小方方面面的事,都同百里谷主简述了一遍。   真正重要的事,都用灵犀玉同百里谷主说过了,这时便讲了些不是那么重要,但也有必要让百里谷主知道的事。   “除却那一事,谷中一切都好。”   “杀常文的人,抓到了吗?”   “弟子惭愧。”   “怎么不借你父亲的人手查一查?”   泽川凝肃着眉宇摇头,“父亲那边追查下去,亦是一无所获。”   “尸体上的线索呢?”   “经春风城的仵作和我一起勘验,常文当是被人一剑从身后穿喉而死,死后被人剖心,只是这杀人的‘剑’又未必是剑。”   “哦?这是怎么说的。”   “他喉上的伤口看着不像是寻常利器所致,伤口边缘不是那么利落,倒像是被一道凝实成剑形的灵力洞穿。”   百里谷主眸光微动:“这么说来,凶手很可能是会凝剑之术的修士……只这一个线索,确如大海捞针。”   “还有一个线索,据尸体伤口上残留的灵力属性来看,杀他之人应是一个木灵根修士,且取心之法又颇为熟练,那么不是仵作,就是善解剖之法的医修。一个木灵根的仵作或医修,又灵力深厚,会凝剑之术,倒是少见得很,只可惜弟子派人遍查神农谷所辖之地界,也寻不到符合上述特征的人。”   百里谷主无奈一叹:“人只怕早逃了,找不到也是无法,这么说来,以后只有千日防贼了。”   “青葙的身边,我已留了剑侍看顾。”   “我听你父亲那边的人说,她最近研制出了万朽枯的解毒之方,此事可当真?”   “是真的。”   百里谷主脚步稍缓,侧目看他:“你这一年以来教导她倒是用心。”   “这万朽枯的毒辣之处,您是知道的,青葙能解此毒,都是她自己的本事,我不曾插手,就是有心插手,想也提点不了她。”   “我又何尝不知,她身负药心,只要稍加打磨,便是美玉一块。”百里谷主声音平静,却像深潭之水,底下暗流未明,“可她天生懵懂,若无人悉心教导,想也未必能有开窍之日,若说其中没有你的功劳,我是不信的。”   “不过是给青葙讲过几本《毒经》罢了。”   百里谷主忽地瞥了他一眼,“你找你父亲要去的相思线,可是替青葙要的?”   “师妹也大了,日日拘着她在谷中,只怕会烦闷郁结……外面又危险,还是要给她准备些保障才好。”   百里谷主眼中浮出淡淡的嘲弄之色:“你居然还想放她出去,我看,就是把她拘在谷中,也没什么不好。”   “即便青葙注定……既来人间走一遭,在她尚在人世时,让她活得快活自在些,留下些温暖的记忆,又有何不可呢?”   “你总是有些过于泛滥的善心。”百里陵游摇了摇头,似在说他,又似在说更久远的什么。   “师尊若真是一个狠心之人,又何必将师妹留到今日呢?”泽川语调平静,却带着丝克制的恳切,“师尊,我知道您一直想寻一个继承您衣钵的人,青葙她……比我合适。”   “泽川啊……”百里谷主沉沉一叹,目光落在远处的药圃上,露出回忆之色。   “我们医修试药,总免不了先在灵兽身上施用。最常用的灵明猿,形貌与人相近,灵智亦不低。拿它们试药,若非那天生冷情之人,谁又能忍心为之?”   她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谁的心头碾过,“可有些事又不得不为,所以幼时,我师尊就告诫我。若是视某一生灵为饱腹的工具也好,为试药的工具也好,就别给它们起名字。”   “可师尊还是给青葙起了名字。”泽川静静看着百里谷主,轻声道。 第372章 青葙十四·不要吵了   百里谷主唇角很淡地牵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如薄雾般散去了。   “我是在说你!”她温润慈和的眉眼归于冷漠,声音带上了严厉。   “我已几千岁了,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我的母亲,我的女儿,我的友人,我交好相熟的病人。这些年,死的死,若到了我这个年纪,还看不透人世间的生死,皆是再寻常不过之事,还留着一副柔软心肠,早就活不下去了。”   她垂下眼睑,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尘,“起不起名字,对我来说,已不是会放在心上的事了。”   “衣钵?”百里谷主轻蔑一笑,“若再让我延寿千年,我有的是时间和机会再去寻我的衣钵,区区一个有药心的弟子罢了,舍之何惜……”   她眼中冷色愈重,声音越来越低,近乎喃喃,似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是给了她一个名字,可我和她未曾相处过几日,她与谷中那些灵植草药于我,并无区别。”百里谷主看向泽川,目光凌厉,“可你呢?为师若命你剖出她的心,你如今,可还动得了手?”   泽川身形一僵,直直在百里谷主面前跪下。   “若到了师尊大限将至之时仍别无它法,弟子自是当会以师尊为重。只是……若大事能成,师尊亦能延寿,不是吗?那时师尊就不需要青葙的药心了,如今待她好些,不让她与师尊离心,师尊日后还能有个天资极好、能继承衣钵的弟子,不也很好吗?”   百里谷主凝视他片刻,渐渐柔和了脸色,将人扶起来,她拍了拍泽川的肩头:“好孩子,你一向是个重视亲缘,爱惜长辈的好孩子,这我是知道的。我今日说这番话,并非是疑心你我的师徒情分。只是,我怕你与她交往过密,日后事有不逮,徒叫人伤心啊。”   泽川低下头去,竭力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丝倦意:“我只是觉得,不管一个人的结局如何,至少活着的时候,能好好活,还是要好好活。”   “你是个掂量得出轻重的好孩子,你行事一向妥帖,神农谷交于你打理这么多年,我一直是很满意的。青葙的事,不过一件小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我个老婆子,提醒你一次便罢,多的就不置喙你的行事了。”   “是。”   两人说罢了话,就要分别。   泽川望着百里谷主已显出老态的佝偻背影,犹豫了片刻,唇微启又合,还是道:“青葙这一年进步很大,课业都是做得极好的,师尊……要不要考察一下她?”   百里谷主脚步一顿。   “不必了。”   ⚹   泽川在灵犀玉上发了传书,把都梁香叫到了身边。   “师兄找我?”   “嗯,有个东西要给你。”   哦哦哦,给她找的心法是吧,都梁香伸出双手,做好了准备接过一块玉简,却被泽川按下了一只手。   “咦?”   泽川把她的袖子往上挽了挽,在她腕间系上了一根红绳。   “好了。”   都梁香在自己腕上摸了摸,奇怪道:“师兄,你给我戴的是什么啊?”   “一个能叫我知道你在哪里的法宝,日后你若遇到了危险,可以握着这绳子默念我的名字,我会来救你。”   都梁香开始瞎说大实话:“若离得近还好说,若离得远,等师兄找过来,我不是尸体都凉了?”   感觉很鸡肋诶。   “只要你不出中陆即可,师兄会一门纵地金光的神通,虽万里之遥,不过心念一瞬即至。”   纵地金光?   那不是稀有程度可以和元神法相相媲美的后天神通吗?   纵地金光的万里一瞬之能,可比化神期修士能用出的缩地成寸还要厉害呢。   泽川居然这个也会……这么厉害,难怪是巡天司的上一任青龙掌令使呢。   都梁香在心中小小地惊讶了下。   随即又心道,待过些时日,她的魂种灵力汲满,那时她元神法相的力量,估计也该增长到和化神期相当了。   就是泽川能越阶对敌,说不定还是她更厉害呢。   等她再慢慢地学会三阶阵纹四阶阵纹五阶阵纹……她就简直不要太厉害了!   真遇到什么事,她自己就能解决了,哪里用得到泽川……哦,不行,她这个分身身边还有泽川的人,不能随便用自己的底牌。   “师兄为什么突然给我这个法宝啊,不是都让长虹跟着我了嘛。”   “师兄要出趟远门,魏州瘟疫蔓延之势已遏制不住,情况危急,巡天司请我走一趟。”   都梁香觉得他没回答到她的问题,是他出远门,又不是她出远门,怎么竟像她更危险些似的,还要给她个法宝。   “要去很久吗?”   “尚不可知。”   那岂不是用新的灵躯去魏州,说不定还能瞧见泽川呢。   届时她倒要亲自看看,泽川和小虞生得像不像。   都梁香想着自己也要去魏州的事,难免心虚,有点儿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顺口道:“那我会想你的哦,师兄。”   “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梁香等了半晌才听见泽川的回应。   “你在谷中要好好上课,不要……”泽川下意识地想嘱咐些什么,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嘱咐什么了。   她的饮食起居有药仆照顾,不用她自己费心,她的安危,也安排妥当,不用她自己小心。况且她修为低微,她自己小心些也改变不了什么。   若说学业上的事,她也一向刻苦,从不偷懒,倒也不用他来多嘴。   “这段时日最好就在谷中待着,不要乱跑。”   都梁香:“那小虞家我可以去吗?我可是还要给她施锁灵针的,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给她补上一回了。”   “虞家,可以去。”   泽川这时才拿出一块玉简,放入了都梁香的手里,“《归藏心经》,修炼自然八气的心法,你慢慢钻研,若有不懂的……”   他在自己的灵犀玉上比比划划,“我已让我一位也修炼这门《归藏心经》的友人,添加了你灵犀玉的干支,你同她点个灵犀,日后若有不懂的,问她就是。”   泽川又从头梳理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事,才吩咐都梁香可以离开了。   都梁香脚步轻快地走出去几步,手上红绳轻荡,极有存在感。   她突然想试试这法宝灵验不灵验。   都梁香摸上红绳,心中念道:泽川泽川泽川……   “青葙。”   背后传来泽川的喊声。   都梁香转过身来,“师兄你叫我?”   “不是你叫我?”这么灵验啊。   都梁香嘿嘿一笑,抬了抬手腕,“我试试这法宝好不好用。”   泽川摇了摇头。   都梁香一口气跑回抱青居,心想可能是方才距离太近了,现在离得远些也不知还灵验吗?   她又按着那红绳,心中“泽川泽川泽川”地喊个不停。   没过片刻,都梁香就听到一个稍显无奈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青葙,不要吵了。   正是泽川的声音无疑。   哇,好神奇,那还真是一个很有用的法宝诶。 第373章 泽兰一二一·阴招很阴   大玄仙朝,郦州。   午后的阳光斜过檐角,漫上栗棕色的雕花窗棂,日光当中穿过,在棋盘上碎成一捧捧暖融融的光斑。   指尖探过去,便有一种淡淡的温煦之感。   两人跪坐在窗边矮榻上对弈,一人规规矩矩,一人懒懒散散,连落子都是随手往棋盘上一扔。   那颗白子砸落在棋盘上,震得和它相邻的黑子都抖了三抖,往落点外歪斜了小半格。   王梁一手收拢起另一手的衣袖,慢条斯理地把被都梁香震乱的棋子一一摆到了正确的位置上,棋盘上七扭八斜的棋子复归规整。   都梁香瞧着他今日似一直微翘的唇角,忽道:“你今日心情好像很不错?”   “有吗?”   王梁没什么反应,目光从棋局上游移到窗外。   那儿有株半开的玉兰,花瓣被光浸得透明。   再回首时,就见那花影正落在对面那人的肩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忽然,那花影一颤。   “有啊。”都梁香冷不丁凑到他眼前,细细地瞧他,看他是不是真的在笑。   “是不是又做什么坏事了?”她道。   王梁想起派人送出去的那两缕紫微天火。   他方才确实是在想,算算时间,最近两日也该送到了。   一并送到的,还有那份“大礼”……   王梁轻笑一声,抬眸直视着她的眼睛,“若是做了坏事心情就会好,那怎么不见师妹笑上一笑。”   都梁香往后一仰,靠回她的凭几上,无辜道:“我做什么坏事了?”   王梁点了点棋盘的一角。   “这几盘棋下来,我给师妹收拾几回烂摊子了?”   都梁香亦是一笑,“我瞧着你挺乐意收拾的啊。”   “那是我今日心情好,不同你计较。”   “为何心情好?”都梁香探究道。   王梁眸光一顿,定定地瞧了她几息。   “师妹还会在乎……我心情好与不好,又为何心情好?”   “为何不会?”   “师妹不是厌烦我得很吗?”   “正是如此,才要挑着你心情好的时候给你泼冷水,你心情不好的时候,火上浇油啊。”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笑意盈盈的面上,直勾勾地打量了会儿,“这下我倒是有些信,师妹若是做了坏事,大约心情是会很抒怀的,方才不笑,约莫是做的事情还不够坏,捣的乱还不够多。”   都梁香这会儿也懒得介意他明里暗里挤兑她了,她只想知道他到底在给她捣什么乱。   “转移话题做什么,我就想知道,你到底为何心情好?”   “真想知道?”   “说说看嘛。”都梁香软和了语气。   她的态度看着依旧很骄慢,可这话音落在耳里,却像羽毛似的,搔刮得人心里痒痒的,王梁只差一点就要松口了。   不过……   难得见她有这么旺盛的好奇心,自是要抻上一抻。   “凭什么告诉你?”   都梁香把嘴一撇,不由得气闷。   她眼珠一转,目光落在不远处挂在衣桁上的外衫上。   王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又见她看了自己一眼。   他一言不发,只静待她的下文。   “师兄……我冷。”她的音调比方才更软,尾音拖得细细的,那水蒙蒙的眼看过来时,也似蒙了层渺茫的雾。   大雾弥漫,要将人都一并笼罩了去似的。   王梁垂下眸子,认命地缓缓起身,去给她从衣桁上取下了外衫来。   “你就这么把我当你的侍者使唤。”   都梁香听着他抱怨的语气,轻嗤一声。   真不乐意可以不干啊,少在她这里跟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   王梁将外衫抖落开,往她肩上一披。   指尖拂过她肩头的肌肤,指腹下的触感泛着淡淡的凉意。   “原来师妹是真有些冷。”   “不是真冷,还能是什么?”   王梁闻言回首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自是她早早知晓了他的心意,这会儿已学会了变着法儿的来试探他的耐心。   他转身去倒了杯茶来,只是茶水已凉。   他略皱了皱眉,掌中转瞬就窜出了火灵气,将茶杯炙烤得温热起来。   “你何时能用火灵气了?”都梁香讶异道。   “自是因为十方绝境的体质升灵之效。”   都梁香从前只知道,拥有道核的太一道体,可以无需炼化,就能自行吸纳天地间无主的太一元气,只因太一元气本就为各种灵气之祖,自然精纯得无需炼化,故而太一道体的修行速度丝毫不逊色元灵体。   也不知道这体质升灵后的太一道体,会有何不同。   如今看来,好像倒是让他的灵气,在这太一元气和五行之气间的转化变得尤为顺畅了。   那会儿在秘境之中,他用出水灵力时,还得依靠《瀚海云雨诀》这门功法,才能将太一元气转化为水灵气。   都梁香心底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他倒是运道好得叫人艳羡又忌恨。   王梁将那杯暖茶递到了她手里。   “这次可别再拿来给师兄洗脸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梁香还要打探消息呢,这会儿自然还是会勉勉强强老实一会儿的。   她听着他说起上回的事,不止一点儿不心虚,还扬了扬唇角。   不笑出声来就是她最大的礼貌了。   都梁香老老实实地接过茶杯,一点儿没作妖。   “这回总可以说了吧……”她亮起眼睛,装出一副好奇又兴奋的模样,“你又干什么坏事了?”   王梁端坐回棋局前,漫不经心道:“谁说是坏事了……”   他微微一笑,眼底却透着股畅快的冷色。   “是大好事。”   都梁香眼睛微微张大了些许。   心道,他笑什么笑啊,他现在看着可比邪恶的香香还要邪恶太多了。   一定是又使了什么很阴的阴招!   不然能这么得意吗!   死王梁!大坏蛋!狗阴货!   都梁香从棋罐里捞出一颗棋子,夹在指间,手腕一动,就朝他面门掷了过去。   王梁反应极快,伸手在眼前一拦,将那枚棋子收入掌中。   “又怎么了?”   都梁香哼了声,早就想好了借口,故作不悦道:“在我们老家,一直卖关子的人是要被乱棍打死的。”   “好好好,就要告诉你了,急什么。”   王梁目光落在那棋盘上,缓缓道:“不过说这件事之前,师妹不若先来说说……”   他往她方才落子的点位上一指:“为何这时敢下一手点三三呢?”   王梁抬眸来看她。   都梁香心头忽然惊跳了一下。 第374章 泽兰一二二·口渴而已   “为何不敢下?”都梁香不甚在意地把问题抛了回去。   “我好像还没问过你,你的棋从前是谁教的?”   “薛庭梧呗。”   王梁讥诮地笑了声,“你这时还不同我说实话,就没意思了吧?难道你真是短短一两月的功夫,就从一个开局还只会下在天元的小白,一跃成为通幽之品的高手了?”   都梁香本也没指望在能这方面上瞒过他,痛快地改了口,报了几本棋经的名字,都是玉京棋院出的很经典的棋道启蒙和进阶之书了。   “这些棋经教的咯。”   “你既然看过《弈阶玄旨》和《方圆录》,那这两本棋经上对点三三一式是如何说的,你可还记得?”   “当然,《弈阶玄旨》上说点三三虽然活角便宜,却会走厚对方的外势,不易下之,《方圆录》上则说……”   都梁香讲出了《方圆录》上列举的几个点三三走法,“怎么看,都是点角的一方吃亏。就是走那看似不吃亏的定式,使局面在角部二分,那定式的下法也不高明。”   “那你还这么下?”   都梁香白他一眼:“不是你老爱这么下吗?”   她心道,这狗东西,学去她的招法,天天用就算了,这会儿还装糊涂卖起关子考校起她来了。   “你那日与我在玉京棋院对弈之时就下过这一招,卫琛给我的你的棋谱里,你十次里有五次就会这么下,下得比小飞挂角和一间挂还频繁。这其间,总有你的道理,毕竟你是棋院的首座嘛,我当然要研究一下,也学习一下咯。”   “现在来看,你学习的成果还不错?”   都梁香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些得意之色:“那是自然。”   王梁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一边对弈一边继续道:“这点三三的下法,是我从旁人那里学来。”   “显然,她也是知道点三三的扳粘下法的,可她下点三三时,却放弃了扳粘下法,竟然脱先了。”   “当时我觉得不可思议,可又下了几手之后,我就明白了。”   “在我们从前的棋理中认为,被点角一方外面的棋子是厚势。所以是点角一方亏了,可在她的眼里,外面的棋子不仅不是厚势,还是极易被攻击的孤棋……”   都梁香接着他的话道:“所以点三三不是只有在对手两翼张开时才能下,是什么时候都可以下。和小飞挂角一样,都可算作还不错的布局选择,可对?”   “师妹果然颖悟,居然仅凭看了我的几张棋谱,就抽丝剥茧,悟出了这点三三的关窍所在。”   都梁香轻嗤:“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是在夸你自己。”   王梁眉梢一挑:“有吗?”   “装货!”都梁香嘀咕一声。   “你说什么?”   都梁香咳了声,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我说,这跟你说的——‘大好事’有什么关系,又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的。”   实则她已经知道了,他无非就是要借着这件事,顺便提起她的事而已。   亏她刚才以为王梁乍一下提起点三三,是怀疑上她就是都梁香了。   说话大喘气,给她吓个半死。   她就说她明明都很小心的,上一次和王梁对弈的时候还特地换了一个棋风,他没道理能从棋局上把她认出来才对。   “就要说到了……”   王梁无奈地摇了摇头,拿她这急性子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人自幼长在玄洲,年不足弱冠,棋艺却是非凡,不止如此,此人还尤善医术,《神农本草经》增修至今,已记录草药八千余种,似乎其能尽皆牢记于心,神农谷绝学的锁灵定魄针法,使得也是信手拈来,可她却出生玄洲的一相卜世家……”   王梁看向都梁香,似是在寻求认可,“难道不奇怪吗?”   都梁香难免心虚,她握着茶杯,不自觉地放在唇边小啜了一口。   “奇怪什么?这不是只能说明人家很厉害嘛……好像比你厉害多了。”   都梁香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年纪又小,玄洲,相卜世家……”   “哦——”她拖长了音调,“你说的这人不会是十方绝境的境魁,玄洲都氏那个——都梁香吧?”   揣着明白装糊涂装到这里,都梁香也有些绷不住脸色,遂又将茶杯端到唇边挡了挡,假作喝茶。   都梁香正要抬眼偷觑王梁的脸色,就见他的目光正直勾勾地落在自己面上……   哦不,是唇上。   她看见他的喉结忽地滚了一下,目光和她的目光相触,却是触电般收了回去,状似不经意地看向别处。   都梁香眉头一皱,先是疑惑,当视线触及到手中的茶杯时,瞬间明悟过来。   这是他方才递过来的……   这些男人可真行,随时随地都能发起烧来。   也不知道他脑子里刚才想什么了,这么心虚。   都梁香糟心地把那晦气的茶杯丢了出去,没好气道:“看来上次泼你脸上也是泼对了!”   王梁握拳抵唇咳了一声,“口渴而已,你当是什么?”   都梁香忽然往他身下瞥了一眼。   他匆忙抬袖一挡。   “口渴而已,你挡什么?”都梁香冷笑道。   王梁端端正正地跪坐在矮榻上,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宽大的袖摆层层叠叠,面色平静道:“我挡与不挡,你这样看人,都不礼貌。”   都梁香猛看。猛猛看。   直看得王梁纵使面上装得再若无其事,耳根子却不受控制地渐渐红了起来。   感受到脸上逐渐升腾起的热意,他咬着后槽牙警告道:“够了……你别再乱看了!”   都梁香又往下瞥了一眼。   他气恼道:“你盯了这么久,可盯出证据了?早说了是你多心。”   都梁香轻蔑一笑,语调缓缓道:“也可能是太小了,所以才不大明显。”   “要不要我脱了让你好好看个清楚?”   王梁下颌微抬,目光斜斜扫来,那眼神里没了方才强撑的平静,也没了纯粹的羞恼,反倒淬进一点破罐破摔似的、带着狠劲的亮光,像被逼到角落的兽类索性亮出了爪牙。   “这就生气了?”都梁香笑了笑,眼睛月牙似地弯起来,看起来无害极了,“开个玩笑嘛。” 第375章 泽兰一二三·照魂镜   都梁香心道,之前还忧心他会怀疑起她分魂的事,现在来看,真是多心。   就他这一见小虞就色令智昏的脑子,再给他一百年他也想不出来,她的两个分身是同一个人。   她当作方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落下一颗棋子。   “喂,该你了。”   王梁淡淡瞥她一眼,深呼吸了几下,才强自平静下来,视线扫过棋局。   他抑怒的语气里带着嘲意:“怎么不继续捣乱了?”   “说得我好像个坏孩子一样,我什么时候捣过什么乱了?”   王梁眯了眯眸子,瞧着那微弯的弧度都透着无辜的娇嫩唇瓣,冷冰冰的脸上划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神色,口吻听起来似还有些惋惜:“我本还指望你最好再娇纵一点……”   最好惹得他失去了顾忌,少这么畏首畏尾的。   也少像现在这样,竟还会可笑地在乎着她对他的看法,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在她面前忍让宽纵的假面。   他的目光滚烫,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欲望,每一寸审视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都梁香懒懒地侧了身,指尖探向棋罐里的棋子,肩头那件柔顺的软罗衫,便悄无声息地一路滑落下去,在她臂弯堆作了一团轻烟似的褶皱。   王梁蹙起眉心,眸光锐利地刺来。   都梁香朝他眨了下一只眼睛,口吻戏谑:“怎么样,我大方吧?”   王梁“轰”地一下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拾起她臂弯的外衫,拢上她的肩头,给她仔仔细细穿好,还系紧了衣带,他怒不可遏道:“你对别的男人是不是也这么不庄重?”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都梁香拂开他的手,试图把话题引回正轨,“方才说到哪儿了来着……哦,都梁香,所以人家哪里奇怪了?”   王梁狐疑地打量着她的神色,心头闪过一丝疑虑。   “你老这么关心她的事做什么?”   都梁香心间警惕起来,自然要把这点嫌疑甩脱出去。   她眸光一动,饶有兴味地盯着他。   “这话说的,哪里是我关心她,分明是你最关心她嘛……”   她的手指抚过他的唇角,往外延伸着比划出了一个弯曲的弧度。   “想着人家的事的时候,都会背地里偷笑呢,对人家有什么本事,那也是如数家珍啊……”   王梁猛地抓住她的手,冷肃着脸看她,声音冰寒:“你什么意思?”   都梁香怔了怔,她都还没开始说什么呢,他反应这么大干嘛。   不过他这副样子是吓不到她的,她该气他还是要气的。   “哼,自然是你在秘境里境望没比过人家,丢了境魁,好在意啊。还小气吧啦的,记仇记到现在,人家远在玄洲也要上赶着去给人家找不痛快,这会儿还编排人家奇怪……”都梁香用另一只手比划出了小拇指指甲盖的大小,“心眼比这还小,呸!我唾弃你!”   王梁闭了闭眼,激跳的脉搏终于有了稍缓的趋势,听得她这番言语,知道是他想岔了,这时竟顿生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呵,你知道什么,我和她的恩怨,又岂止这些……”   都梁香心底冷哼一声,暗道:你又知道什么,我们俩的恩怨,我还不清楚吗?   全天下就我最清楚啦!   这会儿装什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她俩会有仇怨,还不都是他自找的。   他,始作俑者!   她,无妄之灾!   眼见着他露出些许回忆之色,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急转直下。   他漆黑的眸子沉沉地看过来,视线黏在她的脸上。   “我喜欢你。”   都梁香瞳孔震了震,睁大了眼睛。   他这时跟她表白心迹做什么!   很奇怪诶!   没等她想出该骂他点儿什么,王梁就按住了她的肩,直视着她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道:“我喜欢你,虞泽兰,我喜欢你……”   都梁香烦躁地捂住了耳朵:“走开啊,谁要听你跟我表白心迹啊!”   他却是上前一把抱住了她,执拗地在她耳边不断重复着,像是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否定什么……   “我喜欢你……”   “我讨厌你!”   “我喜欢你,只喜欢你……”   “哼,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王梁眸光深了深,只淡淡道了句“随你”。   “随我什么?”都梁香皱眉道。   “随你讨厌我。”他在她脸上吻了一下,就放开了她,“你只需要知道……”   我也只需要知道……   “我喜欢你就够了。”   就是这一个,再没有其他人……   绝没有!   他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了攥拳。   “有病啊!”都梁香扯出帕子,一下一下在脸上擦了起来,烦躁道,“谁让你亲我的!狗东西!”   王梁没有答话,只是垂眸凝视着她用力擦拭脸颊的动作,眼神黑沉沉的,他忽然抬手,用手背触了触方才吻过她的唇瓣。   酥麻激颤的余韵久久不散,他心头躁得厉害。   这个肖想已久的吻并没有缓解他一丝一毫的渴望,反倒让他浑身上下烧得更加厉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按着鼓噪的心口,心道,怎么可能会不是她呢?   就是她这会儿瞋目竖眉地骂他,他也半点生不起气来,看着她生动鲜活的眉眼,一张一合的唇瓣,他只想将她揽入怀中,一遍又一遍地吻她。   甚至她讨厌自己,他也愿意压抑着自己的渴望,暂且离她远一点儿……怎么会不是她呢?   旁的人……他的眸光寸寸冷了下来,眼神愈发坚定,似是说服了自己。   旁的人,那不过是对未得之物的些许不甘罢了。   王梁瞥向她,想起她方才言及他最关心那人……   不管她有没有试探的意思,有些怀疑的苗头,还是尽早掐灭的好。   “都梁香的事,你还听不听了?”   都梁香乍听他唤她的名字,又是小吓一跳,她抚了抚心口,心说她这一天天的,搞这么多分身把日子过这么刺激干嘛。   “快说!”   王梁冷笑道:“她的本事和她的来历极为不符,我怀疑那副肉身遭了人夺舍,所以才这般奇怪。”   都梁香亦是垂眸冷笑。   好一个玲珑心,倒是叫他猜中了。   就听他继续道:“所以这次,我给都氏送去了个好东西……”   都梁香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预感不妙。   她假作好奇相问:“是什么?”   王梁微微一笑,眼神冰冷而阴鸷,只听他缓缓道:“照魂镜。” 第376章 泽兰一二四·真可惜   都梁香呼吸一轻,暗恨道:死王梁,怎么不阴险死你算了。   这都能叫他避开道心誓的条条框框,找到给她添堵的办法。   她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哦?此物有何用?”   都梁香自是听闻过照魂镜这个法宝的,也知道它有分辨一人是否遭受过夺舍的功效,只是它具体是靠何分辨的,她却不知。   这时问来,自是为了掌握主动权。   虽然她肯定是会优先想办法,让王梁派去都氏的人,别越过她接触到都父都母,不过,这后手也不可不备。   “你竟没听说过照魂镜?”   “只知它有分辨夺舍者之用,却不知,它是如何分辨的?可是能照见出一人神魂之貌?”   王梁道:“可以这么说,但若非神魂强大者,就是有这镜子,也照不出什么人形,仅能照出一团泛着魂光的魂雾罢了。此镜主要还是靠魂光来分辨,肉身与魂魄相合者,魂光即为一色。若是肉身与魂魄不相合的夺舍之人,魂光即为两色。”   都梁香眸中掠过一丝思索之色。   她已是见过自己的元神本相了,常人普遍看不见自己的神魂。但她鬼道境界迈入阴灵境后,神魂就得以化作元神本相显化其貌。   虽然她本体现在用的肉身也不是她第一世的肉身。但她的元神本相,却是现在本体那副肉身的模样,就是照魂镜照出了她的神魂之貌,她倒也不怕。   只因神魂本就是意识世界的聚集和显化。   从前失去肉身的一千多年里,想要维持意识不散已是不易,旁的不紧要的记忆早在千年时光的磋磨里,尽皆消残。   她对上一世的记忆已经模糊,至于她从前那具肉身的长相,亦是全无印象。   更何况,她连自己从前的名字都忘掉了。   名字,就是辨识一个人身份最重要的标识,连名字都已失去,那也无怪乎她改变了自我认同,此后只记得新的自我。   想来,那就是她神魂之貌,彻底变为现在本体肉身之貌的原因。   只是,就算这神魂之貌照出来是一样的,但这魂光会不会将她暴露……都梁香亦无把握。   虽然如今就算暴露了,对她也没什么实质上的影响,她已有魂种境的修为了,岂会惧怕都氏的报复。   可毕竟亲缘一场,从前都父都母他们待她也不薄,若落得个反目成仇的结局,自然不美。   她若能竭力避免出现这种局面,还是要避免的。   不过比起本体那边,她现在更担忧的是。若是小虞这个肉身,要是哪天被人起疑,拿这照魂镜一照,岂不是麻烦了。   小虞这个身份,地位尊崇,家族势力庞大,消息灵通,对她打听五色神土的下落和收集天地灵物,都有好处,若非迫不得已,她还是不想失去的。   都梁香心头沉甸甸的,自然无心思接话。   王梁沉浸在即将扳回一城的愉悦之中,倒是也没留意到她的走神。   “既然她是个重情谊的,这一次,我就让她尝尝,成为丧家之犬的滋味。”   都梁香拾棋子的手一顿,忽地抬眸凉凉瞥他一眼。   王梁对上她的眼神,心中蓦然漏跳了一拍。   他只觉她眼里藏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   都梁香垂下眸去,收敛了许多外放的寒意,故作讥嘲道:“王梁,你自己听听你阴不阴啊,方才你说话的时候邪恶得面相都变了。”   那奇异的感觉一闪而逝,王梁只道是自己看错了。   他的手亦无意识地捏紧了棋子,暗恨那人为何总是阴魂不散。   明明拢共也没见过她几面,却处处……   王梁皱眉道:“都说了我是在做好事,那都梁香夺舍了人家女儿的肉身,害死了那可怜的生魂,都家父母被蒙骗,和一个杀女仇人共处了也不知多久,多么可悲啊,他们该知道真相。”   “照魂镜可是没品阶的奇宝,全天下也没几件,我难得大发一次善心,将此物借予他们,于那等只有元婴修士的寒酸门户来说,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们敢不对我感恩戴德?何来阴险之说?”   都梁香嘴角微沉,随即一个利落的眼风朝天甩去,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说得有什么不对,你好像颇为不认可?”   都梁香戳穿道:“说得倒是挺冠冕堂皇的,可实际上,还不是人家抢了你的风头,你心生忌恨,才这般行事的。”   她当然知道她俩人还有差点杀死对方的仇怨,不过那不是不能说嘛。   “在你心中,我竟是那般小心眼之人?”   都梁香差点笑出声来,“难道你不是?”   “你也胜过我,还不止一回,我待你又如何了?”   “我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喜欢我啊,当然得待我处处忍让了。”   “你知道我待你处处忍让就好。”   他的语气硬邦邦的,可每个字落下时,却又好像平白裹了一层绵软的糖衣。   都梁香听得瘆得慌,胳膊上都好似起了鸡皮疙瘩,她不悦地剐了他几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君子论迹不论心,你只说,我这借出照魂镜之举,是不是帮了都家一个大忙的善事?”   都梁香可见不得他这么得意,呛声道:“说起来,你猜疑人家被夺舍,也不过是你的揣测,当不得真,凭什么一个人厉害了些就是被夺舍了?”   “我可听说,那得了境魁的都梁香,是一个半身不遂的残疾之躯,谁夺舍会挑这种人夺舍?你都小心眼到发癔症给人家瞎罗织罪名了,还论迹不论心呢?到时照魂镜要是验出来人家没被夺舍,你这‘迹’可也就成了——跳梁小丑之举了。”   王梁挑眉:“师妹不信我的论断?”   “无稽之谈,自不当信。”   “那,要打个赌吗?”   “赌什么?”   他的眸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她的唇上,缓缓道:“我赢了,师妹吻我一下,我输了,任凭师妹处置,如何?”   “不如何。”都梁香想起卫琛同她抱怨过的话,尖刻道,“你要是那什么虫上脑了,就把脑子挖出来拿盐粒杀一杀,少在我面前疯言疯语的。”   “师妹这是没把握了?”   这话说得甚是难听,王梁只当耳旁风,假作没听见,继续激将道。   都梁香心中当然没底。   只是再如何没底,面上也不能输了气势。   “非也,只因我若与人打赌,非得有十成把握不可。此事,我有八成把握那都梁香并未遭人夺舍,只是却也有两成的风险,所以我不与你赌。”   “师妹的嘴倒是硬。”心性也坚定。   真可惜。   王梁的失望之色明显。 第377章 梁香三二·不速之客   玄洲,岱郡,碧霄城。   几道气息强悍的陌生身影落在都家的宅邸之外。   都延昌想起今晨在流爻方舆鉴那里看到的卦象——   震卦,乃凶转吉之卦。   今日所得震卦,六三为动爻,爻辞“震苏苏,震行无眚”,即,若警惧行事,当不遭祸患之意。   梁香用传讯符传回家中的书信昨日就到了,得知其自炎洲归玄洲,要在家中小住,他和梁香的母亲都是很高兴的,家中的仆从早早备好了筵席所需之物,就待她归家了。   信中还说,最近几日还会有大玄国师府的人来家中送东西。如果她还未回家时,东西就送来了,且让他帮她收下。   今日是梁香归家之日,流爻方舆鉴却示警出这样的卦象,都延昌原是很疑虑的。   如今,梁香还未曾归来,倒是那不速之客先至,难怪卦中有凶象。   “都家主,还不出来一见吗?”宅外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   都延昌心中叹息一声。   来人是化神修士,还有不少元婴期随从相伴,倒是由不得他不见。   他命人打开大门,出门迎见。   便见门外为首之人着一身深紫道袍,其人身姿瘦削,清癯如鹤,唯一双眼睛,如射电光,给人以鹰视狼顾之感。   此人名唤晁尹,是王氏的门客,亦是国师府的护法使者。   都延昌在他衣袍上的纹饰扫了一眼,心中便已有数,“足下可是大玄国师府来人?”   “不错,都梁香她人呢?”   “小女出了趟远门,不在家中,还有个把时辰才能回来,贵府要交予她的东西,足下交给我就好了。”   那晁尹意味深长一笑,“不急,我亦有事要找你。至于都梁香要的东西,我看还是待她回来,我当面交给她的好。”   “都家主,不请我等入内坐一坐吗?这就是你都氏的待客之道?”   都延昌略皱了皱眉,见来人态度这般骄慢,就知今日之事,绝不是对方来送个东西就能了事这么简单。   可对方修为深厚,也没有他拒绝的余地,只得侧身以请。   “诸位,请吧。”   待众人步入正厅之中,那晁尹不等都延昌请坐,就自行坐在了东侧之位,取出了三样东西。   其中两样,便是以青霄生息宝瓶所存的两缕紫微天火。   这第三样嘛,自然就是照魂镜了。   晁尹指着那两个宝瓶:“这是都梁香要的东西。”   又指着那镜子:“这是我家公子借你的东西。”   都延昌感知到那宝瓶中的天火气息,已是心中震动。   之前梁香从十方绝境回来,便说她母亲交与她的那一缕紫微天火已经用尽,愧不能交还母亲,待她日后若有机缘,必为母亲再寻得一缕来。   那紫微天火叫她拿去,便是让她用的,若帮到了她的忙,成功为她趋吉避凶,那便不可惜,一家人,哪里说得上什么还不还的。   梁香道要“再寻一缕来”,他们做父母的,也只叫她莫要多费心在这事上,也万万不可因用掉了家中的资材就心生愧疚。   没想到,那时梁香竟不是空言许诺,而是已背后寻好了获得这紫微天火的来处,这才提及了要再寻一缕回来的事情。   这孩子……   行事孝顺又妥帖,如何能不叫人感怀。   都延昌又去看那镜子,却认不得那是何物,又听晁尹说要将此物借他,更是奇怪。   “都某似乎不曾向贵府公子借过此物。”   晁尹微眯了眯眼,乜斜着他:“是我家公子定要借你,那就由不得你不借。”   都延昌早知他们来者不善,可今日之卦是凶转吉之卦,也只得静观其变。   “足下既然非要借这镜子于我,总有缘由,那便直说吧。”   晁尹笑道:“都家主这么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作甚,我家公子心善,借你东西,自然也是为了你好。”   都延昌嘴角肌肉抽动了一下,容色冷淡。   晁尹也不在意:“你家夫人可在家中,一并唤出来吧,事关你家女儿之事,你夫人最好也一并听着,方知我所言非虚。”   “我看不必,有什么事,只与我说,也是一样的。”   晁尹冷然道:“我是在与你商议吗?我叫你把人叫来,你就把人叫来,岂有你讨价还价的份儿!”   都延昌亦冷了脸色,这时厅外骤然出现一道身影,那人大步进来,正是都梁香的母亲,温澹云。   她感知不弱,自然知道家中来了几个修为深厚之人,想起今晨得知的卦象,便知今日之事恐有凶险之处,亦心存戒备,一直留心着厅中的情况。   她修为比都延昌还高些,若有异动,也好第一时间出面。   这时听见那国师府的人提及梁香,又指名要她出面,便索性现了身。   “我已在这儿了,你究竟有何事,这时总可以说了吧。”   见人已到齐,晁尹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你们可知,你们的女儿,早已遭人夺舍?”   他轻蔑道:“你们这做父母的,当得也太不称职了,连自己女儿的身体里,早已换了个芯子都不知道,还要我家公子好心提点。”   温澹云和都延昌闻言俱是齐齐变色,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划过一抹惊疑。   温澹云道:“胡扯!我们自家女儿,是何秉性,有无异常,我们做父母的自然再清楚不过,岂需你等外人提点?梁香与我们说过她与王公子的龃龉,若是因为我家香儿抢了他的头名,他因而不忿,怀恨在心,想要给我家香儿添堵,也不知想个高明些的招数。”   晁尹:“我家公子自不是乱说的,那都梁香,熟读医书,还会神农谷的绝学锁灵定魄针法,你等如何解释?难不成,她还拜过医修宗门?”   都延昌道:“我家香儿,自幼博闻强记,过目不忘,背几本医书自不在话下,她罹患腿疾,我夫妇二人常年带她四处求医,却无人能治,她心中失望,岂图自学自医自救,有何问题?”   “那锁灵定魄针如何解释?”   “这事香儿也与我们说过,她在十方绝境中,得了一医道传承,自是那处得来,神农谷的绝学不也承自上古?十方绝境亦是上古遗留之秘境,这如何不能解释?” 第378章 梁香三三·狗拿耗子   晁尹不知道王梁是先见了都梁香用出锁灵定魄针,再入得那毒谷得到医道传承的内情,这时这条证据便辩驳不了了。   只得换了证据道:“那她小小年纪,棋艺超凡,已有具体之品,这事情你们知道吗?”   都延昌:“自然知道,不仅我们知道,全碧霄城的人都知道,自香儿七八岁时展露棋艺天分之后,我们夫妇便替她寻了棋艺老师。”   “只可惜玄洲棋道不盛,即使是我们这儿棋艺最好的人,棋艺也和中洲之人不能相比,那棋艺老师教了香儿一年便说她已教无可教。”   “后来我们便托人,从中洲带了不少你们玉京棋院的棋经回来,香儿自学成才,十三四岁的年纪,整个岱郡就没有人在棋艺上是她的对手了。”   “虽不知香儿棋艺到了你们中洲人评判的何等品阶。但棋艺超凡这事,确实是我家香儿自幼就有的本事。”   “若以此论断我家香儿遭人夺舍,岂不可笑?”   温澹云亦道:“我知道,国师府的王公子是玉京棋院的首座,不到弱冠,就定下了坐照之品的棋品,仙朝人皆惊奇之。怎么?你们家公子这个年纪能有坐照之品,就不许我们家香儿有具体之品?她棋艺超凡,就是遭人夺舍?好没道理!总不能全天下就你们家公子能是天才,旁人就不能是?”   晁尹被两人这犀利言辞左右夹击,一时间竟想不到争辩之词,只因他修为不凡,从前只需一个眼神旁人就只有恭维他的份,哪里锻炼过这口舌功夫,自是说不过二人。   他不甘心道:“那她还会阵法,这你们也要说,是她自幼的本事?你们卜筮之家,如何能传授她阵法?”   温澹云忽地冷笑声,似是不情愿提起:“我家香儿与她那阵道传家的友人结伴去的十方绝境,这事你们不也知道吗?自是她这友人教她的。虽不是自幼的本事,但阵道一途,重在天分,不在积累,区区几月学成一阶阵师,亦不奇怪。”   “强词夺理!”晁尹吹胡子瞪眼。   “你没见过这等天资之人,就当没有吗?中陆三洲确实是灵秀之地不假,但这不代表天下其他十一洲就不灵秀了,如此简单的道理,前辈岁数不小了,竟也不懂?如此看来,中陆纵使有数十万里之广,也不过是一口大些的井罢了。”   晁尹初时还没明白过来温澹云忽然提起“井”字是何意,反应了半天,才明悟过来她是在暗讽他是那坐井观天的井底之蛙!   如斯可恶!竟如斯可恶!   世子早言那都梁香巧舌如簧,俐齿伶牙,尤善颠倒是非,届时指证她为夺舍之人,千万堵住她的嘴,别叫她说话替自己辩驳,只咬死定要以照魂镜验明正身才可,铁证如山,叫她辩无可辩。   如今看来,她这便宜父母口才亦是不差,竟似家学渊源。   可惜世子早交代了不许动都氏之人一根毫毛。不然他今日定要叫这两人毙于他的掌下。   “哼,不见棺材不落泪,你们愚钝至此,叫人蒙蔽,真是十足的蠢材!”   晁尹气闷摇头,真不知道那异魂有什么本事,竟哄得这对夫妻对她的身份深信不疑。   他执起那镜子,“此乃照魂镜,能照人神魂,待都梁香回来,我且拿这镜子照一照她,她自当原形毕露,由不得你们不信!到时候,你们就睁大眼睛看好了,再想想你们现在的说辞可不可笑,愚不愚蠢!”   温澹云回首看了都延昌一眼,后者隐晦地朝她点了点头。   她转过脸冷声道:“好没道理的做法,我们自家人不曾疑心我家女儿遭人夺舍,偏叫你个外人在这里言之凿凿信誓旦旦说我家女儿被夺舍了,定要拿这不知道什么来历的镜子照我女儿。说不定,帮我家验明女儿身份是假,要拿这妖镜害她是真!什么照魂镜,我看八成是摄魂镜,照了人,魂就被吸走了!”   晁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没想到还能被这么倒打一耙,他催动灵力,拿那照魂镜往自己脸上一照。   那镜中瞬时显现出了一团模糊的人形虚影,泛着淡紫色的魂光。   “看到了?没吸走人的魂魄!”晁尹心累道,“你这无知的妇人,难道照魂镜都没听说过?简直气煞老夫了!”   他又拿那镜子照了温澹云一下,“你呢?你的魂魄被吸走了吗?”   蠢到这个地步的蠢人他也是头一次见。   他忽然挥出一道灵力,将那传讯符送出的纸鹤击落,看向都延昌道:“你送书信出去是要作甚?”   自是要传信梁香,叫她先不要回来了。   可惜,这人神识太高,就是以高阶传讯符传出的隐匿纸鹤,也还是叫他轻易就觉察到了。   晁尹气得失去仪态地拍了拍桌子:“老夫若想害你们,哪用得着这般曲折手段,摁死你们不比摁死只蚂蚁简单,要不是公子百般交代……哼!”   温澹云听他这般说,就知这不能动她二人的原因,怕不是梁香的谋划,定是梁香和那王梁有约在先,这人才不敢动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因而她说话也没了顾忌,愈发大胆:“真是狗拿耗子,你既不想害我们,且早些走吧,我们也用不着你替我们验我家女儿的身份。”   晁尹瞥她一眼,冷哼一声,已是放弃说服这俩蠢材了。   他蛮横道:“用不用得着也不是你说了算,今日,这照魂镜,都梁香她照也得照,不照也得照!”   “护法使好大的威风啊。”一道清脆之声自门外响起。   晁尹见那女子坐在轮椅上,神色不动,只一双眼睛清清冷冷地望了过来,就立刻猜到了她的身份。   “你就是都梁香!”他肯定道,随即双目放光,“来得正好,可算等到你了!”   都梁香紧赶慢赶,没想到还是晚回来一步,叫王梁的人先到了,此刻听他们言语,怕是已把她被夺舍的猜测,都告知了父亲母亲。   她情知这照魂镜若是用不到她身上,那这王梁派来的人怕是也绝不会轻易回去。   这一遭,是绝对躲不过的。   既然躲不过,那也就只能赌一把了。   方才她在都宅之外感受到了几道强大的气息,知道是王梁的人来了之时,就想好了说辞。   反正神魂照出来就会是她的样子,这就是她最大的优势。   至于魂光……那就说是王梁在镜子上做了手脚。   “都梁香!看镜!”   晁尹拿出照魂镜,以灵力催动,往都梁香面前一照。 第379章 梁香三四·子独不见   都梁香朝着那照魂镜看去,只见镜中丝毫不差的映照出了她的面容。就好像那照魂镜,也和寻常镜子没什么两样。   不,还是有不同之处的。   镜中之人周身泛着淡淡的灰色光晕,想来那就是她的魂光了。   都梁香定睛细瞧,想找出这魂光之中可还混杂了别的颜色。   静看了片刻,也只见这魂光只有一色,心中顿时长舒一口气。   虽不知道为何,好在是要混过去了。   都梁香又不禁暗自猜测道,这夺舍之人魂光有二色。可是因为原身和夺舍之人魂光各不相同,所以才呈现两色混杂的情况?   她的《魂丝化生法》必须择和魂魄契合的肉身才能施展。可是因为这个缘故,她的魂光和原身的魂光既接近也相似,故而也分辨不出来呢?   与此同时,温澹云急切的声音响起:“香儿!那姓王的为了害你,他们这镜子指不定做了什么手脚。无论照出了什么,爹娘是绝不疑你的!”   都梁香微微颔首,回以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就在都梁香看似淡定自若地照着那镜子之时,晁尹也一并往那镜子上看去,瞧见镜中竟照出了都梁香的面容,不由得心中惊疑——   这照魂镜可是坏了?不然,怎么会照出此人的面容呢?难道不该是照出一团魂雾吗?   最多,也只能照出一个模糊的人形吧?   晁尹将镜子翻了个面照了照自己——   还是模糊的人形……这照魂镜也没坏啊。   “怎么会这样!”他不可置信。   都梁香嗤笑一声,抬眸冷冷看来,“那你以为会怎样?”   晁尹望着那副气定神闲的冷淡面容,和她眸中若有若无掠过的一丝讽色,竟恍然生出了一种荒诞之感。   像是她早就获悉了世子的谋划,而一切也尽在其掌握之中般。   荒唐……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他又拿那照魂镜凑到都梁香面前。   这次势必要照个清楚!   那照魂镜中,却还是清清楚楚地映照着都梁香的面容,连其周身泛出的魂光也毫无杂色。   都梁香疑惑地歪了歪头,似是有些不能理解他的举动。   “我一回家,护法使就拿着这镜子给我照啊照的,这是在干嘛?”   她眼神嘲弄,抬头去看都父和都母时,却见他们视线触及那照魂镜之上的景象时,眼中亦是一片震惊。   都梁香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风轻云淡的容色忽地一滞。   见她看了过来,温澹云和都延昌瞬间避开了她的目光,似这才回过神来一般,对着那晁尹怒目而视道:“现在你也看到了,我家香儿根本就没被人夺舍!还有什么好说,快快从我都家离开吧!”   晁尹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不死心地第三次催动照魂镜,灵力灌注之下镜面泛起涟漪般的波纹,镜缘雕琢的古老符文逐一亮起,映得厅堂内光影流转。   这回镜中所现,倒不是那张清丽而冷淡的面容了,而是一团魂雾,灰蒙蒙的魂光纯净得没有丝毫驳杂。   都梁香方才想道,照魂镜能照出她聚成人形宛如实质的神魂。但若她刻意散魂,也不知还照不照得出她的面容。   现在一试,果然,她若主动散魂,那,任是照魂镜,也照不出她的神魂之貌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   以后别的分身那里若是碰见照魂镜,倒也不用怕被分辨出来。   只是……   都梁香想起父亲母亲两人方才的神色,唇线紧抿。   晁尹检验再三,照魂镜显现出的结果均是都梁香毫无问题,铁证如山,由不得他不信。   他脸色铁青,知道这时再多言也是徒然,只得狠狠拂袖:“我们走!”   “慢着。”都梁香把人叫住,眸光幽深,“我有话要你带给王梁。”   晁尹脚步顿住,回头看她。   都梁香缓缓道:“子独不见狸狌乎?”   “走!”   晁尹听得这一言,便速速离去,一刻也不愿在此地多待。   萧鹤仙一送她回来,就见得这副场面,亦是一头雾水。   “梁香,这是怎么回事啊?”   “鬼知道……”她顿了顿,“不过听娘亲方才所言,他们竟是疑我遭人夺舍,还专门拿了照魂镜来试我的?”   温澹云走上前来,摸了摸她脑袋,“是啊,无稽之谈,莫名其妙的,也不知道那姓王的发什么癫,平白把我儿今日归家的兴致都打搅了。”   没等萧鹤仙跟着骂上一句王梁,都延昌瞧见他,面上掩饰不住的嫌弃道:“你怎么又来了。”   萧鹤仙只得讪讪赔了一个笑,半句话都不敢说。   都梁香看向萧鹤仙:“你走吧,别在我家待着了。”   萧鹤仙不明所以,小心翼翼道:“梁香,我没做错什么吧?”   “是没做错什么。但我们一家人团聚,有你什么事啊?碍眼!”   “我是这家的女婿啊。”   都梁香这时本就烦躁得很,又听见他这不要脸的言语,当即翻了个白眼。   都延昌亦是冷笑道:“我若早知有今日,当初说什么都要买一块留影玉,把那日的场面好好记录下来,你这小儿一来,就放给你多看几次。”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嘛……”萧鹤仙面色尴尬,他往都梁香的身后躲了躲,又求助地看向她。   “快滚,别让我说第二遍。”   “我们回来的路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不是同意了我陪你在家中小住一段时间的嘛……”萧鹤仙声音委委屈屈的,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就变了卦。   “哦,我改主意了,不行吗?我突然觉得,我们一家人叙话,有你个外人在,膈应。”   温澹云原也看萧鹤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这时忽然打起了圆场:“怎么说也是你友人,多添一双筷子的事,这有什么,便让他一起吧。”   萧鹤仙脸上一喜:“多谢娘……”   都梁香伸手在他腰间狠掐了一把。   萧鹤仙瞥她一眼,只好讪讪改口:“多谢岳……”   都梁香掐着他的肉旋了旋。   “多谢伯母……”他转过脸去看她,“这下总行了吧!”   都梁香却不松口,只看向温澹云道:“娘亲,我有事要同你们说。”   温澹云的眼神闪了闪,挤出丝笑容来,“那也不急于一时啊,还是先吃饭吧。” 第380章 梁香三五·心照不宣   都梁香的心沉了沉。   若说某些事她先前只有三分猜疑,现在已是有七分肯定了。   她道有事要说,就是要避开萧鹤仙,他们一家人单独叙话的意思,娘亲不可能听不懂她的意思,却非要拉上萧鹤仙,这便是不想她说的意思。   都梁香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没再坚持,她淡淡笑了笑,“那就先吃饭吧。”   都父都母皆好似舒了一口气,都梁香看在眼里,原有的打算也只好先暂时按捺下来。   筵席设在宅邸深处的静水轩,临着一池粉荷,晚风送来湿润的草木气息,稍稍冲淡了厅中留下的紧绷感。   菜肴是早就备下的,皆是都梁香喜爱的口味,精致丰盛,香气扑鼻。   萧鹤仙虽不得都家人待见,但好在脑子足够灵活,他心知梁香不是个爱吹嘘自己的,有些话她自己是不会同人讲的,便抢过话头,添油加醋把她是如何得了玄机堂的堂首,如何使一众萧氏长老刮目相看的事,一一讲来,极尽夸耀之辞。   当父母的,哪能不爱听别人夸自家孩子。   纵使都父都母面上不好高兴得太过,但心里总是真心高兴的,也乐得和他攀谈,萧鹤仙便也凭着这取巧的本事,在筵席上和两人聊得有来有回。   几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各自的近况,气氛倒也似从前一般温馨。   都梁香察觉到父亲母亲似有意揭过今日之事,竟提也不提,只作未发生过,颇有几分讳莫如深的意味。   若非早就知道了什么,现在又如何会有这般奇怪的表现呢?   都梁香刚一意识到这件事时,自是万分意外的。   她原打算以言语试探,他们到底有没有怀疑过她的身份,可现在看两人回避的态度,就知他们一定是怀疑过的。   那便没了试探的必要。   只看两人这一会儿功夫的态度,都梁香又犹豫了。   他们似乎不打算点破此事,似乎打算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下去,日后他们还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   这自然又超出了都梁香的意料。   没想到纵使父亲母亲他们可能早就知道了真相,却也还愿意将她认作是他们的女儿……也是,毕竟,近二十年日夜相伴的感情,比之血脉相连的份量,难道一定就轻了吗?   先前她担忧自己一旦暴露了身份,恐就断送了这份亲缘……原是她想岔了,是她浅薄了。   思及这里,都梁香又觉得她不能遂了父亲母亲的意,同他们一起粉饰太平。   父亲母亲已经知道她并非原主,她也知道了他们知道此事,他们亦猜到了她恐怕也意识到他们知道此事……   这么说可能是有些绕。   总之,眼下她和他们对此事都已心照不宣——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隔阂的种子早已埋下,若不由她主动捅破。即便今日因彼此不舍这份亲情而共同维持表面的平静,往后日子长了,父亲母亲又焉能疑心?   他们难免会想,她日后的亲近,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生怕暴露身份而勉强演出的伪装?   长此以往,从前纵有再多的真心真情,怕是也要消磨没了。   故而,都梁香权衡良久,还是决定捅破此事。   说。等把萧鹤仙弄走了就说。   都梁香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你吃好了?”都梁香对萧鹤仙道。   “不、不曾啊……”   “你早就筑基了,辟谷了。”   “那如何了?灵食就不能吃了吗?”   “以灵食来增长修为,岂不是揠苗助长的微末小道?”   “没听说过。再说了,就是真是如此,少食一二,亦不妨事吧……”   都梁香懒得再跟他绕弯子,直接道:“你吃好了,快滚吧。”   萧鹤仙瞪大了眼:“哪有你这么霸道的。”   “我数三个数,一,二……”   “停停停,我滚就是了,你且先说,要我滚多久?”   “一……”   “一个时辰啊,那我滚了。”   “一日!”   “好好好,一日就一日,明日我再来找你就是了。反正我也在那简陋寒酸、如卧针毡的仙舟上睡了许多日了,不差这一日的。”   萧鹤仙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说起卖惨的瞎话。   都梁香不吃这一套,淡淡地附和了声:“对啊。”   萧鹤仙气得鼻子都歪了,也不敢忤逆她,只能气冲冲地走了。   只不过一日的功夫,她那俩个小侍女又不在,想来闹不出如上回一样的幺蛾子,也许是真的有要事要与家人分说,不便叫他在场,他走就是了。   “梁香……”温澹云已有所觉,欲言又止地看向她,眸中隐有祈求之色,“不是说今日不说旁的事,就好好吃顿饭嘛,总归是要在家中住一段时日的,有什么事,过几日再说又如何了?”   “是啊是啊,过几日再说吧。”都延昌亦附和道。   纵使知道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瞧着他两人这般小心的态度,都梁香竟也不忍起来,心中酸涩不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不,只有将这件事分说清楚,我在家中才能住得安心。”   都父都母两人皆是眸中一震。   “香儿……”两人微微摇了摇头,话音才开了个头,眼中已有泪花隐现。   都梁香无奈叹息一声:“娘亲和爹爹这是什么表情?我自幼是你们教养长大的,我的脾性,你们还不清楚吗?放心吧,我不是为了伤你们的心,才定要说清此事的。”   “我若要坦白什么事,也是因为信任娘亲和爹爹,信任我们之间的情谊,才会决心坦白的,不是吗?”   温澹云点点头,含泪笑道:“是这么个理,香儿,你要说就说吧。”   “先前,我看娘亲和爹爹见到那照魂镜上的景象时,似乎颇为意外?”   温澹云和都延昌对视一眼,情知瞒不过了,便苦笑着点了点头。   其实,早在那时他们没遮掩好神情,叫梁香瞧见的那一刻,他们就知道,以梁香的聪慧,定是瞒不过了。   “如此说来,娘亲和爹爹竟是早就知道,我并非是你们的亲生女儿,而是占据了这副身体的一缕异魂?”   “不错。”   几人开诚布公,瞧梁香待他们这依旧亲近的口吻,都父都母心中那预料中的忐忑和不安竟未曾浮现,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松快。   “娘亲和爹爹是如何得知的?又是何时得知的?”都梁香不免好奇,“可是占出来的?”   都延昌摇了摇头,纵使神色复杂,眼中的慈爱亦是做不得假的。   “傻孩子,我又哪里敢占呢?若占出来,你不是我们的孩子,又叫我们如何承受呢?”   他苦涩道:“不敢占啊,从不敢占啊。”   “那你们又是如何……”   温澹云牵过都梁香的手,目光柔和地望着她。   “傻孩子,那自是因为……” 第381章 梁香三六·真相大白   “你自小就跟别的孩子不大一样,刚出生时,你就不怎么爱哭,只有饿了的时候,才假模假样地哭两下吸引我们的注意,大部分时候,你都是很安静的。”   “我们拿布偶和拨浪鼓逗你,你也好似从不感兴趣,好半天才交差似地冲我们笑一下,我们教你说话,定要说十声,你才愿意学一声,可到了你一岁的时候,你又飞快地学会了说话,什么事情,我们多教你个几遍,你就一定能学会。”   “之后你过了三岁,就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展现起了你的聪明伶俐,认字、读书、修炼……在这些事上初时你还愿意装装懵懂,后来见我们只道你聪明又早慧,不如何起疑,你便索性不装了,什么都是学一遍就会了。”   “若只是这样,我们确实也只会认为,你不过是天生聪慧了些,不会多想。”   “可是你从没有寻常幼儿的任性、无理取闹,对情绪掌控得极好。到你大了些,我们亦发现,你对世情规矩、人情冷暖,也总有种超乎年龄的理解,懂事得过了头。”   温澹云在回忆,都梁香却在审视检讨自己的行为,她左思右想,依旧不觉得这些异常足以让人怀疑起这个身体里换了个魂,总还是能用有人天生聪颖和性格如此说过去的。   她这般想着,便也出声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温澹云继续道:“是的,仅是这些证据,依旧很难让我们往你是一缕异魂的方向上去想,真正让我们起疑的,是你对自己罹患腿疾的态度。”   “从我们发现你身有残疾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一直担忧,等你长大了,记了事,发现自己不能如常人一样行走,心中会有多失望,多痛苦,多愤懑,甚至怨怼老天不公,抑或是消沉厌世,自暴自弃。”   “我们做足了准备,想了很多办法要帮助你接纳自己,预想过最好的局面也不过是,你或有一二失望,但最终还是接受了命运。可我们没想到,你对自己身有残疾之事,接受得那么坦然,那么从容,好像一早就知道这件事似的,好像天生就明白你和旁人不一样似的。”   “再后来,我们带你四处求医……”温澹云说到这里,止不住地流泪,“那时你常常苦药一碗接一碗地喝,身上被大大小小的针具扎得没一块完好的皮肤,为了避免药性要冲,有时疗伤的丹药亦不能服用,折腾得你瘦骨零丁,形容枯槁,那时,你吃了不少苦。”   “可就算这样,你也毫无怨言,有时你父亲尚会难过得在背后悄悄抹泪,你却坦然受之,再痛苦之时也不曾流露出一丝伤心和委屈。”   “而这,亦并非像是你本性坚强与懂事之故,只因小孩子再坚强懂事,遇到这种事,也难免要委屈苦闷的,你说你那时的表现,又哪里像一个真正的孩子呢?”   “桩桩件件的事凑在一起,便显出了你的异常成熟来,由不得我们不奇怪。”   都梁香了然,接道:“而一旦有了怀疑,那些曾被当作寻常的细枝末节,就会处处都显出破绽来了。”   温澹云继续道:“后来我们越看你越觉得你不像个真正的小孩子。那时,我们不免就想起了你刚出生时的情境。”   “那会儿你呼吸微弱,几近濒死,我们一度以为你……”她噤了声,差点就说不下去。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都梁香,轻声问:“是不是,那一刻,就是你来了?”   都梁香点了点头,拾起帕子给母亲擦了擦眼泪。   她将自己是个鬼修,且恰会一门复生功法的事情,和盘托出,娓娓道来。   说到这里,都梁香忽然想起一事,“娘亲去岁曾叫人移栽回家了一株龙槐,可是因为早就猜到了我是一个鬼修?”   “不错,我们初时也怀疑过你是不是一个夺舍者,可于肉身毁弃的修士来说,夺舍的机会只有一次,谁会浪费在一个病殃殃又身体残疾的女婴身上呢?想来想去,也就还剩鬼修,能通过些特殊的手段,有这附身于人的本事了。”   温澹云心疼地看着她,“那时我们便猜,你怕不是一个弱小又孱弱的鬼修,只怕意识即将消散,不然,何必附身一个残缺之躯呢?”   “后来我们多方打听,获知那月华青莲有温养神魂之用,便买了几株回来,栽在你的院子里,亦留心着那些高阶养魂灵植的下落。”   “娘亲听人说,龙槐亦有藏魂之用,也能保鬼修意识不散,助其修行。只因你这残躯不得修行,寿数无多,便想着,若能买一株龙槐回来,待你寿尽,也能有个去处。”   “谁成想,你执意要去那十方绝境搏命,爹娘那时劝不动你,又想着,你是个鬼修。纵使身死,说不定魂魄还能回来,便决心速速买一株龙槐回家,定要在秘境结束之前栽种好,给你留好后路。”   她叹息一声,想起香儿离家时,她那每一刻都担惊受怕的日子,仍旧后怕不已。   “那时我便安慰自己,只要你的魂魄能回来,也是好的,我的女儿,就算变成了一棵小树,只要还在我身边,那便也心满意足了。”   都梁香没想到母亲暗地里竟为她做了这么多打算,听到这里,已忍不住酸了鼻子,落下泪来。   她一头扎入温澹云的怀里,抱住她的腰身,闷闷地唤了一声“娘亲”。   “可我并不是你们真正的女儿,竟还叫你们如此费心……”   在一旁静静听着她们母女叙话的都延昌,一直强抑着情绪,这时也忍不住道:“傻孩子,我们将你从小养到这么大,你早就是我们真正的女儿了。只不过是,旁人都是从地府里轮回投胎过来,你没去地府走那一遭,就投胎过来的区别罢了。”   这便是他从不肯占卜此事的缘由所在,香儿是不是他们的女儿,不该由卦象说了算。   卦象,又如何能懂人的心呢。   ⚹   神魂共感,分魂本为一体。   都梁香远在中洲的另一具分身,此时也不免情绪随本体一起上下起伏,簌簌落泪。   王梁蓦然怔住。   这怎么下棋下着下着,还把人下哭了。   他鬼使神差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探出手去,想要为她拭泪。   “你……” 第382章 泽兰一二五·痴心妄想   “怎么哭了?”   都梁香挡开他的手,“不用你管!”   “那就别在我面前哭。”   “就哭就哭,”她抬起通红的眼瞪他,“看不惯你可以滚远点儿啊。”   王梁指节蜷了蜷,他缓缓收拢手指,手悬在半空顿了顿,终是放下手去,目光垂落在两人才下了一半的棋局上。   棋盘上的黑龙被不断紧气,命悬一线。   他好似也如那被扼住咽喉的困兽,每一次呼吸都要用上额外的力气,无可遁逃的窒闷渐渐漫了上来。   “是你占上风啊。”   都梁香气极反笑,抬起手背飞快抹掉了眼泪:“你以为我是你啊,小心眼到对一局棋的胜负也会耿耿于怀。”   王梁落下一子,“那是因为什么?”   眼看着黑子挣扎一下还有机会做眼净活的棋,被王梁走成了双活,都梁香立刻横眉立目:“你做什么!谁用你让着我了?”   “不是让着你……”   都梁香本也没心思下棋,随意走了几步,算了算棋,就发现对面把好几块棋都刻意走成了双活的棋形。   净活的棋,围住的地盘算自己的。   双活的棋,谁也吃不掉对方,故而谁也占据不了实空,刻意去走,自然是不划算的。   到了这时,都梁香也反应过来,王梁是故意的。   “你有病啊?真想让着我怎么不干脆直接投子认负?”   “哦,生气了。”   王梁轻轻一笑,“至少现在不哭了。”   都梁香的拳头紧了紧,抬头望着王梁那张欠揍的脸,心头火起。   他在棋盘的边缘上敲击了两下,意有所指:“这样不好吗?”   他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中流出一种复杂的柔情。   午后明亮的阳光洒进他的眼里,照得他乌沉如墨的瞳色也浅淡起来,浅得叫人好似能直直看进他的心里。   他几乎是哀恳地在看着她了。   都梁香轻易就看懂了他的情绪,倏然一怔。   她见过王梁的很多面。   即使在他最狼狈的时刻,她好像也是那个见证者。   哦,也是缔造者来着。   那时他会恨,会怒,会惧,会用他刀子似的眼睛在她身上寸寸剐过。   独独没见过他似现在这般,眉眼间淌出一种似怨还愁的脆弱。   天光此刻正漫过他侧脸的轮廓,将原本锋利的线条浸得温润。   他峥嵘的眉骨,挺拔的鼻梁,微微抿起的薄唇,每一样都很熟悉,却在通透的光影里重组得陌生了起来,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易碎的美感。   都梁香心头一颤,撇开视线,眸光掠过这满盘的棋局,忽然就懂了他的意思。   他可真高傲啊,即使是示弱妥协的姿态,也半点不肯言语,定要用这么曲折、这么隐晦的方式传达出来。   都梁香轻嗤一声,从棋罐里取了一颗子。   棋局上的双活之棋,互相包围,彼此交缠,共用着两口气,再也无法相互残杀。   黑与白,就这样安静地共享着同一片疆域,亦使自己的每颗子都“活”在了棋盘上,维持着一种看似坚固而永恒的平衡。   王梁的视线落在她执棋的手上,忽地眉心微蹙。   所谓公气,便是黑白棋子共用的、皆为之赖以存活的气。   双活之棋,之所以能达成两方皆活的局面,是因为这种棋形,谁都不能率先往公气中填子,谁先填子,谁就会使自己这一整块棋的所有棋子都失去最后一口气,要被从棋盘上提掉。   所以,这是一种博弈制衡之下带来的双活,而非真正意义上的双活。   “自然不好,不能胜,毋宁死,哪怕只是一块棋。”   都梁香迎着王梁愕然的视线,冷冷一笑,往那双活棋块的公气上落下一子。   此举与自杀无异。   她亦相当决绝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你!”   王梁愤然起身,挥袖将棋盘上的棋子通通扫落。   黑白二色的棋子争先恐后跌落在地,噼里啪啦地迸溅开来,还有几颗激射到不远处的屏风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他死死地盯着都梁香,下颌线紧绷着,显然是气得不轻。   好好好,一个两个,都这么好胜,都这么刚烈,都这么执拗,都这么……叫人恼恨!   都梁香亦不甘示弱地回瞪了回去。   也是刚刚她才知道,就如她怕自己暴露了身份爹娘就不再认她,要将她撵走,爹娘亦怕她知道自己暴露身份,害怕之下逃走离开,不再认他们作父母。   虽然这次王梁也是坏心办了好事,以此为契机让他们一家人互相解开了心结,成为了真正的一家人。但这可不意味着他在她这里,就能把他的罪行给抵了的。   若不是她爹娘都是顶好又通透的人,这会儿说不定她都已经被他害得无家可归了。   就是这么睚眦必报,作恶多端。   她这还能让他如意就怪了。   一点点如意都不可以!   还求和、求活、求存呢……痴心妄想。   都梁香眼神嘲弄,丝毫不掩饰其中的衅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王梁抵近了过来,黑眸中翻涌着暗火。   都梁香皱了皱眉,心念一动,一截枪杆已落入她的手中,将人远远地抵开。   “你做什么?”   他握住那截枪杆,往自己身前一拉,这力道带着沉沉的怒气,大得惊人。   都梁香松手也不是,不松手也不是,犹豫间就这么被他拉过去抓住了。   王梁将人锢在怀里,一掌抚上她的脸,扣住她的下巴,掰回了她偏过头去的脸,逼她看着自己。   “你就这么一次又一次地折磨我……”   都梁香被他钳制着,却没有挣扎,只是掀了掀眼皮,唇角勾起的弧度越发讥诮。   “还不都是你自找的。”   王梁笑了声,眸光冷然,自嘲似地点了点头。   对,都是他自找的。   他早就知道,早就告诫过自己,应该离她远一点儿的。   可她为什么要懂?   纵使厌恶他,宁可玉石俱焚也不肯接受他的示好,又为什么要和他这么心念相通?   叫他想放手,那手上却也好似缠满了将他拽向她的丝线。   他想推开她,可心意却不受控制。   “薛庭梧,卫琛,濮阳刈……”他念着这些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像从齿缝间艰难碾过,裹着血与锈的气味。   他目光涣散了会儿,神色茫然,仿佛在虚空中徒劳地搜寻着什么答案。旋即又猛地收紧,死死锁住她,那瞳孔深处,有种濒临碎裂的、滚烫的执拗在疯狂灼烧。   “为什么我不可以?告诉我,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对我至少公平一点点……”   他紧紧凝着她的眼睛,仿佛要从那片冰冷的嘲讽中,掘出一个答案。   “告诉我……” 第383章 泽兰一二六·你休想   都梁香笑笑,眼中恶意满满。   “那你给我磕个头吧,然后我考虑考虑。”   王梁恨恨地盯着她,只觉眼前这一幕尤为熟悉。   他蓦然一怔,已经明悟过来这熟悉之感来自哪里——那可恶的、肆意的、桀骜的笑容,和那人如出一辙。   他早知她们在某些方面上,性情相像的可怕,可他越想将两人区分开来,便越会发现,她们越是相像。   连折辱人时的狷狂得意之态,都像得可怕。   他是极珍重她的,他从没有对一个人,有这么多、这么多的耐心。   她打骂他几下,奚落他几句,就是在旁人面前下他的面子,他都可以不在意,不计较。   只因这次,他想和一个人……好好地开始。   甚至就是她不理他,也没关系,她那么讨人喜欢,爱慕者多如过江之鲫,高傲一些,挑剔一些,也是应该的。   可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独独待他这么坏!   她拿着他的真心往脚下踩犹嫌不够,还要折辱他,折磨他……偏要叫他恨上她,偏要叫他和她的关系也变得势同水火,互相敌视。   他所求的难道很多吗?他奢求过她的爱吗?他甚至不求她不讨厌他。   他只不过是求求她,不要那么难过,求求她,让他可以爱她,慰藉她……   仅此而已!   但仅仅只是这样,她也不许。   有时他甚至会觉得,或许她是恨他的。   真奇怪,怎么会有这么无来由的恨。   若说是薛庭梧……不,绝不可能是因为薛庭梧,她根本就不爱任何人,她把所有人都当作玩物,她怎么可能懂得如何去爱。   没有极致的爱,又怎么会因爱上一个人而对旁人产生极致的恨……所以,绝不是因为薛庭梧。   可若只是因为他真的有那般叫人讨厌,可卫琛又凭什么……   卫琛……他在心中怨毒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卫琛他又凭什么!   大概是叫那恨火和妒火冲昏了头脑,他居然就这么问出了口。   “卫琛也是这么扒上你的吗?”   都梁香笑了声,点了点头,颇为好心地给他解答:“对啊,他跪在地上求了我好久,求我怜惜他一下来着。”   “我看他可怜,就答应他了。”   她歪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无辜,好似在真诚的邀请。   “你也想试试吗?”   都梁香慢慢笑起来,温柔地凝着他。   如果他愿意给她当狗的话,那她还是乐得收用下来好生玩弄一番的,日后若是到了可以叫他知晓她身份的时机,她相信,到时他脸上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她的目光称得上柔情脉脉,连眼波都是暖的,清凌凌的眸子里专注地盛着他的倒影,好似他终于入了她的眼。   被她用这样的视线细细地描摹、打量,他难免心跳狂乱。   即使是他最大胆的时刻,也不曾奢望过她能对他露出这样的情态。   那眼神里满是蛊惑的意味。   他的喉头艰涩地滚了滚。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她太知道了,他要她爱他,珍视他,回应他同等的热情和爱恋……   不过是她的伪装,不过是一个眼神,就几乎足以叫他沦陷了……   他闭了闭眼,不敢再看她,拼命地试图唤回自己的理智。   想想卫琛的下场吧,她对他就很好吗?   想想她此时的吝啬吧,就是要布下诱捕他的陷阱,她也除了一个眼神以外,什么都不愿意给。   她傲慢又自负,以为这样就能驯服他,心底指不定怎么嘲笑他的无能和廉价呢。   他又怎能叫她得逞。   王梁睁开眼,神色冷戾地盯着都梁香,掐着她的脸,一字一句自齿间碾出:“你、休、想。”   “你休想!”他重复着,似是在遍遍坚定自己的信念。   “我才不是卫琛那种下贱东西!”   都梁香冷了脸色,嘲弄一笑:“你以为你还不够下贱吗?是我拒绝你的次数不够多,还是我拒绝你得不够狠?偏要一次次贴上来,碍我的眼。”   “随你怎么说。”他怎么会信她的说辞。   像她这样冷心冷肺又不安分的人,跪着爱她只会让她更加肆无忌惮,她会毫无顾忌地去沾染一个又一个的花花草草。   臣服或许能换来她施舍般的亲近,但永远都得不到她的珍重,得不到她的爱,只会随时被她弃如敝履。   他怎会如此短视,叫她的陷阱哄住。   她休想他对她摇尾乞怜。   王梁的眼睛危险地眯了一下,目光如冰冷的锥子,直刺向她。   似她这般薄情又放纵的人,就该被锁起来,好好管教。   他贴在她耳边缓缓道:“反正,你也休想我会放过你!”   他将人推倒在榻上压制住,就要吻过来。   “王梁!”都梁香又急又气地喊了他一声。   见他看过来,眼神虽还是冷的,却也听话地止住了动作,她又骄矜地提起了要求。   “不许亲我!”   王梁冷笑一声:“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你轻贱我,羞辱我,我想尽办法地讨好你,是,我就差没跪着求你了。可除了这个,我什么没做,你如我的意了吗?你不如我的意,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你再轻薄我,我就拿异火烧你了,还不放开!”都梁香虚张声势地威胁道。   实际上她也不敢真拿异火烧他,毕竟,她又不能真的伤到他……这该死的道心誓!   他缓缓抬起眼,直直地望进她虚张声势的眸子里。   那里面有一闪而过的气急败坏,有强撑的骄横,唯独没有她话语里那般决绝的狠意。   他自认有几分了解她。   以她刚烈的性情,她要是能动手,早就动手了,根本不会说出来。   这个认知像一簇火苗,倏地点燃了他心底某种积压已久的、阴暗的兴奋。   那股一直被她的冷淡和羞辱所压抑的、想要破坏、想要征服、想要看她惊慌失措的冲动,再也遏制不住。   他脸上冰冷的戾气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愉悦的神情。   他微勾了下唇角,随即那笑容的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终绽出一个癫狂又邪肆的笑。   “那你就烧死我吧。”   他抓过她的手按在他的心口上,眼底翻涌着黑沉沉的火焰,目光里燃着滚烫的侵略性。   “你以为这些日子,我就过得很舒坦吗?我的心无一刻不在火焰里煎熬,来吧,烧死我,给我个痛快。” 第384章 泽兰一二七·和平相处   他俯身贴近她,灼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耳侧,熏得她的脸也一并热起来。   她警告道:“不许再靠过来了,不然我会讨厌你的。”   王梁轻嗤道:“既然我怎么做都会叫你讨厌,那我还顾忌什么?”   “你知道的,这个讨厌和那个讨厌是不一样的。”   他分开她的五指,扣住她的手掌,瞥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目光阴晦地盯着她:“要么你烧烧看,看看能不能吓退我,要么你就任我……”   王梁两丸黑玉似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她,淬着丝奇异的光彩,探究的神色下隐隐掩藏着些许兴奋,“为什么还不动手?”   都梁香:“……”   她真的很不想说话,因为她已经有点儿意识到他会错什么意了。   她现在说什么都很奇怪。   “当然是伤了你,国师府会找我算账啦。”   “没关系,你可以说是我轻薄你,是你占理。如果你还能给我留条小命,我就说不是你的错。”   她气恼起来:“你是不是贱得慌啊,我不想伤你还非要我伤你!”   他压低嗓音,声音擦着她的耳廓,又缓又沉:“既然你这般胆小,那就活该被我……吃掉。”   他眼底深处腾起两簇幽火,连眨眼都吝啬,贪婪地凝视她每一次细微的反应。   瞧瞧她吧,对她百般纵容时她不屑一顾,只有对她狠心起来,她才会识时务地露出一些惹人怜爱的情态。   他的唇落下来,都梁香偏头躲开,气呼呼地呵斥他:“都说了不许亲我了,你耳朵聋啊!”   “听见了,但我现在不想听你的,怎么办?”他吻过她的颈侧,湿漉漉的吻绵延向上,一路吻到她的耳根,话声含混,嗓音低哑而危险。   都梁香眨了眨眼睛,认真道:“你之前都会听我的来着。”   王梁呵笑了声,似是在嘲笑她的天真,他的黑眸亮得惊人,颈上的青筋鼓凸得明显又骇人,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昭示着他的兴奋和热切。   他已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了,攥得她指骨生疼。   “所以是我错了,我就不该那么有耐心。”他微眯了下眼,死死地盯着她,“我一直在等你靠近我……可我发现,还是现在这样比较快。”   都梁香心底亦呵笑了声,都叫她拖到现在了,那就说明她还能继续拖。   他还是很在意她对他的看法的。   所以只要给他一点她会对他转变态度的希望,他就会乖乖听她的。   她眼神软了软,定定地瞧着他,“可我心里都记着你的好的,我知道你待我好。”   “哼,你光记得有什么用,还不是个没良心的。”   “我只想把你当师兄看待,不想发展出什么奇怪的关系。”   “撒谎!”王梁冷笑着看她,根本不信她的说辞,“你一共才叫过我几回师兄?”   他扣着她手掌的拇指暧昧地摩挲过她的手背,幽幽道,“而且我们同在一师门下,也耽误不了什么……”   都梁香编好瞎话只需要几息的功夫,她说得情真意切:“因为我本来是有点儿讨厌你的,你每待我好一分,我就少讨厌你一点,不叫你师兄是因为我还没有完全不讨厌你……但就算我不讨厌你了,这也不代表我必须要用男女之情回报你啊,所以我们不能这样。”   王梁看着她的唇瓣一开一合,只觉忍得额角都隐隐作痛起来,偏偏她还尽说些叫他不爱听的话。   “凭什么呢?我比你那些又蠢又贱的东西们又差在哪里了?凭什么我们不能这样?”   都梁香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就想笑,她绷住面色,假作认真道:“因为他们都可以容许我有旁人啊,但你……好像不行,我不喜欢别人限制我,所以我们还是只做师兄妹就好了嘛。”   王梁皱眉看她,“你没事儿要那么多男人干什么?”   “你管我!”都梁香说完好像意识到自己这时不该这么硬气,语气软软地说着更挑衅的话,“情人越多越气派嘛……”   王梁气笑了。   他恨恨地掐过她的脸,咬牙切齿道:“我看你真的是放纵太过,尤为地缺乏管教。”   都梁香这会儿根本不怕他,她发现耍他还挺好玩的。   她眨着湿漉漉的眼睛,神色认真:“那我也让你做我的情人,你可以和我别的情人们和平相处吗?”   “你做什么美梦呢!”王梁逼视着她,只觉这话仅仅是过了遍耳都很荒谬。   “你看,不行吧。就是因为知道你不行,我才一直拒绝你的。”都梁香无辜道。   察觉到他钳制她的力道松了松,也放开了她的手,她挣扎着就想离开,却又被他拽了回来紧紧抱着。   他的胸膛起伏着,显然余怒未消。   半晌,他才在她头顶冷冷开口道:“你只能有我一个,我也只会让你只有我一个,旁的,你想都不要想。”   都梁香安安静静地仰头望他。   他皱起眉,“你这是什么表情?”   “嘁,你也做梦。”   他眉梢一挑:“你觉得我办不到?”   “你不准动他们,你要是动了,我会生气的,很生气很生气那种哦。”   都梁香拽了拽他的衣襟,“答应我嘛。”   真别再给她捣乱了,他在她这里捣的乱已经够多了。   她这都算求他了。   “呵。”王梁冷淡地瞥开脸,不置可否。   他眸光幽幽地望着窗外出神。   纵使一百个不情愿,但……   他微眯了眯眼,心道,就算不动那些人,他也有办法把那些碍眼的人一个个从她身边剪除走。   都梁香见他不应,只好退而求其次道:“那你再等个几年好不好,等我玩腻了我会抛弃掉他们的,你不要着急嘛。”   王梁猛地垂眸看向她,目光直刺过来,俊秀雅致的眉宇拧作一团。   他听此言本该是开心的,可他知道卫琛有多喜欢她,喜欢她到失去了自我,百般作践自己,这样的情谊也换不回她一点良心,他竟陡然生出一种物伤其类的悲愤之感。   “你怎么可以这么花心、滥情,又薄幸。”他捏着她的脸,恨怒道。 第385章 泽兰一二八·让我看看   都梁香把嘴一撇。   心道,嘲讽他痴心妄想没机会他不乐意,暗示他有机会他也不乐意,真是难讨好。   “可我本来就是这样的啊,我又没骗你,不是你非要喜欢我的吗?”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生气,是我花心惹到你了吗?你难道不是在恼恨我没有钟情于你吗?难道我专一地喜欢上旁人,你这会儿就不会无理取闹地指责我了吗?”   她眼神轻蔑,轻嗤道,“明明是你贪心。”   话说,要不是卫琛非要缠着她,勾引她,她还可以把她专一的形象维持很久呢。   都是这群坏男人的错!   他钳着她脸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却又在她微微蹙眉的瞬间像是被烫到般松开了力道。   他轻呼出几口郁气,缓了缓,微笑着看她:“不是你在哄我吗?这批旧人不喜欢了丢了,过几年再换一茬新的,是不是?”   都梁香的脸红了红。   哇……他也太聪明了。   他要不说,她都想不到还能这么钻空子。   这也太幸……咳,她会这么说当然只是因为,薛庭梧现在对她来说太重要了,她才没有王梁想的那么龌龊。   不过气氛都到这儿了。   都梁香只好点点头,试图劝他悬崖勒马,“对啊,流水的情人,铁打的师兄嘛,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吧,当我的师兄待遇可比当我的情人好多了。”   “谁要当你情人了?”王梁冷冷一笑。   都梁香面色一喜。   太好了,终于说通了。   “那还说啥了。”   她扯开他的手,刚和他离远了些,又被他抓回来抱住。   都梁香没好气道:“好好好,抱抱抱,烦死了,粘人精。”   这是第几个粘人精了……算了,懒得数。   “我不是说通了吗?”   “说通什么?”   “你不是不准备当我的情人了吗?”   王梁望着她,薄唇缓缓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   她还以为能甩脱掉他呢,真是天真。   他垂下眼,目光沉沉地笼罩着她,声音却放得极轻:“不是告诉过你吗?我不会放过你的。”   都梁香翻了翻眼珠。   这种送上门来的男人真的要不得,一个个都跟有病似的。   恣肆的恣肆,变态的变态,专横的专横。   还得是她自己挑的人品好些。   看看人家薛庭梧,看看人家濮阳刈。   王梁看她移开了视线,心底生出一股不适来。   就知道她心底是很不屑、很不以为意的,叫她方才那样专注地注视过了,这下就是她人已在他怀里,只是不看他也叫人觉得难以忍受。   他扳过她的脸,迫使她只能看着他。   他笑了笑,温温和和的语气,“我们可是要成婚的。”   都梁香见过他惯常虚伪的笑,这会儿瞧着他这笑倒疏朗得很,把他端丽俊美的容色展现得淋漓尽致,本该是很叫人有好感的。   偏偏这清清淡淡的笑,也让她觉出了几分毛骨悚然的意味。   她探出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没发烧啊,怎么说胡话了?”   她关切道:“去找鸩玉给你看看癔症吧,啊。”   王梁攥着她的手,放在他颊边轻蹭了蹭,声音轻柔,“不信吗?”   “从小到大,但凡是我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最多,也无非是时间长短的区别罢了。”   他眼神渐渐变得激切,身上的筋络也亢奋得一跳一跳着。   都梁香感受到腰侧传来的异样,无语地睇了他一眼。   她作出认真的样子,好奇问道:“所以你没有拿到十方绝境的境魁,是因为你不想要对吗?”   王梁的脸一黑。   都梁香哼哼了两声,语调不屑,“口气大得好像自己真挺厉害似的。”   他几乎是咬着牙迸出一句:“只除了那一件!”   “这种事情呢,有一,就会有二。”都梁香诚恳道,“你要学会习惯失败哦。”   “你非要惹我是不是?”   “你都不干人事了,我讥讽你两句怎么了?想让我好言相向,你先放开我啊。”   王梁哼了声,这就不言语了,安静了没一会儿,鼻梁又蹭了过来,呼吸越来越重。   “那你骂我吧。”   都梁香听他这般说,就知他要作妖了。   心里不舒坦没什么,就要弄到实惠是吧?她还当他多受不了旁人的讥讽呢。   “亲亲亲,就知道亲,好啊,来吧,老娘也不差多你一个男宠,反正你也有几分姿色。”   王梁动作一顿,忽盯住她,心跳漏了一拍。   “你认真的?”话一出口,他就发觉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为了那一点旖旎的亲近,他的耳朵里甚至自行滤过了她的羞辱之语。   他的脑袋好似钝住了,钳制着她的力量不由得松了松,就待他疑心起,她是不是在故意骗得他心神恍惚好逃离他时,却见她已解起了他腰间的革带。   王梁忙按住她的手,从脸颊到脖颈红成一片,眼中有惊也有怒,“你做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都梁香抬头看他,理所当然道,“验货啊。”   “就这么验?”   他的脑子好似愈发转不动了,居然问出了这么个蠢问题。   “不然呢?”   王梁羞愤交加,耳廓瞬间烧成半透明的红,他呵斥她:“你也太轻浮了!”   都梁香双手叉腰白了他一眼,“你抱着我亲就不轻浮?我只是看看你就轻浮了?你做人怎么宽以待己严于律人的。”   他越是羞耻,越是拦着不让她看,她还就非要看了。   反正她行事的准则就是,王梁不想让她干的事她偏干。   “你不……”   都梁香不想听他废话,在他腰侧拍了一记,惹得后者忙握住她的腰,克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你这会儿装那么羞怯干什么?刚才都抵我半天了!”都梁香毫不留情地揭穿道。   他死死咬着下唇,颈侧血管突突的狂跳,每一下都重重捶在紧绷的皮肤上,他紧盯着她,试图看出她的真实意图。   忽地,他福至心灵道:“你在以退为进是不是?”   她一向狡猾,又善用计,定是在故意恫吓他,都梁香眨眨眼,“嗯嗯,是吧是吧,那你不要拦我哦,反正我也不敢真的看。”   嘁。   她睡都睡过两个了,区区一个小王梁,有什么不敢看的。   ——   5400件→5900件礼物加更,送慢点儿啊我的老天。 第386章 泽兰一二九·真是慷慨   王梁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时松时紧,指尖陷入她温热的皮肤,又像被烫到般微微弹开。   他从未在人前袒露过身体,何况她要看的还是那等地方……   偏偏她眸光清亮,毫无狎昵之意,带着纯稚又无辜的好奇,反倒让人更觉得难为情。   只因她越这么看他,他的心潮越是澎湃难平,落在身体的反应上,便是愈发显出些卑污与放浪来。   一阵难言的羞耻漫上了他的心头。   他更不知到底该不该阻止她。   若叫她验,听听她这用词吧,根本就是把他当个玩意儿似的轻慢对待,这时遂了她的意去,她日后对他哪还有半点尊重。   若不叫她验,又显得他多心虚似的,叫人平白疑心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都梁香瞥了一眼他绮靡生艳的容色,秾长的眼睫微微垂落,恼恨又痴缠地凝着她,雾蒙蒙的眼掩去了他素日里的凛冽和阴寒,只剩一片全然无害的可怜。   她原打算只看这一眼,谁知道看了一眼之后又是一眼。   就像抛却了坚硬外壳的蟹,露出内里的柔软,便容易叫人生出些想蹂躏摧残的恶劣心思来。   一旦眼前的人模样开始变得陌生,本性中对美的欣赏和渴望就变得蠢蠢欲动。   她微张了张唇,心跳有些凌乱,手指也有些痒。   ……可这是王梁啊,都梁香忽然想道。   王梁眼见着她的眼神逐渐变得脉脉,又愈发凑近了他,简直以为她要吻他了。   孰料,下一刻,她却眨了眨眼睛,先前眼中那溶溶如春水的柔和转瞬就消失不见,化为一道恶劣的鄙薄来。   “扭捏什么?你那弟弟就比你放得开多了。”   兜头一盆冷水泼下,凉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王梁羞愤欲死,双眼喷火,恨不得直接掐死她了事。   他千不该,万不该,叫她知晓他对她的心思,他那么爱重她,她却只会把这视作羞辱他的筹码。   她惯是知道如何激怒他的,她知道他真正在意什么。   寥寥几语,就能直击他的弱点,叫他怒,叫他痛。   这是她对他轻薄她的报复。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   他们的关系好像就只有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永远争斗不休、互相欺辱相恨这一个选择。   每每靠近,都似披着荆棘在触碰,叫欢欣里裹挟着芒刺,蜜意里掺杂着鸩酒。   王梁按上她的肩,掌下力道大得惊人,捏得都梁香吃痛地皱了皱眉。   “少拿我与他作比!”   都梁香却对肩上的痛楚置若未觉,愈发靠近了他。   凝着眼前之人熟悉的眉眼,那张向来骄横的面上划过一抹受伤,他眼帘轻阖,似想藏起眸中的惊痛之色。   可这是王梁啊。   同样的声音又在她心底轻飘飘地响起。   带来的却是与先前截然相反的鼓动。   若叫旁人臣服于她有什么意趣,若叫旁人在她身下展露这般脆弱动人的情态,那滋味想也不过尔尔……   反倒是让那从来都高高在上的王梁,骄矜自负又深恨于她的王梁,任她亵玩狎弄,那才来得有趣不是吗?   说不定,他也会像卫琛一样乞求她,屈从她。   还有什么事情,比在蒙骗之下,向仇人俯首乞怜来得耻辱呢?   都梁香轻轻绽起一个笑,清冷的眉眼如新雪开化,温柔地看向他。   他只是还需要一点引导,一点鼓励,一点蛊惑。   他哪是痛恨与旁人作比呢?他只是恨比不过旁人罢了。   她牵起他的手,合掌握着,脸上多了几分认真之色,“可是,我发觉我好像还是喜欢羞涩矜持一些的呢。”   “卫琛太放浪了,像你这样矜重又端雅的男子……”她微低了低头,似有些害羞,“才叫人……”   “先前是我不识好歹了,现在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见到了喜爱之物,又渴盼地征求着他的同意,所求之物甚至还是他自己……   他身下本就痛得厉害,又听她这般言语,只觉魂灵都轻了几两,飘飘欲登仙。   她方才还那样轻蔑地辱了他,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叫她如愿的。   都梁香握着他的手,轻晃了晃,柔柔地请求,“答应我啊。”   这一刻,王梁突然又恼恨起她来。   恨她为何偏要这般堪称彬彬有礼地请求他。难道她就是待他放肆一些,他还会同她计较不成?   她明明知道,还定要问。   既衬得他先前强迫她的举动很是品行低劣,又不留情面地撕开了他待她毫无原则可言的伪装。   她是那么可恶,对他的默许故意视而不见。   “不可以吗?”   见他许久不言语,她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那将星星和他一起盛进去的眸子黯然下去,让他的心尖都酸楚又酥麻地一颤。   他勾了勾她的指尖,强忍着那股羞耻之意,极轻极浅地“嗯”了一声。   “谢谢你,你真是慷慨。”她的脸上漾开轻快的笑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王梁的脸又羞臊地热了热,心中不由暗恨,她到底在干嘛,做出这一番守礼的姿态……这又哪里是她的本性了,分明是在故意耍弄他。   但……   她这样的表现好似才是真正的珍重与喜爱……   太要命了。   哪怕这八成是她装出来的。   就是知道这个事实,他亦是没出息地期待起来,身体里似落满了蚂蚁,在他这一处啃噬一下,那一处啃噬一下,痒得他愈发难受。   都梁香靠近了他。   他本是跪坐得很端庄的。   出身高门,挺拔规矩的仪态刻进了骨子里。   但她要是想和他靠近到有些越界的距离,他就不能这么规矩地跪坐着。   都梁香用自己的膝盖将他的双腿离分开来,极近极近地贴到了他的身前。   王梁五指紧攥,这个姿势让他觉得窘迫又不安。   可他又不能将那快要落进他的轮廓里,似小鸟依人般贴进他怀里的人推开。   只能惴惴以待。   都梁香将他的手放在她的腰侧,再次请求道,“你扶着我,好吗?”   他艰涩地“嗯”了一声,痴缠的目光落在她红艳艳的唇上,心底一声接一声地咒骂着她,不知她到底在磨蹭什么。   他又止不住地想,她是不是在耍他,她肯定是打算在他最期待的那一刻退去吧?   如果是这样,如果她胆敢这样耍弄他,他一定不会再对她心慈手软……   他几乎就要不管不顾地扑上去,脑海深处却适时地有道缥缈如烟的声音如紧弦绷起:   我还是喜欢羞涩矜持一些的呢。 第387章 泽兰一三零·拖到明日   王梁忍了忍,就见她皙白的面容在他眼中越放越大,直到他能看清她脸上细细的绒毛。   她纤巧的鼻尖几乎要触到他,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花瓣一样柔软的触感落在他的脸上,随后是细细的舔吻。   他侧了侧脸,就要去寻她的唇,却被她捏着下巴阻止住。   他很想质问她为何出尔反尔……哦,不对,是为何没有践行她的请求,却又舍不得这一刻她待他的亲昵。   便也没在这时做多余的事。   居然不是为了耍他……   说到底,她待他,或许,也还是一两分好感的。   那湿漉漉的吻细密地在他脸上滚过,时不时被叼进去小块脸上的嫩肉,尖牙碾磨着他的肌肤。   他感觉这一点儿也不像亲吻,倒像是初生的小兽在不熟练地啃咬撕磨着它的食物。   她好像在品尝他。   不过不管是什么……   她凌乱的亲吻把他的心绪也搞得凌乱一片。   他喉中的干渴比那沙漠中的旅人还要难耐百倍。   他的眼中开始泛起焦灼的水汽,唇瓣动了动,又想侧过脸去吻她。   察觉到他这细微的动作,都梁香亦用了用力,不让他转过来。   “为什么……”他不解又气愤。   “因为是你答应了我可以亲你啊,我可没答应你能亲我,所以你不许动。”   王梁没心思去思考这其中的区别,将她的手指往他唇上按了按,明示她的粗心和疏漏:“还有这里……”   “那里不亲。”   “凭什么?”   “你管我,我想亲哪里亲哪里。”   王梁被她亲出了满身的火气,燥郁的心绪随着滚烫的血液在身体里奔流乱窜,偏偏寻不到合适的纾解之处,堵得他每一处的血管都胀痛不已。   都梁香放开他,规规矩矩地退到一边坐好。   “我亲好了。”   他看着她舔了舔唇,好似在回味,神色有丝丝的餍足,低眉敛目的,看起来乖巧极了。   她就这样糊了他一脸口水,旁的什么也不干,就离开了,面上不见半点旖旎的颜色,举止用膳一样的认真规矩。   她就差再补上一句“多谢款待”了。   只是这样,竟也无端地叫人觉得色气,惹得他喉中干渴更甚。   王梁简直要气晕了。   他乌沉的眼不善地看过来,“你故意的是不是?”   都梁香露出困惑的神色来:“故意什么?”   心底却是哼了一声,亲美丽的脸蛋和亲讨厌的人怎么能一样,他还以为她会和他接吻吗?   想得可真美!   至于他有没有满足关她什么事,他憋闷死才好呢。   王梁一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将人按向自己。   都梁香忙伸出一指,抵住凑过来的唇,“喂喂喂,干什么,又想强来吗?”   她神色责备:“不是刚教过你了吗?你怎么还这么无礼。”   说罢,她又亮着眼睛期待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鼓励。   王梁狐疑地瞥她一眼,耐着性子学着她的方式问道:“我可以亲你吗?”   都梁香很坏地笑了下,“那当然不行啦!”   “你耍我!”王梁怒不可遏,那股想把她掐死了事的念头愈发深刻。   “我耍你什么了,我有本事叫你同意我的请求,是我的本事,你没本事叫我同意你的请求,你得怪你自己笨啊。反正,你不经过我同意就亲我肯定是不行的。”   她眸光狡黠,和她鲜妍明媚的容色相得益彰,耀目得叫人挪不开眼。   他恨她恼她怨她,可也不得不承认,就是她这慧黠灵动的模样,古灵精怪的性子尤为地吸引他。   她把这些手段施展在他身上,他固然气恼,心湖却也被撩拨得似时时有劲风刮过,一刻不停地泛着涟漪。   “你又舍不得伤我,我强迫你就强迫了,你又能如何?”他轻笑了下,傲慢十足的言语偏叫他说出了丝暧昧的意味。   都梁香撇撇嘴。   狗屁,她才不是舍不得伤他呢。   “那我就不会信任你了,像刚才那样的请求就再也没有了哦。”   王梁静静地瞧她,目光沉沉地压过来,良久,终是移开了视线。   “你走吧。”   都梁香懵了懵,环顾了下四周,“这是我的居所啊。”   王梁咬着牙:“那你也走!快些!”   “你要干吗?”   “你说呢?”   “哦。”   都梁香刚走了两步,又迈步回来,神色严肃:“我不大放心你,万一你在我屋子里乱来怎么办,我得看着你。”   “你以为我要干什么?”王梁怒极反笑,“我不过是要念几遍《清静经》罢了。”   “那我在你可以念啊。”   “你要是在,那我念起来还能管用?”   “也是哦。”   都梁香又要离开,王梁听见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深呼吸了几息,正要掐诀念咒,以图排除杂念,安定心神。   就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淡雅香气萦绕在他的鼻尖,初时他还以为自己杂念未消的错觉。直到他实在觉得那香气存在感强烈,好似她还在这里似的,疑神疑鬼地回头一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却见都梁香正屏息凝神地站在他身后。   都梁香被抓了个正着,也不尴尬。   “还真是在掐诀念咒啊。”   王梁额角突突地跳,显然是气得不轻:“你以为呢?回马枪也杀过了,这下可以走了?”   她看着他。   王梁紧锁着眉,不知她又是搞哪一出,就见她的视线慢慢下移……   “你真是够了!”   这下他真是想好好教训她了。   都梁香凑过来拉扯他的衣袍,振振有词:“说了今日要验货那就不能拖到明日的。”   “你非要看这个做什么!”王梁恼羞成怒,攥着她的腕制止着她的动作。   “这决定了你下回再突然抱我,我是勉强让你抱一下,还是干脆以后看见你就离远点儿。”   她的眼睛澄澈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瞳仁像浸在清水里黑葡萄,认真的神色不似作伪,偏偏说出来的话……透着些叫人面红耳赤的狂放。   都梁香一副狐疑的表情:“你这么激动又百般阻挠的是因为太……”   “闭嘴!”   王梁知道她在用激将法,却也不得不中这个计。   总之,有些事是不能……不能不去证明的,不然某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从此就会故意用她不实的臆测,在他面前得意洋洋地奚落他。   都梁香感觉到钳在她腕上的力道松了松。   她心底得意地轻哼了声,三两下就扒开了王梁层层叠叠的衣袍。 第388章 泽兰一三一·不满意   空气凉凉地贴过,那是一种毫无遮蔽的凉。   王梁紧攥着自己衣袍的衣角,指骨用力到发白,羞耻到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他越想说服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强抑着自己平静下来。可纵使面色屈从于意志力变得淡漠矜持,可世上也总有不听调也不听宣的悖逆之辈。   她扒拉衣袍的动作看起来和刨土的土拨鼠没有区别,憨实又专注。   她这不合时宜的清正之感,倒衬得在欲焰里挣扎的他愈发惑乱和沉湎。   她挨得近,鼻尖也挨得很近。   或许并没有那么近,但在他渐渐恍惚错乱的目光里,他觉得她挨得实在是太近了。   只差他微微晃动一下,就能触到她似的。   这个认知让他的神思越发冥迷混乱,狂放的心绪激荡,他的心剧烈跳动着,近乎热切地跳出来。   他的形骸是不羁的,是狼狈的。   而以这样狼狈的姿态暴露于人前,便又带来更深一层的羞耻。   而这羞耻到了极点的情绪,也催生出一种振奋与狂热的刺激,让他的头发丝都跟着激动地颤了颤。   虞泽兰,虞泽兰……他在心底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恨恨发誓道,今日之事,他日后绝对会叫她付出代价的。   绝对……   孰料都梁香只是定定地瞧了两息,似是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又瞧了两息,便似埋土的小猫,忙不迭地把衣袍给他叠了回去。   她人退得飞快,转瞬就窜出去三尺远,像在躲避什么脏东西。   她直愣愣地站起身,在王梁面前鞠了一躬,歉意很是真挚的,“真是对不起啊师兄,今天冒犯你了,你就当今天的事情都没发生过吧。”   她转身就走。   密密麻麻的飞剑发出乒铃乓啷的声响,一口口插在都梁香身前的地面上,将屋门处堵得密不透风。   一道切齿愤盈的声音,蘸满了怨气,在她背后阴恻恻地响起:“虞泽兰!你什么意思?”   王梁怒火填膺,名为理智的弦根根崩断。   她不满意。   她居然不满意!   她凭什么不满意?   “不是跟你道过歉了嘛。”都梁香背着身,委屈道。   早知道方才就不该色心大发,决定给他些机会了,就应该拒绝得再干脆一点的。   王梁裈裤的系带都未来得及系,郎当着就大步走了过来,将人抓住。   “你以为这事情就能这么完了?”他本来就燥郁烦闷,身子闷痛得不舒服,叫她这么一气,更是头晕目眩,差点就站不住。   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攥握住了她的手腕,今天要是叫她跑走了,事情才说不清楚了。   他低低笑起来。   那笑声莫名叫人发憷。   “虞泽兰,好啊,合着你在这儿等着我呢,是不是?偏这时故意作出一副嫌弃的表现来,好折辱我,是不是?”   他阖眸缓了缓,压下了将人抵住施为,以报复她轻慢他的邪念,心头依旧怨愤不已,字字都被念出了似能淌出毒液的分量。   “你今日就给我好好说清楚,你到底哪里不满意?你若说不清楚,就给我一直看,一直看,看到你能说清楚为止!” 第389章 泽兰一三二·太丑了   饶是知道她很可能是在故意耍自己,并不是自己真的有什么问题,王梁的心还是某个瞬间猛地坠了下。   陡生出一股担忧和畏怯来。   他忍不住想道,就是他没见过旁人的,却也知道世人穿衣总要把那处遮掩得严实些,不叫人看出来,才是正理。   以他每次穿衣总要在整理上颇费些心思,才能行走坐卧如常,才能端庄而不失礼数的状况来看,怎么也不该是那比不过旁人的水准……   王梁想到这里,已是羞恼一片,深恨自己为什么竟这般审视比较起了自己,都怪虞泽兰……   可恶,竟如此可恶。   每每对上她,就总叫自己占尽下风,狼狈不堪,他不是早告诫过自己,要离她远点儿吗!   怎么就、怎么就那么放纵自己,那么不知克制,那么贪心,那么沉迷……一次次上赶着来她这里自讨没趣。   还成了个畏手畏脚的懦夫,纵有百般手段,也不敢对她使出。   他扯了一下都梁香,“说话!”   后者只是老老实实地缩作一团,默不作声。   他冷笑了声,“这时知道装死了?晚了!”   他早就叫她气昏头了,便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的了,“说不出来是吧?没关系,定是方才没看清楚,你都说我是个慷慨的人了,再给你看会儿又何妨。”   说罢,他一手就要去撩自己的袍角,都梁香忙捂住了眼睛。   “不看不看!”   都梁香有些烦,“我说还不行吗?太丑了!你太丑了!”   呜呜呜她的眼睛都不干净了,都这样了她还给他道歉呢,他有什么不满意的。   王梁脑中轰地一声炸开,撩袍角的动作一顿,没料到是这么个原因。   他不自在地又将自己严严实实盖好,因愤怒而透出些薄红的脸,此时温度更是急剧上升。   “男子……都不大好看,你和卫琛欢好都欢好过了,岂会不知?”   都梁香撇撇嘴。   那丑也是分等级的,常人都是一般丑,就他是丑得不得了啊。   她的目光游移,瞥向窗外的花树,每一瓣都舒展出玉的温润与绸的纹理,晕染着恰到好处的浅绯色。   这是开得好的花。   偏有些丑物,如那树根蜿蜒虬结得狰狞。   再说了……   “卫琛很好看啊。”   简直是很好地抚慰了她被萧鹤仙把家中那些个男宠都撵走的郁闷。   卫琛肤色生得白,有玉郎之称……那有些不常晒太阳的肌肤,泛着桃花一样的淡粉,娇艳欲滴的,也很正常嘛。   怎么王梁也长得白白的,却没继承这个优良的特质,他俩不也是血亲来着嘛。   都梁香奇怪道:“你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吗?你居然没见过卫琛……吗?”   王梁气极反笑:“我们俩个是自小一起长大不假,但又不是一起赤条条地长大!我无事乱看他做什么?”   “哦。”都梁香应了声,嫌弃道,“反正你就是很丑,让你亲近我,简直就是玷污我,以后不许碰我了哦。”   他被她这番言语激得那些个阴暗的心思,破笼而出似地往外冒。   她越不情愿,那要把她染脏的邪念就越清晰如刻。 第390章 泽兰一三三·美好之物   他眼睫垂下,目光落在他紧攥的腕上,那一截手腕白生生的,泛着莹润的光泽,线条圆融流畅,摩挲起来也有着如玉的触感。   自是美好之物。   而他呢……   他的视线好似透过了那层遮蔽,眼前显出乌乌的紫来。   思绪沉入了幅水墨氤氲的山水画卷。   一棵老树,树皮上的褶皱工笔细细地描勒开。   其貌不扬,鄙陋得不堪入目。   若说是玷污她,却也恰如其分。   可一想到若是这样的自己能将她玷污……   那截皓腕白得晃眼,一晃一晃的,似晃进了他的心里,被他抓住的那只手也又白又嫩,五指纤纤,也不知若是……他艰涩地吞咽了下。   他抚过她柔软而温暖的掌心,眼前恍惚一片,分不清真实与虚幻的边界。   只看到了那深沉的紫泼彩在素白的底上,渗化在一起。   他呼吸一紧,手下便愈发没了轻重来,都梁香被他攥得一痛,刚要呵斥他,就瞥见了他那由涣散转变向滚烫的眼神。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瞧见了自己的手,余光忽又瞥见一点突兀的衣料。   “不行,绝对不行啊,王梁,你听到了没有!”都梁香几乎要尖叫了,急急地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王梁猛地紧抱住她,火热的胸膛覆上她的脊背,严丝合缝地贴近了她。   他俊黑的眉难耐地蹙着,发出了一声骚媚的哼声。   “王梁!”   他的唇贴上她的脸颊,细细地蹭,琅琅如玉石相击的声线融进了粗粝的哑,透着丝色气,“气什么?你的衣袍会赔你的。”   都梁香曲膝就要踢他,王梁最近被她偷袭惯了,对她的路数很是熟悉,见招拆招,没费多少功夫就把人按在地上压住。   “十步之内,好像还是我比较厉害。师妹近日修行懈怠,这时受制于人,是不是也算活该?”   “我还会控剑之术的,可不是打不过你!只是不想罢了!”   他嗓音柔和,“师妹的心可软啊。”   “怎么办呢?若是对坏人心软,就要自食恶果。”   “因为坏人可不会心软。”   说罢,他俯首下来。   “不行!”   都梁香瞪着他,眼神里拒绝之意明显。   王梁喉结微动,强逼自己压下对她的渴望,喟叹一声:“不行就不行吧。”   总归是离她更近了一步,徐徐图之便是,他总不至于这点儿时日都等不得。   他摸了摸她的鬓发,就要起身。   都梁香却拽住了他的衣襟,把他往下拉着。   他错愕地看向她。   她却将鼻尖凑了上来,轻轻贴了贴他的,暧昧地暗示着。   她……   王梁的心咚咚直跳,很难说清此刻是什么感受,只觉一股莫大的愉悦,直直地从头顶蔓延至脚尖,这种熨帖的感觉带给他的餍足,甚至远胜方才的一切……他的心头荡开柔和如春水般的涟漪,蓦然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他将唇覆了上去,就见她脸一撇,吐出一声熟悉又恼人的“不行!”   王梁双臂撑在她脸侧,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眉梢不悦地挑起。   都梁香挑衅地看着他。   他捏住她的下巴,双眼微眯了下:“你今日是成心要我对你用强是不是?” 第391章 泽兰一三四·说话啊   都梁香:“我试一下嘛。”   “试什么?”当然是在试他听不听话啦。   她的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待他的态度亲昵又自然,“然后我发现你还挺值得信任的嘛。”   “呵。”王梁淡淡道,“我倒是有些后悔。”   后悔对她有求必应。   都梁香将他拉扯下来,翻身骑坐在他身上,眸光狡黠,“我们再来一次。”   她吻上他的脸,绵长的吻渐渐游移到他的唇角,她轻轻舔了一下。   王梁呼吸蓦然粗重,他阖上眸,在心中难捱地数起了数。   一,二,三……   直到他觉得自己数得够久了,而她还在亲昵地磨蹭着他,他终是忍不住地又将唇送了上去。   都梁香倏地退了开来,对着他摇了摇头。   王梁生起气来,“不是没说不行吗?”   “是要说可以亲才可以亲哦。”   “把戏可真多。”   “我是在教你懂礼貌,太强势的男子是不会讨人喜欢的。”   王梁心道,他可以等,他自是个有耐心的人。   这一次,他自不会叫她再蛊惑了去。   两人耳鬓厮磨了良久,久到王梁甘愿承认自己是个没耐心的人,握着她的脸恶狠狠催促道:“说话啊。”   “说什么?”   “说可以亲。”   都梁香哼哼两声从他身上起来,“哪有那么好的事。”   说罢,她就不再理他,坐到镜台前,对着镜子拆了发簪,整理起已有些散乱的发髻。   王梁撑起身,盯着她纤薄的背影,胸口那股不上不下的气郁结得更深了。   他走到她身后,镜中映出两人身影。   他衣衫微乱,眸色沉沉,瞥见她嘴角还噙着一丝未褪尽的狡黠笑意。   “你又耍我?”他紧锁着眉,“对卫琛你也有这么多繁琐的把戏吗?”   “他自然不用,他又没有强迫过我,而你——老做些让人害怕的事情,为了能多信任你一些,我才要多试探几次嘛。”都梁香柔柔笑起来,说得煞有其事的。   她轻叹一声,幽幽道:“既然你这么想亲近我,我愿意给你这个机会。所以我才想多信任你一些啊,你却道是我耍你,真叫人寒心。”   王梁岂会轻信她的鬼话。   “你方才不还说,我丑得很,不许亲近你吗?”   都梁香无奈道:“可你执拗得很呐,我说了,你也不听啊,那我有什么办法。虽然我心里还是膈应,但时间久了,说不定能想通呢,不过……”   “得是你叫我心悦上你才行,所以,看你的本事咯。”她冲他眨了下眼睛。   王梁已辨不清她的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了。   他只知道,这几句,还算是他爱听的话,便也不想再多费心去探究其中的真假。   她这般说,他就愿意信。   “好。”   来日方长。   他等着她说出那句“可以”就是。   都梁香忽道:“你还记得先前的事吗?”   “什么事?”   “打赌的事。”   “记得,然后呢?”   “我想跟你打这个赌。”都梁香回首看着他,目光恬淡而沉静。   王梁敛目思索了下,面上划过一丝兴味。   “可你不是说,不是十成十把握的赌,你不打吗?”   “那是对我无法接受的赌注来说的,我才只打必胜的赌,现在的话……”   都梁香似是有些害羞地撇开了视线,语气也心虚起来,“现在,冒些风险也无妨。”   王梁察觉到她的言外之意,心中又是没出息地激跳起来。   “好,我们就打这个赌!”   都梁香轻轻笑了下。   心道:蠢货,那是因为,现在我已有十成十的把握了。 第392章 泽兰一三五·认作义父   都梁香都已经想好,届时玄洲的人传信过来,她让王梁做什么了。   只是现在若是说出来,岂不是显得太过巧合?   还是等传信吧,只要那国师府的护法使回到中陆地界,通过灵犀玉也能叫王梁知晓赌局的结果,快的话也不过几日。   远远地似有人走近,都梁香神魂境界又有提升,这会儿心神又没有为其他外物所扰,自是觉察到了来人。   神识凝神一扫,便发现是濮阳刈来了。   她忙换了身上的衣服,又催促起王梁来:“你快把衣服穿好!濮阳刈来了。”   王梁冷笑道:“你不是说了他是个大度的,能容许你有旁人嘛,怕什么?”   “能勉强容许一事,又不是乐见一事。他若见你我这般,纵使不会说什么,心情总是会不大开心的。”   王梁听她这般言语,心情才是一落千丈。   “你那么在乎旁人心情作甚?”   “因为我心软啊。”   “你何不待我心软些?”   “自是因为你不配呗……”都梁香瞧着他蓦然一沉的脸色,心底爽快了几分,这才闪烁其词地往回挽救,好像她刚才那句话才是在嘴硬似的。   “再说了,我待你……我待你如何不心软了,你做的那些事情,换成是旁人,早被大卸八块了。”   王梁不轻不重地呵笑了声。   大抵心里是很熨帖的,面上却要作出一副不屑来。   不能叫她瞧出他是个寥寥几句好话就能讨好的性子。不然日后,她岂不是都要这么随便就把他打发了。   王梁慢条斯理地穿起了衣服,磨磨蹭蹭的,都梁香一看就知他没憋什么好心思。   她也懒得管他,大不了她再撒点儿小谎就是了,反正濮阳刈也很好糊弄。   她眯着眼盯了王梁半息,终于知道是哪里奇怪了。   都梁香连忙上前,拽过他的袖子,在他脸上用力胡乱蹭了两下,又捏着他的脸左右细看,确认自己留上去的口脂都擦干净了,才去应门。   王梁自是自认十足屈辱,目光阴寒地盯着她的背影,兀自生着闷气。   看她这小心又周全的做派,一看这事儿以前就没少干。   早晚有一天,早晚有一天……他攥紧了拳头。   都梁香打开房门,灼灼的天光如潮水涌了进来,将室内的地板染成一片晃眼的金。   光影将门外之人的英俊面容,裁剪得更为利落硬朗。   怀中的白芍药簇拥成雪,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皎洁清艳。   濮阳刈一见她,那总是显得冷峻甚至有些威严的唇角,忽地弯出了一个柔软的弧度。   他的笑意素来很淡,却也带着阳光晒过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湘君。”   都梁香也笑起来:“你找我?”   濮阳刈点点头,将怀中的一捧芍药花递给了她,“今日郦州学宫落成,听说来了不少仙朝之外的百家各派名士,要与我朝士子论道,故请你去看看热闹。”   大玄之学宫与府学不同,前者为治学之所,后者为教学之所,学宫论道,渊源已久,素来引为州郡盛观,士民共赴,确实是热闹之事。   且在学宫论道之会上驳倒众人者,还可借此扬名,士人自然趋之若鹜。   “好啊,那自是要去的。”都梁香接过花束,指尖触及微凉湿润的花瓣,笑意加深了些,“这花我也喜欢,真好看,谢谢茂修哥哥。”   这个时候,若是没有旁人,她就会顺势请濮阳刈为她将花簪戴到发上,随手撩拨一下了。   偏偏王梁还在这里,还是别刺激他了。   濮阳刈才弯了弯眉眼,就有一道人影慢悠悠地从室内昏暗处踱出,恰好停驻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   王梁半边身子浸在房内的阴翳里,显得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硌人,带着湿冷的审视。   他看着都梁香捧着花那副欣然模样,又扫过门外沐浴在炽阳下、连衣袍折痕都显得分外清正的濮阳刈,舌尖抵了抵上颚,忽地轻嗤一声,语调黏腻又轻慢,像毒蛇游过潮湿的草丛:“几朵野地里长的玩意儿,不当吃不当穿的,看给你谄媚的。”   还“茂修哥哥”,没的恶心。   都梁香笑容僵了僵。   狗东西,敢坏她的好事。   就这么爱说些扫兴话是吧,没关系,她说话更扫兴。   “几朵花自然没有多珍贵……自是送花的人,叫人欢喜。”   濮阳刈没想到她这么直白而大胆,在旁人面前也不吝于表达自己的心意,这等偏爱自叫人心尖发软,他不由得耳根热了热,不自在地咳了声。   他的目光不经意瞥向室内,见着散落满地的棋子,和被戳了许多洞、以至于显得坑坑洼洼的地板,神色错愕,他皱了皱眉道:“这是怎么了?”   都梁香神色自若地接过话:“哦,小事,我和师兄因某条棋理意见相左吵了一架,他脾气又不好,这不,就把棋盘掀了。”   濮阳刈恳切道:“韵清行事太过,区区小事,何至于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王梁本就心情不豫,这时听濮阳刈评价自己行事,更是怫然不悦。   “茂修兄也是到了当爹的年纪,这么喜欢指点别人行事,怎么不去育婴堂收养些孤儿带在身边教导,既做了善事,也圆了你那份儿好为人爹的心啊。”   都梁香低头掩唇偷笑了声,见濮阳刈一副茫然无措、被怼得哑口无言的样子,便替他出言道:“我大玄育婴堂的保母保父和堂役,选任的都是品行上佳的良家子,对孤儿之抚育教养尤为上心,倒没听说过带出的哪个孩子恣肆妄为了,却也不用茂修哥哥操心指正。倒是你,骄横跋扈,很需要有人教导,不如你就认茂修哥哥作义父?”   濮阳刈叹为观止。   他自是知道王梁说话,言辞犀利,有时甚至于毒辣来。   没想到湘君也是不遑多让。   就以两人这唇枪舌剑的本事,互相指摘对骂到会动起手来,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两人这交锋,简直是神仙打架,他有心劝和,却又不敢多言,被溅上一身血倒不要紧,只怕让他们愈吵愈烈。   “唉,湘君,我们先走吧,怕是时辰要来不及了。”濮阳刈绞尽脑汁,最多也就能想到这么句不挑起两人火气的话了。   王梁冷笑了声,迈步先行离开,只留下句:“师妹这左一个,右一个的,倒是快活,我多给你些时日也罢,谁叫我迁就宽纵师妹呢,只是若过些时日,你再不收心,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第393章 泽兰一三六·好为人夫   若不是为了维持仪态,都梁香简直要对着他的背影啐上一口了。   她俩人还什么关系都没有呢,这人言辞之间居然就以正室自居了,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之人。   ……哦,对了,这样的人也是还有一个的。   先前婚都退了,后来又假作再无此事的萧鹤仙,也算是个脸皮厚的,比王梁还厚!   想到这里,都梁香远在玄洲的本体抬手就甩了萧鹤仙一巴掌。   还有那王梁虽也是个任性自我的,但若是比萧鹤仙来说,竟然还算好驯服一些,至少有些话他还是听她的呢,对比之下,显得萧鹤仙更恃宠生娇和有恃无恐了。   想到这里,她又用本体甩了他一巴掌。   无缘无故挨了两记的萧鹤仙捂着脸,格外地幽怨看她。   都梁香也只作没看见。   濮阳刈奇怪道:“韵清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哦,他说我左一个邀约,右一个邀约,成日里出门玩,把心都玩野了,修行都懈怠了,叫我收心认真修炼呢。”   “韵清这师兄倒是当得称职,只是难免严苛了些,湘君天资出众,还得了十方绝境灵力灌顶的机缘,修行速度更是当世罕见,稍微歇息些时日不要紧的。”   都梁香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就是。”   她随即又嗤笑一声,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讥诮:“你道他为何说你好为人爹,还不是他以己度人,自己就是个好为人爹爱管闲事的德性,这才格外敏感,看谁都像他自己!”   “湘君此言,倒是一针见血。”濮阳刈不由轻笑,转而却露出歉然之色,看向她道,“先前我也曾对你说过些劝诫之言,并非我有意好为人师,不过是些谏言罢了……湘君可别因此恼我。”   “我才不是那么小气的人,”都梁香扬起下巴,神色坦荡,“有气我当场就发了,岂会记在心里,自然没有因为上回的事情恼你。”   “再说了,你那顶多叫忠直的谏臣,也是为我好才规劝我。纵使那日话说得不怎么叫我高兴,也怪是他王梁皮里春秋、拐弯抹角地讥讽我,连累你没听出来他话里的不善。”   “哪像某些人……”她话音一转,鼻尖轻哼,满是嫌弃,“旁人若不按照他所言行事,轻则冷嘲热讽,重则横加干涉,那才是真正的好为人爹。”   “而且……”说着,她忽然垂下眼帘,颊边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声音也低软了几分,“你若管我,我也高兴的呀,我总觉得你有种像娘亲一样的安心感呢……”   嗯,也有着如娘亲一般宽广柔软的胸怀。   想抱,想偎进去,还想向他讨些口粮来。   都梁香计划得尤为长远,从这时就开始铺垫。   就是不能睡,好处她也是要尽占住的!   香香想要,香香谋划,香香得到!   都梁香在心底给自己握了握拳,鼓了鼓劲儿。   濮阳刈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是知道湘君自幼失恃的,她母亲在她几岁大的时候就去世了,她一直是由她两个姨母抚养长大。   会想娘亲,再正常不过了。   他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都梁香正要顺势靠近他怀里。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出现,鬼一样地落在两人身后。   连开口的语调都透着森森寒气:“虞泽兰,你再背着我捧高踩低一下试试看呢。”   都梁香悄悄靠向濮阳刈的脑袋顿时僵住,又默默回正了。   她抿了抿唇,心中暗骂道,鸢飞鱼游步是叫他这么用的吗?走路都没有声音的,简直比她这个真鬼还鬼。   “试试看就试试看咯,我当你面也是一样骂你的。”   王梁充耳不闻,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稳地传来:“师妹记错了吧,我可没有好为人父的癖好,若说有,那也是好为人……”   都梁香听他前几个字一出口,几乎就猜到了他要说什么,连声打断:“管你好什么!快走开啦,碍眼。”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他喉间滚出,落在寂静里,如冰珠落盘。   他又将矛头调转向濮阳刈,语气慢而沉:“什么谏臣……我看是佞幸还差不多吧,她不思上进,耽于玩乐,你不加规劝,反倒纵容迎合,这么惯着她做什么?难怪她要认你作母呢。”   濮阳刈被他们这俩人说得一会儿当爹一会儿当娘的,心里也是累极了,只得轻叹一声,那叹息如春风过竹,温和却无力:“韵清若是心中有气,不妨向别处撒去,摔打些茶碗也是好的,不必来祸害旁人吧。”   王梁:“合着你二人在背后说我长短,我置喙一句都不行了?”   “你若不放出神识来探听,本也不会知道。”   都梁香立刻跟着点头,嗓音清脆:“就是就是。”   王梁冷眼看着两人沆瀣一气,心头又是一堵。   他若想辩,自是还能继续辩下去,若想反唇相讥,也多的是尖刻言辞。   只瞧着两人亲昵自然的靠近,好似一对璧人,刺眼得无以复加,忽然就意兴阑珊起来,没了说话的兴致。   他觉得自己此时,一点儿也不比被关进囚车里示众的犯人更为体面,自尊跌入泥里,又被车轮无情碾过。   他早知他对她是强求,不会容易,可没想到代价会是这样不堪。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像潮湿的苔藓贴上裸露的肌肤,缓慢、粘腻,带着地底深处的凉。   天光朗照,万物明晰,空气浮动着暖煦的气息。   那些明亮而温暖的光线却好似都刻意避开了他似的,独留他一个人置身在另一个世界里,周身笼罩着无形的阴翳。   他眼里飘忽着苍白的火,幽幽地映着她的模样。   王梁倏尔一笑,声音却浸着直入骨髓的凉意:“我与师妹何曾有过什么嫌隙,方才不过拌嘴罢了,吵过了事情也便过去了,师妹出门游玩去吧,玩得尽兴些。”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笼住她,嗓音低缓,一字一字,清晰而柔:“我等你回来。”   他的态度一反常态地温和,都梁香却恍惚觉得他身上的怨气都快凝成实质了。   真是个做厉鬼的好苗子。   都梁香搓了搓自己骤然泛凉的胳膊。 第394章 泽兰一三七·郦州学宫   新修的郦州学宫占地广袤,很是恢宏大气。   高门巍峨,层台累榭,殿宇楼阁皆掩映于参天白桦之间,若隐若现。   银鱼白的房梁形如新月,檐角如鸟斯革,如翚斯飞。   屋瓦以贝壳铺就,呈现出蓝、绿、粉、紫变幻莫测的晕彩,流光闪闪。   郦州学宫的建筑制式承自大玄仙朝,而所用建材则悉取于本地,故其风貌融合了二者之长。   壮丽华美的同时,又气象万千,梦幻多姿,使驻足欣赏者无不目眩神迷,心向往之。   “郦州学宫”四字匾额高悬,笔力遒劲。   匾额之下,学宫门前,宝马雕车络绎不绝。   一身量高大,容貌英俊的青年自马车上下来,静静等在一旁。   车前的绣帘为一只纤纤素手拨开,一道绰约的身影掀帘而出,她头发乌黑光亮好似玄鉴,梳作似摇摇欲坠的堕马髻,神情慵懒,眼波妩媚。   李长策早知她的好姐姐要来,特意在学宫门前等她。   见她掀了帘子,露出一张芙蓉面来,体态娴静,举止婉约,和前几日与她比试枪法时身姿矫健飒爽的模样大不相同,便笑道:“湘君姐姐,你还不下车,是在等什么呢?”   都梁香咳了声,眼风斜斜掠过车旁那人,“本小姐很是娇纵的,下马车从来都是要人扶的,若没人来扶,我就不下来了。”   李长策瞥见车旁的濮阳刈,心如明镜,便笑骂道:“你就是直接跳下来,哪里就摔死你了,这时拿什么乔?”   濮阳刈是为人内敛,寡言少语了些,却也不是个傻子。   湘君又是扬眉又是斜斜看他一眼的,言语间又说些明显不合她性子的话来,再是愚钝之人,都该听出她的暗示了。   他每次见她,心跳都是要比平时快些的,咚咚咚咚的,在胸膛里敲起恼人的声响,却也有种别样的甜蜜。   这时见她又多花了心思来提点他,想到她待他的心意,心跳更是骤然失序。   濮阳刈默然上前,向她伸出手。   都梁香将指尖放入他的掌心,被他宽厚而温暖的大掌稳稳握住,她亦回握住了他。   濮阳刈将人搀下马车,李长策在一旁看着两人这般并不算过分亲密的互动,也顿生出蜜饯吃多了齁得慌的牙酸之感。   又见那两人手就这么一直牵上了,再未松开,李长策忍不住打趣道:“呦呦呦,有个人,前些时日还同我说,和濮阳将军不是那等关系呢。”   都梁香笑了笑,大方回应:“世事易变嘛。”   “若论我湘君姐姐的风华,莫说冠绝神都,就是冠绝中洲也是担得起的,到哪儿不被人捧着敬着?偏有人还得劳你费心点拨。有些人真是好命,可惜呀,在某些事上终归是……不灵光了些。”李长策话音带笑,意有所指。   “不许你这么说他,人家只是恭而有礼嘛。”都梁香故意板起脸,呵止她道。   都还会给她送花呢,哪里不灵光了。   “哟,这就护上了,啊?”李长策乜斜了都梁香一眼,语调悠长,揶揄道。   都梁香还没怎么样,濮阳刈倒是先红了脸。   他掌心的温度越来越烫,侧过脸来看她,正对上她笑意温柔的眸子,心尖像被一缕春水浸过,泛起细密酥麻的涟漪。   “唉呀,好般配哦。”李长策半是戏谑半是感叹一句,又适时提醒道,“不过你们俩个还是别在这学宫门口眉来眼去了,我们快些进去吧。不然去晚了,好位子可全被人捷足先登了。”   几人纷纷颔首,一同步入学宫。   李长策是携柳芳洲一同来的,步子落在前面那俩人身后。   柳芳洲对先前之事仍耿耿于怀,望着濮阳刈的背影,不满地传音道:“就是这人把我阿兄比了下去?生得也不怎么样嘛,姿貌瑰伟有余是不假,却也昳丽不足,心思也不够灵巧,那虞使君凭什么瞧不上我家阿兄!”   李长策睨他一眼:“你管人家呢,少说两句吧,再多嘴下次不带你出来了。”   几人穿过林间小道和曲折回环的长廊,去往学宫的论道台所在之处。   今日学宫热闹,往来之人,大玄士人有之,寻常百姓有之,不管是仙朝之内还是仙朝之外的——百家各派的名士亦有之,三五成群,都在向着论道台处行去。   其间不乏有三洲扬名之人,虽面貌未必人人识得,但若报出名号,定有不少人恍然惊叹:“竟是此人!”   论道台是一处极为开阔的露天庭院,和玉京棋院的天元庭很是相似。   两侧都是容人站立旁听的长廊,庭中坐席按同心圆环环排开,便是供人论道之处。   几人走到廊下,李长策忽朝都梁香眨了眨眼睛:“姐姐,过一会儿这廊中的人就要来得愈发多了,怕不是要摩肩接踵,把人挤都挤死了,不如我们坐到庭中的席位上去?”   那庭中的坐席,自然是给今日论道之会上,要发言辩论之人提供的。按理说,不打算辩论的人,是不该坐到里面去的。   只是这坐席提供的也多,有上千人之数,一场论道之会,肯定不是人人都能发上言的,他们几个浑水摸鱼进去,占住偏僻角落的几席,只听不言,倒也无伤大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好啊。”   那坐席自也不是可以随便乱坐的,越靠近中心的坐席越重要,称上席,往外,便依次是:次席,下席。   上席多是已扬名三洲的名士才能坐,若是叫个生人先行占住,必是要被后来之人诘问其身份的,若资格不够,怕不是要被请离。   而外围的微末小席,倒没有多少人关注,也没有人会来查验这些人的身份,坐在这里的,多是些普通士子。   庭外忽然一片喧哗,一堆人簇拥着什么人走进来。   都梁香本也没有留意,还在和濮阳刈小声交谈着。   今日这场论道大会的论辩之题,都梁香也是早知道的,那便是——   大玄仙朝灭郦州,是义举,还是不义之举。   郦州学宫落成的第一场论辩,自然不会是一场毫无意义的寻常论辩。   大玄要以此为契机,为己正名,宣扬自己的道统,教化郦州的百姓,使郦州归心。   中陆三洲仙盟不满大玄仙朝破坏盟誓。纵然大玄仙朝此前找了郦州境内有人刺杀天使,蔑视大玄的借口,终不能服众。   故而也派了人前来搅局,誓要揭穿大玄狼子野心之假面。   硝烟之后,一场不动刀剑,不见血光,却攸关道统正伪,与人心向背的无形之战,就将于这檐牙高啄的学宫之中,拉开序幕。 第395章 泽兰一三八·负玉丹青   都梁香原是在听濮阳刈说起今日论道大会都会来哪些人,都是何身份。   正听得聚精会神,就听一人高声道:“美人?哪里有美人?”   都梁香循声望去,正对上那人张望的目光看过来。   那人先是目光一怔,随即笑了起来,都梁香也微微讶异,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熟人。   施陵光大步走过来,笑容满面:“我道是哪个美人,原来是你这个美人,湘君,你竟也在这里!既来了这论道大会,你当上坐啊!你可是郦州的……”   都梁香咳嗽两声,将她后面的话打断。   “不许再说了,我来看看热闹罢了,可不是来干别的,你别给我说破了。”   她如今充任郦州安抚使,在这样的场合。若是来了,确实应该同郦州学宫的学宫令、和前来观摩大会的郦州刺史等人坐在一起,少不得还要致辞几句,那就很麻烦了。   施陵光瞧见她身边的濮阳刈,拱手一礼,算是打过招呼。既然湘君不想亮明身份,她也不好点明他帝子的身份。   她笑道:“湘君真的只是来看看热闹?怎么坐在了这论道席里?不会届时也打算辩上两句吧?”   “这里宽敞,我钻个空子坐过来看热闹罢了,我才疏学浅,连功名都没有,今日高才济济,哪有我说话的份儿,南明姐姐你就别揶揄我了。”   都梁香将话题引向施陵光身上,“倒是姐姐你,怎么也来了郦州?”   施陵光微微一笑,将她身边那气度沉静清雅的青年男子引荐于她道:“这是我好友,画师扶仙芝,善风俗、叙事等题材之画,去岁刚在神都完成了《玉京春游图》,我二人听闻郦州新附,特来采风——我来写生山水,他来描摹民情,故而相伴同游郦州。今日学宫论道,如此盛事,岂有不来之理,而他……”   施陵光戟指点了点扶仙芝,笑道,“又岂有不将今日盛会之情状,一一画下之理。”   都梁香听过此人名声,知道他是供职翰林院的画待诏,便以官职相称,见礼道:“原来是扶待诏,早闻扶待诏乃丹青圣手,笔法天成。去岁神都《玉京春游图》绘成,满城争睹,都说此画不仅尽揽玉京春色、百态民情,更可见我大玄盛世之气象,巷议不止,竟成一时雅尚,扶待诏真乃大才也。”   扶仙芝矜持地微微颔首:“谬赞了。”   施陵光笑道:“神都最近传成一时雅尚,风头更劲的,还当是引人争相传抄的《虞美人赋》啊,若论风靡盛传之势,《玉京春游图》我看还是差了一截。若是卫瑛肯把她有“云霞雕色”之妙的手稿拿出来给大家一观,那《玉京春游图》更要被比到泥里去了。毕竟盛世气象,上街即可目见,而湘君天人之姿,可不得多见呢,啊?”   施陵光显然和扶仙芝关系极好,这等有捧高踩低之嫌的话也是随口说来,不怕他恼。   都梁香斜了她一眼。   施陵光大笑:“湘君,你看你,一提此事,你又恼。”   她又转过头对扶仙芝道:“仙芝,你且看我这妹妹,你可敢画?”   扶仙芝细观了都梁香几息,摇头叹道:“仙芝于人物之道上,只善遗貌取神的减笔之技,画市井之人百态还算得法。但肖像人物画的细笔工笔重彩等技,非我所长,今见虞君,亦是负玉丹青。”   都梁香略蹙了蹙眉,虚心请教道:“不知待诏所说这‘负玉丹青’是何意?从前竟不曾听闻。”   “你竟不知!”施陵光讶然而笑。   濮阳刈在神都之时,叫人收集探听过湘君的许多事迹,倒是比她自己知道得还多些。   便出言道:“应是出自卫瑛那句‘每恨丹青技未工,徒负佳人玉貌空’之叹,所谓负玉丹青,便是取技艺无法与所绘所写之物相称之意,与‘词不达意’、‘书不尽言’等相类。”   “还有这等事?”   施陵光抚掌笑道:“自然有了!唉呀,可惜那日不止卫瑛的赋名声大噪,传遍天下,宿愧的诗也有人传抄,独独我的赋无人问津,知者寥寥,谁知我的赋没传出去便罢,卫瑛随口一句对我的戏谑之语,倒是传出去了。”   她拍了拍都梁香的肩膀,“你可知,如今神都文士若写文章,用典都用上了‘抱陵光之憾’,便是说你我之间的事了,多么风雅,多么有趣!”   “哼。”   “湘君啊湘君,我也算有助你扬名天下之功,你有什么可不高兴的,怎么对我冷眉冷眼的。”   “谁要你替我扬名了?”都梁香下巴微抬道。   “湘君志在才学功业,非以容色留名。恐世人只知她容色倾世,而忽略其经世之志……”濮阳刈说话时神情专注,眉宇间带着惯常的沉静。但此刻望向都梁香的眼神却格外柔和,“湘君,我说得可对?”   都梁香不好意思地咳了声。   心道,没错,就这样宣传她!   她捏了捏濮阳刈的指尖,亦是温声道:“知我者,茂修也。”   两人相视而笑。   “唉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施陵光瞧着两人这情意绵绵的氛围,她眼睛不瞎,人也不傻,瞬间了然。   “我道湘君怎么要隐瞒下身份来观览这论道大会,原来是要与知己相叙,自不好被俗务打搅。”   她惋惜一叹:“我本来还说就与湘君坐于此处,好好叙旧一番呢。如今看来,竟是我有些煞风景了,湘君,那我就先行一步了?”   都梁香挥手赶她:“快些走快些走。”   “就走了就走了……”施陵光哭笑不得,又揶揄道,“不过湘君不想那么引人瞩目,可不是只隐藏身份就能了事的,你道虽这半天都没生人来打搅你,但暗地里留意着你的人多着呢,那些士子知道我好美人,远远地就指了你来给我看。”   施陵光出身高门,又以画道扬名,还有功名在身,想往前坐,自是够格的。   听说她昔年在神都的鸿都学宫之中,也是参加过不少次论道大会的,虽不以辩才着称,但论辩的本事未必就弱了,来这论道大会,可不见得只是陪友人采风作画。   见施陵光又被一群人簇拥着走了,柳芳洲忽道:“方才那人,可是出了画圣的青湖施氏中人?”   “不错。”   柳芳洲扬扬自得道:“她和她那友人绘不出使君十之一二的神韵来,那是他们画技浅薄,我阿兄最善人物,若是他来画你,定不会有那什么‘负玉丹青’之叹。”   说到这里,他似是想对都梁香展露出不满来,可又有些不敢表现出来,神色别扭又奇怪。   “可惜,有些人眼拙得很,白白让他明珠暗投。” 第396章 泽兰一三九·义或不义   这话听着不怎么强硬,但话里话外的埋怨之意还是掩饰不了的,李长策捅咕了他一下,“不是叫你少说话吗?”   她瞄了眼都梁香的眼色。   都梁香岂会因他这一两句牢骚之语就生气,不咸不淡地道了一句:“哦,是嘛,那倒是挺可惜的。”   这毫不在意的态度——不管是对柳芳洲的埋怨,还是对柳兰泽这个人,似乎都不甚在意。   反倒是给柳芳洲气得不轻。   先前那句埋怨之语已是极限,毕竟人家身份摆在这里。纵使人家脾气好不跟他计较,那也是有限度的,他也不可能不识趣地再多说什么,只能兀自生着闷气。   想着已远去家乡,拜入上玄仙宗的柳兰泽,连音讯都变得难以获悉起来,柳芳洲气闷之余,又不免担心忧郁不已,变得闷闷不乐起来。   施陵光一行人离去后,论道庭中渐渐座无虚席。   两侧廊下更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喧声如沸。   待得接近大会开启的时辰,庭外再度喧嚷起来。   只因各家各派成名的大师、先生,去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的。再就是那年岁已长,又广收弟子之人,更有诸多弟子随行,阵容鼎盛,声势浩大。   只除了道家之人,多是一人一牛而来,还算清简。   天边飞来机关木鸢,木鸢收翅,落下一众皆穿黑色短褐,衣着简朴的墨者。   随着几大显学学派的名士纷纷于上席落座,庭间众士子或正襟危坐、或引颈而望、或面露期待,神态各异。   儒者肃容,道者清寂,墨者朴质,诸子气象已悄然分明,虽未发一言,然席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已充盈庭宇。   众人座前各设一案,案前又设一架,架子上悬挂着一块木牌。   落座之人纷纷提笔在那木牌上书下自己的身份和名字。   若无意发声者,自然可以不用将姓名提于木牌之上。   施陵光是都梁香认识之人,她对她自然有几分留意,便见她提笔挥毫,动作潇洒,将木牌重新挂于案前架上之时,那木牌上已多了几个大字:   杨朱,施陵光。   都梁香挑了挑眉,施陵光为人肆意旷达,会信奉道家的杨朱之学,她倒并不意外。   她见施陵光亮出名牌,便知其今日技痒,定是要说上几句的,果然与她先前所料不差。   君不见那并无论辩之心的扶仙芝,则只在案上铺下画纸,摆上画具,并不显露名牌。   都梁香耳边听得一清脆之声,就见李长策随手一掷,系着绳头的木牌脱手而出,哐啷一声挂上了架子。   她挂上了“兵家,李长策”的名牌。   一旁的柳芳洲亦挂上了木牌,他的牌子上则写着——“镜海旧民,柳芳洲”。   都梁香恍然大悟:“合着你们皆是有备而来啊?”   李长策笑道:“如此盛事,不参与一二,岂不可惜?不过就算我等挂上名牌,也不一定有我等一抒胸臆的机会,但总归也是个态度。”   郦州刺史李清和郦州学宫的学宫令郜如决,也来到庭中。   忽闻钟磬三响,清越悠扬,压过了满庭嘈杂。   成百上千道目光汇集到庭中。   学宫令是从四品下的官,郜如决着一身朱红官袍,腰佩金带,虽生得一副儒雅亲和之貌,此时面容却尤为肃穆。   她目光平和地扫过满庭世子与廊下黑压压的人群,清亮沉稳开口:“诸位高贤,四方俊彦。”   她略一拱手,算是见礼。   “今日郦州学宫初启,群贤毕至,实乃文教盛事。学宫之设,旨在明理、辩义、求道、弘化。”   “无论族属,无论学派,凡有志于学问、有思于天下之士,皆可在此,切磋琢磨,共探至理。”她语调平缓,神色诚挚,俨然一副兼容并包的气度。   “今日所论之题,‘大玄仙朝收附郦州,是义举,抑或不义之举’。”郜如决微微停顿,让这个早已为人所知的题目,再次沉入每个人的耳中。   “此题攸关征伐之本、兴替之由,更牵连天道人心、邦国理法之辨。我仙朝圣君仁德布于四海,立学宫于此新附之地,并非欲强人同声,阻塞言路。恰恰相反,正因兹事体大,牵涉深远,尤需廓清迷雾,辨明真义,故开此论道之会,广纳雅言。”   “大玄虽以武止戈,廓清郦州乱局,然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其中是非曲直,功过得失,正需天下有识之士,不吝珠玉,各抒己见。真金不怕火炼,真理不畏辩争。我仙朝既有此胸怀,亦自信所作所为,经得起天下公论、青史之笔的检验。”   说到这里,场下隐隐可闻非仙朝中人的冷嗤之声。   郜如决面不改色,继续道:“郦州旧事,已成烟云。然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今日之论,非为纠缠旧怨,乃为厘清道义,归正向化。”   场下不屑嘘声更甚。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民心如镜,明察秋毫。是义还是不义,非一人一家之言可定,亦非一时一地之势能掩。愿诸位畅所欲言,以理服人。”   言罢,她微微颔首,执一鼓槌,在庭中一面大鼓上重重一敲,“诸位,请!”   话音落下,庭间一片肃然。   这番开场白,乍听之下,端方持正,无懈可击。然而,细心之人却能品咂出些许别样滋味。   将“灭郦州”称为“廓清乱局”,已是定性,强调“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为仙朝的武力披上了道义的外衣,最后那“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民心如镜”之语,更是意味深长——若仙朝不义,何谈“天道常与善人”?   又是一番皮里春秋之语。   学宫令看似言辞谦和,态度包容,说要广纳雅言,但又说“郦州旧事,已成烟云”,便是隐含“郦州我朝收附就收附了,已是定局,绝不容更改”的意思,真实态度不可谓不强硬。   这场面话叫常人听来自然毫无问题,但今日在座之士,都是才高善辩之人,不至于连郜如决这番话背后真实的褒贬都听不出来。   也不怪方才有人连连冷笑嘘声了。   都梁香暗道,得亏她拒了学宫令的邀请,私下过来,不然这“明面上全是兼容并包,暗地里全是立场”的开场白,就得是她来想她来说了。   要叫她罗织精巧这么一番话,得费她多少功夫啊,还得是郜学宫令这种人精,说起这种话来,那叫一个信手拈来。 第397章 泽兰一四零·养人之欲   学宫令的“请”字方一落下,就有人激愤高声道:“灭人之国,何礼之有?绝人之祀,何义之存?此题有何辩说之必要,分明是不义,大不义!”   论道庭内,大玄人,与仙盟之人两大阵营几乎成对坐之势,分庭抗礼。   上席的名士岿然不动,显然不打算在一开始就下场辩论。   那仙盟的坐席中,有儒者打扮的人出言诘问,大玄人的坐席中亦有一儒生起身回应道:   “足下此言差矣,郦州镜海国与诸部,本为大玄臣属,不思尽忠报效,反纵容境内祸乱,殃及大玄边民。更有甚者,竟使天使遇刺,此乃悖逆人伦、践踏礼法之极!”   “镜海无礼,郦州失序,致使生灵涂炭,妖噬人族。”   “大玄太子震怒,发兵以正纲纪,以护生民,实乃‘替天行道’,行王者之师!何谓义?止暴定乱,使乱者归治,野者归化,此乃天下之大义!”   她话音刚落,就有一位葛巾麻衣巾的道人冷哼一声,出言道:“贵朝中人好一番冠冕堂皇之语,然天道贵生,恶杀。郦州之乱,根源繁杂,岂是‘悖逆礼法’四字可蔽之?”   “镜海小国,夹处仙门、妖部之间,如履薄冰,或有力所不逮之处。大玄既为上国,不行怀柔教化之心,反恃强凌弱,以雷霆之势覆灭其国祚,毁其宗庙,难道不是以力压人之举?”   “大玄此举,只怕是狼子野心,止暴定乱是假,行吞并之实,以图霸道是真。只可惜,强权或可得地,然人心焉能骤服?今日我等三洲之人齐聚于此,为郦州旧民声援,正是此因。”   “且,大玄与仙盟有盟誓在前,如今挑起兵祸,灭人宗国,难道不是背信弃义?既是背信弃义,自然是不义之举!”   次席上,一出身镜海旧民的老儒颤巍巍起身,长揖道:“镜海旧主昏聩,贪图享乐,不理国事,致使朝纲废弛,权柄旁落妖佞之手,横征暴敛,屠戮忠良,百姓苦之久矣。仙朝王师入境后,减赋税,修道路,兴学堂,施医药,老朽亲眼所见,民生确有好转。这……又岂能全然谓之‘不义’?”   有那等心向大玄的郦州旧民,自然也有似柳芳洲这等冥顽不化的郦州旧民。   只见他倏然站起来忿忿道:   “减免赋税?修筑道路?此不过收买人心之小惠耳!昔日郦州虽非乐土,却是我郦人之郦州!今日郦州已属大玄,吾等尽成亡国之奴!尊严尽丧,纵得温饱,与圈养之牲畜何异?仙朝灭人之国,毁人之祀,此乃根本之恶,些许小惠,岂能赎之?”   都梁香侧目过去,闻言不禁微微哂笑。   她挑眉看向李长策,疑心是她母亲授意她把人带过来,专门唱这非常好驳斥的荒谬反调的。   柳芳洲乃镜海国王室,与大玄有灭祀之仇,大玄自然不可能让他成为大玄国民,像他这样身份的人,要么充入贱籍,要么逐出大玄境内,他自然认为自己成了浮萍似的亡国奴。   而诸如镜海国贵族权宦、郦州仙门掌教等拥有大量郦州土地作私产的这类人,也在大玄的打压惩治范围之内,大玄要将这些人的土地收归国有,再分给百姓耕种,当然会施以雷霆手段。   这些人敌视大玄,再正常不过了,不过这样的人,终归只是少数。   且这其中的大部分人早已外逃大玄境外,还敢来学宫论道的怕是没有几个了,要找一个来,少不得还要费心安排。   若无人来言这荒诞之语,大玄何以坐收郦州归附一事中其他受益者的人心。   都梁香暗中传音向李长策问起此事,后者不答,但笑容暧昧,都梁香见之,就已心中有数。   大玄士人等的就是此刻,立时有人要跳出来大谈特谈大玄“养人之欲,给人之求”的王道仁政。   不待仙盟一方有人附和柳芳洲,施陵光便已振衣而起,她并未直接驳斥柳芳洲,反而先向四方团团一揖,仪态从容,声音清越:“适才闻镜海旧民痛陈亡国之悲,其情可悯。然‘圈养牲畜’之喻,实乃蔽于私怨,不见乾坤之大,亦不解我大玄‘养民’之真义。”   “我大玄立国,承赤帝肇基之德泽,其政道根基,非在逞强权以掠地,亦非施小惠以市恩,而在——养民。”   “此‘养’,非饲畜之养,乃《易》云‘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之养,是‘使各得其宜,各遂其性’之养。”   “何谓‘养人之欲,给人之求’?”施陵光袖手而立,侃侃而谈,“绝非放纵无度之欲,填塞贪婪之求。”   “人之大欲,生也,安也,乐也,进也。民欲生存,则授田亩、修水利,使耕者有其食,织者有其衣;民欲安宁,则立法度、设郡县,使居者不受欺凌,行者不遭劫掠;民欲常乐,则兴庠序、隆礼乐,使精神有托,教化有渐;民欲进取,则开科举、通仕途,使寒庶可跻清贵,贤才能申抱负。”   言至此,她目视庭外,但见学宫飞檐隐隐,视野开阔之下,心中也通达清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郦州新附,朝廷即行清丈田亩,非为夺产,实以均地,令昔无立锥者得事耕作;即修河渠堤防,非为劳役,实以兴利,令旱涝无侵、商贾四达;即建学宫、传经义,非为钳制思想,实为开智明德,使稚子可诵诗书,壮者可知礼义。”   “此非一时权宜,乃是我朝治理新土之常道,亦是赤帝肇基以来,八十一州皆循之路。”   “我朝视郦州新附之民,亦为我朝之子民,何来‘圈养牲畜’之说?”   “怕不是昔者敲剥天下之骨髓,以奉其一家一室淫乐的窃禄者,见天道昭昭,王化荡荡,失其特权,故以‘亡国’之悲鸣,掩其‘失权’之实痛罢了。”   “亦是今见黔首得养、得教、得进,不复为其私产,故而愤懑难平,颠倒黑白至此!”   施陵光之论,条理明晰,言辞辛辣,气势如金石掷地,铮然有鸣,引得满堂寂然片刻,继而喝彩声骤起如雷。   “彩!彩!彩!”   自各州而来见证郦州归附的老大玄人,和不少新大玄人,皆是齐声喊道,声振屋瓦。   都梁香听到此处,小声道:“哎呀,这话说得倒没什么错处,只是南明将自己的学派写作‘杨朱’,怕是有的要遭诘难了。”   濮阳刈道:“杨子曰,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   “她方才所言,泰半倒是符合杨子‘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之论,可若有人问这‘损一毫利天下不与’,她怕是就难答了,兴修水利所征徭役,皆可视作损一毫而利天下之举,大玄的王道仁政,乃是以万民之劳力而养万民,与杨子之论,刚好相悖。”   都梁香思索了片刻,竟也有了些许灵感:“若是南明答不上来,我倒有一解。”   濮阳刈好奇起来:“何解?”   “那就先不告诉你了,且看南明如何应对。” 第398章 泽兰一四一·不相伯仲   “彩则彩矣,理却未必通!”   时候已到,上席之中,似有人终于听到了些还算可圈可点之言,值得他下场了。   那道人出身东极宗,为青岚王朝奉为国师,亦信奉杨朱之派,道号定真。   青岚王朝虽不与大玄接壤,但相距大玄却也不远,见郦州覆灭,归附大玄,自然有唇亡齿寒的危机感。   定真道人对大玄所施行的诸多政令,以及治国的方略,显然也是很了解的,列举起来如数家珍,言称其皆为疲民之举,一番批判之后,又道:“凡此种种,哪一样不是取民之‘一毫’,以利天下、奉国家?此与杨子‘不损一毫’之训,岂非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小友信奉此学,却为大玄张目,岂非心口不一,学问与行止割裂?此等矛盾,小友何以自处?无为而治,而天下自治,百姓自安,大玄以疲民而富民。纵使民富,所得之富却用于大举兵祸,岂止是不义,更是陷大玄子民人人于不义!”   这一问,自是犀利而刁钻。   施陵光不慌不忙,再次向那提问的道人及四方揖手。   “前辈问得好,直指肯綮。若按寻常解经,拘泥字句,晚辈确实难以自圆其说。”她话语一顿,目光扫过全场,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然则,杨朱之学,精髓果真仅在那‘不损一毫’四字么?窃以为不然。”   “何谓‘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当不在真的一毛不拔,而在‘自爱’,在‘重己贵生’,在反对无谓之牺牲,他人强迫之牺牲,他人假借‘利天下’之名,而行哄骗所作之牺牲。”   论战论战,若想胜,不在自辩得多么精巧,还在攻讦对方的薄弱之处,施陵光毫不客气地将大玄之外各个王朝仙门治下的乱象,一一拎出来骂了个遍。   又讥讽定真道人所奉的青岚王朝,那无为而治是真无为,而并非老子所言的“不妄为”,境内大江几十年改一次道,冲死百姓无数仍不管不顾,百姓都死了,那倒确实无需“疲民”了。   直怼得他脸色铁青,方才缓缓道:“大玄之‘养民’,非是强迫损民之毫,以奉虚妄之天下,而是兴长远之利,以利万民,我亦为万民之一,利万民就是利己,利己便是重己贵生。此举,如何与杨子之言相悖?非但不悖,反而暗合!”   “至于晚辈,学问用以辨析世情,行止遵从本心良知,见仁政而赞,有何矛盾可言?”   此番论述,另辟蹊径,将杨朱思想从狭隘的“不损一毫”的解释中解放出来,立论“为人则是为己”,虽略显牵强,却气势连贯,自成一理,倒也算辩得相当不错。   庭中再次陷入寂静,旋即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喧哗。赞同者击节赞叹,反对者皱眉苦思,中立者议论纷纷。   都梁香抚掌赞道:“南明平日里看着是个不着调的,没想到胸中自有沟壑,处江湖之远,亦怀庙堂之思,辩才也如此了得。”   “那她这解,与你那一解相比,又如何呢?”   “那自是还差得……不相伯仲啦。”都梁香挑了挑眉,收起了些许轻狂之语,勉强谦虚道。   濮阳刈闻言一笑,他知道她向来是很自信的,遂铺纸取笔,一副要书写的模样。   “你这是作甚?”   “我预感虞子今日将有妙论出世,我为友人,当为你记下。”   都梁香知他在玩笑,却也觉得这事颇为有趣,指指点点:“那你快先写上——‘虞子曰’。”   她盯着濮阳刈提笔书字,忽地摩挲起下巴,陷入思索之中。   今日她本是随性而来了这论道大会,是不欲下场辩论的,可方才听了这半天,忽叫她意识到,这可能会是个弘扬神农道之说的好机会。   本来她是打算徐徐图之,铺设下一揽子计划,再为神农道造势扬名。   但现在这不是赶巧了嘛,择日不如撞日,若有今日之事作为引子,日后她开宗立派,宣扬学说,说不定还事半功倍呢。   仙盟阵营中立刻又有人站起,试图从其他角度继续攻击大玄政令的“正义性”,或指责施陵光曲解经义。   大玄一方士人岂肯示弱,纷纷引经据典,加入战场。   一时间,论道庭中唇枪舌剑,往来纵横。   儒者言仁政王化,道者论天道自然,墨者辩兼爱非攻,法家陈利害实效……各家学说交织碰撞,围绕着“义与不义”的核心,辩锋所及,已远远超出郦州一事,触及治国根本、天下秩序、义利之辨等宏大命题。   廊下听众如痴如醉,时而因妙语喝彩,时而因激辩屏息。   仙盟之人以孟子之言,攻击大玄是“以力假仁者霸”,大玄之人则以孟子之言回之,说收附郦州是“民悦则取之”。   仙盟之人以墨子之言“俭节则昌,淫佚则亡”,攻击大玄百姓人人宴乐人人食肉,甚至人人“究极五味之调”,奢靡无度。   大玄之人便道墨子是反对“富贵者奢侈,孤寡者冻馁”,如今大玄已无冻馁之人,因重稼穑之本,弘墨家之技,而使民力得彰,上又不夺其利,故不仅仓廪实,还使得人人可以“究极五味之调”,民皆欣悦,有何不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庭中不仅有大玄与仙盟两相对峙,新旧郦州人之心声亦在此交织激荡。   部分已得实惠的新附之民,或陈情曰生计渐苏,或感念新朝广开晋身之途,其言质朴,乃是庶民求安谋实之常情。   而如柳芳洲这般遗民志士,所怀悲愤直指衣冠礼乐之根本、故土文脉撕裂之沉痛,这般想法虽在世俗功利之间或被视为“不智”,亦有引人共情之处。   不过郦州旧民与大玄说同样的语言,用一样的文字,只要大玄不区别对待郦州新附之民,这点小小的隔阂,自然过不了多少年,就能轻松消弭。   这场论辩进行到这里,大玄占尽上风。纵使仙盟人仍有不认可之处,但已足以说服郦州新附之民,接受大玄乃大义所在的一方了。   大玄收服人心的目的,已是基本达成了。   仙盟方向,一位一直沉默的年轻道人忽然轻笑一声,缓缓起身。   中陆上三宗是何等庞然大物,宗内大能无数,弟子数以百万计,治下之民,更是不可胜数。   又占据三洲灵气源头之龙脉,实力自不必提,单是宗内一峰之豪富,一峰之修士,就可抵一中等王朝,亦不在话下。   大玄仙朝就是再多并入十几个州,上三宗也不大会在乎。   故而这位来自灵阳宗的道人,就是这次论道大会里,仙盟之中来的分量最重的人物了。   灵阳宗之实力,仅在上三宗之下。   那道人,看似面目年轻,实则也是一方尊者,有化神修为。   只听他不紧不慢地扔下了一番霹雳之语。 第399章 泽兰一四二·舍我其谁   “诸位皆在言‘利’、言‘仁’、言‘法’,却忘了一件事。”   黄云道人慢条斯理道:“《道德经》有云,‘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大玄诸公口口声声‘义’与‘不义’,却不知这争辩本身,已是落了下乘。”   “贵朝征伐郦州,成王败寇,此乃势也,时也,运也。既已裂其土,收其民,行尔法度,何必再汲汲于辩白,求一‘义’名以饰之?”   “争此虚名,恰似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贵朝所为,若真合于道,自能垂拱而治,万民景从,何须在此鼓弄唇舌,强求他人认同?须知‘上德不德,是以有德’,贵朝执着于‘义’名,岂非已是‘失道’、‘失德’、‘失仁’之后,方才退守此‘义’字关口?”   “依贫道看来,贵朝今日此举,非为求真,实为求名;非为明道,实为饰非。辩得越凶,越是心虚。不若坦然承认,此乃霸业所需,利之所趋,倒也落得个‘真’字。强以仁义为幡,反见其伪,徒惹人哂笑耳。”   此言一出,当真如惊雷劈海,又如利剑直刺要害。   先前庭中种种激辩,无论引据何等经典,剖析何等利害,皆是在“义与不义”的框架里打转。   然而黄云道人这轻飘飘一番话,却似釜底抽薪,恰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居高临下一击。   既然大玄辩赢了“义”,他就攻讦大玄的道统,言及失道之人才会追求“义”的虚名。   纵有偏题之嫌,然其视角之超然,立论之高渺,却使大玄之人不能避而不战。   “只敢谈义而避仁不谈者,方为失仁而后义,只敢谈德而避道不谈者,方为失道而后德,今我大玄之道,在于养民,此论一开始就说了,我大玄何曾饰非了?”   “我大玄由是得道然后得德,得德然后得仁,得仁然后得义,正是义出于道也,失去道才会提倡义,和提倡义就是失道,怎么能等同呢?”   今日在座之人,纵无名家之人,然百家之中,家家皆有名学。   若有人提点,不至于察觉不到黄云道人言语中的漏洞。   “尊者方才所论,乃诡辩中的‘偷梁换柱’,此其一也。”   “又言说合道者无需自辩,自辩者即为虚伪。乃诡辩中的‘非黑即白’,此其二也。”   都梁香以肘撑案,静听其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额角,心中思量。   这大玄士子之言听着是扳回了一城,可那黄云道人也不是傻子。若不是早早备好了后手,又怎会在先前所言里,留下这么浅显的漏洞呢?   只怕是请君入瓮之举。   黄云道人静听片刻,纵叫人点出两处诡辩,反而愈发气定神闲。   他拂尘轻摆,唇角勾起一丝似悲似悯的弧度。   “好一句‘义出于道’。”他声音不高,却似裹挟着山巅云雾的清气,清晰传入每人耳中,“贵朝以‘养民’为道,以‘遂欲’为德,乍听之下,仿佛煌煌大义,普惠众生。然则——”   他话锋一转,语调陡然沉凝。   【贫道敢问:贵朝所养之欲,所给之求,其边界何在?】   “凡俗之世,五谷可种,桑麻可织,屋舍可建。民欲温饱,欲安宁,欲礼乐,贵朝或可以人力、以政令渐次图之。然则,此间并非凡俗之世,而是修真之界!”   “人之大欲,生、安、乐、进之外,更有长生久视,更有神通广大,更有逍遥天地!”   “贵朝‘养人之欲,给人之求’,可敢承诺——令治下数万万之民,人人皆可得长生之机?人人皆可拥修炼之资?人人皆可求大道之门?”   黄云道人的质问掷地有声,一声重过一声,如鼓槌落下,一下一下直敲进每个人的心底。   “修真之资,灵根天赋,乃是天授,非人力可强为。此其一。”   “修真之需,灵气、灵脉、灵丹、法宝、功法……诸般资源,天地所生,有数有限。中陆三洲,灵机充沛之地早有主,龙脉福地各有归。此其二。”   “贵朝疆域扩张,子民倍增,然而天地灵机,不会因尔等版图拓宽便凭空增长!试问,以有限之灵资,应无限之欲求,此非镜花水月,空中楼阁乎?”   “贵朝所谓‘养人之欲’,在灵界,无异于画一张硕大无朋之饼,诱使万民竞逐那,本就不可能人人均享之物。其结果,绝非‘各遂其性’,而是——”   “竞逐愈炽,衅隙益深!”   “灵资有限,而欲壑难填。贵朝以‘给求’为饵,聚拢民心,扩张势力,看似煌煌正道,实则如饮鸩止渴。今日可养郦州之欲以收其心,他日欲望更炽,资源更紧,又将如何?”   “争虚名而忘实祸,饰小仁而蔽大患。此非‘失道’,何为‘失道’?”   此言一出,满庭寂然。   真可谓诛心之言了。   其实这种有关“养人之欲边界何在”的讨论,在大玄仙朝之中,也是早有争议。   且一直是个危险的话题。   若依都梁香观赤帝行事,又以其寥寥几次定调争论到她面前的政令来看,赤帝心中,多半自是以凡人为先,以修士次之,以更多之人,生时美好之需为先,而恶绝穷尽物力孜孜以求长寿长生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但这话又不是能明说的,至少身为仙朝的帝主,和身为执政者的太子,都是不能如此表态的。   毕竟大玄仙朝若想屹立于中陆之上,少不得要大能修士的相助和护持。   若是帝主表现出了拥护前者的倾向,岂不是使修士与大玄离心?   养人之欲的边界在何处,大玄智者的心里自然是有杆秤的,可为了实现尽可能地“养人之欲”,这杆秤也只能藏在心里。   廊下,一道苍老身影悠悠一叹,神色寂寥。   而论道庭中,大部分大玄的拥趸,可没有赤帝那般的高度,他们都坚信着,只要凭着自己的努力,在大玄总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原先只能活两百岁的,或许挣到一颗买寿元丹的钱,就能多活几十岁。   谁人不想长寿呢,就是凡人,也会有这样的欲求啊。   或者说反倒是凡人,更会对长寿长生而尤为执着。   这些人自不会想到,若是资源有限,该怎么办?   若是供给修炼长生的资源,无法像供养凡人的资源那样,凭借稼穑和百工技艺的发展,可以膨胀到能使人人安乐满足的地步,该怎么办?   庭间风向,悄然转变。   纵有寥寥几人此时仍敢出言反驳,然立论不坚,说理不精,被一一驳倒,反倒落了下乘。   学宫令脸色铁青,刺史也面色肃然,心下焦急,生怕今日之事,没了收场的余地。   都梁香早料到有此一幕,便以灵犀玉去信,让人在神都的崔固,去册府小洞天里帮她收集点儿数据和资料来。   大玄去往中陆各地的采风使,会将所去之处仙门王朝治下,各种境界修为的修士数量,尽量估算出来并记录在册。   她心念电转,信笔起草,推敲词句,在纸上斟酌落下数语,以作等下论辩的大纲之用。   随着她的纲目愈发完备,她的胸中也愈发激荡。   耳闻大玄士子的强辩之语,皆不若她的观点高明,更是陡然生出一股狂气来。   值此危局之际,回狂澜于既倒者,舍她其谁! 第400章 泽兰一四三·谬以千里   一种无力感,隐隐笼罩在大玄一方的席位上。   就在论道庭陷入某种僵持与微妙的倾颓之际,那黄云道人漠然开口:“诸君今日若再无高论,依贫道看,那就不必再辩了吧。”   “且慢!”都梁香于席间缓缓起身,“我有一言。”   黄云道人眼神游移过来,又垂下眼睫,面色淡淡,不以为意。   一无名之辈罢了。   场中多半之人,都不认识都梁香,却也还有少数大玄郦州的官员,和那些旁观了受降仪式的郦州旧民,是见过她的。   “那不是虞使君嘛……”   “她竟也来了。”不过场中还是不认识她的人居多。   但众人见说话之人,是一光彩照人、形貌昳丽出众的女郎,纵不知她身份,却也将目光尽数投了过来。   好奇、审视、不屑、期待,种种情绪在寂静中流淌。   郦州刺史李清神色凝重地看着她,眉头快拧成了一个结,显然心中是很忧虑的。   她暗道,这个安抚使从前没有什么才名,年岁又小,也不曾考取功名,能被选为安抚使,靠的是太子殿下的喜爱和她的家世。   这虞使君毕竟年少,虽有心为朝廷解围,可论道场如战场,岂是光有心意便能成事?   倘若她言辞有失,反授对方以柄,将大好局面葬送,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李清几乎要出声制止,却碍于身份只得强忍。   “我大玄的养人之欲,自不是养人无尽之欲,更绝非鼓动人人竞逐那渺茫难及的长生之途,而是——”   都梁香一字一句,清音如玉磬交鸣:“在于构筑一个‘人人活得饱暖,活得安宁,活得有尊严,活得有希望’的秩序。”   若依她本心,她当然认为,正确之事,当是不能以少数人求长生之私欲,损绝大多数人生时之福祉的。   毕竟,一个人占的修行资源越多,那旁人分得就越少。   强行堆出一个元婴修士的修行资源,或许能使无数黎庶身体康健无病地过完百年的寿数。   但还是那句话,这种正确的真相,并不能由她点明,所以她换了一个说法。   “养凡人易,养修士难,养人人饱暖安宁易,养人人长生难。凡事先易而后难,故我大玄,先养凡人之饱暖安宁,若有余力,再养修士之修行进益。”   “我大玄从未允诺凡为大玄子民,人人皆可长生,尊者又偷梁换柱了。”   “难道对人人饱暖安宁的追求,就不是正道了吗?且天下凡人多,而修士少,故求饱暖安宁者多,求长生者少,饱暖安宁,为世间之大欲,长生不死,为一人之小欲。古之弃大而取小者,我未闻也。”   “《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生者,非独指一人寿数之绵长,更指族群之繁衍、文明之昌盛、万民生机之勃发!我大玄之道,是生生之道。”   “修真资源固然有限,然民生所需之资源——衣、食、住、行、教、医、娱——凭借稼穑百工之智、政令协调之力,却可极大丰盈,惠及亿兆黎庶。”   “我朝鼓励修行,是因其技艺可反哺民生:丹师可炼疗疾健体之药,器师可造便利生活之具,阵师可布守土安疆之局,法修可司调理风雨之职。”   “修士凭其能,受其禄,享其尊,亦得其所。”   “养民之道,实则是富民之道,民富则治,民贫则乱。关键不在人心的欲望如何,而在民生之资的极大丰盈。”   都梁香条分缕析,逻辑绵密,如抽丝剥茧,又似重锤击砧,每一句都敲在实处。   先前笼罩大玄席位的阴郁无力感,被这番鞭辟入里的论述,生生驱散了几分。   “彩!”   席间,终于有人忍不住,击掌喝出一声。   旋即,零零落落的喝彩声响起,渐渐连成一片,虽不似先前汹涌,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认同感。   郦州刺史李清,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暗自松了一口气,看向都梁香的目光已从担忧转为惊异与赞许。   学宫令郜如决,原本紧绷的面容也缓和下来,甚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她主持此会,压力巨大,眼看局面倾颓,此刻竟被这位年轻的安抚使一番言论生生扳回,且立论正大堂皇,于大义之名分丝毫无损,反而更添光彩,实是意外之喜。   那位灵阳宗的黄云道人,面上古井无波,眼神却微微凝滞了一瞬。   他自然听出了都梁香论述中的机巧与力量。   不过,仍有疏漏!   他缓缓道:“小友此论倒是高妙,只可惜仍是顾左右而言他,你尚未解答,若一味予之人求,则人心欲望膨胀,日后争斗不休,当作何解?纵使大玄的道本身是向着使民生之资极大丰盈而去,你岂能否认这种‘道’,不会带来人心欲望膨胀的恶果?”   都梁香冷冷一笑,神色很是不屑,好像面前同她论道之人,不是一个化神期的前辈,而是一个愚蠢稚童。   这锋芒毕露,傲睨雄辩的姿态,自是衬得她意气飞扬,英姿焕发,使人无不为之心折神往。   庭中已有窸窣讨论之声,互相询问探究都梁香的来历。   有如此才学之士,不该寂寂无闻到无人相识才对。   一时间没探究出个结果,反倒让人愈发好奇。   “且不说君子慎始,若差毫厘,谬以千里。尊者的论断,便犯了谬以千里的忌讳。”   “你将‘物资极大丰盈’与‘人心欲望必然恶性膨胀’这两件事,强行扭结为牢不可破的因果,夸大其联系,将可能之事,妄断为必然之事,再以此虚妄必然为前提,推导出世间必将争斗不休、天下大乱的结论,实乃大谬!”都梁香道。   “实乃大谬!实乃大谬!”   大玄席间,压抑已久的士子们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齐声应和,声浪虽不甚整齐,却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激奋。   都梁香略占上风,尤觉不足,乘势而进道:“即便退一万步,假设这样的可能性真的不小,尊者又岂知我朝‘养人之欲’,便只是养其物欲?我朝亦养人之礼义,养人之性情,若人心常怀不轨,则以礼义教化养之,如何不可?” 第401章 泽兰一四四·天下大同   黄云道人精于庄老之学的义理,他讲“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讲“绝圣弃知”,讲“法令滋彰,盗贼多有”。   总而言之,就是在想尽一切办法论证,庄老的“无为而治”之道,是优于大玄的“养人之欲”之道的。   都梁香漫不经心地听着,忽地唇角微勾。   就当他会请君入瓮,她就不会吗?   她故意给黄云道人留了个气口,专为引对方深入这片关于“道统优劣”的战场。   论道至此,看似仍在纠缠“养民”与“无为”孰优孰劣,实则已陷入某种经典的、难分轩轾的义理循环。   若要在此层面驳倒对方,纵能引经据典,列举大玄治下民丰物阜的事实,也不过是重复的攻防,难有决胜之力。   然而,都梁香所求,也从来不止是“驳倒”。   她岂止要驳倒黄云!   她要压得所有人都哑口无言,她要她今日之言,传遍大玄,她要她今日所传之神农道,名扬天下!   都梁香眸中精光一闪。   垫脚之石,已归其位,登临绝顶,俯瞰群山之时,到了!   “诸位!”   都梁香高喝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吸引了过来,她的视线平静扫过满庭神色各异的面孔,掠过儒者之肃、道者之清、墨者之朴、兵者之锐……   她方才旁听了一场思想的盛宴。   每一个学派,每一种立场,都在试图以自己的思想图景,解释过去,定义现在,并勾勒未来的郦州与天下。   她仿佛看见一张无形而浩瀚的星图正在论道庭上空缓缓展开,每一颗星辰都是一个学派的光辉,每一次闪烁都是一次思想的碰撞,它们彼此争辉,又共同照亮了这个纷繁复杂的时代。   而现在,她将为这幅星图,点亮一颗新的星星。   她深呼一口气,沉静开口:“今日我听诸君之论,精彩纷呈。”   “诸君之论,如百川奔流,各有其源,各有其道。儒者言仁,倡教化,是笃信人性可塑。道者言无为,说自然,是恐人力矫枉过正。墨者言兼爱,说非攻,是悲悯黎庶为战火所伤。”   “杨朱言贵己,欲人人自全而不损人。兵家言止戈为武,法家言定分止争,农家言并耕而食……”   “各家之言,看似南辕北辙,势同水火。”   “然则,”她略作停顿,庭中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她的下文。   “诸般学说,歧路纷纭,其穷尽智慧、孜孜以求,所欲抵达的最终彼岸,当真毫无共通之处吗?”   “儒家畅想的‘大道之行,天下为公’的大同之世,墨家追求的‘兼相爱,交相利’的尚同之义,道家向往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的至德之世……归根究底,所求的难道不都是同一种最朴素、也最宏大愿景吗?”   此问一出,振聋发聩!   人群中不少人如梦方醒地喃喃:   “正是如此啊!正是如此啊!”   “君子和而不同,大道也有不同而合、不谋而合之处啊!”   “此言高妙!正是拨云见日之语啊!”   都梁香的声音陡然拔高,清越激昂,字字如金玉掷地:“就是那‘人人各得其所,生活安宁幸福’的愿景!”   “若此愿景,大抵相通,那么今日之辩,乃至古往今来无数学派之纷争,或许并非在于愿景之争、志向之争。而在于实现这种愿景的手段之争、路径之争。”   “仁政可乎?兼爱可乎?无为可乎?贵己可乎?法治可乎?力耕可乎?”   “吾以为——”她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陷入深思或震动的面孔,“皆无不可!”   “天下至大,人心至繁,岂有一味药可医百病?一条路可通万邦?”   “学说之思辨,智慧之碰撞,恰如神农尝百草,是在为这纷繁人世,辨识更多可能的治世之‘草木’,了解其性,知其损益。”   言及此处,她心口那枚已然生根的“道种”微微发热,与眼前这百家争鸣的景象隐隐呼应。   “大道未必唯一,真理或在碰撞中生发。我等无需急于定论何者为绝对之‘是’,何者为绝对之‘非’。重要的是,让这碰撞持续,让这智慧流传,如草木蔓发,代代相承。”   “在不断的‘尝’与‘辨’中,或许我们无法立刻找到解决所有纷争的完美之道,但必能一步步更接近那个‘人人各得其所,生活安宁幸福’的愿景。”   “而大玄,”她终于将话锋引回,声音里充满了一种坚实的自信,“便是在做这样的事,在做接近这个愿景的事。”   紧接着,她不再空谈义理,而是援引方才崔固紧急传来的册府数据,将大玄治下和大玄之外各王朝仙门治下的民生百态,一一道出对比。   同样的土地,大玄养活了更多的百姓,还使得人人饱暖。同样的人口之下,大玄化神期以下各境界的修士,也数倍于大玄之外的王朝仙门。   “故而,无论从义理上探讨,还是从事实上观察,至少于当下而言,还是大玄境内的生民状态,似乎更接近我们所有人心中那个‘天下大同’的愿景底色吧?这,或许便是‘道’的一种回响罢。”   事实胜于雄辩。   都梁香不信,现在旁人还能有何话可说。   满庭寂然。   那是一种被宏大思想席卷后,一时间难以消化、难以反应的深沉寂静。   随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那一声便如星星之火,携燎原之势,点燃了论道庭中所有大玄人的激烈壮怀之情。   “天下大同!天下大同——”   这齐喝之声,响遏行云。   黄云道人情知大势已去,无奈一叹。   他向着都梁香所在的方向,袖手微微一揖,“小友高论卓见,发前人所未发。黄云…受教了。”   他顿了顿,问出了此刻全场千百人心中共同的疑问:   “只是不知小友姓甚名谁,又出自何家何派,才有此番妙悟呢?” 第402章 泽兰一四五·崇行践实   都梁香微微拱手,向四方作了一揖,“在下虞泽兰,见过诸位。”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依旧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她的座次在末席之列,言论却是高屋建瓯,振聋发聩,与她默默无闻的声名很不相配,自然更令人惊异而震撼。   日光透过层叠的枝叶,洒落在她昳丽的眉眼间,映得那双眸子愈发明澈,眸底似有狂放的自信静静流淌,却又笼在一层谦和温润的表象之下。   “至于学派……”她语调轻缓,“晚辈家中请人教晚辈读书,向来是不拘一家之言,儒家之仁恕,道家之自然,墨家之兼爱,法家之严明,兵家之谋略,农家之实务……乃至医家、阴阳、纵横诸流,但凡有益于洞明世事、体察人情者,皆曾涉猎一二。”   “故而,诸子百家,我倒是未曾择一而专从。”   黄云道人了然:“兼儒墨,合名法,于百家之道无不贯通,原来是杂家。”   都梁香微微一笑。   “若是今日之前,或可如此说。然则晚辈方才聆听诸君妙论,心有所感,神有所会——”   她眉目平静,语气淡淡,似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周身却隐隐升腾起一股沛然的气势。   “我已悟出属于自己的道了。”   话音未落,她广袖一拂,案上木牌应势飞起,悬于半空。   笔锋过处,墨迹淋漓,三个筋骨遒劲、意态磅礴的大字赫然呈现——   神农道。   木牌“啪”的一声轻响,飞挂回架上,让每一个人都可以清晰看到,上面那三个仿佛蕴藏着无穷生机与力量的大字。   都梁香负手而立,衣袂无风微动,目光明亮如炬,声音朗朗传遍每一个角落:“以后,我虞泽兰,便以‘神农道’立身,行走于天下了。”   满庭哗然!   “神、农、道……”有人缓缓念出木牌上的字。   “她竟自创一道?!”   “以‘神农’为名……这是要效仿古圣,尝百草以济世吗?”   惊讶、钦佩、敬仰、折服、神往、好奇……种种情绪在众人脸上交织变幻。   尽管她先前力挽狂澜的辩论已足够令人叹服,此刻这石破天惊的宣言,仍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引来一片沸腾。   竟是开道立言!   古往今来,能在如此年纪,于这般盛会上,明心见性,宣示己道者,能有几人?   她的道能不能自圆其说、为世人所认可推崇尚且不论,单是这敢于开道立言的气魄,便堪称举世无双,叫人另眼相看了。   不少人心中暗道:真是好一个有雕龙之辩的狂生!   施陵光目放异彩,拍起了自己的大腿。   她早知湘君是个傲气的,没想到她不止傲,还有几分的狂生意气。   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施陵光心中赞叹不已。   又暗道,湘君有如此抱负和才学,难怪从不因别人夸赞她的容貌而自鸣得意,甚至还因此不悦,担忧别人推崇她的容貌胜过推崇她的才学。   施陵光想到此处,不禁失笑,心道,湘君实在是杞人忧天,若说她的容色似那皓月之光,清冷皎洁,那她的才学,便如那中天之日,耀目夺人——非但不会被她的容色所掩,甚至在引人心折的风华上,还有过之无不及。   施陵光本就是疏狂之人,这下看都梁香,更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对她的脾性。   狂傲何妨?正是少年心事当拏云!   她猛地从席上站起,抚掌大笑,笑声畅快淋漓:“好!好一个‘神农道’!湘君啊湘君,我今日方知,你志不在小!难怪你方才论及‘尝百草’之喻,原来伏笔在此!此道甚合我意,他日定要与你细论!”   郜如决和李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几分探究之色,两人同时笑起来,异口同声道:“郜令/李刺史,可是你请了虞使君……”   话至一半,二人眼中同时闪过讶色。   “竟不是你特意安排的!”两人又异口同声道。   郜如决已是明白过来,目光越过庭中纷攘,落在视那块高挂的“神农道”木牌上,满目赞赏。   “聚九泽十洲之灵羽,居藻耀高翔之英才……”她缓缓吟咏起《栖凤台赋》中的章句,“不愧是虞家之宝树,栽培得如此不凡,竟丝毫不堕‘藻耀高翔之英才’的美名,这几代以来,虞家出将者多,入相者少,如今观虞使君之风采,倒是个拜相的好苗子。”   李清笑了笑,摇头道:“那也不尽然,我看,虞使君也算文武双全,我听说她能被涵一道君收入门下,就是因为在斗法之时,力克了齐世子,才叫素来眼高于顶的涵一道君看中。”   “哦,竟还有这等事?你怎知晓?”   “还不是小女,与虞使君年岁相仿,两人交好,她转述于我听的。”李清提起李长策,就神色一垮,一副颇为头疼的模样,“她竟还同与虞使君提过,想要人家同她升堂拜母呢……我何德何能啊。”   她先是惶恐一叹,转瞬又不免感慨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谁人不愿‘生子当如虞湘君’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郜如决听她这既惶恐不胜又暗含希冀的言语,忍俊不禁,朗笑起来。   庭中众人听施陵光说要私下再与都梁香细论“神农道”,立时急切起来。   既有先前“百家归一,不同而和”的宏论珠玉在前,就是此刻认为都梁香开道立言之举尤轻狂草率者,也不免对她所谓的“神农道”好奇至极,想听听她是否还能说出什么惊天之论。   于庭中这些饱学敏思的人来说,若能听到一番独辟蹊径的创见,或是别开生面的妙谛,那都是很叫人快慰和欢欣的事情。   若是能闻振聋发聩之至理,更会生出“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慨然和酣畅。   便有人忙起身问道:“敢问虞君,你这神农道当作何解?既与今日之论有关,应不是单指重农事、务五谷吧?”   神农道之所以被命名为神农道,是因受神农氏之事启发,方才悟出此道。因而唤作神农道,倒是跟农家的主张不尽相同,只略有一二共通之处罢了。   “自然不是。”都梁香就等着有人来问她,当即侃侃而谈。   她道“崇行践实,黜虚贵验”。   她道“民为邦本,众智成治”。   她道“求世大同,志在郅治”。   她道“察变知化,生生不息”。   字字句句,如清泉击石,似长风过岭,直听得所有人如痴如醉,如饮醇醪,如开茅塞。 第403章 泽兰一四六·随心而为   都梁香自在神农秘境悟道以后,就日日惦记着宣扬神农道的事情,有关这门学问体系纲目的腹稿,早在她心里反复思量打磨过了。   此刻说来,自是深入浅出,逻辑严整,脉络分明,层层递进。   “崇行践实……民本众智……大同郅治……察变知化……这‘神农道’,竟是博采众长,又自成体系,脉络清晰,根基扎实啊!”人群中已有喃喃赞叹之声。   有人向都梁香请教精义,她都引据阐发、辨析精微,说理之圆融透达,使人豁然开朗,析难之切中肯綮,使人无不叹服。   有人向她发出诘难,她亦舌战群儒,从容应对,一一化解,丝毫不落下风。   原定的论题早已结束,而众人对神农道的好奇与思辨,则促使这场论道大会又延长了数个时辰。   听到此处,就是先前再不看好都梁香真能开道立言的人,都不得不承认,她的这门学说。纵使言称是今日开悟,但其实体系是很完备的,确有开宗立派之气象。   先前疑她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现在都道她那是胸有成竹。   只因她的神农道之说,确实要比先前那振聋发聩的宏论,还要精彩,还要高远。   哲思精深、学识渊博的人讶异于这门学说的立论坚实,心怀革新、志向高远的人惊喜于门学说的恢宏气象,就是庸常平实、目光短浅的人,也被这门学说的新奇圆融所深深吸引。   郜如决见到眼前的场景,心中暗道,今日庭中众人对这神农道之说如此热切,又无人能辩难过虞泽兰,只怕今日过后,神农道之说,就要真的问世于天下了。   开道立言,开宗立派——那个看似狂妄到有些骇人听闻的目标,竟真被她一举达成。   郜如决慨叹道:“小小年纪,雏凤清声,已可见国士之资,今日过后,天下谁人不识君啊。”   暮色四合,金辉漫洒论道庭,为其披上了一层绛纱。   郜如决看看天色,迈步而出,是时候为今日的论道大会收官了。   她高声道:“今日论道,诸君畅所欲言,明辨义理,更得见虞君阐发新思,立‘神农道’之言,实乃百年难遇之盛事!”   “百家争鸣,方显道之无穷;新芽破土,始见春之生机。望诸君各有所得,各有所悟——郦州学宫首场论道大会,至此圆满!”   话音落下,余韵悠长。   都梁香早已说得口干舌燥,只是众人热情,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叫她实在找不到结束今日之会的时机。   学宫令此举,倒是帮了她的大忙。   都梁香向四方一揖,这就是打算离开了。   不料士子们顷刻涌上,呼声迭起:“虞君请留步,我有一问!”   “我亦有一问!可否先与我探讨两句!”   “虞君,今日天色已晚,可否与我先点个灵犀,我们改日约一时间再叙!”   都梁香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脱身之机,会理他们才怪。   只推说精神不济,叫护卫拦在身后,拉上濮阳刈匆匆溜了。   直到都梁香的身影彻底消失,那些蜂拥追随她的人群就是再不甘心,也只能渐渐散去。   白日里热闹非凡、摩肩接踵的郦州学宫,很快就冷清空荡下来。   但那股因思想激荡而产生的浓厚治学气息,却仿佛仍萦绕在庭台楼阁之间,久久不散。   可以想见,今日发生的一切,尤其是“神农道”的横空出世,必将以最快的速度,传遍郦州,传遍大玄,乃至席卷更广阔的中陆天地。   两人一路逃至荻城城郊,频频回望,见没有人追上来,才在镜海湖畔的小亭中缓下步子,松了一口气。   都梁香戳了戳濮阳刈,“你的‘虞子语录’记得如何了?”   濮阳刈侧首看向她,眼底先掠过一丝极快的光,像是湖面被晚风惊起的碎金。   他并未立即作答,只是略略垂眸,目光落在她论道时奕奕神采未散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唇角无声弯起。   他声音放缓,语调浸着丝明知故问的诱哄:“你真的要看吗?”   “那还有假?”   都梁香没留意到他眼中那抹反常的小小狡黠,催促起来。   濮阳刈取出方才逃跑时塞进须弥戒的书卷,此时记满字文的长卷铺陈开来,有数丈之长,将这个郊外的亭子占得满满当当。   “唔……记了这么多吗?”   那书卷卷起来的时候不觉有什么,现在一看,才知真是洋洋洒洒,本是玩笑之语,他竟当得这般真——难怪濮阳刈写到后面,她余光还瞧见他手酸得不住甩胳膊呢。   但都梁香不记得自己说了这么多话啊。   她定睛看去,卷上字句跃入眼中——   虞子观群士论道,嗤曰:诸君所言,皆不若吾见高明。若使吾驳之,当如以水灭火,以汤沃雪,立消。   ……   虞子曰:仁政可乎?兼爱可乎?无为可乎?贵己可乎?法治可乎?力耕可乎?吾以为皆无不可。   这列字的左侧又有一列小字的注:虞子言时,意态睥睨,英姿勃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   学宫令郜如决赞曰:藻耀高翔,雏凤清声,有国士之资也。   ……   虞子曰:民为邦本,众智成治。人人皆神农也。   言既出,满座喧哗,疑者蜂起。虞子逐一剖辩,辞理俱胜,诸诘难者皆屈而叹服,莫不倾仰其才。   ……   都梁香随意扫了几个段落,就看得眼睛都睁大了。   饶是自比脸皮厚如城墙的都梁香,此时也不免脸色涨红:“你……你记这些零碎作甚?”   连她私下同他讥诮别人的戏言都被他记下来了!   那时她跟濮阳刈吹牛时说的是“就这些人的立论,若我来辩,我打他们十个来回都不带拐弯的!”   濮阳刈不愧熟读兵书,心思又极为细腻体贴,竟没有原话照记不误,至少还知道用《淮南子ꞏ兵略训》里的比喻来给她的言辞修饰一番,让这话看起来文雅了些呢。   再说后面这些个又是“英姿勃发”,又是“国士之资”,又是“莫不倾仰其才”的……全然是私心过甚,哪是实录?   难怪他记得多呢!   别人史家直笔是“不掩恶,不虚美,书之有益于褒贬,不书无损于劝诫”。   他倒好,竟全是反着来的!掩“恶”又虚美,无足轻重的事情也要事无巨细地记录,恨不得将她眉毛挑了几下,笑了几次,怎么笑的,都写上去。   “你你你……”都梁香“你”了半天,话噎在喉间,只觉羞耻一阵阵上涌,最终只轻声哼道,“这般笔法……若在史馆,定是要被逐出去的。”   濮阳刈却凝着她轻轻笑了。   “还好刈不是史官,”他声音温和,似湖面晚风,“不必拘于史德品操,大可——随心而为。” 第404章 泽兰一四七·买化形丹   “反正也只会祸害到我一个人是不是?还好我大度,不会同你计较。”   濮阳刈若无其事地将那长卷卷起来系好,就要收回去。   “不是要赠我的吗?”都梁香伸出的手扑了个空。   濮阳刈偏了偏头,拧眉思索时神色凝肃,眼神疑惑地看过来。   “有这回事吗?”   都梁香咳了声,下巴微扬,坚持道:“有啊,你答应过我的!”   濮阳刈凝了她半晌,执着纸筒在她胳膊上轻轻敲了一记。   “巧言荧惑,徒乱人意。”   他面上虽端着严肃,话里的责备之意淡得像一缕烟,倒是无奈多些。   都梁香被戳穿了这小小的计谋,也浑不在意,反倒伸出双手,捧住他脸颊往上一推,给他挤出个滑稽的鼓鼓笑容来。   “好啊,板着脸故意吓唬我是不是?”   濮阳刈任由她一只手在自己脸上揉捏,另一只手却被他轻轻拢入掌心握住,等她玩闹够了,他才眼含温煦,低声问道:“这里距鲛人族的集市相去不远,听闻他们的集市上很是热闹,还有鲛人表演可以看,湘君可愿与我同往?”   都梁香听过镜海湖的鲛人集市,鲛人族是镜海湖中族群实力名列前茅的妖部,他们的集市规模不小,自然远近闻名。   她眼睛一亮:“是那个在湖底的沉梦湾集市吗?”   “嗯。”   就在这时,都梁香袖中的灵犀玉似乎震了一下。   她翻出来看了一眼,居然是王梁给她传的书信,在问她怎么还没回家。   ——跟他有什么关系啊!都梁香在心里暗哼一声。   都梁香回了句“安抚使的事情你少管”,就把灵犀玉丢进须弥戒里了。   转而拽住濮阳刈的胳膊晃了晃,雀跃道:“走吧走吧,我们去沉梦湾集市玩。”   大大小小的沙洲星布于镜海湖畔,这里是碧波河的入湖口,鲛人族在沙洲上也兴建了亭台楼阁,俨然一座水上之城。   傍晚的沙洲上依旧游人如织,热闹非凡,街上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白日里,镜海湖水天一色,而当夜幕降临,镜海湖面上错落有致的灯火,也与天上明灭闪烁的繁星交相辉映。   水在天,天在水,湖面如镜,听说这便是镜海湖之名的由来。   街市间,有鲛人在沿街叫卖鲛绡纱、珍珠、鱼膏之类的特产。   鲛绡纱有“入水不濡”的特点,若是人要下水,讲究点儿的话,是可以买一件鲛绡来穿再入水的。   不过鲛绡纱都梁香自己也是有几件的,做工比这街边的寻常鲛绡还要精良些,倒也不用新买。   两人正打算买两颗避水珠前往水下真正的沉梦湾集市,一只鲛人就从两人脚边的水中渠道里“哗”地一下破水而出,浮出半个身子,热情道:“要去沉梦湾吗两位?”   “是啊,你是来招徕生意的吗?我们想要避水珠。”   “太好了,我刚好是做避水珠生意的,”少年鱼尾轻摆,溅起几星水花,“租用一天避水珠只要五十块上品灵石,租两天八十块,五天一百五十块,客人你看你想怎么租?”   都梁香瞪圆了眼睛:“这么贵?你怎么不去抢?”   避水珠只是件上品法器,在神都里砍砍价一百块上品灵石都能买一颗了,这里五十块还只是租用一天的价格。   “我们这里都是这个价的,不信你可以再找几些人问问看。”那鲛人少年认真道。   “那要是买呢?”   “五百块上品灵石一颗。”   都梁香暗自吸气——回头她一定要跟李刺史好好说道一下,要么整饬一下这里宰客的风气,要么狠狠收他们鲛人族的商税!   两人身家不菲,这点儿灵石对他们来说倒也不算什么,濮阳刈已经开始掏灵石袋子了。   “等等。”都梁香拦住他,他们就算财大气粗,也不能叫人当肥羊宰啊。   “我听说你们的沉梦湾集市远近闻名,很多人慕名而来,你们的避水珠卖得这么贵,租也不便宜,哪是寻常人花得起的。要是别人去都去不起,你们又怎能打出声名。别不是看我们脸生,故意诓骗我们吧?”   那鲛人少年“唉”地叹了一声,“原来真的是什么也不知道的外乡人啊,我还以为你们只要避水珠呢。只是想下水的话,可以买我们鲛人族的化形丹,服下之后,就可以把你们变成我们的样子,这样你们在水下也能呼吸了,化形丹倒是不贵,一颗只要一块上品灵石,能起效十二个时辰。”   他在自己腰间取下一个葫芦形状的水晶瓶来,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丹药,举到两人眼前。   “挑吧!”   都梁香神色狐疑:“这化形丹倒是价廉,不过既然有化形丹的存在,避水珠怎么还能租到那么贵?”   鲛人少年憨直地挠了挠脑袋,“哦,忘了你们什么也不知道了,因为这化形丹不到药效时间过去,你们的腿变不回来啊,服下之后,只能在水底待足一整天,中间想上岸都不行,没有避水珠来的方便啊。”   “而且,化形丹是我们自己炼制的,自然价廉,避水珠是从人族炼器师那里收的,再算上我们这些货郎要挣的差价,那肯定贵啦,不过听说我们这里以后就是大玄仙朝治下了,他们会给每个郡县都发几只官府的炼器师,等你们下次再来,也许就会便宜很多啦。”   哦,天呐。   原来人家真的没有坑她,都梁香心中暗自抱歉,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小鱼之腹了。   濮阳刈温声道:“我们就是大玄人,我们会去官府那里帮忙催一催,让他们尽快发几只……咳,派几个炼器师来的。”   “那太好了!”鲛人少年的鱼尾在水下甩了甩,显然力道十足,飞出的水滴溅了两人一身,“哦,抱歉……但反正你们也是要下水的对吧?”   濮阳刈估摸着应是避水珠能让他多挣一点,又掏出灵石袋子,“那就卖我们两颗避水珠吧。”   都梁香扫了几眼少年不着一物的上半身,挺阔的肩背,劲瘦的腰身,雕塑般的线条,几滴水珠停在肌肤莹润的锁骨里,又随着呼吸的起伏坠了下去,从胸口上缓缓划过……   更别说还有那在灯火下泛着流光的鳞片和漂亮得宛如彩绸的大尾鳍……   都梁香瞄了濮阳刈几眼,神思乱飞。   “咳,我们买化形丹!” 第405章 泽兰一四八·花花绿绿   濮阳刈疑惑地看过来。   都梁香托着自己的下巴,故作沉吟之态,旋即正色道:“有尾巴的话在水下游得也快些吧。”   她指着鲛人少年的水晶瓶,“你的这些丹药全卖给我吧。”   ……濮阳刈现在还不能睡,但鲛人族的化形丹还可以带回去给卫琛吃啊。   都梁香瞥了眼濮阳刈,很是正经道:“避水珠在这里买真的很不划算,你勤俭持家一点嘛。”   他们之间只要都梁香发了话,那肯定是听她的,濮阳刈几乎不会反驳她。   他顺从地点了点头。   鲛人少年也看出来了他们两人之间,都梁香才是说话算数的那个。   于是他开开心心地接过了都梁香付的灵石,把装满化形丹的水晶瓶递给了她。   “这丹药怎么还花花绿绿,五颜六色的?”   “丹药的颜色就是化形后鱼尾的颜色啦,是给你挑尾巴颜色用的,记得坐到岸边或者下了水再吃哦,尾巴从半空砸到地上可是很痛的。”   鲛人少年交代了最后一句,便如游鱼般轻盈一纵,没入碧波深处,消失不见。   都梁香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尾巴的颜色还可以挑啊!   她晃了晃水晶瓶,把几颗颜色尤为绚丽夺目的丹丸晃了上来,眼睛盯了半晌,精挑细选了一颗如蓝似绿,中间还带着一抹粉彩的化形丹。   都梁香状似随意地把那颗她看中的化形丹倒在了手心……实则充满刻意。   她将那颗化形丹递给濮阳刈,“喏,这是你的。”   至于她自己,倒出哪颗是哪颗,反正这里面的丹药颜色都挺漂亮的。   濮阳刈自是无所谓什么尾巴颜色的,都梁香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   两人坐在水边,双腿浸入水中,将化形丹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微腥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   药效很快发作,一股奇异的酥麻感从腰际传来,迅速向下蔓延。   都梁香将下半身的裙裾上翻,都搂抱在了腰间,她低头看去,只见双腿的轮廓在水波中开始模糊、交融,皮肤上泛起细微的鳞状光纹。   “嗬……”她轻轻吸了口气,新奇大过惊慌。   骨骼重塑的轻微声响被水流吞没,下半身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修长而优美的鱼尾。   鳞片是渐变的珠贝色,从腰际的银白,过渡到中段的浅金,尾鳍处则透出淡淡的霞粉,在水中轻轻一摆,便漾开碎星粼光般的华彩。   一种全然陌生、却充满沛然力量的全新感知从腰腹下传来,下半身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每一片鳞都仿佛能捕捉水流最细微的抚触与方向。   都梁香尝试着用鱼尾拍打了一下水面,溅起好大一片水花,身体都差点侧翻。   “哈!”她笑出声,眼睛亮晶晶的,“好玩。”   她“噗通”一声滑入了水中,适应着鱼尾摆动的韵律,带着新奇的兴奋扭头去看濮阳刈。   这一看,竟让她短暂地屏住了呼吸,连划水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方才在岸上,那丹药在他手中不过是颗色泽奇异的珠子,此刻化为血肉鳞尾,才真正显露出动人心魄的瑰丽。   他的鱼尾比她的更显修长有力,线条从紧窄的腰腹流畅地向下延伸、收拢,直至那宽大华丽的尾鳍,又逐渐舒展。   鳞片的主色是一种极深邃、极浓郁的孔雀蓝,边缘却淬着层流转的银色光晕,好似清澈翠蓝、又光滑如绸的镜海湖面落上了星子。   尾鳍是如粉似紫的,剔透晶亮,色彩浓烈张扬,像是流动的极光。   每一次哪怕是最轻微的摆动,那雀蓝、银辉与粉紫便交织迸发,绽出璀璨到近乎灼目的幻彩。   唯一不美的是鱼尾的主人还穿着衣服,只露出了一小截尾巴尖儿和宽大的尾鳍。   濮阳刈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尾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紧抿的唇线和专注的眼神,暴露了他同样在努力适应这陌生的躯体。   “濮阳刈,下来呀。”都梁香拍了拍水,朝他伸出手。   濮阳刈望过去,视线落在都梁香身上。   她浸在水里,只露出肩颈和那张总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脸,湿润的黑发有几缕贴在颊边,亮晶晶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他顺从地伸手,握住她递来的微凉指尖,声音因些许无措而低沉:“我现在这样……是不是有些奇怪?”   “不啊,很好看啊。”   那惊人的色彩在他身上,奇异地并未显得轻浮或柔媚,反而因他沉静的气质和专注的神情,透出一种冷冽而神秘的美感。   他被轻轻一拽——   “哗啦!”   濮阳刈被都梁香带着拖入水中,两人一起沉入湖底。   都梁香一下水,立刻和他离远了些,绕着他上下游弋,目光灼灼地欣赏他那条非凡的鱼尾。   她适应得极快,游动起来宛如真正的鲛人,轻盈灵动。方才还在他下方,尾鳍一摆便窜至眼前,下一刻又绕到身后。   他觉得她和那些绕着他游过的小鱼们无甚区别,都是又小只、又灵活、又爱绕圈,绕得他头都要晕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濮阳刈惴惴不安地接受着她的审视。   “濮阳刈。”她忽然唤他,声音透过水波传来,有些模糊的甜。   “嗯?”   “你有没有发现,这里的雄鲛人都是不穿衣服的,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怪怪的吗?怪就怪在你穿衣服了,快脱了吧,要不要我帮帮你?”   都梁香将因为化形丹的药效,指甲也变得尖尖的两只爪子举到胸前,蠢蠢欲动。   她要帮她的好朋友快速入乡随俗!融入鲛人族的世界!   虽说都梁香已经色胆包天到掩饰都不掩饰了,图穷匕见里也根本没有图。但濮阳刈也是不会把她的心思往歪路子上想的。   他只当她是在认真帮他参谋。   水波晃动着他额前的碎发,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映着水光与她的影子,显得格外清亮。   濮阳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如今确实显得有些累赘的外衫,又环顾四周——果然,远处几条游弋而过的雄鲛人皆是赤着上身,深色的长发如海藻般随水飘荡,强健流畅的线条与斑斓的鱼尾浑然一体。   他手指迟疑地抚上自己衣襟的系带。   都梁香那双亮晶晶的、充满“助人为乐”热情的眼睛让他更局促了,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红,好在被水波与发丝遮掩。   “还是不用了吧,我已不觉得自己奇怪了。”   毕竟他们又不是真的鲛人,若也那般袒露……才是真的,稍显奇怪。 第406章 泽兰一四九·坏蛋小虞   都梁香嘴里念咒语似地飞快滚过一句:“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她当没听见濮阳刈的话,开始“上下其手”地解他的系带。   濮阳刈这时终于觉出不对劲来,轻轻扣住她作乱的手。   灯火浸入水底的光线葳蕤迷离,映在他的眸底,随着水波轻荡泛起涟漪——那涟漪先是漾开些许愕然,随即化作温温沉沉的柔光,浮上眼角眉梢,成了三分无可奈何、七分纵容的浅笑。   “湘君这是做什么?”   正是濮阳刈这一让再让,一退再退,让都梁香的胆子愈发大了起来。   反正她说什么他都会同意的。   她索性整个人软绵绵地趴伏在他肩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际,嗓音浸了蜜糖般黏软:“我想看看你漂亮的大尾巴嘛。”   濮阳刈恍然过来,原来她之前一直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偏偏他还没听出来……濮阳刈哭笑不得。   “下次不用这么迂回,直接说就好了。”   他亲手解开衣带,衣衫随水褪下,露出他宽厚平直的肩膀,和饱满紧实的胸膛,水流拂过沟壑分明的肌理,蜜色肌肤在潋滟水光的折射下,泛着宛如釉彩的润泽。   腰腹收束,与绚烂的鱼尾相连——俨然一尊力与美交融的古老神只塑像,被虔诚地浸入这荡漾的澄波之中。   都梁香靠在他的肩头,捂着眼睛的手偷偷张开了一条明显的指缝。   “湘君先前不肯直说是因为害羞吗?”他好笑地戳了戳她漏洞百出的手背。   他俯首看着她欲盖弥彰的小动作,心底好像缠上了一堆水草,柔柔地随波摇曳着。   真是憨态可掬。   “是我怕你害羞啦。”她强行道。   “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都梁香一头扎进濮阳刈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   “漂亮的大尾巴不仅会招来喜欢追逐艳丽色彩的小鱼……”她扒紧了他,闷声嘟囔,又似警告,“还会让你身上长出小虞哦,你快快适应一下。”   眼前是一片粉晕,看着就很想让人上手摸一摸……咳,她说的是他那流转着细腻莹润粉蓝光泽的尾鳍。   “嗯……这样会不会太累到小虞?”   “当然会啦,那你还不赶紧抱住我。”   濮阳刈顺从地揽紧她的腰身,掌心熨帖着她脊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眸光柔软得像要化开。   她就是对人骄慢地颐指气使,也叫人觉得可爱得紧,让人忍不住心甘情愿供她驱使。   都梁香静静依偎片刻,像枕了一个温热而柔软的梦境。   她按捺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嘴巴,没在这里做出什么多余的事情。毕竟这里鱼来鱼往的,还是挺热闹的。   况且他们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大餐完全可以留着后面慢慢品味,无需急于一时!   不知为何都梁香的脑子里这时忽然莫名地飘过了一个词——夜长梦多。   她连忙把这个扫兴的词从脑子里挥散掉。   才不会有什么意外呢。   “好了,我们去集市上玩吧。”   都梁香拽着濮阳刈向湖底点缀着灯光的明亮处游动起来,尾鳍无意识地拂过他的尾巴,激起两人一阵过电似地战栗。   像干燥冬日里丝绸相擦后噼啪作响打过指尖的奇妙感觉。   都梁香向上卷了卷自己的尾巴,送到眼前,感叹道:“哇,鲛人的尾巴好敏感啊,是因为要感知水流吗?”   说着,又玩心大起,用自己的尾鳍再度轻轻触了濮阳刈的尾巴几下。   覆在她手背上的大掌倏然加重了几分力道,她一回头,就撞入了濮阳刈略显责备的眼神里。   他又大又深的眼睛蓄满了热情,都梁香忍不住在他下巴上轻吻了一下,“怎么了嘛?”   濮阳刈深吸了口气,费了十足的心力天人交战,告诫自己不要总在该呵止她某些不当行为时,语气软得像一戳就破的薄纸。   让她总是不当回事,进而变本加厉,最后无法无天。   他指着远处游过的几对举止亲密,一看就是互为伴侣的鲛人,“正经的小鱼就是成为了伴侣,也不会在外面随便乱碰别人尾巴的,他们游得都很注意这个细节。”   “可我是不正经的小鱼啊,而且……”都梁香笑嘻嘻道,“我还是坏蛋小虞!”   她堪称挑衅地将尾鳍甩了上来,拂过他的胸口,又勾了勾他的下巴。   濮阳刈被她尾鳍拂过的皮肤瞬间绷紧。   那轻飘飘的触感带着水的凉意,却像火星子溅到干燥的草绒上,“呼”地一下燎起一片看不见的热意,从下巴迅速蔓延到耳根,又顺着脊椎一路窜到尾椎。   惹得他那条绚丽的孔雀蓝鱼尾不自觉地一颤,尾鳍倏然张开,在水中荡开一圈急促的涟漪。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扣住了她作乱的鱼尾,力道有些失了分寸,攥得都梁香“呀”地轻哼了一声。   “顽劣。”他低声道,声音透过水流传来,带着几分压抑的哑。   那双总是盛着纵容与温和的眼睛,此刻颜色深了些许,像沉静的湖面下骤然涌动的暗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再闹……”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既能威慑她又舍不得真凶她的措辞,最后只是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鼻尖相触,眼底那片深邃的蓝里映着她狡黠的笑脸。   “再闹,我就只能可怜地求求你了,你忍心吗?”   都梁香瞥见他眼底真切的窘迫,余光瞄到他腹下鱼尾上有几片鳞翕张颤动着,仿佛有什么要呼之欲出……没穿衣服确实还是叫人太没安全感了,她不该乱调皮的。   “对不起嘛……”她立刻抱起自己的尾巴,指尖戳着那“罪魁祸首”,凶巴巴地训斥它道,“你要小心一点!不要再碰到人家了,就算你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有再一再二也没有再三了,听到了吗新尾巴!”   都梁香控制着自己的尾巴做出了点头似的动作,对濮阳刈道:“你看,它听到了。”   “我是它的主人,没管好它我也有责任,罚我被你亲一下吧。”   她双手交握,笑容甜甜地闭起了眼睛,显出了十足的期待,像在许愿似的。   濮阳刈怔怔地望着她,整颗心都要被她灿烂的笑哄得酥软融化了。   他在她脸颊上轻吻了一记,皮肤上泛起烫人的温度。   他克制不住地想着,去它的沉梦湾集市吧,他们现在需要的是一块平坦的礁石,一隅无人之境,在漫天星辰垂落的夜幕之下,尽情地亲近、拥抱,让鱼尾缠绵交织,让呼吸与心跳彻底淹没在潮汐声中…… 第407章 泽兰一五零·沉梦湾   那轻柔的触感在微凉的水温中显得格外温暖,都梁香缓缓睁开眼睛。   她心道,唔,这才算有些谈情说爱的滋味嘛。   相伴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只剩全然的放松和愉悦……不像那些狗东西,除了烦她就是烦她。   濮阳刈又牵起她的手,他掌心滚烫,呼吸也有些乱,凝视着都梁香的眼睛深邃又迷人。   都梁香喜欢他这么看着她,专注、沉静、深情,就算染上了欲色也没有半点叫人觉得危险的意味,那大大的眼睛里又饱含热情,让人忍不住想要奖励他的乖巧和温驯。   两人目光交缠,仿佛牵出了看不见的细丝。   都梁香艰难地移开视线,虽然她觉得氛围已经到那里了,亲一下濮阳刈也没什么。但显然现在这里不是什么合适的场合。   亲完开心是开心了,可能就不好收场了,搞不好他们要速速在沉梦湾集市里找一个旅店……今日的游玩行程说不定都得全泡汤了。   都梁香只是握着他的指尖,都能感受到他过于急促的脉搏。   还是给他点儿时间冷静一下好了。   她规规矩矩地拽着他往前游去,难得的没再捣乱。   “湘君……我可以叫你兰兰吗?”濮阳刈忽然低声道,他说得很慢,似是有些羞涩,带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叫我心肝儿都可以啊。”都梁香随口道。   余光瞥到濮阳刈化成耳鳍后的透明耳朵,染上珊瑚一样的血色,都梁香懊恼地轻拍了几下自己的嘴巴。   她真是浪言浪语惯了。   恶习!   她谴责自己一息。   不远处正是鲛人族的聚居地,沉梦湾。   此地台阁林立,门户千万,皆是贝阙珠宫,玉砌雕栏。   沿街的屋子都以水晶作帘,鲛绡作幔,道旁珊瑚如火,藻荇成烟,随着水波轻柔地曳动。   形形色色的花灯缀满每个角落,柔和的光晕在水中漫开,融融漾漾,将整片水底城池染成一片朦胧的梦境。   鱼群往来翕忽,虾蟹鳖鼍等水妖熙来攘往,鲛人提灯游弋,游人笑语交织。   整座沉梦湾仿佛一个醒着的、温柔的梦,浮漾在流光与暗波之间,恍若天上街市坠入深水,成了人间未见的繁华倒影。   都梁香在集市摊贩间流连,目之所及尽是稀奇,她这个看看。那个摸摸,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倒是买了不少。   濮阳刈谨记着母亲传授的讨女郎欢心的诸多法门,心里一直惦记着要给她买些什么相赠。只不过,现在看来,她反倒是更精通此道……   都梁香一本正经地从摊位上取过几条珍珠和贝壳串成的珠链,在他身上比比划划。   因为看到这里的雄鲛人都是这么打扮的,都梁香路过首饰摊的时候当即就拍板说“别人有的他也要有”,继而就兴致勃勃地给濮阳刈挑选起了胸前和尾巴上的佩饰来。   濮阳刈素不惯这般珠光宝气的装扮,尤其这般近乎招摇的华美。   可他哪里拒绝得了她?只得任由那双灵巧的手在他身上“胡作非为”。   每次挑到心仪的饰品,完成一处“杰作”,她都会凑过来贴一贴他,轻吻他的脸颊或耳鳍,奉上一句甜腻的赞叹:“真好看啊,濮阳刈。”   虽然有些难为情,但要是能让兰兰开心的话,他也甘之如饴……不过就算他行动上放任都梁香施为,心中还是不由得惴惴地想道:还好这里没人认识他。   要是被他的部下看到的话,他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生出将人灭口掉算了的邪恶念头。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就这么轻易地说服了自己,暗道,既然没人认识他,那就由兰兰去吧。   而且比起她把他当个布娃娃似的打扮,他现在更受不了她这一次次浅尝辄止的亲昵……   简直太磨人了。   他甚至想要央求她别再表现得这么喜欢他了。   ……至少在外面,不要这样。   在下一次都梁香又靠近过来,按着他的胸口又要亲他时,濮阳刈终于下定了决心,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她。   “不要这样了,兰兰。”   都梁香眼里的光亮一下子黯淡下去,连一直轻快摇曳的尾巴都不动了。   “好吧。”   她露出做错事的眼神,濮阳刈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他想也不想便改了口。   “算了,当我没说过,但……”他几乎是细如蚊呐地说出了这句话,只觉前半生的勇气都在今天用尽了。即使是蜜色的肌肤此时也能看出红得滴血的脸色了,“你得先让我把衣袍穿上。”   都梁香都有点儿怜爱他了。   她固然是不介意帮他“排忧解难”一下的,但她现在是坏蛋!   坏蛋那么替别人考虑做什么。   她现在就想和濮阳刈牵牵小手,搂搂抱抱,轻松愉快地逛完沉梦湾集市——哪怕是她单方面的轻松愉快。   这里太好玩了,新奇的事物应接不暇:荷叶为盖的菱花车悠悠漂过,晶莹剔透的桃花水母簇拥成云,发光的鱼群像流动的星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水下的景色奇丽秀美,深远幽静,光影迷离,若有若无的鲛歌在深处飘荡,空灵渺远,一切都美得像梦。   她想在这里多游玩一会儿,并不想被什么“意外”打断。   而且,她也想看看,究竟欺负濮阳刈到什么程度他才会放弃苛求自己,显出些叫人心悸的攻击性来。   虽然这样做不免有火中取栗的嫌疑,但人要是太闲就会这么欠欠地给自己找刺激的。   都梁香把手伸进乾坤袋里掏啊掏啊掏,扯出一件物事——那是一条形似将绽花苞、又似饱满水母的裙子,蓬松轻柔,面料挺括,泛着珠贝般的莹润光泽。   她递给濮阳刈:“喏,你穿这个吧,我觉得它比衣袍有用多了。”   这本来是都梁香买给自己的,因为是别处都没有的样式,所以她出于新奇给自己买了几件。   现在用来守护小濮阳刈刚刚好。   男孩子出门在外就是要穿花苞裙的!   都梁香很大方地让出了自己的裙子。   濮阳刈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他直觉这不是他应该穿的东西。   “这太奇怪了。”他的脸更红了。   “嘿呀,这有什么奇怪的。”都梁香又掏出了一条藕荷色的花苞裙,大大方方地穿上了,又热情地邀请道,“我们来穿一样的衣服吧。”   她眨巴着眼睛希冀地看他。   濮阳刈觉得她现在像一只天真又魅惑的荷花精,带着露水与月光的气息,诱人一同沉溺。 第408章 泽兰一五一·镜海争锋   片刻后,濮阳刈扯了扯自己腰上的裙子,只觉哪里都很别扭。   偏偏都梁香还在继续往他发上簪戴了些珠贝的佩饰。   濮阳刈僵硬地立在原地。   那件珠光莹润的花苞拢在他的腰腹之下,蓬松的裙摆随着水流微微舒张,宛若一朵半阖的、羞怯的贝母花。   修长的鲛尾从花下探出,竟有种奇异的瑰丽。   他披散在肩背的乌黑长发,被都梁香用珍珠和细贝串成的发链松松束起几缕,剩余的发丝如水藻般飘散,发间点缀的细小珠贝随着不安的轻微动作,闪烁出星子似的碎光。   那张轮廓深邃的脸上,血色已从耳鳍蔓延至颧骨。   他唇抿得有些紧,下颌线也不自觉地绷着,透出几分隐忍的倔强,宽大的手掌无意识地攥着裙边一小片柔软的布料,“兰兰,我觉得我这样还是……”   都梁香抱着他的胳膊,脸往他肩上贴了贴,轻轻道:“濮阳刈,你真好。”   “嗯。”濮阳刈原本的话就都憋回了肚子里。   明明很好看嘛,对她的眼睛很友好。   都梁香偷偷坏笑了下,旋即又露出正经的脸色,好像只是单纯因为他们两个穿得像而欣悦似的:“你看,现在我是小水母,你是大水母,很合适啊,别人一看就知道我们是一起的。”   她拽着濮阳刈的双手,带着他在水中欢快地转起了圈圈。   濮阳刈望着她亮晶晶的、写满欢欣的眼睛,无奈一笑,心里那股难为情的羞赧终究还是消散殆尽,只剩被她点亮的纯粹快乐,在胸中盈盈地满溢开来。   “要不要用一块留影石?”   在都梁香这般提议的时候,濮阳刈也没有反对。   如果一刻钟前有人跟他说,他会接受自己以现在这么奇怪的样子被人记录下来,他绝对会认为那人发烧说胡话了。   不过现在,他不仅一刻犹豫都没有的就接受了,内心深处还隐隐有一个声音蛊惑道,这样美好的时刻,要是不能被记录下来,倒好像才有些可惜。   都梁香将一颗留影石放了出来,那留影石就自行浮在两人身侧,追随着他们行动。   她挽着濮阳刈的胳膊,又去往下一个卖留音螺的摊位上。   这里的留音螺中存下的都是鲛人的歌声,鲛人的吟唱之声凄美哀婉,空灵梦幻,宛若天籁仙音。   来都来了,都梁香也准备顺手买几个留音螺,就见这摊位的不远处,“人”头攒动,围观的“人”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聚集在一起,很是热闹。   她张望过去,见原来是一处擂台。   擂台两侧飘垂着两列入水不濡的字帖,右侧的字帖上写着——   金丹境内分高下。   左侧则写着——   水陆场中见短长。   横批“镜海争锋”。   透过人群的缝隙,就瞧见有鲛人持着三叉戟在和一白衣剑修斗法。   那白衣剑修衣袍底下不见尾巴,看样子是一个用了避水珠下水的人族。   “哇,是打擂诶,也不知道获胜者能得到什么奖赏?”   擂台旁,一处卖酒的酒铺前坐了个戴着斗笠、腰间佩剑的白衣客。   那人手上拿着个水晶葫芦,葫芦里装着的酒液流光溢彩。   避水珠为其周身隔开了一小片无水的空间,让其得以在此纵情饮酒。   听到都梁香的问题,那白衣客往那擂台最上方一指,一个气泡似的圆球里浮着两柄交叠摆放的圆锤。   “翻江博浪锤,一对快要进阶的天品法器。”   都梁香来了几分好奇,就和那白衣客搭上了话,“是水属性的吗?”   “不错。”   都梁香起了些念头,心中跃跃欲试。   这法器她倒是用不上,不过她忽然想到,之前公输通引荐给她的亲随甘小虎,就是一水灵根,心法修的是《玄元重水诀》,家传武学教得是使双锤,和这翻江博浪锤的属性倒是契合。   若是能打擂赢下,那和白捡的也没什么区别,再赠予她,也不失为收买人心的好手段。   那白衣客看她若有所思的神色,忽地一笑,“怎么,你也对那对翻江博浪锤有意?可惜,现在在擂台上的人是我师妹。”   他举起葫芦豪饮了一口酒,摇头道:“旁人,怕是没什么机会了。”   这临街酒铺坐的人和那擂台上的人,气质和打扮很是相似,原来是师出一门。   都梁香亦笑了笑,道:“道友对自己师妹的实力就算再自信,口气也不好这么大吧?”   “人外有人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只是这里是水下,是八百里镜海湖,水灵根有地利之便。而我师妹还是水灵根变异后于攻伐一道上更为强悍的冰灵根,冰灵根之中,又首推冰元灵体天资最为出众。虽然我梅敬羿嚣张惯了,但刚才这番话,倒还是很客观的。”   他举起酒葫芦遥遥一敬,笑道:“姑娘你长得很合我的眼缘,故而我好心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   濮阳刈初听那人的声音就有些熟悉,这下又听他自报姓名,更是心头一跳,暗道不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下,是真遇见熟人了。   他忙往都梁香身后藏了藏,又侧着身子,低垂起脑袋,让半边的头发垂下,遮掩着面容。   “冰元灵体?”都梁香重复了一遍。   天底下,能有几个冰元灵体,如今举世皆知的,怕也只有一个因十方绝境体质升灵,而后天改换资质,成就冰元灵体的沈天霜吧。   所以擂台上那人,竟是沈天霜吗?   都梁香又往上游了游,找了个没人遮挡的角度仔细观望了一番,看身形,还真的是很像是沈天霜。   她没注意到,濮阳刈也跟着她往上游了游,始终让她的身体半挡着他的脸。   “我只听说,去岁十方绝境试炼的三鼎甲中,就有一人体质升灵成了冰元灵体,这么说,道友的师妹,正是那沈天霜了?”   “不错。”   都梁香早听沈天霏说起过沈天霜拜师剑宗沧浪峰的事情,倒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巧,就这么和她在中洲相遇了。   虽然是以分身相遇的吧。   都梁香正要说那她乐得和这位大名鼎鼎的冰元灵体好生切磋一番,也算不虚此行。   就见那唤作梅敬羿的剑客,把手中的酒葫芦一丢,身形化作一滩水,瞬息消失,又转瞬出现在都梁香面前。   后天神通,水行遁术!   都梁香心头一凛,以为这人就要发难,却见他伸长脖子探究地看过来:“嗯?濮阳刈?!”   几乎是那人落在两人面前的同时,濮阳刈就把都梁香掐着腰举了起来,往自己脸前一挡。 第409章 泽兰一五二·打不打   都梁香已是反应过来,只怕濮阳刈和这个梅敬羿是旧相识。   她哭笑不得地拍了拍濮阳刈的手背,希望他能认清现实,现在这样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梅敬羿往两人侧方一伸脖子。   “濮阳刈?”   濮阳刈换了个方向继续躲着。   梅敬羿就跟着换了个方向张望,这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的姿态颇为滑稽。   “濮阳刈?”   濮阳刈索性把脸往都梁香发中一埋,默不作声,结结实实地藏了起来。   都梁香死死咬着腮肉,才让自己没笑出声来。   “濮阳刈!”   都这般表现了,真不是他的话,他躲什么啊,梅敬羿已是确定了濮阳刈的身份。   他神色兴奋起来,“别躲了,我都认出你来了!上次说要与你比试,你找借口跑了,今日正好有缘,择日不如撞日,我们来打一场吧!”   濮阳刈依旧不肯露脸,瓮声瓮气道:“今日也没空,不打。”   梅敬羿啧了声。   “与情缘同游嘛,我懂——”   他语调拖得又长又暧昧,话锋一转,又道:“但话又说回来,你们相聚的日子多,你和我比试的机会少啊,我耽误你几刻钟又怎么了。”   梅敬羿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腰间的玉泉剑与主人心意相通,也震颤起来,发出了愉悦的嗡鸣声。   “说不打就不打,快滚。”   濮阳刈半张脸隐在都梁香身后,露出来的半张脸又叫长发遮去了大半,他紧张地抱着都梁香,简直像一个抱着布老虎试图为自己找寻些安全感的小孩子,只从“布老虎”的肩头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张望。   梅敬羿好不容易捉到了他,自然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就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不依不饶地往前凑,还试图扒拉濮阳刈的肩头。   “打嘛打嘛,你不跟我打上一场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濮阳刈将人抖落开,尾巴一动,瞬息和他拉开了距离。   都梁香把他的脑袋抱进怀里,伸手替他挡了挡,忍笑对着梅敬羿道:“人家害羞得很你看不出来吗?不要逼他了。”   话音刚落,都梁香就感受到掌心下的肌肤又变烫了几分。   梅敬羿嗤之以鼻,其实他方才就想说了,没说是怕濮阳刈恼羞成怒,一下子跑走更不愿意跟他切磋比试了。   这下见濮阳刈油盐不进,他唯恐天下不乱的恶劣本性就显露了出来,“你这幼稚的衣裙穿都穿了,该羞穿之前怎么不羞?现在矫情什么?不过呢,我也可以理解……”   “讨女郎欢心嘛,你们这些铁树开花就是这么不管不顾,又毫无底线的。但话又说回来,濮阳刈,你臊不臊得慌啊,你这情缘行事这般幼稚,年纪怕是一百岁都没有吧?这你也能下得去手。”   濮阳刈露出的一只眼睛原本正冷冷地盯着梅敬羿,闻言竟心虚地闪了闪。   梅敬羿意识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不会五十岁都没有吧?”   濮阳刈现在只剩下羞愧了,连仅剩的一只眼睛也不敢露出来了。   梅敬羿的口气不可置信,“那三十岁?”   在修真界,几百岁都算年轻一辈,各大宗门声名鹊起的中流砥柱,差不多都是这个岁数,三十岁在修真之人眼里和凡人眼里的小孩子也没什么差别了,没想到他看濮阳刈的反应,居然这个猜测貌似也不对。   “我前岁刚及冠,怎么了?”都梁香淡淡道。   梅敬羿倒吸一口凉气,连声咋舌,“好啊好啊,好你个濮阳刈,原来是老牛吃嫩草中的嫩草,难怪这么豁得出去呢。”   “喂!”都梁香不悦地喝止了他。   这要是叫他把濮阳刈给她吓跑了怎么办。   梅敬羿弯眼一笑,计上心头。   这感情不错嘛,不错就好。   “濮阳刈,我再问你一遍,你同不同我打?”   “不打。”   “好!”梅敬羿朗声一喝,玉泉剑就脱鞘而出,直冲都梁香面门而去。   濮阳刈瞳孔一缩,已是顾不得许多,他一手将都梁香扯进怀中,另一只手中金光一闪,便出现了一条沉甸甸的金锏。   他尾巴一摆,借水力旋身,躲开了玉泉剑的最初一击。   只可惜这尾巴终究是尾巴,不是他原来的腿,又在水下,竟叫他本来所会的诸多步法都使不出来。   那玉泉剑的剑光破水而出,快如游鱼,第二击顷刻就至,濮阳刈手腕一沉,怀中人被牢牢护住的同时,金锏已横劈而出。   “铛——”   金属相击的震鸣在水中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四周鱼群惊散,珊瑚摇曳。   濮阳刈面色微沉,长发在水流中彻底向后拂开,锋利的眉眼展露无遗。   他的耳鳍倏然张大,颈侧生起若有若无的淡金细鳞纹路,这是鲛人战意升腾时的体征,没想到用上了化形丹,连体征也会被模仿过来。   ——唔,还蛮有意思的。   都梁香悄悄仰起头看他。   濮阳刈知道他的目标是自己,先前冲着兰兰打去也是为了激怒他,他将人推远了些,交代了句“你且先去寻个安全处躲着等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嗯嗯。”都梁香点了点头,连忙游远了些。   此刻濮阳刈眼中浸满了冷冽的寒意,目光如出鞘的寒铁,已是动了真怒。   偏偏花苞裙柔漾的曲线与他肌肉贲张充满野性的体魄形成了奇异的反差,他发间的珠链随水流轻晃,碎光点点,竟给这剑拔弩张的对峙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瑰丽。   都梁香捂着嘴在心底没什么诚意地自责了一下。   唉呀,都是她害得濮阳刈要穿成这样跟人斗法呢。   都已经这样了,那……留影石留影一下咯。   梅敬羿要的就是激怒濮阳刈,他不怕濮阳刈跟他打,就怕他不跟他打。于是他打量后者片刻,忽然噗嗤笑了:“我说濮阳刈,你打归打,裙子可抓紧了,别待会儿飘起来——哎呦!”   梅敬羿话没说完,一道金锏虚影已劈面而至!   这次濮阳刈的速度快了三成不止,锏风所过之处,水流被蛮横劈开,形成短暂的空隙。   梅敬羿举剑格挡,却被那股磅礴力道震得倒退数尺,握剑的虎口微微发麻。   他目光灼灼,心中激荡,战意沸腾。   就是这种感觉。   天知道这年头想找个走“以力破万法”流派的对手有多难。   寻常对手,要么是修为境界相差太大,谈不上有切磋精进的好处,要么都是剑走偏锋的路子,打得太多都打腻了。   难得有这换换口味的机会,他当然要抓住了。   两人战在一处,打得昏天黑地。   都梁香看了一会儿,就分心到那真正的“镜海争锋”的擂台上,此时擂台上的比斗已接近尾声,正是沈天霜占了上风,俨然有就要成为新擂主之势。 第410章 泽兰一五三·正事要紧   擂台上胜负已分,周围围观的鲛人纷纷叹息不已。   “怎么还是让一个人族赢去了!”   “大祭司设下这金丹境的‘镜海争锋’擂台赛,又以翻江博浪锤作奖赏,是为了广邀勇猛之士,来给澜音殿下作陪练,磨炼她的战技,没想到这擂台才开了没几天,澜音殿下的擂主之位就这么拱手让人了。”   “唉,毕竟这人族的来头不小,出身剑宗,还是冰元灵体,只怕不日就能登上人族的丹英榜,澜音殿下输得也不算冤。”   丹英榜乃是风云楼所撰的人族金丹境内排行前一百名的天骄名录,风云楼的线人遍布天下,又最好追逐风闻轶事。   天下之事,凡有发生,又为人之所目见,风云楼便无一不晓。   此言虽有一二夸大之嫌,但也能侧面说明风云楼在收集情报一事上的能力。   若不是近些年鬼斧阁灵犀玉上的论道坛兴起,给了各宗门弟子交流信息的渠道,风云楼也不至于日渐式微。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风云楼以自身既广博又幽微的情报渠道、楼中宿老积累的庞杂阅历和见识、楼中门人严谨求真近乎偏执的作风,排出的分别对应金丹期、元婴期、化神期天骄名录的“丹英”、“海元”、“神道”三榜,因风云楼积攒数千年之久的权威和公信力,还是备受瞩目和认可。   比如,若是今日有人将这斗法的场面以留影石记录下来,卖去风云楼,还能获得一笔不菲的报酬。   风云楼就会据此参考,要不要在丹英榜上,添上沈天霜的名字。   虽然十方绝境前三之名,以风云楼这样专攻情报的势力,不可能不知道,可毕竟十方绝境内发生的事,外人无从知晓。   风云楼可不只以修为论短长,排榜的依据,主要还是看实战。   “无论如何,也得把翻江博浪锤留在我族吧,可还有人能上去胜过这人族?”   “难啊,澜音殿下已是我族金丹境内实力数一数二的高手,怕是很难再有人胜过那人族了。”   沈天霜既得了擂主之位,就在擂台上漂浮着打坐调息起来,等待下一个前来挑战她的人。   一日之内,再无人敢前来挑战于她,或者她连胜十场,就可以拿走那件翻江博浪锤作为战利品了。   虽然她本意并不是为了这件法器,而是为了来此历练。   围观的鲛人们喁喁交谈,又面面相觑,不想叫个外族人赢去族中的东西,一时间又找不到更强的人上去挑战那新擂主。   年轻好胜的澜音一落败,就懊恼不已,这下见无人敢去迎战,怕堕了部族威风,心头更是焦急。   她搜寻着“人”群中的面孔,试图找出一个顶用的来,却注定是徒劳无功。   就在这时,都梁香飘然游到擂台之中,清亮的声音响起:“我来挑战你!”   “咦?”   “这个生面孔是谁?没见过啊,族中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啊。”   鲛人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生得倒是很漂亮,是雄性吗?可是尾鳍又不够艳丽,也不够宽大,这么看又好像是个雌性……”澜音喃喃自语,她觉得这只鲛人的长相长进了她的心坎里,可一时又拿不准她的性别。   算了,澜音咬咬牙,心中暗下决心,性别有什么重要的,就算是雌鲛她也一样追……等等!   澜音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脸上红了红。   她在想什么啊,现在是正事要紧啊,怎么脑子里莫名其妙就拐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她继续忧心起来,心道:这只鲛,战技到底行不行啊,要是实力不济,那不就白白送了那人族剑修一场嘛。而且,要是这只鲛是逞强上场,并不是那剑修的对手,输了比试是小,要是受了伤得多叫人心疼啊……   “啊!”澜音捂着脑袋烦躁地喊了声,脸上羞耻与暴躁之色交织,恼恨自己想着想着怎么又想歪了。   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她在心中暗吼,鲛人族的战士不惧流血的!她不该操那无用的心!   沈天霜起身,端然地同她行礼,自报家门道:“无名剑宗沧浪峰,沈天霜。”   她面色淡淡,端庄持正,看上去疏离和冷漠,和都梁香记忆里的模样别无二致。   倒是比她那吊儿郎当的师兄看起来更有高人风范。   都梁香亦是拱手道:“大玄,凤仙虞氏,虞泽兰。”   场下的鲛人听到这个名字一怔,怎么还有名有姓的,不是他们部族的取名风格啊……哦,所以原来不是他们的族人吗?居然是一个用了化形丹的人族吗?   真是叫人意外。   比起大多数人的意外……   此时一个角落里,一个小女孩的心也悄悄碎掉了——性别不对也就算了,怎么种族都不对啊!   沈天霜面无表情的脸上忽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哦,是你,我在十方绝境中的天幕上见过你的名字。”   “在下亦是。那也算神交已久了,沈道友。今日你我二人能交手切磋一番,也是缘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沈天霜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来吧。”   都梁香取出一物,握在手中,正是隙月剑。   其上宝光如月华般明澈,剑身光亮如镜,透过冰裂似的花纹,倒映着她神色认真的侧颜。   丝丝寒气扑面,点点冰棱析出。   都梁香呼出一口气,心境沉静下来,眸底划过一抹剑芒般的亮色,锐利而专注,自有一股如宝剑出匣的气度。   “好剑!”   沈天霜赞了一声,人群中亦有人目放异彩,连连感叹几声后,又互相交谈起可有人识得这是什么剑。   梅敬羿感受到隙月剑出鞘的气息,竟是剑也不比了,使一水行遁术,转瞬就落在了那擂台边上。   剑鸣铮铮作响之际,隐隐可闻龙吟之声。   还是一口生了龙魂的宝剑。   梅敬羿眯眼凝神细观了片刻,脱口而出:“可是《名剑谱》上排名第八十二位的隙月剑?”   自不消说,这《名剑谱》也是风云楼所排的宝剑名录,梅敬羿从未见过隙月剑,判断此剑来历的凭据,也皆是从《名剑谱》上的记载得来。   “相传此剑自长吉道君仙逝后,一直为齐州王氏所藏……这小姑娘,竟是王氏的人?”   濮阳刈冷着脸提锏追来,梅敬羿忙摆手道:“不打了不打了,等我看完我师妹和你那小情缘的比试再打。”   “你说打就打,也不管我愿意不愿意,现在你说不打了就不打了,哪有那么好的事?” 第411章 泽兰一五四·老婆本   眼看那金锏就要落在自己身上,梅敬羿只好再用了一次水行遁术,身形消失在原地。   这神通术虽妙,但施展起来也颇耗法力,到了此时,他已有些用不动了。   可生扛濮阳刈那根肃金虎锏,亦是万万不可的。   凡锏之一属的武器,非力大之人不可运用,一击便重若千钧,虽有甲胄在身亦不能敌也。   若不是他的玉泉剑已进阶至法宝的品阶,最近还刚淬炼过,这会儿说不定已有损坏之处了……寻常凡兵法器,别说与其斗法了,就是被那金锏砸一下,都要立碎的。   之前硬接那几次,他都是以剑招卸力之后,才强行接了几下的,这下直直打来,化解不及,不躲不行了。   两人你追我逃,又是折腾缠斗了几个回合。   擂台之上,都梁香和沈天霜亦是打得难舍难分。   无名剑宗的沧浪峰,自然也是剑宗之内,实力数一数二的主峰,峰内弟子所修习的《沧溟剑经》和《叠浪九重剑》两大剑法,更是名满十四洲。   不过沈天霜拜师玉竹居士,先学的是玉竹居士自创的《飞花剑法》。   天下功法多如牛毛,于剑修而言,所用剑法威力如何,并不在于剑法品阶多高,而在于剑法是否契合自己。   能修炼别人所创的高阶剑法算不得厉害,能独创属于自己的剑法,才是真正的剑道天才。   玉竹居士和沈天霜同为冰灵根,自然是玉竹居士所创的《飞花剑法》更适合沈天霜修习,也更利于她在修习前人剑法的过程中,悟出自己的剑。   《飞花剑法》有春、夏、秋、冬四篇,到了玉竹居士的境界,那自然是,感悟四时,领悟天地法则,跳出灵根属性所限,调集其他灵气亦不在话下。   但到了沈天霜这里,只能先学《飞花剑法》的冬之一篇,此篇唤作“岁暮天寒”。   此篇以“霜刃初试”起手,寒气在剑尖凝出一点霜星,剑身平递前刺,旨在攻敌手腕。   看起来是平平无奇的一招基础剑式,但若能刺中对手,就能将凝于剑尖的寒气送入对手体内,短暂封其灵脉,使其体内灵气运行瘀滞。   都梁香诸般步法在水下用不出来,但她天资聪颖,方才看那鲛人澜音和沈天霜斗法时,从澜音摆尾的姿态里学了几招。   一点寒芒直刺眼前,都梁香甩身摆尾,躲开这一击的同时,利用旋身的力量,自下而上,将隙月剑斜斩而出,使一式“长风裁云”挡出。   用的正是太极剑法中的基础一式。   剑气排山而出,有直上重霄之势,剑气所过之处,湖水凝结成冰,冰刺一路迅疾生长,直逼沈天霜身前。   沈天霜亦不甘示弱,挥出一剑“冰河横斩”,剑气浩浩荡荡铺陈而开,封冻的水域更加宽广,结出的冰灵气威势更加逼人。   眼看整个擂台结界内,就要快没有都梁香的立锥之地。   沈天霜本身就是冰灵根,法术与剑招结合,威力自然不凡。   都梁香却是到现在都没怎么动用自己的火灵气。因为用了也是威力大减,还没攻破对手的防御,就要先被绵绵不绝的湖水削减掉几成灵气。   好在隙月剑本身就是玄品法宝,依靠自身属性也能催动少许冰灵气。   都梁香固然可以动用异火,但那就违背了切磋精进剑技的本意。   故而她仍坚持以剑招和寻常火法对敌。   她唤出白虹剑,使一式“劈山断江”,一往无前的火浪将沈天霜封冻的冰河撕裂开一道硕大的口子。   梅敬羿早早同濮阳刈求和,后者自然不答应,铁了心要叫他吃个教训。   还是他心生急智,说了句“教训我事小,日后你随时可再寻机会。但要是错过了你家情缘与人过招时的英姿,那可就遗憾了”,才叫濮阳刈冷哼一声,默认了同梅敬羿停手休战。   梅敬羿出身剑宗,眼力自是有的,一眼就认出了都梁香使的是太极剑法,“哦,也是个好苗子啊,难怪有胆量挑战我师妹。”   两人使的剑招都很基础,但就是基础之处,才最见真章和底蕴。   “只是她怎么还是个使双剑的,一剑冰寒,一剑炽烈,属性截然相反,总不可能是水火双灵根吧……”   水火双灵根属性相冲,这样的灵根要么不能修行,要么修炼起来爆体而亡,不可能不可能……梅敬羿想着想着忽然就灵光一现:“哦,我知道了,此人是玄天峰门人,修的是太虚两仪剑法吧?只是太极真意不好领悟,现在她还无法转化出与自身灵根属性相反的灵气,只能用隙月剑使出剑技,却不能发挥出隙月剑真正的威能,这么说来,应该是个火灵根……”   都梁香双剑齐出,一纵一横,劈斩之势与森然寒气交织成一道十字剑芒,轰然彻底破开结界内的全部冰面。   沈天霜以“飞雪回风”守御,以“寒枝折影”为变招,剑路似风中枯枝突兀转折,诡谲难测,专攻死角。   都梁香则以“拂尘障月”和“回风拂柳”两式一拦一撩应对,两人打得有来有回,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梅敬羿摩挲着下巴,思量道:“还以为既见隙月出世,说不定能看到玉龙剑法的《寒玉照神篇》呢,没想到也是个如我师妹一般的新学者。不过这基础打得倒是很牢靠,就是习剑数百年的老金丹剑修,这几式也不一定有她使得好,这般天赋,怎么拜去了上玄仙宗,仙宗有玄天峰,我剑宗就没有太极峰了吗?”   “他们王氏不是已有一个天赋极佳的小子拜去了玄天峰吗?怎么又拜一个,好苗子干嘛都放一个篮子里,学成个一模一样,有什么意思。”梅敬羿摇头叹道。   “兰兰是虞氏之人。”濮阳刈瞟他一眼,纠正道。   梅敬羿质疑道:“可那白虹剑和隙月剑,我记得是为王氏所藏啊。”   “涵一道君座下首徒王梁,是兰兰的师兄,约莫是他所赠吧。梅敬羿张了张嘴巴,震惊道:“赠?”   “这是把老婆本都赠出去了吧?”   濮阳刈皱了皱眉,忽觉这个说法听着很是刺耳。   “王氏豪富,举世少有,区区两柄玄品宝剑罢了,于他们而言,当不得什么。”   “哈哈。”梅敬羿干笑两声。   区区?   区区?!   那可是《名剑谱》上榜上有名的宝剑,怎么能与寻常玄品宝剑等同,那说不定都快要进阶了!   梅敬羿也斜睨濮阳刈一眼,叫他说得跟大白菜似的。 第412章 泽兰一五五·水下火海   梅敬羿心底讥嘲地嘀咕,早说王氏这般慷慨好施啊,那他说什么也要拜到王氏门下了。   这能是濮阳刈说得那么回事才怪了。   “可惜,这小姑娘是火灵根,剑术上虽和我师妹不相上下,法术的威力却是发挥不出来,落败是迟早之事,此时纵有两口宝剑相助,也不过勉力支撑罢了。若是她能领悟出太极真意,将金丹期的火、水之法术融于剑技之中,那倒是有胜过我师妹的可能,只可惜……”   只可惜,太极真意哪是那么好领悟的。   太极剑法是十四洲内人人皆知的顶级剑法,强悍无匹,攻守兼备,但修习的人却不多,便是因为这太极剑法入门容易,登堂入室却是困难。   而太虚两仪剑法又是太极剑法的进阶剑法,修习难度更上层楼,就是玄天峰中,历代长老和弟子们加在一起,拢共也没几个人会。   只因领悟太极真意,便是这太虚两仪剑法的敲门砖,光是这一块敲门砖,就能难倒九成九的剑道天才。   濮阳刈眉尖萦绕上淡淡的忧色:“兰兰太极剑法才学了不到一月,确实很难以剑招取胜,她枪法倒是更纯熟些,若被逼到紧要处,应该就会弃剑换枪了。”   只是还是那句话,若是用火链枪使火行的战法技,在水下威力还是要打折扣的,也未必能稳胜了。   “一月?”梅敬羿声音猛地尖锐,“你唬我呢吧?”   “太极剑法就是只学了几招基础剑式,又岂是一月能入门的,当年我学《沧溟剑经》,第一式光每日挥剑万次,都连挥了三月才初窥门径,你说她的剑招都用到这种程度了,居然才学了一月?”   他看出都梁香是新学者,是因为她太极剑法的剑式看上去也并未领悟完全,应只学了七八式左右,这七八式之中又有四五式用得很是纯熟,三四式用得稍差些,故而他道她是新学者。   不过按他估计,就算她是能进剑宗几大主峰,做峰主亲传弟子的资质,这太极剑法应也学了一两年有余。   这一两年的时光,在梅敬羿这种自小练剑的人眼里,自然也算新学者。   梅敬羿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声,又想起濮阳刈那耿介的性子,他可不是会说假话来虚张声势的那等人,想到此处,梅敬羿心中惊疑不定。   娘亲,他不是剑道天才来着吗?   怎么看上去现在剑道天才也成大白菜了。而他还是大白菜里最不值钱的那一颗。   师尊新收的小师妹有两把刷子就算了。毕竟那是机缘与实力共同造就的几千年难遇的冰元灵体,师尊更是言其有望大师兄项背的资质。   他们剑宗这一代的大师兄,清净峰首徒谢砚山,那可是如今海元榜上名列第一的人物,他比不过也认了。   这怎么随便出趟门带师妹历练一下,就能如此轻松地又撞上一个妖怪。   真想跟这群天赋怪拼了。   “应是兰兰在剑道上有些天赋吧。”   有些?梅敬羿又在心中尖叫了。   只是“有些”吗?那他算什么,来这个世界凑数的吗?他这就去自裁好不好?   梅敬羿横了濮阳刈一眼,“真是隔行如隔山,跟你这只会‘以力破巧’的莽夫根本就说不通。”   濮阳刈想了想,认真道:“兰兰确实还是枪法使得更好一些。”   他倒确实不大清楚一月学成几式太极剑法的剑招算多有天赋。但那日发生在玉京棋院的事,他虽不在现场,却也有所耳闻。   兰兰是自创了一招枪技,才被涵一道君看中收徒。   这能自创枪技的武道天资,自然是比学成某某剑法不管有多快的本事,要来得厉害多了。   “哈哈。”梅敬羿又干笑两声,开始胡言乱语,“情人眼里出武圣嘛,我懂的。”   濮阳刈脸颊有些微微发烫,虽然他认为自己是实话实说,也还是以拳抵唇,不自在地咳了声。   “我方才之言,也说得很客观。”   梅敬羿无语凝噎,他抛了抛手中的留影石。   心道,还好他这低阶的留影石存不进声音进去。不然他把这记录下师妹两人斗法场面的留影石卖给风云楼,人家要是听见他二人的谈话,还得疑心是他借虚夸那虞氏之人,在故意造势抬高他师妹的实力呢。   场上都梁香果然已弃剑换枪,高品阶的法宝,也未必能比契合自己的低阶法宝,发挥出的威力更大。   她如法炮制地使出了那天在天元庭中自创的一招枪技来。   长枪舞过头顶,即使在水下面临着重重湖水的阻滞,也还是让她将枪花舞出了残影。   火灵气燃成的火焰芙蓉花,一朵接一朵地四散布撒出去,在水底飘飞出艳丽而妖冶的光影。   正是“万竿摇落芙蓉飞”一式。   火芙蓉充沛而狂暴的火灵气炽烈燃烧着,顽强地抗衡着绵绵不绝向自己扑来的水流。   绚烂的火光映进所有人的眼底,那耀眼的光焰比太阳落进镜海湖的光芒还要更盛。   所有人都被震惊得说不出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沈天霜静静负剑而立,白衣飘飘,似临风之玉树。   这一式山雨欲来的枪技,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危机感,凭着战斗本能,她直觉自己此刻应该贴上去近身缠斗,破坏掉那虞泽兰的后招,以绝后患。   不过,比起这一回合内对招的胜负,她还是更想见识一下,这招气势煌煌的枪技,它全然施展出来的模样该是何等壮丽。   毕竟,就是让对手用出这一招,她也未必会输。   绝对的自信带来游刃有余的从容。   而且,那可是在十方绝境中,境望追赶得她精疲力竭,逼迫她不得不没日没夜追杀异兽的那个人。   若是此人真有那般强大的话,她在十方绝境里受的磨难和辛苦,好像也才更值当一些。   都梁香迅疾地向湖面上游去,改单手持枪换做双手持枪,浑身气力爆发,举枪砸击,煌煌枪势有劈海断浪之威。   若是在岸上,以风助火势可以将漫天火芙蓉爆燃出一片火海,在水下,却是行不通。   故而,她这一击,要将镜海湖的湖面劈开,分水断流,让大片空气涌入水底,燃出火浪,化出水下火海!   “哈!”   都梁香高喝一声,鲛人的强劲结实的腰腹带给了她更大的爆发力,她奋力劈出了这一击。   素日里平静的湖面被这枪势砸出了一道狭长幽深的豁口,长枪所过之处,厚重如山岳的水流皆惶恐避走。   漫天水雨也随后落下,透过模糊氤氲的水幕,都梁香好像看到沈天霜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极浅极浅地笑了下。   原来她也是会笑的。   都梁香不合时宜地冒出了这个念头。 第413章 泽兰一五六·霜天剑意   岸上的空气甫一接触到水下的朵朵火芙蓉,立时助其轰燃怒放,烈焰腾起,连接成片,沉梦湾的擂台结界内化为一片火海。   被枪势砸起的数百丈镜海湖水,宛如瀑布落下,都梁香舞动火链枪,将这百丈湖水一枪挑起,送入更高更远的天际。   长枪下劈之时,又打出重叠的火浪。   正是——   巨灵劈海赤浪摧!   枪挑分水,枪落舞浪。   那一重高过一重,一重热过一重的火浪,向着沈天霜排山倒海而去,火浪呼啸,衬得她的身形格外渺小。   狂暴的灵力波动打在擂台结界之上,那结界荡开波纹,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响,隐隐可见裂痕。   围观的鲛人立时尖叫起来:“结界要顶不住了!祭司呢,祭司救一下啊!”   “快啊!再晚一点我们就要被煮成鱼汤了!”   “早说了阵盘要买贵一点儿的!贪便宜吧,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鲛人族的祭司察觉异动,来得还算及时,几个白袍祭司手执法杖,分立于摇摇欲坠的结界之外,施法加固结界。   “乖乖,两个金丹期,就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鲛人们后怕地拍了拍胸脯道。   “好家伙,她还真是枪法比剑法更厉害啊。”梅敬羿有些惊讶。   旁边传来一道意味明显的“哼”声。   “好吧好吧,是我浅薄了,不该说你‘情人眼里出武圣’的,你这情缘确实挺厉害的嘛。”   “呵。”   梅敬羿拍了拍濮阳刈的肩膀,道:“不过,你还是做好安慰她的准备吧,这么天才年少,应是很傲气的,若是输了,大抵是接受不了的吧。”   濮阳刈知道兰兰还有底牌没有用,虽然她收服了一棵异火的事情并没有公之于众。但那日在玉京棋院,许多棋士都看见过她用出了异火,以太子的人脉和眼线,就算那些人不曾宣扬,知道这件事也不难。   他瞥了梅敬羿一眼,“你对你师妹就这么自信?”   “我承认虞姑娘很厉害,但我师妹的运道太好了,去岁十方绝境的试炼,她已在十绝境之一的寒山雪狱里领悟了‘霜天’剑意。”   剑意可是剑修提升战力的最大利器,越阶对敌的不二法门,非颖悟而有天资者不可悟得。   剑意有高下之分。   像他所悟的流水剑意——效法流水,无常形,无定势。以柔克刚,以曲为直,擅长卸力、渗透与连绵不绝的后劲。   在诸多剑意之中,战力也只算普通,上限并不太高。   远比不得霜天剑意强横。   剑意初、极、化、至四境,初境“灵犀一点,剑气化域”,就能让剑修开辟出一片剑域。   剑域之内,可创造出一片五行属性更有利于自己作战的灵气主场,极大增强剑域主人的法术之威、剑气之锐。   剑修若是能将自己的剑域利用好了,只是初境的剑意,其作用也将不亚于多学会了一门神通术。   “你怎么就知道,兰兰没在十方绝境里得到什么东西呢?”   “哦?她也参加了十方绝境的试炼?”   “你竟不知?兰兰的名次恰在沈姑娘之后。”   “师妹没跟我说起过啊……那虞姑娘在秘境里得到了什么机缘?”   “不告诉你。”   “嘁。”   这底牌再不出就没机会出了,几息的功夫罢了,这也要卖他关子,梅敬羿撇了撇嘴。   场上的比试已来到紧要关头。   火浪巨蟒一样扑来,沈天霜的眼睫上,已燎上了一层细密的水汽,额角亦有汗珠滚落。   却在转瞬之间,被周身骤然爆发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和劲风吹拂殆尽。   寒霜剑竖在她的面前。   剑身后的眼神,一刹那变了。   手中那柄看似平凡的长剑,剑身开始嗡鸣,剑吟声宛如寒风呼啸。   沈天霜淡然斩出一剑,剑气便如长风过境,瞬间席卷整片天地。   浓厚绵密的森白寒气,以她剑尖为原点,轰然爆发开来。   仅仅只是一瞬,漫天的火浪就被这森白寒气尽数湮灭,高溅的水浪,下落的雨瀑,和被劈出豁口的湖水,都在这一瞬,被封冻定格。   霜天剑意初境——一念天寒,千里冰封。   那先前被都梁香挑至天际、正轰然落下的百丈湖水,此刻化作了无数大小不一的冰雹与冰柱,砸落在冰面之上,发出清脆密集的碎裂声响,更添肃杀。   结界内的火海,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绝域。   灼热的气浪被刺骨的寒风取代,火焰的呼啸被冰晶碰撞的细微声响覆盖。   都梁香手中的火链枪,枪身上燃烧的烈焰明灭不定,迅速萎靡,长枪本身也挂上了冰凌,每一次挥动都显得滞重艰涩。   她周身蒸腾的火属性灵力,在这霜天剑域的压制下,竟如风中之烛,黯淡飘摇。   沈天霜持剑静立冰原中央,白衣胜雪,融于这月色与雪色的背景中,仿佛与天地共生。   她身周无形的霜天剑意领域已然稳固,源源不断地汲取着外界的冰灵气,送入剑域之内,并疯狂排斥镇压着其他属性的灵力。   在这里,她是绝对的掌控者。   结束了么?   台下,多数人已屏住呼吸,心中几乎认定了结局。   然而,身处绝境冰域中心的都梁香,心神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空明。   视野所及,皆是森然的纯白与幽蓝。冰封的擂台,冻结的巨浪,悬垂的冰凌……   极致的寒冷,带来极致的凝滞。   身体仿佛被万载玄冰包裹,灵力运转艰涩无比,连思维都似乎要冻结。   但就在这仿佛万物静止、生机断绝的极点,一点灵光,却如黑夜中骤然划过的流星,猛然在她识海深处炸亮!   冰封,火衰。   绝境,死地。   然而物极必反,否极泰来。   她眼前恍惚了一瞬,灵魂深处的道种接通天地,无数灵光纷至沓来。   “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①   涵一指点都梁香的次数不多,只在她拜师那日,抽空给她讲了一次经,然后就把她丢给了王梁教导。   而那次讲经,讲的便是“太极真意”的领悟之道。 第414章 泽兰一五七·太极真意   《道德经》有云,反者道之动。   道的运动规律就是向相反的方向转化。   太极真意,不是在将“火”变成“水”,而是洞悉并引导灵气,从动之极的“太阳”状态,经由“少阳”的转折,回归“太极”的混沌原点,再从原点中衍化出“少阴”,最终稳定为“太阴”状态的过程。   其真意之本质为,溯回本源,重定阴阳。   若要领悟此道,需观物辨机以启发灵思,内观冥想以存思太极,逆转枢机以体悟变化,及至阴阳流转玄同,方为太极圆满,可得悟真意。   涵一为都梁香讲经之时,曾点化了她的灵窍,将他体悟太极真意时的经验和玄妙感受,也一并铭刻于她的识海之中。   有了涵一的点化,虽不至于让她立刻开悟,但日后若遇到可“仰观天文,俯察地理”以观物辨机的机会,却也可以让她被瞬间触动,从中汲取灵思,慢慢感悟。   涵一的点化,相当于为都梁香领悟太极真意构建了框架。   而框架中的体悟、印证和践行,却是需要她自己去经历、去填充。   这本来是一个积累的过程,一个量变引起质变的过程,却在建木之种的帮助下,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走完了。   许是今日弘扬了神农道的缘故,都梁香早已发了小芽的道种,内观之下,又蹿长了一大截。   而因建木沟通天地人神的灵性,无数前人所悟的道韵共鸣,埋藏在道种深处的集体记忆,万千年沧海桑田之世事,皆如走马在她脑海中闪过。   纵使识海中灵思翻涌,更变千年,外界也不过只过去一瞬。   都梁香蓦然睁眼,何为太极真意,已是豁然贯通!   及至此时,她才明白过来,炎帝赠予她的这颗道种到底有多神异。   她才明白,道种,为何唤作道种——   竟是能助她悟道之种。   非为悟神农道之道种,而是悟三千大道之道种!   都梁香左手虚按,隙月剑上冰蓝光芒流转,却不是沈天霜剑意那种封冻一切的寒冷,而是一种沉静、内敛、孕育变化的“阴”。   右手虚引,白虹剑上赤焰重燃,亦非之前狂暴炽烈的火焰,而是一种活泼、升发、充满生机的“阳”。   两股截然相反的气息,此刻非但没有冲突。反而在她意念的牵引下,首尾相连,缓缓旋转。   一个模糊的、流动的图案,在她身前浮现,这图案并非完美,却已具雏形。   阴中有阳眼,阳中有阴眼。   沈天霜前行的脚步停住了,眼中第一次露出惊色:“这是……”   结界外,梅敬羿猛地挺直脊背,手中的留影石差点掉落:“太极……真意?!”   他刚才还说除非虞泽兰能领悟太极真意,才有胜过天霜的可能,结果人家这就——临战突破了?   濮阳刈也屏住了呼吸,紧盯着那道在冰封世界中缓缓转动的阴阳鱼虚影。   都梁香右手白虹剑,赤红剑身流转冰蓝水光,左手隙月剑,霜白剑锋缠绕赤焰细流。   水火同源,阴阳并济。   都梁香从王梁那里得来这两把剑的时候,自然也一并得到了两本剑谱。   即白虹剑前剑主孤刃居士所创的《曜日剑诀》,和隙月剑前剑主长吉道君所创的《寒玉照神篇》。   依照王梁的想法,自是等她太极剑法学得差不多了,再请孤刃居士和长吉道君两脉的后人,来教导她这两篇剑法,不必急于一时。   都梁香也是如此做想,没有急于练习这两篇剑法,却也是把剑谱都翻阅了几遍。   较为简单的第一式,也对着图解着重看过。   太虚两仪剑法她还未学过,如今能破掉沈天霜剑域的办法,在不动用异火的情况下,便只剩这两篇最契合她两把剑的剑法了。   试试也无妨!   都梁香以腕为轴,右手的白虹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饱满的圆弧,动作舒展如收揽天边云气,火灵气随之涌出,化为氤氲赤霞,随剑锋流转铺展。   手腕骤然内旋绷紧,凝劲至巅峰的刹那,汹涌的火灵气沿剑脊化为一道笔直如线的炽白赤金光柱,骤然刺出!   其势如天光破晓,正是《曜日剑法》第一式——丹霞出云!   左手的隙月剑带剑回抽,引来绵绵不绝的湖水,提腕蓄势,水灵气如百川归流,向剑锋收束、汇聚。   又是一记直刺,一道笔直如尺的湛蓝寒光,裹挟着滔滔湖水,向前奔去。   白练横空,剑气似寒江奔涌,正是《寒玉照神篇》   第一式——练带寒江。   一赤一蓝两条水火相济的龙魂破开了霜天剑域的压制,直奔沈天霜而去。   沈天霜瞳孔骤缩。   那赤蓝双色的剑气龙魂尚未及体,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已扑面而来。   不仅是因为那剑气中蕴含的磅礴灵力,更因那剑势中流转的、浑然天成的阴阳之意——竟隐隐撼动了她霜天剑域的根基!   冰封数里的湖水就要重新涌动起来,霜天剑域摇摇欲坠。   沈天霜银牙暗咬,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决然。   梅敬羿看见她看似软绵无力的起手剑势,吓得人中都拉长了。   不是吧不是吧?今天见到一个临战领悟太极真意的妖怪,他已经够想用脖子荡秋千了。   他心道:师妹你才学了师尊的剑法几天啊,就想用出“岁暮天寒篇”的终极剑招吗?   那师尊花数百年甚至近千年才悟出的剑招算什么?算师尊她悟性差吗?   不会真的能用出来吧……那师尊知道了恐怕也会想用脖子荡秋千的吧?   空气中开始凝出冰晶,片片肉眼不可见的微小雪花飞舞着变大,转瞬又消失不见。   失败了!   沈天霜急忙变招,改攻式为守式,执剑格挡在前。   梅敬羿长出一口气。   吓死他了,他差点真以为有人学一套顶尖武学,不到三月就能练到登峰造极的程度呢。   话说那跟剑圣转世也没差别了吧。   娘亲,他今天差点要见到活的剑圣的幼年形态了。   沈天霜勉力挥剑格挡,剑身与赤蓝龙魂交接,发出令人牙酸的金铁摩擦与能量消融之声。   “铛!嗤!” 第415章 泽兰一五八·破禅关   寒霜剑剧烈震颤,沈天霜虎口迸裂,鲜血尚未流出便被冻结。   更可怕的是,那龙魂中蕴含的并非单纯的火灵气或水灵气,而是一种交替变幻、刚柔并济的古怪劲力,时而灼热爆裂,时而阴寒渗透,让她防御招式的施展节奏彻底被打乱。   “噗!”   一道细微的湛蓝剑光穿透了她护体灵光的缝隙,擦过她的左肩。   紧接着,那道炽白的赤金剑光趁虚而入,直刺她胸前空门!   梅敬羿大骇。   他暗骂一声,他这倔驴似的小师妹,这还不认输,拔腿跑出结界,还等啥呢?   心中一边如此想道,一边已经使出水行遁术,一个闪身,抓着沈天霜的胳膊,又使一次水行遁术,将人带了出来。   赤金流火与冰蓝水光交缠辉映,两条龙魂撕裂长空,带着咆哮的龙吟,悍然撞上那被鲛人祭司加持着的擂台结界!   正是——   宝剑双蛟龙,雪花照芙蓉。   精光射天地,雷腾不可冲。①   “吼!”   龙吟与结界相撞的爆鸣声混杂成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   声震如雷的吟啸声传出数里,两道人影于镜海湖上空凌空而立。   “这是隙月和白虹的动静吧,你竟是将这两柄剑赠于你师妹了?”   “是,正是隙月和白虹。”   涵一忽地一笑,“为什么偏偏是这两把剑?”   《名剑谱》上的宝剑,为外人知道的,王氏就收藏了至少有十之一二。   据涵一所知,论品阶,这两把剑并不是他这徒儿能拿出来的极限。但若是不取品阶最高,而取最适合小兰的剑,这两把剑也不尽然是。   隙月鬼魅,白虹幽隐。   这两把剑的气质和他那小徒弟一点边儿都搭不上。   “取个好寓意,祝她修行顺利罢了,如今来看,虽没什么道理可言,这剑名也不算全然无功。”   涵一眉梢动了下,唇角弯了弯,似是觉得这个说法有趣,眉心缓缓收拢,思索起这臭小子到底又在打什么哑谜呢。   岁数越大,心思越重,越不爱和人好好说话。   真是个臭小子,一点儿都没有小时候可爱。   “万一禅关砉然破……”涵一垂眸沉吟,“原来是此句。”②   他失笑道:“小兰这么快就领悟了太极真意,还是在用这剑时领悟的,这‘好寓意’倒确实是用上了。”   “梁儿这个师兄当得好用心啊……”   涵一似是随口一叹,面上挂着温煦的笑意,忽然又道:“那隙月呢?”   王梁皱了皱眉:“随便挑的罢了。”   “果真吗?”   “师尊为什么今日来了郦州?”涵一淡淡的笑容僵在脸上。   梁儿,你这转折也太生硬了。   他心底腹诽道。   “陪容姥走一遭罢了,顺便来看看你们,检查一下你师妹的功课。”   “郦州学宫的论道大会?”   “是。”   “原来师尊一早就来了……那容姥呢?”   “论道大会结束了,就回去了呗。”   化神修士可以缩地成寸,一步千里。到了合体境界之上,再用缩地成寸,一步万里也是能轻松做到的。   从神都到郦州,于涵一和容姥这个境界,也不过几息的功夫罢了。   随心所欲奔赴万里之外,看一场论道大会,确实也不足为奇。   提起论道大会,涵一又笑道:“没想到小兰还是个文武全才,于治世之道、义理之学也颇有见地,舌战群儒,亦不在话下,竟还有开道立言的本事……”   “我竟不知,究竟是今日那神农道之说,更叫人意外,还是她方才悟得了太极真意,更叫人意外了。”   如此,倒也不用检查她的功课了。   涵一心底嘀嘀咕咕,就是抢来的徒弟就是这么香,但怎么会这么快啊……   徒弟悟性超凡一点就通固然让人欢喜。但他还没怎么点拨呢,这就悟了,那岂不是显不出他教导的功劳了。   这等天资,难不成她是道祖转世?   离谱,真的离谱。   梁儿好歹还是他自小教导,加上他还有一颗最上等的灵官之心,再加上他天生就能驭使更接近大道本源的太一元气,这才在前两年领悟了太极真意。   这个速度已经快得令人瞠目了,不过尚且还能理解。   但小兰……她怎么能这么快啊!   涵一自持身份,纵使心中惊异,也不会咋咋呼呼地表现出来。   他想不通,索性不去想了,随口又与王梁话家常道:“论道大会,你怎么不与你师妹同去?”   王梁心中郁卒,转过脸去,口吻却是平淡道:“自是有人嫌我碍眼,我没兴趣上赶着讨嫌。”   涵一叹了声:“这都月余的时间过去了,你们师兄妹的关系怎么还这么冷硬。”   “自然不是我的问题,师尊怎么不去问师妹?”   涵一还不了解他?   “吵架了吧?定是你又说了什么讨嫌的话,惹得小兰对你横眉立目的,你这会儿心情才不爽利,连跟为师说话都带着火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涵一无奈摇了摇头,他这两个徒弟,都是眼里揉不下沙子、高傲又强硬的人,这两人碰在一起,关系能好起来才怪。   不过小兰看似有时孩子气些,实则通透圆滑,知道何时收敛自己的锋锐。纵使张狂桀骜也丝毫不叫人讨厌,只在该强硬的时候强硬,有这样的聪慧。若非有人惹狠了她,她几乎不会和人起什么冲突。   倒是梁儿,看似稳重老成,实则是个偏执乖张的性子,又自小身份贵重,谁的脸色都可以不看,煊赫的家世,顶级的资质……天道对他太过慷慨,也过早教会他,他想要的,最终总能以他的方式得到。因此,他极少妥协,更不懂何为迂回婉转。   这性子在修行上,是心无旁骛、一往无前的利剑,助他披荆斩棘,年纪轻轻便窥得大道玄奥。   可落在人情世故里,尤其是面对他在意却又不肯全然俯就的人时,便成了伤人伤己的双刃剑。   他对小兰的用心涵一看在眼里,无论是赠予暗含禅机、助她修行的宝剑,还是此刻为两人关系僵冷而郁结于心,皆出自真心。   可他的“好”,往往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一旦他的“好”未被全然接纳,甚至遭到抵触,那份因在意而生出的挫败感,便会迅速转为隐而不发的、带着刺的锋芒。   “罢了,”涵一轻叹,目光掠过镜海湖上尚未完全平息的灵气余波,又落回王梁那线条略显冷硬的侧脸,“你这性子啊……也罢,路终归要自己走,磕绊也要自己尝。只是梁儿,有些事情,就如修行破境,并非强求便可得。有时退一步,未必是输。”   王梁看过来,心说师尊他又知道什么?   他还要怎么退?他都放她和她那该死的相好出去同游一日了,还不够大度?不够宽让?   若真依他的本心,他早就该把人锁起来了。   他冷笑道:“师尊是活得久些,可也并非全知全能,有些事知之不详,还是不要随便讲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的好,不然,只会暴露自己……”   他本想说“阅历浅薄”,又想起这人是自己师尊,到底是没那么直白,改口道,“虚长的年岁,怕不是全在闭关吧?”   涵一瞪起了眼睛。   他想打人。   好歹是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徒弟,到底是舍不得的情绪占上风些,他把拂尘往咯吱窝底下一夹,抱着臂膀,生起闷气来。   “怪不得小兰不喜欢你,现在为师也不喜欢你了!” 第416章 泽兰一五九·揠苗助长   王梁凤眸微垂,眼尾掠过一丝冷峭,他神色轻蔑,显然对涵一的话满不在乎。   师尊喜不喜欢自己有什么紧要。   他只要一个人的爱。   涵一见他侧脸线条绷紧,眼神如鹰隼般冷戾,就知他不止没听进去他的话,还打定了主意要一意孤行。   这会儿默不作声,谁知道他心里又在盘算什么。   涵一想起小兰那和梁儿旗鼓相当的嘴皮子功夫,论毒辣,小兰也不输他什么,有仇她当场就报了,应不是因这种事情闹僵的,便猜道:“是不是你看她看得太紧了?诶呦我这倒霉的小徒弟,这么快就领悟了太极真意,这得下了多少功夫……你是不是成天拉着她讲经了?人都是要休息的,你看我教导你的时候,有这么急于求成吗?揠苗助长是不好的……”   王梁笑意更冷:“师尊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我能看住她什么?每日教她练剑下棋,她能耐着性子学两三个时辰就不错了,余下的时间里,她都是到处乱窜得影子都找不到的,有时几日也未必见我一次地偷懒,怎么是我催逼太紧?”   说到这里,王梁忍不住皱了皱眉,他也没料到虞泽兰这就领悟了太极真意。   这等资质……老天简直是追着她喂饭吃,许是学什么东西都太容易了些,她才不知好好珍惜自己的天分,成日不务正业,风花雪月,还要找些脚踏几条船的刺激。   想到此处,他又是一声冷哼。   “小兰也不容易,她毕竟身子不大好,确实还是要多休息。”   “她——身子不大好?”王梁扬高了声调,指着镜海湖下,“她都快要把人家鲛人族的防护结界拆掉了,再生龙活虎不过,师尊想偏私师妹,也不知想个好些的借口。”   “我无事撒这谎做什么……”涵一低声嘀咕了一句,也没有自证的意思。毕竟这事情还是有些敏感,虞氏的人定是不希望叫外人知道小兰暂时无法修炼的。   “总之,小兰有自己的节奏,你顺着她就是了,现在来看,不也没耽误什么嘛。”   他本是打算顺便来看看小兰《太极玄元功》学得怎么样了,依他的想法,小兰能粗粗使出拳法篇和身法篇的几招几式,就很叫人满意了。   没想到她这都超额完成任务了。   “既然资质过人,就更当勤勉,师尊从前不是这么教导我的吗?怎么换到了师妹身上,师尊又知道惯纵她了?”   涵一斜了他一眼,见说不动他,也懒得再多言。   就让他这两个徒儿的关系继续僵冷下去吧,他看也不耽误什么。   再劝下去,他迟早要被这逆徒气死。   就像涵一很了解他这个倔驴似的徒弟一样,王梁也很了解他的师尊。   若是他说了假话被质疑,从不会一言不发,为了逗趣儿也会多圆一两句的谎。   这会儿师尊被他刺了几句,竟像没听到似的揭过去了……   有鬼。   “师妹难不成还真的……身子不大好?”王梁迟疑道。   “什么什么?风太大,听不清,走咯走咯……”   涵一又不能将真相如实以告,又知他起了疑就定会追问,这就脚底抹油,直接用缩地成寸溜了。   “师——”   王梁看着面前空无一人的空气,剩下的一截话被噎回了肚子里。   他眉头拧起,思索着涵一这话的真实性。   有了这句话的提点,从前那被忽视的细节重新浮现,竟处处透着可疑。   是了,当时请到鸩玉去国师府给他治伤,人是从栖凤台请过去的,也是因为得了消息知道鸩玉恰好在神都,集议共诊时才一并请了他。   也就是说,在他请鸩玉之前,栖凤台也请了鸩玉。   当时他只道是凑了巧,虞氏之中,那会儿恰有人身子不适,如今看来,那人,竟就是虞泽兰了?   她平日里……似乎也经常喝些汤药?   从前他不曾怀疑,是因为就是康健之人,为了锻体,在以锻体功法修炼之时,也要佐以药浴淬炼筋骨,服用汤液丹药固本培元。   如今看来……   是生了什么病,怎么瞧着师尊竟讳莫如深,似乎不愿多言似的。   夜风拂过他的鬓发,一缕发丝撩上他探究沉思的眉眼。   ⚹   都梁香赢下了对沈天霜的这一场比试,要不是鲛人族的大祭司出现得及时,以画阵灵笔加固了擂台结界防护阵的阵纹,这会儿沉梦湾就要被掀翻大半了。   沈天霜因被梅敬羿及时救下,受的伤不重,服了丹药,过来同都梁香拜别的时候除了唇色苍白了些,其他倒也还好。   虽说那时认输并不是她的本意,她觉得就是受了都梁香那两剑也未必再没有一战之力,是想以搏命的打法再试上一两回合。   可梅敬羿的想法又有不同,他自认为为一场比试受个重伤并不值当,就是为了追求武学巅峰,她这会儿也远没到寻不到对手寻不到比试机会的阶段呢,还是保重身体,不要耽误修行比较重要,便也出手替沈天霜做了决定。   即便认输的决定不是自己做的,这一场比试的结果沈天霜也是认的。   “虞道友,今日一试,是我输了,天霜甘拜下风,希望日后还能再有与你切磋的机会。”   “沈道友承让了。”都梁香的声音里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刻意放缓了些,似乎这样就能藏住尾音里那点要飞扬起来的雀跃。   沈天霜咳了声,看向都梁香的目光欲言又止。   都梁香一怔,“沈道友这是还有何话要说?但说无妨。”   沈天霜本有些苍白的脸忽掠过一抹薄红,似是要说的话很叫她为难似的。   梅敬羿看不过眼,替她开口道:“师妹是想同虞姑娘点个灵犀,以后好传书吧,我猜得可对?”   沈天霜松了口气似的颔首,又赧然地“嗯”了一声。   “好啊,那就点吧。”   梅敬羿对自己这师妹简默冲淡而又不善交游的性子颇感头痛,认输时坦坦荡荡,到了与人交朋友之时,倒不自在起来了。   他敢打赌,他这时不替她开口,她也是要一直拿眼神示意他到天荒地老的。   都梁香对沈天霜的性子也是有些了解的,这时也不以为意,就同她点过了灵犀。   都梁香成了新擂主,后面的九场比试自也不在话下,皆叫她轻松胜过,一举夺得了翻江搏浪锤的奖赏。 第417章 泽兰一六零·一出好戏   澜音一直暗中关注着都梁香,见她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翻江搏浪锤不说,还挽着一个雄鲛人的胳膊翩然离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郁闷地跑去看歌舞戏,没想到又遇见了两人。   澜音和都梁香目光相接,她哼了一声,立刻别开了脸。   都梁香倒也没有多想,只当是赢走了人家鲛人族的法器,人家不待见她也是应该的。   珊瑚和贝壳搭就的戏台上,鲛人们摆动着鱼尾飘摇曼舞,鱼群随之上下穿梭,清波溶溶漾漾。   冶艳的鱼尾好似华丽的裙摆,鲛人们时而旋转着游向湖面,挥舞着袖子搅动水波,疾驰着好像要飞到天上去。时而俯身就下,绮罗轻纱如彩蛾飞舞,长袖飘飘似要与谁决绝。   文鳐翱游而过,蝠鲼翩翩伴舞,锦鳞焕烂,珠蛤吐光。   琵琶笛声悠扬,笙箫并作,八音迭奏,宛如仙乐。   鲛人们神情哀婉失意,空灵清透的歌声穿透水波,激起听者一阵深切的怅惘。   都梁香听不懂鲛人歌声里吟唱的词句,但这歌舞戏的情节却不难领会。   一个雄性鲛人救了一个落水的人族女子,两人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渐生情愫,相恋了。   鲛人用捡来的避水珠,带着女子在水底游玩,也去向族中大祭司讨要可以化形的丹药,想要变出双腿,到岸上去陪伴女子生活。   纵使鲛人族炼制的化形丹品质低劣,鲛人每在岸上行走一步,双脚都痛如刀割。但爱情的甜蜜冲淡了一切痛苦,一人一鲛度过了一段很是温馨的时光。   鲛人的歌喉极具感染力,故事来到这段情节的时候,缠绵缱绻的歌声不止听得观者为之沉醉,连水草都在一并为这段美妙的爱情故事手舞足蹈。   鲛人族的舞者见都梁香和濮阳刈举止亲密,便邀他们加入旋舞,二人随其引导,在湖水中纵情回转游弋。   他们不只邀请了他们两人,一些人族不明就里地也跟着去跳舞了。反倒是几对鲛人情侣都默默游远了些,拒绝了舞者的邀请。   都梁香的目光不经意穿透人群,又和那澜音对视上了,后者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又狠狠瞪了她一眼。   都梁香莫名其妙,心里忽然有些惴惴,暗道总不能跟着舞者游两圈也能游出事情来吧。   “怎么了?”濮阳刈碰了碰她的肩头,轻声问。   “我总感觉那位鲛人族的小殿下,似乎对我很有意见,明明打败她的人是沈天霜来着……”   濮阳刈知道她说的是谁,笑道,“其实,我觉得她对我的意见好像才比较大,你应该是被牵连的,她只是瞪了你几眼,瞥见我的时候眼神利得都像是想杀人呢。”   两人牵着手低声交谈了一会儿,戏台上的故事发展忽然急转直下。   鲛人为了那女子能安心读书做官,忍着走路的剧痛,为她操持一切,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天天织鲛绡拿出去卖以补贴家用。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付出,也依旧没能阻止那女子在外面有了新欢,移情别恋。   鲛人疑心是自己长久地离开了湖水的滋养,长发失去了光泽,皮肤变得干瘪。因为容色衰败而失去了自己爱人的心。   他开始改变,然而他做了一切努力,都还是没能挽回那女子。   鲛人满心怨恨,水波里的歌声也变得凄厉哀怨,听得人毛骨悚然。   族人们劝鲛人离开那女子,告诉他失去那女子的爱不是因为他的过错,只因为他们是两个物种,人族是不像他们鲛人一样讲求忠贞不二的,变心是人族的天性,自私是人族的底色,他们注定无法理解和以同样的感情回应鲛人炽烈而纯洁的爱。   只有镜海湖,包容而广袤的镜海湖,温柔而宁静的镜海湖,会回应鲛人的每一种期待,镜海湖才是鲛人永远的归宿。   族人劝他重回镜海湖的怀抱,放下一切,过回无忧无虑的日子。   都梁香和濮阳刈看得面面相觑,原来这出戏根本不是什么缠绵情戏,而是鲛人族用来宣扬风化,教化年轻族人“人鲛恋是没有好下场的”的警世之作。   原来人族在鲛人眼里品性那么差……   虽然约会同游时看到了这样的戏文感觉怪怪的。但好在鲛人族的歌声还是很好听的,也不算白来吧……   就在两人以为这出戏文差不多也该以一段或怅惘、或温馨的咏叹收尾时,情节再度急转:   一日那女子来到镜海湖畔时,被辜负的鲛人用歌声蛊惑她来到湖上泛舟。   然后那鲛人就把女子拖到湖底淹死了。   此时歌声却回暖欢快,每一片水波都洋溢着明媚的气息,一旁看戏的鲛人们也一齐歌唱起来。   歌声飞扬到湖面上,荡漾在水波里,满是自由而柔和的意味。   都梁香轻轻搓了搓泛起鸡皮疙瘩的手臂——原来这竟是个血腥收场的爱情故事。   难怪方才澜音摆出了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说好的单纯善良感性、易为一切遗憾悲伤之事流下鲛珠的鲛人呢?原来没被人族志怪游记里美化过的鲛人。果然仍保有着合乎逻辑的不驯和野性呢。   只是这故事寓意,实在不宜与情缘同观……要不是都梁香知道濮阳刈性情坦荡,不是那种会背后阴阳的人,她都得以为他是在借戏点她了呢。   濮阳刈也没有料到会看到这么一出戏,他有些歉疚道:“真是抱歉,都是我打听得不够周全,我应该再多问问他们今日要演哪一出的。”   都梁香摆摆手:“没关系啊,至少他们的舞蹈还是很好看的,歌声也很美妙,故事的结局虽然悲伤了些……”   其实都称得上是惨烈了吧,她暗自嘀咕。   “但毕竟是种族不同酿成的悲剧嘛,跟咱们俩可没什么关系。”   都梁香牵着他的手,笑了笑。   他这么大度的话……   “我们的故事,肯定会有一个好结局的。”   鲛人戏楼的檐柱旁,一道身影隐在阴影里,冷冷看着依偎的两人,鼻腔里哼出一声不屑的声响。   戏楼的班主悄无声息地游近,姿态恭敬:“客人,您看您今日点名换的这出戏,您看得还满意吗?”   王梁丢出一袋灵石,呵笑了声,他抬手戴上遮掩气息的兜帽,声音冰寒地道了声:“满意得很。” 第418章 泽兰一六一·无齿之徒   都梁香总觉从方才打完擂台起,身上就多了一种如芒刺背之感。   平时偷瞧她的人也很多,却从无一道像此刻这般,黏稠、阴冷、如有实质,好似死死钉在她的后心。   都梁香频频回首扫视了一圈,又用神识探查了几回,一无所获之下,也只能不再去想。   两人逛完了大半个沉梦湾集市,化形丹的药效还有大半日,上岸是不能上岸的,索性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石滩,一起坐在矶石上看星星。   两人都还算擅长辨识星象,对每一个星官的名字都如数家珍,数着数着,都梁香忽然侧过身,体贴地捂了捂濮阳刈的胸口。   她一本正经道:“是不是有些冷了?我给你捂一捂。”   “兰兰……”濮阳刈低唤,声音有些微的哑。   夜风料峭,吹得人皮肤发紧,脸都冻得有些红了。   都梁香想起方才在集市上见过的鲛人族售卖的水囊,装满水后摇晃时有流动的颤动感,戳一下会轻柔地回弹,用手心托着会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在指缝间流溢出几道满月似的圆弧来。   濮阳刈的身上还是有些冷的,都梁香一点也不嫌弃地贴着他。   人的身体在寒冷下肌肉会小幅度地收缩抖动产热,濮阳刈的身体太笨了,不会打寒战,所以都梁香决定帮他锻炼一下他笨拙的胸肌。   这好像有一点效果,她感受到脸颊下压着的肌肤一点点回暖,逐渐变得温热,甚至还有一些烫。   但夜风更加料峭了,濮阳刈的脸颊被冻得愈发红透了,神色也有些难耐。   都梁香窝在他怀里,另一只空闲的手缠绕着把玩起他垂落胸前的发丝。   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胸前,便是他在这冷夜里唯一的暖源,濮阳刈低下头去,看见她的唇瓣像茱萸的叶片一样优美,脸颊边好似缀着萸果一样的红。   他感受到她的脸也冰冰凉凉的。   他听见她压低了声音絮语,又夸他像她的娘亲一样温柔、包容,胸怀开阔,问他愿不愿意给她唱一首摇篮曲,她很想念自己的娘亲。   濮阳刈觉得这个请求有些为难,他的歌喉并不美妙。最主要的是,湖边石滩开阔的环境让人很没有安全感。   他感受到她温暖的唇瓣,似乎是她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笃定了他不会拒绝她,没经过他同意就贴了上来。   湖面上湿漉漉的夜风将人牢牢裹住,带来一阵黏腻 的感触,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缱绻与躁动。   也许是她不满他的迟疑,她还惩戒性地咬了他几口,力道倒也不重,不像是在示威,倒像是在撒娇。   他的心绪和呼吸都被她的举动搅乱了。   他抱着她,好像真的是在哄一个乳燕待哺的无齿之徒似的。   ……   一青一银两条搭在一起的鱼尾忽地颤了颤,连尾巴尖都绷起了弯月似的弧度。   一直潜藏在远处的人再也忍不住,神色寒戾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王梁满面寒霜。   他方才远远望着两人背影,心说抱一下就抱一下吧,今日白天他们也抱了多时了,这时多忍一刻又如何了。   他心力俱疲,不想再同她吵架了。   便百般劝自己,只要他们不做什么出格的事,他就姑且……再、忍、一、忍。   他看两人脑袋挨得并不近,才心下稍安,以为他两人并未亲吻起来,就见他们颤动的身形忽变得暧昧又缱绻,一看就没在干什么好事!   王梁再也按捺不住,现出身形,落在两人面前,就瞧见了让他双目圆睁的一幕。   “虞、泽、兰!”   一声怒极的暴喝,裹挟着凛冽的罡风,劈开了暧昧潮湿的夜幕。   王梁闪电般出手,掐着她的下巴就把她的脸和别人的胸膛分离了开来。   都梁香惊恐地睁开了眼睛。   他怎么在这儿?   这人是鬼来的吧!   她心中才飘过这一个念头,王梁就扯着她的胳膊要把她拽走。   濮阳刈也按住都梁香的肩头,将她往怀里揽了揽,声音沉怒:“王梁,你做什么?”   “呵,我做什么?该是我问问你们吧,你们这又是在做什么?”王梁冷戾一笑。   他化出一掌劲力,打向濮阳刈,拽着都梁香胳膊的那只手也愈发用力。   濮阳刈怕乱动波及到都梁香,生受了这一掌,又想将人抢回来,可凝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就知王梁拉扯她时是绝没有收力的,他若再拽她,怕不是要把人伤到了,只能不得已地松了手。   “我们做什么,又干你何事?就算你是兰兰的师兄,也管得太宽了吧?”   “哦,之前还是湘君呢,现在就变成兰兰了。”   王梁讥诮一声,就扳过都梁香的下巴,拇指揉开她的唇瓣,露出她那两颗尖尖的小牙。   他笑容温煦,语气里却透着森寒:“吃得开心吗?”   都梁香被打搅了好事,这会儿自然没有好脸色给他,她拂开他的手,冷淡地撇过脸去,看也不看他。   王梁抬眸看向濮阳刈,修士的目力极好。即使是在昏暗的夜色中,也能叫他看清某人胸口上的一圈牙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一幕落在他眼里,好似往热油里浇了一瓢凉水,他的心口滋滋地冒着愈发灼人的火气来。   他气得脑袋一阵阵的发晕,终是经历的世事多了些,这会儿才勉强绷住了面色,只皱眉厌恶道:“快穿件衣服吧你!”   “濮阳刈,”王梁神色轻蔑地打量了他几眼,目光落在他那滑稽可笑的裙子上,“你可真是叫我大开眼界,为了勾引女郎,真是什么脸面都不顾了。”   濮阳刈脸色白了白,却依旧口吻冷硬道:“那也与你无关,你快放了兰兰!”   都梁香最是知道怎么给王梁添堵:“不许你说他,那都是我央求他满足我的心愿的,你怎么不说我?”   王梁凉凉瞥了她一眼:“你不懂事,他也不懂事吗?有些人年纪都多大了……”   他的嘴依旧好似那能杀人的利器:“竟也纵着你幕天席地的乱来,用了化形丹就真当自己是畜生了?连礼义廉耻都不要了……”   都梁香也不甘示弱:“你少狗口喷人的,我们明明也没要做什么,倒是你,不知道什么是非礼勿视吗?居然还跟踪我们!”   濮阳刈沉声道:“我和兰兰两情相悦,纵使情难自禁,在外面亲密了些,那也是寻了个僻静处,没碍着任何人,跟你有何干系?岂轮得到你来置喙我们的行事?”   “跟我有什么关系?”王梁眉梢挑起,眼中戾气达到顶峰,他冷笑一声,“我还以为我表现得已经够明显了。”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着濮阳刈,迎着后者惊怒的目光,衅色十足地在都梁香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第419章 泽兰一六二·正室气度   都梁香抬手就是一巴掌。   破风声裹挟着狠辣的劲道而来,王梁早有提防,垂眸瞥她一眼,神态从容,稳稳抓住了她的手腕。   都梁香一边唇角扯动了下,腰腹骤然发力,银白的鱼尾如一道淬着冷光的铁鞭,“啪”地一声狠狠甩在他脸侧,打得王梁头偏向一侧,身形晃了晃,差点抱不住她地松了手。   牙关霎时漫开铁锈般的腥甜,颊侧火辣辣地灼烧起来。   王梁缓慢地转回脸,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乌黑的眸子沉得深不见底,像两口噬人的深潭,牢牢锁住她。   他长这么大,何曾当着别人的面受过这样的羞辱。   他舌尖抵了抵发麻的口腔内壁,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不体面吧就不体面吧,凡是遇上她的事,他就没有一件是能体面收场的。   里子早就不体面了,还在乎面子做什么。那层看似光鲜的皮囊,烂了就烂了吧。   他的指尖滑过她尾上交错镶嵌的鳞片,按压时,能感触到柔韧的弹性,旺盛的生命力在鳞下涌动、支撑着。   被触摸时,细密的鳞会顺势翕张开微小的缝隙。   像层叠的刀片展露出骇人的锋芒,危险与柔美并存。   顺着生长方向抚摸,仿佛在拨动一片浸满月光的潮水,流畅得让人想起天鹅绒的顺滑。   鳞片边缘轻轻刮过皮肤,激起一阵短暂的、令人战栗的酥麻。   他收回手指,轻轻放在唇边。   湖水清甜的气息和她身上的幽香交织浮现。   美妙的令人眩晕。   他又轻触了触自己余痛未散的脸,倏尔绽开一个异常柔和的微笑,“尾巴的感觉,也还不错。”   都梁香无语凝噎,她唇瓣翕动,本想开口骂他,又觉骂他也不顶什么用,他已经彻底不要脸皮了,还在乎几句骂吗?索性闭了嘴,也闭起了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这一切落在濮阳刈眼中,那些曾模糊的疑窦瞬间刺目地清晰起来。   濮阳刈终于知道他从王梁身上感受到的若有若无的敌意,不是他的错觉,也明白了他敌意的来由,意外之余,也未尝没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兰兰那么好,谁会不喜欢她呢?   王梁企图从濮阳刈的脸上找到些妒火中烧的表情,让她好好看看。所谓她自己的选择,也不过是一个庸俗的男人。   既然都没什么分别,为什么偏要对他冷眼相待。   “你把兰兰放下来,别再碰她了!”   王梁唇边绽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他推了推都梁香的肩头,平淡的语气下带着丝恶意的欢愉:“嗳,你不是说他很大度吗?”   濮阳刈的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担忧,“若是兰兰喜欢你,我自不会多说什么,可你没见她不愿意让你碰吗?巴掌都挨了一个了,不知道自己多讨人厌吗?”   都梁香“噗嗤”笑出了声来,拿手指狠狠戳了戳王梁的脑门,“听见了吗?这就是你和人家的区别。”   她又小声嘀咕:“简直是正室的气度……”   王梁怨恨地瞪了濮阳刈一眼,又沉怒地斥声打断她:“你给我闭嘴!”   濮阳刈的眉头都要皱成一个“川”字了,想他待她,从来是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   “你别凶她了!”他神色焦急,手指动了动,肩臂时刻保持着紧张,恨不得下一刻就把人抢回来。   王梁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妙,心底冷笑连连,真是显着他濮阳刈了。   他低头一看,就见她脸上果然露出了柔软又感动的神色,叫他恍惚觉得,她人还在她怀里,心却早已飞到濮阳刈那里去了。   他不悦地皱起眉来,还没来得及讥讽濮阳刈两句,就见她这时,居然还敢胆大包天地朝濮阳刈伸了伸手。   “我要濮阳抱!”   濮阳刈也伸出手,一副准备要将她接过去的架势。   王梁心中腾地燃起一股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灼痛不已。   他的额角突突地跳着,不由分说地将都梁香的两只手全按了下来,压在臂下牢牢桎梏住。   “你轻点儿!”濮阳刈忍不住道。   王梁瞧见她巴巴地望着濮阳刈,被他按下双手后又泄气地撇了撇嘴,胸口仿佛被钝器狠狠碾过。   他蓦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棒打鸳鸯的恶徒。   人家两情相悦,他倒是非要来横插一脚,多么卑劣又冷酷啊。   他收紧了双臂,几乎要勒进她的骨肉里。   王梁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极紧,他的眼底划过一抹阴翳和偏执,心道,哼,棒打鸳鸯,打的就是你们俩个。   “你心疼她是吧?好心软,好懂事啊……”他勾了勾唇角,“这就是为什么现在她在我怀里。都梁香翻了个白眼,瞧给他坏的,都坏得意起来了。   王梁说罢,就不再理会濮阳刈,周身灵力鼓荡,直接抱着都梁香御风而起!   “王梁!”   濮阳刈惊怒交加,当即飞身来追,一道凌厉的罡风却骤然劈面扫来,逼得他不得不侧身躲避。   “拦住他。”   王梁漠然吩咐,两道身着混元太极袍的身影应声显现,如门神般挡在了濮阳刈面前,正是国师府的护法使。   濮阳刈眼中厉色一闪,掌中烈焰翻涌,流火褪尽之后,出现了一把雕画凤纹的赤木色长弓。   有霄羽军四品中郎将所配的凤引弓在手,在大玄境内,气运加身,他就是对上化神期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他弯弓搭箭,弓如满月,气运汇聚,箭尖直指两名护法使。   “王梁,郦州境内尚有三百霄羽军,我顷刻就能唤来,你真当我动不得你吗?”   霄羽军乃大玄禁军,每一名霄羽卫纵使个人修为并不高。但以大玄秘法结军阵作战,战力亦不可小觑。   王梁蓦然转身,微弯了弯唇,露出个笃定的笑来。   “你不会的。”他淡淡道,“你我都知道……”   说到此处,他又垂眸瞥了一眼都梁香,心中爱怜和恨火交织,他更恨自己这时竟仍在为她考量。   “你我对她的在意,最好别叫外人知道。”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濮阳刈会投鼠忌器,就是他最好拿捏的软肋。   王梁柔柔一笑,又当着濮阳刈的面,握着都梁香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这才抱着人翩然离去。 第420章 泽兰一六三·好吃的   两人回到在郦州刺史府旁的住处,王梁正欲把人放下,都梁香的胳膊就如水蛇似的缠了上来,脸颊柔柔地贴上了他。   王梁浑身一热,心头擂鼓似地跳起来,他垂下眼眸惊诧地看了她一眼。   他把人抢回来,自是没打算做什么的。   她的人虽在他的臂弯里,心却好像挂到了月亮上去。   要想摘下来,就不能任由她飘远,由她可以肆意行事。可若是想把她攥进手中,握得紧些,也只会适得其反。   他走的每一步都需得小心翼翼。   他眉梢一挑,语气是刻意控制过后的平淡,嗓音却透着丝低哑:“什么意思?”   都梁香拿尾鳍尖点了点他的脸颊,有一搭没一搭地戳了戳他,清冽的水汽把他的脸糊得湿哒哒的。   王梁觉得她烦人得紧,又生不出制止她的念头。   “有些人方才好得意啊。”都梁香语调轻缓,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看人时也好似跃动着粼粼的波光,她弯唇笑了笑,“你当我这么配合你,是没有代价的吗?”   “配合?”   那在他眼前动来动去的银白鱼尾,流泻着月光似的清辉,偶尔闪烁着的光亮晃得人心烦意乱。   他握住她乱动的鱼尾,“你不是才打了我一尾巴吗,这就忘了?”   都梁香冷嗤一声:“我看你不是被打得挺开心的吗?”   王梁握着她鱼尾的手指倏地收紧,鳞片的凉意沁入掌心。   他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此刻的模样——脸颊上还残留着浅红的尾痕印,水迹斑斑,狼狈又可笑。   终究是没把虞氏的护卫叫来,确实也算配合。   看来扇了他一尾巴后,她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代价?”他重复这两个字,喉结滑动了一下,“你想要什么?”   都梁香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臂依旧松松环着他的脖颈,指尖却若有似无地擦过他颈侧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王梁呼吸一窒,绷紧了身体。   “你得自己想啊,”她慢悠悠地开口,尾音拖得绵长,“机会我都给你了,讨女郎欢心的事也要我教你……那不是叫你顺遂得太过了?”   王梁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在解读一卷艰深的密文。   鱼尾滑腻的触感还留在掌心,带着湖水的凉,却又烫得他心口发颤。   他的脸颊上升腾起一阵火烤般的燥热。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有着怎样的心绪,暗喜、羞臊、渴望,夹杂着恼怒、怨愤,混乱地糅杂在一起,调和出一阵奇特的酸楚,堵在他的胸口,让他几近窒息。   他声音冷冷:“你也是这么哄骗濮阳刈的是不是?”   “人家根本不需要哄的好不好,”她眼波一斜,似笑非笑,“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哪像你——这么麻烦。”   她要是不想跟他回来,固然也可以不回来,他还管不到她的去处上去。   但依他那胡搅蛮缠的劲儿,她跟濮阳刈的好事肯定也要被他搅黄。   既然他注定要搅黄她的好事,那就只好让他代劳咯。   王梁眸色凉凉地掠过来:“我麻烦?”   他的声音低沉,似古琴宫弦拨动,沉浑松透的弦声回荡在琴腹上,晕开绵延而悠长的涟漪,渗出股钻人心肺的冷。   “真是遗憾,不麻烦的人被我赶走了,现在你只有我,怎么办?”   都梁香撇过脸去,双臂交叠着抱了起来。   哪怕被按住了一截鱼尾,也还倔强地在用剩下的一小截尾鳍“啪嗒啪嗒”扇起了王梁的手背。   王梁觉得自己好像恍惚看见了一只炸毛的狸奴在跺脚。   “我大发慈悲给你这丑东西伺候我的机会,你怎么还拿乔!”她生气道,话声里沁出悲愤,“就知道好人没好报,不该给你种人机会的!”   他眉眼间飞出一抹得意,淡淡的口气里渗出一丝矜傲:“什么你给的机会?分明是我自己赢来的。”   “那你滚,机会没有了!”   “你说可以亲,我就……”他面上透出几分兴奋的红晕。   “不许跟我讲条件!”都梁香竖起眉毛,眼神坚决。   她是都梁香时他要跟她讲条件,她是小虞时他还要跟她讲条件,那她不是白分身了。   两人之间的空气骤然焦灼,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视线交汇处绷紧拉扯。   王梁的目光像探入深潭的钩,都梁香亦毫不退让地迎视,两人无声对峙,终究是王梁不敢赌她的耐心,率先败下阵来。   他移开了目光。   垂眸的瞬间,他看见她尾鳍尖愉悦地翘了翘,鳞片闪过一丝炫目的银光。   ……她好得意啊。   那抹银辉,像暗夜里倏然划过的流星,短暂,却极有存在感地烙进了眼底。   他心头那团乱麻似的情绪,忽然被这缕微光轻轻挑开了一个口子——丝丝缕缕的甜意,竟不合时宜地渗进了心底。   混在酸楚和燥热里,酿成一种奇异的温柔。   一阵更深的战栗从脊柱窜升。   他竟从她的得意里,品出了一丝隐秘的归属感——仿佛她的情绪是因他而起,这份认知所带来的满足,远比她柔情蜜意地待他要来得令人心悸似的。   真是……没救了。   王梁暗自咒骂起自己。   想起她方才戏谑里含着丝宽纵的语调,一个灵光乍现的念头忽又左右起他百转千回的心绪。   她……   方才他因在和濮阳刈的交锋中占了上风而不无得意之时……她心中又是如何作想呢?   总不该是厌烦的,那她怎么还同他走了呢。   她到底喜不喜欢他呢?纵使那点儿喜欢可能浅得像一汪小水洼,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呢?   王梁的心底陡然生出些怨怪来,怪她的心思太难测,怪她行事太过荒诞又毫无章法,叫他冥思苦想得这般煎熬。   他少有想不通的事,偏偏她身上尽是叫他想不通的事。   “真不明白……”   都梁香眼见着他眉宇纠结,神色犹豫了一会儿,就单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襟,把胸口往她脸前凑了凑。   他的眼神又是嫌弃,又是不屑,又是羞赧,最后隐含鼓励地示意了都梁香一下。   “这有什么好……”   最后两个字细如蚊呐,都梁香却也不至于听不见。   都梁香抬手捂了捂脸。   她敢说她绝不是这个意思! 第421章 泽兰一六三·盛情难却   都梁香捂着眼睛,照例指缝稀疏。   “你干嘛呀,我不是这个意思!”   透过掩耳盗铃的缝隙,宽阔的肩膀从松垮散落的素白绫绸里剥露,肌肤剔透的质感让隐在其下的一条条青色小溪也浮凸了出来。   月光与灯晕交织,在他紧实的肌理上描绘出轮廓分明的起伏,随着略显急促的鼻息一齐微微鼓胀着。   胸廓的线条流畅而结实,泛着玉石般莹润的光泽。   他充满力量感的肌体下,涌动着磅礴的生命力,走势优美如远山山峦。   修道者的灵气氤氲出来,带来一种宛若置身山巅中的清新感,山间清晨的光影中,天边柔和地晕开一圈圈朦胧的紫檀色。   王梁见她装模作样地捂着眼睛默不作声,不禁气笑了。   “你这时又不是这个意思了?”他冷嗤一声,“说吧,这回又是哪里不满意?”   都梁香眨巴了几下眼睛,心道,其实这回好看还是好看的,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   枯藤老树共长天一色,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紫了,她思维混沌起来,开始冒出些错乱的词句。   虽然他也还算不错啦,终究是比不得濮阳刈天赋异禀。   都梁香比划了一下,严肃道:“你没有濮阳刈……”   她小声嘀咕,“他要是解了衣襟,都得是得吾?地一下呢……”   “得吾?地得吾?地哦!”她做了个戳戳的手势。   “闭嘴!”王梁按下她的手,恼羞成怒。   都梁香把嘴一撇:“凶什么,不是你非要问的吗?”   “你成心的是不是?”他阴沉下脸,把她的脸往胸口上按了按。   一股干燥又蓬勃的气息撞入鼻尖,温热的体温熏染出深沉又醇厚的木质香气,极具侵略性地将人缠裹。   都梁香的耳朵恰好压在他心口的位置。   狂乱的心跳透过紧实的肌理传来,一声声震着她的耳膜,带着她的心跳也撞出细小而慌乱的涟漪。   濮阳刈是柔软的,让人安心的,和他的触碰像枕在晒过午后的绒毯,温暖又放松,是绝没有这么多不和谐的杂音的。   王梁的肌肤渐渐变得滚烫,那热度像带着细小的钩子,一点点挠进她皮肉里,将她自己的脸也熨得发起烫来。   她想挣开,脑袋却被他的手稳稳按着,动弹不得。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胸腔的震动直接麻酥酥地滚进她颅骨:“不许挑食!”   都梁香从耳后到颈侧的肌肤一路都红透了。   他怎么还强按牛头喝水啊……   太奇怪了。这真的太奇怪了。   这要是几个月以前,给她一百片化神期的龟甲,她也算不出她能和王梁发展出被他逼着投喂灵果的关系啊!   她抬起头,圆溜溜的黑眼睛奇异地瞥了他一眼。   王梁挑了挑眉,似在用眼神质问她还在磨蹭什么。   都梁香直视着他,然后慢吞吞道:“是你送上门的,我没做任何多余的事哦。甚至我还拒绝过你很多次哦,是你还要上赶着亲近我的。”   “哦?我这么倒贴让你很得意?”   都梁香摇了摇头,唇角微勾,意味深长道:“反正你要记着这件事……”   日后要是发现了她的身份,回想起今日的事情,懊恼生气起来,记得千万要怪自己又蠢又肤浅哦。   她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在这件事上,她也真的没耍过什么坏心眼引诱他吧。   她简直正人君子得可怕。   桌上摆着一碟白瓷,盛着那些剥好的火属性灵果。   最上面的是火荔枝,因是火属性的灵果,玲珑剔透的玉色果肉上,染出了些淡淡的胭脂色。   荔枝上点缀着几颗桑椹子,每粒小珠子都饱胀着,表皮绷着一层幽幽的亮,从深紫里透出些绛红,又像是裹了层薄薄的霜,玛瑙似的。   摘时须得连着一点点青蒂,轻轻一旋。离了枝,便温顺地卧在掌心里,微微地颤。   盛在上了影青釉而白里透青的瓷碟里,衬得桑葚的颜色越发浓得化不开。   有几颗熟透了的,已经软得没了形状,只怕轻轻一碾,就能在碟底汪出一小摊幽紫的汁子。   王梁递了瓷碟来喂她,幽幽的眸光锁着她,一手按着她的脑袋,似乎并不打算给她反悔的机会。   “吃。”   都梁香脸红了红,往他胸口上埋了埋,试图把脸藏起来。   这也太盛情难却了。   她闷闷地“唔”了一声,嘴唇不经意擦过他的皮肤,感到他身体微微一僵。   “张嘴。”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却又比方才软和了几分。   一枚沁凉的果肉抵在她唇边。   是那火荔枝,胭脂色的莹润果肉晕着水光,仿佛刚在冰泉里浸过,却又奇异地透出暖融融的灵息。   她迟疑一瞬,终于启唇含入。   清甜瞬间在口中迸开,紧随其后的是一股温和却不容忽视的热流,顺着咽喉滑下,熨帖地漫向四肢百骸。   灵果的效力比她预想的要强,那股热意让她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哼笑,按着她后脑的手掌力道松了些,转为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散落的发丝。   更多的果肉接踵而至,有时是荔枝,有时是饱满到极致的桑椹。熟透的桑椹在她齿间化开,浓甜微酸的汁液在口腔里漫溢开来。   她吞咽时喉间细微的起伏被他尽收眼底。   他目光灼灼,像是燎原的火,一寸寸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都梁香只觉得被他碰触过的皮肤都在发烫,那热度与他肌肤传来的温度里应外合,搅得两人都乱了呼吸。   “王梁……”她忍不住唤他名字,声音却软得不像话,带着灵果润泽后的黏腻水汽。   “嗯?”   他应着,指尖抹去她唇角一点溢出的汁液,动作慢得近乎折磨。   那沾染了果汁的拇指,被他举到眼前看了看。随后,竟自然而然地含入自己口中,吮了一下。   都梁香脑子里“轰”的一声,脸颊爆红,连脖颈都染上了霞色。   这、这人简直……   “甜的。”他评价道,声音哑得像被砂砾磨过。   他定定地凝着她,眸光中倒映着她被热意熏蒸出绯色的肌肤,呼吸越来越热,喉间也越来越干涩,干涩到好像感染了风寒,冒出刀片划过似的痛意。   他黑眸乌沉,眸光彻底暗了下去。   王梁将她拽了起来,干燥而柔软的唇瓣印上了她的,他和她双唇相贴,饮鸩止渴般地蹭了蹭。   “说可以亲,快说。”   都梁香还在回味方才灵果的滋味,被他突如其来的吻打得猝不及防,只一瞬怔愣的功夫,那颐指气使的语气就变得卑微而哀恳起来。   “求你,虞泽兰,求求你……” 第422章 泽兰一六四·礼尚往来   都梁香昏昏沉沉、好似要跌入梦境的意识骤然清明,她眉尖一蹙,语气斩钉截铁:“不!”   哼哼,他想怎样就怎样,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求她就好使了吗?她才没有那么多无用的善心。   王梁怨毒的眼神死死钉在她的脸上。   都梁香眉尾一扬,骄矜道:“你还敢不满?本小姐赏你亲近我的机会,你该感恩戴德才是,少提些得寸进尺的要求。”   王梁忍着将她指骨捏碎的冲动,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湿漉漉、泛着潮气的胸口上,脸色阴沉如水:“虞小姐,你过了河就拆桥,这不大好吧?”   都梁香理直气壮道:“那也是你强买强卖的,我又没有让你喂我。”   “不是你叫我讨好你?”他短促地笑了声,真是叫她这翻脸不认人的做派气笑了。   “我也没说是这种讨好啊……”她声音低了下去,睫毛忽闪,透出丝无辜的意味。   谁知道王梁自己是怎么误会了去的。   王梁忽然朝她逼近。   那张丰神俊朗的面皮上渗出细汗,泛着醺然的绯,迷离的眸子倏然一凝,眼底染上危险的猩红色,骤然一靠过来,滚烫的呼吸灼得都梁香心头一跳。   “那你说,”他嗓音沙哑,带着一种压迫的缓沉,“是哪种讨好……”   都梁香想了想,同他低声耳语了几句。   一阵巨大的羞耻将他拢住,王梁瞳孔骤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字句从牙缝里挤出:“你……再说一遍?”   他面上青白交加,羞愤与震惊交织,脸色精彩纷呈。   都梁香偷觑了一下他的脸色,弱弱地又重复了一遍。   “荒唐!”王梁从喉间迸出低斥,像是被烙铁烫到般,猛地别开脸,又霍地转回来瞪视她,紧攥的指节泛出青白色,“我岂会给你做那种事!”   亏他还以为,他已经足够纵着她了,亏他还以为,就是方才的接触已经够让她害羞的了……谁知道,她害羞归害羞,那也阻止不了她的胆大妄为,阻止不了她的肆意放纵。   都梁香不满地哼了声。   也不知道他们这群大玄养出来的世家公子都是什么毛病,一个个高傲又古板,这点儿小事情都不愿意做。   萧鹤仙和裴度就接受良好。   “本来就是你乱摸我尾巴惹出来的事情……”她嘟囔着抱怨一声,也懒得同他争辩,绵软的声音说着最挑衅的话,“那你给我把濮阳刈找过来,他肯定会愿意的。”   “你想都不要想!”他怎么可能让她用现在这副情态去见濮阳刈。   “那你说怎么办嘛,王梁,师兄……”她的嗓音放得更软了,裹着浓稠的甜意,丝丝缕缕侵蚀着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   更恼人的是,她还用那漂亮的尾鳍,时不时地轻蹭过他的下颌和脸颊。   那丝绸般的冰凉触感,拂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痒,直往人心里钻。   王梁心烦意乱,心中天人交战。   他蓦地烦躁起来,一把将人推倒在榻上,将她完全笼在自己的阴影里,曲腿压制住她肆意作乱的尾巴。   他眸色深深,“卫琛也这么帮过你?”   “那当然啦,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不识趣吗?”都梁香扬起下巴肯定道。   其实不然。   卫琛一开始也不怎么愿意,还是上一次应下了“百倍奉还”的条约之后,才半心半意地帮了她几次。   但在王梁面前,说话自然要讲究些“语言的艺术”啦。   王梁冷笑:“他可真够下——”   “不许你这么说卫琛!”都梁香倏地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她黛眉蹙起,带着嗔意道,“不过情缘间的鱼水之戏罢了,说什么下贱不下贱的,人家愿意待我好嘛……你做不到就做不到,还贬低人家干嘛啊?”   要是叫他贬低着贬低着就当了真,不效仿人家可怎么办啊。   都梁香轻抚着他的脸,时而伸出指尖,若有似无地挠了挠他的下巴。   她还是挺期待他也如卫琛一般“下贱”的。   为此,她稍稍媚他一下也不是不行。   “这就护上了?”他的手掌抚上她的心口,感受着她的心跳,眸光晦暗幽深,像是要透过那层血肉看清内里。   他压低声音徐徐道,“梁可真想瞧瞧,虞小姐的心到底分作了几瓣,又给你那些相好的,各划了多大的地盘。”   都梁香双手覆上他按在自己心口的手,将他整条胳膊抱进怀里圈住,抬眼望他。   “你要是待我好的话,今天心里可以全住你哦。”   “花言巧语!”王梁感受着掌下急促的搏动,面色寡淡的脸上掠过一丝洞悉的冷峭。   “心跳得这么快……”他口气笃定,带着讥诮,“又撒谎。”   他的目光落在她水盈盈红艳艳的唇上,心中恨恨地想道,这张嘴这么会骗人,合该吃些教训,叫他好好惩戒一番。   都梁香的脸颊烧得厉害,一片鲜润而生动的血色,从那栀子白似的肌肤底下透了出来。   王梁探手摸了摸她的脸,果然烫得惊人。   要不是他亲眼见证了她的变化,他都得疑心她是不是生了病,需要找大夫看一看了。   “心跳快是因为你一直在摸我的尾巴啦,蠢东西!”   “摸尾巴怎么了?”   “鲛人的尾巴可是很敏感的,你说怎么了?”都梁香气鼓鼓地控诉他,“你都把我的尾巴摸难受了!”   腹下的鳞片仿佛会呼吸似地翕张着。   王梁移开目光,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心头刚升起几分歉疚,忽地就想起方才在石滩边上,她和濮阳刈双尾交缠、依偎厮磨的画面。   他阴恻恻地笑了声,刚软化了几分的心立时变得冷硬起来。   就在他打定主意要教训教训她,绝不能叫她如此顺心遂意了去时,她先前那些细碎的耳语止不住地翻涌上来,渲染出一些令人激狂的场景来。   他的呼吸骤然粗重,指尖抚上她的唇瓣。   “不过鱼水之戏罢了?”他的眼底燃起幽幽的火,轻缓地重复着她的说辞,每个字都像是从灼热的胸腔里碾磨而出,“那若是梁做了虞小姐的裙下之臣……虞小姐可会……礼尚往来?” 第423章 泽兰一六五·属蘑菇的   都梁香已经热得有些神智昏蒙,眸子里朦胧地浮着水汽,意识仿佛一脚踏空快要跌进深渊里去,听见遥远如天外的声音传来,还是强撑着哼了声,含糊地斥骂道:“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王梁恨恨地捏了捏她的脸,“早知道你是个宽以待己严于律人的!”   “既然你不愿,那你也休想我会……”他冷声宣布自己的决心,话才说到一半,就被她痴缠地贴了上来。   柔软湿润的唇,带着灼人的温度,吻过他的脸颊、喉结、锁骨……像星火落入干柴,在他紧绷的躯体上,点燃一簇簇难以扑灭的烈焰。   烈火灼灼,快要把人的理智焚灭殆尽。   “王梁……”她用柔柔的嗓音唤着他的名字,口气里掺着企求的意味。   那拖得长长的绵软尾音滑入耳膜,激起心头一阵酥麻的战栗,简直要把人勾死了。   他闭眸急促地喘息,感受着那细碎的吻啃噬过他的颈侧,他如坠云雾,近乎飘飘然地享受着她的热情。   他意识浮浮沉沉时心道,他方才歉疚什么呢?他纵然无意间做了让她发热头晕的事,她又何尝考量过他难不难受呢?   既然她也不会帮他,那他为何要遂她的意呢?   别受她的蛊惑……   王梁等着她直入正题,偏偏她只热情了一小会儿就不肯动了,她懒懒地靠进他的怀里,拥紧了他,只絮絮叨叨地低语着什么。   他附耳过去听。   “死王梁,臭王梁,贱人,手那么欠,烦死了……你怎么不去死啊……”   她简直用尽了恶毒的言语在咒骂他。   王梁听在耳里,不止没半点气恼的情绪,反倒生出一股激奋来。   她这毫无威慑力的嘟囔哪像是在骂人,分明似在娇嗔一般。   叫人恨不得对她再坏些,想看看她气急了还能展露出怎样惹人怜爱的情态。   王梁捂住她的嘴,声音低哑:“好了,好了……”   她可真娇纵啊,分明他还没有做什么,只是不遂她的意,她就要骂骂咧咧的,恨不得把他贬斥到泥里去。   “会帮你的,急什么……”只是他得换个他能接受的方式。   都梁香晕沉沉地想着,她骂的才不是这个。   想到这里,她一口咬上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王梁吃痛地嘶了一声,指腹上沁出血珠,他只觉他手上扒了一只鳄鱼。   不……一兰等于十鳄也是有的。   她似是用上了全身的力道,鱼尾上最漂亮的几处鳞片,也因用力而宛如折扇开展,暴露出鳞下细嫩脆弱的部分。   他另一只手并起双指,在她身上按了按,想要迫使她松口。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突出的骨节极有存在感,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因常年执棋落子,磨出了触感粗粝的茧子。   剑术锻炼出了他手法的灵巧和敏捷,给了他挟制控扼对手的资本。   都梁香盛着水雾的黑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放松,放松……”王梁嗓音柔缓,轻哄着她,拿出以剑指御剑的招法和耐性,与她周旋。   他自是做什么都带着力争上游的心思去的,他亦专注地凝着她的脸,观察着她的表情,适时调整自己对敌的策略。   显然,他很善于观察、总结、实践……虽是折腾了一番功夫,却也叫他找到了她的软肋,掌握了拿捏她的法门。   都梁香慢慢松了嘴,王梁终于得以收回了他那被咬得鲜血淋漓的手指。   殷红的血珠沾上她的唇,在她本就姣美的脸上又多染出了几分妖冶来。   像是先前带着十足恨意的那一咬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她身子彻底软下来,如融化的春雪般偎进他的怀中,眉眼间盈满倦意。   心底强烈的情绪盘旋而上,又轰然塌散,荡开一阵奇异的波澜,难以平静的迫切感,在意识深处酿出一片深深漩涡,宛如跌入了一个酣甜的梦。   她累得出了汗,乌黑的发绸缎似的披散在身上,还有几缕汗津津地黏上了两人交颈的肌肤。   她水润的眸子不再盛气凌人,此时安静地望着他,温软的目光似含着暖风熏人的醉,露出一副任人予取予求的好欺意态来。   王梁忍无可忍,滚烫的吻落了下来。   他学着她的样子,一路吻过她的脸颊、颈侧……只是力道更加沉重而实在,在她的雪肤上留下红梅点点。   她轻飘飘搭在他臂上的手忽然紧了紧,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含嗔带怨地瞥了他一眼。   他的心好似溺进了一汪春水里,手下愈发失了轻重。   他将她被他啃噬出红痕的肌肤含了含,生涩地抚慰着她怨怼的情绪。   “好乖……”他忘情地吻着她,含住她的耳尖,缓缓舔舐着,时不时餍足地喟叹一声,神魂都好似飞上了九霄,必须竭力克制才不至于翻出眼白。   ……   他伏在她身上剧烈地喘气,心海摇浪,久久难平。   缓了半晌,他的唇又摩挲到她的耳边,暧昧地吐息:“如何?”   都梁香自是对他没什么好话的:“讨厌你。”   王梁浑不在意地低笑了两声。   他摸了摸她,感受着她的柔软,常用来拈棋子的手无意识地揉捻起了她身上的蚌珠饰品,时而又流连在她细腻光润的鱼尾上。   “再讨厌我,我们此刻也是挨在一处,相与为一的。”他出神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他忽地攥住她的手腕,牢牢地锁紧。   他眸中浮出痴迷,声音却又阴又冷,像黏滞潮湿的梅雨天,蚀骨般的凉意丝丝窜上脊背。   都梁香无语凝噎,甚至都有些习惯他这时不时地疯言疯语了,此时她身心俱疲,更是连反唇相讥的心思都升不起来,由他沉浸自己的世界里,胡乱地做他的白日梦去。   反正他是属蘑菇的,不管管他还是不管他,他都会在雨天里发疯似地长霉。   他不知道第多少次蹭上她的唇瓣,探出红艳艳的舌尖。   都梁香嫌恶地偏头躲过。   她觉得鸩玉不像蛇,他才像。   王梁并不气馁,退而求其次地咬了咬她的脸,“没关系,明天我们的赌约就见分晓了。”   他眼神怜悯地望向她,咏叹似的语调里带着恶意的欢愉,“做好准备吧,虞小姐。” 第424章 泽兰一六七·道高一尺   翌日,两人在才练过剑,在院中的凉亭下品茗对弈,都梁香的心自是全然放在棋上的,对面的人却不尽然。   轮到都梁香长考时,对面那人总不免把垂涎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像在品鉴一件触手可及的珍玩。   “能不能专心些?不想下可以不下。”   “就是不专心,也照样赢你,”他眉梢轻扬,语气里带着一贯的倨傲,态度轻慢,“师妹还是忧心忧心自己吧。”   她屈指一弹,一枚黑子疾射向他面门。   王梁眼疾手快,两指一并便稳稳夹住。他转着棋子,目光又落回她脸上,眉眼舒展开来。   王梁绽出一个弧度温煦的笑来,偏偏配上他那直勾勾的眼神,这笑容就莫名叫人觉得阴森起来了。   “师妹想发脾气就发吧,等下你输了赌约,我可是要尽找回场子来的。”   都梁香唇角很轻地牵动了一下,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   他还以为自己会赢呢。   可惜,道高一尺,鬼高一丈。   哼。哼哼。   都梁香不疾不徐地落子,语气是稳操胜券的平淡,却也难掩讥诮:“我倒还真想同你学学,明明没什么证据在手里,也能自负得这么理所当然——怎么做到的?”   王梁眉梢微动,“师妹不觉得我会赢?”   “我若觉得你会赢,我还同你赌什么?”   “说起来,师妹才是更自负的那个吧?”他从她脸上移开视线,垂眸举杯呷了一口茶,缓解着那绵绵的燥意,“明明都不曾接触过那人,谈不上有何了解,更谈不上有何判断的依据,也敢同我打赌?”   都梁香见他反正也没什么心思下棋,索性支起胳膊,双手托着脸,眯缝着眼笑嘻嘻道:“可我了解你啊,我只要赌你自负又小心眼就好了,凭什么比得过你的人就是夺舍?没道理的。定是你又忮忌之心作祟了。”   王梁乜斜了她一眼,眸光沉了沉,心底自是生了些不快。   他虽和那都梁香互为仇敌,可这言其夺舍之事,又岂是空断?分明是凿凿有据。   他岂是因比不过都梁香就空口污蔑她的?那手段未免也太低劣蠢笨。   他不快,自然是不快在她虞泽兰心中,他竟这般不堪。   “那师妹就等着为自己的轻率付出代价吧。”他冷笑道。   想到一会儿她就要不情不愿地任他施为,露出些或屈辱或可怜的情态来,他的血液就止不住地热起来,方才那点不快也随风散了。   他用那好似点漆的眼珠,黏腻而幽沉底盯着人看,都梁香初时还会被他看得毛毛的,现在已是适应良好。   怕他做什么,惯会虚张声势的纸老虎罢了。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只心下暗道,昨日那一回亲近,当真是饮鸩止渴。   越饮越渴。   他口齿生津,视线露骨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已是暗暗筹划了起来,等下该怎样享用他的佳肴,低哑的声线也因此显出几分诡异的甜蜜来:   “还是师妹想的周到,这自己赢来的东西,就是比求来的,要美妙多了。”   都梁香皱了皱眉,只觉自己好像被一条饿了十天的狼盯上了,简直疑心他下一刻就要流出涎水来。   她本想奚落他,叫他小心乐极生悲,可转念一想,这才哪儿到哪儿,怎么算得上“乐极”?   她惯是会拿捏人心的,坏主意计上心头,转瞬就表现出一副真心实意的忧心来,秀美的眉微微蹙着,叫人看得怪不落忍的。   她故作没底气,色厉内荏道:“哼,你才不、才不会赢呢!”   “师妹会愿赌服输的吧?”他用言语将她高高地架起来,不给她食言的机会,“虞氏一门,清华门第,玉树盈庭,总不至于出尔反尔吧?”   都梁香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嘴硬:“那、那是自然,不过你也别太得意了,我可未必会输呢,届时若是你输了,你也当愿赌服输!”   “那是自然。”王梁道。   他转着手中的茶杯,望着杯沿出神,忽浅浅笑了。   芝在室而淑郁,兰在庭而吐芳……表姐所作的赋,声名远扬,传抄天下,又是因她而作,他自是尽记下了的。   他偏要虞氏开得最耀眼最芬芳的那一株兰,栽到他家的庭院中去。   他见她失了底气,又得她承诺,心中自是愈发熨帖,也越发期待起那自玄洲传回的消息。   预支的欢愉达到顶峰,乐不可言。   都梁香得他承诺,却是嘲弄地掀了掀唇角。   还愿赌服输?他上次就没做到。   虽说那次在落星枰上的对弈确实有她捣鬼的缘故,但他不认输就是他不对!   都梁香心底哼了一声,这次他再敢不认账,她以后定是要拿这个事儿说他一辈子的。   王梁倏地起身,走到了她的身侧。   他轻轻抚平了她蹙起的眉,俯首贴近她的耳畔,语气怜爱:“师妹这会儿可不要太忧心。”   就在都梁香正要递一个疑惑的眼神过去时,就听他下一句混不吝道:“可千万要留着等会儿梁疼爱你的时候,再露出这般弱不堪怜的姿态来。”   都梁香觉得他的嘴巴真的很欠扇。   她抬了抬手,却被王梁从背后环住,轻车熟路地制住了她的动作,没让她的巴掌打出来。   他贴着她的脸颊,愈发没了顾忌的含笑低语:“脾气这么爆啊?我还是喜欢师妹昨日那乖顺的样子多些。”   也只有那种时候,她满身的尖刺才会短暂收起,变得易于亲近。   都梁香对他这衅意十足的调戏之言反应平淡,只斜睨了他一眼,泠泠冷笑不语。   老子曰,将欲歙之,必固张之。   且让他先得意着吧。   只这会儿有多得意,等会儿希望破灭,就会有多恼恨。   都梁香胜券在握,自是岿然不动,没什么好动气的。   王梁久不闻她言语,只觉抱了一块冰雕,她眉目疏离冷淡,自有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绝气质。   好似万事万物都入不了她的眼。   王梁自是无法忍受。   他要她脉脉地瞧着他,专注地瞧着他,眼里时时刻刻只有他一个,她的喜怒哀乐最好全都由他来给予。   她就是生气地瞪视他,轻蔑地讥诮他,他心底深处也是欢喜的,独独现在这样漠然,倒叫人陡然生出一阵忧惧来,怀疑起这清冷若霜雪的性子莫不才是她的本来面目。   他忍不住道:“怎么不说话?” 第425章 泽兰一六八·有鬼   都梁香莫名其妙:“说什么?”   都怪这几日类似的对话重复了太多遍,王梁下意识道:“说可以亲。”   他话一出口,自己也觉不对,果然在都梁香的眼里瞧见了些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道:“伸手。”   王梁和她对视了一会儿,虽不明白她的意思,还是依言伸出了一只手来。   都梁香煞有其事地搭上他的手腕,给他把了下脉。   王梁一头雾水,不知她这时给他把什么脉,更不知她什么时候学来的这把脉的本事。   都梁香把了一会儿,便下诊断道:“发情了。”   王梁瞬间抽回手,嘴角不由得抽动了一下,心中又气又好笑。   偏这时也不好说是他说顺口了,总觉得怪怪的。   他只得清了清嗓子,绷着脸道:“咳,我的意思是说,你随便说些什么。”   都梁香瞥了一眼那近在咫尺的靡丽脸庞,狭长上翘的眼尾很能给人矜贵的距离感,偏这时柔柔地看过来,便多了些慵懒缱绻的味道。   她倏然轻笑,“其实,我也还是喜欢你从前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多些。”   那会儿虽冷傲了些,但好歹人还是正常的。   萧鹤仙虽然有时候也挺阴湿的,但他不变态。裴度虽然变态,但他至少是个阳光开朗的变态。   独独他王蘑蘑,阴湿又变态。   不过,平心而论,许是那两个都没什么对手,更没什么危机感可言,现在都很是恃宠生娇的,甚至都不如王梁来得听话。   王梁眉心微蹙,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她到底是不是在说反话。   他问:“真的?为什么?”   “至少目中无我的时候,”她慢悠悠道,“总不至于来烦我。”   “哪里就烦死你了,卫琛那等性子的人你都忍了。”王梁不咸不淡地道了句。   “我还算喜欢他,忍他也就忍了,你又不一样……”   话未说完,王梁已凑过来吻她,都梁香仰着脑袋躲远了,又严防死守地闭上了嘴巴,只拿一双明眸瞪着他。   “现在知道闭嘴了?再讲些我不爱听的话……”他满意地轻笑了声,吻了吻她的耳朵,恶劣道,“我就亲死你。”   都梁香横他一眼,正要嗤他大言不惭,忽听到有人从院外疾步走进来的动静,便推了王梁的胸膛一把,想要同他离得远些。   他不管不顾,只愈发抱紧了她,手臂收紧,将她牢牢锁在怀中,下颌轻轻蹭过她的发顶。   心道,就是嘴上不驯又如何?   他认定了她,她就跑不了,纵使同他吵闹多了些,世上也不是没有冤家似的夫妻。   来人正是王梁的侍卫,断蒙瞥见两人亲密的姿态,只做没看见,垂下头单膝跪地,递上一封书信,“世子,玄洲急报。”   “念。”   断蒙有些迟疑:“世子,晁护法使传书时有言,此封书信只能叫您自己看。”   王梁眉头微微一皱,眸色沉了下去,已是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伸手接过书信,国师府自有自己传递信息的手段和法术,鬼斧阁的灵犀玉,稍微有些底蕴能拿得出传讯法宝的势力,都是能不用则不用的,毕竟不大安全。   如此一来,这封书信到的时日,倒是比都梁香预想的还要快些。   深知内情的都梁香扯了下嘴角,极浅地笑了下,心道,国师府的下属办事还挺周全,还知道给自家主子留面子。   她百无聊赖地勾缠着自己头发,心中思量着,也不知那晁尹有没有将她特地交代的那句话,也一并带给王梁。   王梁以密文解开了那封书信上的封印,视线快速从信上览过。   都梁香眼见着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捏着信纸的指骨紧攥得渐渐发白,手背青筋隐隐浮现。   她忍不住握拳抵唇,悄悄掩饰着唇角快要压不住的笑意。   一边又用另一只手掐着自己大腿,想让自己可别再笑了,眼里却已漾开了幸灾乐祸的水光。   他沉着脸,不可置信:“怎么会……”   都梁香咳了声,勉强压下笑意,语气却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看来结果不大如人意哦。”   他神色冷峭,眉心拧成了结,思量起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从头梳理着那人身上的种种疑点。   他陷入了深深的困惑,喃喃重复:“怎么会?”   都梁香踢了他两脚,朝他摊了摊手,掌心向上,“拿来,我也要看。”   王梁回过神来,面色铁青地收起信纸,揣进袖中。   他竭力平静道:“赌约是我输了。”   “拿来。”都梁香扬了扬眉毛,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   她见他认输得这么痛快,又把书信藏了起来,就知那信中定是转告了她那句话的。   若不能借此当面奚落他一番,那还有什么意思。   王梁皱眉道:“我都说是我输了,你还非要看这书信做什么?”   都梁香挑了挑眉:“怎么?里头有我不能看的东西?”   “没什么好看的。”   都梁香目光如针,现出些狐疑之色来,拖长了音调:“那就是——有鬼了?”   “能有什么鬼?”   “那就得问你咯。”   都梁香拽过他的胳膊,伸手从他袖中钻了进去,摸索起来。   王梁攥住她的手腕,止住她的动作。   都梁香眉梢一挑,露出几分不悦来,目中探究之色更深:“怎么?这信中还真有我看不得的东西?那倒是奇了,什么事情值得你这般遮掩,难不成?”   其实都梁香也没想好“难不成”什么,只是话赶话说到这里,但没想到她话说到这里,王梁自己就松了手。   “胡想什么!”他呵斥一声,面色有一瞬的不自然,转瞬又神色如常道,“并没什么好瞒你的,你想看就看吧,只是——”   他冲断蒙挥了挥手,叫人退下,待人退得远了,才转回目光,语气里透出几分罕见的、底气不足的无奈:   “只是那都梁香已在信中气我一回,你不许再气我。”   那都梁香奚落人本就很有一手,倒确实给他胸口狠填了一堵。   要是再让他眼前这嘴毒的小混蛋火上浇油一番,他只怕气晕过去都是有可能的。   都梁香睨他一眼,神色玩味,将那封信从他袖中抽了出来。 第426章 泽兰一六九·跳梁小丑   书信中前头的事情都梁香已是尽知的,晁尹平铺直叙,倒说的和那日发生的事没什么出入。   只在第一张信纸末尾提了提“那厮有些狺狺狂吠之语”,要他代为转交,“话里没什么紧要的,世子若不想看可以不看”云云。   都梁香看到这里,心中微哂。   那晁尹这时倒是聪明了一回。   属下禀事,自当事无巨细,不得隐瞒一丝一毫的细节,可若如实以告,给王梁气出个好歹来他也要受埋怨,倒是叫他想出了这折中的办法。   可惜王梁不是那等听劝的人,瞧见这般提醒,后面的事,也是尽要看的。   她指尖一捻,翻过纸页,只见第二张信纸上则赫然写着她的原话:   子独不见狸狌乎?   都梁香眸光一斜,瞥向王梁,后者见她唇瓣微启,眼中波光流转,分明藏着不怀好意的笑,心头便是一紧。当即深吸了口气,硬生生将视线撇开,只留给她一个绷紧的侧脸线条。   都梁香唇角那抹笑意愈发深了,只缓了嗓音,一字一句,清泠泠地吟出后半截:“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   此句出自《逍遥游》,说的是狸猫和黄鼠狼,捕猎时东跳西跃,看似机敏活跃,但却也难逃踏中机关死于落网的下场。   叫都梁香用在这里,便是讥讽王梁偷鸡不成蚀把米,聪明反被聪明误,自以为高明的来找她的晦气,却落得个——跳梁小丑般的下场。   “哎呀。”都梁香拍了拍巴掌,自夸道,“那位都姑娘,倒真是个妙人。”   王梁眯了眯眼,眸色倏然转深,周身气息沉冷下去,浑身都散发出不善的气息。   都梁香自不会怕他,慢慢悠悠火上浇油道:“原来某些人名里的‘梁’字,竟是跳梁小丑的……”   话未说尽,一只温热的手掌已不由分说掩上了她的唇。   “好了,不要说了。”   旁人气他也就罢了,她竟也来气他,还专挑心窝子上捅刀,捅得还比谁都狠。   都梁香又一口咬上他的手。   “嘶——”王梁收回了手,“别咬,咬坏了,以后还怎么伺候你?”   都梁香闻言,脸颊微不可察地一热,旋即狠狠踩了他一脚。   他现在说话可真是越来越放浪了。   都梁香不甘示弱,哼道:“手坏了,舌头又没坏。”   王梁静静瞧了她几息。   都梁香刚因他这片刻的安静而生出两分得意,下一瞬,眼前阴影压下,脸颊上倏地传来温软濡湿的触感——竟是他凑过来,结结实实地舔了她一口。   “诶呀!”   都梁香惊叫一声,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弹开半步,又恼又躁地掏出绢帕,用力擦拭那被碰过的地方,眉头拧得紧紧,眼底满是嫌弃。   忍过了一个裴度,这怎么还有一个王梁。   裴度至少还知道他来给她擦呢。   “以后也不许舔我!”她瞪圆了眼睛,眼风如刀,“齐州王氏,好歹也是诗礼簪缨之族,子弟当世济其美,你能不能正经一点儿?怎么尽学了些无赖做派。”   她忽然觉得,他就保持他从前那装装的样子也挺好的。   现在都烧成啥样了。   王梁丝毫不以为耻,神色淡淡:“我正经一点儿,你会给我发老婆吗?”   “滚!”   “那正经不了。”   都梁香此刻算是真切体悟了何为“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她气极反笑,伸手便去拉扯他的脸颊,恶声恶气道:“你赌约输了,如今该任我处置了,知不知道?还敢跟我呛声,有你好果子吃。”   似觉这般还不够解气,她双手并用,将他那张俊脸当成面团,搓圆捏扁,又掐又拧,直弄得他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出手擒住她作乱的手腕,她才哼了一声,松开些许:“方才不是很得意么?不是胜券在握么?现在呢?如何呢?小、丑!”   王梁木然着一张臭脸,被挤兑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想到在和都梁香的隔空交锋中又输了一次便罢,还在他自己提出的赌约中又输了虞泽兰一次。   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   可或许真是输她输成了习惯,此刻心头翻涌的。除了一丝郁卒,竟还有种奇异的平静。   都梁香愈发得意,指尖戳了戳他僵硬的脸颊:“笑啊,怎么不笑了?是生性不爱笑吗?”   她使了劲,旋起他脸上的肉,拧得王梁不得不和她的魔爪过上招来。   都梁香只咬定青山不放松,继续加大了力气。   “谁弱不堪怜?嗯?”   王梁抬眼,望向她神采飞扬、满含戏弄的脸,忽地敛了所有挣扎抵抗,露出副全然服软讨饶的神色,眼睫低垂,声音也弱了下去,带着点可怜的鼻音:“是梁自己。”   都梁香瞧着他这副可怜的模样——虽然多半是装的,心底那点儿恶趣味还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终于松了手,指尖却还意犹未尽似的,在他被拧得微微发红的脸颊上轻轻拍了拍,发出两声清脆的响,语调拖得长长的:“好乖。”   王梁捂着饱受摧残的脸颊,那点细微的刺痛感很快散去。倒是那酥麻的余韵却久久不息,叫人心尖也跟着痒痒的。   都梁香弯起眼睛,笑得格外纯良无害,甚至有些过分甜美了。   她伸出纤指,轻轻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   “你想知道我打算怎么处置你吗?”   王梁歪头,状似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竟将她平日装傻充愣的功夫学了个七八成。他眼神清澈,语气诚恳:“既然原本的赌约是师妹输了,就罚师妹给我一个吻,那既然我输了,就罚我给师妹一个吻吧。”   都梁香柳眉一竖:“美得你!”   王梁却顺势环住她的腰身,温顺地将脸埋进她颈窝,脸颊蹭着她的发丝,一副俯首帖耳的乖巧模样,“那师妹打算怎么处置我?”   他顿了一顿,气息拂过她耳畔,幽幽地道:“师妹可千万手下留情啊……”   都梁香眼波流转,偏不明言,语调亦是暧昧旖旎:“你猜呢?” 第427章 泽兰一七零·大喊三声   王梁觉得自己大概猜到了。   他乌黑的瞳仁锁着她,眸光明灭不定,心中百般纠结,终是做足了心理建设,顶着一张红霞满面的脸,轻声道:“只要你开心,我可以为你做某些事,但……”   “我服侍人,可不是没有代价的。”他语气忽而转硬,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架势,“我只为我未来的妻子做这种事,你……”   他双手按上她纤薄的肩,心跳如密集的鼓点,撞得胸腔发麻,眼底深处,竟还升起一丝隐秘而灼热的期待,“你……可想好了?”   都梁香见他误会了去,又自顾自地在心底说服自己,还给自己成功说服了,便再也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来。   嗯,她承认,她是有故意误导他朝着奇怪的方向想去,就是想看他纠结的模样,想试探他那所谓的原则能坚持多久——却没料到,他退让得如此之快。   他的底线就是毫无底线。   她板着脸正色道:“你胡想什么呢?谁说是要你做那种事了。”   既然是他半推半就就愿意做的事,那怎么能算惩罚呢?   都梁香狡黠一笑,恶意满满:“我要你去郦州学宫外那条最繁华的街市上,大喊三声——‘我王梁,就是个跳梁小丑!’”   “你——”   王梁按在她肩上的手倏地收紧,脸上那片因羞赧而生的红晕,瞬间被怒意蒸腾成的赤红所取代,连脖颈都漫上了一层血色。   “你又耍我!”   都梁香欣赏着他脸上瞬息万变的精彩神色,心道,他最是好面子不过,在人前端方雅正,就连以势压人也总要端着清风朗月的架子,装得人模狗样的。   打蛇打七寸,她自然要挑最能戳破他这副假面、让他真切感到羞耻的事来做。   都梁香无辜道:“我耍你什么了?不是你自己乱想的吗?”   王梁怒一甩袖,背过身去,只给她一个绷得僵直的背影。   郦州学宫所在的飞芦街上,官署林立。   郦州府学、郦州棋院、郦州镇魔司,乃至隶属天枢府所辖的郦州参首司,也皆盘踞于此,往来之人不是大玄官员,就是州学士子。   那附近,认识他、或将来可能会认识他的人,不知凡几。   让他去那里,公然撕喊自己是跳梁小丑?   岂不是威严扫地,那他日后还如何立足?   简直笑话!   旁人只怕要道他疯了!   “换一个要求。”他仍背对着她,声音从牙关里逼出来,明明是恳求,语气却硬得像石头。   都梁香背着手,蹦跳着两步晃荡到他面前,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强忍屈辱的阴沉脸色,眸中带笑,“愿赌服输啊……堂堂齐世子,不会想赖账吧?”   王梁倏地转过脸,直直瞪向她,语气依旧冷硬,“换一个。”   都梁香将视线轻飘飘投向远处,扬着下巴,唇角微掀起算计得逞的快意,斩钉截铁:“不换。”   “换。”   都梁香偏了偏头,带着戏谑的探究,“你是在求我吗?”   “换。”   王梁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也不正面回答。但这一来一回讨价还价的赖皮架势终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窘迫。   “那你求求我吧,说不定我心一软就……”她忽然凑近了些,轻笑起来,眼波流转柔和似春水,好像再好说话不过。   王梁微微侧过脸,掩饰着眼中闪过的一丝不自在,内心挣扎。   半晌脸颊再度烧红,细如蚊呐:“求你。”   都梁香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   “不换!”她清脆地吐出这两个字,展露出本来的恶劣面目,“求我也没用。”   “你!”   王梁又被她摆了一道,自是怒不可遏,他眼中寒光迸射,上前一步,将人逼至亭柱前。   他身形高大挺拔,将都梁香完全笼在自己阴影里,一臂拦住她的去处,一掌抚上她的脖颈。   他掌心滚烫,带着怒意的薄茧摩挲着那细腻温润的肌肤,力道失控地加重,仿佛在权衡着掐断这截优雅脖颈的可能性,以平息心中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燥郁。   他剑眉压低,锋芒迫人,咬牙切齿道:“你成日里就这么耍我、气我、轻贱我,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自是看到王梁不爽的话,她就会很开心啊,都梁香心道。   “因为我想把你这条癞皮狗从我身边赶走啊,谁知道你能这么不要脸,怎么赶都赶不走,我也很气馁的,你当我成日里气你我就不累吗?”   “我看你气我气得挺开心的啊,乐在其中,神采飞扬,哪里累了?”   “心累啊。”   “是吗?”他淡淡垂眸,手不规矩地探入她的衣襟,“我摸摸看。”   都梁香猝不及防,无语地凝滞了一瞬。随即毫不客气地将他的爪子扯出来,狠狠拍打了几下,斜睨过去的眼神里满是警告。   这臭不要脸的。   王梁垂落身侧的手五指张了张,又缓缓收拢,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回味了会儿方才绵软滑腻的触感。   他勾唇淡淡笑了下,方抬眸看向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的指尖在她倔强又嗔怨的眉眼上划过,指腹上似还残留着些她温热的体温,这狎昵的举动竟叫他做出了一番近乎温情的意味。   王梁将她眼底强烈到不容忽视的情绪尽收眼底,凤眼微眯了下,忽然福至心灵,明悟道:“你在意我。”   都梁香闻言嗤之以鼻,刚要露出个轻蔑的笑来,讥嘲他又白日做梦,却在对上他那双过于笃定、过于洞察的眼眸时,蓦然僵住。   她意识到她当然是在意他的,即使是巴不得他去死、在意他最好过得事事不顺的那种在意,也是一种在意。   当他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竟做不到完全无视他。   总能占去她大半心神。   这可真是个不太妙的信号。   讨厌这么强烈的情绪完全不适合她,她又实在是个记仇的,可她报仇从来也是量力而行,顺势而为,底气和实力没到那个份儿上,便会先按下这份仇恨,留待后日再报,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当如是。   若不是王梁日日都要凑到她眼前,提醒她那桩旧事,他于她来说,或许只会是她复仇名单上一个需要等待时机的名字,而非如今这般……   她放任他的亲近,纵容他的痴缠,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弄心态,看他一无所知地在仇敌面前俯首帖耳、丑态百出,确有一种扭曲的快感。   甚至怀着一丝隐秘的期待,寄希望于日后她身份暴露,给他带去毁灭般的打击。   虽然她认为现在这种程度的哄骗远远不够,所谓“毁灭般的打击”也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毕竟于他也没有什么实际上的损失。   她潜意识里大抵是隐约想过的,若能把他的灵官之心骗来,那才算得上报复……不过这个可能早就被见识过他那自私冷酷一面的她给否了。   所以她现在是在做什么呢?   她也承认自己可能又是色心作祟了,想先把王梁玩个几回尽下兴再说,可又不甘心让他得偿所愿。于是别扭的心思催生了如今这更加别扭的局面。   而现在,最糟糕的是——竟还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在意”。   真是要乱成一锅粥了。   都梁香心乱如麻。 第428章 泽兰一七一·你在意我   都梁香想道,她该远着他的。   可也许是他败在她手下的次数太多了些,也或许是最近她进阶得太快以至于太自信了些,她潜意识里竟不觉得他能带给她什么威胁。甚至于,有时他还会给她一种极易受她掌控的错觉。   她便也放纵自己小小地享受了一下他的美貌。   ……说实在的,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仅用了一息,都梁香就原谅了自己。   他的人虽然是有罪的,但脸和扔子是无罪的啊。   他破坏了她的好事让她大餐落空在前,又主动送上门喂她好吃的在后,那她饿肚子的时候偷懒享受一下怎么了?   她都拒绝他那么多次了。   没用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努力去拒绝他,只用了百分之百的努力去拒绝他,也不代表自己有错啊,她干嘛那么苛责自己。   她主观上可没有非他不可的意思,都是他勾引她又使劲儿缠着她的。   她只是累了,也懒得抗争了而已,嗯。   毕竟,同一具长到她心坎里的皮囊抗争,实在是叫人提不起太大的动力。   都梁香觉得最近好像又有些过于善待自己了。   ……可恶,下辈子再也不要做色鬼了。   不过,虽说享受美色是她一贯的作风,但叫一个旁人太过牵动她的喜怒哀乐,却实属不该。   想通这一点,都梁香忽然意识到,她的确该做一个决断了。   要么快刀斩乱麻,彻底将人远了去,要么就索性接受他的示好,及时行乐便是。   总不要像现在这般,别别扭扭地行事。反倒在他身上花去太多纠结辗转的心思。   远离还是靠近……   都梁香忽然模模糊糊有了一个试探的想法。   她的目光落在王梁的胸口上,视线仿佛穿透了衣料和皮肉,看见了一颗五彩斑斓、玲珑剔透、散发着灵光的心脏。   随着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的心不可抑制地激跳起来。   万一呢……   人性中贪婪的一面开始发力,竟短暂压过了她的理智,让她心头升起一丝荒诞的妄想。   王梁抚摸着她的脸,指尖在她的眉眼间细细流连,他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自没有错过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慌乱。   他几乎是感动地笑起来,低缓的语调中却大有一种“你完蛋了”的森然。   “你在意我。”他笃定地宣判。   他的额头抵了上来,鼻尖轻蹭上她的鼻尖,唇角慢慢向上扯动,嗓音妩媚勾人,一字接着一字像引诱活人溺亡的水鬼。   “虞泽兰,你在意我。”   都梁香撇过脸去,她敢说她的“在意”和他想的绝不一样。   “我是在意你,可我不只在意你,我还在意濮阳刈,在意卫琛,在意薛庭梧呢……”   他扳过她的脸,动情地将自己的唇瓣贴了上去,和她柔软相接,呼吸交缠。   她说话一向是很让人心烦的,只这会儿他心里竟还微妙地升起了几分感激之心。   感激她眼里终于有了他,把他放到了和她那些男人同等的地位。   纵使他仍介怀不已,纵使他并不满足于此,也不妨碍他此刻心底漫生出了一阵诡异的愉悦。   “但我是特别的。”   王梁没有什么证据,但他确有这样的直觉。   “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你知道在你心里我是特别的。”   “是是是,特别的贱,特别的讨厌,谁能特别的过你……唔……”   都梁香这回没来得及守住牙关,被他趁着说话的间隙狡猾地探了舌进来,凶狠地吻住了她。   她气恼地推他,他扣住她的手,愈发欺身而进,不让两人间留有一丝空隙。   他自是没有什么接吻经验的,全凭本能行事,心急火燎地含住她的唇瓣重重吮了一下,就激动而热烈地追逐起她的舌。   勾缠着她,引诱着她,像突如其来的湍流,瞬间将她卷入无法呼吸的漩涡。   咚咚作响的心跳好似擂鼓,从他的胸膛一直敲到她的心口。   都梁香气得要命,她刚才还暗道他多少算听话的呢,这就原形毕露了。   真是听话的狗不用驯,不听话的狗看似驯好了也随时会反噬。   若是她喜欢的人,她自是不介意亲吻得稍微激烈一些。但那也需得是在她教学过的前提下,绝不是像现在这样任某人蛮横无礼地乱来。   她一点趣处都体味不到,倒是叫他遂了自己的心意去。   他们这帮人都是只会图自己爽快的!   何况,她现在根本就没心情同他接吻。   她重重地咬了一口下去,王梁才稍微退开了些距离,他睁开濡湿的眼睫,“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我同意你亲了吗?”   “你这条发情的贱狗!”   “放开我,赶快找个坑撒泡尿把自己溺死,也算是为民除害,造福桑梓了!”   王梁闷沉地笑了几声,眸色倏然骇戾,寒声道:“谁要再遵循你那幼稚的把戏。”   她的心是求不来的,还是抢来的比较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在她身上已经用了十足、十足的耐心了。   她不要他,却又反复激怒他,引诱他,就该自食恶果。   “继续骂,多骂几句,骂个够本……”他畅快地笑,想起昨日暗卫回禀的她和那濮阳刈相处的点滴,恨怒一起翻涌上来。   “你也就只能不痛不痒骂两句过过嘴瘾了,”灼热的吐息却无端似伴着阴风阵阵,他带着恶意轻佻地调谑道,“是不是?我可怜的心肝。”   “呸,恶心!”都梁香啐了他一声。   “呵。”他神色愈寒,“怎么?濮阳刈这么唤你唤得,我唤不得?”   “你连人家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自然不许乱喊!”   话音落地,空气骤然凝固。   两人一言不发地对峙着,眼里都冒了火星子似的充斥着怒意和恨意,好似下一刻,这危险的电火就会劈啪作响地打到一起。   王梁眸光一暗,倏然俯首,再次狠狠撞上她的唇珠。   两人唇瓣相接的那一刹那,就互不相让地撕咬起来。   锐利的牙尖刺破皮肤,扎入血肉,温热的、带着铁锈腥甜的血液涌出,淙淙从两人相贴处流下,又涂染在彼此交缠的唇齿间,弥漫开浓重而黏腻的血腥气。   他们的气息胡乱地绞缠在一起,每一次唇舌的纠缠都像是在搏杀,分不清是谁在摧毁谁。   这个刺痛的、充斥着浓郁血气的吻,是一场漫长而折磨的拉锯,如同两把互相打磨的利刃。在伤害对方的同时,也将自己割得鲜血淋漓。 第429章 泽兰一七二·关心则乱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好似搏杀的吻里,是发泄报复多些,还是渴求沉沦多些。   爱欲里裹缠着恨意,绵绵入骨,皆浓烈得让人神魂战栗。   直到彼此的呼吸都因血腥和缺氧而破碎不堪,王梁才喘息着松开她。   他的下唇被咬开一道深刻的伤口,血珠不断渗出,沿着下颌蜿蜒,在他冷峻的面上衬出妖异的艳色。   都梁香也没好到哪里去,唇上火辣辣地疼,鲜红的血刺目地附在她的唇上,宛如淬毒的口脂。   王梁盯着她苍白的脸,一副容色欠佳好似略带病容的模样,心底刚升起了几分怜意,又想起她是那么地倔强和不驯,想起她方才毫不留情的力道,便也再无歉疚之心,只道都是她咎由自取罢了。   “这就不行了?既然这么娇弱,就少做些寻衅我的事。”他冷声道。   都梁香的胸膛起伏不定,瞪着他的眼中怒火未熄,只是气息明显短促,唇上的血色也褪得飞快。   王梁心底掠过一丝快意,可瞧着她这般,到底是没忍住伸出手去,想摸摸她的脸,想把人揽进怀里好生安慰一番。   都梁香凝着他,似失去了气力般,瞳孔很快没了焦距,眼皮耷沉下来,身子一软,就昏了过去。   王梁面色一变,将人扶住,不免惊惶:“虞泽兰?”   他初时还疑心她是在使诈吓唬她,连推了她几下,都不见她有任何反应,心中骤然一凛。   师尊那日随口道出的话,忽如风至,清晰地叫人回想起来。   “她毕竟身子不大好……”   这竟然是真的!   王梁眉峰一敛,神色冷肃。   他片刻不敢耽搁,召出暗卫,“来人!速去寻医师来!”   他伸指摸着她颈侧的脉搏,急促混乱得一塌糊涂,一看这急症就发作得来势汹汹。   王梁关心则乱,抱着她一时间只顾心下焦急,焦灼得等待着护卫去把医师寻来,都忘了还可以喂她丹药。   还是虞氏的暗卫发觉院中出了异动,骤然现身,“世子,还请将小姐交给我。”   王梁眉头一锁,目光如炬地看向这名虞氏暗卫,揽着都梁香的臂膀未动,只沉声问道:“你家小姐这是怎么了?”   那暗卫自不能暴露主家的秘密,事实上,他们对小姐的病也知之不详,只得了交代,遇到这种状况要速速 回禀上峰,并看情况给小姐喂下丹药。   她们这些暗卫的身上也皆是备了药的。   暗卫打量着王梁紧张的神色,便知这时不可能和他抢人,现下还有更紧要的事,便递了颗大还丹过来。   “还请世子速将丹药给小姐喂下。”   王梁他接过丹药时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心头懊恼,自己怎么慌得连这遭都忘了。   他捏住都梁香的下颌,迫使她唇齿微启,将那颗莹润的丹药送入她口中。   指腹不可避免地沾上她唇上未干的血迹,温热而黏腻,他看到这血迹更是后悔不已。   她怎么竟是个瓷做的人,稍微磕碰一下就好似要碎了般。   这样的身体,昨日竟也敢同人搏命似地斗法,未免也太托大了些。   他脑中胡乱地想着事,想竭力冲淡心底的焦躁和不安。   他抚着她微微蹙起的眉,才想了些别的事分散注意力,又止不住地心焦。   早知会这样,他绝不……   随着药力在体内化开,都梁香慢慢醒转过来,只面上依旧涔涔地冒着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她不动声色地把锁灵针都插回了身体里去。   方才的变故是她故意撤了锁灵针搞出来的。   这自然是一出苦肉计。   她要看看她在他心中到底能有多少的分量,日后又能为她做到何种地步。   卫琛和他自幼相交,在他心里,都值不上一张仙品法宝落星枰呢。   她又怎敢奢望,他对她的情谊,能让他心甘情愿地舍去一些切身的利益。   更遑论那颗灵官之心。   不过……总要试上一试,试一试又没什么损失。   今天的试探,自然只是一个开始。   都梁香没指望他现在对她的情谊能有多深厚,她只想看看他若得知了她身体状况不佳随时会死之后,会有何做法。   是会倾其所有地为她求医,还是会放弃纠缠她及时止损。   若是前者,都梁香自然也不指望他一上来就甘愿为她换心。但一个人若愿意为某个人某些事付出些什么,付出得多了,若要放弃,决断的艰难便也会百倍甚于最初之时。   若是能看到些他在意她,在意到愿意昏头一下的苗头,都梁香就愿意捏着鼻子,和他继续保持着似现在这般暧昧的关系。   ……顺便享受一下他的姿色。   她一边又摸了颗大还丹服下,一边静静观察着王梁的脸色。   看起来还是很惊惶的哦。   都梁香又忍不住回想,比之他之前在秘境中请求她救卫琛那时又如何呢?   ……这就看不大出来了。   “你……好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梁胳膊僵硬地垫着她的脑袋,这时动也不敢动,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梁香脸色恹恹,声音轻飘飘的:“与你无关,反正肯定不是你亲晕的。”   王梁别过脸去,胸膛兀然猛烈起伏了一下,呼出一口浊气,才转回来咬着牙低声叱道:“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贫嘴?”   “哪里就什么时候了?死不了的,你少咒我。”   都梁香自不可能和盘托出,那太刻意了,且也不合常理,就让他自己查去吧。   她越遮遮掩掩的,他便会把她的病情想得越重。   ……虽然确实也挺重的。   王梁正要将人抱回卧房,申冶得了暗卫的传信,简直是连滚带爬地御剑奔过来了。   瞧见自家少君了无生机地躺在王梁怀里,心头一沉,急急忙忙地近前,这才看清她虽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好在人还是清醒的,当下又松了一口气。   “少君,这是怎么回事?”申冶回想检视起这些时日是否有按时给少君用药,皱眉思索着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药都是按时服了的呀,不应该啊,难道是……加重了。”申冶喃喃自语道。   都梁香是早想好了借口的,若说是病情变化,那还要把鸩玉唤来,调整药方,好不麻烦,也比较难圆过去。   那就不如暗示是锁灵针的事,把她的分身叫来,她还能顺便给青葙的身体一些东西。   “应没有什么大碍的,是那什么松动了,你找人去神农谷请一趟白医师便是。”   王梁还在一旁,都梁香故意说得语焉不详,却也故意透露了些关键的信息出来。 第430章 泽兰一七三·少打听   “可是百里谷主亲传弟子白青葙?非她不可?”王梁道。   都梁香含糊道:“最好是她。”   “井使。”王梁唤了一声,一道从头到脚都罩在袍子里的身影如墨痕入水,悄然浮现。   “世子。”   正是最常跟随在王梁左右的两位国师府护法使之一。   “传信族中,让人带着逍遥幡去神农谷把人带过来,一刻钟内,我要见到她人。”   都梁香听完暗自咋舌,好豪横啊,居然连逍遥幡这等顶级传送法宝都有。   申冶心细,料想以国师府的行事风格怕不是要把人掳过来,便忙以灵犀玉去信白医师说明缘由,叫她勿要惊慌。   “少君,要不要再请鸩玉医师来为你号一下脉?”申冶道。   “啊?我觉得也没什么大事,还是不要了吧?”   申冶不赞同道:“还是谨慎为要,先前……少君已是有些疏忽过头了。”   鸩玉医师千叮咛万嘱咐,叫少君时不时地就要感知一下体内锁灵针的封印是否牢固,却还是叫她忘记了这茬,闹出今日的凶险来。   “你说没什么大事就算数吗?你是医师吗?”王梁也呵斥她,又一并吩咐道,“再找个人,去把鸩玉也带过来。”   鸩玉已有元婴中期的修为,又是妖兽出身,肉身强度足够叫化神期带着以缩地成寸赶路了,倒不必像白青葙那么麻烦。   丹药的药效还没有那么快让都梁香的身体彻底恢复,王梁和申冶都当她是个瓷娃娃似的,把她赶回了榻上去休息。   先前王梁遣人去找回来的医师,自是叫申冶委婉地挡了回去,只说虞氏不怎么信任外边的医师。   王梁疑心迭起,“到底是生了什么病,怎么连我都不能说?”   “没生什么病……”都梁香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又骄矜道,“再说了,我们是什么很亲近的关系吗?我的事,你少打听。”   药力泛上来的困意如潮水轻涌,她将坐在榻边的王梁往外推了推,“快走,我要睡觉了。”   她推他的力道软绵绵的,和平日里跟他过招时的凶狠劲势相比,这次简直就像猫儿挠了他一下。   却在他心口压出沉甸甸的闷痛。   连眉眼间都笼上了一层沉黯的阴翳。   他摸了摸她的脸,“还要怎么亲近?我才能打听你的事,嗯?”   一旁的申冶看在眼里。   心道,毕竟是师兄妹,关系自然要比旁人亲厚,齐世子待少君还是很关心体贴的,少君纵使是为了遮掩自己的身体状况,说的话还是太冷硬了些……她忍不住忧虑地想道,这么说,会不会太伤人家?   就见王梁俯首在她家少君脸颊上亲了一下。   “你睡便是,我在这里守着你。”   申冶倏然睁大双眼,内心如有惊雷滚过——   不是这样的啊!不是这种亲近啊!   原来他们刚才说的是这种关系吗?   少君——   这是第几个了!   ……等等,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原先家里头那个还是这个的表弟吧。   齐世子知道这件事吗?知道卫小郎君也是她家少君的……咳咳……蓝颜知己吗?   不过,濮阳将军最近也时常请少君出门同游,举止亲密,旁人当不会不知他们的关系吧?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啊!   显然齐世子不可能不知道,所以……他是哪怕如此也不在乎吗?   震惊!十足的震惊!   王梁瞥见申冶竟然还杵在这里,递了个眼神过去,示意她可以走了。   申冶张了张嘴,小心翼翼组织着措辞道:“我是少君的家臣。”   她又看向都梁香,眼神询问。   “申冶你留下照顾我,叫他出去,他要是不出去,你就把人赶出去。”都梁香发了话。   申冶素来端肃的眉宇也现出一抹愁苦来。   她小心打量着王梁。   后者似笑非笑,阴沉的视线隐含威胁,一看就不是她能摆平的角色啊……   但少君发了话,申冶只能硬着头皮道:“齐世子,还请您……”   王梁没想到她还真敢赶自己,只呵笑一声。   就有一道黑影倏然掠入,扣住她的肩膀,把她提溜出去了。   都梁香不说话了,她这时自然没有和他折腾叫板的心力。   榻上的人静了下来。   乌黑的长发流水般铺散在素白的枕上,几缕发丝柔软地贴在微汗的颊边。   王梁替她将那一缕发理顺了下去。   她侧着脸,眼睫微微垂着,因药力而泛着薄红的脸颊在烛光下透出一种易碎的釉色。   她静静地看过来,眼神暗淡而委顿,像将熄未熄的烛火,偏偏还倔强地一直看着他,不肯闭眼。   她没了瞪视人的力气,但王梁觉得,她约莫是想瞪他的,显然,她不太满意他的自作主张。   他倏然一笑,想要像以往一样讥嘲她的无力,下一瞬,心就揪作一团。   他遮住了她的眼睛,“不是要睡吗?还看我做什么?”   “王梁,”她低低地唤了一声,“方才的事,你别以为就这么算了。”   她撑着虚浮无力的声音也要撂下狠话,“你等我好了的。”   他柔和了嗓音:“我等着便是。”   掌心传来睫毛轻颤的痒意,像蝴蝶挣扎着要破茧。   便听一道细细的哼声。   许是他对她的狠话表现得太淡然、太不以为意了些,有小看她的嫌疑,便愈发不叫她满意。   若是平日,这样气到了她,大概是会很让他愉快的。   只这会儿,他忽觉得比起那小小的一时意气之争,他更不想让她就这样带着些许郁闷和恼怒入眠。   他轻叹一声:“方才是我错了。”   都梁香又哼出一道微弱的、不屑的声响。   王梁心道,她这意思,大抵是仍觉得他不够诚心。   他不是一个善于揣摩别人心思的人,因为那并无必要。   好在他足够聪明,任何事,就算不常做,只要专注些,多思虑几步,也能很快掌握其中关窍。   何况,他现在对她是那样了解。   他做出了他觉得最能叫她满意的姿态来,声音淡柔,语气乖驯,“师妹若是好起来,叫我怎样乞求你的原谅,我都愿意去做的。”   榻上的人静了一瞬。   便听她轻轻开口。   “那你跪下来求我一下吧。” 第431章 泽兰一七四·什么意思   王梁淡笑着看她,这时竟显得很温文,只是黑眸深深,如寒潭一般,便叫这笑也透出了几分冷意和森然来。   都梁香眼皮缓缓开阖了下,便也再不耐烦同他演戏。   她唇角极轻地扯了下,收回眸光,“早知你说的话,是当不得……”   话音未落,一阵细碎而凌乱的衣料窸窣声响起,夹杂着一声闷沉的、膝骨叩击木板的脆响。   都梁香惊愕地看过来。   王梁竟是已跪在了榻边,他双手轻拢起她的手,依恋地将脸颊贴了过来,嗓音柔煦好似春日的潺潺流水,浸满了无限的柔情。   “师妹为什么觉得我不会这么做?”   都梁香定定地瞧着他。   心底无声呐喊:娘亲!这个不是王梁,他鬼上身了,他肯定是鬼上身了!   快去请照魂镜!   他的眸光幽幽如火,那双眼里饱蓄的深情粘稠到了瘆人的地步,都梁香似被烫到般移开了视线,几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总觉得,他这突如其来的示弱背后,说不定蛰伏着更深的算计。   “先前是我孟浪了,师妹原谅我吧。”他用脸颊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姿态近乎驯顺。   他讨好地吻了吻她的指尖,又逐寸蔓延,渐渐吻上了她的小臂,嗓音柔媚乞怜,“求你。”   “求你……”   都梁香偏生看不惯他即使做出一副屈意顺从的姿态,也掩饰不住骨子里的侵略性和掌控欲。   他的卑微顺从只是他达成目的的手段,并不真正叫人如何舒心。   不过他至少现在也愿意装一装了,倒也算有长进。   她虚虚地抚上他的脸,唇边挂着浅浅的笑,眼神也是冷的,“你可真会装糊涂,我不信你不知我计较的是什么。”   “嗯,我知,你恼我不听你的话。”   都梁香静静地看着他。   王梁知道自己糊弄不过去,不情不愿地做下承诺道:“没有师妹的同意,我不该罔顾师妹的意愿亲师妹的,再没有下次了。”   都梁香哼了声,这才多少有点儿道歉的样子,方才居然还想跟她玩避重就轻这套。   她扯了扯他脸上的肉。   “继续。”   王梁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还有什么事?”   “你罔顾我意愿的就这一件事吗?”   “梁实在想不起还有什么事。”   都梁香懒得看他装傻,直接道:“出去。”   王梁闻言,睫毛轻轻颤了颤,他蹙起了眉,眼里竟迅速浮起了一层雾蒙蒙的水汽,嗓音比先前更软,更哑,掺着一种被抛弃般的可怜。   “梁在这里不碍什么事的……”   他动作轻柔地用绢帕擦着她脸上的细汗,语气近乎乞求:“让梁照看你吧……”   “出去。”   “师妹……”   “有人口口声声说什么事都愿意去做……”都梁香厌烦地抽回手,嗓音淡渺如烟,轻飘飘地点破道,“到底是以自己的心意为重,其实并不怎么在乎我的心意。”   “随你。”她疲倦地阖上眼,冷淡语调里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失望。   王梁一动不动,双手还保持着轻扒着她衣角的姿势,脸颊上残留着她指尖淡淡的余温,千般的心绪似都随着她抽回的手也一并被抽去了,心里骤然一空。   他深深地看了她几眼,终是叹了声:“罢了,我出去便是。”   他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很是委屈道:“作甚说这样叫人寒心的话,哪次争执不都是我在妥协。”   都梁香心底冷嗤一声,暗道,但争执哪来儿的你别管是吧?   王梁站起身,转身离开。   迈步的那一刹那,忽觉身上传来一道细微的拉扯感,他都疑心是自己感觉错了,迟疑地回身,却见衣角被一只手轻轻扯住。   他怔在原地,眼神错愕,好似被那一点轻微的力道施了定身咒。   顺着那只手看去,却见手的主人早偏过了头去,只耳后泛起一片异样的红晕,不肯与他对视。   “师妹?”他声音发紧。   都梁香仍不看他,只侧着脸,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药力催生的困倦与一丝极力掩饰的别扭:“别吵。”   王梁的心空跳了一拍。   她这是……什么意思?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忽然变得乱糟糟了。   他缓缓地、极慢地转过身,回握住那只手,动作轻缓,仿佛怕惊走一只偶然停驻的蝶。   他自不会傻愣愣地直接问出来,只按着自己自己喜欢的方向揣度过去,又在榻边坐了下来。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滚烫的暗流。   他似感受到了自己的脉搏在指尖下疯狂跳动,撞击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传递着一种近乎疼痛的、克制的激动。   她心中果然是有他的。   虞泽兰,虞泽兰……   不知是不是她的心门太难撬动的缘故,虽只施舍了他这一点点好。这一刻,他竟又想没出息地感激她的慷慨了。   都梁香的脸隐在榻内帷帐昏暗的阴影里,她自然感受得到他激动难平的心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心中暗道,现在心里美着呢吧?   美吧美吧,都是有代价的。   ⚹   不多时,“白青葙”就被国师府的护法使带了过来。   有逍遥幡的传送之能,她也是经历了一次,把相距一块大陆之遥外的地方当成后花园逛的体验。   王梁审视的目光落在她面上,感知到她浅薄的修为,自是疑虑不已,这么个炼气期的医修,能治个什么病。   偏都梁香咳了声,赶他道:“你可以出去了。”   王梁不解:“我为何要出去?”   自是她要干些不能叫外人瞧见的勾当。   她打算用小白这个分身上依附的魂体,分出第四具分魂,届时附着在女娲造化经所造的灵体上。   她的魂种在本体的魂体上,本体身上储存下的魂力是最多的,借用建木之种沟通天地链接万物的神异效用,她其他的分身虽相距甚远,却也能得到魂种汲取的魂力的反哺,但总归比本体是要少上大半。   本来自是本体来分第四具分魂最为妥当,但现在不是鞭长莫及嘛。   毕竟第四具分魂是要去魏州捉疫鬼的,都梁香自然要在那具分魂上多放点儿魂力。   有了魂种之后,她分魂的魂力和灵体上的灵力便能融为一体,化出法相,发挥出远超灵体境界的威能。   所以现在都梁香要用小虞的分身,给小白的分身多匀一点儿魂力。   魂力虽然相距不远也能转移,几里之内,甚至几十里之内都是可以的。但这样做损耗也不小,还是很浪费的。   自不如以官窍相对传输魂力,来得俭省而有效率。   都梁香随便找了个借口:“青葙给我施针,我是要脱衣服的,你自然要出去。” 第432章 泽兰一七五·密友   王梁心道,他都叫她看过了,她叫他看两眼又如何了,只这会儿有外人在,到底不好说这么不庄重的话。   “我在屏风外候着就是。”他缓缓起了身。   “不行。”   王梁沉下眉:“这如何还不行?”   “我与青葙是闺中密友,除了施针,我自然还要与她聊些女孩子间的事情的。”   “我不方便听?”   “你当然不方便听了。”   伫立在一旁的“白青葙”似是等得不耐烦了,面无表情的脸上显出些生无可恋来,嘀咕了一句“小男人磨磨唧唧的”。   王梁不善的眸光猛地刺向她,偏偏后者是个瞎子,一无所觉,提着药箱换了换身体的重心,缓解着一条支撑腿的酸麻。   他胸口一股闷气涌上,却不好当真与个瞎子计较——倒显得他气量狭小了。   只好口气冷硬地交代道:“好好施针,若是施针施得不好……”   “白青葙”忽地咧开嘴角,扮出凶神恶煞的模样,怪声怪气地接道:“我就让你陪葬!”   王梁胸间一堵,闭了闭眼,深深吸进了一口气,才讥诮道:“有些时日不见,白医师怎么还和从前一般,小孩子心性,难怪与师妹成了闺中密友,也算臭味相……”   都梁香在他手背上狠拧了一把。   王梁无奈,“好了,我走便是。”   他转眸看向“白青葙”,眼底掠过一缕思量,虞泽兰不肯道明自己生了什么病,倒未必不能从此人身上打探一番。   “你动作麻利些,就是许久不见小兰,我看也未必有那么多话好叙,明白吗?”他语带命令。   “白青葙”自是一脸不屑。   王梁缓步朝外走去,将至门边时,忽脚步一顿,回首道:“除了虞氏的诊金,若白医师能叫师妹速速好转,梁亦会备一下一份赠礼,以酬谢白医师。”   “白青葙”咳了声,忙不迭道:“兰兰这会儿身体不适,自然是要多休息,我肯定不会打扰她太久的。”   王梁唇边勾起抹淡笑,这才迈步离去,为两人阖上了房门。   就知她是个贪财的,好搞定的很。   待人彻底离开了屋外,都梁香立时着手在屋中布下了防人进入的禁制。虽然这禁制未必有多牢固,能阻得个什么人,但至少有提醒之用。   她的两个分身相依着坐下,口口相对,寻常人肉眼不可见、但在鬼修眼里缥缈如烟气的魂力,从“虞泽兰”目、鼻、口、耳七窍中,丝丝缕缕钻了出来,袅袅腾空,又很快顺着导引,流入了“白青葙”的七窍之中。   ⚹   鸩玉被人从青囊峰请来的时候,听闻虞泽兰抱恙,心中也很是担忧的。   待到了都梁香在郦州的住处,见了申冶,听她三言两语讲明了原委,这才心下稍安。   “白师妹竟也来了?”   “是,一并请了白医师过来。”   鸩玉心中又是一动,生出些欢喜来,他可是有些日子不曾见到她了。   虽说他两人也时不时地在灵犀玉上闲聊,好似和从前在神农谷日日相伴时,也并无不同。   但……   不曾面见,总归还是有一些……   想念,他有些羞臊地想道。   他惯常温和带笑,只这时,这笑容的弧度却又不自觉往上多弯了那么一厘。   鬼斧阁的炼器师们近来在论道坛上大放豪言,说是得了主家授意,要争取尽快研制出来能传影的灵犀玉。   他从前向来慷慨疏财,若遇见贫苦人家,诊费不收便罢,有时还会倒贴出去些灵石给病人买药,身上是不留什么钱财灵石的。   只这会儿,却是要攒些灵石了。   那日后新出的灵犀玉,当会是很贵很贵的。   鸩玉来得已算是很快了,被申冶引到屋门前,便见王梁背着手亦等在外间,两人眼神交汇,微微颔首,算打过招呼。   申冶前去叩门,屋内却并无动静。   王梁眉头一皱,他心中不宁,只觉里头那两人闲聊得也太久,却也知道他此刻的感知算不得数,便问身边的断蒙:“我出来有多久了?”   断蒙思量着道:“不到半刻。”   居然才这么一会儿。   “那就再等一会儿吧,不到半刻,许是针未施完。”   鸩玉奇怪道:“锁……”   申冶忙咳嗽着打断:“咳咳!”   鸩玉想起虞氏不欲让外人知道虞泽兰的病情,便连这封印灵窍的针法也不欲让外人觉察,自知失言,便改口道:“白师妹施此针向来是很快的,毕竟……”   毕竟锁灵定魄针是神农谷的对敌之法,自然讲究个快准狠,几息就能布撒完毕。   “毕竟此法难者不会,会者不难,不耗什么时间。”鸩玉换了个模棱两可的说法。   申冶又是叩了叩门,高声道:“少君,圣济真君来了,你们可好了?”   “让开!”   王梁已是觉出不对,正欲推门而出,掌心处却传来一阵阻滞之力极大的灵力波动,门上竟是被人下了禁制。   他眉峰一皱,化出灵力,一掌破了这禁制,门板当场碎裂,灵力掀起的震荡连屋中屏风都一同吹倒。   坐在榻边挨得极近的两人略有些惊慌地拉开了些距离。   都梁香早在发觉禁制被人触动的那一刻就急急忙忙收回了魂力,还没等她作出其他的反应,王梁就破门而入了。   她暗自咬牙,这狗东西,竟会闹幺蛾子。   王梁步履生风,满面寒霜地走进来,目光如刀扫过两张神态近乎一致的心虚面孔……   一看就知道她们没干好事!   他嗓音冷得渗人:“刚才在做什么呢,怎么我们在外面叩门也不曾听见?”   “没做什么啊,不过闲聊罢了,聊得投机了些,自然就没听见外面的动静了。”都梁香很快端正了脸色,驱散了那些许的心虚,竖眉倒打一耙,“倒是你,叩门一声没应你就再叩第二下嘛,这么毛毛躁躁的做什么?”   王梁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梭巡,忽然眸光一凝。   他记得再清楚不过——方才正是他用洇湿的绢帕擦净了她唇上残留的血迹,她的唇上,本该是干干净净的。   他死死盯着都梁香唇上的那一点嫣红的口脂,又慢慢地转过脖子,去看“白青葙”的唇。   那人的唇上,果然有一处口脂似被蹭走了一般。   王梁额角青筋微跳,怒不可遏:“你们两个方才到底在干什么!” 第433章 泽兰一七六·出了又出   跟着一同进来的鸩玉和申冶都不是愚钝之人,顺着王梁的目光看去,也瞧见了两人唇上的异样之处。   申冶眼瞳放大,内心惊骇远甚从前任何一个时刻,只强自绷住了表情,任心中千言万语乱做一团,三千世界崩摧颠倒,面上也只有一派稳重的淡然。   强压着眉头越蹙越紧,做出一副严肃表情来,也不敢表现得很震惊似没见过世面一样。   鸩玉眼中亦是难掩惊讶,却也不愿深想,只当是有什么误会……   可他忽又想起,上次在栖凤台的书斋里,他去接青葙回神农谷时,见到两人也是姿态亲密,兰小姐还亲手给青葙擦了脸……   她们两人,本就性情相像,定是如知己一般,若说会生出超越寻常友谊的情愫,却也说得过去……   他心下不由得一凛,脑中也乱起来。   他胡思乱想了一阵,又只觉这等肢体接触,对于关系亲近的友人来说也并无不妥,何况……   他忍不住细细回想了一番那日兰小姐的情态,仍是觉得她目光清正,看向青葙的眼神也跟看寻常物什没什么区别,并无甚僭越之处。   定是王梁误会了,他心道。   岂能一见着两友人亲密些就草木皆兵,疑心人家是……是那等关系呢?   未免也太龌龊。   可鸩玉很快又自省起来,情知若是自己真的没有往那个方向起疑,就不该去回想那日在书斋的事情。   ……都是王梁将他带偏了。   若是他自己,本也不会乱想的。   王梁抬手凌空一摄,用灵气丝将梳妆台上的一面小铜镜卷了过来,捏着都梁香的下巴,将镜面举至她眼前。   他眯了眯眼,眸光阴鸷,声音冷寒如冰:“虞泽兰,你给我解释一下,你嘴上的是什么?”   都梁香也不知道自己心虚什么,她舔了舔唇,正欲来个毁尸灭迹,就被王梁手疾眼快捏住了双颊,给她嘴巴都捏圆了起来。   “你还敢舔?”王梁眼神似要吃人一般,“不许舔!”   都梁香眨了眨眼睛,只这三两息,很快就编好了说辞。   “嗯……我瞧着青葙的口脂颜色好看,揩了一些试了一下颜色,这又怎么了?你咋咋呼呼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作甚?”   王梁呵笑了声,冷着脸攥住她的两只手腕,将她十指一根根掰开展看。   她的十指指腹皆是干干净净,半点颜色也无。   他唇角弯起抹冰凉的弧度:“不是说揩的口脂?”   “哦,我记错了,是青葙揩的。”   都梁香正让自己的分身这时悄悄往指腹上补一点口脂作假,就又被王梁抓个正着,他猝然回头,“白青葙”只好讪讪放下刚举到一半的手指。   都梁香破罐子破摔:“好了好了,直接用嘴巴揩的行了吧……”   又找补道:“我们女孩子感情好就是这样的,你这么凶干嘛啊,都把我搞心虚了,本来也没什么的……”   “狗屁!”王梁怒一挥袖,叱责出声。   那能叫揩吗?分明是亲上了!   “真是一不看着你就给我……”   把这墙出了又出,出了又出……出了又出!   这下好了,她连女人都不放过了!   “还闺中密友?你们未免也密得太过头了吧?”   “哦——”王梁阴沉着脸,倏地扯出一抹讥笑,“我说你怎么点名要白青葙来为你施针呢,原来她也是你的相好之一啊。”   鸩玉听见那个“之一”也是不由得眼皮一跳。   转念又不禁想道,是了,兰小姐待人接物如春风袭人,谈吐温文尔雅又风趣横生,谁会不喜欢她呢?   “都说了没什么啦,你怎么乱吃飞醋的……”都梁香“哎呦”一声,软软扶额躺倒了下去,“我头好晕,你别吵我了。”   王梁知她多半是装的,可也舍不得赌她是否真的身体不适,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余光瞥见在一旁作鸵鸟状装死的“白青葙”,这股邪火顿时寻到了最易燃的靶子。   好个阳奉阴违的东西。   他明明交代了叫她不许在寝室里久留,谁知她表面应下了,背地里竟还敢同虞泽兰做这种事!   简直找死!   他神色骤然骇厉,掌中聚出一道灵力,迅疾打来。   鸩玉面色一变,当即将人揽入怀中旋身躲避,背后的衣料被显形的蛇鳞撑出硬挺的轮廓,扛下了这一击。   “王公子这是做什么?”   王梁冷笑:“自然是要给某个不长眼的东西一些教训,看她以后还敢不敢乱肖想她不该肖想的人!”   怀中的人紧紧扒着他的衣襟,脸都埋进了他的胸口,头也不敢抬,一看就是吓坏了,鸩玉轻拍了她两下,皱眉看向王梁:“别说她们都解释过了,这只是友人间的寻常相处罢了……”   鸩玉因着接下来要说的话,歉疚地看了一眼都梁香。毕竟王梁必不会动她,但青葙在这里终究是势单力薄。   “就是她们一定有什么,也未必碍着你什么,就是碍着你什么了,你也没什么资格置喙她们的行事,就是你有资格,此事皆是她二人自愿的,又无逼迫之说,青葙何错之有?退一万步说,你真与兰小姐有何关系,你就算要怨,也该怨到兰小姐身上去。贸然对青葙出手,不过逞凶凌弱罢了。”   都梁香附和道:“就是就是。”   她拽着他的手,仰起脸巴巴地望着他:“你要打她就先打我好了。”   “你还敢护着她?”王梁眉梢一动,眸中危险之色骤浓。   “这是我家请来给我看病的医师,我自然要护她周全啦……王梁,你怎么又这般,我方才还刚觉得你有几分好呢。”   王梁不为所动,面色依旧冷硬。   都梁香又扯了扯他的袖子,堪称乖巧可怜地笑了笑,暗中却是传音道:还有外人在,我给你个台阶赶紧下了得了,再不依不饶的,我就叫护卫进来了。   王梁斜了她一眼,也不知是哪个字触动到了他,终是按下怒火,冷冷对着两人道:“速速给她诊脉,诊完了,你们两个赶紧给我滚!”   都梁香在他背后撇了撇嘴。   啥也不是呢,正室的派头倒是摆得足。   谁能教教她,做人如何能像他这样,脸皮厚得理直气壮的。 第434章 泽兰一七七·狠狠嘲笑   诊出的结果自然是虚惊一场,并无大碍。   避着王梁,鸩玉的医嘱便多了条日后可要多加留意灵窍封印的事。   都梁香免不了被数落了一通她的粗心大意,她也只能讪讪应是,半点辩解不得。   临到了“白青葙”和鸩玉告辞的时候,都梁香吩咐申冶把诊金换成养魂丹,给“白青葙”送去。   借口倒也好找,就说是青葙最近想要修习丹道一途,需要用养魂丹提升精神力,故而想向她讨要些养魂丹。   她们出门在外,这种不常用的丹药倒也不会备下多少,只通知族中凑齐,过几日给青葙送去神农谷便是。   待将两人送走,都梁香是彻底有些乏了。毕竟,还送出去了这具分身大半的魂力呢,想不困倦都难。   她沉沉睡去,这一觉睡了足足六七个时辰,再醒来时,已是深夜。   手背上似有些温热的压力,很轻,却尤为固执地存在着,她摸索了一下,感受到了掌心细微的纹路。   “醒了?”   榻边倚靠着一团黑黢黢的人影,在深夜里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若有似无的幽淡冷香嗅着颇有几分熟悉,都梁香意识到是王梁在牵着她的手。   “嗯。”她含混地应了一声,“你一直在这里?”   分身的记忆随着她意识清醒,也一齐涌入了脑海。   不枉她费心铺垫了一番,王梁到底是去找她的分身问询她的病情了。   还让她又赚到了一件灵宝——可以收服关押鬼、魔的《劫钵图》,王梁予她的这卷《劫钵图》乃画圣再传弟子宋含道的摹本,亦是妙品佳作。   金丹期以下的鬼、魔若被关入此图,只需四十九日,就能度化消灭。乃至元婴期、化神期的大鬼大魔,被关入此图,虽然未必能将其炼化,却也能将久困图中而求出无门。   “你找的好医师,呵,亏你还颇为礼待她……”王梁讥诮道,“你可知,只是为了一卷《劫钵图》,她就把你的事全抖落出来了?这等持密不严的医师,自不当用。”   那都是都梁香自己同他聊的,她还能不清楚他们聊了什么吗?   “青葙旁的本也不知道什么,只知我需她施锁灵针罢了。同你说了便说了,倒也没什么,只是……未必是人家口风不严吧,你是不是威逼人家了?”   都梁香就是想赚王梁的灵宝,那也得先装一装她是不会随便出卖好友的。   王氏势大,以青葙的身份得罪不起,虞氏就不势大了吗?按常理说,为免虞氏报复,她也是不会随意乱出卖她的身体状况的。   所以其间自然又有好一番拉扯,“青葙”才“被逼无奈”告诉了王梁实情。   不过,“青葙”知道的也确实不多就是了。   王梁:“是利诱。”   都梁香无语凝噎,若不是她就是当事人,只怕就被王梁这副笃定的口气唬住了。   “你可曾找鸩玉也问过我的事了?”   “自然不曾,你的事,既不愿告于我知晓,那便自有你的道理,我又岂会执意窥探?”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长睫微微垂落,心想,那鸩玉倒是个难搞定的,白青葙怕死,他却是不怕,叫他用尽手段也不肯开口。   王梁方才说的那句话听上去再体贴懂事不过,正因如此,都梁香是半个字也不会信的。   “那你去找青葙问什么?”   “咳。”王梁道,“自是为了试探她可能守口如瓶,如今一试,她果然不是个值得信任的。”   都梁香往床榻里侧滚了滚,留出大半空档来,拍了拍她脑袋边儿上的位置。   王梁从善如流地躺了下来。   他自认没有会错意,凑近了她就要吻上去。   都梁香伸手一挡,另一手揪住他的耳朵就拧了起来。   “成日里就撒谎,就撒谎,就撒谎!我还不知道你那机心重又好虚伪矫饰的死德性?”   她叫他躺下来,自是为了方便她动手的,他还以为春天又到了呢?   王梁将她的手扯下,牢牢锢进怀里,“好了,好了……”   他心底自是没什么歉疚之意的,厚颜道:“下回不骗你就是了。”   耳尖还泛着麻痛的余韵,他盯着她的侧脸想道,这些女郎是不是都爱这么教训她们的情郎,只因再重些的手段就舍不得下手了。   感觉……也还不赖。   他从前看旁人被这般对待,只觉荒唐可笑,竟叫人作威作福到自己脸上,实在有失体面。   如今竟也能从中品咂出一丝诱人沉溺的蜜意来。   他终是忍无可忍,肆意放纵地亲吻起了她,细密的吻如雨点般落在她的脸上和颈侧,渐渐蒸郁起的热意宛若春日午后的暖风,熏得人醉陶陶的。   在这一片令人心醉神迷的热意里,他心道,机心深重又如何呢?还不是叫他一步步接近着、抓住了他的月亮。   都梁香被他亲出了火气,推拒起他的脑袋,“好了,别没完没了的,快停下……”   王梁觉出了她的不满,思索了两息,抬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襟,把她的脑袋按向自己的胸口,和她肌肤相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的胸膛、手臂、掌心都似着了火,泛着火燎般的灼烫。   就连说话间的吐息也似冒着火星子:“礼尚往来,这下总行了吧?”   都梁香羞臊无地,她没有这个意思啊!   总觉得她莫名其妙地,给王梁养成了一种奇怪得都有些淫靡了的认知是怎么回事?   “我还病着呢,没心情做旁的事。”她委婉地拒绝,同时寄希望于能以此唤回他为数不多的良知,不要再邀请她做一些纵然欢愉但于病体恢复有碍的事情了。   王梁舔了舔她的唇,似笑非笑,“和白青葙就有心情是不是?”   ……更奇怪了。   都梁香真想大喊一句,她和她自己真的是清清白白的啊!   都梁香一点都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伸出一指戳上王梁的脑门,“你应该还记得,你输给了我一个赌约吧?什么时候给我兑现,嗯?”   王梁这时才想起还有这一茬。   “真的不换一个要求?”   他咬上了她的耳朵,语调暧昧地暗示着,“你就不想……借此让我服侍你一回吗?”   都梁香发现他现在真的是想得比那开水白菜还开,整个人上下都透出股风骚的气质。   “不想不想不想!不换不换不换!”   他的口气似隐约有些失望:“好吧。”   “那就不换。”他唇角微扬,只略一思量,就想好了对策。   他偏也要戏弄她一回,这会儿只示弱假作无奈道:“看来明日,梁是不得不博佳人一笑了。”   他捏了捏她的脸,“到时记得赏个脸吧,师妹。”   “放心,我肯定会狠狠嘲笑你的!”她凶巴巴地恫吓道。 第435章 泽兰一七八·当真狠心   翌日,郦州学宫外的飞芦街上空无一人,往来甲士皆眼神戒备神色肃穆,看甲胄制式,乃是天枢府参首司的道兵。   天枢府乃是大玄仙朝管理在朝修士的职司,掌修士籍录,同时负有平定修士生乱、缉拿修士要犯之责,参首司是天枢府的附属衙司,自然要受上级调遣。   大玄国师执掌天枢府,随侍在王梁身侧的两位护法使虽然看上去是王氏家臣,实则也是正经在天枢府领了官身的,要调派参首司的道兵,倒也方便。   都梁香听着远处甲士言及要搜查这一条街上藏匿的郦州乱党余孽。因而要对飞芦街沿街的坊市、府司都戒严、清场处置,终于搞清楚了王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多时,那些负责驱赶飞芦街中百姓的参首司甲士也纷纷退远了去,直到目不可见。   很快,偌大的飞芦街上,就只剩下了都梁香和王梁两人。   “那还有什么意思!”都梁香情知被摆了一道,气急败坏。   好啊,上次跟他立道心誓的时候条条框框补充了几百条,果然补充对了。   本就是一个玩笑性质的赌约,她才没多加上些限制条件,以防某人奸猾行事的。   事实证明,她不防,那某些人就一定是没有自觉的,一定是要钻空子的。   都梁香气鼓鼓地抱起双臂。   王梁清了清嗓子,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赧然,但转瞬便被惯常的从容覆盖。   他依言朗声喊完了三句“我王梁就是个跳梁小丑”,声音平稳,神色坦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今日天气。   三声既毕,他扳过都梁香的肩头,眼睛弯出戏谑的笑意,“师妹,怎么不笑啊?”   都梁香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注意仪态啊师妹。”   她生这种无关痛痒的小气时自然也是娇俏可爱的,看得人心尖痒痒。   反正左右无人……王梁幽幽盯了她两息,作势就要吻下来。   都梁香倏然拔剑,动作快如闪电,“锃”的一声清鸣,剑尖已稳稳抵在他的胸前。   “莫挨我!以后少说离我三尺远!”   剑尖抵上胸膛的刹那,王梁非但没有停步,反而浅浅一笑,颇为自信地向前踏了半步。   冰冷的锋刃刺破锦袍,没入皮肉。   鲜血迅速晕开,在玄色衣料上洇出一片暗沉,几乎看不分明,却有明显的铁锈味迅速弥漫开来。   王梁眼中那抹游刃有余的笑意骤然凝固,飞快地掠过一丝真实的错愕。   都梁香眼神嘲弄,微微挑眉,大概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他还以为她真会对他心软啊?天真!   这自己凑上来找死,又不在道心誓的限制范围内,她当然不会收剑。   “小丑。”她轻吐出两个字。   王梁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异色。   他面不改色地伸出两指,稳稳捏住剑身,缓慢将剑刃从自己体内拔出,又服了颗治伤的丹药,平静从容得和整理衣冠也无甚区别,更不见半点尴尬之色。   “师妹当真狠心。”   “不是你自己凑上来的?”   “我以为,我们……”   “少自以为是!”   都梁香挽了个剑花,将剑尖上的血珠甩落,收剑入鞘。   忽然,王梁身形晃了晃,抬手按上胸前伤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整个人便毫无征兆地向前倒下。   都梁香忙后撤一步,给他让出了宽敞的空间。   “砰”的一声闷响,他重重摔在飞芦街冰冷的青石板上。   王梁趴在地上心灰意冷道:“好啊,我都这样了你也不扶一下吗?”   “小丑。”卖惨这一套她也是不吃的,都梁香笑了笑,扬起下巴骄矜道,“这叫不忘初心。”   王梁闷笑了声,忽然就懂了这“不忘初心”是哪里来的了,那日在棋院见她,他踉跄欲倒,她也是这么一副对他避之不及的模样,冷情得连出手扶一下都不愿意。   都梁香踢了他一脚,“快起来了,少装了。”   王梁默默站起了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捂着胸口,声音虚弱可怜,“真的很疼……”   他试探性地往都梁香身边靠了靠,眼睫低垂,估量着两人的距离。   三尺,两尺,一尺……   唔,没反应。   所以卖惨果然还是有用的吧。   王梁贴了上去,和她肩并着肩。   都梁香给了他一肘,“走开啊,不是说了离我远点儿嘛!”   后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现在要你说可以贴,才能贴吗?”   都梁香懒得理他。   王梁:“那我贿赂一下你吧。”   都梁香余光一瞥,瞧见他又又又开始解起了衣襟上的扣子。   啊!   她忙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呵斥道:“你庄重一点!”   都梁香就这么扯着他的领子大步往前走去,后者就这么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好像被主人勒紧了绳子拽着走的大狗。   都梁香内心烦躁,脚步飞快。   真是受不了了,她真的得快点把他带到有人的地方去,只有有外人在,这个骚货才会收敛回一副端庄自持的体面模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现在真的有点儿太不把她当外人了!   ⚹   裴度归心似箭,飞舟甫一进入长洲地界,就用灵犀玉一封接一封地给青葙传书。   后者对于给他回信这件事自然是兴趣缺缺,她平日里忙着呢,最近又要学习炼丹术,往往是他传十条书信,她能回一条就不错了。   对此,都梁香认为这还是在她亲眼见过裴度后,又给予了他超乎从前的纵容的结果。   偏偏裴度仍旧不满,指责她不能因为他最近一个月没在她这里持续存入爱意,她输出的喜爱利息就因此减少,他从前存的那些本金也应该依旧作数的。   都梁香发觉他的撒娇本领见长,本来到这里她是有兴致安抚他一下的,可她素来记仇,之前在炎洲她可是早就暗下决心,待他回来必不会让他好过的。   于是她的书信是这么回的:   裴度,我找人打听了一下你的年纪,发现你比我大了好几轮诶,你太老了,我有些接受不了,我们还是算了吧。   都梁香哼了声,决定短时间内都不再回他的书信了。   她要吓死这个龟孙!   裴度:不可以!   裴度:白青葙!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修士啊!大几轮怎么了!大几百岁都是年岁相当般配得很啊!   裴度:啊啊啊!谁跟你嚼舌根子了!是谁!我要剪了他的舌头!   裴度:其实刨去闭关的时间,我还是很年轻的!   裴度:哈哈,其实世人都被骗了,外界知晓的年纪都是我的伪装,我今年十八岁。   裴度抱着灵犀玉眼泪都要飙出来了。   可恶啊!都梁香那个乌鸦嘴卜师!怎么叫她说中了!青葙真的会嫌弃他老!   呜呜呜。 第436章 青葙十七·被分手   按理说裴度既回了长洲,得先将那一株从神农秘境中得到的太阳真火送回鬼斧阁去,以鬼斧阁的百炼烘炉供养此火,方才能将此火妥善保存。   只这会儿裴度惨遭“被分手”,说什么也要先改道去神农谷找人分说清楚,到了地方,直奔抱青居,却得了个白青葙出外诊去了不在谷中的惊天噩耗。   裴度见状更是惴惴不安,青葙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两天就回来了,灵犀玉上他都提过的,他每个时辰都跟她倒数一遍呢。   还有十二个时辰就要跟青葙见面了、还有十一个时辰就要跟青葙见面了、还有十个时辰一刻就要跟青葙见面了……   怎么就恰好这时去出外诊,怕不是她人躲了起来不愿见他,吩咐药仆说些搪塞他的借口。   若是人真出了外诊,只怕也是故意寻了这个档口躲他呢。   裴度立在抱青居那片葱郁参差的竹林前,那些竹子长得正盛,苍翠欲滴,生机勃勃,他的血却一寸寸凉了下去。   “她真要同我分,真要同我分……”   他极轻地笑了声,面上覆着冷硬的霜色,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寒模样,咬牙切齿地恨声重复。   心底却是在呜呜哭泣:她真要同我分呜呜呜……   还是为了那么荒唐的理由。   是他不懂现在小女郎们的心了吗?是现在都喜欢比自己年纪小的了吗?   那他这么幼稚,心理年纪小怎么就不可以了呢?   这么荒唐、这么荒唐的理由!   裴度想了一会儿还是不可置信,抓着戟柳问道:“你们家的白医师,是不是最近又接诊到什么不要脸皮的男病人了?”   戟柳欲言又止的眼神落在了他身上。   “真有?是谁!”   戟柳抿嘴笑了笑,转身就走了,她还有事情要做呢。   就他最不要脸皮了,还能有谁?   “戟柳!你别走啊,你说清楚啊!”   “小师姐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了,裴公子你不要急。”   “她要与我分呢!我如何不急……戟柳,你保证,我不在的这一月里,真没有什么不要脸的泼皮来骚扰青葙,把她勾引住了?”   戟柳办事最是妥帖,人也稳重,嘴也牢靠,遇到不好答的问题最会顾左右而言他,在她这里是问不出什么的。   裴度心下急躁,又瞧见张巨胜出了门,便拦住了她问询。   张巨胜微微朝他颔首,问候道:“姑爷好。”   “哈。”裴度脸上腾地红了一下,唇角难以抑制地往上扬了扬,他别过脸端正了一下表情,才丢给张巨胜一个装满灵珠的荷包。   “赏你的……咳,你家主人呢,听说她出外诊去了?你可知她什么时候会回来?”   “主人出门得匆忙,没有交代,那想来是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吧。”   裴度照旧向她打探起了青葙近日身边可有走得近的男子,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后,他忍不住道:“那青葙怎么定要与我分手?”   张巨胜“啊”了一声,拍了拍嘴巴,很是懊恼地嘀咕了一句“喊错了”,忙把荷包塞回给了裴度,两腿一倒腾就要跑。   裴度驾轻就熟地揪住她的后衣领,额角青筋突起,“没喊错!”   这神农谷怎么连药仆都学了一个德性,见事不对就脚底抹油溜地飞快。   “还没分呢!你着急撇清个什么干系!”   裴度气急败坏地将人放下,又把荷包塞了回去,“给你的就是你的了。”   他哼了声,倒是提醒他了,他得给青葙身边的药仆都发些贿赂,早晚让她们对他都叫上正确的称呼来。   平静的空气忽然响起低鸣,一片空间的光线发生异样的扭曲。   下一瞬,两个人并一张一人高的传送旗就一同出现在原地。   当中一人将逍遥幡一扬,旗面将她团团罩住,转瞬又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道素白的身影。   她发顶小冠上的轻纱垂落,轻掩鬓边,几与肩齐,随着残留的空间波动微微起伏,恍若静水微澜。   来人眉目温婉依旧,似水墨氤氲,白衣纤尘不染,仿佛山巅积雪映照月光,明澈而遥远。   正是从郦州回来的“白青葙”。   她纵是微微笑着的,瞧起来却是那么疏淡,裴度一时间竟不敢出声唤她,怕那悬而未决的铡刀顷刻就落下来,当即宣判了他的死刑。   他本来都想好了回来见她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她一个个大大的拥抱的,现在怕她生气他却是动也不敢动了。   “主人,你回来啦。”张巨胜招呼道。   “嗯。”都梁香淡淡地应了声,忽然“咦”了声,“怎么这里还有个生人啊?”   “生人!”裴度委屈地嚷起来,“只一月不见,现在我就成生人了是不是?你竟是这就认不出我了?”   “你这半天不出声的,叫我一个瞎子怎么认?”   “你不是能闻出我的小狗味吗?”   “那你也得离近点儿让我闻啊。”   裴度抬高了声调,不阴不阳道:“哎哟,我现在还能离你近点儿吗?”   “有些人在灵犀玉上怎么说的……”他酸里酸气地鹦鹉学舌,埋怨她的无情,“‘我们还是算了吧’,不是要跟我算了吗?我再挨你那么近,那能合适吗?”   裴度大抵是想听她说几句软话的,偏偏都梁香还没抻够他,这会儿只淡淡一笑,便也不理他,径直朝院内走了进去。   裴度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追上来,一个头槌就抵上了都梁香的肩膀,拿脑袋拱她。   “你快闻啊……”   都梁香侧身一避,身形轻灵,裙裾飘逸,一副避嫌的疏离模样,“这不合适吧?”   裴度看出了她是故意的,便一把抱住她,贴上来蹭她的脸,喋喋不休地抱怨:“怎么不合适?我就是你家的小狗,你怎么闻不出来啊……”   裴度左想右想都没想明白到底是哪里惹了她不开心。忽然,想到了什么的他一阵甜蜜涌上心头,都要给他的心甜化了。   “我知道了!定是我出去的太久了,你太想我了,所以你才不开心对不对?”裴度黏黏糊糊地亲她,又用那狗狗似的亲法糊了她满脸口水,嗓音都被夹出了尖细的清羽调,“唉呀,我也想我家青葙!” 第437章 青葙十八·坦白从宽   他掐着她的咯吱窝把人抱起来举高,在她胸口继续蹭来蹭去,“哦,我的小可怜,连分手这么危险可怕的事情都能拿来找我的茬,定是想坏我了!”   都梁香面无表情地举起手,挥下一记手刀,正中裴度的脑袋。   裴度默默将人放下。   然后找了棵树倚靠着蹲了下去,抱着自己的脑袋呲牙咧嘴呜哇呜哇地叫起来。   “痛痛痛……”   青葙哪儿来的那么大的手劲啊!裴度使劲儿把差点飙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   “我到底错哪儿了,为什么要与我分手?就算要我死至少也要让我做个明白鬼吧!”   他大声地嚷了一声,随后又很没底气地嘀咕道:“总不能真的是因为嫌我老吧。”   他宁愿青葙是别处“看”他不顺眼呢,至少其他的方面他还可以改。   都梁香看吓他也吓得差不多了,才大发慈悲解释道:“你出门的这些时日里呢,我总是反反复复地做同一个噩梦。”   “我梦见,你挖了一双别人的眼睛,放到了我的眼眶里,这双眼每日每日地流血,眼睛原主人的魂魄每日都来纠缠我,在夜半时分掐着我的脖子大喊还她眼睛……定是你在外面做了什么孽,才让我做这噩梦的,你看你干的好事!”   “我才没有挖人的眼睛,梦都是假的,你怪我作甚!”裴度虽然还在嘴硬,心已是莫名地虚上了。   世上竟还有这等玄之又玄的事情,怎么他前脚刚干的坏事,这就让青葙夜有所梦上了。   难不成他俩真的天生一对,这才冥冥之中自有心灵感应?   哦——   裴度双手握在一起,心里又陶醉起来了。   就算他和青葙没有指腹为婚的缘分,那也是天定的姻缘呢。   “就怪你就怪你!我以前从不做噩梦的,定是你招惹来的因果!”   “好吧好吧,如果是青葙怪我的话,那我可以勉强蒙受一下这个不白之冤,就当是我的错吧。”   什么“就当是”,分明“就是”!   可惜都梁香虽是对他的恶行亲眼目见,却不能跳出来作证,倒叫他矢口否认,她也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的手心滑出一根银针,直逼裴度颈前,“你发誓,你在外真的没有横行无忌,为非作歹?”   “没有啊。”   “怎么有些人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虚啊?”   “啊那是因为我病倒了,不信你把我的脉。”   都梁香假模假式地把了两下,就宣判,“脉象显示,你撒谎了,还不坦白从宽?”   “庸医!”   “那你发誓没有骗我?如果骗我了就永远不能和我在一起。”她口气严厉地步步紧逼着,“你发誓!”   裴度自然是不敢发誓的,这下露了怯,谎就更不好圆,只能一下子将实话全撂了。   “好啊,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不要别人的眼睛,也不许你乱挖别人的眼睛吗?你怎么这么不老实?上次答应的事这才过去多久就食言了!”   “这不是没挖嘛。”裴度很是无力地辩驳了一句。   “那是人家有阻止你的本事!又不是你良心发现了才没继续作恶的。”   裴度忽地硬气起来:“总之,我也给你要到了一门同气连枝的上古术法。若是没有我威逼她那一遭,未必有这等机缘。所以我定然是对的,是上天安排我恰在那里碰到了一个眼睛生得好看的女郎,恰好我素来横行无忌注定要威逼她一番,也恰好她手上有这门可以让你借他人之眼看世界的术法,故而,我无错!”   都梁香轻轻笑了笑,幽幽一叹:“那是我错了?”   裴度浑身一僵,连忙服软:“好嘛,是我错了!”   他又是好一番承诺发誓,才勉强把这遭事揭过去。   他递上那张写着同气连枝之术要诀的纸笺,“好歹我在外奔波一趟,也得了这能助你间接视物的术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青葙就别同我计较了,我知青葙身为医家,仁心仁术,见不得戕害无辜的事情,日后我定当不会如此了。”   本来是拿来给青葙邀功的来着,这下好了,成赔礼了,裴度欲哭无泪。   唉,都怪他和青葙是天定良缘,心有灵犀,他做的事她冥冥之中亦有所感,才叫他事事都瞒不过她去,真是甜蜜的烦恼啊!   他握着都梁香的双手,郑重又严肃:“你现在不原谅我不要紧……青葙,这门同气连枝之术你一定要好好学,这样你就能看见我了,等你看见我了,你就什么事情都会原谅我的!”   都梁香无语凝噎。   好啊,他美而自知就算了,居然还把仗着生得好就算胡作非为也鲜有人怪他这等荒谬的事情,也说得如此义正辞严的。   “那你就想错了,我才不是那等肤浅之人,就算你是什么所谓的长洲第一美人,也不能越过我的底线去。”   诶嘿,但她会灵活地调整自己的底线!   不过她已是见过裴度的容貌了,虽说她确实喜欢,但也远远不到让她昏头的地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才不是那种色令智昏的人。   “那也肯定只能是因为你前半生都没见过别人,辨不出美丑。”裴度倔强地继续嘴硬道,他的不安分地摩挲着都梁香的手,忽地触碰到了一物。   他盯着都梁香腕上那根红绳瞧了一会儿,感受到其上的灵气波动,就知这不是寻常佩饰,而是一件品阶不低的法宝。   “这是何物?”   “相思线,你不认识吗?”   “相思线?那倒是听说过,只是不曾见过,你哪儿来的?”   这法宝名字听着就难听!   不过若是他和青葙一人一根,能随时知晓对方动向,那这法宝的名字才名副其实。   相思线向来成对出现才有用,裴度生出了几分猜疑,心底已是滋滋冒起了戾气来。   所以青葙这身上的相思线,它的另一头是在哪个不长眼的东西那里呢!   “大师兄送我的,叫我若遇危险,就唤他过来保护我。”   “哦,泽川啊。”裴度心下一松,只还是觉得这法宝名字着实难听。   “我听说这相思线,能让佩戴这法宝的两人无论身处何地,都能随时交流,比那还要依赖神工天枢塔灵场辐射才能传讯的灵犀玉强上百倍不止,可当真如此?”   “那自然是真的了,你想玩吗?你可以摸着它心中默喊泽川泽川哦!”都梁香很热情地分享起自己的新玩具。   嗯,她其实是说泽川啦。   不知道,反正烦大师兄很好玩。 第438章 青葙十九·我不信   裴度握上那根相思线,心里想着,嘴上也念叨着:“泽川泽川,你在不在?”   一道声音旋即在他脑海中响起。   “青葙,不要闹……裴度?”   “是我。”   “什么事?”   “没什么事啊,跟你打个招呼咯。”   “让青葙说话。”   “别急嘛,这相思线哪儿来的,你给我和青葙也搞一对儿呗,我的家底,你知道的,用什么来换你尽管提。”   “偶然所得,只有这一对。”   “那你那根给我得了,我来保护我家葙葙是一样的,你看你平日里那么忙。”   “哦?这么说,你能保证无论何时何地,只要青葙一有危险,就能出现在她身边了?”   裴度一时语塞,这确实不大容易做到,传送法宝易得。但传送距离能超过万里之上的法宝,就屈指可数了,再加上一个还要精准定位传送位置,又需得是任意位置,那就非逍遥幡不可了。   鬼斧阁中倒是也有一面,只是借来用用还好说。若是天天都要带在身上,只给自己用,那倒有些难办。   “嘁,难道你能?”   “自然。”   “我不信。”   “信与不信,皆由你自便,不要烦我了。”   裴度一把搂过都梁香,以手作刀,逼在她颈前。   “泽川,我绑架了你的小师妹,我数三声你不来救她,那她就归我了!”   裴度推了推她,凶巴巴道:“哭,让他知道我所言非虚!”   都梁香把嘴一撇,敷衍地嚷了嚷:“大师兄,不好了,我要被坏人抓走了!”   相思线的另一端久久未传来任何动静,裴度刚有几分疑惑,眼前金光一闪,一道人影倏然出现在他面前。   泽川一身青袍,眉目沉静,气息平和,下手却丝毫不手软,将裴度一掌抓了起来,随意往出一丢,直扔到几丈开外。   “青葙,你的相思线不要随意叫他乱用。”   骤然听到泽川的声音结结实实地出现在耳边,都梁香亦是懵了懵。   真的可以这么快啊。   不愧是神通术,比之化神期的缩地成寸还要强上数倍呢,都能抵得上炼虚期修士所用的缩地成寸了吧。   裴度揉了揉被摔得生疼的肩胛骨,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忘了泽川从梦浮图秘境中习得了一门神通术,好像就是这纵地金光术来着。   裴度得了灵感,便道:“那等梦浮图秘境再开时,我也去学这纵地金光术就好了。”   泽川闻言,忽极轻地扬了扬唇角,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淡讽意。   “你不信?小爷可是天才中的天才,区区领悟一门神通术而已,那可丝毫不在话下。”裴度道。   梦浮图秘境,乃是无数人族大能投入一缕自己的神念,所汇聚成的意识之海所化,此境中存有人族大能的意识碎片,能助人感悟神通术。   毕竟,神通术与寻常法术不同,因其更接近大道本源,往往异常地难领悟。   但在梦浮图秘境中,若有机缘傍身,能得前人经验的助力,就会大大降低修习神通术的门槛。   泽川倒也不曾怀疑裴度的天赋,他没进入十方绝境历练,也未得到过灵力灌顶的奖励,却能在这个年纪修到金丹后期,必是体质天资悟性缺一不可,习得神通术对旁人来说或许困难重重,对他来说却是未必。   “梦浮图秘境百年一开,离此境再开之时,确实没有多久了,你若是能有机缘习得此术,自然是好事,可……”   泽川说到这里,便噤了声,只微微摇了摇头。   “可什么?”   都梁香笑嘻嘻接道:“可那你也只有金丹期的修为啊,金丹期在这修真界里就若蚍蜉蝼蚁,大能弹指可灭。所以好像就算你赶到我身边也没什么用呢。”   裴度虚虚掐上都梁香的脖子,“可恶!跟着泽川好好学医术就行了,刻薄这种事先不用跟着他学,你自己的底子本来就很好了!”   都梁香来挡他的手,两人就这么你打我的手,我挡你的手,小猫打架似地互捶起来了。   这种既视感太强烈,以至于本能厌恶沾染到打架崩出的猫毛的泽川,这时竟下意识地远离了一步。   他有些受不了这两个小孩儿,揉了揉额角,袍袖一扬,化作一道金光,这就遁走了。   “你的靠山走了,现在你怎么办?”裴度在她耳边吹气,用不怀好意的语气道。   “啊。”她面无表情地假装抽搭了一下,“那要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呜呜,青葙好可怜。”   裴度坏心大起,本来只是逗逗她的,现在见她这么配合反而更想欺负她了。   “没错!倒霉的你遇上了史上第一邪恶的大坏蛋,他现在要把你掳回家去,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我这里有一段降服这个坏蛋的咒语,你学不学?”   都梁香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裴度要被她可爱炸了,她怎么无时无刻不在引诱他亲她啊。   “咳,这个咒语就是,我白青葙的意中人是裴度,我最喜欢裴度啦,生生世世都会喜欢他的,被他亲死我也甘愿的。”   都梁香听完浑身一激灵,打了个寒战,眉毛鼻子都皱巴巴地缩在一起,都要被裴度尬出灵界十四洲了。   她双手合十,忽然调转方向,探出灵气丝估摸了下位置,指尖就对着他胸骨正下方、两侧肋弓交汇的凹陷处戳了下去。   裴度“嗷”地嚎叫一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从胸下传来,他虾米似地弓起了身子,捂着痛处,半天说不出话来。   “对付这样的坏蛋,用不上那么邪恶的咒语,我稍微出下手就能解决!”都梁香神气道。   裴度要被她气死了,“你就稍微哄我两下怎么了?”   “只是哄两下的话我也就哄了,谁叫你要我讲那么羞耻的话!得寸进尺!活该被伟大的青葙大王制裁。”   裴度一边揉着痛处,一边过来牵她的手,正经道:“好啦,不闹了,其实我想让你陪我回家一趟。”   都梁香转过身子:“不去。”   “为什么?”   “不爱出门。”   “你出外诊都去了,难道我还比不上你的一个病人吗?”   “首先,病人我不去病人很可能要死了。而你只是在无病呻吟,其次,病人一般不会随时都有可能舔我。”   “我会管好我的嘴的!” 第439章 青葙二十·新灵躯   “不去。”   倒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只是都梁香刚拿到手了能收服鬼魔的《劫钵图》,前往魏州捉鬼之事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差她把一具灵躯捏出来了,自然没有时间拿出来给裴度耽误。   不然等魏州的疫鬼病魔作乱之祸被平定了,她还怎么捉鬼魔去投喂她的蛊雕,炼她的七煞。   裴度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吐息灼热,“是不是最近我没有狠狠伺候你,你都不宠我了?”   都梁香捂了捂耳朵,她的耳朵不干净啦!   裴度扒开她的手,软和了嗓音乞求:“去一趟我们就回来了,我回家送一株异火而已,又不费多少工夫。”   “干嘛非要我陪你?”   “许久不见你,已是想你得紧,上回同你分别就似剜心般的难受,偏我回来你又心狠地冷待我,吓得我三魂七魄都丢了大半,这会儿正是心有余悸之时,再叫我与你分别一次,我已是裂出蛛网的心,只怕真的要碎了。”   他说得哀哀戚戚,听着真倒有几分伤心。   裴度的唇蹭上她的耳朵,细细地吻,从脸颊流连到她唇瓣上,他已是做好了打算,只要她说的答案不是他想听的,他就亲她,直亲到他觉得心安了为止。   “那碎碎平安咯。”   “这么无情啊……”他含了含她的唇,又趁势入侵了进去,思念如潮水漫涨出一阵窒息般的温柔,两人缠绵地交颈,没过一会儿,两人身上就都冒出了层薄汗。   “白医师,救救我吧,”他紧紧搂着她,像河面下缠住人脚踝的水草,“白医师仁心仁术,素不相识的陌路人尚且愿意救,怎么就不肯救救我这个旧相识呢?”   他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鼻尖蹭过她汗湿的皮肤时,动作是柔软的,呼吸却带着高热病人般的灼乱。   濡湿的睫毛将可怜的水汽蹭到了她的颈上:“白医师,你就治一治我的相思病吧。”   都梁香有些抵不住他的缠磨,便想着她捏就的灵躯也只差几处收尾,《女娲造化经》当世人又知之甚少,就算当着裴度的面捏个泥偶什么的他也瞧不出来,魏州恰好也在神农谷去往鬼斧阁的半途中,届时把泥偶从仙舟上往下一丢,这魏州去得还快些。   “行吧行吧,真是拗不过你,烦死人了。”   “太好了,青葙!”裴度高兴疯了,又想来舔她,被都梁香一把揪住嘴巴。   “你说了会管住自己的嘴巴的。”   裴度拱她,被捏住嘴巴也要倔强地哼唧道:“谁叫我是青葙的黏人小狗。”   “我看很有必要给你戴个嘴套!”   裴度歪头想了下,脸红道:“唔,我们私下在屋子里也可以这么玩,你给我套个绳子溜我都可以哦。”   都梁香语塞住。   怎么黑的白的都叫他给说成黄的了!   “你想见见我娘亲吗?”裴度忽然问。   “当然不!”   要是裴度娘亲不喜欢她,说出些什么烦人的话来,那多败坏心情,要是裴度娘亲喜欢她,那更不好了,她可没打算承认自己和裴度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呢。   所以综上还是不见为好。   除非她会“给你这个这个这个法宝,你给我离开我儿子!”那都梁香还是很愿意去见一见的。   “好吧。”裴度也没什么可坚持的。   只转头在灵犀玉上回道:   青葙不想见你,老裴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裴阁主亦回道:   你不是说她眼盲吗?那我偷偷去看她,她又不知道!   裴度:   是啊,那你偷偷看两眼得了,别暴露就是了,我家青葙年纪小,大概是还没做好准备见你呢,你给人吓到了以后人家都不来了可怎么办。   裴阁主:   少操这无用的心吧你,你娘做事比你靠谱多了。你看你那脸大如盆的,人家还没许你什么呢,连你家大人都不愿见,人家就成“你家”的了,忒不要脸。   裴阁主许久未等到对面的传书,不免得意自己怼了他个无话可说,又传了一条书信道“好儿子,怎么不说话了?”就收到了一条提示:   【汝已不是对方的道友,请重新添加对方为道友再继续传书。】   嘿——这臭小子!   此时裴度已经欢欢喜喜地把人请上了回家的仙舟,这一路自是没少拉着都梁香叙话,都梁香被迫听了一路他在炎洲的“光辉”事迹,比如他是如何“英明神武聪明果决”地过五关斩六将得到了太阳真火的。   嘁。   都梁香任他自吹自擂,只心底腹诽道:   ……当然是出卖鬼斧阁炼器术的独家之秘啦。   以及还被迫听了他忿忿地咒骂“都梁香”是如何如何阴险狡诈刁猾可恶的。   都梁香静静听着,倒也不恼,手下败将的无能狂怒罢了,他说的话越酸,骂得越狠,那就说明她越厉害。   哼。   她生什么气,她只会暗自得意。   她才是史上第一邪恶的大坏蛋,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桀桀桀……   裴度说得口干舌燥,忽然拿过都梁香手上一直在捏的泥偶,放在眼前,细细观察了一会儿。   “青葙是在捏你自己吗?那捏得不是很像哦。”   那当然要捏一个长相和所有分身都不一样的灵躯了,不然暴露自己吗?   “哦,不像吗?那不要了。”   都梁香噔噔噔跑到飞舟的船舷边,把那泥偶狠狠一甩,丢出去了。   裴度目瞪口呆。   不像,还可以接着捏啊,这就直接丢掉了吗?青葙还真是小孩子脾气,他只说了句不像就这么烈性,直接把辛辛苦苦捏了许久的泥偶扔掉了。   ……好绝情。   “青葙你……”   都梁香跑回来抱他,“怎么了?方才说到哪儿了,继续说吧。”   裴度回抱住她,瞧她这副对他亲热的模样,好像颇为喜欢他似的……但见到那小泥偶的下场,竟莫名让他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他竟担忧起了她会不会也因为看他哪一处不顺眼,就随意将他丢弃。   明明她以前对常文也不这样啊。   裴度甩了甩脑袋,将那些杞人忧天的想法赶出了脑袋,他又不是小泥偶。   那泥偶从飞舟所在的万丈高空中落下,忽有一道魂魄急急追来,钻入那泥偶之中。   泥偶身上漫出金光,顷刻化作一明眸善睐的女子。   都梁香御剑飞行,袖灌清风,只觉一吐郁气,沉疴尽去。   新灵躯的感觉真是太棒了! 第440章 云襄第一·魏州行   都梁香一落地,就神魂出窍,用鬼眼观察了一下四方方位的阴气浓厚。   常人想要追踪鬼迹,自是要用一些特殊的法器和符箓。   都梁香化出鬼体,本就生得一副鬼眼,看清鬼怪也只是一眼到底的事情,倒是省了采买法器的灵石。   眼前虽不知落到了何处,瞧着是个渺无人烟之地。   人迹罕至之处,因人而生的鬼自也不会有,故而都梁香还要向着阴气重的地方赶路。   魏州的疫情果然来势汹汹,在都梁香的鬼眼之中,此地四方阴气都极重,更有一方向,那阴气隔着数百里之遥望去,也凝实得宛若实质。   那她自然是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   魏州共有十郡,以三河郡人口最为繁茂,泽川便在此郡坐镇。一来诛杀妖邪,二来开方施药,救济百姓,都梁香近日没少向他打听魏州的事情,因而知道一些魏州的基本情况。   魏州虽不属某一王朝治下,州内世家如林,无有仙门坐大,十郡本地的修真大族家资不菲,合资请鬼斧阁在魏州也建造了一座神工天枢塔。   故而在这里,也是可以用灵犀玉查看自己所在位置的。   都梁香摸出灵犀玉,点出地图的字块,便见灵犀玉上显示出自己正在魏州东南角的鹿鸣郡里。   她还听泽川说起过,这一届的巡天司巡天卫,比他在任时带的那些弟子们聪明多了,竟想出了个在魏州论道坛开贴通报何地有邪魔鬼祟的办法,让实力足够灭杀各阶修为鬼祟的修士,按图索骥前去处理,倒是比单纯用鬼踪盘到处碰运气要来得高效。   都梁香点开论道坛的魏州版块,果然见第一条文贴就是魏州鬼祟所在位置的通报贴。   这条文贴的回复楼却是在飞快地刷新着,几欲让人眼花缭乱。   随便扫两眼就是某地突现筑基期邪魔鬼祟的,偶尔还夹杂着一两条通报金丹期的。   都梁香微微蹙起了眉,瞧着魏州的情况,可比想象中的还要不乐观多了。   倒也并不叫人意外,早在长洲巡天司竟控制不住此地祸乱蔓延,还要向已卸任的巡天卫求援,就能看出魏州的境况很可能已濒临失控了。   都梁香穿戴好辟邪袍,这是可以使病邪之气辟易的法衣,其上还有妙华宗佛修大师的诵经持咒加持,是最上乘的辟邪袍,这么一件就算神农谷弟子在百草堂消费有折扣可打,都要八百上品灵石呢。   好在花的还是大师兄的钱,一点儿都不叫人心疼。   上次泽川向她讨要去了万朽枯的解毒之法,说要救他友人,又说此法价值万金都是有的,泽川就干脆给了她一张他的计账式灵晶卡,只说日后买什么都记他的账便是。   都梁香屯屯鼠似地买了一大堆修仙必备物资,什么都挑品质最好,价格最贵的买,居然也花不完那张灵晶卡的记账额度,让她不禁问起泽川那张卡的额度到底是多少。   泽川说只要她不没事儿乱买灵矿,那就基本是花不完的。   都梁香当即就决定以后再也不背地里蛐蛐泽川了。   他有钱是真给师妹花。   好师兄!   不像王梁,送她礼物就送吧,还非要捆绑一个他自己,不要都不行。   坏师兄。   都梁香完成每日蛐蛐王梁一次的日常任务后,开始在论道坛的文贴上找起了她的目标。   她现在的这副灵躯是用一株四阶火系灵植和一块火属性灵土做的,有金丹初期的修为,相当于拥有单火灵根,可以用火系法术。   就算邪魔鬼祟比同阶的修士要难对付许多。但她还是个阵师,又有锁魂阵这等专门对付游魂的法阵在手,想是对付筑基期的鬼祟应不在话下,金丹期也未尝不能收服。   若用出元神法相,那更是所向披靡。   不过毕竟都梁香从前从未对付过疫鬼病魔,多少还是缺乏经验,稳妥起见,还是先从筑基期的疫鬼抓起吧。   只不过筑基期的疫鬼就不能抓到《劫钵图》里去了,那不是顷刻就叫此图把抓到的疫鬼给净化了,那她还拿什么喂蛊雕。   所以她也提前备好了摄魂瓶和拘魂幡,这两样都是很寻常的捉鬼困魔的法器。只不过品阶不高,能困住的鬼魔修为也不能太高就是了。   都梁香循着文贴上的提示找去了最近的一处可能有疫鬼存在的地方。   还没走到目标所在的城镇里,都梁香就先碰见了一个村落。   她略略掀开将她罩得严严实实的辟邪袍的一角。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都梁香连忙将口鼻处的辟邪袍开口重新系上,那腐朽的味道这才从她鼻尖消失。   但待到走进这个村落,屋内道旁,随处可见无人收敛的尸骸,其上腐液横流,蛆虫如缕,那令人反胃的气息便依旧如影随形。   都梁香放出一小半神魂,充作鬼眼,观察着四周,果然见到了几个幽魂在村落间游荡。   这些幽魂看上去都是新亡不久,心有不甘,故魂魄久久未散,而死后怨气极重的幽魂,便极有可能化为疫鬼,再吞噬掉这些普通幽魂壮大己身,进阶为更强大的疫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瘟疫按常理而言,无非以虫鼠、粪便、口鼻传播,疫气虽看似无孔不入,但其实凡人还能设法防范,可一旦某地短时间内因疫病而殁者多起来,横死之人的怨气积攒在一起,就会催生疫鬼。   疫鬼若附身于人,那便很快也会使被附身之人生出疫病,凡人若不借助法器,几乎就是待宰的羔羊。   有时就是修士,也不能免于疫鬼的毒手。   这个村子里再没有了活人,疫鬼想是也都飘走去别处寻血食了。   都梁香一间间屋子搜寻着,本也没抱希望在这么个小村子里找到筑基期的疫鬼——炼气期的除了占她拘魂幡的位置之外没一点用处。   但好歹来都来了,就看完吧。   “救救我,救救我……”   忽听得一道嘶哑凄厉的声音响起,都梁香绕过一方土墙,在一座屋子后,猛然瞧见了一团叫人毛骨悚然之物。   那人只勉强看得出有个人形,身上肉瘤遍生,血肉模糊的畸变组织似活物般蠕蠕而动。   猩红色的浓雾将肉瘤处笼罩,宛如血肉脓云。   都梁香眼瞳放大,情知这绝不是疫病带来的症状,这是人身之症状,在疫气、煞气和怨气催化下,畸变出的病魔!   这被病魔寄生的修士已是离死不远了,他脸上的肉瘤正渐渐膨胀着,吞食着他的一只眼睛。   这倒霉修士神色之骇厉可怖,都梁香此生之所未见。   偏偏就在他的不远处,一名画师漠然执笔作画,将他惊恐扭曲的面貌全然记录了下来。   不过片刻,被寄生的修士断了气。   而那铺陈在案的画作,却栩栩如生。 第441章 云襄第二·雪中芭蕉   那画上除却都梁香方才所见那被病魔寄生之人的惊恐面貌,还有各类邪魔鬼祟,皆形态变幻奇崛,诡异可怖,观之令人毛发具耸,可见画师技艺之高超。   都梁香在这画师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气息,此人行事怪诞,似邪非正,她不得不小心戒备。   那画师余光瞥见都梁香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的画上,倏地眼珠一动,盯了过来,唇角带笑,问道:“小友久观此画,可有品评?”   此人修为深厚,都梁香哪里有品评的份儿,只嘴甜夸道:“前辈此画,风云逼人,有扑面之动势,所画鬼魔皆好似将欲破纸而出,可谓形神兼备至极,得画圣《地狱变相图》之遗风,实在令人拍案叫绝。”   那画师嗤了一声,也不知这夸赞之语到底合不合她的心意。   “哦,还是个懂画的。”   画师说完此句,便不再理会都梁香,闭目思索了一会儿,这才继续作画。   忽然,一道破风声至,那只寄生在那个修士身上的病魔,已彻底将其残躯吞食殆尽。   脓血与肉瘤急速蠕动、聚合,化作一只布满紫黑筋络的巨手,五指如钩,带着浓烈的疫病秽气与尖锐的呼啸,直朝都梁香面门抓来!   吞食了一名修士的病魔,此时更是实力大涨,气息猛然拔至筑基后期。   都梁香手腕一抖,剑光乍起,使出太极剑法,赤红剑影与阴秽血肉碰撞,发出烙铁入水般的声响。   带着火灵气的剑气灼烧着疫病秽气,病魔吃痛,攻势一滞,巨手边缘溃散不少。   都梁香与它战了几回合,那病魔就几欲不敌,气息萎靡,形体涣散,化为一团粘稠的黑灰雾团,那便是凝成实质的怨煞之气。   疫病秽气可以用火系法术烧灭,这怨煞之气却要以特殊方法净化或炼度。   一般是收进摄魂瓶和拘魂幡中,再送去佛、道两教的名门大派,其宗内自会派长于此道的弟子诵经净化,经数月或数年之功,方可彻底消解这怨煞之气。   都梁香用摄魂瓶将那团怨煞之气收了进去,这便是此行的第一次收获。   灭杀了这病魔,都梁香正欲离去,那画师眼珠又是猛地转向她。   一只和方才那修士被寄生时,情状几乎一致的半人半魔之物,从画师身前的画作上,脱画而出,探爪向都梁香过来。   点睛破壁!   都梁香心头一凛,执剑格挡,又与这脱画之魔战在一处。   她一边应付这只病魔,一边暗道,这画师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这是画境能达到“点睛破壁”的画道高手,修为似乎也远在元婴之上,也不知有没有化神修为,若要杀她,她只怕也只有逃跑的份儿。   都梁香做好了溜之大吉的准备,那脱画而出的病魔也很快被她斩于剑下。   那病魔灵气耗尽,奇形怪状的躯体袅袅如烟地落回了纸上,重新化作一团线条。   都梁香眉心蹙起:“我与前辈无冤无仇,前辈这是何意?”   画师:“我若真想杀你,你早就死了,先前那魔你既杀得,这画中之魔谅也杀不得你,不过拿你试画罢了。”   那也很没有礼貌!   不过修真界中,拳头为大,礼貌是鲜少有人讲的。   都梁香心中再是如何不悦,面上也只能恭敬道:“能为前辈试画,是晚辈的荣幸。”   她拱手告辞,那画师却不咸不淡地将她喊住:“站住,不急着走,你再看此画呢?”   画师继续下笔,寥寥几笔又勾画出一只新的病魔,只可惜此魔不是摹写而成,虽想象诡奇可怖,终究欠缺了几分意蕴。   这病魔看着就比前头那只厉害,都梁香握紧了手中法剑,随时准备转身就跑。   她视线落在那画上,脑中急转起来,想着怎么品评此画,余光却蓦然瞥到了那画上的落款——   师禅心。   难道这就是她的名字?这画师叫师禅心?   都梁香犹疑道:“亦是上佳之作。”   “这次怎说得这般敷衍,难道……”师禅心轻笑一声,不辨喜怒。   她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你也看出了这只我画得不好?”   师禅心倏然落笔,为那只病魔点睛。   瞧这乖僻画师的意思,竟是想再拿她试画一次,都梁香怕这只病魔也因达到了“点睛脱壁”的画境,而被从画中唤出,御剑的口诀才念出一个气音,就见那画作上再无半点动静,竟是师禅心点睛失败了。   师禅心一叹。   “呼之欲出又如何,终究不若雪中芭蕉,造理入神,迥得天意。”   都梁香眼皮一跳,听到这里,已有些明白自己方才可能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去了。   芭蕉生长于酷热之地,依常理并不会与雪一同出现,然画师若有迁想之思,又有象物之能,融二者于一景,未必不能浑然天成,超乎自然之限,创理想之造境,独得奇诡之意趣。   于雪中芭蕉如此,于画圣的《地狱变相图》亦是如此。   画圣作此画时,并不曾见过真正的地狱景象,依旧能使迁想之鬼,其形其神,皆精妙入微,气韵生动,以至破壁而出。   师禅心点睛能使摹写之物破壁,却不能使她依想象所画的、未见过的魔物破壁,这便是落了下乘。   她赞师禅心有画圣遗风的路子对了,但因夸得太狠。而师禅心实际上又还没到能望画圣项背的地步,要是落在心眼小的人耳里,这话听着便像是奚落了。   难怪要拿她试画呢。   一句“雪中芭蕉”,叫都梁香有些明了了师禅心的野心。   此人在此摹写鬼魔入画,莫不是在寻求画境上的突破之机?   都梁香正思量间,就见一直端坐案前的师禅心忽然站了起来,提了画笔,黑黝黝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咧嘴微笑的弧度森森可怖。   阴风凛冽,都梁香忽然感到了一阵澎湃的杀意。   不是吧?仅是不小心见证了一下她点睛失败的场面就要杀人灭口吗?   这画师至不至于这么心高气傲啊。   虽然都梁香很想说“这位姐姐啊,画技比不过画圣你无需自卑”,但显然她并不见得能接受这样的劝慰。   都梁香心念电转,又是急中生智,便道:“前辈听我一言——” 第442章 云襄第三·好剑法   “前辈今日摹写鬼魔,由形入神,由实入虚,岂不正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必经之路?昔年画圣作《地狱变相》,虽未见真实地狱,然其笔下鬼怪,必也汲取了人间百态、众生苦相,乃至心中对幽冥的无穷想象,方能融汇贯通,成就千古奇画。”   师禅心眸光微动,体内蓄势待发的灵力倏地一顿,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   都梁香感受到的那股极为紧迫的杀意略散了散,她心道有戏,继续道:“前辈今日能以点睛之笔,令摹写之魔破壁而出,已是‘形神兼备,气韵生动’的明证,此番对‘实’的把握臻至化境。”   “再由摹写而至创写,由‘见’而至‘未见’,由实入虚,自是水到渠成之事。前辈此刻所感之‘欠缺’,非是力有不逮,恰是境界将破未破时必有之思量。晚辈愚见,前辈已窥得门径,突破只在朝夕感悟之间。”   这番话既点明了师禅心当前所为的意义,又将她的“瓶颈”巧妙解释为突破前的蓄势,更隐隐将她的追求与画圣比肩,可谓既抬高了格局,又熨帖了人心。   师禅心沉默片刻,眼中那乖戾莫测的光芒渐渐沉淀。   好一个“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好一个“将破未破”。   这话确实搔到了她痒处,叫她心情颇好,不想杀人了。   “朝夕之间?”师禅心缓缓低吟着重复着这几个字。   她勾起抹笑,“我预感也是如此,不过也算借你吉言。”   师禅心的目光久久停在都梁香身上。   本来这人既见了她,就该死的。   “你可以活。”   师禅心烧了那幅并不叫她满意的画,那些栩栩如生的鬼魔在被火灵气灼伤根本时,线条都扭曲出了痛苦的神色。   “魏州是非之地,不是你这等小修士可以降魔伏鬼的地方,速速离去。”   都梁香自不会听,朝师禅心遥遥一拜,这就御剑跑远了。   一路飞出去数百里,都梁香才继续自己的捉鬼大业。   纯粹的疫鬼对她来说更好对付,疫鬼不似病魔拥有实体。若不附身于人,那就只有魂体,就是金丹期的疫鬼在都梁香这个魂种境鬼修手下,也只有被掐住脖子丢进《劫钵图》里的份儿。   要是附在人身上的疫鬼,就需要先缠斗一番,将其杀死,再谈捉鬼一事了。   不到半日的功夫,都梁香的拘魂幡和摄魂瓶里就装了大半小鬼和怨煞之气。   待到都梁香用鬼眼看到了一处阴气极重之地,恐有金丹期病魔的存在,一路追寻过去,终于叫她又遇上了些许人迹。   这时还敢在外走动四处降魔伏鬼的,也只剩下巡天司的巡天卫了。   只都梁香此时遇见的一小队巡天卫,他们的境遇瞧着并不大好。   几名年轻弟子仗剑的仗剑,执尺的执尺,持杖的持杖,将那只金丹期的病魔围住,小心戒备着,神色却尽是哀恸和不忍,眼中泛着晶莹的泪花。   “范师兄……”有人哽咽地唤着。   都梁香只扫一眼,就明白了是何状况。   约莫是这群人口中的“范师兄”被那病魔寄生了,现在成了半人半魔的模样,才叫这群弟子不好下手。   都梁香又感应了下这群巡天卫的修为,皆是低劣不堪,只有两个筑基期大圆满,恐怕是先前这些人以那范师兄为首,遇见了金丹期的病魔,也是他第一个顶在前头应付,却不敌那病魔,反被寄生吞食,叫这群弟子一时间竟群龙无首,慌张失了应对。   众人泣涕涟涟,不忍对“范师兄”下手。   都梁香心中冷嗤一声,暗道,现在可不是你们犹豫对不对那金丹期病魔下手的好时候,还是先思考下病魔对你们出手时你们该怎么抵挡吧。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疫鬼和病魔向着众人包围了过来,这里是一座几乎被放弃的中等城市,城内原也是人口繁茂,如今尸骨枕藉,有阖家死尽之户,怨气蔽空,便也催生出了源源不断而生、灭之不尽的疫鬼。   旁人不像都梁香有“鬼眼”相助,疫鬼附身于修士虽不若病魔那般便利,但胜在一个悄无声息,难以提防。   应付的手段只能是用幽冥灯照,或用显形符使其显形,才能叫寻常人的眼睛看清疫鬼这等游魂的形迹。   几名巡天卫心神慌乱,已是失了稳重,提着幽冥灯晃了两下,晦暗的绿色光晕,照出了愈靠愈近的幢幢鬼影,密密麻麻,阴森骇人。   只听得一道颤颤巍巍几近崩溃的声音:   “解、孟两位令使呢?求援信息早早发了出去,怎么还无人过来?”   “不是说请了中洲巡天司的人也来一同帮忙,可人呢?人究竟在哪儿呢!”丧气绝望的情绪在众人心中蔓延着。   很快,众人就没工夫抱怨了,疫鬼和病魔一起蜂拥而上,亮出獠牙和利爪。   就在绝望弥漫之际,病魔操控着“范师兄”那半人半魔的躯体,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嗜血的嘶吼,率先扑向离得最近的一名巡天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弟子惊慌举剑,剑光却颤抖散乱。   千钧一发间,一道幽影如烟似雾,倏然切入战圈。   都梁香出手了。   她身形疾旋,剑锋颤动,于瞬息间向前刺出十余点寒芒,灵气外放如紫色星火,剑招快密如星雨,使的正是《曜日剑诀》“紫气干星”一式,顷刻就逼退了哄拥而上的疫鬼。   等她身影连闪,鬼魅般掠过因剑气烧灼而气息萎靡的疫鬼群中,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面巴掌大的黑色小幡——拘魂幡轻轻一摇,无声无息,近处的几只疫鬼却像被无形之力扼住,扭曲着被吸入幡中。   这干净利落的手段,让几名巡天卫压力骤减,也猛然惊醒。   巡天卫终究是受过训练的,短暂的慌乱后,在都梁香解除了外围疫鬼的骚扰下,迅速结阵。   三人一组,剑光尺影杖风交织,形成一个小小的、却稳固的防御圈,将蜂拥而至的零星病魔和剩余疫鬼挡在外围,同时分出最主要的四人,含泪攻向被寄生的“范师兄”。   都梁香纵身跃起,将全身灵气汇于剑锋,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炫目白虹,自高空笔直贯下。   剑未至,灼热剑风已锁定对手,有贯石裂金之威。   都梁香从病魔身侧迅疾掠过,辟邪袍随风轻扬,只留下道道雪白的残影。   长剑自那金丹期病魔身后透体而出,熊熊烈火自剑身处爆燃开来,将病魔和那“范师兄”一起无情吞噬。   被风拂起的发丝暴露出都梁香平静的眉眼,她感应到了来人,转头看去。   哦,认识。   “《曜日剑诀》的“白虹贯日”一式……”一道清朗醇厚的声音开口,言语之间似尤为赞赏,“剑气凝练如匹练,贯日之势纯粹果决,更难得的是于刚猛中犹存三分收放自如的气韵,道友好剑法。”   陆秉钧笑道:“只是不知道友出身何门?姓甚名谁?于剑法一道上竟有此等造诣。” 第443章 云襄第四·结交一番   来人珠冠玉带,神采英拔,他一手端在胸前,文袖宽博,飘逸雅致,武袖利落,飒爽清举,唇边挂着温和的笑意,衬得他气度温文大方,很能博取人的好感。   “与你有何干系?”都梁香收了那金丹期病魔被灭杀后留下的怨煞之气,淡然地收剑入鞘,口气冷硬。   陆秉钧笑容一僵。   他与人结交,向来无往而不利,少有碰钉子的时候。   哪知这还只是问个姓名而已,也没说什么旁的,人家就颇不待见他。   叫人哪里惹了眼前人不喜,都无从得知。   “在下陆秉钧,忝为中洲巡天司掌令使,道友剑法精妙,令人心折,故而想要结交一番。”   “哦,不必。”   都梁香这就打算走了,那些先前算是间接为她所救的弟子,眼眶通红,还沉浸在范师兄已死的悲伤情绪里,却也没忘记过来感谢都梁香的救命之恩。   他们也一同拱手道:“多谢恩人,请恩人务必留下姓名,日后我等定当——”   “哦,也不必。”都梁香皱眉打断。   陆秉钧心里忽然好受多了,只当是此人特立独行惯了。   都梁香也没理会那些“恩人”“恩人”唤个不停的巡天卫,正要念出御剑剑诀,两道身影忽然落在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都梁香转过头,眼神冷冷看向陆秉钧:“什么意思?”   陆秉钧缓步走过来,语气温和,“道友似乎并不是巡天司弟子?”   “那又如何?魏州鬼魔横行,生灵涂炭,不是巡天司中人,就不能来降魔伏鬼,济世救人了吗?”   “当然可以。”陆秉钧意有所指,“只是道友收了这许多鬼魔,若不知道友出身,我等焉知道友如何化解那许多怨煞之气?”   “道友是哪一宗弟子?宗门内可有净化怨煞超度厉鬼之所?若没有……”他笑容亲和,指了指都梁香手中的拘魂幡,“此物可交由巡天司处置,虽然道友不是我巡天司中人,我也可以做主,按巡天司处置邪祟的贡献点折算给道友,让道友可以换取巡天司的奖励。”   “我只要拿去换我宗的奖励,用不着你多事。”都梁香依旧一副冷冰冰的态度。   “并非是某非要多事来讨道友的嫌。”陆秉钧脸上的温和未减分毫,只无奈一叹,“实在是近年来,邪修手段诡谲,常有人伪装成正道修士,借除魔之名收集怨煞之气,行炼魂炼尸的歹毒之事。巡天司职责所在,不得不慎。道友只需报上出身姓名,何以这般抵触呢?”   因为她就是要收集怨煞之气行炼魂的歹毒之事啊!桀桀桀……都梁香端正了表情,虽然她现在本身也罩着能遮住面貌的辟邪袍,那混沌邪恶的眼神也还是要收敛一下的。   “道宗星阁,孙云襄。”都梁香转瞬就编好了自己的新名字。   她记着宋微垣的行事风格,孤标傲世,负材矜地,如今学来,竟也有模有样。   上三宗之人,若行事傲慢些的,就惯喜欢只称后两个字,天下道宗、仙宗、剑宗何其多也。但若敢省略前缀,那也只有上三宗的弟子有底气如此行事了。因为一提道宗,就首推太清道宗,不做他想,其他两宗亦是如此。   星阁乃是道宗三大圣殿之一,地位尊崇,虽属楼观峰所辖,但楼观峰弟子也不是人人都能入星阁,故而只说自己出身星阁而不提楼观峰,则更显骄傲。   这眼高于顶的做派很符合星阁弟子在外的行事风格,陆秉钧当即就信了大半。   不过信归信,讶异也是讶异的。   “道友竟是星阁的高才,我还以为道友是剑修呢……”他满目赞叹,“道友的《曜日剑诀》,使得炉火纯青,任谁见了,都要疑心你是哪位剑君悉心栽培的真传。”   这话看似是夸赞,也隐含了试探之意。若是个健谈之人,只怕是要顺着说下去,自己一个观星道弟子是如何兼修了剑法的,或者澄清一下自己的师门,偏偏都梁香哪个方向都不接茬。   她下巴一扬,语气倨傲:“我们观星道修士,天资最为出众,一闻千悟,学些旁门道法也是极快的。毕竟其他道术再艰深,也深不过观星道去,区区《曜日剑诀》,更算不得有何难度。”   陆秉钧眼皮微微一抽,很快恢复一副含笑的温润模样,附和称是,只说按章程还要看看她的弟子令牌,确认一下她的确是道宗弟子。   都梁香选了道宗星阁弟子的身份来冒充,自然也不是乱选的,只因她想到了若被要求证明身份,这个身份她倒是有办法应付。   她结出道指,指尖在空气中轻点了几下,如白鹭掠水,荡开凌波似的涟漪,就有北斗九星的星图倏然浮现。   那日宋微垣灰溜溜地从萧家遁走,没有达成目的,自然并不甘心,可惜都梁香心意已决,死活不愿随他回宗拜师,他总不能将人掳走了回去,只能先回道宗,等师尊出关,再从长计议。   临走前,宋微垣留了些观星道道法的玉简,让萧氏转交于她,叫她先行学着,总归日后是要入他们楼观峰门下,这时候一叶障目走错了路子,总不能真的把她的观星道天赋耽搁了。   这显化星图的法术,就是都梁香从那玉简上学来的。   都梁香目光示意她手上的星图:“这够不够证明我的身份?”   陆秉钧微微一笑,递了个眼神过去,那拦着都梁香的两道身影侧过身子,后退一步,让出了道路。   陆秉钧走过来:“我是真心想与孙道友结……”   都梁香身形如电,御剑而起,飞快地消失不见。   陆秉钧面色一僵,剩下的话吞回肚子里,额角微微一跳。   “早听闻星阁弟子孤高自许,这性子还真是……”   讨人厌得紧。   陆秉钧眼中划过一抹厌烦,面上却只摇头失笑,一副颇为无奈的模样。   他原以为宋微垣那清高性子就够装模作样的了,谁知现在看来,这人在星阁弟子中居然也好算好相处的。   他微眯了下眸子,心中不大耐烦,他亦不愿意与这些眼高于顶自视甚高的星阁弟子打交道,可他们推演天机的本事,确实于逐鹿之大业颇有助力,不结交亦是不行的。 第444章 云襄第五·第四具   此时,远处又掠来几道身影。   为首之人看清陆秉钧面貌,当即目浮惊喜之色,拱手道:“陆令使,你可算来了。”   此人出身浩然宗,乃是长洲巡天司的朱雀副掌令使,孟不平。   陆秉钧颔首回礼道:“孟令使。”   两人既为两洲巡天司的掌令使,手下带领的直系巡天卫自然皆是精兵强将,三两下就控制住了局面,将都梁香看不上的、剩下的疫鬼边角都屠戮殆尽,肃清全城。   先前失去了一位师兄的巡天卫小队中,有人见着姗姗来迟的陆、孟两人,想起惨死的范师兄,心中难免怨怼,低声抱怨道:“求援传书是早放了出去的,早怎么不来……”   她身旁的人用胳膊肘轻碰了她一下,示意她别说了。   孟不平看了过来,“贺师妹,发生了什么事……”   他是识得这队巡天卫的,四下张望,点检了一下人群,已是隐隐意识到有些不妙,“范师弟呢?”   贺连星眼眶通红:“范师兄他……他就义了。”   巡天司常年处置妖邪,偶尔遇见几次邪祟等级远超预估,损失伤亡几名巡天卫,这样的事也是有的。   但总归不常见。   因此也没有人会做好随时有同伴牺牲的准备。   这位姓范的弟子有金丹期修为,是巡天司的中流砥柱,任职巡天使,统领一队巡天卫。   他亦出自浩然宗,是孟不平的同门,平日里很是相熟的。   孟不平闻言一怔,似是有些不可置信,他紧抿唇线,半晌才低下头去,声音微颤道:“是我来晚了。”   陆秉钧委婉劝慰道:“此次魏州之乱,鬼魔互相吞噬,实力提升得太快,谁也没有料到局面竟如此严峻,孟令使万不可过于苛责自己。”   孟不平面容苦涩地点了点头。   他缓缓抬首,望向此时齐聚在鹿鸣郡鸣泉城的一众巡天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沾着血污与疲惫的脸。   秋风卷过残破的长街,带来未散的腥气,也带来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诸位同僚。”他顿了顿,胸腔似有重负,声音却稳如磐石。   “魏州之变,非比寻常。眼前所见,已非寻常记录在册的疫鬼邪魔。它们……在彼此吞噬,飞速异变。”   他目光落向远处被巡天卫收敛起来的、范师弟残留的衣甲碎片,喉结微动,“我等职责所在,固然不容退缩。但从此刻起,所有小队执行诛邪任务时,若遇邪祟实力远超预估,或形势急转直下——”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斩钉截铁:“准尔等即刻撤离,以保全性命为第一要务!今日范师弟之憾,不可再演。”   孟不平最后望向贺连星等原属范师弟麾下的巡天卫,语气稍缓:“将范师弟的遗物……仔细收好。他的功绩与牺牲,巡天司绝不会忘。”   言罢,他拱手,向那静静躺着的衣甲碎片,深深一礼。   众巡天卫,无论所属何队,皆肃然跟随,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   一股沉凝而坚韧的气氛,在血腥未散的风中弥漫开来。   礼毕,孟不平直起身,眼神已恢复冷峻:“各队重新整备,清点损耗,加强联络。魏州之战,恐怕方才开始。”   巡天司的人料理好鸣泉城的事情,孟不平才和陆秉钧互相拜别,分头行动,就有一封紧急的书信传到了孟不平的灵犀玉上。   【郎君……】   孟不平落在最后一行文字上,瞳孔骤然一缩。   【趁乱逃了】   他面不改色地传书回去。   【逃了,就将家中护从尽派去追。】   孟不平心中记挂着事,面色沉凝,却也未说什么,只带队赶赴下一处有大魔之地。   巡天司留了一队人马在鸣泉城驻守,或以驱魔法器,或以度化经文,净化此地怨气,预防疫鬼卷土重来,这本不是他们所长,奈何无论是巡天司中,还是整个天下,擅度化之事的修士都是少数,只能勉力应付。   留下的正是先前失了一位队使的巡天卫小队。   贺连星瞧着孟不平看了眼灵犀玉就倏然凝重的脸色,心中不安,待人走远去,和同伴惴惴交谈道:“孟师兄似乎脸色不大好,是不是魏州的情况又严重了许多,有更厉害的大魔出现了?”   之前提醒贺连星别在孟不平面前少埋怨几句的弟子知道些内情,便道:“孟师兄就是魏州人,家中是魏州三河郡内的大族,这次疫病来势汹汹,只怕他家中境遇也不好,他却因职责所系,不能回去看护家中老幼,因而心事重重吧。”   贺连星捂了捂嘴,心中愧疚难当,更觉方才的抱怨是实属不该。   ⚹   却说都梁香一路收鬼斩魔,没了外人在侧,可以肆无忌惮地动用鬼修手段和锁魂阵,连金丹期的大鬼都收服了几只。   她展开《劫钵图》,这图上原本画的是鬼子母皈依佛门的题材,因新收服了几只疫鬼,那图上的一角便多出了几只张牙舞爪、神态嚣张的工笔疫鬼,其上墨迹仿佛未干般幽幽浮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只满身褶皱,脸颊和眼窝凹陷宛如骷髅,周身弥散腐败水汽。   一只躯干和四肢关节处,皆肿胀成瘤,表面布满着紫黑色的粘稠脓包。   一只枯瘦似蜡人,腹侧畸形鼓胀,被撑到透明的皮肤下可以看见一颗异常巨大的脾脏。   三者皆以工笔细勾渍染,形诡而意骇。   都梁香盯着这三只形态各异的疫鬼瞧了一会儿,缓缓皱起了眉头。   疫鬼因疫病所生,若是低阶小鬼,大多形体缥缈,宛若烟气,待到进阶成了金丹期乃至元婴期实力的大鬼,其鬼体就会越来越细致清晰,且大多身上都会出现和疫病症状相一致的特征,都梁香因而判断出这几只疫鬼,应大约分别是霍乱鬼、鼠疫鬼和疟疾鬼。   魏州竟然同时生了这么多种瘟疫?   这也太有悖于常理了。   她忽然想起师禅心告诫她早些离开魏州的言语。   【魏州是非之地……】   都梁香隐有所觉,只怕这魏州之乱,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只是这一切,跟她倒也没什么干系。   忽然,她心头猛地一动,一种熟悉的感觉骤然袭来。   她朝着那感应传来的方向疾行了数百里,心中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又一具……魂魄相合的濒死肉身?   “谁?”一道警觉的声音响起。   与此同时,都梁香亦感受到了数道强横的气息。 第445章 云襄第六·交易   都梁香面前出现了十几道全身都罩在黑袍里、看不清面貌、辨认不清身份的修士。   这些人的修为从筑基到元婴不等,呈拱卫之势将什么人围在了中间。   都梁香确信,她的目标就是被这群黑袍人围在中间的那具肉身。   她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会这具濒死肉身身份不凡,死的时机也不凑巧,让她没有捡漏的机会吧。   虽然有了《女娲造化经》以后,她也不再缺肉身了,不过有了从前头那几具肉身上得来的经验,说不定这具肉身身上也会有对她有好处的东西,不探查一番就此离开,实在无法叫人甘心   “统领,她要不行了!”一人跪坐在地,揽着一昏死过去的女子的背,一手压在她淙淙往外冒血的脖颈上,声音焦急道。   被唤作统领的人,盯着那女子颈间一道深深的伤口,脸色铁青。   伤口如此之深,如此致命,只怕九转还魂丹都救不回来。更何况,他们身上根本没有备下这种顶级的疗伤丹药。   才喂下一颗六转还魂丹,却是半点作用不起。   他也没想到,这平时闷声不响的雪奴竟是这样烈性,眼看就要被他们捉住,出逃不成,竟如此干脆利落地拔剑自刎,下手之狠,半点不留余地。   统领的心渐渐沉到了谷底,眼前一阵阵发黑。   偏这时,竟还有不长眼的人凑了过来。   他看也不看都梁香,感知到她不过金丹修为,便吩咐道:“把此人杀了。”   有鬼。   都梁香仅凭几人寥寥几语,当即判断出了眼下的情况绝非她先前猜测那般。   这些人急于杀她灭口,干的只怕不是什么正经勾当。   他们言辞间对那命悬一线的女子并无任何尊敬之意,却又如此紧张她的性命,那便也不是主从关系,而是大概率对那女子有所图了?   “慢!我是医修,可以救她!”都梁香忙道。   那统领抬起手,示意对她出手的属下停手。   他固然怀疑这不过是都梁香为了活命找的托词,此人未必就是医修了,甚至于就当她真是医修,这么重的伤势,就是那位现在在三河郡坐镇行医、有回春妙手之声名的神农谷“鬼见愁”,也未必就能将雪奴救回来,这一无名小卒,又怎么可能有起死回生的高超医术?   偏偏他已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境遇再坏也不可能坏过此刻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让都梁香试上一试。   “你,去救她。救活了,一切好说,若救不活,你就给她陪葬吧。”那统领阴声道。   都梁香心底冷笑一声,暗道,这肉身她用魂丝化生法救不活便罢,她逃也就逃了。   要是她救活了,收这具肉身为己用,那这些黑袍人有一个算一个,她可是都尽要灭口的。   都梁香运转《灵鉴内照经》,双目之中,冒出两团流转的金色光晕,直直透过那女子的皮肉,看进了她的体内。   只见她全身上下,四肢和躯干各处的骨头,皆泛着玉色的宝光。   拥有紫极命眼、药心和火元灵脉三副灵官的都梁香,再清楚不过这是何物。   这也是一副灵官——一副和骨头有关的灵官。   只是不知具体是哪一种灵官。   不过,暂时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总归是好东西,那便没有不要的道理。   都梁香手中倏然出现了数根灵针,这些灵针在那女子喉间的伤口上翻飞穿行,转瞬就缝合好了她的各层组织和皮肉。   还魂丹的药力这时才开始作用,飞快地帮助着伤口愈合。   都梁香正要分出一半神魂钻入那女子体内,魂体离窍时忽然看见了一道鬼体。   都梁香蓦然一怔,立时意识到了这鬼体便是这女子的魂魄,她的魂魄虽已因肉身伤势过重而离体,竟并未消散。   这鬼体周身萦绕着浓浓的怨气,已有化作厉鬼的先兆。   遇到濒死肉身魂魄还未消散这种情况,于接收了三具肉身的都梁香来说还是头一回。   那鬼体飘到统领的身后,浓重的黑雾之中隐隐有一双鬼爪即将成形,“她”在统领脑后凶狠地抓挠,可惜她的力量还太弱,别说她还没被怨气滋养成厉鬼,就是寻常厉鬼,若没有类似疫鬼能附身传染疫病的特殊本领,想要伤害到元婴期的修士,也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鬼修杀鬼便利,人修杀人便利,人修杀鬼需以特殊手段,鬼修杀人亦是如此,这便是阴阳殊途。   都梁香的魂体看着“她”,“她”亦朝都梁香的魂体看了过来。   都梁香的魂体点了点她的肉身,又点了点那些统领,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两“鬼”幽幽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鬼体有些犹豫,指了指自己的肉身,面部扭曲出一副痛苦的神色。   都梁香了然,无非就是这具肉身大概率还有点儿什么问题呗。   她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有问题就有问题吧,习惯了都。   那鬼体见她执意达成这笔交易,这才缓缓点了点头。   如此,两“鬼”便是于这桩交易达成了共识。   都梁香替她杀了这些恶徒,报酬就是这鬼体的肉身。   都梁香的小半神魂钻入那女子体内,魂丝扎根进她的肉身,开始修复她的身体,维持着这具肉身的生机。   那些黑衣人见着雪奴的伤口慢慢恢复,气息渐渐平和回转,皆目露惊异之色。   没有人能料到,这一打瞌睡就送来的枕头,竟是如此妙手回春的神医!   一时间,众人屏息凝神地瞧着她施展起这起死回生的医家手段,只顾惊异,竟忘了提防戒备。   都梁香以灵针代画阵灵笔导引灵气,悄悄绘制起阵纹,暗中布下了五行杀阵。   她如今有金丹期修为,神魂境界又远超寻常三阶阵师,以三阶阵纹布阵自然不成问题。   这些错综复杂的阵纹泛出金光,众人见灵针穿行上下,勾连出一团乱毛线球似的轨迹,还以为是什么医家禁术,半点没往阵法上想去。   毕竟哪家阵师会以灵针布阵呢?   直到无数阵纹布撒出去,勾连出一片纹路古朴的灵阵图,众人这才惊觉不对,可惜已经晚了。 第446章 云襄第七·小黑   这五行杀阵和五行相生阵同出一源,威力却要更甚后者。   五行相生阵是在法阵之内轮流施展五行道法。而这五行杀阵,却是水火齐下,金木齐作,火行道法似水行道法一般绵密不绝,水行道法似金行道法一般凌厉锋锐,金行道法似土行道法一般厚重扎实,土行道法似木行法一般生生不息,木行道法又似火行道法一般迅猛热烈。   一时生出各种五行灵气交织缠绕的牢笼,一时又同时下起了水刀火刀金刀土刺木刺……五行道法变幻莫测,防不胜防,极难对付。   都梁香融会多家法术之长,这时用来,更显手段诡谲。   五行杀阵若能用五行属性的阵旗辅助布阵,威力自然更上层楼。没有阵旗,以五行灵根各不相同的修士做阵眼提供灵力,作为替代,也是可以的。   都梁香先以蹇卦之卦画迟滞了众人的行动,又以锁灵针封住了几人的灵窍,让他们调集不了灵气,只能任由自己的灵气被法阵攫取而去,壮大法阵的威能。   法阵是不会攻击自己的阵眼的,故而都梁香只用了几个筑基期的低阶修士做阵眼借力打力,等会儿料理起来也方便。   金丹期的几名黑衣人被这声势浩大的五行杀阵绊住,也奈何都梁香不得。   那黑衣统领反应最快,在阵法将成未成的那一刻就破坏掉了一处的阵纹,撕开道口子,脱身了出来。   “阵师?”   统领目露惊骇之色,天底下竟还有医阵双修之人?也是他见识了她的医家本领,这才没对她医修的身份有所防备,没想到阵法才是她的看家本领!   可方才她施展的那卦画又是什么奇诡偏门的道术?   只此时情势危急,容不得他多想。   大多法修阵修,都怕近身缠斗,统领更是深知这一点,便半分都没有犹豫,运转步法,提剑杀来,倏忽就落至都梁香身后。   都梁香举剑格挡,两人几息之间,交手了数个回合,她低他一个大境界,竟丝毫不落下风。   “剑修?!你居然还会剑!”   还是最难入门的太极剑法,不是哪位剑道宗师亲传,岂能将这太极剑法使得如此精妙入微?   都梁香冷冷一笑:“你姥姥我会得还多着呢!”   统领心中一惊,提防起了都梁香变招,谁知下一刻,一数十丈之高的凝实虚影,缓缓从她背后升起。   那虚影周身泛着赤色的宝光,穿着流光溢彩的法衣,提一杆长枪,肩、腰、臂膀各处要害又着了甲,庄严高大,恍然若天将,极具压迫感。   “元神法相!”那统领目眦欲裂。   这可是当世最为顶尖的神通术,能将战力提升一个大境界不止,这不知哪里来的修士本就有越阶作战的本事,再加上元神法相这等神通术,哪里还有他的胜算!   都梁香笑了笑:“呦,还有几分见识。”   那黑衣人统领转身欲逃,却被都梁香的元神法相掷出的长枪正中了后心,当场毙命。   元婴修士皆有两条命,肉身死了,元婴尚存。   都梁香不会留下这等祸患,她收了元神法相,神魂出窍,鬼爪一探,就将那统领欲要逃窜出去的一团元婴魂魄抓了回来。   那一直静候在都梁香背后,等她替自己报仇的鬼体忽然冲了出来,就要撕咬起那统领的元婴。   都梁香连忙将两“鬼”扯开。   “不行不行,他就算失去了肉身,元婴期的元神也不是你这个小鬼能吃得了的,小心被他反吃了。”   都梁香用自己的魂力包裹着魂体的拳头,揍了那元婴魂魄几拳,直将那魂魄也揍得奄奄一息,飘飘欲散,才往那女子的鬼体前一递。   “喏,吃吧。”都梁香又道,“不过我不建议你吃,若吞食了别人的魂魄,那就离正统的鬼道阴魂修行无缘,以后只能做厉鬼了。”   “要是想要转世,成为厉鬼倒也无妨,总归是可以被人度化的。要是只想这一世以阴魂之身活得久些,那此举便不可为,就是厉鬼若不断壮大自己也可以活得久些,却也极易疯癫狂乱,失去心智,那时的你也便不是你了,你可想好了。”   【鬼道修行,你,大鬼,厉害,多久。】   不知是不是弱小的魂魄变成了鬼以后,就会丢失一些心智,这小鬼说话有些颠三倒四的,但都梁香倒是能明白她的意思。   这是在问变成像她这样强大的大鬼需要修行多久吧?   “运气好的话,几千年吧。”   那小鬼撇了撇嘴。   【厉鬼,多久。】   “一直有怨魂可以吃,几个月乃至几天就能成为实力强劲的厉鬼,不过也有可能你是被吃的那个,我劝你最好不要想着走捷径……”   那小鬼听到“几天”,就立马张开血盆大口,就着都梁香的手,把统领的虚弱元婴飞快地往嘴里塞了几下,两口就吃掉了。   ……好吧。   人各有……鬼各有志,好言难劝该成厉鬼的鬼,都梁香心道。   她一时间也不知道拿这个小鬼如何办。但毕竟要用人家的肉身,有些事还是要问清楚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你叫什么名字?”   【你,取】   “你从前没有名字吗?”   【他们取,不喜欢】   “那我叫你小雪?”   那小鬼显然不喜欢这个名字,将鬼体的脑袋都摇散了,半天才重新聚拢成一张模糊的人脸。   “那我叫你小黑?”   【可】   都梁香灭杀了余下的黑衣人,又和小黑聊了几句,想要得知她的身份,这些人又为何追捕于她,她却都说不明白。   只说自己自幼就被这些人关了起来,旁的一概不大清楚。   都梁香心中有数,小黑身有灵官之骨,只怕是怀璧其罪,才叫这些黑衣人捉了去。   她在这些人的尸首上和乾坤袋里找起了能判断出他们身份的凭证,可惜一无所获。   这些人还挺谨慎。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   都梁香话说到一半,那小黑便追着一只疫鬼窜远了。   小黑窜得飞快,不到一会儿就消失在了都梁香的感知里。   忽然,都梁香又感知到了几道疾驰而来的气息。   她的魂体落入小黑的肉身里,先前的那副灵躯却是重新化作一个泥偶,被都梁香收了起来。   甫一进入小黑的肉身,就有一阵蚂蚁噬心般的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   都梁香长嘶了一口气,蜷着身子倚着树干滑落跌坐了下去。   好啊,她就说小黑怎么自裁得那般利落,对这具肉身半点留恋也无。   远处来人近至都梁香身前,她抬眼看去。   却是几日前才见过的熟人。   陆秉钧检视过附近的尸体,略略感知了一下都梁香此时炼气期的修为,狐疑地看过来。   “这些人,是你杀的?” 第447章 雪蒿第一·与你何干   都梁香蜷缩成一团坐在地上,正在运用法术内观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便不如何乐意搭理陆秉钧。   “喂,问你话呢?”   都梁香烦躁道:“你觉得呢?”   “自不会是你……”陆秉钧道,“可你出现在这里,这些人死了,你一个小小的炼气期却没死,此事定与你脱不了干系。”   都梁香讥讽道:“我不知巡天司什么时候还管得到这等闲事上去。”   “我听你气力虚弱,似乎身子不大好,可是受了伤?”   “与你何干。”   “我家令使好生好气与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陆秉钧还未说什么,倒是他的属下先忍不住,呵斥起了都梁香。   陆秉钧抬了下手,阻止了陆询继续说下去,又递了个眼神过去。   陆询暗恨她不识好歹,不情不愿地递了瓶回春丹给都梁香。   巡天司只管邪祟作乱,寻常斗法仇杀之事,自然轮不到他们来管,陆秉钧纵然素有乐善好义的好名声,但也不是个会多事的。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陆秉钧温和道:“我等并无恶意,不过是先前远远瞧见,方才此地似乎出现了一尊元神法相,不知是哪位道友展露了这般神通,一时好奇,见小友就在附近,兴许知道一二内情,故而向小友打探一番罢了。”   他见都梁香并不接那瓶丹药,便从陆询手里将丹药取了过来,亲自双手奉上。   “姑娘既然身体有恙,又何必硬撑呢?总归身体是自己的,就是姑娘秉性高洁,无功不受禄,这些丹药却也当是某借于你的,还是用一些吧。”   都梁香心道,这人烦人得紧,不如随便扯个谎把人敷衍走,顺便薅他一把。   她接过那瓶回春丹,又道:“可有断念丹?”   断念丹有止痛镇痛之用,这丹药不算偏门少见。但都梁香给自己的灵躯准备出门在外的丹药,自然也不会那么事无巨细,她只带最关键的那几种丹药就是了。   因而这断念丹就被遗漏了下来,但似陆秉钧这等常年在外奔波的人物,家里又豪富,不管用不用得上,自是什么都会备齐的,想来应该是带了断念丹的。   陆秉钧赠药赠得痛快,这就又给了她满满一瓶断念丹,都梁香倒糖豆似地猛灌了几颗丹药,待得体内那股存在感强烈的痛感暂时削弱了几分,她才道:“方才确实有一位前辈路过此地,似是动用了你们说的那什么元神法相的神通术,她杀了这些人之后就走了,却不知是何人物。”   陆秉钧问:“你说的那前辈……又为何要杀这些人呢?”   “那我怎会知道,这世道,多的是一言不合就动起来手来的事情,许是她看那些人不顺眼吧。”   陆秉钧笑了笑,忽道:“我看姑娘身上这辟邪袍却是有些眼熟。”   “天底下的辟邪袍不都长一个样子?”   “姑娘这辟邪袍品阶不低,价格不菲,不像是一个寻常炼气修士穿得起的,那便是出身大族,家中豪富?可既然如此,姑娘一个炼气期,何以这时孤身一人出现在危机重重的魏州呢?”   都梁香口气冷淡:“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已经告诉你了,至于我自己的事,似乎与你无关吧?”   陆秉钧踱了下步子,似是思索了片刻,便自信笑道:“你不过炼气期修为,不论是何身份,此时在这鬼魔横行的魏州皆是寸步难行,见到我等,认得出我等是巡天司弟子,却不向我等求助将你带去一安全处。若不是有所凭恃,便是这魏州之内,有让你觉得对你威胁更甚鬼魔的存在了?”   都梁香闭目不言,陆秉钧忽道:“你身上这辟邪袍,可是一个孙姓道长送你的?”   都梁香闻言面色有些动容,她拢了拢身上的辟邪袍,五指紧攥着喃喃道:“原来恩人姓孙。”   她看向陆秉钧,声音焦急:“你认识她?那她是何身份,叫何名字?”   这辟邪袍自然是都梁香从灵躯身上扒下来换到新分身上的,小黑的肉身修为太低,不过炼气二层,极易染上疫病,这辟邪袍是必须要穿的。   这下不知陆秉钧为何又起了窥探的心思,言语上套起了她的话,都梁香也乐得顺着他去说,把事情都推到那副灵躯上去,只盼他得了想要的答案,赶紧远远走开就是。   “我问你许多事你都不曾告诉我,我又凭什么解答你的问题呢?你知不知道你恩人的名字,似乎也与我无关吧?”陆秉钧道。   都梁香知道陆秉钧在故意吊她胃口,想要借此施压,让她说出他所认为的实情。不过她当然不在乎什么恩人的名字,只这会儿直接表现得不在乎也不大好,她只假作自己发病,疼痛难耐地弓起了身子,无心再与旁人交谈。   陆秉钧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方才见她吞服了一大把的断念丹,本就令人奇怪,就是骨头断了也不至于痛到如此地步吧,赠她的回春丹她却是不用……那便不是外伤?   陆秉钧警觉起来:“你可是也染了疫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对啊,所以你最好赶紧离我远些。”   陆秉钧拢眉思索了片刻。   他本来是来打探那出现在魏州、还会元神法相这等神通术的修士,是何方神圣。   从前却是不曾听过有这等人物。   地上那些死尸生前最高不过元婴修为。若是那些成名已久的大能,翻掌之间就可将其消灭,哪里还需用上神通术对付这些人。   而若是年轻一辈的中陆天骄,修为在金丹元婴之间的,谁修得了元神法相这等神通术,陆秉钧却是不曾听闻。   每届梦浮图秘境一结束,各路天骄修得了何种神通术,自然都备受关注,近几届梦浮图秘境试炼,却是绝没听说过有谁修得过这等顶尖神通术的。   照陆秉钧想来,那自然是近几届梦浮图秘境中有人藏了拙。毕竟当事人自己不说,刻意低调,确实也能逃脱外人的窥探,隐藏实力。   不然,总不可能是有人,不经梦浮图秘境的襄助,就自行领悟了元神法相的神通术。   梦浮图秘境下一次开启,就在最近几年了,陆秉钧自视甚高,上一届十方绝境试炼拿了魁首,更是助长了他的心气与傲气。   他的梦浮图秘境之行,自然也只会奔着元神法相这等顶尖神通术而去。   这时若能寻到已修得这门神通术的人交流一番心得,提升在秘境之行中领悟这门神通术的概率,那当然是再好不过。   可如今听来,这施恩不图报,连个名字都不留的做派,再联系眼前这人身上的衣袍,怎么好像那使出元神法相的人,就是他先前遇见过的那位星阁弟子呢? 第448章 雪蒿第二·倔驴脾气   再联系这些人的死状,竟是疑似皆死于阵师之手。   观星术、阵法、剑法,再加上一门元神法相的神通术……这人到底有多少本事。   陆秉钧虽已有猜测,不过这个猜测推导出来的事实太过天方夜谭,便叫他自己,也有些难以置信。   偏偏他遇到的这个小修士,也身怀秘密,戒心重得很,明明他并无恶意,她却什么也不肯说。   也罢,左右知道了那人是道宗星阁弟子,日后有机会再去星阁拜访寻人就是。   “这些人……”陆秉钧指了指地上横陈的尸体,“是来追捕你的吧?看来方才你并未说实话。”   他唇边浮起一丝笑意,语气却笃定:“如今魏州瘟疫横行,这些人冒着染疫的风险也要外出追捕你。如果不是你这个人对他们来说很重要,那就是你偷了他们相当重要的东西了?”   “阁下这么喜欢捕风捉影,做巡天卫岂不是屈才?不若去大玄谋个缉事番役的差事,想来定能才尽其用。”   陆秉钧皱了皱眉,本来还算轻松愉悦的好心情不说荡然无存,却也被泼了盆冰水似的凉了半截。   他无奈摇头:“你这人……”   “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陆询忿忿接道,“我家郎君可是巡天司掌令,岂是那等微末小吏可比!我们好心赠你丹药,你怎么如此出言不逊!”   “是好心吗?不是各取所需吗?”   “你——”陆询气得拔了剑出鞘,想吓唬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炼气期一番,却叫陆秉钧抬臂拦住。   “好了。”   陆秉钧虽然心中不愉,但也能明白她这般行事的道理,倒并不如何气恼。   “也是,你才虎口逃生,对旁人戒备些也是应该的。怪我说得吓人了些,你纵是真偷了别人家什么东西,倒也确实与我无关,我也没打算管,不过是随口问你几句罢了,何况那伙强徒……”   陆秉钧话音一顿,似有所悟,续道:“何况他们都故意遮掩了身份,身上没有留下任何能表明来历的物件和标识,只怕是存心为之。故而他们追捕你的缘由怕也不是那么光明,不能叫外人知晓此事和其主家的关系……”   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他饶有兴味地笑起来,“这下我倒是真有些好奇,你这怀璧其罪——怀的是什么璧了?”   都梁香冷笑一声:“看来方才是我说错了话……”   陆秉钧有些意外她这么快就变了态度,刚看过来,对上她一双冷冷的眸子,就听她不紧不慢道:“这凭空臆断的本事,却是缉事番役也不堪为之。”   陆秉钧一怔,旋即轻笑出声,竟是气笑了。   这下,他倒觉得那些傲气的星阁弟子们又颇为好相处了。   “我要害你,早便动手了,你一个小小的炼气期还能反抗不成?不过是既然在这里遇上一回,也算缘分,将你带去如今医修云集的三河郡也不费什么事。如今那里安稳些,做个善事罢了,怎么倒叫我成了吕洞宾了。”   都梁香听出了他的揶揄之意,反唇相讥:“狗拿耗子。”   陆秉钧蹲下身来,伸指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肩头,把人戳倒了。   都梁香跌在地上,那件宽大的罩袍兜帽滑落些许,却仍遮着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就那样仰着头,冷冷地瞪着他——那目光像淬过火的刀刃,寒浸浸地抵在人的咽喉上。即使是这般狼狈的时刻,也是倔强又冷傲的。   陆秉钧本要开口说什么,却被这双眼睛看得一怔。   罩袍拢得严实,他看不见她的眉,看不见她的鼻,看不见她的唇……   可单是这样一双眼睛——像是山涧清泉里浸着的冷玉,沁着幽幽的光,又像是初雪后悬在檐角的月,清冷冷地照下来,分明是拒人千里的寒意,却叫人忍不住要多看一眼。   他忽然有些好奇,那兜帽下搭配着这样一双眼的脸,会是何模样?   “你个贱……”她瞪着他的眼睛似着了火,可惜配合着她病殃殃的声音却显得毫无威慑力。   陆秉钧回过神来,笑着打断道:“你都病得风一吹就倒了,还逞强?神农谷大弟子破厄真君如今就在三河郡坐镇,他医术高超,深得百里谷主真传,遇上穷苦人,有时也不收诊费的,你只要收回方才骂我的话,跟我道个歉,我就带你去找他看病,如何?”   三河郡用小黑这个分身是万万不能去的,小黑就是从那儿逃出来的。   据小黑说,她自十岁起被捉走关着,除了统领那波人,却也再没见过别人,不知他们是奉了谁的命令,更不知他们主家是何人。   如此,都梁香不知到底是谁在惦记着小黑的灵官骨,只能是将三河郡的人都提防戒备上了。   何况小黑肉身上的异状她还未查清缘由。但那原先关押了小黑的主家却是不会不知道,只怕这也极有可能是他们下在小黑身上的毒,是用来控制她的手段。   她再去看病,又焉知那伙人不会在医馆守株待兔?   更不能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陆秉钧朝她伸出手:“走吧。”   “不用你管。”   陆秉钧泄气般叹了声:“真是个倔驴似的脾气。”   他站起身,吩咐道:“陆询,把她打晕,我们顺路带去三河郡就是,再顺便看看她身上藏了什么宝贝。”   他冲都梁香笑了笑:“你不想叫我知道,这下我偏要知道。”   都梁香斜他一眼,心道,到底谁才是那个倔驴脾气?   陆询就要上前,都梁香连忙喝止住他:“慢!我染了疫病,要是不想死,就离我远些。”   陆询果然投鼠忌器,止住了动作,为难地看向陆秉钧。   后者淡淡道:“假的,她若染了疫病,能不着急去看医师?那孙云襄又岂会赠她辟邪袍?”   陆询冷笑着点了点头,好啊,差点叫这狡诈的女子骗过去。   他四指并作手刀,正要狠狠地给她来一下。   “慢!”   “又怎么了?”   “魏州的人……我皆信不过,我不能回三河郡。”她迟疑着开口。   陆秉钧一笑:“想撬开你的嘴,可真是要费不少工夫,你仇家是三河郡的人?三河郡哪一家?”   “不知道。”   “你到底偷了人家什么宝贝?”   “我没偷。”   陆秉钧使了个眼色,那陆询就强行从都梁香手上捋下了她的须弥戒,递给了他。   他神识探入戒中,正要破开这戒指上的禁制,却发现阻力重重,这戒上的禁制居然不是他的神魂境界能破开的。   陆秉钧轻咦一声,“这须弥戒是你的?”   “是恩人所赠,不过放了些保命的丹药和符箓,让我能独行离开魏州罢了,什么宝贝,自是没有的。”   原来是那星阁弟子设下的禁制,她已修出元神法相这门神通术,神魂境界自然远超其修为,她设下的禁制,倒也的确不是他能破的。   陆秉钧把玩着那枚须弥戒,眉梢一动,陆询就闻弦歌而知雅意,一记手刀落在都梁香后颈上,把人劈晕了过去。   她藏在袖中的小泥偶此时却忽然眼皮动了动。   陆询就要在她身上搜查起来她可还带了其他的储物法宝,陆秉钧却是伸手一拦。   他缓缓俯下身,探出手来,指尖却停留在了她的兜帽上。   只是这一刻,他竟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陆秉钧轻轻揭开了她的兜帽。 第449章 雪蒿第三·春雪冻梅   兜帽被揭开的一瞬,陆秉钧呼吸一滞,顿生一种果然如此之感。   那是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睫羽低垂时在眼睑投下淡淡的影。   病中的人本该是憔悴的、黯淡的,可这张脸却像被月光浸透的玉石。纵然失了血色,依旧泛着清泠泠的光。   陆秉钧定定地瞧着她,竟不自觉地伸出手来。   他唇边扬起浅浅的弧度,怔然出了神。   “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冻梅花……”   偏偏这时,他又想将她唤醒了。   总觉这眉目似画的玉容,若缺了那双眼来点化,便总归少了些许意味。   他忽然想瞧瞧全部的她,也叫她能看看自己。   “原来怀的是这个璧。”   确实白璧无瑕,世无其二,轻易就能让人生出些贪念来。   难怪那些人冒着生死之险也要来捉她。   他抚上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冰凉的脸颊。   心道,偏生她又是这么弱小、孤苦无依……似唾手可得,没有半点能叫人忌惮的地方,也没有半个能叫人克制贪欲的理由。   “真是可怜……”   陆秉钧陡然生出一缕淡淡的哀愁来,幽幽一叹。   上天赐予了她这样的美丽,怎么也不一并赐予她如那位虞师妹一般的家世呢?   叫他本就为数不多的良心要受这样的煎熬。   从袖口处露出一只眼睛悄然观察形势的泥偶大怒。   这贱人!竟然还敢趁着她晕过去偷偷摸她!   都梁香伸出泥手,把自己这个泥偶灵躯的牙齿重新捏成了锯齿状。   她要伪装成傀儡出击,给陆秉钧一个好看!   都梁香将神魂挤回了小黑的肉身里,倏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剔透地亮着,平静如水,照出了他脸上来不及收起的怔然。   陆秉钧不由得心中一动。   使人惊恍,使人惊恍……   与此同时,都梁香袖中的小泥偶猛地窜出来,一口咬在陆秉钧的手背上。   他吃痛皱眉,猛地甩手:“什么东西?”   “防身的手段罢了。”都梁香收回那小泥偶,放进袖中藏好,视线平淡地扫过陆秉钧,口气轻蔑道,“装得像个人似的,还道是要做善事,原来是个另有所图的淫贼。”   这做了失礼之事,被正主抓了个现行,自然没人能是不尴尬的。   陆秉钧素来脸皮厚,转瞬压下去那些不自在的脸色,“你不要总把人想的这样坏,我是看你有些发热……”   都梁香冷笑打断,掷地有声:“那我是看你有些发骚!”   四下里静了一瞬,连风都似屏息敛声。   一旁的随从部下闻言皆大惊失色,垂首噤声,恨不能将自己钉进树干里去。   没料到她不给面子就算了,还语出惊人,骂得如此鄙俗。   陆秉钧的面皮难得地红了一次,转过身去才强自镇定下来,只做什么也没发生般。   他寻常打交道的人物,纵使面上不和,难免唇枪舌剑,谁会说得这么个粗鄙的言语,倒叫他头一次遇见这种事,一时间竟有些失了应对。   陆秉钧背对着她,肩线绷得笔直。   那截被咬过的手指还沁着血珠,他却没去擦拭,只负手而立,望着眼前葱郁的林木,似是在整理心绪,酝酿着要说些什么,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张素来云淡风轻、温文带笑的脸,此刻红一阵白一阵,精彩得很。   都梁香又扔了颗断念丹进嘴巴,缓缓撑着树干站了起来。   她迈步离开,陆秉钧连忙唤她:“你去哪儿?”   “不关你事。”   都梁香理也未理,只自顾自地走着。   陆秉钧却是跟了上来,不赞同地劝道:“你独行在此,真的很危险,其实你不必忧心去三河郡遇上仇家的事,我可以好人做到底,派个人保护你。有我陆氏的面子在,谅是什么魑魅魍魉,也不敢动你。”   都梁香已经有些嫌他烦了,便出口问道:“如果我要个化神期保护我也可以吗?”   “自然可以。”陆秉钧不假思索道。   都梁香心底颇为失望地叹了口气。   这自然是试探之语。   她暗道,答应得这么痛快,那就是他暗中也有化神期保护了?且还很可能不止一位。   那就不能出手把陆秉钧杀了了事,省得他一直在这里妨碍她。   陆秉钧亦步亦趋地跟在都梁香身后,见自己都答应了她的条件,她却仍不为所动,忍不住追问道:“你可是还有什么顾虑?”   “没有代价吗?”   “什么意思?”   “你这样帮我,我可没有什么能回报你的。”   “我几时说要你的回报了?”   都梁香脚步一顿,回首似笑非笑地睇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陆令使不愧是一洲巡天司掌令,果然心慈好善,古道热肠,堪为正道之表率。”   这话听着刺耳,陆秉钧皱了下眉:“你在讥我?”   都梁香面无表情:“我说的全是好话,你怎么道我是在讥讽你?难道是你自知自己德不配位,品行有亏,担不得这些好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姑娘倒是牙尖嘴利。”陆秉钧冷笑一声。   “比不得陆令使,脸皮刀枪不入啊。”都梁香微微一笑。   陆秉钧胸口一堵,深呼了一口气。   “你还是不信我?”他竭力平心静气道,“我若不是真心帮你,何苦来哉在这儿苦口婆心劝你,只把你绑了去便是,你也反抗不得。”   都梁香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转了转指间的须弥戒,浅浅笑道:“这我自然是信的,陆令使的行事风格,我已领教过了。”   陆秉钧一噎,这事是他理亏,便只做没听出她的话音,继续道:“你若还是不放心去那三河郡,我也可以遣人把你送出魏州,安顿在别处。”   “然后呢?”   “我陆氏势力所辖,还是有几个大仙城的,你可暂且挑一处住下,以躲避仇家,日后的事,再慢慢计议便是。”   都梁香赞道:“真是周到。”   陆秉钧额角微跳,温和的语气再也维持不住,“你且好生说话!”   都梁香白他一眼,不再不阴不阳地说话,却是彻底冷了脸色,“早说了不干你事,不用你管我,你是小时候脑子烧糊涂了听不懂人话还是耳朵聋啊?我求你帮我了吗?若是求你有用,那我现在求求你离我远一点,可好?”   眼见着说不通了,陆秉钧不可能放她在这里自寻死路,便要捉过她的手腕,心道反正也是个不识好人心的,跟她废什么话,不如先绑了再说。   都梁香迈步一躲,陆秉钧追了一步,就这一瞬的工夫,感知力都不弱的两人顿时心头一凛,只觉有什么不对了起来。   眼前的树林隐隐扭曲出了氤氲的水墨。 第450章 雪蒿第四·剑骨   眼前的林木、远处的青山,都如水墨画般晕染开来,变得难辨虚实。   都梁香甩了甩自己的手,便有缥缈如烟的墨迹,在她的指尖和袖口处拖曳开来。   再看向那陆秉钧,他的身形时而清晰,时而又似线条描就。   陆秉钧亦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向着都梁香看了过来。   两人都不是见识短浅之辈,对眼下的处境皆是有了猜测,心中咯噔一下,浮起了同一个念头。   看样子,他们这是入了别人的画?   画道有“点睛破壁”的境界,可召唤画中之物,脱画而出,助画师斗法,亦有“身临其境”的境界,若画师所画之作,能达到以假乱真,虚实难辨的地步,便可将人纳入画中,如此真人就成了画中之物,可任由画师捏扁搓圆。   “是“身临其境”,有画师埋伏我们。”陆秉钧凝肃了眉目,沉声道。   他向着方才过来的方向迈出去一步,便被无形的画界弹了回来。   那界壁瞧着与真实的景致并无差别,只在他手触上去的时候,显出了纸质般的触感,林间的景色在水墨和真实中扭曲明灭。   陆秉钧看上去一无所知为何自己会被关入“身临其境”的画界,都梁香却知道魏州此时有一个修为很可能在化神之上的画师。   这人能用出“身临其境”,画道水平可想而知,都梁香不信魏州一时间能出现两个这么厉害的画师,料得此人定是那师禅心无疑!   都梁香很确信无论是她哪个分身,都与那师禅心并无仇怨。   可陆秉钧就不一定了。   “是埋伏你!我可是受了你的拖累。”都梁香语气有些烦躁。   “你如何就知道这不是来捉捕你的仇家……”陆秉钧下意识反驳道,只说着说着,自己也觉没理。   若是来捉她的,这画师何必把他也纳入画中,平白多了个不稳定因素,他的修为已至金丹大圆满,还是为了能参加此届梦浮图秘境强压下的修为,越阶对敌并不在话下。   画师想诱人进自己的画界可能还需要费一番伪装的功夫,不是画师能全然决定的。   但不想谁进自己的画界,那却是完全能做到不让谁进自己的画界。   而若是捉她一个小小的炼气期,定是用不上这等高深的画道手段……   所以,只能是冲着他来的了!   陆秉钧神色冷肃,此时他孤身一人入画,护卫和暗中守护他的化神期长老皆不在身边,这可如何是好……哦,不对,不是孤身一人。   算了,多出来的那个也不能称之为战力,不提也罢。   若是此人出身大玄,画道境界显化法术之能,未必与修为挂钩,哪怕是凡人,只要画技达到了“身临其境”的境界,就也能将人纳入画中。   这埋伏他的画师,若是元婴之下,他尚且还能应付。   可若此人不是大玄人,能用出使人入画的画道法术,非要画技和化神期的修为缺一不可。   那可就麻烦了。   话音方落,周遭天地骤然大变。   原本还残留几分真实感的林木山石,此刻彻底化作水墨晕染的虚影,继而如遭火灼的纸张般,由边缘开始向内里卷曲、焦黑、化作飞灰。   飞灰散尽后,新景浮现。   都梁香瞧见陆秉钧的额间亮出一抹熟悉的金色印记,随后便有一道流光从他额间飞出,那流光在他手中化为一柄电光闪烁、雷蛇缠绕的长枪。   他紧握长枪,神色戒备地环顾着四周。   那是太虚宝库的印记……都梁香眯了眯眼睛,辨认了出来。   是了,他是上一届十方绝境的魁首,理应也获得了从太虚宝库中取用一件法宝的机会。   太虚宝库中有不少不出世的好东西,是上古时期的宝贝,也有普通一些的、平平无奇的法宝,现在两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都梁香只能寄希望于他这柄出身太虚宝库的神枪,可千万要厉害一些了。   天穹之上,那轮水墨绘成的太阳正在融化。   墨汁顺着无形的天壁流淌下来,如粘稠的泪,在两人身周的地面上汇聚成蜿蜒的溪流。   那些墨溪流过之处,周遭的草木便扭曲起来,枯枝中抽出一个个鼻歪眼斜、身形诡谲的鬼怪之物,缓缓向着两人靠近。   一滴墨落在都梁香肩头。   这不是从天而降的墨,而是从她自己的衣袍里渗出来的。   那滴墨在她肩头晕开,缓缓洇出一只手的形状。   一只枯瘦的、青灰色的、指尖溃烂露骨的手。   那只手攀上她的肩膀。   都梁香没有动。   第二只手从她另一侧肩头伸出。   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无数只——   那些手从她衣袍的每一处褶皱里挤出来,有的抓着她的手臂,有的攀着她的腰背,有的扣着她的脚踝。   每一只手都青灰枯槁,每一根手指都溃烂见骨,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   陆秉钧使一大开大合的枪式,将长枪抡圆,猛地一挑,一道巨大的月牙状雷刃破空而出,将向着两人包围靠近的鬼怪斩去。   枪势所至之处,炸开一团团墨雾,那墨雾久久不散,在画界中洇开了愈发沉黯的天色。   陆秉钧回过头来,瞧见呆呆站在原地、快要被鬼怪淹没的都梁香,眉峰一皱,迅疾出手。   灵力灌注枪身,枪尖如灵蛇吐信,留下曲折闪烁的电光残影,雷芒将抓在她身上的鬼手一一斩落,都梁香侧首观察了一会儿,敛下眸光,心中讶异。   陆秉钧沉声呵斥道:“还不站过来!你发什么愣?就是打不过这些鬼物,你不会跑到我这里来吗?”   都梁香没动,陆秉钧就一把将她扯到了自己身后。   “吓傻了?”   都梁香回想着方才见他使出的枪法,那一招一式落在她眼中,竟变得缓慢无比。   那些招式轨迹、灵力流转的路径,甚至枪势中隐含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枪意,都像是被人掰开揉碎了,一点一点塞进她的脑海。   怎么回事?   都梁香觉得她的胳膊深处痒了起来,有什么正蠢蠢欲动。   忽然,她眸光一亮。   传闻得剑骨者,习剑如吐息,灵思敏捷,一闻千悟,百路兵器,万般剑法,一观即会。   剑骨!   小黑肉身里的灵官是剑骨! 第451章 雪蒿第五·真心话   那种玄妙的顿悟,让都梁香身体里的每一寸经脉,都跃跃欲试地想要复刻这几招枪式。   “刚才你使的枪法叫什么?”都梁香问。   陆秉钧短促地笑了声。   都这时候了,她还有心情问这个。   不过看她这一脸寡淡的表情,就知她还真不是被眼前的危机吓傻了。   大概是脑子里天生没有名为“恐惧”的弦,她这平静的眼神,甚至给人一种“能活就活,活不了死了也行”的抽离超脱之感。   叫人愈发好奇,到底是怎样的经历,才养出了她这般性子的人。   “你想学枪?”   “好奇问问而已。”   “此乃《霆威九式》中的‘列缺开云’二式和、‘电走龙蛇’一式,其为上古武学,自然不凡。”   “你这枪……看着也挺厉害的。”陆秉钧的视线落在电光灼烁的天刑枪上。   “此枪名唤天刑,乃是道品法宝,还蕴含一丝天雷之威……你倒也算些眼光。”   毕竟是得了境魁赢下的法宝,他目中流出几分骄傲自得之色,可思及眼下的处境,转瞬又变得凝肃起来。   陆秉钧心道,今日破局的关键,可全在这柄天刑身上了。   天刑的天雷之威,正好还算克制这些画中魑魅。   但若是化神期的画道高手……   陆秉钧亦无把握杀出画界,只求能支撑到族中之人发现他消失不见,追查到那布下画界伏杀他的画师身上,赶来救他。   他看向都梁香:“此事因我而起,是我拖累你陷入此等险地,你放心,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   都梁香像是听见什么笑话,淡淡一笑:“那你人还挺好的。”   化神期的画师是难对付了些,先前师禅心对她展露杀意,她都是能避且避,低声下气,竭力不与她起冲突。   但眼下的境况,凭着剑骨对她的重要性,她自然是用尽手段也要破开画界逃遁出去,保下这具新得的分身,只是难免要暴露些所学法术的来处,有留下遗患的可能性。   再不济,若她真破不了这画界,只要陆秉钧能撑上些时间,她用别的分身遣人同陆氏的人报信就是。   想好了退路、自认并无性命之虞的都梁香当然淡定得很。   但落在陆秉钧眼里,她就有些太“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年纪轻轻,却死气沉沉。   偏这时还要讥讽他两句。   他敢肯定,她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分明就是对他的话不以为意。   真是气人的一把好手。   陆秉钧有些气闷地别过脸去,只专心应付鬼怪。   夫精气为物者,有形而具体,比如魔。游魂为变者,无形亦无质,比如鬼。   如今在这画中,鬼的形貌被勾勒表现了出来。纵使失去了传染瘟疫的能力,实力也不减反增。   一时各种邪魔鬼祟皆一齐扑来,都梁香只冷眼旁观,悄然记下陆秉钧的枪法,并在识海中一遍遍重复演示起来。   那陆秉钧不愧是一洲巡天司掌令使,同妖邪的作战经验丰富,以一敌十,竟丝毫不落下风。   越来越多的邪祟被凌厉的枪势或刺或砸,被雷法或电或劈,支撑不住灵气所化的躯体,墨汁如鲜血一般溅出,将这片荒凉破败的画界,染出愈发深沉的颜色。   “还真挺厉害的嘛。”   陆秉钧眼神狐疑地看过来。   都梁香微微一笑,强调道:“这次是真心话。”   后者别开视线,呵笑一声,心道,就知她前头说的全是反话。   天昏昏,地暗暗。   画界中的天穹上忽然浮现出一张巨大的人脸。   都梁香默默观察,暗道果然如她所料,这设下画界埋伏陆秉钧的人正是那师禅心。   她出现在画界之外,落在陷入画界的两人眼里,她的身形就成了天穹上庞大的虚影。   陆秉钧横枪而立,枪尖雷光炸裂,噼啪作响。   他抬头望去,端详着师禅心那陌生的面容,却是认不出来,不过结合她画师的身份,似乎又善鬼神画的题材,心中便有了猜测。   “你可是云梦画阁的叛宗弟子——师禅心?”   师禅心这名字都梁香从前没听过,却不代表陆秉钧也没听过。   师禅心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此人乃是神道榜榜上有名的画道高手。   能上神道榜,那就说明,她可不是空有化神期修为,其以画道手段斗法的本事,也相当出众。   “是我哪位姑姨叔伯收买了你来杀我?若你今日肯就此罢手,我陆氏可以出双倍的报酬。”   都梁香暗自听着,情知陆秉钧说的姑姨叔伯当是指朝中的几位帝姬帝子。他们这些人若得册封,名义上皆是赤帝族人,若是礼貌些……其实就是虚伪些,自是可以以亲戚相称。   陆秉钧这时如此说,便自是添了几分嘲弄之意在其中。   师禅心没有答话,只是讶异地向陆秉钧投去一瞥。   她没料到他居然真的能坚持到此刻。   不过这点讶异转瞬即逝。   她暗道,若不是此人底牌过多,区区金丹期也不可小觑,身边又常有化神期相护,他们也不会请动她出手,甚至不惜在魏州造出疫乱,助她画境突破。一来作为换她出手的条件之一,二来……   便是力求一举成功!   师禅心提一管灵笔,沾染着画界中的墨汁,神态轻松地哼着小曲,手腕微动,只寥寥几笔,就勾画出了新的邪祟。   散乱的墨气似受到了指引,一座村落从墨气中拔地而起。   那村中房屋皆是荆室蓬户,似以肉泥烂酱糊墙,院中白骨枕藉,堆做老树,骨枝上人筋柳条似飘摇。天上纸钱作雪,黄符作雨,纷纷扬扬,无风飘零。   地上老鼠体大如豕,皮毛斑斓,鼠首而虎身,青面獠牙,眼放绿光,如欲噬人,阴森可怖。   又见满室蚊蝇,空中墨气烟煴,好似疠气弥散。   渐渐地,墙上长出人脸,骨树探出枝爪,鼠兽亮出獠牙。   那村落中所有的一切都错杂地挤在一起,聚合成一个庞大的、呼吸着的、蠕动着的、诡异的怪物。   都梁香喉间发紧,因为她似乎有些看明白这幅“画”了。   “由虚入实,再由实入虚……”她低声喃喃。   师禅心果然突破了画境,战力再上层楼了!   都梁香暗恨自己乌鸦嘴,那日不该恭维她突破只在朝夕之间的,这下好了,短短不到十日的功夫,师禅心这就真的突破了! 第452章 雪蒿第六·有大毒   师禅心起笔为实,肉泥糊墙、骨枝作树、人筋作柳……这些物象看似怪诞的错位,是一种“虚”,予无形的邪祟以有形的躯体,又是一种“入实”。   房屋、骨树、鼠兽……这些具体的“实有”之物开始错杂聚合,化为了一个能“呼吸”、“蠕动”的整体时,它们又超越了各自独立的物性,成为了一个概念上的整体,其存在的本质是弥漫在画外的恐惧与死亡气息。   漫天的符箓是染疫之人对求生的强烈渴望,变异的鼠兽是村民“畏鼠如畏虎”的恐惧写照,肉泥糊成的墙壁柔软而潮湿,像巨兽的胃壁正在缓慢消化这座村落。   那些散落的痛苦从未真正死去。   希望、恐惧、绝望、不甘、怨念……师禅心画出了无形的“情绪”,以有形画无形,以可目见之物画不可目见之物,这便是她破境的原因所在。   内在逻辑的圆满支撑起了这只邪祟存在的理由,师禅心堪称是“造”、“化”出了这等邪祟,便能使其在画界中生出自我意识,发挥出更为灵活、也更为诡谲的攻击手段。   那邪祟长成骨树模样的部分忽然暴涨开来,枝干一节节地挥舞,无数的枝条张牙舞爪地鞭打过来。   陆秉钧斩下数段枝条,师禅心只需略搅动几下墨气,重新勾画几笔,那邪祟就自行恢复了全盛的原貌。   这便是在画界中与画师作战的劣势所在。   画界之中,画中之物只要有墨气,便是不死不灭的存在,只需画师引动少许的灵气,就能重新将其勾描出来。   师禅心运笔轻松写意,邪祟的躯体中转瞬炸出数节骨刺,暴射而出。   天刑枪横扫,雷霆之力倾泻而出,将数根骨刺齐齐斩断。   断骨落地,化作墨汁,却又很快在师禅心的笔下被那邪祟再次吸收。   师禅心余光瞥到那个她不甚在意、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放进来的炼气期,忽地轻咦了一声。   虽然大部分攻击都是冲着陆秉钧去的,她并没有怎么特意针对那个路人。但法术无眼,那人身在此处,难免会受到些波及。   可那些疾驰射出的骨刺竟然未沾她身分毫,可见其身法之灵动精妙。   师禅心隐隐察觉到了这个变数,毕竟一个炼气期却似乎修得了什么上乘的身法,这件事便透着一些不合常理。   这个念头只在她心中飞快闪过,只因她料想到这人就算有些不寻常在身上,终究也只是一个炼气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便继续专心对付起陆秉钧。   她笔下挥动出交错的线条,那邪祟的枝条部分渐渐变得密不透风,状如麻披散而错落交搭,正是画道技法里的“披麻皴”一法。   此时画技与灵力结合,便在画界中造就了一张麻披线条织成的巨大罗网,那些线条看似杂乱,却像是有生命的藤蔓在寻找猎物。   陆秉钧枪势一转,雷光炸裂,试图劈开这张扑面而来的线条罗网。   然而那些以“披麻皴”技法画活了的线条,被雷霆劈断后并未化作墨汁消散,反而断裂成更细小的丝缕,如附骨之疽般缠上了天刑枪的枪身。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师禅心可以不断用墨气修补邪祟,若想不到破界的办法,你的灵力迟早有耗尽的那一刻,最后也只会是白白被她耗死。”   陆秉钧催动雷法,爆烈的电光从天刑枪的枪身上激射出来,他一边应付着邪祟,一边道,“那你有什么高见?”   “你大族出身,理应见多识广,又有族中长辈教导,难道就不知道一两个破开画界的方法?”   “知道归知道,可……”陆秉钧沉声道,“画师的画界所承受的灵力是有限的,若能引动能突破画界承载力的灵力,自然就能破界。可师禅心修为远甚于我,此法便行不通。”   “我听说画界之所以能由画道法术衍生成画界,需要画中之景可以以假乱真。而这画中之物又一应全由墨气绘成,若能破坏画中之景,不需使其四分五裂,只需使其少去几笔而失真,这画界应当就能不攻自破了吧?”   都梁香当然知道正确答案,只不过以她现在的身份,似乎不能知道得那么详尽,便故意说得有些错处。   陆秉钧瞥她一眼:“若真有那么简单便好了,你说得倒也没错,只是要使画界不攻自破,却需将画中大半之处都破坏掉,只是一处破坏几笔,怕也赶不上师禅心重绘的速度。但若是能破坏掉小半,让这画界显得不那么‘真’,画界所能承载的灵力上限便也会减少,倒……”   陆秉钧眸光一亮,喃喃接道:“如此破界的难度也会下降,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画山画水,画明画暗,画近画远,用墨的浓淡皆有讲究,如果能让这画中墨色浓淡改变,想来就能最大程度让这画界失‘真’了吧?”都梁香循循善诱道。   “水法!”   陆秉钧立时就想到了用水行法术冲淡画界中墨色的办法,届时那些邪祟和构造画界的景色,其用墨的干湿浓淡一旦改变,这画界便失去了最完美的用墨韵味,此时画界的牢固程度与先前作比,定会逊色不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可他不会水法!   陆秉钧取出乾坤袋中所存的几十张四阶水符。   只因水符攻击力并不强,他备下的水符品阶算不得多高,数量也算不得许多。   “你是水灵……算了。”   陆秉钧心道,就算她是水灵根,她那不到炼气二层的修为用出的水行法术,怕是还没有一阶水符的威力大,也不顶什么用。如此一来,她是不是水灵根,倒也没必要问了。   “我不是水灵根,但在这里还有人能用水行法术。”   陆秉钧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却见都梁香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直直落在他身后。   陆秉钧回过头去,便见一道人影立在那里。   他警惕道:“你是谁?”   “几日前我们见过的,陆令使。”那人道。   那人的面貌陆秉钧并不识得,但一听这声音,倒是叫他想起了此人身份。   “原来是孙道友,你怎会在此?”   陆秉钧先前见到她时,她的面貌皆藏在罩袍里,这才第一时间并未认出。   “我一直暗中跟在雪蒿姑娘身边,本想把她护送出魏州,没想到师禅心设伏在此,竟也误入了这画界之中。”说话的人,自然就是都梁香趁着陆秉钧思索的不备之时,悄悄放出的泥偶分身——“孙云襄”。   “雪蒿”二字,正是都梁香给小黑的分身想的新名字。   只因“雪上一枝蒿”这味草药有止痛之用,之前都梁香接手这具躯体时,一直惦记着回去给自己开个什么止痛方时,脑海中便飘过了“雪上一枝蒿”这味药,这时到了要给自己取个新名字的时机,想到它正合适,便脱口而出了。   陆秉钧不着痕迹地动了下眼珠,余光瞥了都梁香一眼,心道,原来她叫雪蒿。   这名字倒是与她相称。   无论是从哪个角度。   清冷孤高,冰魂雪魄,又……   有大毒。   陆秉钧心中编排了“雪蒿”一瞬,回过神来,正欲继续与“孙云襄”搭话,却见她开口时嘴里那一排形状非人感甚重的牙齿,忽地面色古怪起来。   “孙道友,你的牙?”   “孙云襄”反应了一瞬,惊慌失措地捂住了嘴:“我的事情你少管!” 第453章 雪蒿第七·游丝描   都梁香微微低头,心虚地握拳用手掩了掩鼻子。   光想着要不动声色地唤出灵躯分身,却忘记给灵躯的一排鲨鱼牙捏回来了。   “好吧。”兴许是什么不好为外人道也的怪疾,陆秉钧也就不追问了。   “是你!”师禅心惊讶的声音从天穹上传来,显然她也认出了眼前画中这个“孙云襄”,就是她数日前遇到的那个懂画之人。   师禅心笑了几声:“真是可惜了,我本有意放你一马,没想到你终究还是要死在我手中。”   “孙云襄”唇角微扬,一手漫不经心地转着画阵灵笔,“师前辈,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得太早吧?”   陆秉钧微微向上翻动了下眼皮,心说也不知这孙云襄哪里来的底气,做出这一番从容自若的姿态,她不过也只是个金丹期而已……   不会是在打肿脸充胖子吧?   他想起方才都梁香说的话,看向孙云襄:“你不是火灵根吗?”   “是啊。”她晃了晃手中的画阵灵笔,“不过我还会阵法。”   阵师是可以通过感受五行灵气,再绘出阵纹,以驱使所有的五行灵气的,倒是不受灵根限制。   “你不是星阁弟子吗?竟还会阵法?”   都梁香依旧是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不是说了嘛,旁的道法,再高深也高深不过观星道去,区区阵法……”   陆秉钧嘴角抽了抽,连忙抬手止住:“好了,你不用再说了。”   好好好,知道她天资出众,妙悟自然,什么都会了。   也不知道谦虚些。   他很快定好分工:“事不宜迟,那就你来布阵,我来破界。”   都梁香让自己的灵躯现身,就是为了此事,自然没什么好推脱的,利落应下。   陆秉钧神色沉肃,即使多了一个帮手,也没让他凝重的心情有半分轻松。   《霆威九式》他只暂时修得了三式,而第四式还在练习领悟的阶段,只怕今日之危,只有成功用出这第四式才可解困。   陆秉钧也没什么别的好办法,现在也只能勉力一试了。   他还是知道阵师的弱点的,便主动道:“你先绘制阵纹,我为你护法。”   “不必。”   “孙云襄”摆摆手,“你忘了?剑法我也是皆会的,近身缠斗我也不怕,一边画阵一边周旋这等程度的一心二用,还是小事一桩啦。”   “随你。”   陆秉钧心底微哂,那股腻烦抵触的劲儿,也因在孙云襄一惯张扬做派的反复刺激下,变得有些麻木了。   真是好一个骄狂人物。   两人对视一眼,身形已是一齐动了起来。   “孙云襄”取出一枚丹药,空气中便弥漫开一股清淡的幽香,那丹药浓郁的清气挥洒开来,任谁都能知道这丹药品阶不凡。   陆秉钧神色一肃,微微拧眉。   昙华丹?   此丹能使人修为短暂提升一个大境界,其名取自“昙花一现”之意,虽然功效奇绝,但使用一次,却会损伤服丹之人的根基,代价极大,轻则经脉崩断,重则根骨跌落,不是生死关头,常人绝不会用。   “孙云襄”毫不犹豫地吞服下那颗四阶昙华丹,身上气息节节拔升,转瞬就来到了元婴期。   她提笔而动,阵纹上的金光璀璨耀目得让人无法直视,竟是四阶阵纹才会引动的异象。   陆秉钧本就因孙云襄行事之果决而微微一惊,这下又因她竟触到了四阶阵师的门槛而惊愕了一番。   寻常阵师,修为到了金丹期还是二阶阵师的人比比皆是,世人以之为常态。   只因阵师对神魂境界的要求颇高,常人若是没有专门修习锤炼神魂的功法,神魂境界是很难强于自己的修为的。   到了金丹期,能成为三阶阵师的,那就已经能称为是阵道天才了。   陆秉钧心道,是了,此人能用出元神法相,神魂境界定然远在其修为之上。因而她只要将自己修为提升至元婴期,转瞬就能绘出四阶阵纹。   四阶法阵,那的确是足以和化神期法术相抗衡的存在。   这等人物,从前为何竟从未听闻?   陆秉钧压下这纷乱的念头,运转起心法,回想起已练习过成千上万遍的《霆威九式》第四式。   此式名为“龙鬼颠沛”,其威能,足以使天地倒顷,枪势所唤出的雷霆遍布天地之间,龙腾九霄,鬼潜九幽,亦无处躲藏,便是取能搅得碧落黄泉皆不得安宁之意。   陆秉钧闭上双目,心神沉入丹田气海。   体内真元如沸水般翻涌起来,沿着经脉疯狂运转,陆秉钧能清晰感觉到,每一寸经脉都在这股狂暴的力量下微微震颤,隐隐作痛——这还仅仅是起手式。   “孙云襄”一手仗剑,一手执笔,凌空而起。   师禅心见她绘出了阵纹,心知肚明是她这个阵师更为棘手,便催动先前的诸多邪祟去围攻陆秉钧,她则五指一抹,指缝中夹出四根灵笔,在画界上飞快游走。   高古游丝描画就的道人,手持拂尘,步法飘忽,衣袖飞舞,线条舒缓而流畅,如丝游动,愈发衬得那只是白描而成的道人气质清雅恬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向着“孙云襄”使掌法攻来,“孙云襄”凌厉的剑势落在那画中人身上,便被“她”行笔缓慢、线条匀细而有连绵之势的广袖所化解。   下一招“她”挥袖打来,力若千钧,又可见高古游丝描线条细而有力的功底,一收一放,隐约间竟有太极的韵味。   战笔水纹描画就的仙子舞动披帛,那披帛的线条以颤动之涩势行笔,劲力十足,长帛一甩,直逼人咽喉,骇人不已。   “孙云襄”执剑一挑一劈,竟破不得那如水流般曲折蜿蜒、缠绵交织的披帛,还是将火灵气注入剑中,连烧带斩,才堪堪脱身出披帛的钳制。   柳叶描勾勒的观音,足踏莲台,眉目低垂,衣褶线条头粗尾细,撇捺之间宛若柳叶迎风,轻灵中暗藏锋锐,看似温和无害,实则处处藏尖。   “她”素手轻扬,杨枝一挥,漫天笔意化作无数青翠柳叶,看似飘零无依,实则每一片都如薄刃裁风,铺天盖地罩向“孙云襄”。   不闻金铁交鸣,只觉周身灵气如被细密蚕食,那柳叶描特有的尖梢劲力,无孔不入,专破护体罡气,端的是一式温柔刀,刀刀割人性命,逼得她不得不撤剑回防,护住要害,方免被这无形柳刃凌迟之祸。   “孙云襄”一人与三个师禅心精心勾描的画中人缠斗在一起,虽不至于落了下风,却也有些穷于应付。 第454章 雪蒿第八·吞天阵   “孙云襄”身随剑动,宛如游龙,于细微处感知着风势,循着三个画中人拂尘、披帛、杨枝攻来时,疾风穿梭的轨迹,找到了自己躲避的去处。   正是鸢飞鱼游步这身法中的“乘风掠影”一式,哪怕敌人的攻势如万箭齐发的矢雨之密,施展者也能精准地滑过所有攻击的间隙,片叶不沾身。   她转身脱逃出去,三“人”奋起直追,“孙云襄”以一敌三,剑光如雪,偏还能空出一只手来,提笔画阵,那肆意潇洒的姿态,竟好似在挥毫作画一般。   天空中飞出一道残影,身后又缀着三道流光,却有一个又一个灿烂夺目的阵纹亮起。   古朴的纹路束缚着那金光上的灵气,阵纹气机勾连,规则之力渐渐显化。   天地之间的水灵气被剥离出来,向着同一处汇去。   半空之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似有风暴在其中酝酿。   云海翻涌,风波荡薄,一头大鲲的虚影出现在那漩涡之后,张开了巨口。   北冥吞天阵!   师禅心静坐在席上,看着案上那一幅长卷里的人影如风掠过,忽然觉得此人用的身法有些熟悉。   心中才浮起“这莫不是玄天峰门人所用的身法”这个念头,下一瞬,那画卷之中,竟在阵法出世的异象下,现出了一头大鲲。   “北冥吞天阵……借用昙华丹,竟然直接就能画成四阶法阵,好啊,终究是我小瞧了你。”   没想到小小一个魏州,果然藏龙卧虎……   师禅心淡淡一笑,心道,有来有回的斗法,这才有些趣味,叫这半路杀出来的小姑娘一搅和,倒是让她找回了些从前与人斗画的意趣。   下一瞬,巨鲲张口一吸一吐,就有磅礴的水势倾倒出来,宛若整个北海倒悬于九天之上,又倾泄而下。   无尽的洪水汹涌而出,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整片画界。   洪水所过之处,画界中的墨色开始晕染、扩散、变淡。   那邪祟的身躯首当其冲。   它那由墨气凝成的躯体被洪水冲刷,墨色迅速稀释,原本浓墨重彩勾勒出的狰狞面目,此刻竟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浸湿的画卷,一碰即碎。   画界之外。   师禅心身前的画卷忽地冒出了袅袅的烟雾,那实则上是画界正在向外溃散的灵气。   她肃然运笔,动手改画!   原本的崇山峻岭、幽谷寒林、山野村寨,被她大笔一挥,尽皆改作用墨少的水天云海。   近处是计白当黑、以“干擦法”擦出轮廓的云,只用了极淡的墨渲染。   远处是因势象形、以“湿染法”铺就的海水,被北冥吞天阵冲垮了形体的画中之物,全都复归了墨汁的本态,这些墨汁又在水势的稀释下,变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浓淡。   只需师禅心抓住关键之处,涂抹几笔,原本滔天怒浪就被平息下来,化作了烟波浩渺、水天一色的空蒙意境。   溃散的画界也因而被巩固了下来,不再向外溢出灵气。   陆秉钧猛然睁眼,天刑枪上雷光暴涨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枪尖雷霆凝聚成一点刺目的光。   随着天刑枪被悍然挥动,枪尖拖曳出幽蓝色的电光轨迹。   一枪刺出,枪身之上骤然炸开璀璨夺目的金色雷光,化作一道咆哮的雷龙虚影,声势惊天。   奔电动若飞,迅雷疾如矢,密密麻麻地兜头罩下,将整片画界都笼在了一片电光闪耀、天地震荡的世界中。   师禅心身前的画卷已隐约出现了裂纹。   只可惜,也只是裂纹而已,终究未能更近一步。   师禅心取出一根墨条,她手上的这根苍青墨可不是寻常之墨,乃是用万年份的苍青古松所制的松烟灵墨。   她用术法将这墨化在一个小罐里。   往那画卷上一泼,随后大笔挥洒,画作一个仙人。   仙人眼似日月,身似山岳,亦有风雨云霞伴其而出,竟隐隐与盘古身化天地的气魄有一二相同之处。   那仙人大掌压覆下来,便宛若泰山压顶,眼看就要将陆秉钧碾作齑粉。   陆秉钧承受着那万钧之压,身体不堪重负,唇角溢出鲜血来。   都梁香看得直摇头,这《霆威九式》她才学到第四式呢,这人怎么就要死了。   果然啊,再如何天才的人物,未长成之前,对真正的大能来说,还不是弱小得如蝼蚁一般,看来以后,她还是得继续低调行事才是。   都梁香正思索着这人死了,她到底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破界,若从内攻破不行,那就只有从外攻破了……难道只能找个借口把虞氏的人派来吗?   那借口可不大好找。   她摩挲着下巴,却见眼前爆出一团炫目的雷光,她的灵躯连忙赶来,结出土行的防御阵法,将她护在身后。   陆秉钧裸露在外的肌肤上亮起金色的纹路,似有雷霆在他皮肤下游走。   那电光转瞬从他体内游出,在他身前结作一道符文。   都梁香目光一定,辨认着那符文的纹路。   护体雷符!   难怪陆秉钧死到临头了还面不改色,原来是还有这等保命灵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那护体雷符将压覆在陆秉钧身上的山岳顷刻就炸了个粉碎。   师禅心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心道,这人是属蜚蠊的吗?怎么这都没死。   先前的攻击终究是伤及了肺腑,不然也不会让护体雷符感应到宿主的危险而被引动了。   陆秉钧接连呕出几大口鲜血,撑着天刑枪才勉强站立,面色惨白地看向“孙云襄”。   “你可还有别的办法?”   “孙云襄”冷冷道:“先前你那一记枪式已然能撼动这画界,使其动荡欲裂,如今破界只差临门一脚,昙华丹我已用过了,现在轮到你了。”   以陆氏的家底,陆秉钧身上自然不可能没有备下这昙华丹,之前他不用,多半是他不想用罢了。   毕竟若是一个弄不好,就要根骨跌落了。   以此人的傲气,若不是山穷水尽之时,定然不愿用。   然而此刻,却也的确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由不得陆秉钧再心存侥幸。   他接连服下一颗还魂丹和昙华丹,眼神中有殊死一搏的狠绝,也有一丝强压下的不安。   “下一式,就是动用了昙华丹,我也只有不到五成的把握能成,你若还有别的底牌,当用则用,再留手,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都梁香哂笑一声,她哪还有什么别的底牌,真当她是无所不能的神仙了?   她的灵躯不过金丹期,都能布下四阶法阵了,是超常发挥中的超常发挥,还想要她怎样啊?   “孙云襄”道:“诸多法术之中,唯有雷法最为狂暴刚猛,是最适合破界的,你我修为相当,若你都破不了界,那我……”   都梁香看着陆秉钧微微压下的眉头,别有深意的眼神,忽地想到了他先前那句话中的“留手”指的是什么。   他莫不是在说她还有元神法相的神通术还没有动用?   这确实是都梁香最后的手段,但在这画界之中,也未必比陆秉钧雷法有用多少啊。   她的灵躯毕竟只是个火灵根,就算动用元神法相的力量,也只能用出火法。   ……等等!   “孙云襄”眸光微动,忽地一笑。   她盯着陆秉钧看了两息,缓缓道:“你放心,若你这一式失败了,说不定……我还真有别的办法。” 第455章 雪蒿第九·召神请雷   陆秉钧隐隐察觉到了孙云襄话中有话,只怕她的办法,亦有什么不妥之处,或者干脆就是安慰人的假话。   只是这时,他除了相信她也别无他法了。   借用昙华丹强行提升修为的反噬终究是来了,“孙云襄”的全身无一处不痛,别说经脉断了几根,还在靠大还丹的药力勉强维系着,连修为都跌落了一个小境界。   都梁香在心底叹了口气,好好的灵躯,又用成一次性的了。   若这时能给她些时间施展《女娲造化经》及时修补,那还有的救,偏偏这时尚在险境之中,便只能置之不理。   陆秉钧的掌心已泛起细微的蓝电白弧,劈啪作响。   “此式,我需召神请雷……”他瞥了一眼天边的师禅心,对“孙云襄”道,“我知你已是强弩之末,但成败在此一举,护法的事情,拜托了。”   “孙云襄”云淡风轻地一笑,与神色凝肃的陆秉钧形成鲜明对比,“放心,半刻钟我还是能坚持的。”   “好!”   得了她的准话,陆秉钧立时动了起来,他左手并指如剑,缓缓拂过天刑枪的枪身,指尖每过一寸,便有一道雷纹亮起。   心法催动之际,经脉中奔涌的灵力尽数转化为至阳至刚的雷罡。自丹田冲起,过十二重楼,于掌心凝而不发。   “阴阳薄兮召丰隆——”   都梁香侧耳细听,这晦涩的语调对她来说竟并不陌生,是从前在神农秘境里听过的上古人族之语。   她感到自己的心脏砰地猛烈颤动了一下,灵台为之一清。   是道种!   已与她神魂融合的建木之种,存储着先民意识的碎片,倒叫她听到这上古之语时,竟能明悟其中的意思。   “扬天威兮披六合。”   雷声轰隆,宏大迅烈,风云奔腾,天气激荡。   画界之外的师禅心陡然打了个激灵,只觉冥冥中被天意锁定了气机,心神被夺,连提笔的动作都迟缓了些许。   不好!   只那一瞬,她竟有了转身欲逃的冲动。   好在,这十足危险的感觉只持续了一息,便转瞬消失。   “诛……”   第三句咒词刚刚起势,陆秉钧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只见他指尖的雷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光芒明灭不定地闪烁了两下,继而轰然溃散。   那杆天刑枪剧烈震颤,枪身蔓延出的电蛇不再听从召唤,反而疯狂地反噬向主人。   都梁香眼皮一跳,摇了摇头,心中微叹,以陆秉钧如今的修为,能用出《霆威九式》的第四式,已是超乎寻常,而若要强行用出第五式,就算是动用了昙华丹,也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陆秉钧面如金纸,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他掌心焦黑一片,皮开肉绽,竟是连天刑枪都握不住了。   枪身坠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   召神请雷,乃是上古术法,需以自身为媒,引天神相助。   无论是陆秉钧的修为,还是他对枪式的领悟,都远远不足以支撑他用出《霆威九式》的第五式,自然必须再借助些外力。   可惜,陆秉钧先前本就受了内伤,这会儿强行催动召神之法,经脉根本承受不住雷罡的冲击,第三句咒词未成,雷威便已溃散。   师禅心松了口气。   她冷嗤一声,心道,搞什么?她还以为这小子还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后手呢,原来早就是强弩之末了。   她神情淡漠,冷冷地宣判了几人的死期:“拖了这么久,也该结束了。”   下一瞬,陆秉钧整个人向后栽倒了下去,眼皮沉沉耷下,掩住了最后的不甘之色。   “孙云襄”的周身“砰”地一下化出烟雾,身形瞬息消失。   一个五官雕刻精致的泥偶,倏然掉在了原地,咕噜噜地翻滚了几圈。   都梁香从灵躯和分身上抽出了全部的神魂,宛如一阵劲风,向着陆秉钧撞去,附身在了他的身上。   师禅心轻咦一声。   只见刚才才昏死过去的那小子,这就又突然睁开了眼睛,捡起了他的枪,重新挣扎着站了起来。   师禅心眼睛都微微睁大了。   受了越阶使用法术的反噬,竟这么快就好了?   这点异常纵然叫人惊诧了些,眼下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再顾不得许多,又泼了一次墨,画出那泼墨仙人,故技重施。   就在那仙人的大掌铺天盖地压覆下来时,“陆秉钧”身形一动,捞过“雪蒿”,护在怀里。   “这次是真的要结束了。”师禅心叹息一声,接下这差事时,她也料到了没有那般容易,却没想到是这么让人心累。   孰料下一瞬,竟又出现了她始料未及的变故。   她身前的画卷震颤起来,画界之中,也跟着地动山摇。   一尊高数十丈、电光缠身的法相虚影骤然现身。   “他”单膝跪地,微微佝偻着肩膀,双臂环抱,将身下的两人牢牢护住,后背扛住了那泼墨仙人压下的大掌。   “元神法相!”师禅心惊愕道。   竟还是进阶过的元神法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只因那法相虚影化解了泼墨仙人的攻势之后,缓缓站立起来,便可见“他”身上甲胄俱全,神威赫赫。   无论是法相的兵器,还是法相的甲胄,都是法相主人法力与魂力的显化,是其法相实力强大的明证。   这法相虚影雌雄莫辨,俊美无俦,只是瞧着与陆秉钧的样貌并不尽然相像。   师禅心脑海中掠过一丝违和之感,却并未抓住这其间的灵感。   只因法相之身,皆高大庄严,由下视上,会更具威严和压迫感,给人的感觉本就会与真身不同,更别提她这还是在画界之外,看的是被画卷抽象成画中之物的法相虚影。   会感觉不像,也属正常。   都梁香回忆着方才所见的那记枪招,虽然陆秉钧并未完全施展出来,但以她已学会的那四式,和这第五式的前半段推演,依照她的经验和剑骨带来的直觉,补全此招,也未必不成。   都梁香心下一定,便不再犹豫,口中吟咏起来。   这召神请雷的咒词她虽也并未听全,但道种的传承记忆里尽是有的,只需听到其中一段以唤起沉睡的记忆,她便全然知晓余下的部分了。   那古老晦涩的语言再度响起,雷神丰隆的名字被念诵召唤,牠虔诚的信徒请求牠降下神力。   天边骤然涌起墨色云涛,翻卷如怒海狂澜。   “阴阳薄兮召丰隆,扬天威兮披六合。诛暴虐兮伐不臣,簸昆仑兮荡沧溟。   青雷矛兮紫电矢,发杀机兮射天狼。   摧劲木兮崩山陵,倾天柱兮折地维。   天时怼兮日月无光,威灵怒兮苍生魂丧。雷兮雷兮,汝其来!与吾戈兮偕行!” 第456章 雪蒿第十·汝其来   师禅心身形一颤,差点就站不稳身体,待回过神来,发现竟不是她的错觉。   不止是那画卷上乌云滚滚,连她所在的真实世界,天空也一并暗了下来,大地震颤着,山陵也互相挤压着发出闷响。   变幻不停、风云翻卷的天幕上,一道神只的身影若隐若现,一双威严的怒目注视着人间。   那古老的音节竟似被千山万壑同时应和,从四面八方传来层层叠叠的回响。   “天时怼兮——”   “日月无光!”   “威灵怒兮——”   “苍生魂丧!”   似有万人相和,却找不到这声音的源头,天神的愤怒席卷天地,连鸟兽虫鱼都嘶鸣应和,连原野山川都同声低吟。   “天时怼兮——”   “日月无光!”   “威灵怒兮——”   “苍生魂丧!”   那种被气机锁定逃无可逃的感觉,再次降临在了师禅心身上,她想要施展出缩地成寸,弃画而逃,哪怕这是她画道破境的破境之作,对画师来说意义非凡,此时也要不得了。   偏偏她脚下似生来了根般,半分也动弹不得。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竟与她突破化神期时,遭遇雷劫的感觉如斯相似!   画界之中,那道渺小的人影还在吟唱呼唤。   “雷兮雷兮,汝其来!”   “与我戈兮偕行!”   于是丰隆奋椎,飞廉扇炭。①   “陆秉钧”身后的法相缓缓抬起了手臂,一柄天地灵气所化的长枪便出现在了法相手中。   丰隆降下雷霆,锤炼它的坚韧,飞廉鼓风助火,淬造它的锋锐。   那雷枪上浮动着绮丽如星光的纹彩,枪刃白如曜雪,寒光如霜,乃是神兵降世。②   都梁香肩臂一动,挥枪刺出最后半式,手中枪杆如龙抬头,法相也与她一齐动作,那灵气所化的雷枪便倏然化作一道闪电,直冲天际飞去。   画界被雷枪飞身而过时留下的电弧劈作四分五裂,天空片片塌坠,纷纷扬扬的纸屑洒落在了她的周围。   那雷枪破开画界之后,冲势依旧不减,直奔师禅心而去。   师禅心大骇,掷出一卷《毗琉璃天王图》的画轴。   一具毗琉璃天王的法身脱画而出,挡在了她的身前。   可那雷神风伯锻造的天雷之枪,岂是这画灵所能抵挡的,顷刻就被雷威劈散了。   师禅心逃无可逃,被一枪洞穿了心脏,肉身也被天雷的余威电成了焦炭,死得不能再死。   还好这天雷只是一道,若是正经渡雷劫,一道天雷劈死了肉身,下一道天雷就要劈元神了,度不过雷劫,魂飞魄散那就是再常见不过的下场。   画界既破,没了画界遮蔽气机,只怕陆氏的人马上就能追寻过来,之前师禅心将人收入画界,颇为托大,虽然也用缩地成寸换了个地方,远走了千里之遥,始终还是未出魏州。   师禅心半点不敢耽搁,被从肉身中劈出的元神,立即向着远离魏州的方向遁逃出去。   都梁香有心斩草除根,可惜她为了让元神法相用出方才那一记枪式,消耗了太多魂力,这时别说去追杀师禅心的元神了,连保持清醒都……   “陆秉钧”身体一晃,像被瞬间抽去了魂魄般,撑着枪跪倒了下来。   ⚹   都梁香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只感受到有人要摸自己的腕,她立时惊醒了过来,挡开了他的手。   来人貌莹寒玉,风神明澈,给人以如云开雾散而睹青天之感。   即使此时他微微折起了眉心,神色似有些疲惫,也无损他清润疏朗的气度。   都梁香很确信自己没见过他,但不知怎的,竟觉得他的眉眼有几分熟悉。   她在他身上嗅到了浸染日久的草药气息,便知他应当是个医师。   都梁香环顾了一圈四周,这是一间寻常的静室,四壁萧然,除了一张床榻,一张矮几,便再没放什么旁的物什。   只她的床榻旁,除了那个医师,还站着个熟人。   正是陆秉钧的那个侍从,陆询。   他讶异道:“你倒是醒得很快。”   “这是哪儿?”   “三河郡孟家的宅邸。”   三河郡!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家郎君受了重伤,暂时借住在这儿治伤,待他情况稍微好些,我们再启程归家休养。”   都梁香直觉这话听着怪怪的。   她明明问的是她为什么在这儿。   这陆询虽然也不算是答非所问,但……总觉得哪里很怪!   陆询看向那医师道:“真君,还请为这位姑娘把一下脉吧。”   都梁香立时戒备起来:“不需要!”   “讳忌行医是不好的。”陆询苦口相劝。   “我没病!”   那医师忽然开口:“我听他说,你之前服了不少断念丹?”   都梁香骤然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顿时浑身一僵。   一声下意识的“师兄你听我狡辩”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这这……这不是泽川的声音吗。   是了,泽川也在三河郡,陆秉钧早就受了伤,又被她强行附身,用元神法相越阶使用高阶枪式,他的身体早被她搞得破破烂烂了。   这会儿要找医师,就近的魏州中,就属泽川医术最为高明,他们陆氏找医师,定要找此处最好的,故而泽川会出现在这里,也并不奇怪。   难怪方才她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呢,看来是眼熟在泽川和小虞的几分相像上了。   饶是如此,都梁香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她决定再验证一下。   都梁香用小白的分身,通过相思线唤了他几声。   然后她就眼见着泽川走神了一会儿,听到相思线那头说“我要在鬼斧阁待上大半年再回去可以吗师兄”,泽川的眉头则是肉眼可见地皱得更紧了。   还真是泽川啊。   【不行】   泽川在脑海中回道。   “真君?”陆询唤了一声。   泽川回过神来,对着都梁香道:“姑娘不愿看病,可是有何难言之隐?尽可说来,若不想外人知道,我叫他出去便是。”   都梁香抱起双臂,姿态抗拒:“你都知道我有难言之隐了,那你也是外人啊,我不想叫他知道,难道就想叫你知道?”   其实都梁香是想直接走的,奈何小黑的肉身实在太弱了,她的灵躯又碎了,魂力还没了大半,现下她不知道那伙觊觎小黑剑骨的人是何身份,这会儿贸然离去,若被抓住,实在危险。   倒是待在这里,有陆氏的庇护,还相对安全些。 第457章 雪蒿十一·照方抓药   泽川:“我是医者,依我们医家的规矩,凡诊视时之所见所闻,皆当守口如瓶,绝不外传,此乃医家本分。泽川行医已有数百载,略有薄名,若是厚颜几分,也称得上一句深得人心,如此,姑娘可能信我?”   “泽川是谁?没听说过,信不了一点儿。”都梁香仗着泽川脾气好,便伸手往门外一指,“你,快滚。”   陆询急忙向泽川解释道:“真君,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不知道是哪个穷乡僻壤来的,无礼粗鄙惯了。”   又对都梁香道:“这可是破厄真君,医术可是誉满天下的,什么疑难杂症,在他那里,都是药到病除,今日能在这里请到他为你诊治,那都是你的机缘,你知不知道平时想找他看病得排多久的队,一年半载都是有的!你不要不识好歹!”   都梁香不阴不阳地笑了下:“我自己的身体我心中有数,我这个正主都不急,瞧把你这太监急的,都冒汗了。”   “你你你——”   “你什么你,你也别闲着,再去给我搞一瓶断念丹来。”   陆询掐了掐自己的人中,半天才缓过来,愤一挥袖:“我不管你了!”   料想她这会儿还能中气十足地骂人,那定是没什么事的,他就多余操这个心,陆询只觉这屋中空气也闷了起来,便夺门而出,眼不见心不烦了。   都梁香彻底躺了下来,将被子往肩上一拉,侧过身去,只留了个后脑勺给泽川。   等了半天,不见他出门的动静。   她又转回来,口气不耐烦:“你怎么还不走?”   泽川静静立在榻前,眉目低垂,神色平静,带着不迫不躁的从容,缓缓劝解道:“那断念丹,服下一颗,就是断手断脚之人,也能叫其安稳两三日,感受不到痛楚。”   “姑娘如此依赖断念丹,想必得的必不是小病。既然不是小病,那就不能不重视,断念丹终究治标不治本,这时若不去理会,待拖到了病入膏肓药石罔效之时,便是你我都不愿乐见的局面了。”   他只口气平淡地剖析着利害,话里没有指责的意味。但对上油盐不进的都梁香,终究有些无奈,似是规劝又似是叹息道:“不管你有何顾虑,在生死之前,是不是可以暂且放下呢?”   “生死有命……”都梁香在泽川身边也打了不少时间的下手,最是知道他的喜恶,眼珠子一转,就有坏主意计上心头,“再说了,我已向佛祖祈祷过了,牠会保佑我无事的。”   泽川原本放松着的手指忽然应激地蜷缩了下,平静的面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都梁香忍不住想要偷笑,又飞快压平了唇角。   泽川耐着性子,好声好气:“不错,许是佛祖安排你在这里遇见了我,叫我帮你一把呢?”   都梁香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就更想笑了。   她不禁反思起自己是不是太坏了,但转念一想,还不是都怪泽川,谁叫他这么喜欢插手别人的因果,这都是他应得的!   换做是她自己遇到这样的病人,她能叫戟柳拿着扫帚把人撵出十条街。   “咳,我不喜欢施针也不喜欢喝汤药,这会儿能用断念丹治标我就觉得刚刚好,佛祖既然能保佑我遇到你这样的大医,也能保佑我一直吃断念丹病情也不会恶化的,你就不用多操那无用的心了!”都梁香挥了两下手赶他走。   泽川倍感头疼,面上疲惫之色愈发加深了些许。   都梁香从被子底下露出一双眼睛,偷瞧着泽川的脸色,心道,如果她都这么说了泽川还要给她看诊,那……那就算他真是佛祖转世了!   到底是修身养性多年练就的一副淡定性子。纵使听了些心烦的话,也很快就能自己调节过来,泽川还是平心静气道:“姑娘不是方才还说,你没有病吗?”   “对啊,我已经用断念丹治好了,现在我不疼了,可不就是没病嘛。”   泽川只觉一口老血从胸膛中反了上来。   他摇摇头,又抚了抚胸口,竟是缓缓笑了下。   泽川收敛笑意,神色认真地盯着她看了几息。   医家看病,望闻问切,若不论可内视病灶的医家法术,望诊才是对病情判断最有价值的一步。   “你确实不像是有什么大病的样子,看上去至多有些气虚或血虚。”   泽川往前走近了一步,伸出手来,都梁香立刻戒备地往后一缩。   她皱眉急声道:“你既然是医者,当知《内经》有言,恶于针石者,不可与言至巧。病不许治者,病必不治,治之无功矣。我自己不愿治,你又何必强求呢?”   泽川微微颔首,他目光澄澈,带着了然一切的洞明,“你如此说,我便明白了。”   明白……什么?   都梁香心里咯噔一声。   泽川道:“姑娘是个聪明人,既是聪明人,扮那蛮不讲理的愚人,有不能尽得其中真意之处,也是难免的。”   “姑娘既然知道我医家《内经》之说,便也该知道,这句之前,当是‘拘于鬼神者,不可与言至德’,姑娘为了我不让给你看病,真可谓是‘照方抓药’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先故意以佛祖保佑之说,说自己不用看病,后来又说自己不喜欢施针,最后又说自己不愿治,做足了一个讨人厌的病人姿态……可惜,若是知道这句话的人,便不会不知晓其中的道理,知道其中道理的人,便不会如此强词夺理。如此,我便知你先前种种言行,皆是故意为之了。”   “你有秘密。”他肯定道。   泽川话都说到这个地步,都梁香哪里还有辩解的余地,只冷声道:“人生在世,谁都有秘密。既然真君为人交口称赞,誉满天下,想必不会强人所难才是。我不愿你知晓我的秘密,你难道还要逼我不成?”   泽川似是听进去了,他微垂下眼帘,缓缓转身。   其实他早有所觉……   方才他一进来要切她的脉,她就猝然惊醒,可见戒心深重。   而后他又故意试探了一次,假作要切她的脉,她也躲得飞快,可见她初时的惊醒不是巧合。   她宁可拖着沉疴不治,也要守护的秘密……可见有关她身体的秘密,亦严重到了关乎她生死的程度。   可拥有什么秘密的人会害怕切脉呢?   不,或许她担忧的应不是切脉,而是能以灵力进入他人灵脉探查其根骨的探灵诀。   她很可能有灵官!   泽川的心猛地一跳。   若她恰好有的是一颗心……   泽川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沉静如渊的目光凝在了都梁香的脸上。 第458章 雪蒿十二·蛊虫   泽川在都梁香心中向来是温和敦厚的,更别说还有小虞和泽川的渊源在,就是今日她才第一次亲眼见到他,她心下也隐隐觉得他很是亲切熟悉的。   只是这会儿她却又突然觉得他面目陌生起来,浑身寒毛倒竖,竟生了一股夺路而逃的冲动。   都梁香甚至顾不得藏拙,就要动用玄天峰的身法,眼前却金光一闪,她连根手指都没抬起来的工夫,就被钉在了原地。   是锁灵定魄针!   毕竟是神农谷的看家本领,泽川已运用自如到连灵针都不需要动用,只以灵气化针,顷刻就能将人定住,让人连防备的机会都没有。   锁灵针封印灵窍,定魄针禁锢真身,转瞬之间,都梁香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都梁香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一瞬不错目地看着他。   泽川不发一言地走上前来,搭过她的腕,灵气丝自腕间探入她的灵脉之中,顺着她的灵脉往体内深处游走,搜查过每一个角落。   他眼睫微微颤动了下,心头掠过一抹失望。   不是药心……   当然不会是药心。   生有灵官,便是多么难得的事,恰好叫他遇见一个,怎么可能又那样刚刚好长着他所需要的药心。   不过是他奢望。   他心间又涌起一阵庆幸。   ……不是也好。   泽川的眼瞳倏然一变,眸中灵气氤氲,染上墨绿之色。   探灵诀是寻常探查根骨的手段,这“洞幽之瞳”却是医家法术,虽名中带有个“瞳”字,却并非瞳术。   经由灵气丝反馈的他人体内各处灵气的波动,却是能直接映照在施术者的眼底。   “原来如此,你身怀剑骨。”   灵官的气息与寻常灵气不同,更为纯粹、玄妙。   而剑骨的形状又与常人有些细微的不同,骨骼的走势更为流畅圆融,还是很好分辨的。   忽然,他似是探查到了什么,眉心一拧,那灵气丝就扎进了都梁香的血肉深处,又往外扯动了起来。   都梁香本就服了断念丹,这会儿又叫定魄针麻痹了痛感。虽然感觉到了皮肉里在被翻搅拉扯,痛倒是不痛的。   泽川尝试了半天,没将那物扯出来,终究是放弃了。   那蛊虫牢牢嵌进了她血肉里,还咬在了她的灵脉上,以蛮力生拔只怕是不行。   泽川解了她身上的锁灵定魄针:“你体内有蛊虫。”   蛊虫?   都梁香料想自己肯定是中了什么奇毒,那些觊觎小黑剑骨的人,会在她身上使些控制她的手段也不稀奇,却没想到原来是蛊虫。   那些蛊虫只怕是一直在啃噬她的血肉,难怪她无时无刻不痛。   之前用《灵鉴内照经》看透皮肉的时候看得太快太粗略了。而且那些蛊虫就藏在她的皮肉里,她略过皮肉直接去看了骨头,可不就把它们略过去了。   她本来也想着找个空闲时间再细查一番,谁成想竟一直没空闲下来。   “哦。”都梁香口气平淡,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蛊虫?”   “不知。”都梁香眉梢一挑,“你知道?”   不过这蛊虫的作用,纵使不知,她猜也能猜到了。   别人的灵官若没有原主人自愿签属的赠契,想要薅夺来安在自己身上也是没用的,怨气的杀伤力,可是卫气的百倍。   而要绕过这赠契的办法,也不是完全没有。只不过大多手段阴邪,世间没有记载,长久以来,世人皆视之为不可能之事。   都梁香便猜,她身上寄生的这蛊虫,定然是那伙人用来薅夺她剑骨的一种手段。   泽川微微摇头,他眼神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和,好似先前那一闪而逝的幽暗,不过是旁人的错觉。   “这蛊虫,我也不识得……夫治蛊毒之法,要么服药以毒杀之,要么以药物驱赶之,或以其喜食的灵物气息引蛊出体,要么剥皮解肌拈取出来,你身上的蛊虫,却不知是何种类,如此,不能对症下药,便有些难办。”   “按常理来说,遇到这种医家也不曾见过的蛊虫,那便只能一个法子接一个法子地试过去,什么药能刚好毒杀蛊虫却不至于伤及性命,皆是要慢慢试验的。不过你才炼气二层,筋骨并不强健,恐怕身子是扛不住这么糟践的,如此,又是两难的局面。”   泽川愁眉拢起,平静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极淡的悲悯。   “是谁在你身上下的蛊?”   “不知道。”   都梁香也很无奈,那觊觎小黑剑骨的人肯定在正道上有些声名。不然不会把自己的身份家世捂得如此严实,生怕泄露出去。   她又没看过小黑的记忆,没有那许多细节来给她推敲,小黑又许是被关得太久,心智都有些不全,更别说给她提供线索了,现在更是人……魂都不知道跑哪里去鬼混了!   唉,麻烦。   “为何会不知?”   “关着我的那伙人成日里都蒙着面,互相称呼也不叫名字,只老大老二地叫着,谁知道他们是何身份?”都梁香随便扯了个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你是怎么被他们抓住的?”   “记不清了。”   其实都梁香亦有猜测,探灵诀最容易被使用的时机,就是拜入宗门时的根骨测试。   只是这魏州附近的宗门多如牛毛,就是有了这么个方向,也很难知道到底是谁下的毒手。   ……不对!   小黑从前既然被关在魏州,说明这魏州便是那伙人的老巢,那伙人既然能研究出这能薅夺人灵官的邪术,势力也不会小。   那就是魏州大族……不,很有可能直接就是三河郡大族,且家中有人拜入这长洲中域的名门大派,还名声斐然。   小黑既然是才逃了出来,那就说明这伙人又是被这次疫乱波及了的人家,家中混乱,失了秩序,才给了小黑出逃的可乘之机。   如此一来,范围就缩得很小了。   泽川叹息一声:“那你如今,打算怎么办呢?”   都梁香眼神奇怪地看向他:“真君悲天悯人,又行事霸道,不配合的病人,就是强行将人拿住也要上赶着给人治,应是见不得别人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以为你要管我到底呢,我的打算若是不如真君的打算,真君怕是不会同意,如此便不必多此一举问我的意见了吧?”   她语气一派真挚,都叫人不知该不该疑心,她是不是在讽刺人的好。   泽川微怔。   怎么恍惚间竟似听见了小师妹在说话。 第459章 雪蒿十三·有何打算   大抵是迟钝过头了些,便理解不了许多弯弯绕绕,只看得到事情最本质的因果和最浅显的表面,两相结合,说出些啼笑皆非的话来,却总能隐隐点出那些粉饰过后的微妙不妥来。   就像他总是不知道小师妹到底在想什么。   她好像很好懂,又好像很不好懂。   如此长久以来,倒也习惯了她说话时那奇怪又别扭的感觉。   习惯之后,一点火星似的苗头,都叫人常常想起她来。   因为有些事,有些人,总是那样特别,在再平淡庸碌的日子里,也无法融进那理应熟视无睹的寻常背景。   泽川脸色柔和了些:“我确实对姑娘有些建议。”   “哦,那你对我有何打算?”泽川表情凝固了一瞬。   听她这口气,竟说得他很爱越俎代庖又很独断专行似的。   ……明明只是建议。   “辨认蛊虫的事情,我不擅长,术业有专攻,姑娘若去五毒教探寻一番,事情或可能还有转机。”   “为什么不是你去替我探寻?”   泽川很怀疑她在暗讽他多管闲事,这时也只能装听不懂:“我事忙,只能给姑娘些建议,至于多的事情,恐怕也再帮不了姑娘了。”   “早说了不叫你看,现在好了,你也根本治不了我,倒叫你平白知道我的秘密了。多说无益,你也给我搞点儿断念丹来赔罪吧。”   泽川自知理亏,便道:“也不算平白叫我知道,我会一门遮掩灵官气息的手段,名唤遮云手,可以为你施术,叫旁人就算对你用出探灵诀,也探查不出你有剑骨。但若是一些更高深的探查术,可能还是有叫人发现的风险,但总归也是一点助力。”   都梁香岂有不应的,飞快变脸:“那就多谢真君了,先前是我言语无状了,赔罪什么的,你当没听见。”   心中却道,难怪王梁身具七窍玲珑心,却也敢叫外面的的医修为他诊治,原来世间还有遮掩灵官存在的手段。   泽川自没有将那几句冒犯之语放在心上,这就扣住她的手腕,凭空画了几道符文,打入了她体内。   他道:“你被下了蛊毒,这蛊毒所为何用尚不清楚。但料想多半也和谋夺你的剑骨有关,你若去了五毒教,恐怕也只好暗中行事,自行打探,不好向旁人求助。”   “防人之心不可无嘛,这我自然知道,不过还是多谢真君提点了,今日雪蒿能在此处得遇真君,实在是雪蒿的幸运。”   泽川默默垂下眼帘,想起方才那一念之差……终觉愧疚,又道:“你若信得过我的眼光,剑宗空明剑谢砚山,麟凤芝兰,不饮盗泉,是一个值得托付的可信之人,你若愿将有剑骨的事如实相告,我可从中说和,让他收你为徒,从此你可受他的庇护,就是收徒之事不成,他也当会为你守秘,或将你安顿在剑宗,如此,你意下如何?”   都梁香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视线缓缓从手背游移到小臂,仿佛穿透了皮肉,看到了那段莹莹如玉的剑骨。   她微微屈指,便感受到一股蓬勃的力量。   既有剑骨在身,都梁香又岂会不想去那剑宗学艺,修得独霸天下的剑术,好好发挥这一身的本领。   “依真君所见,我若寻不得这化解蛊毒的办法,还有多久好活?”   “我不知这蛊虫是何种蛊虫,便不能轻下定论。但是依我探查,你体内蛊虫皆如跗骨之蛆吸附在的你灵脉上,密如万箭攒身,此虫以你血肉灵气为食。若只依寻常蛊虫孳息的速度推论,于你,三五年寿数,恐也未必有。”   “如此说来,寻得解蛊之法,于我是迫在眉睫,此事又只能我自己亲去,拜师之事,只能是劫后余生之后的后话了,我看还是不必劳烦真君为我牵线搭桥了。”都梁香当即婉拒道。   她方才所言,自然是明面上的托辞。   一来,这最好的探寻之法,就是她拜入五毒教,最好能混到核心弟子的身份,习得教中那些不传之秘的蛊毒和解蛊之法,说不定她就能靠自己解除她身上的蛊毒。   虽然五毒教远在元洲之遥,和这位处长洲的魏州出现的蛊毒,未必搭得上关系。但五毒教乃是教授传习蛊毒之术的第一大派,天下蛊毒,终究万变不离其宗,若要最快寻得化解蛊毒之法,便只能去此处!   剑宗……就只能日后改头换面再去了。   自然不好这时和那什么谢砚山扯上关系。   二来嘛,泽川说此人可信,都梁香却是绝不会信一个,她见也未见、接触也未接触过的人。   外人道那空明剑君如何如何,终究是外人的判断。   外人,是不会对她的安危负责的,只有她自己,能对自己的安危负责,因此,她只会相信自己的判断。   “我明白了。”泽川也不强求,道,“那等魏州疫乱平息,我便托个友人护送你去元洲吧。”   都梁香暗道,不愧是泽川,居然这一层都想到了,除了没按她玩笑般说的“他替她去探寻解蛊之法”,也是事无巨细地都替她考量妥当了,真可谓是送佛送到西。   唉,她这大师兄,虽说是好为人爹了一点儿,但也是真爱做好人好事啊,他毕竟发心是好的嘛。说起来,她不该平日里老偷偷捉弄他的……   才怪!   还是不喜欢有人管到她头上!   都梁香想着之后要去元洲的事,这一路上,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一个炼气二层在这修真界还是太危险了,就算有泽川请人护送,生性谨慎的都梁香还是不安心。   必须再放一具至少金丹期的泥偶在身边才是。   可是她这会儿身上又没有什么做灵躯的材料,不管是天地灵物还是灵土,都在小白那具分身上存着呢。   有什么法子能弄过来呢?   让小白亲自送过来?   那又该找什么理由……   说起来,泽川的纵地金光术真的好好用啊。若是她学会了,倒也不用整日担心自己分身的安危了,谁有危险,另外几个瞬息来救,岂不是无敌了……   等梦浮图秘境开了,她也想想办法,去学到这门神通术好了。   都梁香和裴度一样傲气,都是不会去想自己有没有可能学不会这件事的。   他们的思考路径很一致:泽川都能学会,凭什么他们学不会?   都梁香的视线在泽川身上掠过,忽地又有了主意。   眼前这个,不就是现成的驿夫嘛。 第460章 雪蒿十四·砍他两刀   泽川的确事忙,陆秉钧伤重难治,他为其接续服用昙华丹损坏的经脉,足足用了五个时辰,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未曾休息半刻,一刻不停地过来看了都梁香的蛊毒,这才看完,又脚不沾地地去看城中那些染疫了的病人。   都梁香想起先前的打算,就去院中挖了一桶泥巴回来,又打了水,在屋中捏起了泥偶。   陆询过来给她送吃食,看见她,当即眉毛一竖,重重放下食案:“好啊!我家郎君拼死救下了你性命,如今生死未卜,你也不知关心下他身体如何,竟还能如此安稳地在这里玩泥巴!”   都梁香一笑,脸上泄出些轻蔑来,她淡淡瞥了陆询一眼,又将目光落回到自己的泥偶身上。   分明就是她拼死救下了陆秉钧性命好不好。   “你那是什么表情?”陆询不乐意了。   都梁香淡淡问:“我为何会遇险?”   “自然是那恶人作乱。”   都梁香这次很直接地翻了个白眼,“师禅心设画界伏杀你家郎君,我受无妄之灾被他牵连,险些身死画中,现在没去砍他两刀就不错了,你竟还要我去关心他?”   可惜了她的一株四阶天地灵物和一抔灵土,这损失何止上千之数的上品灵石。   再有,她还损失了一具分身近乎全部的魂力,魂力又不像灵力,运转几个大周天至多不过两三天就回满了,消耗了这么多魂力,她恐怕要数月功夫才能修炼回来。   再说她耗费的那昙华丹,也至少值个五百上品灵石。   陆秉钧是心怀善念,行了善举,不过赠了她些断念丹,竟就靠她保住了一条命,不知运气有多好。   照她说,陆秉钧现在就该滚过来给她磕几个响头。   她受身份之限,不好向陆氏把这救命之恩的回报讨回来就罢了,这陆询现在竟然还敢来找她的晦气。   她抄起桌案上的一块大泥球,往陆询脸上一丢。   陆询侧身一避,疾言厉色:“话不是这么说的,那也是师禅心要害人不是我家郎君害人,本也不是他的错,就算牵连了你入画,不还是护着你平安无虞的出来了?他身负重伤,你身上却连个小口子都没有,就是你不记他的好,也不用口出恶言吧!”   都梁香神色轻蔑,并不言语。   真要靠陆秉钧护着她,她早在他对付那些邪祟而顾及不到旁人时,被斗法的余威波及成齑粉了。   陆询瞧她一副水泼不进的样子,愈发来气,为自家郎君不值:“知不知道我们找到你们的时候,郎君可是把你牢牢护在怀里的,他死死抱着你,我们费了好大劲才将你们分开,可见他多么在乎你的安危,如此拳拳心意,你竟半点不动容吗?难道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不成?”   陆询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心酸,眼眶微微红起来。   都梁香听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好啊,这个事情落在外人眼里,就成这样了是不是?   明明是她太爱老己了好不好。   都梁香既觉无奈又觉好笑,唇角要扬不扬的,脸上的表情古怪极了。   陆询只道她自知理亏,这才不说话了。   他哼了一声,“这下知道我家郎君的好了吧?”   啧。   都梁香漠然移开视线,忍住多余的表情,勉强认下了这个哑巴亏。   烦。很烦。   “你应该去看看我家郎君的。”陆询抬起下巴。   “病人不是需要多休息?”   陆询想了想,心道也是,“哼,那算你有良心。”   “那你歇着吧,等我家郎君醒了,你记得要第一时间去关心他。”   “哦。”呕。   都梁香把陆询糊弄走了,就关上房门,继续雕琢起手上的泥偶,待到小白那边的真灵躯泥偶也做好了,她就套上了罩袍,准备出门去找泽川了。   ⚹   【泽川泽川!】   泽川在城中临时设下的疠所里,挨个给隔离在疠所内的病人切脉复诊。   他嘱咐一旁的弟子道:“记,赵武,感疫五日,病势鸱张。高热神昏,谵语躁扰,手足瘛疭,腹满硬痛,舌苔焦黑起刺,脉沉数有力。此邪热内陷心包,阳明燥结已成。危候也。当急下行阴,开窍醒神。”   正说着,就听脑海中有人唤他。   【怎么了?】   他回应道。   【师兄你在做什么呀?】   【看诊。】   泽川问:   【有急事?】   【那倒不算很急哦……好吧一点点急。】   泽川心道,那就是不急,于是他将方才的诊断同她重复了一遍,问:   【依你之见,该用什么方子?】   相思线那头的都梁香已经习惯了隔着几千里,也要被泽川时不时的提问拷打,思索了下,便道:   【先服安宫牛黄丸一颗,再开大承气汤,大黄四钱,芒硝三钱,厚朴二钱,枳实二钱……】   泽川听后,微微颔首。   【不错。】   他问:   【何事?】   【我本来是要问问你有没有想我的,现在看来师兄你真的尤其记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泽川脚步一顿。   【我的课业。】   泽川又听她在相思线那头叽叽喳喳地抱怨:   【师兄你下次只记挂我就好了,不要再记挂我的课业了,真的很吓人……】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问我有没有想你?】   【因为我好像有一点点想家了。】   泽川想,他来魏州已有半月有余,青葙离谷也有十来日了,确实是她自小离谷最长的一回,想家也是难免。   【那就回谷去……怎么,裴度不放你走?】   泽川的眉头渐渐蹙起,神情也严肃起来。   他交代身边的弟子,“稍等,我出去一趟。”   就在他要唤出三尖两刃刀之时,却听得那边否认道:   【不是啊,他敢!】   【那就回谷吧,若是觉得外面没待够,再出来就是了,就是折腾了些,裴度也甘愿的,这也没什么。】   【也不想回谷……】   泽川皱了皱眉,妥协道:   【好,你回谷也可以不用去上课。】   【不是啦,是因为你现在也不在谷中啊……我有一点点想家,两点点想你。】   泽川怔了怔,明明她的语气如常,他却开始觉得她声音变得越来越黏糊,听上去莫名地委屈。   【虽然好像很无理,但是你会纵地金光术,其实也不算很麻烦很打搅你对不对?所以师兄你能不能来找我一趟……也不是让你白找的哦,我有礼物要送给你的,你很忙吗?很忙就算……很忙你就不忙的时候来哦。】   泽川心里忽涌出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不无理。】 第461章 青葙二一·鬼斧阁   泽川掐诀念咒,反反复复在自己身上施展了几遍避瘟咒,这才一扬袖袍,化作金光,顷刻就出现在了鬼斧阁中。   此处正是:   千阁凌虚翠峰顶,凭栏瞰惊涛。白云来去自逍遥。锻声穿绝壁,鹤影过林梢。   炉火映天凝紫气,似将锦云烧。神兵谁炼鬼魔嚣?仙家挥玉斧,削出万仞高。   鬼斧阁的夺天殿,立于万仞峰之上,高悬云中,似无所依凭,唯云开而雾散之时,那长若登天的石阶,才可清晰目见。   泽川四下搜寻了几眼,便看见了那两个站在阶前拉拉扯扯、似是争执起来了的身影。   “凭什么泽川可以有,我不可以有!”裴度在都梁香左耳边絮叨起来,又跑到她的右耳边继续嚷道,一点左耳进右耳出的机会都不给她,“都说了泽川才不会喜欢你这幼稚玩意,而且你捏得根本就不像!”   都梁香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裴度咳了声:“但我可以勉为其难地收下,至于泽川的话,我可以找神劖楼的弟子捏个十个八个他的泥偶,保证其衣褶不爽分、面目不爽毫,还可投入百炼烘炉烧作瓷偶,定是比你的手艺来得精巧多了,你想怎么送怎么送,多有面子,如何?”   “你想送大师兄东西就直接送啊,不用非要过我的手,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裴度忿忿地捏起她的脸:“你又装傻!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的,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都没有送过我礼物!”   都梁香愈发理直气壮:“你的那个你不是说不像嘛,我看你也不喜欢,就扔掉了。”   裴度瞪大了眼。   自然想起了数日前在仙舟上的那一遭。   “那居然就是我的礼物吗?你不早说!谁说我不喜欢的?你都没问。”   “哼,我又不是傻子,听不出来话音。你当时的语气可是很嫌弃的。”   都梁香顺势就改了那次事情的定性,又信口胡说起来。   裴度看她这副态度,哪还有不明白的,“好啊,原来上次你装作若无其事,其实心里早就气得掉小珍珠了是不是?当时按下不发,合着在这里等着我呢……”   他笑道:“好吧好吧,都是我伤了青葙的小心脏,我给青葙赔罪,青葙大人大量,就原谅我吧。”   “我才不像你……”都梁香嘀咕一句。   那么容易就被气到。   “不原谅你,以后我再也不要送你任何礼物了!”   裴度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他家青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眼了?   裴度摇晃起都梁香的肩膀,声音急切:“不行,你不许这么对我!”   都梁香不为所动,直到某人的声音急到带了哭腔,她才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裴度凑近,就听都梁香压着嗓子,恶劣低语:“现在有人确实要掉小珍珠了,是谁呢……”   她摇头晃脑:“好像不是我哦。”   裴度飞快眨巴了十几下眼睛,把那几点零星的泪花都憋了回去。   他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心情十分憋闷:“你就非要吓我一遭,怎么心肠就那么坏!”   都梁香脸上露出了骄傲的表情。   泽川忍俊不禁,缓缓走近,咳了一声。   裴度瞧见他在这里,也不奇怪,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青葙用相思线叫来的。   他这会儿刚被耍弄一通,又差点在外人面前出丑,此事又是因泽川而起,自然看泽川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既不打招呼,也没提醒都梁香是他来了,只冷哼着白了他一眼。   泽川浑不在意,只做没看见他,轻唤道:“青葙。”   裴度不知道都梁香是用什么理由把泽川叫过来的,眼见着她十分热情地一把抱住了泽川,立时大嚷大叫着把她从泽川身上扯了下来:“喂喂喂,做什么做什么?”   都梁香把嘴一撇:“我想师兄了,抱他一下怎么了?”   裴度炸了:“你想他做什么?我去炎洲,一去一月有余,也没见你说想我啊,泽川他凭什么?”   泽川却是轻轻一笑,疏朗的眉眼如拨云见日,清清淡淡,又潇散雅致。   裴度:“你笑什么?你很得意?”   泽川只疑惑道:“你是?”   裴度顿时大怒。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泽川分明是故意嘲弄他什么身份都没有,以此来回应他那句“泽川他凭什么”之问的。   泽川这种表面不争不抢实则内里蔫坏的人最可恨了!   青葙就是这么跟他学坏的!   裴度“吧唧”一声极响亮地亲了都梁香一口,掷地有声道:“青葙迟早是我老婆!”   泽川拉过都梁香,掏出帕子给她擦脸,眉头拧得死紧:“这太不卫生了。”   “我们可是修真之人,身体是再洁净不过的,泽川你少污蔑人!你才污秽,你全家都污秽!”   泽川自懒得理会某人叽叽嘎嘎的聒噪之语,只问了问都梁香这些时日在外可还玩耍得开心,和她话起了家常。   两人叙话了一会儿,泽川终究别有要事,不能久留。   临别前,都梁香献宝似的拿出她的礼物——她做的灵躯泥偶。   “看!师兄,我做的小青葙!送给你。”   都梁香在泥偶的衣领上还穿了绳结,很鸡贼地这就提出要将其佩戴在泽川的腰间。   哼哼,届时她用雪蒿的身体,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借来一观,再用雪蒿手中的赝品来个偷梁换柱,不就齐活了。   泽川瞧着那泥偶生动的眉眼,和那缩小版的青葙常穿的同款衣裙,眼角漾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很像你,很可爱……谢谢青葙。”   裴度早有打算,掐出法诀,就要打出一道灵力切断那系着小泥偶的绳子,来个顺手牵羊,先把东西抢了再说。   奈何泽川境界高深,感知实在敏锐。   早在裴度指尖凝出了一道灵力的时候,就有所察觉,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   于是泽川闪电般出手,掌心运气,一掌将裴度打飞了出去。   他做这事顺手得就像拍死了个蚊子,并未投去多余的关注,只继续用目光打量了那泥偶了一会儿,忽然升起了一点疑惑:“既是送我的礼物,不该做成我的样子吗?” 第462章 青葙二二·邪恶答案   都梁香心说对哦,她用男身的灵躯其实也没什么所谓啊,唉呀,早怎么没想到,留下这么个小破绽。   没事,她能圆……等等,不对。   泽川最近定是忙昏头了,他是不是忘了她看不见,理应不知道他长什么样的。   “唔……关于这个问题嘛,我有一个寻常的答案,还有一个邪恶的答案,师兄你要听哪个?”   泽川难免好奇:“邪恶的?”   “邪恶的答案就是,不能只叫我一个人想你而烦恼,要给你一个我的泥偶,时时提醒你记得想我,这样你也会心绪不宁,那就很公平了。”   泽川闻言,眸中先是闪过一丝意外,继而那清冷的眉眼如春日融雪般,渐渐柔和下来。   他垂眸看着手中那小小的泥偶,指腹轻轻抚过泥偶的衣褶,极淡地笑了下。   这算得什么邪恶?就是有一二私心,也……有私心地很熨帖。   “那寻常的呢?”   “寻常的答案,就是我还不知道大师兄你长什么样子啊,定是你最近太忙了,都把自己忙糊涂了,这都忘了,之后可要记得好好休息才行哦。”   泽川一怔,反应过来。   是了,他固然一直知道青葙看不见,却从未意识到,她其实也一直是不识得他的。   看不见,和不识得,貌似是同一件事。但换一种表述,咀嚼开来,却没由来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怅惘。   “嗯,是我忘记了。”   “怎么?”都梁香把双臂一叉交叠在胸前,唇角撇出不悦的弧度,“不是你的样子,你就不喜欢我的礼物了吗?”   泽川低头瞥了一眼系在腰间的泥偶,运转起纵地金光术准备离开时,又看见她气鼓鼓的脸。   他的身影化作金光不见之时,一句带着笑意的低语也散在风里。   师妹的手艺的确是很不错的。   雕琢得很像她,很可爱,也……   “很喜欢。”   万仞峰上,几棵古松在风中簌簌摇动,檐角铜铃作响,清越的余音在山间回荡,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不曾显得那道声音格外突出,但有心之人却也绝不会漏听。   一道冷戾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很喜欢?”   裴度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   他回想起泽川最后那道眼神,那张俊逸出尘的脸庞就抑制不住地染上了霜色。   只这时发作好像显得格外小气,又无理取闹,青葙大抵是会烦的。   ……希望最好是他多想。   裴度唇边浮起冷笑。   “怎么不说话,摔疼了?谁叫你没事非要搞小动作,这下被师兄制裁了吧?”   裴度语气如常:“嗯,摔疼了,你给我揉揉吧。”   说罢裴度就牵起她的手,将她拉走了。   都梁香迟疑地用以气感物之术辨别了下方向,面前空空荡荡,这好像不是去夺天殿的路吧?   “你不是要带我去把夺天殿门口镇守的那两只机关兽开出来玩吗?这好像不是去……”   “我都受伤了,还去什么去,玩什么玩,回去休息了。”   裴度一路拉着她回了寝居。   才关上屋门,他就一把捧住了她的脸。   “嗯?”   裴度摸索着她脸上被泽川细心擦拭过的地方,轻嗤:“不卫生?”   他揽过她的腰,捧起她的脸,深深吻了下去。   两人唇舌绞缠,裴度将他的气息尽数渡了过去,直亲得人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唤他名字时带了耐心告罄的恼意,裴度才退开了一段仅限空气可以流过的距离。   他低喘了一会儿,抚着她热意弥蒙的脸,眼底翻涌着暗色,唇边却浮出个笑来。   “再不卫生的事我们都做过了是不是?哪在乎这些呢,你说泽川是不是多此一举?”   “你对泽川不满你就去打他啊,来折腾我是怎么回事?做人不好这么欺软怕硬的!”   “还不都是因为你……”裴度幽怨吐声,“若不是你连个名分都不给我,我在泽川面前又何至于理屈成那样?”   都梁香扒拉着他的衣领,鸵鸟地似埋了进去,弱弱地反驳:“你不是我的情缘吗?你对旁人都是这么说,还去论道坛上发文贴四处宣扬,我不是都没反驳和澄清嘛……”   “这就够了?”   “那你还想如何?”都梁香不满地咬了他一口。   “自是结契成亲了。”   “这也太快了,我们才认识多久,我对你都不甚了解,你也未必全然的了解我,结契是修道之人的大事,考察几百年再作决定都是常有的事,岂能如你想的一般轻率。”   都梁香想也不想地答道,说罢,心底忽地轻咦一声,暗道,这话说得好生顺口,怎么竟好似早说过了一遍似的。   裴度眉峰蹙起,内心纠结了片刻,终是退让道:“这我自然也是考量过的,结契是人生大事,确实该慎重,但我们可以先交换庚帖,下礼订婚,你意下如何?”   “不如何。”   裴度先前压下那股火气腾地炽烈起来,“果然如此,之前我说你迟早会和我成亲,我当你是害羞了才半点不言语,如今看来,竟还真是你当真不愿!”   “我自然不愿了!天底下不愿结契的有情人多了去了,我只是不想被誓约束缚,又不是不喜欢你了,你有什么好同我大小声的!”   “他们与我们怎能一样?他们那是还不够信任,若是被道侣背叛,解契只怕要脱层皮……”裴度说着,脑海中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唇瓣无声地开合了下。   他看着那都梁香那倔强中带着丝烦躁的面容,微眯了眼,半晌才似不愿相信般道:“你不信我?”   屋内霎时寂静了一瞬。   都梁香心底轻嗤,暗道,他恣行无忌的名声在外,脾气纵然在她这里有几分收敛。但谁知日后能否一直如此,她不信他又岂是什么值得惊诧的事情。   他竟敢还因此对她生出几分怨怼。   不过这话想想也罢,只不好此时说出来火上浇油。   她会的招法多着呢,没必要和他硬碰硬。   都梁香用帕子点了点眼下,一副泫然若泣的模样,“你不是说过会等我慢慢接受你的吗?我已经比从前多喜欢你很多点了,你为什么定要这时逼迫我呢?这才过去多久,你就变了,还是你从前说的话,本也是哄我……”   这番指责立时叫裴度心神大乱,再想不起去质问她。   “我……”他讷讷失言,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辩白。 第463章 青葙二三·老实交代   裴度已经意识到,青葙本就不尽然信他,他们之间,远远没到可以互托终身的关系,是他操之过急了,偏这时,还叫他有了失信于她的风险,他若应对不好,岂不是叫青葙更不信他了。   他懊恼无比,自省起来,却没由来地想起那日鸩玉多嘴敲打他的言语。   ……竟叫那厮一语成谶。   这叫旁人揭露了一些本性难移的阴暗幽微之处,总是不好受的,裴度面子上挂不住,内心怒火翻涌,对鸩玉更是多了几分记恨。   只这冷静下来,发现他最怨怼的还是他自己。   毕竟全然都是他的错处。   他正急得满头大汗,却听都梁香又轻飘飘道:“再者说了,你真的是因为想与我亲近再不离分,才一刻也等不及地想和我结契,还是因为受了旁人的刺激,定要与其在言语的争锋上分个高下,才牵扯上我的?”   裴度亡魂皆冒,急道:“自然是前者!”   他小心翼翼辩白:“不过是从前能忍得几分,今日受泽川刺激,便忍不得,也不想再忍了。如今想来,竟全是我的罪过,我既然与你有言在先,说好了此事不急,不论遇上什么事,都便不该食言的。”   “哼。”   都梁香听他认错,脸色终是缓和了些。   虽说这法子治标不治本,只能糊弄裴度一时。不过于她而言,这本也不过是能拖几日是几日、能拖几年是几年的事,待得拖不下去了,这个身份她早也不需要了。   到时人间蒸发,旁人再寻不得她,自不用担心这时用的缓兵之计日后被人清算。   于是便痛痛快快地画饼,痛痛快快地撒谎。   裴度的性子素来是骄横恣肆的,待得那股后怕的劲儿过去,骨子里的霸道便遮掩不住。   先前青葙都说了又不是不喜欢他了,他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自然是没有不得意的,这时又自觉有几分底气同她再提些过分的要求了。   “纵使我只是你的情缘,还不是你的夫君,你也该与别的男人保持些距离了,像今日同泽川那样搂搂抱抱的,又说想他又赠他礼物的……”   哼,送旁的也罢了,送的甚至还是她自己的小人泥偶,真是太没分寸了。   这点从前既没教过她,就先不拿出来批评了。   裴度严肃道:“皆是不行的!”   “你怎么连泽川的醋都吃啊,他是我师兄,又不是旁人。”   “师兄怎么了?天底下哪条规矩说了,师兄不能喜欢师妹,师妹不能喜欢师兄了?”裴度不让她耍赖抱自己糊弄过去,给她的身子端端正正扶好,让她拿出听课一般认真的架势这才罢休,然后正色告诫她道,“跟他们保持距离!泽川也不行!记好了!”   “你少管我的事!就是你老爱管东管西的,我才不愿同你结契的!”   “我只管你只许喜欢我!”   “可喜欢一个人是不受控制的,就像你霸道又烦人,我若有得选,我才不会喜欢你呢。”   裴度用手按着眉弓,一张大掌覆在面上,咳嗽着把嗓子眼儿里那些、摇旗呐喊着要缴械投降的的心声强压了下去。   呵。   他早说她喜欢他喜欢惨了吧。   咳。   那她都这样说了,再宽纵她一点也不是不行。   “那至少,你就不要对旁人那样好……咳,这可不是要求啊,只是建议,你本来就那么讨人喜欢了,你再对那些不知所谓的人好些,他们最是会生出些非分心思的!你说你医馆里那些治好了病,还天天到你眼前晃悠的小白脸,那存的都是什么心思,那都能是好心思吗?那是单纯来感谢你救命之恩的吗?到时于你,也是麻烦事一桩,我也不是人人都打得过的……”   噗,他好会以己度人。   他是在说他自己吗?   “天呐,裴度。”   都梁香揽上了他的脖子,和他贴在一起,蹭了蹭他。   “嗯?”   她黏黏糊糊道:“你真好,我好像又多喜欢你一点了诶。”   裴度从脸颊到脖子顿时绯红一片,“咳,算了算了,那我累一点,你想怎么样怎么样吧。”   他会自己努力打小三四五六七的。   青葙不是那么容易喜欢上别人的,若不给那些人机会死缠烂打,等着她对谁开窍和等铁树开花也没什么区别。   “好可爱哦,裴度。”   都梁香感受到他脸颊上愈发滚烫的温度,颇觉好笑,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裴度只觉得自己热得七窍都在往外冒烟气了。   这下他愈发觉得先前的怀疑没有道理。   但青葙和泽川认识多久了,和他又认识多久,就是他确信青葙真的很喜欢他,他还是不禁怀疑起泽川在她心中的地位。   “青葙,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也挺喜欢泽川的。”   “喜欢啊。”   裴度哼了声,不信邪道:“能吃嘴子的那种喜欢?”   都梁香浑身一激灵,像是听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忙捂住耳朵:“你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师兄于我就如家人一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度见她是这般反应,这才终于满意。   却不知乍一听此言浑身写满抗拒的都梁香。在第一反应过去之后,又难免顺着这话想下去……   另一边还在魏州的分身瞧着泽川那具出色的皮囊,光影掠过他的侧脸,为他本就形状优美的唇打上了恰到好处的阴影,唇峰如刀裁般清晰,疏离清冷之余,又透着丝迷人的危险。   唇色是健康的、浅浅的,榴子红一般的色泽……看着就很好亲。   那边的“雪蒿”连忙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这边的都梁香气不过地捏起了拳头,一拳砸在裴度的头顶。   “叫你乱说话!乱说话!”   都怪裴度!   他这么一说,叫她以后还怎么坦率地看师兄的嘴……不是,看他的眼睛。   好在她是青葙的时候看不见泽川,看得见泽川的时候乱想一下也没什么……不对啊,还是不对啊!   她才不会对着泽川乱想的,师兄就是师兄啊,师兄是不会变成……   等等,王梁不就……   除了王梁这种不正经的师兄!   师兄是不会变成情……但有一说一,泽川长得真的还是很好看啊。   毕竟和她的小虞有几分相像,仅是静静站在那里,便十分地吸睛和引人心驰神往……   那更不能乱想了!那可是小虞的兄长!   ……更刺激了。   都梁香决定放弃拯救自己的脑子,继续打裴度出气:“都怪你!都怪你!” 第464章 青葙二四·内人   翌日,云开日出,金顶生辉,晨钟自万仞峰顶的大殿深处响起,悠扬钟磬之声穿透青霭,惊起枝头山鸟。   院中早有仆从洒扫庭除,又是一日修行始。   室内檀香袅袅,从兽首铜炉的镂空盖中浮起,丝丝缕缕,与窗外透入的晨光纠缠。   都梁香懒懒起身,双臂微微张开,就有人来替她更衣。   这个有人是谁自不作他想。   “哼,如今也是风水轮流转咯。”都梁香轻哼一声,很是得意地享受裴度的服侍。   “要不说青葙姑娘命好呢?我不如远矣。”裴度顺着她的话调谑了一句。   寝衣褪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覆在了那光裸滑腻的肩头,流连摩挲不已。   “你磨蹭什么呢!”   裴度充耳不闻,长而疏的睫羽冷峭如锋刃,微微垂着,半掩着那湿腻粘滞的目光。   他自上而下将她描摹了个遍,这才慢吞吞地扶起她的胳膊,引导着她穿过袖管。   都梁香感受着那料子摩擦过肌肤的触感,又摸了摸料子的反面。顿时照着裴度的狗头拍了下去,怒道:“你专心一点!你都给我穿反了!”   尽会帮倒忙,还不如她自己来呢。   裴度的视线落在她那两道弯弯好似新月的锁骨上,忽如被磁石吸引了一般不动了。   都梁香将那穿了一半的袖管薅了下来,气呼呼地把中衣砸在裴度脸上,“快点给我重穿!”   裴度又是慢吞吞地“哦”了一声,重新三心二意地抖开中衣,给都梁香穿了上去,只穿到一半,他又忽然不动了。   余光瞥见她攥紧了拳头,小臂的肌肉骤然绷起,裴度就知她耐心告罄。   他的脑海里纷繁错乱地闪过很多杂念,哪一样都又污秽又淫靡,一些乱七八糟的浑话更是在他喉间翻涌着都快炒了盘菜,终是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换上了一句听上去毫无危险的:“葙葙,你的锁骨好像能养鱼诶!”   “哦!”都梁香额角微跳,重重地应了一声。   “算了我自己来……”   她正要一手推开裴度,将还半挎在臂弯间的中衣拉上来,裴度就自她身后将她圈进了怀里,双手握上了她的胳膊,一头栽到了她的肩上。   “那我是一条小鱼!”   他将脸埋在了那个可爱的小窝里,探出一截湿漉漉的舌,忘我地含吮啃咬起来。   都梁香这时才终于明悟过来他一直在磨蹭什么,不由恼道:“裴度,我从前替你穿衣的时候也有这么多小动作吗?”   裴度亲吻的间隙含糊回应:“你那时也可以这样做啊……唔……我也不会反抗的。”   都梁香将他的脑袋推开,自己三下五除二地就穿好了衣袍,系上了衣带,她摸了摸外袍上的袖纹,眉梢微挑:“又是新衣服?”   她的衣裙这些时日都是裴度准备的,几乎日日都是新的,故而她有此一问。   裴度:“嗯。”   “那我那些旧衣服呢?”   裴度咳了一声,故作严肃:“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情。”   都梁香脸色一僵,她本也是随口一问,没有多想,听得这么个答案,却是不多想也不行了。   她咬牙切齿:“你瘾就那么大吗?”   裴度本也不以为耻,听她抱怨,更是倒打一耙地埋怨:“是你太清心寡欲了。”   “修行之人,自当摒除杂念,洗心涤虑,本就该克制行事,是你太放纵自己了。”   “那我也修得比你快。”   “那是因为你年纪大,比我多修行了些年岁。”   “我的好青葙……”裴度好笑道,“我似你这般大的时候,早就筑基六七层了。”   两人吵嚷着出门,谁也不服谁,此行的目的地正是鬼斧阁中的修炼圣地,飞流峡。   裴度请都梁香随他回鬼斧阁,固然有希望他二人形影不离的私心在。但另一个主要考量,还是想借鬼斧阁的各处试炼之所,助其领悟自然八气。   只因鬼斧阁乃炼器宗门,又善机关术一道,宗内培养弟子的试炼之所,难度并不简单,裴度初时不敢肯定青葙是否能吃得这个苦,也不敢肯定自己能否狠下心催逼青葙勤加修炼,便没有在一开始就提及他的这个想法。   直到带青葙在鬼斧阁中游玩了几日,才略略提及,没想到她倒是很乐意试上一试。   前日更是在设下了龙伯驱风阵的凌云渡中,一举刷新了百年内鬼斧阁炼气期弟子驾驭机关木鸢,在凌云渡中坚持时辰的记录。   此时凌云渡入口处的那块悬空石碑上,炼气期碑榜第一列,“神农谷ꞏ白青葙”几个字明晃晃地扎眼。   搞得凌云渡的镇守长老为此事大为光火,在灵犀玉的宗门【念湖】里,当着其他弟子的面,将裴度骂了个狗血淋头,连喷了三十条消息质问他为什么要带个外人来闯阁中的试炼,又连喷了三百条消息指责阁中上下疲懒成性、修行怠惰,这下好了,连个医修弟子都比不过去。   裴度也很讶异他家青葙居然还是个法修奇才,先前只学医术,竟还是有些埋没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过他讶异归讶异,不妨碍他在【念湖】里与有荣焉地回道:   【什么外人,这是我内人。】   镇守长老上喷负责弟子法术武学的长老尸位素餐对弟子修业放任自流,下喷弟子重炼器轻修身本末倒置玩岁愒日,还能抽空再喷裴度一句【管她是什么人那神农谷三个字摆在我鬼斧阁的碑榜榜首上它好看吗?】   裴度:“看不惯就把自己眼睛刺瞎。”   镇守长老顿时怒了,又接连输出了许多长洲脏话。   裴度:“我娘是一阁之主她都不介意,你在这里鬼叫什么?依我看,我宗就该效仿剑宗,开放我宗试炼之地给天下群英来闯,届时碑榜上的名字全换做外人,你就老实了,自家弟子实力差关我娘子什么事。”   凌云渡镇守:“【念召】阁主,裴濂你看看你养的胳膊肘尽会往外拐的好儿子!”   鬼斧阁宗门【念湖】里的腥风血雨都梁香自然不会知晓,镇守长老的抗议和怨念裴度也自不在乎。   故而裴度还是继续我行我素地带着人去了宗内的另一处试炼之地。   两人联袂而行,去往飞流峡的路上,还在争执着方才的话题。   “好啊,那这自然八气你我二人此番也算是同时开始修行,你信不信,最后定是我先入门?”   “当然不信!小爷可是不出世的天才,还能输过你去?”   “哦?那……”都梁香笑眯眯地抛出了鱼饵,“打赌吗?” 第465章 青葙二五·飞流峡   “赌什么?”裴度来了兴趣。   都梁香犯了难,反正她就是见不得别人比她得意,要挫挫旁人的锐气,这才提出了赌约,也不是定要裴度做什么的。   “那我倒是还没想好……”她道,“若你输了,就先欠着我一件事好了。”   裴度的视线本就几乎时刻都黏在她身上,闻言顿时呼吸微促,那眸光愈发火星似地噼啪落下。   青葙对他没什么所求,可不代表着他对她没有“要求”。   他克制着语气里几乎要跃跳出来的亢奋,包藏起那些过分僭越的“祸心”,眼睛心虚地闪了闪,语气却状似很平淡道:“好啊,那若你输了,你也欠我一件事好了。”   裴度开始把那些从前刻意丢到脑海深处、竭力忽略的恶劣念头,一一翻箱倒柜地刨了出来,对比来对比去,纠结着届时到底要提点儿什么要求才够本。   ……呜呜呜怎么只能有一件事。   这件事也很熨帖,那件事也很刺激……裴度反复思量着,眼眶边缘微微泛了红,牵着都梁香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   都梁香听他半天不说话,气氛沉默得有些诡异,直觉哪里不对。   看不见就是这点不好,叫人的感知丢失了大半的敏锐。   “喂,你静悄悄的又是在暗自瞎琢磨什么呢?”   裴度眼神晦暗,语气却很轻松,打趣似地埋怨:“你看你,老把人想得那么坏。”   “呵,我还不知道你。”都梁香嗤之以鼻。   “我乖。”   裴度牵着她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很是伏低做小的姿态。   都梁香敷衍地摸了两把,就抽回了手。   这可不是她寡情少义,实在是这些时日不管白天夜里都是摸得够够的了。   纵使她色鬼转世,但这双眼睛又看不见,少了皮相的迷惑,那某些人在她心里,自然不如修炼这等正事来得重要了。   虽说她这具分身也早已凭借《三易心经》入门,修得了自然八气。但去飞流峡这等坎水之气丰沛的地方修炼,还是能事半功倍,提升修行速度。   毕竟青葙这具分身若要学习丹术,对离火之气的境界亦有要求,自然八气需要八气圆融,哪个都不能落下,是以更要勤修不辍。   苍翠青山,云栈鸟道,杳霭流玉,悠悠花香。   来来往往许多弟子,御剑的御剑,驾木鸢的驾木鸢,坐葫芦的坐葫芦,这里毕竟是炼器宗门,弟子们什么奇形怪状的座驾都有,就是正正经经走在山道的人不多。   那两道在山间羊肠小道上并肩而行的身影,便格外地引人瞩目。何况当中一人还身量颀长,姿容冶丽,如花如月,名满长洲,最是鬼斧阁的一道绝景。   纵使知道那人脾气乖戾,也叫人忍不住瞥眼过去偷瞧。   再看他身边那道衣裙雪白,宛若身披仙羽的女子,虽非绝色冠代,只生得一副清丽温婉之貌,却也好似空谷幽兰,灵秀通透。   只听说那人是神农谷谷主的小弟子,妙手仁心,在春风城的修士和神农谷的弟子们口中,声名很好。   难怪其眉宇之间隐隐萦绕着一丝慈悯,有着菩萨一般的气度。   有人摇头叹气,心道,怎么就叫裴度那个魔星赖上了,两人就这么乍一看,还挺相配,只是却不能细想。   鬼斧阁的弟子们常爱捧着灵犀玉逛论道坛,最是头一批先知晓那些各宗各派的风闻的。   比如不少人就知道,他们鬼斧阁的少阁主,当初可是杀了那白医师的心上人才成功上位的。   这等心如蛇蝎杀人夺爱的人,如何能是良配?   只可惜裴度事情做得隐蔽,叫人拿不住证据,便也将那单纯好骗的白医师哄住了,旁人说是裴度杀了常医师,她还不信呢。   将那些风闻轶事当作灵瓜吃进肚里的弟子们,自觉自己勘破了背后的真相,最是明白人不过。于是路过两人,心中便不免慨叹一声。   可苦了白医师那等慈柔心肠之人,竟被蒙在鼓中,与披着羊皮的豺狼为伍。   只说前几日便有弟子看见那裴度和白医师同行时,对她说话是温声细语、柔情小意,只那一双直勾勾的眼,尽是贪婪痴缠之色,病态得很,格外瘆人。   偏偏白医师眼盲,什么也察觉不出,便是如此,才叫裴度哄骗住的吧?   路过的弟子正这般想着,裴度似是察觉到有人注视他了很久,便转过了脑袋,一双黑黝黝的眼珠盯住那人不动。   “你看什么呢你?”   那弟子想起有关他的传闻,据说他不喜别人看他,还动不动就捉人挖眼,顿时汗湿脊背。   “我……”   那人忽灵光一闪,脸上挤出向往的表情:“裴师兄和这位姑娘真是一对璧人啊!看上去也太相配了!这才叫人一时间恍了神去。”   裴度以手抵拳,掩了掩唇角,他笑得不大明显。但得意之色却是免不了的,再开口时哪还有先前那副阎王催命的架势,此时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和缓:“宗内居然还有你这等有眼光的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丢来一袋灵珠,那弟子愣愣接过,回过神的时候只见两人雍容雅步的背影。   那弟子扯开荷包,数了数荷包中的灵珠,顿时张大了嘴巴。   这也太阔绰了!   这叫人以后还怎么说他俩并不相配,怕是就只在心里想想也会觉得罪过了。   毕竟拿人手短了嘛。   那弟子拿出灵犀玉,飞快地在弟子们常一起分享信息的某个【念湖】里,复述了方才的事。   ⚹   还未走近那飞流峡峡口,就先听得那如闷雷滚地的大河冲刷之声。   待得走近,便可见两岸青山高耸,当中一条长河,若千尺白练,由高就下,迅疾若奔马。   河道内几座巨大的水车悠悠旋转,只不过其齿木轴处,联动的不是磨盘也不是灌水渠,而是半隐在水下的龙头弩机。   飞流之中,但见数人乘几粒小筏,撑一竹篙,溯流而上。   那弩机的龙头便猛然昂首,只听得“嗖嗖嗖”数声,无数水箭自龙口中吐出,寒气逼人,杀机毕现。   那几名在此处历练的弟子倏忽纵跃,上下翻飞,各显神通地躲避着来自水中的暗箭。   这还只不过是飞流峡中的第一道关卡。   再往后看下一段河道之中,河水飞漱奔流,一块巨石横卧其间。   一人倚篙独立石上,神情闲散。   正是飞流峡的镇守。   鬼斧阁各处试炼之地的镇守长老,负有维护更新试炼之地机关、以及点拨教导前来试炼的弟子之责。   几月一轮换,本来是谁也不奇怪。   裴度只随意一瞥,脸色忽然僵住。   偏那镇守神识敏锐,亦是看了过来,和他对视上眼神,便是挤眉弄眼地一笑。 第466章 青葙二六·裴阁主   那镇守只看了裴度一眼便移开视线,目光却落在了他旁边的都梁香身上,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地打量了许久。   那人并未掩饰气机,都梁香的神识立时感知到有人在观察自己,且此人境界高深,修为莫测。   “是飞流峡中的镇守前辈在看我?”   “嗯。”   “可是因为前几日凌云渡一事,我惹了门中长老不喜。故而这飞流峡的镇守也对我颇为关注?”   裴度瞧着飞流峡镇守那张格外熟悉的脸,欲言又止:“不是。”   他慢吞吞道:“她可能只是爱看。”   “哦。”   都梁香料定这飞流峡镇守说不定要“为难”她一番,不过她也不在意,毕竟是试炼嘛,“为难”本也是试炼中的一部分。   从这飞流峡下游一路过关斩将,乘一只木筏溯流而上,去得上游,越过龙门瀑布,便是过了此间的试炼。   都梁香唤出法剑,随手掷了出去,那剑便旋舞飞出,就地取材,裁竹为篙,叫她的灵气丝一卷,法剑去而复返,被她收进乾坤袋中,那竹篙也一同飞进她的手里。   她立在峡口,一手撑着竹篙,一手吹起回音笛,阵阵回声响彻,带来差异细微的波动,才叫她感知到几只被岸边木桩系住的无主木筏。   她提气一跃,便落在其中一只木筏上,回首对着裴度的方向道:“你不来吗?”   裴度漫不经心的声音遥遥传来:“我若悟道,只需坐而观水,如此而已,自不必如庸人一般辛劳。”   听得那好自矜夸之语,都梁香“呵呵”一声,轻藐一笑。   “好啊,裴公子既如此自信,那我就等着看你的……”   都梁香用竹篙挑飞另一端系在岸边木桩上的木筏绳索,那木筏立时顺水冲出数丈。   “好戏了!”   大河滔滔,千浪堆雪。   竹篙挑水一拨,木筏逆流而上,还未行出十丈,却听得水下已传来机括转动的闷响。   那龙首弩机转瞬就被触动,龙口大张,水箭一道接着一道,连珠般射来。   她侧身一让,水箭擦着耳畔飞过,寒气激得她颈侧起了一层细栗。还未站稳,第二道、第三道水箭已接踵而至。   都梁香侧耳细听那破风声,心念电转,暗道那连珠而射的水箭竟是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青葙这具肉身,木行心法修的是《再逢春》,可使草木生发,承接灵气,借来斗法。   都梁香抬手一招,两岸的菖蒲叶便片片飞来,在《再逢春》的灵气催动下,那菖蒲叶变得愈发细长锋锐,绕转在她的指尖。   她指尖一动,菖蒲叶便化作数道流光,一往无前地飞射出去,和水箭悍然相撞!   空中顿时迸溅出无数细碎的水珠与碧绿的草屑。   又是“嗖嗖嗖”数声,新一轮的水箭攻势再度袭来。   都梁香听得那破风声似又有所不同,如法炮制,再次用菖蒲化剑去抵挡,这次却叫那水箭或忽然调转方向,避过了那菖蒲叶去,或冲势迅猛,击碎菖蒲叶之后又继续疾射而来。   她手中竹篙一撑,人已凌空跃起,旋身时白衣翻飞,若流风之回雪,身形与那奔涌激荡的浪花融作一色。   虽也是勉力应付这峡中机关,倏忽之间,兔起鹘落,却不显狼狈,自有从容之意态,轻盈之风致在。   落在一同在这飞流峡试炼的鬼斧阁弟子之间,便是鹤立鸡群,出挑至极。   那飞流峡镇守远远瞧着,眉梢不由一动。   她自是早早也看过都梁香几眼,不过知晓个相貌。不曾相谈叙话,便也拿不准她性子如何,只道看着是个柔淡温婉的。   如今瞧来,却是浩气清英,仙材卓荦,柔而不媚,清而不寒,自有一种独特而高远的气度,难怪叫她那素来眼高于顶的儿子狗皮膏药似的赖上了。   这镇守正是兴之所起,替换了原本的飞流峡镇守,来此处指点弟子的鬼斧阁阁主,裴濂。   也就是裴度的母亲。   裴阁主自是不觉得自己这混世魔王一般的儿子,能与人家相配。纵使颜色生得好了些,那姑娘人家也看不见,又图不上他的美色,就靠着裴度的德行……   一想到此处,裴濂甚至有些想笑。   裴度有这玩意儿吗?   裴度既被养成了这骄横恣肆的性子,裴阁主自然也是个娇惯孩子的,她倒不是很在乎自家的猪拱了别人家的白菜,就是他或哄或骗地得到了人家姑娘的青睐,那也是他的本事。   不过端看这姑娘既不愿意见她,裴度也没有叫她帮着准备聘礼,便可知她儿子的这求爱之路,尚且路漫漫而远兮呢。   裴阁主也不打算帮他,倒是很乐得看他的笑话。   这便是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不过她既然来了,自也不是白来的。   裴濂支篙往她身下大石一捅,机括连动的龙首弩机便旋转起来,射出水箭之攻势,愈发刁钻诡谲,变幻莫测。   就听她吐气开声:“夫水之奔流,若运笔之法,有轻重缓急,提按顿挫,水之行处,弯处有缓,直处有疾,遇坎有顿,遇石有折,皆是自然运化之理。”   “此处水箭,皆依此理而作,疾、缓、转、折、顿、挫,各不相同。欲过此处,当以神会之。”   “须先静心听水,辨其来势,察其转折,遇疾则避其锋,遇缓则借其势,竹篙在手,当如笔下之锋,与之相抗,不若而与之相随。如此,则千箭万箭,不过如墨迹淋漓,皆可从容化于无形。”   “破水当悟水,悟水当观水。平日里打坐吐纳,不过得其形,于激流中亲身以应水之万变,方可得其神。心神与水流相契之时,周身灵气自然随之流转,坎水之气便如百川归海,不待刻意运转,自会奔涌而来。”   都梁香听得这番指点,哪有还不豁然开朗的道理。   她浑身气势一变,心境愈发沉凝,纵横来去之间也愈发行云流水,避水时如游蝶穿花,跃起时若蜻蜓点水,落下时如飞燕投林,再是飘逸灵动不过。   待得身随意转、气息流畅,或平缓迂回,或飞流直下,与那水箭的动势隐隐相合之迹,便感到一股清凉之气自毛孔渗入,涤荡上下。   正是自然八气中的坎水之气。 第467章 青葙二七·我不信   长河汤汤,雪浪排空,一苇瘦筏,飘如浮萍,时而被举上浪尖,时而又坠入波谷,任波涛抛掷。   终是逆流而上,划过那伏设了弩机的河段。   到得此处的,不过三两个鬼斧阁弟子,并一个都梁香罢了。   裴濂守在此处,除了发动机关,与人为难之外,自是为了给人喂招,算作指点。   她便以篙做枪,或挑或点,引动水浪,与几人战在一处,她以一挑四之时,竟还能分神去想:   是她鬼斧阁的风水不够养人,还是神农谷驻地太过钟灵毓秀,怎么她阁中弟子于这飞流峡试炼了多日才能乘筏至此处,却叫一个医修。不过几刻就悟得了那坎水真意,过了箭阵,与她对上招来。   前几日叫那凌云渡镇守长老迁怒,挨了一顿劈头盖脸的骂,她这个做阁主也是深切反思过的。这不,她这不就来飞流峡亲自指点弟子们了嘛。   但是这分明一样的指点……却叫那外宗人率先开悟,自家弟子竟一点不通,这如何能是宗中长老教导不力的罪过。   她比不得凌云渡镇守长老气性大,想到此处,却也不由得生了几分不悦。   裴濂下手愈发凌厉起来,竹篙轻点,几个鬼斧阁弟子便相继落水。   “瞧瞧你们这衰样,怎么连个眼盲的医修都比不过,我鬼斧阁是炼器宗门不假。但何处短了你们精进法术武学的资源,皆是尽力栽培的,你们这般不争气对得起谁?倒叫神农谷的小友见笑。”   当即有内门弟子挣扎着浮出水面,知晓她家阁主虽贵为一门之尊,但脾气随和,少年心性,是没什么尊卑上下的架子的,便笑嘻嘻道:“白姑娘也不是外人啊,何来见笑一说,既是少阁主的未婚妻,比我等厉害些,还不是说明少阁主眼光好,阁主何必动气?”   话音一落,就有几块灵石宛若下冰雹似地砸落下来,正中她的头顶,她“诶呦”吃痛一声,正要恼火是谁在暗算她,捞过灵石,回首就见裴度立在岸边,百无聊地抛着灵石玩。   他微微一笑,显然很满意她的措辞。   裴濂见状不由好笑,下没下聘她还能不知道吗?这是哪门子的未婚妻,只怕是她的好儿子说不动人家姑娘同他定亲,就在外面胡乱传扬起来,自顾自地抬高起自己身份了。   正这般想着,她忽地反应过来什么,立时大惊失色。   心道:方才这弟子是不是喊她阁主了?   啊啊啊!   谁让她喊的?!   那她不是暴露了吗!   都梁香怔了下,就道:“原来是伯母。”   裴濂虽然没有要帮裴度的意思,却也没想过给他追老婆的路上添乱啊,当即就有些惴惴。   裴度那小子说人家还没做好准备,并不想见她呢,这下贸贸然遇见了,现在这招呼打还是不打,更重要的是,这招呼要是打了……这架还打不打了?   再说了,别说人家小姑娘没准备好,她也没准备好见她的“准”儿媳啊!   她这什么都没有准备呢,礼物也没有,卖力打她一顿……不是,卖力指点一下当见面礼这能行不?   不不不,不行,她这要是万一下手失了分寸,让人家以为她对她不满意,那又当如何是好?   裴濂心头飞过百八十个念头,只得尴尬笑道:“哈哈哈,好巧啊,白小友你也在啊哈哈哈,其实我那个,呃,我那个……今天天气真好啊,哈哈哈……我那个,啊,我在这里,是因为、是因为……”   都梁香只道:“伯母贵为一宗之主,竟还亲来这试炼之地,与门中弟子过手,不辞辛劳,言传身教,点拨指引,真是春风化雨,令人敬佩,有这样的师长在,难怪鬼斧阁英才辈出。”   “哎呀哪里哪里,过誉了过誉了,我也就偶尔来一下给他们上上强度,算不得什么……”   有都梁香递话,裴濂自是就坡下驴下得飞快。   都梁香又一拱手道:“青葙久闻伯母身手不凡,枪法通神,心向往之,还请不吝赐教!”   她话音一落,手中竹篙已然斜斜点出,猝然袭来,直取裴濂左肩。   裴濂眉梢微挑,心道这姑娘倒是有意思,方才还替她解围递话,转头就递上竹篙邀战,既不让她继续尴尬,又不放过请教的机会——这份人情练达的玲珑心思,能甩她那个刚愎自用的儿子几条街了。   原先她还以为这姑娘是因为单纯好骗,才喜欢上裴度的,如今看来,完全是想错了啊。   裴濂真是愈发好奇,她到底是看上裴度哪儿了?   竹篙破空而来,去势刁钻,裴濂手中竹篙随意一拨,便将那来势轻描淡写地卸去。   她与都梁香喂招,自是不会动用灵气,只靠那一身挥洒自如的武艺,招来招往之间,便压得都梁香喘不过气来。   “我所用枪法,唤做随流水,此法,当如水之周流无碍,不滞于物,不执于形。其静也专,其动也直,蓄势则渊深莫测,发用则沛然莫御。”   便见她手腕一抖,竹篙陡然生出千百变化,时而如春水绕指,柔不可觉,时而如激流穿石,刚不可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此法暗与坎水真意相合,你若学去,必有所得。”   “夫江河所以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引坎水之气入体,亦复如是,及其行乎经络,则如百川之赴海,归沉丹田。”   这一招来得极缓,竹篙入水,竟无半点声响,只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缓缓荡开。   都梁香心头一震,竹篙不由自主地循着那涟漪的轨迹递出。她眼盲之人,素来心静,此刻竟觉那竹篙入水之处,隐隐传来无数水流回响,仿佛整条长河的走势,都在这一篙之中。   裴濂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竹篙倏地一收,又陡然刺出。这一招来得极快,竹篙破空,竟带起一声清啸,如长河决堤,一泻千里。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故养气之功,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如细流之汇,终成汪洋。至若遇礁石则激荡而歌,临断崖则飞瀑成虹,是知顺逆皆道,险夷并进,此水之德,亦修行之道也。”   都梁香只觉一股大力袭来,倒飞出数丈,却并不慌乱。   她想起方才裴濂所言——“顺逆皆道,险夷并进”,心头豁然开朗。   竹篙一转,不再硬接,而是顺着那股力道,引向身侧水面,只听“哗啦”一声,水浪冲天而起,她却稳稳立在筏上。   “好!”裴濂收了竹篙,笑道,“你这一招,已有三分火候。如此数日过去,都梁香在鬼斧阁的五雷坡、云外天、千峰林……等等各处试炼修行,自然八气的修为涨得飞快,她却什么也不曾多言。   只等裴度预感自己即将修得八气圆融,迈入自己属于自然八气的炼气一层时,正兴高采烈之际,平地抛出个惊雷。   “什么?你已修成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才不信!”   “啊啊啊我不信!”   “呜呜呜我才不信呢……青葙你快说你是骗我的,你快说啊!” 第468章 青葙二八·你有罪   都梁香只随手一招,指尖萦绕出一点水光,又变换着出现一缕火苗,随后是一道电弧,一阵微风……   八种气息,不过瞬息之间,便轮转了一回,最后汇作一处,缓缓绕转,凝成一团混沌氤氲的太一元气,静静悬在她掌心之中。   眼前铁证如山,由不得裴度不信,偏偏这时都梁香却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嗯,好吧,那我是骗你的。”   裴度一点都没有被哄好,反而被气个倒仰。   她成天就这么故意作弄他!   “啧。”裴度伸指点了点她的胸口,掷地有声,“你的心都黑透了!”   都梁香双手捂着胸口,眼睫低垂,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气势蔫巴巴地低落下来,“唔……都怪我,只能让裴裴每日就住在这么昏暗的屋子里了,狗狗不嫌家贫,你克服一下吧。”   她说这话时,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鼻音,像真的在自责一般。   裴度立时涨红了脸,只觉全身上下都泡在了蜜罐里似的。   这时他都不敢去照镜子,不用去看也知道,他现在定是笑得不值钱极了。   就是又让青葙调侃了一回,他还是觉得她可爱得要爆炸。   他想,定是有个小人青葙在他心里捣乱似的蹦蹦跳跳,才害得他动不动就要喘不过气来。   裴度将人抱住,埋首在她肩上,藏起了通红的脸。   “不嫌弃。”   她颈间有淡淡的药草香,混着她身上独有的气息,清清淡淡的,是再叫人餍足不过的味道。   黏黏糊糊地抱了一会儿,裴度又忍不住吻上她,却叫她推了开来。   “好了,不要闹了,该修炼了,我们出门吧。”   裴度不满地嚷起来:“修行又不是一日之功,哪里就要那么着急了?成日里就修炼就修炼,你这些日子待我都不亲近了!”   都梁香哼了一声,只道:“我们庸人修行就是要这么不辞辛劳的!”   裴度一怔,反应过来,青葙这是还记着他前几日的骄狂之语呢,却在这里等着拿捏他。   只随口一句戏言叫她记到现在,小心眼小心眼小心眼!   他支吾道:“那、那不是为了显得我很厉害,吹了一点小小的牛皮嘛。而且我也确实这么修成了啊,只是慢了青葙一步……”   天知道他多么懊恼,他因此错失了多少…咳,美妙的事情,他已经委屈得都有些想哭了,偏偏这时还要挨她的挤兑。   早知青葙在修习自然八气一道上这么有天资,他就不托大了。   “青葙不是庸人,是我目中无人了。”他放软了声音,凑近她,像只讨好的小狗,“知道青葙最是要强有志气了,日后我不会再这么说了,好了嘛,不要再这么刻苦了,陪我一会儿嘛……”   都梁香抱着双臂,嘁了一声,“我才没有因为那句话而生气,我可不是这么小气的人,难道勤勉也是错吗?”   裴度侧着脑袋抵住她的额头,斜眼看她,语气狐疑:“真不是在与我赌气?”   他一副了然的表情:“你从前在神农谷时修习医术也算得刻苦。但哪有最近这么刻苦,每日半个时辰的时间都不留给你最喜欢的裴度了,还说不是故意针对我?”   都梁香心道:那不是鬼斧阁的试炼之地对修行很有助益嘛,还有专门的陪练,这等好事,当然要抓紧机会,抓紧时间了。   而且从前只要学医术就够了,修行境界的什么差不多就行了,慢些也不要紧,现在若要学丹术,就需得将离火之气的境界迅速拉上来,那当然是半刻都耽误不得了。   “嘁,我想要教训你随手就教训了,还用得上那么迂回的手段?这有什么好不承认的。”   裴度更加用力地将额角顶了过来,都要把都梁香拱倒了,“所以你没有生气,那你就是单纯地把我忽略了?”   “没有忽略你啊,我们不是修炼都在一处的吗?”   “那就是了!你有罪!”裴度对着她的脸蛋戳戳点点,板着脸强调道,“你犯的可是死罪!”   “哦。”   裴度咳了声:“现在轮到你贿赂行刑官了,我可以把你的死刑改成吻刑。”   “刎刑的意思是说,你要代我自刎吗?”   “你认真一点!再这样装疯卖傻也是没用的,对于你最近很忽视我这件事,你到底有没有做出深刻反省?难道修炼比我重要吗?”   都梁香扑哧笑出了声来。   是谁给他的勇气,让他觉得他能和修炼这种正事中的正事相比的。   “严肃!”   不过都梁香凭着上回在炎洲的印象,再加上她确实喜欢热情小狗,终究是对他有几分偏爱,便哄道:“毕竟我又不是似你一样的天才,只能勤能补拙,笨鸟先飞了,不是故意忽略你的。”   裴度揪着她不放:“胡扯!难道每日就差那么半个时辰吗?分明是故意的。”   “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为什么要再修一门自然八气啊?”   “不是因为你要学丹术?”   “对,有这个原因,”她点点头,又问,“那你又是为什么要修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我?”他道,“我自是为了习得自然八气之后,再修得那门同气连枝之术,这样以后你就能借我的眼睛,看见这世间的一草一木了。”   都梁香摩挲着下巴,做思考状,“现在看来,好像是我修行的速度比较快呢,说不定这同气连枝之术,也是我先学会?”   裴度这时才有些反应过来,“你是为了尽早修得同气连枝之术才……好吧,那确实算得上是比我重要的事,我原谅你了。”   都梁香在他唇角吻了一下,“每日不止差那么半个时辰,就是一刻半刻的也不能浪费,因为……”   她轻轻道:“能早半刻见到你,也是叫人多欢喜半刻啊。”   裴度没料到会听到这么一番话,待他回过神来他听到了什么,一颗心早已化作一汪春水,酥麻了半边身子。   “青葙……”   他鼻尖一酸,眼里已是有些许的湿润,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涨满了,每一次心跳都撞得肋骨微微发痛。   呜呜呜这也太感人了。   他就说青葙喜欢他喜欢惨了吧!   “原来是为了我。”裴度艰难地将眼泪憋了回去,声音却带着点鼻音。   “是为了我自己啊,是我想见裴度,很想见很想见。”都梁香摸了摸他的脑袋。   所以青葙才那么努力!那么勤奋!   “我也喜欢青葙!”裴度超大声地告白。   呜呜呜太好了是两情相悦。   下辈子和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会喜欢青葙的!   “我们以后一定会是世间最恩爱的眷侣的。”他热烈地宣布。   裴度的胸间盈溢出一腔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即使还没遇见什么扫兴的事,他都忍不住在此刻暗下决定:   从今天开始,他会原谅全世界! 第469章 青葙二九·幽而复明   龙门瀑所在之处,正是丹崖崄巇,青壁万寻,其下潭清如鉴,游鳞可数。   周遭老树虬曲,苍藤垂萝,时有鸟鸣山幽。   仰观素练千尺,若白虹下而饮涧,訇然之声,十里可闻。   一条庞然巨物在水中盘旋腾跃,将那潭水搅得如倒海翻江,激起蒸腾的水雾。   它金属打造的脊骨节节浮升,锋锐的鳞片泛着寒光,其上密刻着阵纹,它的身形在水雾中隐现,每一寸游动都伴随着机括传动的咯吱响声,血盆大口中锯齿般的獠牙交错外露,倏然张开之时,可见其喉咙深处的灵石核心。   赫然是一条机关巨龙。   瀑下乱石嶙峋,或壁立奇崛,或偃卧若牛,一块宽大的巨石上,亦有两人一立一坐。   坐着的那人膝横一琴,意态闲闲,水汽蒙蒙,时沾衣袂。   那机关龙破水飞天,三千片精钢打造的龙鳞同时翕动,每一次翕合都迸发出金铁交鸣的尖啸,悍然向着石上的两人冲了过去。   却听得笛声苍劲,清越激昂,初时若长风过林,引得松涛阵阵,继而似铁骑突出、龙吟虎啸,又有泉水叮咚相和,一时万籁齐响,汇作一片凛然肃杀的战意。   但见潭水翻涌,浪花千叠,水流汇聚,一头水龙自潭底昂首而出,鳞甲分明,须爪俱张,长吟之声与笛音相和,震得满山树叶簌簌如雨下。   水龙向着那机关龙迎战了上去。   机关龙挟千钧之势俯冲就下,利爪撕裂水雾,直取水龙咽喉,那水龙却依笛声之悠远曲折,周身水流骤然旋转,化作一道漩涡,将自身和那机关龙一同裹入其中。   刹那间,潭水沸腾。   待得片刻,胜负立分,那水龙被机关龙彻底搅散,身形溃败淋漓,几不成形。   坐着那人却是动了,他信手拨弦,十指如飞。   琴声乍起,若江河奔涌,浩浩汤汤,亦如万马奔腾,气势磅礴,每一道琴音落下,那漫天的水雾便重新凝聚一分。   水龙应声长吟,再次在水雾中化生。   笛声忽而悠远,如空谷回响,水龙便随之飘忽,似虚似实,任机关龙利爪撕扯,总是差之毫厘。   琴音忽而细碎,如珠落玉盘,水龙便化作千百道细流,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机关龙的身躯,渗入它鳞片与鳞片之间的缝隙。   两股声音交缠在一处,竟织成一张无形无影的网,将那横冲直撞的钢铁巨物牢牢困住。   一曲《水龙吟》,慷慨激越,引得水气化龙,和那可与玄品法宝媲美的机关龙战在一处,竟不落下风。   琴笛合奏,一唱一和,此起彼伏,交相辉映,落在外行人耳里,便也算得上是天作之合。   一如那坐而抚琴的俊美男子,和那立而吹笛的清丽女郎,一个飘逸出尘,一个天姿灵秀,只是静静待在一处,便好似一幅清新隽永的山水画,宛若高山流水一般相得益彰。   不少此时在龙门瀑旁围观的弟子们如此想道。   只是若叫天音宗的人听来,当中那道笛声便显得有些粗浅质朴了。   就在那机关龙几欲被水龙搅碎之时,它的三千鳞片猛地翕张开来,亮出锋利的边缘,四散炸开。   裴度立时神情一变,站起身来,拉过一旁的都梁香,展起衣袖将她罩住,将身一旋,几个纵跃,就护着人远远地避开了。   那机关龙兀然定在原地,脊背上一处舱门打开,裴濂从当中跳了出来,看见两人抱作一处的画面,嘿嘿一笑。   哦——   鬼斧阁的弟子们心里一时都有了同一个声音,眼里亮起兴奋的光点,脸上纷纷露出了堪称慈蔼的笑容。   这多是叫人能一下产出八千字甜蜜话本的一幕啊。   要不说阁主当年能娶到天音宗的郗玄公子呢,论会还是她会!   裴濂落在两人身前,咳嗽一声,换了一副正经面孔:“虽说青葙这笛音法术是初学,技巧威势俱是差些。但若论这气息相合,亲近自然之理,倒是更胜一筹。我看,这同气连枝之术,多半也是青葙先学会。”   裴度:“娘你说的可当真?我这些时日分明没偷懒!怎么还比她不过!”   “去去去,旁人看在我的面子上言过其实地夸你两句天才,你还当真了,真以为人外无人了?”裴濂忙赶苍蝇似地挥了挥手。   都梁香只道:“我感觉我已是要成了。”   “真的假的?”裴度有些不敢置信。   “你们且看——”   她正要施术,却被花容失色的裴度连忙按下了双手。   “等等!你不着急的!”   都梁香疑惑地歪了歪头:   “嗯?”   “我说不着急你就不着急!”裴度拉过裴濂,“娘你先替我照看一下青葙,我去去就……等我一个,哦不,两个时辰我就回!”   裴度满面喜悦之色,手舞足蹈地跑开了。   青葙见他的第一面,他当然要好好打扮!惊天地泣鬼神地打扮!要来一个叫她终身难忘的惊艳出场!   他要把她迷得找不着北!也找不着南西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这是去干嘛了?”裴濂一头雾水。   都梁香摇了摇头。   她也不太清楚。   毕竟裴度的脑子是不能以常理揣度的。   都梁香也不管他,很顺手地使唤起人,哪怕对面是一个炼虚期的大能。   “伯母,你可以去给我捉一只兔子吗?”   “哦哦哦,可以啊。”裴濂兴致勃勃,“那不用捉,膳房那边儿就养了一山头呢,你喜欢麻辣还是红烧?雪茸兔肉质嫩,胭脂兔耐炖煮……”   裴濂越说越起劲,越说越叫人仿佛都闻到了那肉香一般,都梁香连连打断:“咳,不是拿来吃的。”   “哦哦哦……”不是拿来吃的,那就是做宠物了?裴濂改口得飞快,“对,不可以吃兔兔,兔兔那么可爱,怎么能吃兔兔呢?哈哈哈其实我也不吃的,刚刚跟你玩笑一下啦。”   她一个缩地成寸,去膳房所在的山头上,飞快将每只兔头都抚了一把,然后捞起一只手感最好的,又一个缩地成寸,出现在都梁香面前,把那只雪茸兔塞进了她的怀里。   都梁香缓缓用出同气连枝之术,兑泽之气落在那兔子的眼瞳之上,另一头,却与她气机相连。   裴濂这才恍然,原来这兔子是拿来做她的眼睛的。   “看见的感觉怎么样?”   都梁香有些装不出来盲人第一次见世界的惊奇神情,只淡淡笑道:“与用以气感物之术和神识感受到的,好像也没太大出入。但目之所见,有了缤纷五彩,确实新奇又有趣味。” 第470章 青葙三十·恃宠生娇   都梁香在鬼斧阁中四处闲逛,透过那只兔子的眼睛,也算是第一次游览此间秀丽奇险的山水,如此不知道等了裴度多久。   一路上没了裴度那尊煞神镇着,倒是多了不少胆大之人来同她打招呼。   甚至还有人请她把脉。   ……果然医修走到哪里都免不了遇上这种事吗?   都梁香倒是都笑眯眯地应了,弟子们看她温和友善,便也愈发大胆起来,好奇地问起了她和裴度如何在一起的。   “皆靠他死缠烂打吧。”都梁香想了想道。   “哇哦,那还真是想象不出来……”   平日里冷面修罗似的少阁主居然还有那样热情似火的一面。   不过白医师一看就是个心软的性子,就是少阁主名声差了些,叫少阁主这般放下身段追到了,倒也不算得多出乎意料。   就在这时,天边传来一阵仙乐。   不需想,在鬼斧阁中,只有少阁主会摆这样浮夸的排场。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几名仙人似的人物,或怀抱箜篌,或反弹琵琶,或手持笙箫,奏妙曲,扬白雪,发清角之声,正是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唯当中一人最为丰神秀彻,好若琼林玉树,着缥缈之衣,佩叮咚之玉,手把芙蓉,盈盈莞尔,就能叫天地失色。   不是裴度又是谁?   这般众星捧月的出场,若叫旁人做来,那定是刻意得有些俗气了。   但若叫裴度做来——谁让他生了一副得天地钟爱的好相貌,却是清风洒兰雪,再是惊艳醉人不过。   都梁香自是早就在炎洲见过裴度样貌的,这会儿见他精心修饰过后的打扮,比那日还要明丽许多,总算明悟过来,原来他方才是做这些事去了。   ……不错,肯会为她花心思,总是值得鼓励的。   裴度翩然落在都梁香身前,又是欢喜又是激动的声音里却难免泄出一点紧张:   “青葙?”   他自是有一些担忧青葙不喜欢他的相貌的顾虑在的。   纵然他自认天下之人容貌无出他右者。但从前青葙不得视物,万一对美丑并无什么概念呢?   都梁香轻轻一笑:“你好啊,初次见面,我是白青葙,这位公子,你长得可真好看,可以做我的情郎吗?”   裴度略有些羞涩的微低下了头。   青葙近日这些情话说得是越来越顺口了,她热情起来,可真有些叫人招架不住。   ……还不如从前那般嫌弃地待他呢,起码那样的话,他就不会时刻都似踩在棉花里,浑身发热,脑袋昏昏沉沉,幸福得要晕眩过去了。   他过来牵她的手,却叫她身形一动,步法轻灵地躲开了。   “青葙?”他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这位公子,你可想好了,被我牵走,就是我的人了。”都梁香笑眯眯地伸出了手。   裴度的脸更红了。   都老夫老妻了,她还搞这些,快给他牵走吧快牵吧,诶呦,真是羞人。   裴度生怕她反悔似地立时牵住了她的手,感受到暗中许多道窥视的视线,他冷哼一声,只这会儿心情实在是好,便也不计较那许多了,只牵着人往僻静处走去。   不过叫那许多人旁观他和他家青葙两情缱绻,叫外人都知道他二人最是天生一对,这感觉……细想一下倒也不坏。   “如何?”裴度惴惴地问。   “什么如何?”   “我……与你想象中的样子,可有差别?”   瞧着她反应平平淡淡的,似乎并不怎么惊喜,莫不是她其实并不满意,只是哄着他才说了那许多叫人脸热的话的?   “有啊。”   裴度心中咯噔一声,立时紧张起来,“差在哪里?”   “比我想象的还要讨我喜欢嘛。”都梁香在他颊边轻吻了一下。   “你最近嘴甜得好像有些过分了……”   裴度抚过她的脸,指尖停在她的唇瓣上,心底痒痒,动作愈发地不规矩起来。   都梁香毫不客气地咬了他的手指头一口。   “就是我再喜欢你,你也别想太放肆哦。”   裴度笑了笑:“气性还不小,怎么跟兔子似的。”   都梁香举起怀中的兔子,往前一递,招呼道:“小白,咬他!”   这雪茸兔虽也是灵兽,但品阶很低,未开灵智,自是听不懂人话的,只呆呆傻傻地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嘴里嚼着都梁香喂的灵草,腮帮子动来动去的,看起来无辜极了。   “好吧,不该强求你的。”   新“小白”懒得动弹,都梁香拿它也无法,她没什么所谓地把雪茸兔收回了怀里,抚摸了两把,又取了两把灵草给它吃。   裴度瞧着那小兔子在她臂弯里待得悠闲自在,吃草时还总是时不时地舔舐起她的手心,不由得格外不满起来。   这分明是他该待的位置,他该有的待遇!   裴度探出手来,提溜起那只兔子的后颈皮,将它拿远了些,放生了。   都梁香拧起眉:“你做什么?”   “不用它,我来做你的眼睛。”   “可是那样的话,我就看不见你了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裴度唇角一个不小心又变成了卷边的书页,翘起来便怎么也压不下去,“青葙原来是想一直看着我吗?”   “不然呢?”   “咳,那我拿个镜子照照即可。”   “快把我的兔子捡回来。”   “不行。”   “为什么?”   “不许你抱它,要抱只能抱我……或者我在它脖子上拴个绳,你牵着就是了。”   “哪有人溜兔子的?”   “从今天开始就有了。”   “你怎么连兔子的醋也吃啊!”   “恃宠生娇了!”裴度很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有病。”   都梁香将同气连枝之术施展在裴度身上,“笑死,你以为我很想看你吗?不看就不看了。”   两人一路吵吵嚷嚷地回了寝居,裴度一开始果然还时不时地拿出镜子来,对镜自照一会儿。   “这行为真的很诡异,裴度。”   “嗐,这有什么的,不过最多显得我自恋些,为了青葙,这点儿小事,做了也就做了,当不得什么的。”   他嘴上话虽是这么说,但只消过一会儿,就把这件事全然抛在脑后了。   都梁香的视界里,忽然变得奇怪起来。   “你老看我做什么?”   “我多看青葙几眼也是错吗?”   好吧,这话说得也有几分道理,都梁香忍了。   直到事情变得愈发奇怪起来。   “你看哪儿呢!”   “这里亲都亲过了,看几眼也看不得吗?”   都梁香提了提胸口处的衣服,忍无可忍,捏起拳头,往裴度头顶上重重一砸。 第471章 青葙三一·好胜   “那也不是你一直盯着看的理由!好啊,你以前趁着我看不见的时候,眼睛是不是也日日这么不规矩的?”   “是啊。”裴度揉了揉脑袋,坦坦荡荡地承认了,“我看自己老婆多看几眼怎么了?”   “你就是一双眼睛乱看得太多了,才日日火气这么旺的,你反思!”   “那是因为你老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地馋人,又不帮我,我日日火气这么旺才要看你望梅止渴的。”   “歪理。”   “好了好了,那不看了。”裴度抱着她坐下来,一只手顺着她的腰窝抚了上去,握着她的脸落下细密的吻。   他气息不稳,委屈地埋怨:“你领养了狗狗回去,却日日不给他吃饱,有你这么当主人的吗?你说你良心是不是大大的坏了,嗯?”   那是因为她一开始就没想要这条狗,偏生她意志不坚,尤其是自炎洲那一回见过他后……就更不坚了。   这下好了,被强买强卖了吧。   裴度的手放在他盯了许久的那处揉捏起来,这下看是不看了,改成直接上手了。   只他刚有几分意动,就发觉身上凉飕飕起来,身上的衣袍不知何时被都梁香扒了个干净,皆松松垮垮地堆叠在腰间。   胸口也被两只细嫩的手生怕他着凉似地盖了个满怀。   “青葙,你为人就一定要这么好胜吗?”裴度很是无奈。   都梁香把脸也贴了上去,“胡说什么呢,分明是因为我喜欢裴度。”   她摸了摸他,又亲了亲,“裴裴你是一个滑溜溜、冰冰凉凉又暖暖和和的小冰块哦。”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裴度握着她的脸,把她和自己的胸口分离开来,嗓音低哑:“青葙,你最好不要这样。”   “你不喜欢?”   “也不是。”   “那就是害羞了……哼哼,那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都梁香扯下裴度推拒的手,“啵”地一声亲上了他的脖子,学着他从前那烦人的亲法在他颈侧种下了一长串的草莓。   裴度白皙的面庞上染了海棠红。   他冷哼一声,翻身将人压了下来,不管不顾道:“那你跟我的好朋友说去吧。”   他抵着人厮磨了一会儿,稍稍缓解了下最初那一阵最磨人的悸动之后,就照例下了榻,顺手牵羊走都梁香的小衣,就要去一边自己努力了。   没料到还没走出去半步,就被一根指头勾住了手心。   “嗯?”   “亲亲。”   裴度很无奈地半蹲下来,吻了她一会儿,就戳着她的脑门恨恨道:“你就坏吧你就,总挑这种时候撩拨我,我可警告你,你再这么老使坏下去,我可不保证回回我都……”   都梁香捏住他的嘴巴。   “你作甚把人都想得那么坏。”   她伸臂勾下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道:“裴度,你想不想……”   裴度没由来心头一跳,忽有些紧张。   但记起被她耍弄过数回的恼人回忆,他不觉得事情会向着他隐隐期待的那个方向发展。   可这回他竟是又想岔了。   她难得的没有大喘气,问得直白而又热烈。   “你想不想同我欢好啊?” 第472章 青葙三二·画册   裴度只觉好大一个馅饼从好高的天上掉下来,砸得他眼冒金星、晕晕乎乎的。   他初时自是高兴多些,不,不止是多些,是简直要高兴疯了,恨不得立时去山中跑几个来回,再猴子似地鬼叫几声。   可一想到青葙怎么突然对他这么好,他就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他竟纠结起她是否是真心情愿起来了。   他握着都梁香的手,沉下声,竟显得有几分严肃,“青葙,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又犯你情爱脑的病了,是不是前些时日你拒绝了我提出的婚约请求。因而担心我离开你,你才这般贿赂我的?”   都梁香眉头蹙了蹙,不知道他的脑回路是怎么拐上这条道的。   “哎呀,我很好养的,你每天给我两个亲亲,我就会死心塌地缠着你一辈子的……不用,咳,这么贿赂我,你慢慢来,等你真的能接受的时候我们再、咳、再……”   裴度有些说不下去,心中无比后悔他怎么就拒绝了这么好的机会。   呜呜呜馋死人了馋死人了,他定要这么懂事干嘛,他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来的。   都梁香将人推倒在榻上,“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就是喜欢你才想同你欢好啊。”   再说了,她从来不担心别人离开她,她只会担心这些黏人精离不开她好不好。   “我要兽性大发了,你做好准备吧。”她语气认真道。   裴度脸色涨得通红,闻言甚至忍不住用胳膊挡住脸,脑中难以克制地出现了许多激狂的画面,惹得全身都热起来。   “哼哼,你最好是——”   ——真的“兽性”大发。   要是让他发现她拿些小打小闹骗他,叫他白期待了,他定是不依的。   他忍住那股立刻行事的冲动,将人揽进怀里,“你既有此想法,可曾学习过?”   饶是都梁香经验丰富,换到小白这个身份那只能说没有啦。   于是都梁香摇了摇头。   裴度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从须弥戒中取出了一本装帧精美的、厚厚的册子,放在床榻上摊开了来,“好了,那我们先来学习吧。”   之前都梁香不想用裴度的眼睛看自己,便解除了同气连枝之术,这时再度用了出来,就看见一册足足有两指厚的避火图画册。   “云梦画阁重磅出品,织梦真君采访意合宗一百零八对双修道侣后的呕心沥血之作!”裴度的语气很是郑重。   “……”都梁香沉默了一会儿,揪着他的耳朵:“你就是成日里看这些才把脑子看坏的!”   “我只看了前两章,第一章是指法篇,第二章……咳,反正都是为了勾引……都是为了你!你也是得了趣的,不许过河拆桥。”   裴度翻了翻,找到做了折角标记的一页,“这是初次的教学篇,你好好看好好学,像你想的兽性大发胡来肯定是不行的,会受伤的……”   他又往下翻了翻,“好吧,我说谎了,咳,后面的章节我还是看了几页的……”   再度找到做好标记的几页,“然后过两天等你适应了我们就……”   他指了指那一页比一页旖旎的画面。   “我大概比划过了,这都是不太累的,你应该可以。”   都梁香被他这一通规划说得面红耳赤,不由恼道:“我谢谢你!” 第473章 青葙三三·镜子   裴度自是听出了她的羞恼,这会儿却也学起了她装傻的做派,只道:“嗐,这有什么的,应该的,不客气。”   惹得都梁香揪着他耳朵的手立时加了些劲道。   两人共享着视野,裴度看向哪处,她就得看向哪处,他的视线向何处聚焦,她的视线就只能向何处聚焦。   画册翻到有些页码,裴度状似提也未提,目光却是停留了许久……还是在某些特别之处停留了许久,这叫人如何能不知道他脑中在想什么。   都梁香已是有些习惯裴度满脑子没有正经事了,这下也就忍了,谁知他看画册也不专心,又时不时地瞟了过来,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骤然看见自己,已是无语至极,谁料到裴度的目光又幽幽朝着更不对劲的地方去了。   好吧,反正等会儿也要坦诚相见了,且让他看看也没什么。   偏偏裴度也不是只看她,他看一会儿画册,就要瞟她几眼,那落点之间的联系太有迹可循,叫人想忽视都难。   都梁香气呼呼地合上了画册:“你不许再乱想了!”   “好吧,后面的不看就不看吧,反正我们日久方长。”裴度无所谓道,他戳了戳她,“前面的你学会没有啊。”   “那我学什么都是很快的,这点事情,也是小菜一碟。”   “好啊。”裴度笑起来揽过她,往寝居内的博古架、画案和琴桌上一指,凑在她耳边问,“喜欢哪里?”   “你好烦啊!”   裴度双手一摊,一副予取予求的无害姿态,“那你快点兽性大发吧,我准备好了。”   可他注定是抛媚眼给瞎子看,都梁香不小心又在他的视线里看见了霞飞双颊衣衫不整的自己。顿时头皮发麻,羞臊不已,心道这也太怪了!   这么诡异的画面,就是千年老鬼来了也会觉得怪的!   她立时停掉了同气连枝之术,宁愿眼前黑漆漆一片,也不要再用裴度的视野了。   都梁香给裴度踹远了些,背过身去,拉过被子蒙到头顶,“没意思,我不玩了,你滚吧。”   “喂!不带你这么耍人玩的!”   裴度拽了拽她的被子,发现拽不动,便一骨碌钻了进去,贴紧了她,火热的体温侵染过去,让她知道他所言非虚:“都是箭在弦上的工夫了,你这时说你不玩了,就是你的好裴裴能原谅你,那他的好朋友也不能原谅你啊,他都被你放了多少回的鸽子了!”   “那我就是这么任性的,接受不了你大可以同我分啊!”   裴度捂住她的嘴,“别说这么晦气的话。”   他抚着她的脸,轻轻安抚,放柔了声音:“怎么忽然有小情绪了……这就害羞了?方才掐我脖子的气势呢?”   “狗屁!”   哦,那就是猜得不对。   裴度在她身上摸了摸,找准她右上腹的一处位置,按了下去,“医师姑娘,请问这底下是什么啊?”   “此乃连肝之腑,那自然就是胆咯。”   “唔……难怪这么小。”   都梁香反手一巴掌拍在裴度脸上,“滚!我才没有害怕!”   “那是因为什么?说嘛说嘛……我又不是外人,这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   “我又看不见,少了多少趣味,没意思。”   “你可以用我的眼睛看啊。”   “那更是不如不看!”   裴度这才反应过来,她用他的视角看的东西对她而言,确实是有些……咳,他忍不住笑起来,“果然还是害羞了。”   “换你来你也会害羞的!”   “才不会,我脸皮厚得很!”   “那你很有自知之明了!”   都梁香揪着裴度的脸皮,忽然有了主意,“裴度,我们去弄张大镜子来吧。”   “哦……”裴度结结巴巴地哦了几声,心也乱跳起来,这也太、太……   他憋得小脸通红,弱弱道:“那我肯定是没意见啊,反正我不要脸的。”   “但是你不许看我,只许看镜子里的你自己!”   “那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   “你不是脸皮厚吗?”   “那就不能都看吗?”裴度讨价还价,心中却道,看我假装同意阴她一手,都那种时候了还指望他管住眼睛吗?他就是这时真心同意下来他都不敢保证他能做到。   “那你就多看你自己,少看我!”   “哦……那也行吧。”   ……   花几上放着一樽黑青铜瓶,斜插一只白梅,枝条舒畅展,清新淡雅,佐以月季、水仙、山茶等花材点缀,好若繁星被染作五彩。   透过香炉上袅娜的轻烟,紫檀木镜缘上的四神纹好似纷纷坠入云端,与那迷蒙如雾的烟气相映成趣。   那是一方长镜。   镜中万千凌乱的画面,也在那袅袅烟气下,影影绰绰地糊作一团,待得那霏霏的烟气散去,原本映照着的橘红色天光也慢慢变做了残阳时才有的殷红。   裴度被摁在一把黄木交椅上的时候,心中止不住地想道,青葙果然还是太记仇太好胜了。   他那时不过是玩笑般地叫她挑个地方,谁知这地方是挑了,怎么事情却跟他想的不一样的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梁香拨开他碍事的双腿,站在了他身前。   “青葙,我……”   都梁香察觉他的视线又开始乱瞟,不由分说地扳过他的脸,只许他朝着镜子的方向,不许他看自己。   “画册上不是这样的,你,咳,你应该……上来。”裴度小声提醒。   “才不,我最是会触类旁通了,照本宣科有什么意思。”   她一贯是这么刁蛮霸道的,他早知道的。   镜中仿佛有另一个昏沉浮动的世界,照出几瞬未来的光景。   那些可以预见的混乱似一片燎原的火。   竟比从前的任何预设,都来得要更加令人心悸。   而且他还要看着自己,就这么被……   这一刻,他甚至不敢再自称脸皮厚了。   都梁香贴了上来,她待他并不温柔,但他皮糙肉厚的,本也不在乎这些,但……   那些漂浮着的、摇曳着的、虚幻的镜中碎片,有在微风中轻晃的帘帏,有水波里明灭的灯影,有惊涛与礁石的激荡……总是辐射着令人迷乱的眩晕。   他捉过她的手细细的吻,企图转移注意力。   他面色绯红,颊上还沾着几缕汗湿的发丝,如画的眉眼也好似那被水打湿了的画卷,原本那些清晰硬朗的线条,皆晕开一片朦胧的醉色,变得柔软,脆弱,也愈发冶丽。   裴度偏过脸想去亲她,却又被都梁香扳着脸,迫着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过去。   这时,她才施舍般地在他脸颊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甜蜜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般的恶劣:“裴度,你可真好看。” 第474章 青葙三四·吝啬   “青葙喜欢就好。”   裴度浑不在意她的戏弄,只感到身心合一的圆满,这不分彼此的亲密是那样的熨帖,只除了……青葙待她自己太过优待,并不舍得多花些力气。   便叫她的亲昵纵使缠绵,也叫他很是受用,却也终究有些隔靴搔痒,始终差了一层。   他眼里水雾朦胧,眼尾洇出了淡淡的胭脂色,喑哑的嗓音也变得如流水般柔和动人。   这下瞧着总算是乖顺了些。   当然也只是瞧着。   只要一开口,立时就原形毕露了。   “青葙,你一直站着累不累?”   “不……”   “你累了。”裴度柔媚着嗓音蛊惑道。   他指着花几上的那一瓶花插,问:“你看那枝梅,只有半截枝条落在瓶中的水里,似乎开得就不鲜丽,对此,你可有什么感想??”   “什么感想?”   “唔……就是好朋友的事。”   都梁香的态度很冷酷:“那关我什么事?”   裴度总觉得她冷冰冰的样子也格外可爱……尤其是在这么辛苦的时刻,这不合时宜的冷淡之色便显得愈发诱人,好像是对他不够努力的控诉,隐隐激起着一些过分的心思。   他一口咬上她的脸,将人抱到了膝上。   “喂……”   帘帷被风拂动时秋千似地摆荡着,看久了便有一种晕船的感觉,恍惚时镜中的世界也跟着颠簸起来。   梅瓶里的花枝在晃,缭绕的烟气在晃,木椅的金属靴脚也踢踏地响着,像是在笨拙的起舞。   那方长镜用了紫檀木做镜缘和镜架,自是格外稳重的。   光滑冰冷的镜面被热气熏染出薄薄的雾,朦胧的纹路时隐时现,明明灭灭,似晨雾中变幻的光影,偶尔拖曳出几道淡淡的痕迹,像树木一圈圈的年轮。   裙裾垂落,如风动静湖,荡开一圈圈涟漪,偏那轻软如烟的一角飘飘摇摇地落不了地,好似落进了深潭,再寻不到脚踏实地的安稳处。   裴度倒扳过都梁香的脸,吮吻厮磨起她的唇瓣。   她拍打着他横在她胸前的胳膊,踮了许久的脚尖发了酸。   “裴度,你放我下去。”   “谁叫你生得矮。”   她不由得气恼:“我真的累了!”   “哦?”裴度微勾起唇角,慢条斯理的,“方才不是还不累吗?”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裴度抬手将一缕粘在她颊上的湿发捋至耳后,摸了摸她浮起细汗的脸,“好像的确是累坏了哦。”   他将她的胳膊搭到他的脖子上,把人结结实实提抱了起来,用唇瓣摩挲着她脸上的嫩肉,恨不得一口吞下,细细吻了一会儿,他忽低声问起:“胳膊应该还有力气吧?”   “裴度!”   裴度亲昵地拿鼻尖蹭了蹭她,说不上是好心还是坏心地建议:“要试试求我一下吗?不过,我还是劝你最好别求我……”   都梁香咬唇低喘着,裴度却犹不满意,强势的气息侵入,将她的背重重抵到了镜面上,“青葙怎么这么吝啬,方才不是还说喜欢我的声音吗?我可是尽如了你的意的,现在青葙这么沉默寡言的,也不大理我,是个什么意思?” 第475章 青葙三五·跪琴   “裴度!”这次警告的声音愈发恼火,也愈发气弱。   裴度弯起眉眼,止不住地笑起来:“你尽管喊。”   “多喊几声,我喜欢听。”   他似初识那回一般教她,软了嗓音,柔柔唤了一声“裴度”,又道,“你得这么唤才是。”   都梁香自不想叫他愈发得意,便似锯了嘴的葫芦,什么声响都不愿出了。   裴度那么个轻薄浮浪得几近犯痴的人,自是不能指望他能乖乖听话多久,她是早切断了同气连枝之术的。   他紧盯着她,眼里翻涌着好似永远也无法填满的渴念,心底的爱意也如地火般喷薄,叫他忍不住将人搂得更紧,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青葙,我爱慕你啊。”   他轻叹的声音似在蛊惑,又好似在祈求:“你应该用我的眼睛看看你自己的,那样你会知道,我是怎样的迷恋你……”   “你感受得到吗?”   “青葙……”   “回应我。”   他似是不满她的冷淡,因而动了怒,行事也激狂放纵起来。   直逼得人泣涕涟涟,似怨还嗔地轻唤了几声他的名字,他心底那股不上不下的情绪才似有了归处,安稳地落了肚里,这才感受到几分踏实与熨帖。   他抹过她脸上的泪痕,本是打算叫她缓缓的,可见她这副乖顺可怜的情态,终是没忍住,捡拾起了从前的无耻做派。   只做没听到那细细的声响,故作恼怒地借机行起了“惩戒”之事。   嘴上还惺惺作态地埋怨道:“青葙怎么还不回应我?”   却是都梁香正要张嘴骂他,就叫他凶狠吻住,堵住话声。   ……   待得都梁香累晕过去,昏昏沉沉从睡梦中醒来时,已是第二日的夜里,只是她也看不见天色,倒也拿不准过去几时了。   她撑坐而起,往身旁摸索了一下,竟是摸了空。   她取出回音笛,在唇边吹了一下,找着裴度的位置,半哑的嗓子难掩怒火:“现在知道跑了?你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吗!裴度,还赶紧滚过来给我受死!”   “这儿呢。”裴度应了一声。   都梁香怒气冲冲地就要下榻去找裴度算账,步子却是虚浮得宛如踩在棉花上一般,不知哪一步就要摔了。   裴度忙过来把人扶住,都梁香二话不说,掐上了他的脖子。   “你昨日很得意是吧?!”   裴度只能连连讨饶,这会儿又卖乖低头地很痛快了。   什么哄人的话都说了,都梁香偏不买账。   “跪着!反正你那九阳琴好歹也是件法宝,想必也跪不坏的,你就在琴上给我跪上几个时辰好好反思反思,跪到我满意为止!”   都梁香扯下裴度的乾坤袋,叫他解了禁制,一股脑儿地往外倒出好多法宝。   “这里头有鞭子没有?”   裴度脸色一红,支吾道:“这、这一下就跳到这一章节的内容,是不是有点儿太快了?”   都梁香攥紧了拳头,脸上血气翻涌,没好气地踹了裴度两脚,“你别再给我发骚了!”   “快点给我跪好!”   “哦。”裴度老老实实依言照做。   都梁香坐在椅子上,手里掂量着一件法宝,唇边噙着抹冷笑,思量着到底要怎样找回场子才好。   她自是想打裴度一顿的,但裴度这人,真是打他都怕他……   “下回我要把你【已删,请意会】!”   “只要青葙高兴,我自是做什么都愿意的。”   “我还要你【省略】!”   “哦——”裴度顿时发出了些上不得台面的声音,嗓音柔柔,听上去还有几分高兴,“好啊,那我以后就是青葙的小兔子了。” 第476章 青葙三六·凤求凰   夜风拂过窗棂,好似吹动了笙箫上的孔窍,如怨如慕的呜咽之声,与一室清亮婉转的琴声相和,缠绵往复,似游丝袅袅,牵惹不去。   及至曲声中段,跌宕起伏,其声高处,若凤锵锵和鸣之声,清越入云,其声低处,若春莺涩啼的幽咽之声,怨思绵绵。   裴度跪了没几个时辰,就软言好语地乞求都梁香的原谅,说要与她奏一曲安神曲赔罪,都梁香自无不可,反正他弹完了也要继续跪。   料得也是那琴弦上有些跪不住了,能借着抚琴之时休息一下也好。   可听着听着,都梁香就觉出不对了。   就是她算不得多通音律,不过最近学笛子时略得了些皮毛,比不得那钟子期虽指下无流水、心中却有高山,却也是有耳朵的。   “这能是安神曲?”她的声音里带了些许质疑。   裴度故作讶异:“你还听得出来不是?”   都梁香啐他一口,“好啊,你还把我当那对牛弹琴的牛了是不是?”   裴度笑了声,神色和悦疏朗,手下抹挑勾剔,指法渐渐繁复起来。   都梁香耳朵本就灵敏,听得屋外有飞鸟振翅的簌簌之声。   “咦庭中那是什么动静?”   “应是来了些鸟雀。”   “传说师旷鼓琴,通乎神明,能引来玄鹤延颈而鸣、舒翼而舞,因而乐之一道,有鹤舞之境。如此看来,某些人琴技确实还不赖嘛。”   “既是为青葙抚琴,敢不尽心竭力?”   “可惜君固为伯牙,我却不是子期,只听得这琴声悦耳,应当弹得是很好的,却不知好到何种地步,也不知好在何处,倒却有牛嚼牡丹之嫌。”   裴度闻言,指下不停,嘴角却噙了一抹笑,“可我这朵牡丹就愿意给牛嚼,那便是两厢情愿的好事,倒不可惜。”   都梁香捶了他一拳:“我自己谦虚一下便罢,你再调侃我是牛试试呢!”   裴度抚琴的指一顿,拉扯了下衣襟,揽过她抱进怀里,嗓音轻柔而魅惑:“真的不嚼吗?”   柔软温热的感触从脸颊处传来,都梁香脸微微红了红,就回正过脸,以表明自己清心寡欲的决心,只在他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角度,把他饱满的胸口当靠枕似地垫着。   她咳了声,转移话题:“方才的曲子似有些耳熟,可是什么名曲?”   裴度眉梢微微一挑,落在她脸颊上的指轻轻抚过,只需稍微施加些力道,就能将她的脸扳过一个适合亲吻的角度。   他不动声色,只依旧语带笑意地问:“哦,耳熟……是谁给青葙弹过呢?”   “我自没那什么闲情逸致听琴,倒是不曾听谁弹过。但既然是什么耳熟能详的名曲,许是在街头巷陌,或是山林幽篁里,偶然听得过些许片段吧。”都梁香随口答道,又不免好奇,“所以到底是哪首曲子?”   裴度身上那幽幽积聚的森冷气息,一下就散了个干净。   只声音如常道:“不过是段兴起而作、怡情悦性的寻常曲调罢了,聊以舒怀之用,且叫你不要再恼了,倒不是什么名曲,也没有什么名字。”   “那听着确实能叫人挺高兴的,这舒怀之效,竟比我们医家手段来得还要妙些。”   裴度笑了笑,“那倒也不算对牛弹琴了。”   从前不弹与她,却是若她不回应,或是断然相拒,只怕叫他徒生怨恨,索性便也不以此求爱。如今与她关系再近一步,心性倒又有变化了。   他是兴之所至,弹就弹了,倒不想给她什么压力,多的便也没说了。   “你听得高兴就行了。”   “我心情好归心情好,但我该恼你还是要恼你的。”   “知道了。”裴度无奈地弱弱道了一声。   他捞过她的手指细细把玩,心头忽地一动,“青葙要不要学?”   “学什么?”   “学这曲子。”   “我学来能有什么用,它可能如那《水龙吟》的曲子一般,唤出水龙斗法?”   “那倒是不能。”裴度似那劝谏君王的忠臣,一副循循善诱的口吻,“弹得好了,也不过招来些鸟儿,但琴曲学来可以陶冶性情,不是也很不错?定要它能斗法才学,岂不是太过功利?”   “对啊,我为人就是很功利的,不学。”   裴度这定要她把这曲子弹给他的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岂会轻易罢休。   当即就吹起了枕边风,又佐以激将之法:“青葙不是自诩天资过人,是再聪明不过的,学什么都手到擒来吗?区区一首曲子,也能叫你望而却步?”   “那哪里是区区一首曲子的事,分明是琴艺我都需从头学起。”   依小虞的记忆,她从前倒是学过,只是她也不爱弹,很久没拾捡起这份技艺了。   小虞的记忆,再叫都梁香隔了一层去记上一遍。这份技艺,落在她身上,就更不剩什么,跟没学也差不了多少了。   “很简单的。”   裴度的胸膛贴上都梁香的脊背,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指腹引到弦上,这就教起来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放这里,岳山和一徽之间。”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耳郭上,发丝撩过她的脸颊,又轻,又痒。   都梁香心底嘟念一声,好吧好吧,学吧学吧,就当情趣了。   反正她确实也是再聪明不过的,哼哼,区区琴曲。   “指斜半矩而向外弹,是为挑,向内,则为勾,沉稳有力,最为合宜,若指竖而外挑,则音飘而不定,有皮而无骨,此乃用指不当也。”   裴度示范了下,“你来试试。”   都梁香自是学得漫不经心,不过这初学的皮毛,自然不难,哪怕学得并不上心,也很难出错。   她每学会一种指法,裴度就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啄吻几下,“青葙怎么这么聪明啊……”   有时还要吻她的脸,和她唇齿纠缠一会儿,口中念念有词:“好厉害,好可爱……”   小半个时辰的教学下来,倒是他借机奖励自己的时间多些,真正教学的时间少些。   倒叫都梁香愈发懒得专心,还故意弹错起来。   裴度声音严肃起来:“青葙,你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不专心?”   都梁香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到底是谁不专心啊。   “那怎么办啊,裴夫子,我就是学不会诶。”   月色如练,无声地刺入窗棂。   背后响起一道暧昧而危险的声音。   “那只能错一次,就……”裴度咬了咬她的耳朵,“一次了。” 第477章 雪蒿十五·木秀于林   数日前,魏州,三河郡。   泽川的临时住处是临河城中的一家医馆后院,临着这家医馆的一条街,都改作了自外州而来处理疫乱的巡天卫们的落脚处。   解若虚叩了叩门。   “泽川师兄。”   “解师妹。”泽川从堆叠如山的医案里抬起了头,眉宇间带着连日操劳后难以掩去的倦色,目光却仍是温煦平和,他微微颔首,算作见礼,“如今外面的形势,如何了?”   解若虚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听陆氏的人说,此次魏州之乱,大有可能是那云梦画阁叛宗弟子师禅心背后搞鬼。若此言不虚,如今那魏州各处肆虐的画魔邪祟,应当就是她放出来的,这些邪祟和疫鬼病魔加在一处,已绝非我等应付的了了,泽川师兄当早做打算才是。”   泽川倏尔一笑,淡淡道:“解师妹,你忘了吗?如今你才是一洲掌令,该做打算之人,是你才对。”   解若虚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面上不由得露出几分赧然,“见师兄在此,竟恍惚回到了从前的时光般,只习惯了向师兄禀事谏言,一时竟忘了如今你我身份俱是不同了。”   “无妨。”泽川道,“既然眼前境况如此紧迫,解师妹可有何打算?”   “只能是痛陈利害,向长洲的几大仙门求援,敦促他们速速派些大能前辈来,至少要化神期的前辈,魏州之祸,就是一开始便没有小题大做所致,到如今,却是必须要狮子搏兔,下猛药来治!”   那些化神期以上的修士,哪一个不是宗门股肱柱石,要么需要坐镇宗门,轻易离开不得,要么在闭关修炼,不愿为人打扰。   而且这些人也不是人人都擅长对付邪祟,寻常化神期修士来了也是无用,只怕还担心一个不慎,就沾染了魔气入体,耽误了修行。   厉害的那些个,尤其是神道榜上榜上有名的化神大能,更是哪个都不好请。   而魏州附近的仙门,都算不得什么大宗门,化神期即是一门老祖,皆轻易不敢涉险,故而面对魏州之事,一开始只以为是个很快就能平息的小灾祸而不愿理会,到了如今的境况,却也是只能作壁上观了。   解若虚思路清晰:“妙华宗,感应宗,这两宗修功德之力,宗内长老待价而沽,只有筑基期的小鬼小魔时不愿出手,如今魏州已出现元婴期的大魔,他们再眼高手低地等下去,只怕这份大功德,也不是他们能吃的下的了,若将魏州的形势说得再严峻三分,这两宗,应该会有人来。”   “浩然宗乃长洲儒门第一大宗,自诩兼济天下,护卫苍生,先前因魏州乃是感应宗襟带之地,论理事有危急之处,当是他们出手来援,浩然宗若来,便是手伸得太远,有与感应宗交恶之险,如今魏州鬼魔邪祟不可胜数,境况险恶,若与浩然宗晓以大义,标以风骨,他们应当会来。”   “道宗……道宗讲求天地无私,顺其自然,认为邪祟鬼魔天灾人祸,皆是天理循环的一部分,本就不爱插手此类之事。如此,只能以师门情谊相请了,若虚在宗内,还是有些交好的师伯师叔们的。”   说罢,解若虚就面色犹疑地看向泽川,“如此,我就安排下去了?”   泽川眼睫微垂,只目光扫过面前的几封密信,淡声道:“解师妹自己心中有成算便好,不必事事都请示与我,如今,这些事本也不归我管了。”   他又道:“昨日,临河城这里也跑来一个画魔,我与之交手,发现颇为不好对付,花了大力气才将其斩杀,这画魔如今在魏州已数量不少,与疫鬼、病魔,各有各的棘手之处,师禅心乃云梦画阁的叛宗弟子,云梦画阁虽远在中洲,但他们既培养出了这么个不肖弟子,于情于理,魏州之事,他们也不当坐视,便也试试去请他们的人来,想办法收走这些画魔吧。”   “是。”   解若虚拱手领命,这就要离开,却又被泽川唤住。   “等等。”   “师兄还有何指教?”   “指教却是不敢当,只是我这还有一事,需要解师妹帮忙留意一下。”泽川道。   “何事?”   “蛊毒之事。”   泽川简要说了些来龙去脉,只隐去了剑骨的事。   谈罢此事,又似不经意提起:“解师妹在峰内,可认识个叫孙云襄的女弟子?”   解若虚乃是太清道宗问剑峰的亲传弟子,道宗除去星、阵、丹三大圣殿所在的峰头地位最为尊崇之外,便属问剑峰与太乙峰的势力最为强大,弟子最为出众。   她拢眉凝神细思,仔细在记忆里搜寻了一番,终还是摇头道:“我倒确实不曾听闻过此人姓名,泽川师兄可是有事要寻此人?待我回宗,定会替师兄好生打探。”   泽川微微垂眸,宋微垣也说星阁之中,不曾有这号人物。   “倒不是我要寻此人,只是此人手段莫测,突然出现在魏州,行迹有些蹊跷。若不是道宗弟子,却还以道宗弟子身份自居、掩饰身份,恐怕来者不善。”   “师兄的意思是……此人很可能与魏州之乱的幕后推手有关?”   “是也好,不是也好,总归是桩蹊跷事,还是查证一下的好。”   “我知道了。”   解若虚提剑离开,长河见她背影消失在医馆之中,才缓缓感叹道:“画之一道,果然奇诡莫测,论法术之威,比之阵师也丝毫不差,师禅心能放出画魔,危害一州之地,可见其实力之强劲,陆秉钧不过区区金丹大圆满修为,竟然能单枪匹马突破画界,从此人手下逃脱,也不知用了何等逆天的底牌。”   “陆师弟确实天资过人。”   历任各州巡天司掌令使哪一个不是元婴修为,才能力压众修,担当此任,其以金丹期修为任巡天司掌令使,越阶对敌的本事料也不会弱,没想到竟然厉害得超乎常理。   泽川轻轻一叹:“也正是因此,木秀于林,才遭了今日之劫啊。”   长河冷哼道:“他这算遭了什么劫?不过是服用了昙华丹,致使经脉崩断,境界跌落罢了,有主人为其救治,不过是修养些时日的事情,怕也伤不到根本。他受的这点儿小伤,比之主人从前所受……” 第478章 雪蒿十六·辛苦了   医馆外传来快速接近的脚步声,长河噤了声,退到一旁,不多时,都梁香便出现了。   “破厄真君。”   “雪蒿姑娘。”   都梁香当然是来想办法偷换她的泥偶灵躯的,只是面上还要找些别的借口,她一会儿说起自己身体不舒服,想让泽川帮忙再把一下脉,一会儿说自己想向他借几本蛊毒相关的医书,又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找他打探魏州疫乱何时能平定,好让她得以离开。   如此迂回了好半天,终于让她找到机会提一提泽川身上挂着的那小泥偶了。   “哇,好可爱的人偶,真君可以解下来让我看一看吗?”   泽川疑惑道:“你有能近怯远症?可要我替你看一看?”   都梁香:“……”   这是说她可是眼睛不好使,明摆着就是拒绝的意思了。   泽川这是遇上了什么事心情不好,竟变得这般不通人情了,她又没提什么很过分的要求!   她干笑两声:“应是没有的,我只是想细看一下。”   泽川声音复归平淡:“寻常人偶了罢了,没什么好细看的。”   都梁香低着头,酝酿出泪花,一副感伤的样子:“我只是见这小人偶雕琢得眉眼生动,瞧着与我那早死的妹妹有三分相像,才想借来看看的……我知这是真君心爱之物,可是……”   “节哀。”泽川劝慰道,“人死不能复生,睹物思人也不过平添感伤罢了,你身体本就虚弱,更不能积郁在心。”   泽川为了免她纠缠,更是将那泥偶从腰上解下来,收进了袖中,叫她索性看也看不到。   都梁香微红着眼,故作伤心的神情一滞。   好啊,卖惨都不管用了。   泽川竟是这么硬的心肠!   该死,忘记他有洁癖了,他的东西从来都是不怎么愿意让旁人碰的。   “伸手。”   都梁香愣愣地伸出双臂,泽川就将摞起来有半人高的书籍放到了她的手上。   “这是雪蒿姑娘要的记录了一千四百二十三种蛊毒的医经,你回去多看看,看进去了,就不会多想旁的事了。”   泽川话里话外,送客的意味格外明显。   都梁香额角跳了跳,知道今日之事是不成了,只能悻悻道了声告辞离开。   不过一计不成,她还有一计。   都梁香留下了小半魂体,倏然钻进了泽川袖中的泥偶灵躯里。   这下她只要用泥偶,找个泽川不注意的时机,自己溜走就是了。   谁知道泽川精力充沛,看书看诊,日夜不辍,几乎没有打盹的时刻。   这等他修炼打坐无暇他顾的时机,都梁香足足等了三日才等到。   却说那泥偶虽是被泽川藏在袖中,但泽川为人细心,怕泥偶掉出来,还专门在袖子内里系了个绳子。   都梁香无奈,要想逃跑,还得先把这绳子咬断。   她三两下又捏出了一排鲨鱼牙齿,抓着那绳子放入口中,不敢做出什么大动作,只小心翼翼地磨了足有一刻钟,才将其磨断。   如此,都梁香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泽川袖中,不敢乱动。   她想得很周全,这时她要是爬出去,这点动静,以修士的神识,就是他在打坐之中,也能转瞬察觉。   但若是她不动,到时泽川起身离开床榻,她正好趴在袖口的位置,泽川走了,她被遗落在原地,泽川就未必能察觉了。   然后她再速速逃跑就是,届时想怎么跑就怎么跑,一会儿跑成蛇形,一会儿跑个之字形。   那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再也不用在泽川眼皮子底下心惊胆战地装死了。   都梁香是设想得很好的,接下来的事情,一开始也确实是在按照她的计划走去。   她成功被泽川遗落在了榻上,这时都梁香仍老老实实待在泥偶灵躯里,一动也不敢动,只等泽川彻底走远。   谁知泽川走到门口之时,忽下意识地隔着袖子摸了摸袖中之物,却是摸了个空。   “嗯?”   泽川转过身来,神识在屋中细细一扫,就发现了被落在榻上的泥偶。   他迈步过来,捡起泥偶,又翻过泥偶的衣领,在上面找到了一截断开的线头。   “原来是系线断了。”   泽川来到案前,取出针线,打算在泥偶的衣服上重新缝个系绳。   都梁香看着泽川拿出的那黑中泛金的线团,好像是鬼蛟龙筋所制的鬼蛟线。   她顿时预感不妙了。   没事儿……她还可以把泥偶穿的小衣服咬断,就是要多费些工夫。   谁料泽川又取出一匹布料,看上去好像是常用来做法衣、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天孙锦。   他比比划划,裁剪缝制了一番,不多时,就做出了一套小人衣裙。   泽川低声自语:“这下,应是万无一失了。”   好好好,他是万无一失了,都梁香的心也嘎嘣一下就死了。   “左青童玄灵,右青童玉英。冠带我身,辅佑我形……”   泽川念诵了一段穿衣咒,泥偶身上的衣服顷刻就换好了。   他摸了摸泥偶的脑袋,照例在它得衣裙上缝了系线,放进了袖中,重新系好。   都梁香顶着一张泥偶的脸,在泽川的袖子里呲牙咧嘴地宣泄不满。   可恶!竟如此可恶!   泽川,你有罪!   一个几百岁的人了,怎么还喜欢这种小玩意儿,还有做小人衣服的手艺,这对吗?   太不务正业了!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她又只能想新的办法了!   最后还是都梁香用小白的分身,重新做了一个泥偶,塞进了一枚须弥戒里,又找了个“要给自己的小人偶换套衣服”的借口,把泽川叫去了鬼斧阁。   都梁香悄悄把须弥戒藏在了原来那个泥偶的衣服里。   原来那个泥偶灵躯就只能不要了,以后就当个普通泥偶吧。   可恶啊,浪费她一份四阶天地灵物和一份灵土。   那枚藏起的须弥戒,被都梁香的小泥偶趁着某一天泽川放它出来放风的工夫,悄悄埋进了一堆医案里。   待得泽川出门,那须弥戒中就蹦出一具新的泥偶,嘴里叼着枚戒指拔足狂奔,终于是和在医馆不远处接应它的“雪蒿”成功汇合。   都梁香将那具泥偶收进掌中,想起这些时日的折腾,不由得摸了摸泥偶的脑袋,心道:   真是辛苦了,老己。 第479章 雪蒿十七·空明剑   都梁香站在临河城的城楼上,遥望着远处天边纵横交错的剑光,凝神细看着当中那道白色身影的一招一式,脑海中忽然又出现了那些慢动作似的定格画面,和眼前的真实之景叠在一起,带来一阵神与物游的玄妙感觉。   这种状态许是太耗心力,仅是持续了一小会儿,都梁香就头晕起来,身形一晃,差点就要栽倒。   “小心。”   旁边一道温润之声响起,那人把住都梁香的胳膊,将她扶起站稳。   “多谢。”都梁香迷迷糊糊地道了声谢,却察觉那人的手向着她的腕间探去,竟是要摸她的脉!   都梁香立时惊醒过来,收回手去,眼神戒备地盯着眼前人。   “你做什么?”   那人一身巡天司弟子的打扮,唯独袍上爬满了金线织就的朱雀绣纹,与寻常巡天卫区别开来,昭示着身份的不凡。   这人竟还是巡天司的朱雀副掌令使,都梁香心道。   长洲的巡天司朱雀副使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姓孟?就是她这几日借住在人家别院的那个孟家的孟?   都梁香推断得不错,这扶了她一把的人正是长洲的巡天司朱雀副使孟不平。   孟不平面上亦有些愕然,一只手悬在半空中,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尴尬得紧。   “我见姑娘身体不适,正好某略通些医术,便想为姑娘把脉看看,并无……他意啊。”   他似是也知道自己好像被当成登徒子了,便也隐晦地解释了一下。   “不必了,不过是没吃早饭有些饿罢了。”都梁香冷冰冰地拒绝了这人的提议。   “好吧。”   都梁香重新看向远处交战的双方,就听那孟不平问道:“姑娘似乎看那剑招看得格外认真?”   都梁香心中戒备愈甚,面上只作好笑道:“这里里外外,不下百人都在认真欣赏空明剑君的风姿,我也不过寻常一个,倒不知这格外认真的‘格外’二字,我是怎么担得的?”   孟不平:“姑娘有所不知,看人与看剑的眼神,自是不同的。看剑与观剑的眼神,也是不同的。”   “你是说我在悟剑?”   “姑娘难道不是?”   “有趣,我自己竟不知。”都梁香自是在睁眼说瞎话。   连着被都梁香否定了两次,孟不平半点不恼,只轻笑了下,问:“姑娘可听过空明剑法?”   “只听说是空明剑君所创的剑法,剑气所过之处,诛魔辟易,邪氛尽消,是天下至纯至净的剑法,旁的却也不知了。”   “那姑娘刚才看空明剑君那一招剑法,可有何感触?”   “萧瑟,清冷,有一种雨打残荷,万物凋零的枯寂之感,那魔物的生机,就似在此剑之下,被片片抽干一般,转瞬落入败势。”   孟不平面上的浅浅笑意淡去,眼底掠过一丝倦怠,他压下那点略带涩然的心绪,语调如常地温声道:“踏破长虹未歇,飒沓剑影流光。遥天拍水共苍茫。青峰连远色,孤鸿没斜阳。一片闲云出岫,连葭飞雪满江。枯荷折苇立清霜。水涵天似镜,心在空明乡……这就是《空明剑法》。”   说罢,他这才揭开谜底:“方才空明剑君用的,便是‘枯荷折苇’一式。”   孟不平看过来,温和含笑道:“姑娘体悟得一点不错,真真是好悟性。”   “哦,原来我眼力还挺不错的。不过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还是前辈更厉害些。”   “这可不是单有眼力就能做到的……”   说来,就是如今元婴修为,看这天下第一等的剑法,他心中也无半点触动,空明剑法十式,各是何意境,全靠师尊讲来,他不过是记念在心而已,却算不得自己看出过什么门道。   修道数百年,到头来,仍是庸人一个。   孟不平定定瞧了她一会儿,淡笑道:“姑娘剑道天资不凡,不知可有师门?若无,入我浩然宗如何?”   都梁香奇怪道:“前辈既说我剑道天资不凡,那我为何不去尝试拜入剑宗,要退而求浩然宗之次呢?”   孟不平笑容一滞。   他是没见过谁说话这么不委婉的。   且不说“退而求其次”这话本就不礼貌,还特意“退而求浩然宗之次”,非要将浩然宗三字强调出来,是生怕别人听得太舒服吗?   “姑娘如今看身量至少也有二十了,这般年纪才炼气二层,可见悟性不凡,根骨却很一般,以这样的资质,拜入剑宗那等天才遍地走的地方,还是太辛苦了,且剑宗也未必看得上,做个内门弟子怕是最多了。而我浩然宗却是更看重弟子心性,根骨只在其次。若是努力刻苦些,合了哪个长老的眼缘,却是说不定亲传弟子也做得。”   隔空一剑飞来,孟不平猝然拔剑,将那不知哪里袭来的飞剑拨开,转身回望。   “孟不平,少放你的长洲狗屁,你也就一句话说对了,我剑宗确实天才遍地走。怎么,酸到你这四百岁才结婴的老废物了?”   那飞剑落入一红衣女修手中,听她言语,正是剑宗弟子。   那女修对着都梁香道:“别听他瞎说,剑宗地处龙脉福地,灵气丰厚,乃天下之最,就是根骨差些,去了我们剑宗,那也比在外面这些不三不四的小宗门里修得快些,只能做个内门弟子又如何了?宁为凤尾,不为鸡头!再者,我剑宗海纳百川,欢迎有各类偏才的弟子,悟性上佳,说不定是改良剑招、开创剑法的好苗子呢?这位姑娘,你既然向往剑宗,那当守住本心才是,别被旁人三言两语就忽悠了。”   那女修姿态懒散地抱着剑,朝都梁香扬了扬下巴。   “元洲路遥,你若有意拜入剑宗,我们此次回宗,可顺带捎你一程,如何?”   孟不平:“姑娘,你也听到她方才所言了,字字句句,半点不客气,剑宗弟子恣肆跋扈,个个都不好相与,去了若不能力争上游,只怕要挨欺负,你可要想好。”   那剑宗女修冷哼一声:“那我还道儒门弟子面上瞧着都是好的,实则假仁假义、虚有其表的也不少,多的是背后耍阴招的伪君子呢,说不得什么时候就捅你一刀,姑娘,你可想好。”   “秋霜序,你且好生说话。”孟不平皱了皱眉。   “呵,我说得不对?”秋霜序亮出一口白牙,笑语轻声,“孟不平,你的圣言尺呢?”   ——-   补3.21更 第480章 雪蒿十八·机会   孟不平闻言,神色有一瞬的不自然。   他苦笑道:“儒门之中,虽然人人心向仁义,但养浩然之气也并非易事,圣言尺中浩然之气充盈的弟子,终归也是少数,大多圣言尺浩然之气不满的弟子,皆有愧于心,羞于将圣言尺佩戴出来,此事虽已成常例,但叫秋师妹这一番言语点了出来,还是颇让人……汗颜无地啊。”   秋霜序笑了笑,“寻常儒生是寻常儒生,孟令使是孟令使嘛,五六百岁的老人了,修行不知比那些小弟子多修了几百年,怎么圣言尺到如今也没养满呢?怕是有些不应该吧?”   “我看,以后孟令使还是把圣言尺佩戴出来吧。所谓知耻而后勇嘛,日日看着空荡荡的圣言尺警醒自己……”秋霜序斜睨了孟不平一眼,眼底笑意更浓,软语慢声道,“进步才会快啊。”   孟不平垂下眸,听得秋霜序的讥讽言语,愈发心平气和:“《大学》有言,‘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秋师妹每每以这般偏颇之语相激,我听在耳中,实在难以淡然处之,心生一二怨怼,也是难免,心已不正,气又能从何处来。”   孟不平目光温和,言语却亦是锋锐难当:“我不善养浩然之气,固然有我自身根骨驽钝、工夫不到之故。但秋师妹这样说话毫不容情、动辄以偏概全之人,也确实是我修行路上的一重考验。”   都梁香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来回,流露出些审视思索之色。   她忽然想道,薛庭梧那家伙若遇上他人诽谤讥嘲之时,还不是该反击的时候反击,该生气的时候生气,也不耽误他的圣言尺浩然之气满满啊。看来这合理限度内的不快,和那郁结难解的忿懥,似乎也是有区别的。   叫这孟不平说来,若细究那话外之意,竟有些“不能成为圣人不是我的罪过,也不必事事苛责于我”的意味了。   姿态看上去是坦诚的,但……也经不起细想。   ……总之,还是离此人远些。   秋霜序也不自辩自证,只笑道:“孟令使焉知我不是遁辞知其所穷呢?”   都梁香隐在兜帽下的脸倏然莞尔。   此句和“养浩然之气”出自同一篇经典,是在说孟不平怕不是因理屈而言辞闪烁,真可谓是嘲讽意味拉满。   “也可能是强词夺理。”   说罢,孟不平便不再理会秋霜序,只对着都梁香道:“拜入浩然宗的事情,姑娘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既是前辈盛情相邀,晚辈定会仔细斟酌。”   “说起来,三河郡的疫鬼病魔已扫除殆尽,疠所里得了疫病的病人也大多病情好转,姑娘怎么还是用辟邪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晚辈不比各位前辈修为精深,能抵御疫气,纵使疫乱已近平息,却还是心中难安,还用着这辟邪袍……算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吧。”   “哦,这样。”孟不平忽话锋一转,面上那层温和的笑意微微一凝,眼底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便道,“我和姑娘聊了这许久,还不知姑娘样貌,日后再见,怕是也认不出。姑娘若来拜入我浩然宗,孟某怕是无法为姑娘举荐了。”   “无妨,我认得前辈就行。”   这一上来就要摸她的脉,后面又是盛情相请她去浩然宗的,现在话里又隐隐暗示着想看她的相貌……这些事,看上去都是有还说得过去的正经理由。但叠在一起,实在由不得都梁香不警觉。   不管这孟不平是不是真的在试探她想要确认她的身份,她都得当成肯定的答案去对待,方才稳妥。   都梁香心情烦躁,暗道都怪陆秉钧那个遭瘟的。若不是受他牵连,丢了分给雪蒿这具分身的全部魂力,短时间恢复不过来,就算有元婴期的灵躯在手也发挥不出越阶对战的实力,她现在何至于这么束手束脚。   泽川虽说要找个人护送她去五毒教的地界,但料想修为也不会太高,其实并不稳妥。   如今之计,还真就只能是傍上陆氏这棵大树,在他们家的荫蔽下挨过这一段时日了。   一来,陆氏她可以确信和小黑的仇家绝无关联,二来,这棵树确实足够大。三来,那陆秉钧才被人设计伏杀,最近一段时间陆氏对他的护卫力度绝对会直线上升,这时那伙潜在暗中的人不来找她便罢,若来找她,说不定她还能借陆氏之手,查到到底谁是那伙觊觎小黑剑骨的人。   她在明,敌在暗,便如有一柄时刻悬在头顶的剑,实在是太叫人终日心里惶惶不安了。   想定好要借陆氏的荫蔽,都梁香反倒胆子大起来,想试探下孟不平是否真的就是那伙恶人了。   甚至于……待得她修为再有精进,把奇门遁甲盘从本体那里借来,再佐以几具高阶灵躯,反过来俘虏了他,逼问出小黑肉身上蛊毒的线索,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就是花费大了些。   其实,她也可以干脆让本体用紫微天火卜问一卦的,也无非就是浪费了些……算了,还是看他会不会露出什么马脚吧。   既然已有一半的把握,再等他露出马脚,就有八成的把握,还是给自己省一缕紫微天火吧。   都梁香起了试探的心思,计上心头,便对着秋霜序拱手道:“这位前辈,伏闻无名剑宗者,天下之砥柱,剑道之宗源也,立宗以来,英才蔚起,剑气横秋。然晚辈亦听闻剑宗之所以冠绝当世者,不在青锋之利。而在门下弟子皆心无旁骛、以剑证道的纯粹。某虽愚钝,然向风慕义,高山仰止,非一日矣。今日见空明剑君斩魔之风采,剑术独绝,道法自然,晚辈向道之心益坚,不知前辈可否能考校晚辈一番,给晚辈一个拜入剑宗的机会。”   秋霜序听得这一番话,自是心里听美了,得意地朝孟不平挑了下眉。   见都梁香说得心诚,也乐意给她一个机会。   “好啊,那我就教你一套剑宗入门的剑法,你若能在这三五日里学出个模样来,我就不止将你捎去剑宗,还会寻外门执事长老说和说和,直接将你收入门中,如何?”   都梁香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惊喜又激动:“自是再好不过,多谢前辈!” 第481章 雪蒿十九·不是我   “你且看好。”   秋霜序使一套纯阳剑法,这套剑法虽然广为流传,也如太极剑法一般,修习者众多,不是剑宗独门剑法。但往往越是这种看似寻常的剑法,叫不同的人使来,越能看出习剑者的功力深浅。   剑出,霎时银光乍起,矫若飞龙。   秋霜序招式舒展,步伐稳重,施展剑招时大开大合,正是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自有一股举重若轻的气度。   一套剑招使完,剑气激荡,拂起众人的衣摆。   都梁香学来,自是毫无滞涩,虽说全然复刻下来有些勉强——外人眼里,但只看她对其中剑意的领悟,也尤为叫人意外了。   秋霜序目放异彩,“还真是个好苗子!”   她来了兴味,要再试试都梁香其他方面的天资,便收了灵力,与都梁香过起招来。   都梁香初时还以纯阳剑法的剑招应对,秋霜序想看她是否机变,临时变招,加了难度,都梁香假作勉力应对,却在要被秋霜序的快若流星赶月的剑招逼至落败之时,亦倏然变招。   她忽地手腕一沉,剑锋下垂,如枯荷低首。   都梁香手中长剑忽如折苇般弯出一道弧线,剑身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柔韧,似断非断,将折不折。   秋霜序的剑尖已至咽喉三寸,却在下一刻被那道弧线轻轻“粘”住。   秋霜序刚猛的劲力撞上来,竟被那道弯弧卸去了三成,剩余七成顺着剑身导入地下,激起地面青砖寸寸龟裂。   “哦?”秋霜序眉梢微挑,收了剑。   她眉心微微拢起,思考着方才那一瞬的熟悉感到底是来自哪里,忽然灵光一闪,有了答案,不由声音惊诧:“你方才这一剑,虽不是枯荷折苇,却已有空明剑法枯荷折苇这一式三分的意韵,当真是不可思议。”   若不是她这些时日一直跟在大师兄身边,确信大师兄和此人并无交集,她都要怀疑这是大师兄背着师门在外私收的弟子了。   秋霜序这下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正迫不及待要将这奇事分享给大师兄,转过头去找起谢砚山的身影,眼前就白光一闪,一道身影飘然落地。   那人生得冰雪之姿,好若姑射仙人,骤然一出现,立时就叫周遭平白冷了三分。   都梁香腕间忽地一凉。   一把和那人气质一样冷冰冰的剑,抵在了都梁香的腕下,将她的腕抬高了半寸,又用剑带着她的胳膊游走了一番。   “再试一次。”谢砚山冷淡地开口。   都梁香也没想到,她还有这等能得剑法主人亲自指点的意外机缘。   反正技多不压身,谢砚山既有意教,她认真学就是。   学着个一招半式,日后对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出奇制胜了。   都梁香身形一动,用出那半招剑式,寒光飞掠,残影如虹,雪亮的剑身倒映出谢砚山似凝着清霜的冷冽眉眼。   他半垂的睫羽倏然轻抬。   谢砚山没说都梁香学得好是不好,只是问:“多大了?”   都梁香怔了下,随口胡诌了句:“二十有一了。”   他生得极冷,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唇线薄而利,一张晶莹剔透如雪玉琉璃的脸上,惯常的没有表情,叫人窥视不出一丝一毫他的情绪。   “资质太差。”谢砚山冷冷吐字。   他扔来一块令牌。   都梁香猝不及防接过。   “日后你入了剑宗,修行上若有不通之处,可来寻我指点。”   都梁香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又说她资质差又说可以指点她的,到底是瞧上她了还是没瞧上啊……不对,她多想这无用的干嘛,她又不是真的打算去剑宗。   她一副受宠若惊的口吻:“多谢空明剑君。”   秋霜序走过来递给她一枚传讯符,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剑宗的仙舟约莫三日后在城郊启程,别来迟了,这几日收拾下行李,和家人好好告个别吧。”   几只游荡至临河城郊的元婴期画魔,被谢砚山堪称轻松写意地解决了,城楼处聚集的围观之人也尽皆散去。   都梁香正欲离去,孟不平却在身后唤住了她,含笑的语气里有几分埋怨:“姑娘方才还说会认真斟酌,怎么转眼就投了剑宗门下?”   “无名剑宗,乃天下剑修心中之圣地,若以利弊计较,或许晚辈会在浩然宗和剑宗之间纠结一番,但若不顾利弊,全然随心……唉,前辈盛情,我也很为难,只能辜负了。”   “好吧。”孟不平无奈地叹了口气,笑道,“那就祝姑娘此去元洲,仙途顺遂,前程远大了。”   都梁香在兜帽下勾唇一笑。   “那就谢前辈吉言了。”   明面上,如今她就要远遁元洲,日后去得剑宗门下,暗中那伙人想下手也麻烦了许多,且迟则生变,毕竟她这么“弱小”,若叫旁人也发现了她身有剑骨,也生了抢夺的意思,不就愈发棘手?   若换位来想,她若是那伙人,知道此事,定是心急如焚,按捺不住,只在这几日就要设法动手,将她抓回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自是一手引蛇出洞之举。   都梁香回身,拱手一礼,这才离去。   她微眯了下眼,心中暗道:   所以,孟不平,到底是不是你呢?   ⚹   陆秉钧半倚在枕上,室内幽微的烛光映着他苍白的脸。   他疲倦地阖着眸子,呼吸绵长而微弱,静听着陆询与他说起他昏迷的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   原先陆秉钧遇袭是受师禅心所害,不过是陆氏之人的推断。   那日陆秉钧忽然不见,这样无声无息能将人收走的手段,除却画师的画界不作他想。再看那些出现在魏州的画魔,论其笔触画风,猜到师禅心头上亦不奇怪。   只是仍有诸多疑问,如今陆秉钧苏醒,得他肯定,屋中从族中赶来主持大局的陆秉钧的叔父和一干族老不由得皆一阵后怕。   “的确是师禅心,我遇到她时,她画境已然突破了,所以才能设下‘身临其境’的画界。”   “画道迈入第五境的化神期高手!”陆颢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酸涩,“她高你两个大境界,你竟也能从她手下逃脱,我侄儿何等天纵之才,难怪惹了那群阴险歹毒的鼠辈眼热忌惮,竟遭此横祸!”   陆秉钧缓缓睁开眼,凝着眉宇道:“不是我……”   他终于是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孙云襄呢?”   “你们没见到孙云襄吗?”屋中的人顿时面面相觑。   “那是谁?”有人问道。   唯一知道孙云襄是何许人也的陆询更是奇怪道:   “郎君,此事跟那孙云襄,又有何关系?” 第482章 雪蒿二十·岂能不报   陆秉钧便把他在画界中遇到了孙云襄的事情说了一遍。   “她只说若我失败,她亦会设法破界,后来我想召神请雷,借以神力相助,强行施展《霆威九式》的第五式,可我记得……我是失败了的,再然后,我就昏过去了。”   那时,他甚至不认为自己真的能活下来。   “故而,这画界,当是那孙云襄破的才是,只是你们既不曾见过她,那是她破了画界,就径自走了?”   孙云襄也用过昙华丹,就算破了画界,身体状况也不会好,竟然也不留下修整一番,陆氏的人连个照面都没跟她打上。   “不对,画界虽破,师禅心却不会放过我,你们找到我时已不见师禅心的踪迹,难道是孙云襄把人引走了?”   陆秉钧猜到此处,心绪也颇为复杂,暗道此人性子虽不讨喜,但若论行事之风,实在称得上是大仁大义。   似他这样的人,纵使不能理解世上为何真有人能这般舍己为人,却也不是不佩服的。   “失败?”陆询声音里有着显而易见的疑惑,“郎君你说什么呢?那日魏州上空,风云变色,电闪雷鸣,大地震动,声势之大,数百里可闻,就是我们远在几百里之外,也见得云层有雷霆降下。不多时,就飞出一柄神兵,正是郎君的天刑枪不假。”   陆秉钧眉心紧锁,“怎么可能?”   陆询捧出镜子,且让他自己对着镜子看,“郎君若是没有成功召神请雷,那额上的这抹神印又是如何来的呢?”   陆秉钧凝视着眉心那抹形似闪电的金色印记,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凡是借用天神、星神之力的上古术法,皆不是想用就能用来,借得神力相助,就会被打上烙印,短则几月,长则数年,将无法在短时间内再借神力。   如此,这抹神印倒成了他召神请雷成功的明证。   可他明明没有成功……   见得陆秉钧眉间久久拢着疑云不散,陆询便道:“兴许是郎君伤势过重,磕碰到了脑袋,记忆出现了混乱也是有可能的,多想无益,郎君还是别纠结了。”   “可若是孙云襄付了大代价才得以破开画界,将我救下,此等大恩,岂能不报?”   倒不是他陆秉钧有多重情重义,其实于他而言……报恩尚在其次。   此人贯通数家道术,能以金丹期破化神期高手围困之危局,实力强劲的同时,论及未来潜力也是不可限量,这等人才,若能与之交好,收入麾下,便是如虎添翼。纵使要舍些财货出去,也算得上是一桩好买卖。   “郎君说的是,我这就遣人备上厚礼,去道宗打听孙云襄的下落,只是……”陆询小心地偷觑着陆秉钧的脸色,斟酌着语气道,“只是那师禅心修为高深,又狡诈多端,孙云襄就算出得画界,也不一定是她的对手,只怕……有凶多吉少的可能。”   陆秉钧想起那人在画界中,一直冷静淡漠得好像置身事外一般。无论是吞下昙华丹的果决,还是应下为他护法时的从容,怎么看都不像是自认为已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若不是天生不怕死,那就当是还有底牌了?   “我倒觉得,她没有那么容易死。”   陆秉钧缓缓抬起手,翻看了下自己的掌心、手背,尝试着运转灵力,一股钻心似的疼痛袭来,额上立时冒了冷汗。   他知道他断裂的经脉已是得泽川接续过了的,可他怎么感觉。除了经脉,他身体其他各处的状况,也比那日他昏过去前,要差多了?   连本来圆融的金丹也出现了一道裂痕,之前分明不曾有。   而且……   他头痛欲裂地扶着额角,一些思绪混沌的时刻,他也时常恍惚感觉,他那时,好像使出过那一记枪式。   那种感觉,就像在他本就昏沉的意识上蒙了一层纱,看不清,道不明,但身体、甚至神魂,都还残存着些模糊的记忆。   怎么会这样?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些谜题的答案,似乎也只有找到孙云襄,才能得到解答了。   “设法找到她。”陆秉钧揉了揉额角,吩咐了声。   “当务之急,还是找到师禅心,以及她背后的指使之人。”有人道。   陆颢捋了捋颌下美髯,沉声道:“如今魏州上下,画魔肆虐作乱,四处游荡,全然失了控制。但得各方修士前来清缴,数量有减无增,我看,大有可能是那师禅心伤重,无暇顾忌这些画魔,连将其收走都不曾就直接遁逃了,亦或者干脆就是,她已经死了。”   “死了?”立时有人惊呼起来。   “如今我陆氏派出去的人手已将魏州翻了个底朝天,也未寻到她的踪迹,师禅心纵使没死,此时也绝不在魏州了,她一旦逃出魏州,再想寻她,便如大海捞针,若想从她这里获得些幕后指使的消息,怕是难了。”   “那依三郎君之见,该当如何?”有人问道。   “只能从师禅心从前与哪家有过交往查起了,且这魏州疫乱起得蹊跷,未必不是一个请君入瓮之局,便也可从疫乱起因入手查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陆秉钧压不住喉中的痒意,低咳了几声,虚弱道:“诸多事务,那就全仰仗叔父了。”   陆颢安抚道:“一家说什么两家话,侄儿你好生修养便是,旁的便不要操心了,待你身体好些,这几日我们就启程回家。”   待屋中议事的人尽皆散去,陆秉钧问起陆询:“雪蒿呢?把她叫来,孙云襄的事,她或许会知道。”   说不定孙云襄还留了传讯符给她,若真是如此,便能省下不少工夫了。   陆秉钧理所当然地吩咐完,忽然意识到什么,不确定道:“就是那日与我一起消失,一起被关入画界的那个女子,她人可还在此处?还是已自己走掉了?”   “郎君你说顾姑娘?”陆询脸上立时露出了几分得意之色,“我办事,你就放心吧。知道郎君在意她,在你没醒发话之前,我们是绝不会让她走的,她昨日还与那剑宗的人商量好要搭他们的船去剑宗拜师呢,殊不知,她其实根本走不掉。”   “我,在意她?”陆秉钧语调奇怪。   “郎君……”陆询话音里有些打趣似的埋怨,“我可是从小就跟你到大的,你就是头一次有了喜欢的女子,觉得难为情,也没必要连在我面前都要掩饰吧?你那日可是……”   随着陆询将那日的情形讲来,陆秉钧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抱在怀里?拼死相护?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怎么又记不清了。 第483章 雪蒿二一·好东西   “你找我?何事?”都梁香在桌前坐了下来,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水。   人一走进来的那刹那,陆秉钧偏头看去,一股极为异样的触动立时塞满了他的心房。   分明她的相貌仍是隐在兜帽之下,根本看不分明,他竟会觉得她对他来说,有一种格外的熟悉。   就好像、就好像他们的神魂,曾……   陆秉钧皱了皱眉,压下这异样的感受,开门见山问起了正事:“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孙云襄呢?”   都梁香想起那只现在躺在须弥戒里、残破不堪、灵气尽失的小泥偶,语气也差了起来。   “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她已不见了。”   “那,那日我们是如何破得画界的?”   都梁香自是懒得编借口,全都推脱到自己早就被法术的余威震晕过去上。无论陆秉钧问什么,皆是一问三不知。   “孙云襄可给你留下来传讯符?”   “亦不曾。”   “好吧……”陆秉钧也没奢望过事情会真有那么顺利。   “你有事要找恩人?”都梁香喝茶的动作一顿,状似随口一问。   “如今也是我的恩人了,此事因我而起,孙道友仗义出手,自己所付代价也不小,如此大恩,自当厚报。本以为你若有她的传讯符,事情倒简单了,如今只能遣人去道宗打听了,不过孙道友天资卓绝,在道宗中应当也不会无籍籍名才是,打探起来估摸也不会太难。”   都梁香心中嗤笑一声,暗道,这能让你找到才是有鬼了。   屋内阒然了一阵,静得能听见衣袖摩擦的窸窣声,都梁香正准备厚着脸皮,提一提她想跟着陆秉钧去陆氏族地避避风头的事情,却听他先道:“如今魏州疫乱将息,我不日也将离开此处了,你可有何打算?”   “你……”都梁香张了张嘴,似是有些难为情,犹豫半晌才道,“你不是说可以将我安顿在陆氏所辖的仙城吗?我想跟着你离开。”   陆秉钧呵笑了下,声音冷了下来:“数日之前,我与你这般说,你不是叫我少管闲事吗?又是骂我耳朵聋的,又是求我离你远些的?”   “那时有恩人暗中护我,我安危无虞,又不知你是善是恶,自不能轻信。”   “如今如何就又能轻信了?”   “如今……那自是两相其害取其轻。”   “害?”陆秉钧不可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怒极反笑,“谁是害?我是害?”   他如今身体虚弱,纵使发起火来,说话也有气无力的,“好啊,既然你不信我,那为何不索性硬气一点,别来寻我的庇护,我倒也不是非要发这份善心。”   都梁香迤迤然走了过来,端了杯茶递到他手边,一副赔罪的姿态,“那就算我说错话好了,你别计较了。”   陆秉钧没接,只微微抬了下眉,“什么叫‘算’?这是求人的态度?”   “那我本来也没说错什么,你又是抢我的须弥戒要看我身上带没带宝贝,又是打晕我还摸我的脸,这般行径,难道还非要我昧着良心说你是什么正人君子不成?我敢说,你自己听着就不臊得慌吗?”   没料到都梁香猝不及防提起这遭,陆秉钧有些逃避地别过脸去,神色不自然起来。   此事终归是他理亏。   “没话说了?”都梁香笑了声,“你不愿意也得愿意,当你给我赔罪吧。”   陆秉钧冷笑起来,“你既也说了,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定要跟着我离开,岂不是与虎谋皮?你就不怕……”   他眸光幽幽,语气轻缓而暧昧,带着丝调谑的意味:“我再对你行些非礼之事?”   都梁香兀地笑了。   她松开五指,那手中的茶杯就跌落下去,砸在陆秉钧的领口,茶水泼洒出来,在他的衣衫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月白的衣衫湿漉漉地贴在胸口,隐约勾勒出起伏明显的轮廓。   “你做什么?”陆秉钧惊怒道。   都梁香立时假作惊慌起来,歉声连连:“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小心手滑了下,我给你擦擦吧。”   说罢,她就扯开了陆秉钧的衣襟,没什么诚意地给他擦拭了起来,手指贴着他光裸的肌肤寸寸抚过。   陆秉钧抬手欲拦,可他这会儿身体虚弱,经脉也未完全恢复,灵力也动用不得,论力气,竟是连都梁香一个炼气期都比不过,虚虚抬起的胳膊被都梁香轻松按下,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她“上下其手”。   这下他哪还能不知道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顾雪蒿!”他面色涨红了起来。   都梁香停了手,握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凑近过来,语气嘲弄:“你都快半身不遂了,又能做些什么呢?还欲对我行非礼之事?我不非礼你就不错了!”   她挨得极近,近得鼻息里能钻进些幽微而醺然的馨香。   她只露出一双晶莹溢彩的眸子,眸光戏谑,便叫人忍不住猜想起,那兜帽下的胭脂唇,又是翘起了怎样恼人的弧度。   只这一瞬的失神意乱,竟叫他忘了唤人进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都梁香的指尖时而轻抚着他的脸,时而在他眉骨间轻点着游移,暧昧的声音里含着笑意:“毕竟我们陆令使,也是难得的人间尤物啊……”   陆秉钧被她这番轻薄之言激得气血翻涌,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心中羞愤不已。   想他陆秉钧出身高贵,天资颖悟,根骨奇佳,得天独厚,及长,修行也是顺风顺水,扶摇直上,斗法则神通赫奕,所向披靡,每争锋之际,也是冠绝同侪,睥睨四野,从无败绩可寻,未尝一挫之辱。   去到哪里不是为人毕恭毕敬地敬着、畏着?便是寻常宗门的掌教见他,也得客客气气唤一声“陆令使”。   何曾、何曾被人这般——   这般当作个玩物似的轻慢调戏!   旁人只有赞他天纵之才、人中龙凤的份儿,何曾有人敢以这“人间尤物”的狎昵之言冒犯于他!   纵使他承认他对她有几分意动,并不排斥她的触碰,但她又岂能、岂能如此!   “放肆!”他厉声呵斥,嗓音却因虚弱而失了威势,倒显出几分色厉内荏的窘迫来。   他偏头想要躲开都梁香捏着他下巴的手,奈何气力不济,那指节便如铁钳一般,稳稳地扣着,纹丝不动。   都梁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露在兜帽外的眸子里盛满了促狭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只炸了毛却无力反抗的猫儿。   哼哼。   他不是正人君子,那她就是了吗?   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来的! 第484章 雪蒿二二·福分   都梁香收回手,拽起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上了陆秉钧几近赤裸的上半身。   “好了,那日的事情,我原谅你了,你也原谅我吧,我们扯平了。”   陆秉钧的眼睛里似燃起了两团炭火,死死盯着她。   “生气了?”都梁香偏头看他。   “你说呢?”陆秉钧咬着牙道。   “我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我那日可有这般生气?你气量怎么这么小!”   陆秉钧也是被眼前之人倒打一耙的做派惊到了,一时间都来不及生气,只觉荒谬得有些可笑。   “没有?你左一句淫贼右一句发骚的,什么难听话都骂了,如今说我气量小?”   “是嘛,我说了吗?不记得了。”   陆秉钧冷笑道:“那你记性可真够差的。”   “所以我们扯平了嘛,你快说今日的事情你就不计较了。”   陆秉钧神色阴晴不定地盯了她几息,唇角弯起一个阴恻恻的笑弧:“不可能,你就等着吧。”   他倏地抓住都梁香的手,将这“罪证”举到眼前,由不得她不认。   “刚才不是摸得挺快活的嘛,这就不敢认账了?”他阴声道。   “可你轻薄我,我不也没报复你嘛,怎么事情落在你头上,你就这般生气,我还以为你是个轻浮性子,大抵是喜欢我摸呢。”   都梁香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怎么,你不喜欢?”   “你少满口胡吣!”陆秉钧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不知是叫这无赖之言气的,还是叫人说中了心思而恼羞成怒的。   陆秉钧只觉这情绪尽被她牵着走的局面,颇为不体面,当即深呼吸了几下。   他面色冷了下来,口吻也趋于平淡:“顾雪蒿,我若是你,就不会因一时之气。而屡次激怒自己此时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都梁香凉飕飕地笑了下。   他可真傲慢啊。   察觉到了她的沉默,陆秉钧自以为拿捏住了她的软肋,下颌微微扬起,眉宇间便愈发显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来:“你我身份之差,云泥之别,有些事,我有生气的资格,你却未必有,更遑论报复?我忍你至此,已是大度至极了。”   他漫不经心地打量了都梁香上下,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件微不足道的物什,薄唇微掀,冷嗤一声:“实力这般弱小,就要有仰人鼻息,饮恨吞声的自觉。”   “你是说,你轻薄于我,我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最好乖顺地接受这一切吗?”   “哼。”陆秉钧眼底浮起几分近乎施舍的赞许,语气轻慢,“倒有几分悟性。”   “可恶啊……”   都梁香似是被打击得很彻底。   她眸光噌地闪亮起来,低喝一声:“匹妇一怒……”   陆秉钧神色嘲弄,心道就凭她这点修为,又能奈他何?就是这时他半点灵力动用不得,身上的保命之物也多着呢,不必唤侍卫进来,她也不可能伤到他一根毫毛。   他张口正要语出嘲讽,却见她一只手闪电般探入了被中,又来到了他的小腹上。   都梁香摸着他因紧张而绷得块垒分明的腹肌,过了把瘾,口中念念有词地哼道:“匹妇一怒,摸你肚肚!”   陆秉钧常年习武,身材自然极好,细腰宽膀,四肢修长,就连腹肌也练得沟壑纵横,紧实立体。   八块诶。   都梁香在心中默默数了下,唇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他的皮肤光润顺滑,大概是世家大族精细养出来的底子,触感细腻得像绸缎。   那层薄薄的皮肤紧紧裹着底下的肌肉,没有半分赘余,指腹摩挲过去,像是在抚摸一块被体温浸润过的上好暖玉。   她的手指划过之处,甚至能感受到细微的、不由自主的战栗。   陆秉钧过了初时的震惊,怒不可遏地想要把她的手拔出来,却是徒劳无功。   她的手似八爪鱼般,牢牢扒在了他身上。   “顾雪蒿,你想死吗?”   都梁香揪了一把他的皮肉,语气无赖:“那就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咯。”   陆秉钧面色铁青,嘴角微微抽搐,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是真不怕死。”   他是真从未遇见过如此无赖之人!   “还不都怪你的人!把我带到了三河郡,我在这里是有仇家的,说不定现在都已经被他们盯上了,你不让我跟着你,我反正也是一个死字。既然都是死,那我临死前摸点儿好的怎么了?”   都梁香对陆秉钧的怒火视若无睹,她屡屡挑战他的底线,自不是全凭心意在莽撞行事。   他分明能唤侍卫进来,不是却也没唤嘛,那就说明这些事压根不在他的底线之上,说不定他其实就在欲擒故纵呢。   “你放心,在你没把你那贱爪子做的孽债还完之前,我若能让你一声不响地离开,我就不姓陆了!”陆秉钧嘶哑着声音道,他的气息断断续续,盯着她的目光又恨又恼。   “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都梁香达成目的,双手合十击掌,轻快一笑,转身欲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慢着,谁允许你走了。”   陆秉钧心绪未平地将人唤住,忽然回过味来。   他咬牙冷笑道:“好啊,好算计。”   竟是叫她用这等办法达成了她的目的……他竟是被她摆了一道!   “真冤枉人,我本来是诚心来求你的,是你先侮辱人的。”   “听你这意思,你竟还想要我给你道歉不成?”陆秉钧眯了眯眼,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也配。”   那点为数不多的良心和歉疚转瞬化作飞灰,终究是骨子里的傲慢占了上风,他的言辞愈发恶劣。   “我是摸了你不假,但我荆阳陆氏乃是衣冠望族、金玉门庭,我为陆氏少君,承天受命,生而为尊,看得上你,是你的福分!”   都梁香听得这骄狂之言,脸都皱巴了一下。   这人平常在外装得像个人似的,素有德名,这下没有旁人的眼睛看着,果然就忍不住暴露本性了吧。   她本是打算收手的,但奈何有人一直在挑衅。   “叽叽咕咕说什么呢,什么衣冠禽兽金玉其外的,俺是乡下来的,没读过那许多书,听不懂。”   都梁香又将一对“魔爪”伸向了陆秉钧的胸口和小腹,“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吧,你是不是就想让我摸?嘴巴才这么贱的。”   陆秉钧已是忍到了极限,他气血翻涌,胸口剧烈起伏着,裸露在外的肌肤都泛起了熟蟹般的红,愈发滚烫灼人。   “你够了!”   “哼哼,我肯摸你也是你的福分,你好生受着吧。” 第485章 雪蒿二三·滚出去   “顾雪蒿!”陆秉钧恼恨地念着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似被石磨碾过,他低声呵斥,“你再这般过分我可要喊人了!”   “你喊。”都梁香托着腮,一手还在他小腹上打转,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姿态是要多惬意有多惬意,看着便格外地气人。   “好好好!”陆秉钧连道了三声“好”字。   她还真以为他好性到不忍惩治她不成!   “来人!”   都梁香立时翻身上榻,躲进被子里去,她伏在陆秉钧胸口上,又扯了扯自己的衣襟,只露出一截光裸的肩头在外。   兜帽滑落,散开她的一头乌发,绸缎似地披在他的身上,只呼吸起伏之间,就在肌肤上簌簌地滑过,激起一阵战栗的痒意。   这一连串的动作堪称行云流水,陆秉钧目瞪口呆。   陆询已推门而入,猝不及防瞥见眼前这旖旎的一幕,立时垂下头去。   “咳,郎君有何吩咐?”   都梁香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上,还伸过一臂揽上他的脖颈,柔柔地唤了一声:“陆郎……”   她眼波微漾,眸子好似会说话般,纵使狡黠得令人恼恨,也自有三分使人心折的妩媚。   陆秉钧如何不知这又是她的手段,目浮冷笑,开口道:“把这……”   都梁香伸出一指,按住了他的唇瓣,吩咐道:“去打些水来,再给郎君备一套干净的衣物,等下放在屏风外就好了。”   陆询不疑有他,似是明悟了什么,脸颊红红地应了声“是”,这就退下了。   待得人离开,陆秉钧一把攥住她的脸,沉了声音切齿道:“你方才又在胡说些什么?”   都梁香拂过他的手,“你可以反驳啊,你为什么自己不说呢?哦——”   她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因为那样,你就要说,‘把这个胆大包天亵玩我的女子给我拉下去’……”   她挑起他的下巴,戏谑道:“龙游浅水遭虾戏,堂堂一洲巡天司掌令,竟也有一日沦落到这般狼狈的境地,啧啧啧,听起来多丢人啊。”   她道:“我是为了你的面子,才打断你的。”   陆秉钧怒极反笑:“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不成?”   都梁香指尖绕过他的一缕发丝把玩,神色无辜又可怜,“你看你,这一副死人脸色,吓也把人吓死了,旁人一看便知,你我谁是蛮横无礼的那个……”   陆秉钧冷冷地盯着她,只牙关紧咬,强忍着她抚弄带来的不适。   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他是彻底拿此人没招了。   他眼神凶狠,好似那欲从猎物身上撕咬下来一块嫩肉的野兽。   且等着吧,等他伤好了,他第一件事就是……   都梁香见不得他这么阴恻恻地看人,上手轻扇了他一巴掌,陆秉钧错愕地凝着她,眼神复归清澈。   “作甚这么一副屈辱的表情,你不是看上我了吗?叫我多亲近你几分,却又是不甘愿了?你可真难伺候。”   “是!我承认……”陆秉钧有些难以启齿,但对她那微妙的熟悉之感,和方才那些堪称胡搅蛮缠的亲密,足以让人一时恍惚,模糊了两人的边界,脑中一乱,就多坦白了几分。   “你确实生得……让人心思浮动,但那不意味着我就喜欢你了,就算我真有几分喜欢你,也不意味着你就可以如此、如此侮弄于我!”   都梁香心底冷笑连连,好啊,落在他自己身上,道理他就都懂,落在别人身上,他就不干人事是吧。   她语气哀哀的,似是有些失落:“原来不喜欢我吗?”   陆秉钧不知自己为什么一听到这句话,心里就似有什么东西,咕咚地往下坠了一下。   可理智又告诉他,她分明不是真的沮丧,而是八成要开始作妖了。   她攀着他的肩凑了上来,眸光柔淡似水,恍若脉脉含情。   她的气息不由分说地接近,两人鼻息相接,陆秉钧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去,身后却只有床架坚硬而冰冷的栏杆。   他的眼睫不知怎地,似沾了水般,变得有些沉甸甸的。   陆秉钧的喉结艰涩地滚了一下。   眼见着她越挨越近,鼻尖几乎要抵上他的,他心跳如鼓,缓缓闭上了眼睛。   都梁香却是轻笑一声,退了开来,“陆郎这是做什么?你以为我要亲你吗?”   陆秉钧情知被耍了,抬眼怒瞪了她一眼,便别过脸去。   都梁香却是不依不饶地凑过来,与他耳语:“不是不喜欢我吗?我要亲你,你竟也不躲开,竟是你不喜欢的人亲你,你也甘愿了……”   她的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像是裹了蜜的刀子,“你可真放荡。”   陆秉钧恼羞成怒:“滚出去!”   都梁香戏弄他也戏弄够了,便也下了榻,理了理稍稍有些凌乱的衣襟,迈开了步子。   临到门口,却是又被陆秉钧唤住。   “站住!”   都梁香无奈地转过身,对着陆秉钧道:“又怎么了?我的大少爷。”   “我问你一事,你若如实回答,今日你对我的冒犯,我可既往……我可给你罪减一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哦。”   “我们、我们……”陆秉钧有些迟疑,可那股疑惑久久萦绕在心头不散,也是恼人得紧,便打定主意要问个清楚,“我们从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为何我竟觉得,你有几分熟悉。”   ……还不是一般的熟悉。   都梁香:“……”   “你下回想追求女孩子,能不能换个新颖些的由头?”   陆秉钧的脸黑了下来:“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磨了磨牙,强调道:“我是正经问你的。”   “我们从前见没见过,你自己不知道啊?”   “兴许是我忘了。”   “没见过。”   “不可能……”   都梁香嗤笑一声:“说了你又不信,那你想听什么答案,我们说不定上辈子认识?”   陆秉钧皱了皱眉:“你再好好想想……”   “你就不曾,也觉得我很熟悉过?不是那种面貌上的熟悉,而是……”他难以启齿,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道,“而是神魂上的熟悉,或许,在哪次秘境里。因为什么原因,我们的神魂接触过也说不定……”   都梁香听到这里,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中立时警铃大作。   那日她附身陆秉钧的肉身,用他的身体用出了元神法相这等神通术,元神法相乃是灵力、魂力和神念共同构筑的能量实体,那尊法相,既借了她的魂力和神念,也有陆秉钧的灵力和神念在,或许两相融合过,才叫他对她感觉很熟悉?   ……救命。 第486章 雪蒿二四·救救小黑   这可真不能叫他细究,万一让他想通了附身的事可怎么办。   都梁香自是要不管黑的白的,都给它说成黄的。   “还接触过?”都梁香状似不以为意地冷哼了声,“你怎么不说我们还神魂交融过?”   陆秉钧面红耳赤,梳理好的思绪尽皆被打乱,他磨着牙道:“你能不能不要再乱说话了?”   “是你先说的,你不就是那个意思嘛。”都梁香道,“你但凡去跟别人也说这样的话,你且看看别人会不会也这般想。”   陆秉钧真是怕了她了,他决定彻底放弃纠缠这个问题,转移起了话题:“咳……可你不是要去剑宗拜师吗?方才演这么一出,又是为了什么呢?”   “你派人跟踪我?”   陆秉钧:“……”   他情知她又要误会,可这事虽不是他授意,但确实也是事实,眼看又是百口莫辩,他索性放弃挣扎。   不差这一点了。   “嗯。”   “好了,开个玩笑嘛,我知道,这应也是派人暗中保护我对不对?你的人做事还是很周全的嘛。”都梁香扬起了个笑脸,“多谢你啦。”   陆秉钧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他都做好再被挖苦一番的准备了,她竟又不按常理出招。   “你想岔了。”他心头憋闷地一堵,这会儿反倒生出些负气的拗性来,故意道,“那些人是暗中看着你,谨防你逃走的。”   “似你这样美丽的小娘子,既落入我手,我岂有放过的道理,你不如就此认命?剑宗修行,清苦孤寂,险阻重重,不是个好去处。”他故作轻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都梁香又不是那等愚钝之人,正话反话还是听得出来的。   有些人为了扳回些面子而耍嘴皮说的话自不用理,她道:“这就是我要请陆令使帮的另一个忙了。”   ……   白日里都梁香与陆秉钧说了她的计划,便是请他的人,压制修为,隐匿气息,假作是她,两日之后,出现在剑宗飞舟之处,届时若有人来抓“她”,就反把人抓住。   都梁香原本正在屋中看书,神识一动,便察觉到了一股强大而危险的气息在向她靠近。   这气息却也并不陌生。   腰上的泥偶亮起了眼睛,那是都梁香一小半魂体睁开的鬼眼。   下一刻,一个无形无质的什么东西,就似一阵风般,猛然穿透了门板,出现在了都梁香面前。   鬼眼之下,便见得一坨狰狞的鬼物。   它浑身上下有多长出来的手,也有一部分线条画出来似的躯干,还有不停变换着形状的虚化人脸,散发着强烈的、使人心烦不适的怨气,一看就是个实力不容小觑的厉鬼。   “小黑?”   纵使眼前这坨鬼物与之前的模样大不相同。但都梁香一个鬼修,凭借神魂气息来辨认鬼物,还是能辨出来的。   “可以啊,你这才几天的工夫,都给自己吃成元婴后期的大鬼了。”   【有人抓,快】   小黑的魂体在屋中横冲直撞,焦躁不已。   【救】   都梁香自然能想到是怎么回事,近些时日魏州上下都在捉鬼,小黑这副姿态一看就是被人盯上了。   【救】   见都梁香没反应,小黑愈发焦躁,本就狰狞的面目在魂体飘摇不定的东拉西扯之下,变得更加草率。   简直是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剑,厉害,黑危】   【厉害鬼,救救】   小黑用自己的魂体不停地撞着都梁香的脑袋。   虽然都梁香也没感觉就是了。   都梁香叹了口气:“我不是早劝过你,最好不要走厉鬼的路子吗?”   小黑的魂体化作一缕黑烟,缠在了都梁香的手臂上,通过神识传递出的情绪愈发躁动。   【风凉话,少说】   【想办法】   【快】   【急急急】   好吧,都梁香半天不动,其实是因为她也没什么办法,她可是个正统的鬼修啊。除了掐死厉鬼直接送厉鬼往生,哪里学过怎么消除怨气,小黑还真是给她出了个难题。   都梁香忽地一拍脑门,灵光一现,她还有《劫钵图》啊!   这等有度化净化之用的捉邪法宝,大多也有隐藏怨气之效。   鬼魔被关入这种法宝里,便很难被探测出来。   好死不死的,都梁香这幅《劫钵图》品阶并不算高,只能度化金丹期的鬼魔,对元婴期鬼魔的净化之能虽说也不是完全没有,但也是毛毛雨罢了,又不致命。   想通这层,都梁香就打开了《劫钵图》,把小黑收了进去。   她的摄魂瓶和拘魂幡里还有些筑基期炼气期的小鬼和怨煞之气,她这两个法器品阶都很低,应是掩饰不住其中气息的。   虽说这等小鬼,既被关在了法器里,就算被旁人知晓也没什么。但这事放在都梁香现在一个炼气期身上,便有些圆不回来,她修为这么低,怎么也不像能有本事捉到筑基期小鬼的。   都梁香索性把这些小鬼和怨煞之气一起塞进了小黑嘴里。   “便宜你了。”   处理好这一切,不过十几息的工夫,就有一道剑影破开屋门,激起木屑纷飞。   谢砚山倏然出现,他一手握剑,一手持着一个鬼踪盘。   都梁香懵懵地从被子里钻出了个脑袋,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受到了惊吓的样子,她紧张地攥着被子,缩在榻角。   她哆哆嗦嗦地说:“空、空明剑君。”   “是你。”谢砚山认出了她。   他眉头一皱,四下打量了起来,“刚才你在房中可察觉了什么异样之处?”   “不、不曾啊……”都梁香眼神疑惑。   谢砚山看着手上指针乱转、已失去指示之能的鬼踪盘,眉头紧锁。   竟不在这里。   不过短短几十息的工夫……那鬼物逃得倒是快。   谢砚山又用神识在屋中细细感知了一番,一番搜寻无果后,临走前忽然特地多看了都梁香一眼。   那眼神,有几分嫌弃,又有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在。   炼气期……但凡这人修为高一点,神识敏锐一点,也不至于一个元婴期的大鬼从她身边路过,她却半点也察觉不出,连提供个方向的线索也是不能。   都梁香被他这眼神看得一头雾水。   心道,总不能是怀疑上她了吧。 第487章 雪蒿二五·身份成谜   谢砚山沉着眉峰盯了她几息,忽叮嘱道:“日后入了剑宗,当刻苦修行,不可懈怠。”   都梁香莫名其妙,只当他身为一宗大师兄的积习之癖犯了,便也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   “谨遵剑君教诲。”   谢砚山微微颔首,掐诀施法,手上的鬼踪盘立时亮了亮,指针飞转,向着另一处指去了。   “告辞。”   谢砚山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原地上却多出了一块灵石。   都梁香怔了怔,拾起那枚灵石,放在手上抛了抛,思索了一会儿。   她抬眼一扫那“伤势惨重”、倒塌在地的门板,心道,难道这灵石……是赔这门板的损失不成?   都梁香心中啧啧两声。   还是个讲究人。   这处的动静自是也惊动了陆氏的人,一番解释之后,却也叫陆氏的护卫警惕戒备起来,纷纷拿出了鬼踪盘施法探测,以防万一。   这种情况下,都梁香也不好将小黑从《劫钵图》中放出来,让它离开。   更何况……   都梁香倏然一笑。   她本来也没打算让小黑离开。   吃了她的东西,就得给她打工还债。   《劫钵图》里原来还关着些她之前用摄魂瓶和拘魂幡关不住的金丹期鬼魔们,元婴期的也有一只,都梁香把小黑放进去时,就做好了把老鼠放进米缸里的准备。   小黑若是没吃,那就算它有克制力,若是吃了……哼哼,反正她不可做亏本的买卖。   以后就留下来做她的战力吧。   都梁香估摸着,《劫钵图》里的鬼魔们。若是让小黑全吃完,怎么也够它进阶到化神期吧。   如此,勉强也可算作一个战力了。   ⚹   到了约定那一日,都梁香自是没有以身犯险,亲自去剑宗飞舟在城郊的停泊处。   她将那件几日前她穿过的辟邪袍交给了陆秉钧的人。   还在孟家别苑等待结果的都梁香,继续翻看着从泽川那里得来的蛊毒毒经。   只心不在焉地翻了两页,她就隐隐有了某种不妙的预感。   小黑出逃和她初遇的那日,追捕小黑的人……是凭借什么追踪到“她”的呢?   她忽然想起,有些蛊毒,施蛊者是可通过手中的母虫,感应到中蛊者体内的子虫的。   如果她体内的蛊毒,刚好便也有这能追踪的特性……今日设在城郊的局,恐不会叫人上钩。   都梁香心情沉郁,暗自懊悔,当时定计之时,该多想几层的。   她立在半开的窗扇前,定定出神地思索着。   和煦的清风软软地探进来,拂动她的发丝,眼前光影变换,忽地黯淡了几分,余光瞥见个人影。   都梁香的眼睫倏然一颤,抬眸看去。   那人披着一件玄狐裘,衬得他病气未去的面容愈发冷白如玉,英秀的五官好似工笔画里最浓丽的几笔,颇有几分淡极始知花更艳的意味。   “哟,你能下地了,恭喜啊。”都梁香道。   “出来。”陆秉钧言简意赅。   陆氏派去假扮都梁香的侍卫回来了,只说及至剑宗飞舟开拔,也不见有人对她出手。   “但却一事有异,我分明感知到,有几道高阶神识若有若无地扫过了我,只怕雪蒿姑娘的猜测也没有错,她的仇家确实已经又盯上了她,只是不知是何原因,没有轻举妄动而已。”   “唉。”都梁香叹了口气。   她已预料到会是如此,如今仍是不知仇家何人,却有一事可以肯定,那人定是那日在临河城城楼附近出现过的。故而也听得了她要与剑宗之人同行而去元洲的消息。   陆秉钧:“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竟叫他们如此不依不饶?”   “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   “那他们追捕于你,总有原因吧。”   “唉,这不能说。”   陆秉钧不阴不阳地道:“总不能,你还真是哪家仙门大族逃婚出来的小姐吧?所以你的娘家人和夫家才要不遗余力地抓你回去?”   都梁香扯了扯嘴角:“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少看些论道坛上的话本文帖。”   “唉,我如此帮你,连因你得罪了谁都不知道,这还有天理吗?好人没好报啊。”   “话不是这么说,若不是你遇上了我,便也不会在被关入画界中之时,得孙前辈相助,现在怕是早就在画中化成一滩血水了,论起来,你能死里逃生,未必没有我的一份功劳,所以……这大概就是你的好报吧。”   陆秉钧冷笑道:“你倒是巧舌如簧。”   都梁香白了他一眼,心道,什么巧舌如簧,她说的分明是事实。   陆氏的飞舟也即将开拔,陆秉钧在魏州已是待得太久了,也是时候回荆阳了。   就在这时,一道青鸟的虚影翩翩落在陆秉钧的手背上,虚影散去,留下一卷字条,正是一门传讯秘法。   陆秉钧展开字条看过,眉宇沉凝。   “孙云襄……”   道宗之中,竟并没有孙云襄这号人物!   传来消息的陆氏族人不止回禀了道宗中没有孙云襄此人,也一并用陆秉钧给的线索,打探了宗内可有会元神法相神通术的金丹期、元婴期弟子,可有开了北斗九星星图又兼修剑术的弟子,几番查探下去,这样的人物,皆不曾有。   如此,便也排除了那人就是道宗弟子,只不过是用了假名的可能。   更有可能,那人名字和身份,皆是假的!   陆秉钧捏碎手中字条,倏地笑了下。   亏得那日他还谨慎起见,提出了要看她的宗门弟子玉牌,却叫她用星图糊弄了过去。如今想来,那时他的试探之举,落在那人眼里,不知有多可笑吧。   “有趣。”他喜怒难辨地点了点头,口中喃喃,“星图已开,却不是道宗门下,又兼修观星术、阵法、剑法三道法术,皆堪称精通……这人身份成谜,究竟是何来历?”   是正?是邪?   也皆不可知。   她此来魏州,收服了不少鬼魔,却又不肯透露身份,只怕这些鬼魔拿去,不是做什么好事。   满腹疑惑压在心头,总是让人不爽快的。   他阴沉着面色抬头,就见都梁香背着手,双眸晶亮地盯着他瞧。   他总觉得,她的眼睛好像在说些什么挑衅的话。   都梁香微微笑起来。   来历就是我啊,嘻嘻。 第488章 雪蒿二六·隔墙有耳   “你看我做什么?”陆秉钧皱了眉。   都梁香目露疑惑,好像他被人看才是天经地义的事,“自是因为你好看啊,堪称是人间……”   “咳咳咳!”   陆秉钧连咳了几声,将她有可能吐出的狂放之言急急打断。   这女子,真是……   他苍白的脸上透出一丝淡淡的红。   他当然知道自己长得不差,旁人对他夸赞之言,这些年也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可没有人……绝没有人似她这般,用些个轻佻无礼的言语,来夸赞他的容貌。   这隐约像件玩物一样被人审视品评的感觉,自然让他生出了些许不适。   可那冒犯之下浸着的热烈和倾慕,又让他忍不住生出一种微妙的愉悦来。   这种怪异的愉悦又不可避免地让人感觉到羞耻。   他对她某些行为制止得犹不够坚决,那种若有若无的隐秘放纵,似乎正在让他自己受虐。   陆秉钧沉下脸,冷声道:“你且管好自己的眼睛,也就是我性子好,懒得与你计较,换做是旁人叫你这般无礼乱看,早就把你的眼睛挖了。”   都梁香似是害怕地哆嗦了下,猛地捂了下自己的眼睛。   陆秉钧嗤笑,“怕了?”   “牡丹花——唔,呜呜呜……”   眼看着她又要瞎嚷嚷起来,陆秉钧忙捂住了她的嘴,咬着牙低吼了出来:“别再惦记你的牡丹了!”   他是发现了,她是真的不怕死!   都梁香不满地扒拉起他的手,陆秉钧见她仅剩的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愤怒地瞪着他,瞪了一会儿瞪累了耷拉下来,就显得有些可怜巴巴的。   他恨自己为何偏这时,又多长出了一分柔软心肠。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眼神是他自以为的凶狠,“老实点。”   都梁香点了点头。   陆秉钧将人放开,陆询打量着他的脸色,犹豫问道:“敢问郎君,雪蒿姑娘在仙舟上的房间,该如何安排呢?”   陆秉钧冷哼一声,瞥了都梁香一眼,“自是有多远就给我安排多远!”   “不!”   就属陆秉钧身边的防护力量最强大最严密了,要是离他太远了,那和没借上他的势有什么区别。   “那你待如何?”陆秉钧语气烦躁起来。   “我住你隔壁就好了!”都梁香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好像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要求有多不知分寸。   陆秉钧冷笑:“你怎么不干脆要求和我同住一屋?”   都梁香用露骨的眼神打量了他上下,随后嬉皮笑脸道:“我反正是行呢。”   陆秉钧被她看得脸热,本想用言语吓退她,谁知竟叫她不要脸皮地反将一军。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忽然胜负欲作祟,不甘心就这么次次都被她牵着鼻子走。   “你不同意有什么用……”他冷着脸,语气也硬邦邦的,转头吩咐道,“就给她安排到最偏的房间去,爱住不住。”   都梁香忙一把抱住他的胳膊,眼波微漾,水汪汪的眸子里浮起薄雾,只把那愁眉一蹙,她恳求的话还未出口,就有人觉得她可怜起来了。   “我害怕嘛。”   陆秉钧身体僵了一瞬,他避开她的视线,面皮依旧绷得冷硬而淡漠,轻蔑地吐字。   “做作。”   都梁香一直在等他甩开自己的手,这等啊等的,他也不说话,不表态,就这么任由她牵了一路。   她就说他老是欲拒还迎吧。   面子也要过得去,便宜也是要占的。   这个人可真是……都梁香暗暗在心底唾弃他。   待得上了仙舟,来到几间寝居外的走廊里,陆秉钧目光定定地落在他寝居隔壁的那间屋子上,思量了一会儿,似在纠结挣扎。   那就没有说全然地不愿意嘛,只是叫他自己说出口,他怕是不乐意,都梁香也乐得给他个台阶下,便也指了指那间房:“那我就去住这间了?”   她默默数了三息,没听到陆秉钧出声反对,那她就当他同意了。   都梁香撒开陆秉钧的手,进了屋子,反手就要关门时,忽地想起自己这样用完就丢的做派不太好。   “诶呀,谢谢陆郎——”   她眨眨眼,柔柔地道了声谢。   下一刻,那两扇雕花的门板就在陆秉钧面前猛然合上,激起一阵拂动发丝的劲风。   小臂上温热的余温渐渐散去。   廊下那盏羊角灯静静悬着,光影摇摇晃晃,映在紧闭的门扉上,竟透出几分无人问津的惆怅。   陆秉钧心里没由来一阵堵。   他哼了一声,迈步朝着另一间屋子走去,只走到一半,忽吩咐道:“这廊中又没有窗户,只点一盏灯成什么样子,也太昏暗了,且多点几盏。”   陆询应了声是,就把这件事交代下去办了。   ……   陆秉钧昏迷数日,自是堆积了不少事务要处理。虽说大病初愈还需多休息,但他忙碌惯了,也是个闲不住的。   目光快速扫过几张信笺,他忽挑了挑眉。   “自创一道,开道立言?没想到那个姓虞的,倒是有些手段。”   案席前另一道文士打扮的身影,乃是陆秉钧的幕僚,姓牛,名在青,字若谷。   “我观虞氏这位新少君的神农道之说,确实言之有物,并非夸夸而谈,如今士林上下,皆对此说推崇备至,不过一日之言,由此而引动的关注和讨论,声势皆不在小,观其气象,虞少君确有跻身一方名士之势。”   牛在青轻摇羽扇,继续道,“我听说,近日仙朝内外皆有不少士人,往虞少君暂住的郦州刺史府递了拜帖,只求一见,与之论道,虞少君却一概不理,郦州学宫令有意再开一场文会,请她讲学,她好像也不曾答应,只怕背后,是有些待价而沽的打算。”   陆秉钧道:“那就是……意在鸿都学宫了?”   鸿都学宫乃是天下第一学宫,亦是诸子百家荟萃争鸣之地。这里广纳各家学派贤人名士,供其在此着书立说、论道讲学,又时常举办论辩大会,广开言路,既是大玄士子心中的圣地,也是天下文气最为鼎盛之处。   若能受邀去鸿都学宫讲学,于一士人的声望,自当顿增十倍。   两人所谈之事,并非机密,故也不曾遮掩,都梁香骤然听得事关自己的只言片语,便悄悄走近,附耳于隔墙之上。 第489章 雪蒿二七·防患未然   牛在青缓缓道:“正是如此,如今离神农道之说问世尚且不久,还需待此说传播更广,得志同气合之人添砖加瓦、丰富骨肉,待得酝酿些时日,此说蔚然成风之时,届时鸿都学宫再延请虞少君去讲学,就是众望所归、举世瞩目了。如此,虞少君之声名德望,便可一步而登天。”   “虞氏此番谋划,倒是精巧周密,想来从前替璟和帝子铺路时,便也是这般环环相扣地经营擘划吧,难怪他避世已久,在朝中依旧仰慕向往者众啊。”   陆秉钧半垂着眸子,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茶。   却叫有些人他今时招揽都招揽不来。   就是如今做了大夫,长、中两洲之内,承他恩情的俊彦菁英的也不在少数,其德望之隆,可见一斑。   若是没有当年的事……现在可得是叫他头疼不已的心腹之患了。   “若谷以为,此事,我们当有动作吗?”   牛在青轻轻摇头。   “不当有。”   “哦?”陆秉钧咦了一声,显然与牛在青的想法有所不同,“开道立言,借收弟子、结交名士之际,广纳门客,扩充人脉,此间好处倒在其次……”   他顿了顿,继续道:“有关神农道之说,这些时日里,若谷应当听的、看的,比我多才是,你岂看不出。此说,与那大同之说,竟隐隐有相合之处,却伪饰以‘民为邦本,众智成治’的虚词,岂不闻她的‘民’和‘众’,是凡人,是修士,还是我等勋贵士族呢?”   “她取巧就取巧在,让此说暗合圣君之心意,又不公然言明对诸多利益分配之态度,不会恶了我等世家大族与国中修士,便依旧有人愿意投效于她……圣君大限将至,仙朝乃她毕生之心血基业,她生时,玩弄权势、大肆敛财、败坏吏治的巨阀豪族,有她节制,她姑且可以容忍朝中士族坐大。但这回,她真的会如从前储君之位更替一般,既不插手,也不早作安排吗?”   牛在青静静听罢,笑道:“郎君是担心她得圣君青眼?”   “难道我不该有此未然之忧吗?”   “郎君所虑,自然在理。不过,我们却不必动作,如今郎君遭人刺杀,可见那幕后之人忌心之重。若是虞少君果真青出于蓝,风头更胜过她前面那位兄长,只怕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隔壁偷听的都梁香:好啊,这意思就是大概率要轮到她的小虞倒霉了是不是?   看来以后出门真得多带点儿人了。   陆秉钧继续看着信笺后续的内容,目光忽地一顿。   “哦?风云楼的丹英榜,竟也将她名列其中了?这又是出了什么事?”   都梁香:诶诶诶?对啊,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就是最近的事,剑宗玉竹居士新收的小弟子不日前,在剑宗煮雪论剑会上,挑选了剑宗四君子剑之一的竹君剑主作为对手,将其胜过,成为剑宗新一任的竹君剑主,那苏文斐在丹英榜上的排名,也被其取而代之了。”   剑宗有四君子剑,分别为梅客、兰王、竹君、菊士,此四剑,乃是剑宗授宗内元婴修为以下弟子中,剑术、德行最为出众者的殊荣。   陆秉钧奇怪道:“可这跟虞泽兰又有什么关系?”   牛在青捋了捋胡子,不疾不徐道:“就要说到了,却说那新任竹君剑主沈天霜,最近在那镜海湖下,与虞泽兰亦有一战,有人卖了两人当时对战的留影石给风云楼,风云楼的门人看下来,一致认为,虞泽兰胜过沈天霜,应非偶然,她如今的实力,当在沈天霜之上,便把她的位次,恰排在了沈天霜之前。”   都梁香这才恍然,原来还有这等渊源。果然人这一辈子真是不知道谁会旺你。   “开道立言,名士之姿,登顶丹英,四海扬名……虞师妹最近可真是春风得意啊。”   都梁香心底哼哼两声,暗道,那也没你得意,死装货。   陆秉钧忽地打了个喷嚏。   牛在青神色关切:“郎君可是着凉了?郎君如今伤势未曾好全,正是体弱之时,最易引风邪入体了,当……”   陆秉钧一抬手,示意他可别再唠叨了。   他眉心拢了拢,道:“我怎么觉得,是有人在背后骂我呢?”   陆秉钧缓缓起身,向着墙边走去,抬手咚咚敲了两下。   “干嘛?”   “谁教你偷听人说话的?”   “你们本来也没避着人啊,我耳朵好,就是听见了,怎么办?”   陆秉钧额角抽动了下,那是因为他隔壁的居所,本来都是给亲信扈从住的……   “为什么偷听?”   “无聊嘛,我从你这儿听点儿江湖趣闻怎么了?”   “滚过来。”   “干嘛?”   陆秉钧轻叹:“怕你累坏了脖子,暗地里骂我。”   “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如今什么修为,就能如大乘修士一般,被人叫了名字谈论,就会心有所感?”都梁香嗤道。   “没说是你骂的……但也防患于未然一下吧。”   “其实是你想见我吧?”   陆秉钧:“……”   他半晌才道:“当我没问。”   都梁香自不会管他这句话,她一直贴着墙根偷听确实太累脖子了。既然陆秉钧也不在乎,那她可就光明正大偷听了。   她来到陆秉钧的寝居,随意扫了一圈,挑了把摇椅大大咧咧坐下。   陆秉钧瞥她一眼,又是一言不发,默许了她的存在。   他拾起一枚留影石,其中所存,正是陆氏之人从风云楼那里花灵石复刻下来的影像。   陆秉钧施了道法术,让那留影石中的影像重现人间。   只看了没一会儿,他就眉宇一凝,讶然道:“白虹?隙月?这两把剑怎会在她手里?!”   “只怕是齐世子所赠。”牛在青接道。   陆秉钧冷哼了声。   依那两人师兄妹的关系,他当然也能猜到她的剑是王梁送的,他惊异的是,王梁为何要把这两柄传世宝剑赠于虞泽兰……   就是同在一门,这礼也太大了些……他这么乱送,王氏居然也能同意? 第490章 雪蒿二八·撇得干净   “别说是师兄妹了,就是收徒,这礼也过重了,王氏此举,背后真就毫无深意?”   都梁香听到此处,暗道他可真是个多疑的性子。   事实就是王梁求偶心切,除此之外,倒真没什么深意。   “玄天峰绝学乃是太虚两仪剑法,非要一阴一阳、属性相反的两把剑不可,许是涵一道君为了小弟子向王氏讨要?”   陆秉钧摇了摇头,“只怕此次储位之争,国师府也人心浮动了。”   留影石上的影像还在继续放着,陆秉钧看着影中之人用出了《曜日剑诀》,心中还道,他最近倒是与这《曜日剑诀》有缘,居然不到一月之内,就见识了两次。   ……等等!   陆秉钧心中忽地一动。   太极剑法、曜日剑诀……难怪他刚才忽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两套剑法,他皆是见孙云襄用过的。   太极剑法的剑谱早就是大白于天下之物,各大仙门皆有所存,通而不精的人,不知凡几,会这门剑法倒也不稀奇。   曜日剑诀却是不一样,这剑谱为外人所知的,便是剑宗收藏了一份,王氏收藏了一份,再有就是白虹剑的前任剑主孤刃居士,其出身的胤朝藏了一份,只是胤朝四千年前就已灭国,那份剑谱就从此遗失了。   那时见孙云襄用出他并未多想,剑宗常年开设各种名目的论剑大会和宗门试炼,有些是外宗之人也可以参与的,优胜者便有向剑宗借阅剑谱的资格。   一个出身道宗的门人,会剑宗所藏剑谱的剑法,也不是件异事。   但现在他已然知晓了,那孙云襄并不是道宗弟子,那是她的剑法,是从何处学来?   若是向剑宗借阅过剑谱,那也不会是寂寂无名之人。   最关键的是,为何他隐约觉得,这孙云襄和虞泽兰用出的太极剑法和曜日剑诀,意韵竟如此相像。   要知道,就是同一套剑法,不同的人使来,给人的感觉也是大不相同的。   这两人倒像是同一个人教出来的。   “这两人都会同样的剑法也就罢了,剑法之意韵也如此相像,会不会……”   都梁香悄悄睁大了眼,心跳如擂鼓。   “是同一个人教出来的?若谷你说,这孙云襄,有没有可能是王氏客卿?”   王氏豪富,底蕴深厚,门客无数,若说除了上三宗之外,还有哪方势力有人脉有资源培养出这等兼修三道、会的都是顶尖武学道术的奇才,便好像也只有王氏了。   牛在青眸光一亮,深以为然,“郎君此番猜测,倒是不无可能。”   都梁香可不能再叫他这么猜下去了,他已猜到王氏头上了,王梁又和她关系密切,他若顺着猜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怀疑上她。   她立时出言道:“胡扯,这人和恩人的剑法哪里意韵相像了,你懂不懂剑啊?”   “想是比你懂些,”陆秉钧语带不屑,他眉梢一挑,“怎么,你有何高见?”   她取出腰间佩剑,不动用灵力,舞了几招,就说孙云襄用太极剑法时如何如何,虞泽兰用太极剑法时又如何如何,又说孙云襄用曜日剑诀时如何如何,虞泽兰用曜日剑诀时如何如何。   后者有留影石在此,她胡乱篡改不得,前者却只有陆秉钧的记忆在,都梁香只需稍微引导,舞出看似相近的剑路剑风,却于细微处稍作修改,就能让他怀疑是自己记错,或是没记清那许多细节。   她说孙云襄剑法娴熟,虞泽兰剑法生涩。   她说孙云襄剑法意韵多变,时而大开大合,时而刚柔并济,时而绵里藏针,剑路诡谲莫测,剑风已自成一派。   她说虞泽兰则更擅枪法,剑路之中亦有枪式的影子,虽领悟了太极真意,但于剑法之中,却还并没有将太极重意不重力、动静相间的要义融入进去,一看就是个初学者。   都梁香一边运剑,一边分析,字字句句,皆切中肯綮,尤为在理。   陆秉钧原也不以为意,只看着看着,眸光便不觉出神,落入思索之中,顺着她的话想去,竟也觉得此言不虚。   “只是这虞泽兰,偶有几式剑招使得也算登堂入室,便和恩人偶尔以刚柔相济之风用剑时相似,却说二人剑风相像,像到像一个老师教出来的,这不是大谬?这人粗浅的剑法如何能与恩人相提并论?”   都梁香一副生气又轻慢的姿态,好像是为了维护她恩人的声名才不忿出言似的。   陆秉钧目光落在她气呼呼的脸上,想起她方才舞剑时灵动的身姿,意态大方,自信从容,一双隽秀雅致的眉,飞扬得好似要跳入云中……   他垂眸饮了口茶,淡淡道:“你修为虽不高,倒是难得心思玲珑,剑理通透,一双眼,也可谓是洞若观火。”   “嗐。”都梁香这时一摆手,谦虚起来,“也就那么回事儿吧,但好像……”   她冲着陆秉钧笑起来,“是比你懂些吧?”   陆秉钧没有接话,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难怪谢兄与我传讯,说你资质虽差,美玉有瑕,但也不是不能打磨雕琢,以你之玲珑剑心,入得剑宗门下,潜心修行,才是正理,日后未必没有一番成就,万万不可只因根骨不好就自暴自弃,也叫我万万不可耽误了你,故而叫我……”   陆秉钧说到这里,便是有些说不下去,他沉下眉峰,目光冷峻,一副兴师问罪的语气:“所以你这无赖,又乱跟谢兄说什么了?”   “这个嘛……”   都梁香没有跟着谢砚山等人一起回剑宗,自是要给人一个理由的。   她一开始想的是直接放他们鸽子便是,也不多解释了,想她一个微末小卒,那秋姑娘当不会多在意她才是,没想到谢砚山竟是记住了她,还专门用传讯符发了书信来问她为何失约。   于是她就随便编了个借口。   “我说,嗯,你说我资质平平,去了剑宗想是也没什么进益,兼之我深深倾慕于你,对你割舍不下……嗯,呃,咳,还说……我只想与你日日厮守,且你也不想我去,故而这剑宗,我就不去了。”   陆秉钧越听脸色愈红。   他一掌怒拍书案:“你编借口什么不能编,就非要这么败坏我清誉?”   都梁香微微垂下了头,时不时抬眼偷觑他的脸色,一副自知有错小心翼翼的模样。   陆秉钧瞥她一眼,冷声讥嘲:“你倒是给自己撇得干净。” 第491章 雪蒿二九·谋主风范   都梁香“哎呀”了一声,弱弱解释道:“我瞧那空明剑君好像是个有点儿铁面无情的性子,寻常借口,我怕说服不了他嘛。”   “那你就能说成是我不让你去?”陆秉钧不阴不阳道,“如今谢兄还说,我若是个识大体的人,为你前程计,理应拒绝你的求爱才是。还有,他虽未明言,话里话外,却是说我这只因不舍之情,就以这小情小爱为筹码,要求你留在我身边而阻你道途之举,着实令人不耻,劝我迷途知返……”   陆秉钧说到后面,已有切齿之声,他冷不丁地笑了下。   气的。   “那他很会棒打鸳鸯了。”都梁香小声道。   听说剑宗向学向道之风笃厚,若是有人因情爱之事耽误了修行。不仅不会被理解,还容易被耻笑,谢砚山所在的清净峰,更是以“天道无私,太上忘情”为正心修身之宗旨,这大概就是谢砚山会直截了当地要求旁人分手的原因吧。   “谁和你是鸳鸯?”陆秉钧皱了眉,“你害我名声尽毁,还被谢兄骂了一通,此事你让我如何转圜?”   “简单啊,你就全推到我头上,说我和你感情甚笃,正是浓情蜜意之时,自是舍不得和你离分。无论你怎么劝我我都不答应离开你,甚至以死相逼,你就说你会慢慢劝我想通的,这样总行吧?”   “你倒是心思活泛。”陆秉钧冷冷看过来。   都梁香迎上他的视线,笑盈盈地眨了眨眼睛,意味深长:“也许是心有所动……方有后绪万千呢?”   陆秉钧原本冷峭的眸光,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掠过一瞬无处安放的慌乱。   他略带些恼恨地剜了她一眼,似是斥责她的轻佻。   从方才起就一直默默喝茶的牛在青,忽然呛了口茶水。   “咳,”他压下想要猛烈往上升起的两颊腮肉,只轻轻笑道,“在青……此时是不是不该在这里?”   陆秉钧:“不必……我们没什么,你不要多想。”   牛在青神情顿时愈发微妙。   都梁香幽幽一叹,一副落魄失意的模样,“唉,郎心似铁啊。”   “你有这般本事,不去戏班子大展身手,才是屈才。”   两人互抬杠了两句,牛在青就低咳一声,将话题转到正事上来,同陆秉钧交流着近两日收集来的有关师禅心的情报。   都梁香听着听着,就觉他们的讨论方向有些跑偏,想到若能把魏州之乱的幕后黑手揪出来,她的小虞也安全些,便决定帮他们一把。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   陆秉钧递了个疑惑的眼神过来。   “你们说的不对。”   有了前头的事,陆秉钧知她虽然喜欢胡言乱语,在正事上却不会无的放矢,这时也失了轻视之心,正色道:“愿闻其详。”   “你们只道这师禅心是受人所雇,以画道手段悄无声息将你掳去,再行加害之事,便以为魏州疫乱,是将你引来的手段……”   都梁香侃侃而谈:“若是这般推断,那幕后之人为何不在中洲挑选一地引起疫乱,你乃中洲巡天司掌令。按理来说,你去中洲某一地处置邪祟的可能更大,而在长洲的魏州。若是解令使不向你求助,你可能不会来,她就是向你求助,你也有可能因事务缠身而无暇来,这都是幕后之人控制不了的。”   “兴许是幕后之人,根基在长洲呢?中洲他们鞭长莫及,这手却刚好只够伸到魏州。且我陆氏族人也在中洲,若其事败,我陆氏族老客卿缩地成寸,几息便至,师禅心但凡露了踪迹,便恐在劫难逃。”   都梁香摇头,“那他们还是无法保证,在长洲行请君入瓮之事,就定然能‘请’到你。”   她继续道:“其实也不怪你们想偏,因为你们有一件关键之事不曾知晓。”   “什么事?”   都梁香拿起了乔,抬起了下巴,“我就这么白白说出来吗?”   陆秉钧拧眉看她:“那你待如何?”   “若是我的消息有用,我在你陆氏的日子,你可得好吃好喝地供着我。”   陆氏朱门绣户,就是门客三千也养得,供养的修士客卿也不在少数,难道还差她这一个小小炼气期的嚼用不成?   还以为她要讨要什么法宝……   谁知只是狮子……狸奴小开口了一下。   陆秉钧:“放心,短不了你的。”   “好吧,那我就说了,那日我听恩人情急之时咒骂了一句,说师禅心观疫鬼病魔而作画破境,本已是邪肆之举,怎么苍天无眼,竟真叫她突破了画境。”   陆秉钧听得此言,便记起来了,那日师禅心见画界中出现了孙云襄之时,说了一句“是你”,可见两人在那之前,确实是见过的。   他迅速抓住了重点:“所以,孙云襄上一次见到师禅心时,她还没有突破到能用出‘身临其境’这等道术的画道第五境?”   “不错,你有化神期修士暗中相护,她若不用画界这等手段悄然将你掳去,是奈何不得你的,可她破境也不过是近些时日来了魏州之后的事,别说画道破画境更讲求心境和缘法,不是技巧到了就能成事的,就说寻常修行突破,也不是灵力修满了就定然能成功的,其中变数之大,就是再狂傲自负之人,也没有把握说自己某某之时,就定然能破境。”   陆秉钧已有所悟,就听她继续道:“故而,师禅心破画境而伏杀你之事,只能是顺手、顺势而为,其幕后之人在魏州必有更深的谋划,此等谋划,师禅心或许是关键的一环,但她破不破画境,却无甚紧要。”   都梁香一锤定音:“接下来,我们只需看谁从魏州之乱中获得了最大的利益,谁便最有可能是幕后之人!”   牛在青听得双目放光,频频点头,他捋须笑道:“姑娘心思缜密,多谋善虑,颇有谋主之风范啊。”   “哦?”都梁香笑了笑,又戏谑玩笑道,“吾胸藏韬略,确有卧龙之才,那某人要不要三顾茅庐以请,聘我为策士呀?”   “某人有言在先要我好吃好喝相待,且心眼也小,凡有不顺心之事,就对我动辄辱骂戏弄,我岂敢给她住茅庐?必是要以华堂高屋供养了。”陆秉钧道。 第492章 天梁垂荫   大玄仙朝,神都,东宫。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自高天俯瞰,只见玉楼金阙,层台累榭,烟柳画桥,花光满路,尽收眼底。   太子临轩而立,眺望着大半神都,身边一左一右,却是站着两名紫袍大员。   右边那位气度端凝沉肃的女子,是太子詹事。   左边那位青丝皆白,面貌却很年轻的男子,是司天监。   太子让太子詹事将一个时辰前收到的情报,同司天监再复述一遍。   太子詹事说罢,太子就缓缓道:“斗柄移都,天梁垂荫。雷火执衡,帝香自临。”   她看向司天监:“李爱卿以一千年寿数,和司天台璇玑浑天仪千年所集的紫微天火为代价,推演卜算出的预言,本应只有你我三人知晓,如今……”   太子勾唇一笑,眼底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兰本王者香,此可作一解,烬羽天章,乃是修火之法,并非修行之法,凡有天资者,皆可自行修出凤凰神火。而与其本身灵根为何无关,如此,雷火二字也有了着落,此可作第二解。我半信了前者,如今之局面,却是有人信了后者啊……”   太子一掌拍在槛上,目光倏然冰冷,寒箭一样射来:“李灵均!你叛我!”   司天监的视线不闪不避地回望过来:“殿下怀疑,是我走漏了消息?”   “怎么,你要说不是你吗?”她皮笑肉不笑道,“詹事与我乃是乡里,总角相交,情同骨肉,更有刎颈之谊,不是你,难道是她咯?”   司天监神色漠然,只不痛不痒地辩解了一句:“不是我。”   雪白的发丝撩过颊边,这就是他泄露天机所付代价的明证。   “如果我背叛了你,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替你卜算,姬留夷……”   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里隐约藏着丝悲凉和倦意:“一千年的寿数啊……没想到你多疑至此,满心猜忌,我为你付出了这等代价,到现在你还要试探我。”   他淡漠地抬眸:“陆秉钧的事,其实是你做的吧?”   阁中骤然一静。   太子詹事垂首不语,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   太子却没有立刻接话,她那只拍在槛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目光却从司天监脸上缓缓移开,落在远处重重叠叠的殿宇飞檐上。   神都的楼阁在日光下铺陈如锦绣,层层金瓦折射着暖光。   就是这锦绣如堆、壮美得近乎不真实的神都,让无上的权柄与永生的诱惑,成了日益难以抵抗的魔障,让多少人面目狰狞、情义成灰。   她的声音难辨情绪,却是平静下来:“我们就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了,我方才确实在诈你,不过却并非无的放矢,用人不疑的道理我还是知晓的,会怀疑上你,自是因为,有些事真的要说不清了……陆秉钧的事,你怎会觉得是我做的?”   太子似是觉得荒谬,蹙眉笑了。   司天监面无表情地冷冷盯着她,那眼神似是在说,她什么秉性她自己清楚。   “既然不是你,那就去查清楚,消息到底是怎么走漏的,待你查清,我依旧信你,届时,我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办。”   太子眼神柔和下来,语气也趋于缓和:“师傅,此事干系我身家性命,由不得我不慎重。故而试探师傅,也实属无奈之举,除却我的家人,师傅便是我最信任的人了,正是如此,你我之间,才容不得一点沙子,如今这粒沙子,吹散了,也便好了。”   她拍了拍手,詹事就送上了一件匣子,双手呈给了司天监。   太子道:“这是一株万年份的龙血葵,能增一百五十年寿元。”   她温和一笑:“师傅的付出,徒儿一直铭记五内,日夜不敢忘。”   司天监只冷淡着眸光:“留着你自己吃罢,你的天资,可差我许多,就是我损了千年寿数,说不定也难走在你前头啊。”   他冷冷瞥了太子一眼,拂袖离去。   詹事:“殿下真要将那事交于他去办?”   “命卜之师,本就少有,修习《命移星经》之人,整个中陆都屈指可数,如今除了他,我还有何人可用!”   “去岁十方绝境那个魁首……”   “她才多大?纵使生有一双伴生灵官,命卜之事,钻研得比寻常人快些,我也等不起!”   “殿下考虑的极是,只是我等若不用,也不能叫旁人用她。若是能招揽过来,看在眼皮底下也是好的,司天监多年来纵对殿下行事多有不满。但若说他会背叛殿下,我却也是不信的,说不定此次之事,就是他李灵均占得出来,那旁人亦有可能占得出来,毕竟卜师之神异,非常理可度。”   詹事继续道:“二来,移星符不比寻常奇宝,炼制起来,除却看修为,也看术数之能,这可与修为无关,只与悟性有关,司天监若能有一得力助手从旁佐助,这移星符的钻研和炼制进度想来也会快上许多。”   “三来,这人安排在司天监手下,也可以是一个钉子。”   太子:“是极,爱卿说得是极啊……”   “那就安排下去办吧。”太子思索着那几句预言,眸光倏然转冷。   “一个金丹期,面对化神期,还是神道榜上长于斗法的化神期,竟也能全身而退,世间,难道真有天命之说吗?天命,就真的如此难违吗?”   “殿下即储君位之前,也曾屡屡逢凶化吉,如今践祚千年,早已是至尊之身,本也是天命人。”   太子伸出手,定定出神:“如今,天命似乎也不在我了啊。”   “若这天命不过虚无缥缈之说,本为无用之物,那也就罢了,若天地间真有命数一说,天命既不在我,我也能移星易宿,将这帝星之命数……   她的眸光猝然锐利,一掌猛地握拳攥起。   “换到我手中来!”   詹事附和:“殿下定能得偿所愿。”   “所以,究竟是陆秉钧,还是虞泽兰呢?”太子眯了眯眼。   抑或是那语焉不详的预言,本该应在那天梁星之上,指的是一悲悯仁慈、会荫蔽护佑大玄的贤人呢? 第493章 泽兰一七九·凤仙郡   大玄仙朝,雁云道,曦州凤仙郡。   凤仙郡乃虞氏郡望之所在,虞氏子弟在此聚族而居,广开园囿,各立别业,比宅连甍,延袤数里。   虞氏少君所住的安园,更是池馆清华,花木秀蔚。   来往匆忙的侍者们,做着迎接自家少君的最后准备工作,洒扫道路,修整草木,使满园焕然,处处妥帖。   沿路尽是丛生的杜若和兰蕙,幽香馥郁,曲沼中荷花摇曳,入目鲜妍。   而此刻,这处花苑里最鲜艳一抹亮色,却是一个立在池边,望着那些睡莲出神的美人。   那人长眉秀目,皓齿鲜唇,冉冉有惊人之貌。   他着一身翠蓝华袍,容色妍丽,远远望去,好似一临水顾影的翩翩青鸾。   纵使此时他眸光冰冷,面覆寒霜,半点笑意也无,也依旧是这满园春色里最耀眼的装点。   侍者们点检过花苑的各处,只略略扫过那人。   那可是少君之物,他们自然是不好乱看的。   侍者们已准备离开,压低了声的交谈传来。   “少君马上就要回来了,天呐,我的心现在就已经开始狂跳了。”   “谁不是呢!紧张死人了,老天保佑,等下少君回来,我服侍在侧,可千万不能出了差错……”   侍者们渐渐远去,后面的话便听不清了。   柳兰泽垂眸望着荷花池里那几尾慢悠悠游动的锦鲤。   心道:那人原来还是一个苛刻暴戾之人,竟叫府中侍者人人惧怕不已。   他被收走了一切随身物品,腕上还被戴上了能禁锢灵力运转的困龙镯,到如今,尽是想要求死,都需费些工夫。   那被微风吹得起皱的池水,一圈圈涟漪,好像泛进了他的眼里,令人头晕目眩。   他定定地瞧着那池水,仿佛感受到了它无声的召唤。   柳兰泽往池边又走近了一步,他的脚掌几乎都有一半悬空了,身子也微微俯了下去。   那温柔缱绻的池面下,似乎藏着一个再无烦恼的无忧乡,是一切的终局,彻底的解脱。   他忍不住诘问起自己。   他到底还在等什么呢?   他就那么懦弱、优柔寡断、贪生怕死吗?   被逼着修习了两个月的《嫁衣诀》,苟且偷安了两月,难道还不足以让他下定决心吗?   他就定要待真的受尽了磋磨、凌辱之时,才能再不报逃脱生天的希望,彻底死心吗?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柳兰泽眸光一凛,知是最后的机会,心中最后一丝犹疑霎时消散,再无半分留恋。   他闭目倾身,向着池中栽去。   “喂!等等!”一声惊呼急急传来。   一道身影驭风而起,瞬息而至,到底还是慢了一步,他的发丝从她的指缝中滑过,她只来得及捞起一截墨色的发带。   ⚹   却说郦州州鼎铸造完工,都梁香结束了郦州的公干,回神都述职,才回到家中待了没一会儿,虞晗就塞给了她十几幅画像。   那些画像上尽是些俊俏的男子。   “选吧,选个中意的,多选几个备着也行。”虞晗说道。   都梁香立时意识到,这些画像上的人,当是家中给她搜罗来的炉鼎。   她翻看了下那几张画像,忽然目光一定,久久停在了其中一幅画像上。   她倏然一笑。   诶呀,这位哥哥,她原是见过的。   虞晗见她反应,问:“相中了?”   那都梁香倒没有定要选熟人的意思,她只要最漂亮的。   她匆匆把余下几张画像翻过,便发现柳兰泽不愧是美貌之名能传播出几州之地的绝色。果然,全部的画像翻捡完了,论容貌也没有能出其右的。   都梁香拎出了柳兰泽的画像,“那就他了。”   上次镜海一别,她还以为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呢,没想到,如今竟然还有这等缘分。   都梁香既然在这里见到了柳兰泽的画像,从前许多的疑惑之事,便尽皆能解开了。   这柳兰泽,原来是炉鼎资质。   那日他请求她收用下他,应是不想流落在外,被人发现秘密,叫人掳去做了炉鼎。   话里话外隐约的意思是,他可以服侍于她,但是却不想做她的炉鼎。   那说要收他入上玄仙宗的仙师,只怕也是她虞氏在仙宗的人脉。   啧啧啧,这在外人的角度来看,她们虞氏简直就是恶霸啊。   好吧,事实上也是恶霸行径。   虞晗见她选好了,“哎呦”一声,“我猜你也该是选他,这里头就他生得最好了,选他确实再好不过,他天资也是最好的,是这里面第一个修成《嫁衣诀》的……哦,《嫁衣诀》就是向意合宗讨要来的双修功法。”   虞晗喜笑颜开,眉眼间满是轻快,“好了,是他就好办了,收拾收拾赶紧回老家治病去吧。”   “哎呀,你这件事办完,我心底这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下了,”虞晗抚了抚心口,埋怨地斜了她一眼,“你是不知,前头你身体出问题那会儿,申冶传信回来,差点没给姨母吓个半死。”   都梁香疑惑道:“干嘛要回凤仙去?这病治起来也不是一日之功,把人接来神都不行吗?”   “神都的入京凭证是很难办的,尤其是柳兰泽前镜海王室这么敏感的身份,流程更是繁琐,且得要个把月才办得下来,你的病却是最好一天都不要耽误,早治一天是一天。”   “再说了……”虞晗伸指恨恨地点起了都梁香的脑门。   “你那个天天跑到咱家里来缠着你的卫琛怎么办?他那么小气,那么善妒,能容下你新纳的小倌?虽说我们也不是怕他,但毕竟母亲有意让你和他议亲,还是先不要惹恼了他,这事就暂且瞒下,你先治病要紧,后面你再想办法慢慢让他接受。”   “我能有什么办法……”   虞晗烦躁地一摆手,“那我不管,都是你惹出来的事!”   “反正你先治病,”虞晗忽然面色古怪了起来,饶是这是家中,理应是隔墙无耳的,她也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咳,先回去在凤仙多待些时日,好好治病……咳,大治特治,懂不懂?”   “哦。”   于是都梁香就这么谁也没告诉,回了趟神都赴了朝会述职,下了朝后,却谁也没见地又溜了。 第494章 泽兰一八零·缘分   凤仙郡,安园。   都梁香看了看手中的发带,望着水面由动荡逐渐归于平静的波纹,怔愣了一下。   她难道是什么很恐怖的人吗?怎么她来了那人就直接跳湖了?就这么不想跟她见面吗?   “柳兰泽!”   都梁香本想着修士落水被淹死的概率。虽然不是没有,但也小到微乎其微,正想着要不要等他一会儿,她蓦然就想起了他方才落水时的姿态。   那时他背对着她,她自看不清他的神色,不知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跳湖的,但……都梁香脑中闪电般划过一个念头,心道,他不会是要自尽吧?   眼下四下无人,都梁香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能她自己捞了,她纵身一跃,也跟着跳下去了。   水下荷梗交错,锦鲤惊散,好在池水清澈,视野极佳。   都梁香在水下旋身四望,找寻了一会儿,终于在一片摇曳的荷叶下看见了那抹翠蓝。   柳兰泽正缓缓沉向池底,长发水藻似地散开,他双目微阖,神情平静得近乎安详,全无半分挣扎之意。   都梁香心中一紧,猛地蹬水向他游去。   柳兰泽似有所觉,他在水中睁开了眼。   那双长眉秀目在水下显得格外清冷,他看见她时,睁大了眼,眸中掠过意外之色。   他出神地望着她,忽然唇瓣开阖,似是要说什么话,颊边便有咕噜咕噜的气泡冒了出来。   都梁香眸光又急又怒,这不是在找死是在干什么?!   ……   柳兰泽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晃动的天光与水纹交织成的碎金,日光穿透水面,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柔和的琥珀色。   意识像被浸湿的绢帛,沉甸甸地往下坠,他恍惚觉得自己仍在沉向池底,那片静谧无边无际,就像家乡的镜海湖。   传说镜海人死去之后,魂魄重归于镜海湖时,慈悲而美丽的镜海神女,会来接引他们,引亡者的魂魄去往安息之所。   那里日日有鲛人歌唱,编织美妙的梦境,将亡者生前的遗憾都化作泡沫中流转的虹彩,一触即散,再不萦怀。   她从光中游来,衣裙如云如雾,面容如画如幻。   他怔怔地望着她,心中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原来传说是真的。   然后他看见她朝他伸出了手。   传说亡者若是握住那只手,所有的烦恼和执念,都会像潮水退去一样,层层从身体里剥落,灵魂将会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灵、纯净。   她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一点儿都没有想象中的柔和。   他的身躯依旧沉重,心中依旧塞着满满忧思,什么都没有发生。   柳兰泽对上了一双焦急又恼怒的眼睛。   他意识到了什么,理智慢慢回笼。   都梁香拽着他往上游去,水从他们身侧急速流过,荷影与天光在头顶飞速靠近。   他望着她美丽的侧脸,伸出手捏了捏她,想要确认她的真实。   温热的,柔软的,是活人的温度。   都梁香被他这一捏弄得一怔,险些呛水。   她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拽着他加快了上浮的速度。   “哗啦——”   两人几乎同时破开水面,都梁香拖着他游向岸边,单手撑住石沿翻身坐了上去,又弯腰拽着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捞了上来。   柳兰泽躺在岸边的石板上,浑身湿透,翠蓝的衣袍紧贴在身上,长发凌乱地铺散一地,水珠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答滴答地渗进石缝里。   他眼睫颤了颤,目光定定地落在都梁香面上。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都梁香跪坐在他身侧,拧了拧自己袖口的水,“这里是我家啊,你说我怎么在这儿?”   她冷声道:“学什么不好,学人家自尽,纵使做人炉鼎会损耗些修为。但总归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至于去死吗?”   “我也不是要用你一辈子,说不得三五年,就放你走了,都这般境地了,有些可怜的自尊心就收起来吧,日后可别再寻死觅活的了,再让我发现有下次的……”   柳兰泽忽然抱住了她,都梁香立时止了话声。   啧,这也太识时务了。   他湿漉漉的发全黏在了她的颈侧和胸口上,冰凉的脸颊泛着寒气,丝丝缕缕渗过来,几乎也要贴上她的脸了。   他的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郭,柳兰泽在她耳畔低语道:“你就是他们口中的少君?”   “是啊,没人同你说过此事吗?”   “你府中的掌事不让旁人同我说话,也不许我探究你的身份,这难道不都是你授意的?”   “不是我啊……”都梁香答得坦坦荡荡,但是她也能猜到原因,“可能调教炉鼎都是这个规矩吧。”   柳兰泽泄愤地咬上她的脸,力道并不算重,却也极有存在感地厮磨着她的肌肤,让人有些难受。   他声音幽怨:“你既早就看上了我,为何那日却骗我,偏暗中把我掳来,害我惶悚不安了两个月,这就是你调教人的手段吗?”   都梁香听到这里,就知他误会了。   “我说这只是个巧合,你信吗?”   说罢,她就略略解释了一遍,至于他信不信的,就由他自己了。   柳兰泽静静听罢,拥她便拥得更紧了些,他嗓音柔和又有磁性,宛如鲛人的歌声般带着酥意,“这么说,竟是你我二人的缘分了?”   他忽然想到,他叫兰泽,她叫泽兰,他是生长着兰草的水泽,她是长在水泽之畔的兰草,他们的缘分,竟是早就注定般地充满牵扯。   他的身体微微战栗起来。   这样的缘分,竟叫他觉得有一丝美妙,美妙到令人心悸。   他眸中闪过一丝幽暗,不动声色地试探:“我从前便听说,使君天资过人,光风霁月,既然是这样万中无一的根骨,为何还要用炉鼎辅佐修行,行急功近利、揠苗助长之事呢?”   “我自是修行出了差错,才不得已要用炉鼎的。”   柳兰泽心下一沉,那便不是只是单纯的急于求成,也没有了晓之以理说动她放弃此事的可能。 第495章 泽兰一八一·妻主   柳兰泽玲珑心肠,只从先前与她的交往,便知她不是那等急躁冒进之人,且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少君,自是知所轻重。用炉鼎修行的弊端,虞氏不会不知道,这样的情况都要与她用,只怕确实是有非用不可的情况。   他情知依她的性子,就算求她也是无用,与她辨析利弊的路子也被堵死,竟是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如今寄人篱下,他唯一能仰仗的便也只有她的心意,既已看清前路,他自然不会再去行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之事,徒惹人生厌。   他抱着她,身子发着抖,脊背微微起伏,竟是哭了起来,他咬着唇,压抑着不肯出声,可那破碎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听着就够叫人心碎的了。   都梁香轻抚上他的背,“怎么了?”   “还好是你……”   他不断重复着,那柔软低徊的声音拂过耳边,里面似乎糅杂着许多复杂的情绪,他攥着她衣衫的手指愈发用力,好像落水的人攀住了浮木。   他似是满腹委屈,却又奇异地对她生出了些许依赖。   天呐,都梁香觉得她的心都要被击中了。   她抬起他泪痕交错的脸,那双盈盈漾着水光的眸子自是楚楚动人,让她都止不住地想怜爱起他来了。   “哭得好伤心呐,就这么不甘愿吗?”她用指尖揩过他的眼泪,一下一下轻轻擦拭着,动作温柔,语调缱绻,说出来的话却相当冷漠无情,“怎么办?我可一点儿都不想放过你。”   他的身体里骤然涌出一阵头皮发麻似的兴奋。   柳兰泽的眼珠幽幽地盯着她。   她多像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啊。   他的眉依旧是微微蹙着的,好像心头仍萦着许多烦心事,他的脸色依旧是那样惴惴不安,透出些许荏弱的情态来。   ——那就不要放过他。   “我会甘愿的。”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身子却躬了下去,执起她的手,姿态驯顺地吻了吻她的袖子。   这自然不是一个最为乖巧的答案。   可轻易得到的东西总是得不到珍惜,人性如此,他需要一些技巧。   他一直小心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发现这句并不是全然驯服的话,也没有惹恼她,便伏进了她的怀里。   湿透的衣料贴着她的衣襟,体温隔着层层织物缓慢地渗过来。他像一尾被寒意浸润透的鱼,终于寻到了可供栖息的暖流。   都梁香低头看去,只见他闭着眼,浓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上面还挂着未干的水珠,分不清是池水还是眼泪。   哦,这天可怜见的。   都梁香抱了他一会儿,摸了摸他的发,摸了摸他的脸,玩了一会儿他的睫毛,就觉着今天用来浪费在谈情说爱上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好了,起来吧,这身湿衣服也穿得够久了,也该换了。”   都梁香就要起身,柳兰泽却是拽着她的胳膊,目光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从她的脸上绕到她的手上,又缠住她的衣角,无声地挽留着她,“你要去哪儿?”   “自是去沐浴更衣一下……”都梁香瞥了一眼仍挽着她胳膊的手,谑笑道,“怎么,你要同我一起?”   他垂下眸去,长睫在眼窝上落下阴影,目之所及里的曲线,有着半面犹遮的蛊惑,濡湿的轻绡贴附,好似雾笼烟幂。   他忽然感到一阵极为迫切的渴意。   他沉默良久,都梁香自是以为他约莫是还没准备好。   “好了,同你玩笑的,”她温和道,“虽不必定要是今日,但我也不能让你拖得太久,你且早些适应吧。”   都梁香在他唇角轻吻了一下。   柳兰泽呼吸微促,喉间隐蔽地滚了下,他几不可察地侧过脸,就要去寻她的唇,谁知她只是啄吻了一下,就退开了。   温热的气息退去,他的心也跟着一空。   他静静地望着她,目光楚楚。   心底却是幽恨地一哂:怎么偏这时文雅得过分呢?   他执起她的手,放在颊边蹭了蹭,声音里带着丝诚惶诚恐的焦灼,“侍奉沐浴之事,我也可以学的,使君勿要厌弃我。”   “我看着像什么很严苛的人吗?这等小事,自有侍女去做,至于旁的事……”都梁香笑了笑,又捏了捏他的脸,“不必勉强自己,过几日也是一样的。”   她提醒道:“对了,在家中,下次你再唤我,得换个称呼了。”   他凝着她的眸子,面色微红,期期艾艾地唤了一声:“妻主。”   都梁香笑了下,“是主人啦。”   “不过,也行吧,在凤仙随你爱唤什么,只是等回了神都……”都梁香想起此事就头疼,等回了神都,卫琛若是听到有人这般唤她,只怕撕了他都是轻的。   如何跟卫琛提起此事,她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都梁香的懒病又发作了起来,生起了逃避的念头,不然还是先瞒着吧?   难道她们家偌大的栖凤台,还藏不了一个人吗?   届时再找个借口让卫琛少来几次她家,应该……能行吧?   ⚹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卫琛风风火火地闯入王梁的住处,人还未出现,喊声就先传了过来。   “表兄,急急急!十万火急!你快帮帮我!”   王梁搁下茶杯,轻叹了口气。   卫琛一见到他,就似见到了救星,眸光霎时一亮。   “表兄,你快叫人把逍遥幡借我用一趟!”   “哦?出了什么事?”王梁虽是在问,心底却是一哂,一般他若是这个开场白,那就定是和虞泽兰有关的事无疑了。   “还不是小虞!”卫琛语气埋怨。   王梁移开视线,眼珠似是隐晦地往上翻了下,嗤笑一声。   他说什么来着。   “她好不容易回来神都了,竟是见我都不见一面就走了,说什么家中有事,急得很,没空见我,我问她是什么事,她也不说。”   王梁刚想说,你不是最会死乞白赖地上门堵人去吗?怎么这回不去。   他忽然就意识到,若是去栖凤台堵人,自是用不上逍遥幡的。   “她回凤仙了?”   “对啊,我问她几时回来,她也不说,只说要一段时日,你说三五日我也就等了,这要一段时日谁知是多少时日,我都两三个月没见她了,再要我等下去,我可等不得了,一日都等不得!所以表兄你快把逍遥幡借我吧,再晚一刻,你的好弟弟就要害相思病害死了。”   王梁看着他,笑了下。   好啊,他用灵犀玉传讯问她,怎么这两日不过来同他学剑,她半个字都不回,他还当她是想要怠惰些时日,便也由她去了。   到了旁人那里,她就知道告知去向了是不是?   王梁冷冷道:“逍遥幡族中近些时日有要事要用,不能借你。” 第496章 泽兰一八二·场合   卫琛在王梁那里碰了个钉子,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老老实实地叫家中备上仙舟。   他一路上可以说是翘首以盼了,等到仙舟落了地,却是傻了眼。   他气急败坏地呵斥身边人:“这怎么开到天音宗来了?!”   卫琛不经意地抬眸,余光瞥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眉眼淡漠,唇边却噙着抹叫人胆寒的冷笑。   “父亲。”卫琛立时收敛了表情,嗫嚅道。   岑绝:“还不滚过来。”   “父亲,我最近真的没空,你能不能过几天再找我啊?”卫琛小心翼翼地同他打商量。   “小梁那孩子说得对,我看虞氏对与卫氏联姻一事也算不得多热切,那虞家的小姑娘对你爱答不理,连表面的工夫都懒得做,你也少给我上赶着去热脸贴人家冷屁股,没的丢了卫氏的脸面,近些时日,你就好生跟着我在宗内修行。”   噩耗传来,卫琛如遭雷击,一颗心凉到了谷底。   “父亲……”   他还想再替自己争取一番,就被岑绝打断:“没得商量。”   “可我真的很想小虞……”   “你若真有本事,也可说动她来天音宗见你啊。若是她不愿来,说明她对你也没什么情谊,这样的凉薄寡情之人,不见何惜?”岑绝冷冷道。   她最是烦他了,会主动来见他才怪。   卫琛满面幽怨。   虽说知道表兄也是为他好,见不得他在小虞面前如此做小伏低。但这时他心中还是难免生出了些许怨怼。   表兄管的未免也太宽了!   他忿忿地掏出灵犀玉。   【告状精告状精告状精!】   【明明从前我有什么事你都是会帮我瞒着母亲父亲的!】   【现在你全变了!坏表兄!】   【我至少一个月都不会原谅你的!】   卫琛隐隐有些后悔,他之前就不该同表兄哭诉小虞待他不好的。   现在好了,表兄爱管教人的爹瘾又上来了。   ⚹   绣帘掩映的窗前,花影重重叠叠,淡淡花香弥漫进来,混着书卷的墨香,酿出一种令人昏昏欲醉的气息。   都梁香坐在书案前看书,她刚刚沐洗过的乌发披散,还泛着些许潮润的水汽。   一头浓密香软的青丝宛若垂拂的柳枝,如瀑布洒落,倾泄一地,和枕在她膝上那人的发丝,婉伸相缠在一起,好似情人间勾搭相戏的指节。   柳兰泽枕在她的腿间,脸颊几乎埋进她柔软的衣料里,他的呼吸轻缓,带着午后特有的倦意,一下一下,温热地透过衣料,熨帖着她的肌肤。   那只抚弄猫儿似的轻柔力道倏然消失,柳兰泽忽地睁开了眼,仰着慵欲醉的脸,雾蒙蒙地瞧她。   都梁香的灵犀玉亮了一下,她拾起灵犀玉看了一眼,是王梁的传讯。   【在哪儿?】   都梁香随手回道:“管得着吗你?”   【很好】   在都梁香扣下灵犀玉没几刻的工夫,就有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渐近。   “怎么了?”都梁香看向神色略有些慌张的申冶,奇怪道。   申冶通禀道:“少君,齐世子前来拜访,家中已有郎君将其请到花厅看茶,少君,你看?”   都梁香的眼睛都蓦然睁大了。   这人,阴魂不散吗?   还有,方才不是还问她在哪儿嘛,怎么转瞬人都已经到她家了。   “呵,那谁给他请进来的,谁招待完就给他送走,通报我作甚,没的烦人。”   “齐世子是专程来找少君的,少君若是不去相迎,只怕他不会轻易罢休……”申冶踌躇道。   都梁香只觉头都晕了晕。   烦死人了,这狗东西。   想着正经出门见客还要穿戴齐整,挽发梳髻,都梁香愈发嫌烦。   “不迎了,他非要来找,就引到我院中吧。”   都梁香推了推腿上的柳兰泽,柔声道:“好了,我这里要有客了,你退下吧。”   柳兰泽攀着她坐了起来,像只不愿离巢的雏鸟般往她颈窝里拱了拱,语调拖得又绵又长,几乎是撒娇般的语气:“我可以给主人在旁奉茶的。”   “下去吧。”   柳兰泽见她心意坚决,勾绕着她发丝的手指一顿,似有所悟,“这位……就是那个善妒的情郎?”   都梁香眸光一动,笑道:“你是从何处听来?”   “先前在郦州的时候,主人不是和刺史家的女郎聊过此事,她与舍弟提过一次,故而我也就知晓了。”   都梁香确实也就和李长策提及过那一次,料他也是从那儿听来的。   “不是他啦,这人是我的师兄,不过,他也是我那个情郎的表兄,若是叫他见到你,确实有些不大好。”   岂止是不大好。   都梁香心道,这更是个妒夫中的妒夫。   都梁香一副玩笑的语气,对着申冶吩咐道:“快把他带下去藏起来吧。”   申冶听在耳朵里,却不能当成玩笑对待,那可是白医师不过亲了少君一下就要发大疯的人物啊。   这是最好真的将人藏起来,还要藏远些,藏深些。   “柳公子请跟我来。”   申冶思量了一番。   原先给柳兰泽安排的临时住处,就在少君院中的厢房里,这会儿却是要把人再往远了安置,她便决定领他去园中的另一处别馆休憩。   柳兰泽没动。   “还不走?”都梁香笑着催了句。   柳兰泽这才抬起眼来。   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雾蒙蒙的,微微漾动起来,就似春水般脉脉含情。   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滑到鼻梁,又落在唇上,最后再慢慢移回她的眼睛。   他的眼睛沾着蜜似地勾人。   都梁香递了个疑惑的眼神过来,“嗯?”   柳兰泽微微笑起来,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那我走了,主人要记得想我。”   他的指尖若即若离地从她的手臂上擦过,然后是手心、指尖……衣袖还藕断丝连地牵扯,带着依依不舍的缠绵。   都梁香假作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领悟地低下头去,视线假模假样地落在书上,心道:他是不是在勾引我?   咳,真是的,不懂事,一点都不会看场合。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烦躁起来。   都怪王梁,没事儿来找她干什么,他要是不来,她哪里还用看什么场合啊! 第497章 泽兰一八三·牙印   博山炉中燃着沉香,两缕轻烟袅袅升起,宛若缭绕在仙山上的云气。   翠帷随风微荡,轻灵若烟,澄明似水,泛着宝石般的晶碧光泽。   烟幕相映,满室生幽。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拨开帘帷,静静闯入。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香气,有花香、墨香,还有她沐浴后残留的皂角清芬。   “师妹。”那人清冽的声音温柔地碾过齿间,唤她时带着丝腻人的缱绻。   都梁香眉眼淡漠,惯常地不爱搭理他。   她的乌发逶迤垂地,只露出半张月明花柔的侧脸。   王梁细细打量了她一会儿,见她白生生的一张脸透着昭示康健的红润,心下稍安。   还以为她是回家养病了才讳莫如深,如今一看,她状态还好。   他迈步走近,十分自来熟地在都梁香身边跪坐了下来。   她蹙起了眉心,拿书脊抵着他的胸膛,将人推远了些。   “走开了,我回家你也要追过来,烦不烦啊,知道的,道你是我师兄,不知道的……”   王梁略挑了挑眉梢,饶有兴致地等着她的下文。   “还以为你是我养的狗呢,主人去哪儿就跟到哪儿。”   他就知道她是说不出什么好话的,只有安静的时候才称得上有几分可爱。   王梁撩过她一缎如绸的乌发,别到耳后,就要吻上来,目光蓦然一凝。   她颊边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他抚上她的脸,摩挲着那一处的肌肤。   王梁的眼睛弯了起来,勾出一个温和又友善的笑,手上的力道却是重了下去。   都梁香挡开他的手,“你找死啊!”   她只道是他为了报复她刚才骂他是狗,并没有多想。   王梁乌黑的眼珠幽幽盯了她一会儿,从她的头顶检视到脚面,目光是赤裸裸的冒犯。   他挨得愈发近了,都梁香避之不及,向后躲去,反倒被他顺势推倒了下去,压在身下。   他用鼻尖蹭过她腻滑的肌肤,反复流连,深深嗅闻……   “你现在这模样倒真是越来越像一条狗了。”她讥嘲道。   王梁充耳不闻,一手抚过她潮润的发丝,若有所思,“怎么大中午的,就沐浴了呢?”   “我乐意,管得着吗你?”   他轻轻笑起来,唇角扬起的弧度温柔雅致,那如画的眉眼便显得愈发绮丽,这明艳张扬的美极具冲击力,轻易就把人恍晕了。   他双瞳乌黑,此刻却似骤然落入了两滴浓墨,乌沉得令人心惊。   他冷笑着,声音阴沉如水:“是才去哪个狗窝里滚过了吧?”   都梁香心头一惊,不知他是怎么猜得的,正要心虚间,忽地燃起一股恼火来,真是叫他太过理所当然的正室做派唬住了,这一切说到底跟他有什么关系啊!   哼,还是挨的巴掌少了。   轻脆的巴掌声响起,王梁的脸偏向一侧,皙白的肌肤上落下明显的指印。   他反应寡淡,平静地扯过她的双手钳制住,压上她的头顶。   这一巴掌说躲也可以躲,他故意接下,便是存了要忤逆她的心思。   这会儿叫她先发泄些火气,也是应该的。   他的手探入她的裙里。 第498章 泽兰一八四·掌眼   都梁香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下,很快就氤氲出了薄雾,嗓音也渐渐轻飘飘地落不到实处,偶尔溢出几声短促的声响。   “师兄可真是贴心,”她嘲弄道,“神都路遥,竟是不远万里,也要来服……嗯……”   王梁也跟着笑了下,步调从容地施展着技巧。   指尖的温度被均匀地、反复地烙进每一寸肌理。   他的手上渗出涔涔的汗。   王梁估摸了下时间,那笑得有几分瘆人的脸色终是缓和了些。   若她是因为和旁人做了什么事才沐浴了的,这会儿大约会兴致缺缺。   王梁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他锵然拔剑,雪白的剑身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   “那条狗在哪儿?”   “莫名其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都梁香嗓音微哑,心头厌烦,纵使认了也没什么,但总归麻烦,便打定了主意不认。   王梁哂笑了下,“师妹下次撒谎前还是先照照镜子吧。”   他的脸色倏然转阴,沉着声又问了一遍。   “在哪儿?”   都梁香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是了,她记起来了,今天她让柳兰泽咬过一回,她记得力道是不重的,没想到留下了印子……不对,她没去记着没去处理是因为留下也没什么,谁知道王梁会来啊。   眼看抵赖不得,都梁香索性直接怒道:“我告诉你又如何?你还敢在我家杀人不成?王梁,你别太过分了!”   王梁缓缓走近,剑光一闪,就割下她外衫了的一角,“师妹想什么呢?”   他笑容温煦:“我不过是想见见师妹新养的狗罢了。”   他拾起那片衣料,收起剑,“知道师妹最是风流多情,怜香惜玉,再心疼你那些小玩意儿不过,我又岂会做惹师妹不喜之事。”   “只是这狗若是不够乖顺安分,我却是要好好规劝师妹一番的。”   都梁香眼神嘲弄:“你还真把自己当大房了,合着我的什么通房外室尽要给你这个主夫掌掌眼呗?”   王梁对这句衅词不以为意,轻拍了两下巴掌,就有一名狰骧卫带着一头狰兽,倏然破门而入。   他将割下的那片衣料放在狰兽鼻下供它嗅闻,“好孩子,去把人找来。”   狰兽低吼一声,鼻翼翕动着将那角衣料的气息吞入肺腑,铜铃般的眼中泛起幽绿的光。它猛地转身,四蹄踏碎门槛,朝着某个方向疾驰而去。   那名狰骧卫也追随而去。   都梁香抱起了双臂,知道今日这柳兰泽他是非要见到不可了。   王梁忽问:“这个和薛庭梧,师妹更喜欢哪个?”   都梁香警惕起来:“问这个做什么?我告诉你,这两个你可哪个都不能动。”   “好奇而已,瞧给师妹紧张的。”   都梁香轻哼一声,决定给他点儿甜头贿赂一下,“如果你老实一点儿的话,我也可以更喜欢你。”   王梁脸上的笑容倏然凝住。   他眼底冷冷,乌黑的瞳中掠过一瞬骤然汹涌的杀意。   他淡笑着颔首:“看得出来,师妹确实很喜欢他们了。”   都梁香听王梁语气骤然急转直下,暗道了声不好,她这般措辞,他又不知缘由,不误会才怪。   这下好了,乱成一锅粥了。 第499章 泽兰一八五·不介意   都梁香想着心中那隐约要透露给他的计划,便讨好地拽了拽他的袖子。   “不是你想的那样,诶呀,那都是有原因的。”   王梁垂眸扫了一眼被她拽住的袖口,随即冷淡地扯回自己的袖子,径直坐到榻上。他腰背挺得笔直,也不看她,一副要撇清关系的架势。   “师妹,自重些。”   他眉目霜冷,莹白的一张脸,骨相清峻,昙花似的漂亮,都梁香见他生气,第一时间想的竟是哄他一会儿。   唇瓣动了动才要开口,又被理智压了回去。   她最近的定力是怎么回事?一不小心就色令智昏了。   这可是王梁啊。   真是被这个大房捉奸的氛围迷惑住了,一般按照流程,到了这个场面,也该她哄王梁了。   可他们明明不是啊!   都梁香撇撇嘴,心道,装吧就。   这会儿知道要和她拉开距离了,她的“通房”他不还是要见吗?   她也坐到榻上,没骨头似地将胳膊支在榻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看阵法书,她等着看人来了王梁还能作出什么妖来。   反正人是不可能让他动的。   “什么原因?”王梁冷不丁问。   都梁香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方才和王梁的叙话,她那会儿说她不许他动她的人,那都是有原因的。   “就是有原因的嘛,这个人对我有用,旁的……我却是不能跟你说了。”   “不能说?”王梁冷笑一声,“是说不出口吧?”   一双凌厉的凤眼微微眯起,带着审视的凉意:“对你有用,有石榴裙下的用?原因?好渔色的原因吧?”   都梁香气呼呼往榻几上一趴,拒绝交流。   “你说话好难听,不许再跟我说话了。”   “你都做得出的事,我只如实说还嫌难听了。”他讥诮道。   两人竟是互相冷嘲热讽的嘴仗都懒得打,这就冷战起来了。   王梁虽初时对她的说辞不以为然,只当是她随便想出来敷衍他的蹩脚借口。   ……哦,甚至借口都没找呢,只说是不能说,就糊弄过去了。   他静下心来从头盘算,竟也隐隐觉察出此事有异。   就说依她那性子,她惯常是敷衍他都懒得敷衍的,对于不给他好脸色这件事理直气壮得很,这会儿竟也愿意给出个轻飘飘的理由了。   那便多半不是骗他的。   再说了,到如今,他都没问出来她忽然归家是因为什么事。   总不能是专门为了见这金屋藏娇的“娇”吧?   没的荒唐。   王梁将这件事放到心底去,只待过后再计较思量。   不多时,那名被派出去找人的狰骧卫就带着人回来了。   一名秀美宛若玉树般流光溢彩的美青年走了进来,他脸若朝霞,身姿翩翩,微拢的眉间流露出一股安静澄澈的气质,好若晨露映月。   王梁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来人,面无表情的脸平白多了三分冷意。   他的记忆力一向是很好的,不至于认不出来眼前的人是前镜海王室太子。   好啊,出个公差,只瞧了一眼的工夫,就把人惦记上了,竟是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弄回了家里,那可真是惦念眼馋得紧了。   他收在袖中的手,指骨用力地攥起,唇角挂了冰似的凝住不动,连个讥诮的笑都挤不出来。   她的喜好他大约是能估摸出一些的。   若除去她那喜好……某些饱满体态的奇怪癖好,便是容貌要秀丽柔美,气度最好要宁和幽娴,以温温柔柔、楚楚可怜的性子为宜。   ……庸俗得令人作呕。   眼前这人,却是将她的喜好尽占了个全,比之年岁尚小、尚未长开的薛庭梧多了几分妩媚冶艳,比之骄蛮跋扈的卫琛又多了几分文弱清雅……   王梁审视他的眸光幽冷。   呵,大抵是长进她的心坎儿里了吧,难怪要巴巴地藏起来。   王梁看了那狰骧卫一眼,就端着茶碗,姿态优雅地喝起茶来。   那名狰骧卫心领神会,一脚踹在柳兰泽的膝窝里,迫使他跪了下来。   都梁香“嘶”了一声,王梁斜眼过来,她就不说话了。   哼,若不是她确实很紧张柳兰泽的小命,颇为担心王梁在背后暗下黑手,这会儿不敢刺激他,不然她定是要展露些心疼的表情的。   偏柳兰泽委屈地看了过来,只这一瞬的工夫,他的眼里就蓄了几滴晶莹的泪,要落不落的。   他似是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受到这样的对待,声音怯怯地唤:“妻主……”   哎哟,都梁香绷了又绷的表情终是没绷住,忍不住捂了捂自己的心口。   王梁听得那两个字,额角青筋骤然鼓涨,脑中一片嗡鸣,只觉耳朵针扎了似的刺痛无比。   他捏着茶碗的手倏然用力,声音依旧是不起波澜的凉淡,似只是寻常一问:“师妹将人纳了?”   “不、不曾啊。”   他生气的时候,是最喜不阴不阳、冷笑着说话的,这会儿却是冷笑也不笑了,都梁香没由来地就一阵怕。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怕,反正气氛到这儿了,她说话就是这么莫名地气弱了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名狰骧卫不愧是王梁的心腹,都梁香一个“曾”字话音刚落,甚至不用王梁吩咐,他就根本没给人任何反应的机会,一个狠辣的巴掌重重落下,将柳兰泽扇倒在地。   王梁哂笑了下,这才淡淡开口:“师妹年岁小,有些事大抵是还没有人教,我这个做师兄的看见了,却是不能不提醒你。我们大玄,不是那些没礼法没规矩的化外之地,是没有‘妻主’这等怪模怪样的叫法的,妻就是妻,就是倌氏也是僭越不得的,何况一小奴乎?”   他露出个淡柔的笑来,温和地同地上姿态狼狈的那人道:“记住了?”   “师妹府上的小奴不懂事,我替师妹管教管教,师妹应不会介意吧?”他看向都梁香道。   都梁香静静地瞧着他。   只觉眼前的一幕荒谬极了。   她自诩聪慧过人,这会儿却是有些不明白了。   他身份显赫,年少成名,仰慕者众,在外是何等傲气又光鲜的一个人,现在竟也拿腔作势地行起些内帏手段,和个玩意儿拈酸吃醋起来了。   多么掉价又不体面。   那是攀附他人而生的无能之人才会做的事,跟他这样的人联系在一起,是多么乖剌,多么不相称。   都梁香忽地微微笑起来。   比起王梁落了她脸面的不悦,她更多的是感受到了一种隐秘的快慰。   她甚至于愿意笼络他继续掉入这个甜蜜又下贱的泥沼。   “不介意。” 第500章 泽兰一八六·求仁得仁   都梁香往前倾了倾身,两人宽大的衣袖交叠着,她借着衣袖的遮掩,勾了勾他的手指,一副讨好的姿态。   “好了,既然人师兄也见过了,就让他走吧,我们师兄妹单独叙话。”   王梁猛地攥住她的手,面上浅笑挑眉:“心疼了?”   “没有……只是觉得师兄不值当为这样的人生气。”   都梁香挥了挥手,示意人都下去,她给申冶使了个眼色,让她看好柳兰泽,可别真让王梁的人给害了。   找出来让他出下气也就差不多得了,若是他这还犹嫌不够,非要做些更出格的事,那就怨不得虞氏跟客人动手了。   狰骧卫犹疑地看了眼王梁的脸色,见后者面色寡淡,并没有出言反对,也就一同下去了。   临走前,柳兰泽还捂着脸颇为幽怨地看了都梁香一眼。   都梁香移开了视线,只作没看见,心中却道,这王梁还在,还敢跟她眉来眼去,真是不怕再挨一顿好打吗?   待得屋中的人尽皆出去了,王梁一把扯过都梁香的手,将人抱到了膝上。   “师妹心疼坏了吧?梁也是跟着那个玩意儿沾了光了,得了师妹的一句软话,真叫人受宠若惊啊。”   都梁香心道:你知道自己是沾了光就好。   王梁语气担忧,猫哭耗子似地假慈悲:“怎么办?人家方才可是遭了罪,师妹连句帮腔的话都不说,多叫人寒心呐。”   都梁香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就听他的声音陡然转寒,“师妹等下不会去把人抱在怀里,又亲又抱温言软语地哄着吧?”   她没好气地捶了他一拳,“他有什么资格敢同我生气,还要我去哄他,我在哄的大醋缸另有其人呢。”   “哦?谁啊?”他做出副讶异的表情来。   “你说呢?”   “你哄了吗?”   他倒是骄矜起来了,都梁香捏了拳。   她想了想,凑上去亲他,却叫他躲开。   王梁扣住她的脸,面色霜寒,一双乌黑的眸子跃动着两团幽冷的火。   “为了他,可以做到这种程度是不是?”   “你好烦啊!”都梁香上手扯他冰块似的脸,她倒要看看叫她搓扁捏圆后,他的脸是不是能一如既往地阴鸷。   她拽着他的耳朵忿忿道:“脑子里进水了还不爱晒太阳是不是?怎么凡事都往些阴湿的方向去想呢?”   “我想哄你也就哄了,关旁人什么事,那人我若真是有心想保,我虞氏就是不及你家势大,又岂是那等任你来去自由的破落户,需要为了这点儿事求着你。”   “我看你就是欠骂,不配我的好言好语!”   都梁香抱起双臂,气呼呼地别过脸去。   王梁将她揽进怀里,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吻,掰出她的手,十指相扣。   “是我错了,别气了,都是梁的错……”   他行动上虽是低了头,心中仍是止不住地猜疑,她其实是在作戏吧?只不过她的戏,颇为精妙而已。她怎会突然转了性子,待他愈发亲昵宽纵起来了,这全然出自她的本心吗?还是只是她的权宜之策。   他定然是要问得清清楚楚的。   “怎么突然愿意哄我了,嗯?”   他目光幽幽,直视着她的眼睛。   他以为她又会同从前一样,要么骄蛮地说些反话糊弄过去,要么语焉不详地岔开话题,她最是不喜欢直白地表露自己心绪的。   然而,这次他却是想错了。   她放松了身体,靠上了他的颈侧,声音低低的:“其实方才见你生气,我好像有一点点开心……”   王梁“嗯”了一声,并不意外,“你一向是这么没良心。”   “我是说,虽然从前我挺烦你管我的事……”   “现在不烦了?”   “也烦,但也会高兴。”都梁香仰着脸看他。   王梁静静地凝着她的眼睛,只觉万籁俱寂,心里扑通一声,就显得格外响亮。   他忽然懂了。   他怕自己会错了意,攥着她的手倏然用了力。   他乌黑的瞳中又燃起了幽幽的火,却比先前更幽深、更灼热,好似只需一个契机,就能轰然而炽,吞噬一切。   “你……”   都梁香咳了一声,面色微红,“你别误会啊,我只是觉得,你对我有独占欲的感觉,倒也不坏,但这不意味着什么,我可能只是喜欢有人喜欢我,或许我只是虚荣,或者是脑子生了病……”   王梁按住了她的唇。   他面对她的时候,也常常觉得自己脑子生了病。   够了,至少现在,这样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他喉结滚了滚,视线往她唇上投去一瞥,他盯着她的眼睛,无声询问。   “可以是可以,但这不意味什么……”   他嗤笑她:“对,你可能只是喜欢亲吻。”   他吻上了她的唇。   他强势地占住她的唇舌,力道却是轻柔的,他勾缠着撩拨着她,若即若离,欲擒故纵。   他要她的回应。   察觉那截小舌触上了他,细细地描摹着他的唇线,全无敷衍,他呼吸凌乱,从头顶蔓延而下一阵过电般的酥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是一个缠绵的、情人间的吻,和上回那个充满血腥气的吻截然相反。和缓、轻柔、温存,令人目眩神迷,意乱心醉,竟也因缠绵得太久,唇瓣都微微红肿了起来。   王梁贴着她的脸,感受着她凌乱的、颤抖的呼吸,只觉整片身心都浸泡在了一个醉人的幻梦里。   他施舍般地道了一句:“你哄好了。”   都梁香哼了一声。   她抚着他的脸,眸中潋滟的水汽未散,那眼神便显得有些脉脉。   “王梁,”她神色复杂,“方才突然有一刻,我觉得你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脸蹭着她的手心,微湿的睫羽轻轻抬起。   “怎样的?”   “患得患失,满心妒忌,把心思都放在争风吃醋的这些琐碎事上了,你从前是很清贵自持的,现在都活脱脱一个怨夫模样了……”她轻叹,“都不像你了啊。”   “听上去,你从前对我的印象还挺好的。”   狗屁。   “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好像让我背上了罪过。”   背上了阴险的罪过。   显得她多胜之不武似的。   她的脸贴上了他的胸口,感受着那颗灵官之心的跳动。   那么康健,有力,充满诱惑。   连带着让她的心也激跳起来。   王梁吻了吻她的发顶,叹道:“可能情爱就是这样的吧。”   想要在这里也高高在上,就什么也得不到。   他道:“是我求仁得仁。”   都梁香仰起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微微笑起来,“我喜欢这个说法。”   换个说法,就是咎由自取。 第501章 泽兰一八七·猜中   王梁在午后暖煦鎏金的阳光下眉眼生辉,他笑凝着她。说实话,这反倒让都梁香有些不习惯。   “我们……”   “别说了,不行。”都梁香急急打断。   王梁只觉自己短暂漾起的幸福破碎了,他的胸口像被什么闷沉的东西堵住。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情呢?”他掐她的脸。   “什么都不行。”   都梁香哼了一声,那她可是身经百战了。但凡男人们露出了这个表情,再往后面的话八九成就是要求名分了。   王梁转移话题:“好,不说这个了,有另一件事。”   他垂眸把玩着她的手指,“师妹新收的小奴瞧着是个不太安分的,人也蠢笨,年岁也老,不如我给师妹换个人吧?”   都梁香阴声怪气地惊叹:“这么大度啊?”   她轻哼一声,不怎么信他能做到。   “你舍得?”   王梁轻笑了下,他自是试探她的,他要看看那个镜海余孽在她心里,是不是如她所说的那样一般无所谓。   “嗐,”他口吻轻松,“不过是个给师妹解闷的玩意儿,这有什么?”   “既没有什么,为什么定要换了柳兰泽?”   “柳兰泽……”王梁在心底咀嚼了下这个名字,一阵不舒服,“既然都入了虞府,已是为奴为婢之人了,师妹合该给他换个像话些的名字。”   都梁香在心里好笑,要避她的讳是吧?   这个人的这些心思真是……   “你不是要换了人家吗?”   “他从前是那样的身份,哪里伺候过人,只怕师妹用的不顺心,自然还是换了好。”   都梁香嗤道:“少装了,说实话吧,你是不是看他不顺眼?”   她勾着他的下巴调笑:“是觉得人家太过貌美,对某些人太具威胁了吧?”   王梁握住她作乱的手指,面不改色:“笑话。”   他道:“主人训话,他本该恭顺听着便是,可他是什么做派,那眼睛就不是个安分的,时时刻刻都瞧着你乞怜呢,可见是个狐媚惑主的,这样的人留在你身边,万一勾着你亏空了身子,对你不好。”   都梁香乐不可支,笑了有一会儿才停下来。   “难为你说这好大一通话,听上去竟句句在理,但我怎么觉得……”   她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谑笑道:“还是你比较能惑主啊。”   王梁心中悸动了一瞬,却还是板着脸,“没用,此事你如此糊弄不过去。”   他皱眉道:“说来说去,你还是不愿换他,可见你对他终究是有些喜欢的。”   他勾起一个阴冷的笑:“所以,他是必然要换的了。”   “你都忍过前头几位前辈了,这多的一个又怎么了?”   “少拿什么狗屁前辈的话刺我,从前的是从前的,你这日后一个又一个的没完,什么时候是个头?我都应了再给你找一个一般美貌的,你为何就不能换了他!”   “唉。”都梁香既然是要透露他些事,这会儿自然不会和他争个高低,她只秀眉一低,似拢愁云地凝他一会儿,他自然就会多想出许多事来。   她状似很为难道:“非是我不愿换,他是有不能换的原因的。”   “那就是喜欢惨了?”王梁冷笑道。   都梁香愈发忧愁地看他。   “若真有什么原因,为何不能说?”他的目光咄咄逼人。   “你……”都梁香眸光闪动,似是内心挣扎,“我还不大信任你,我不能说。”   其实都梁香觉得告诉他也没什么,毕竟虞氏的利益和她的利益算不得完全等同,她借虞氏的势,主要是用来收集修行资源。如今王梁的七窍玲珑心就是她最看重的修行资源。从她的利益来说,冒些风险是值得的。   但从虞氏的利益来说,若叫外人知晓,她有不能继续修炼烬羽天章、有被从仙朝继承人资格除名的风险,那就是大大的不妙了,会极大的影响她的声望。   如果她真是虞氏少君,她就不能违背家族的利益,如此冒失地将这件事,告诉一个外人。   王梁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心念电转。   “那为什么忽然回凤仙了,神都那边,打算几时回去?”他似是不动声色地又起了个话题。   都梁香听在心中,却是正中下怀。   她知道他起了疑,这时故意引导她呢。   聪明人好啊,这要是个蠢笨人,她倒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她支吾道:“总要个把月吧,至于为什么,那也是我家中的事,你不能问。”   “这不能说,那也不能说,不会不能说的……是一件事吧?”   王梁观察着她的神色,果然从她脸上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慌乱。   他猜中了。   她故作轻松,“什么一件事不一件事的,那倒是没什么干系,反正俱是不能叫外人知道的事,你就别问了,怎么那么不懂事呢?你看我会问你王氏宝库库门钥匙在哪里吗?”   “在我祖母和我族太上……”   都梁香捂住他的嘴。   这个人!   王梁嗤笑着看她。   她催促着推他:“好了,你见也见过我了,可以回去了吧,别在我家待着了,我没空招待你。”   “有那么忙?我看你归家也不过看看书而已,怎么就没空招待我了?”   那都梁香简直不敢想,她要是在家大治特治地“治病”,还让王梁留在家里,会发生多么腥风血雨的事。   “再不走我赶人了啊。”   王梁已想到了许多事,他笑了笑,忽然问:“和你的身体有关吧?”   都梁香神色一凝。   他将她微变的脸色尽收眼底,声音轻飘似鬼:“那鸩玉定然会知道。”   都梁香似是反应过来,讥诮地遮掩:“你就乱猜吧你就,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问话是有技巧的,如此,回话之人答了什么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反应,那就能透露出许多事。   王梁道:“鸩玉清正耿介,上次无论我许以何等重利,如何以言语威逼,他都不曾透露过你的事,确实是个再守诺不过的人,因着他是你的医师,我只吓吓他,没动他什么,可如今你还不说,我也只能再找他问问了。”   都梁香沉下脸,“你威胁我?”   “人大多有所顾忌,才会受百般掣肘,若是无了顾忌,行事就方便许多,纵他受刑也不肯说,世间还有一门道法,名唤搜魂术。”王梁平静道。 第502章 泽兰一八八·聪明   搜魂术一旦用于受术之人,轻则神魂受创,失去记忆,重则神智破碎,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是极为狠毒的道术,修真界中人人谈之色变。若非生性残忍之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敢轻用。   王梁:“你知道的,如果我铁了心要知道此事,不会没有办法的。”   都梁香眸光审视,似是在权衡利弊。   心中却是暗道,他倒是个有手段的,给她省了不少事。   她直接说出来显得太假,如今这般局面,她已是可以就坡下驴了。   王梁见她拿不定主意,知她挣扎,只继续在利弊的天平上轻轻添加砝码:“只要我想,结果总归都是一个样,既是如此,又何必害了鸩玉医师呢?”   “你可真够卑鄙的。”都梁香目光鄙夷。   她的目光像利箭一样,王梁遮住她的眼睛,轻轻叹息:“我也不想这样的。”   他思量起来,串联起那些细微而琐碎的线索。   “其实我方才就有些奇怪,若是将人收为奴仆,要使其效力,那便自有契约的手段加以控制。若是只好其颜色,担心奴仆修为过高噬主,那断其灵脉,废其修为就是,那柳兰泽的腕上,怎么却是戴着个能禁锢法力、而无损修为的困龙镯呢?”   他若有所思,低声自语:“这好像是多用于控制炉鼎的手段吧?”   若说柳兰泽是一个炉鼎,那倒也说得通为什么他不好被换掉了,一个合适的炉鼎可是很难找的。   只要察觉到一处异常,顺势推导下去,便能发现许多新的异常。   “师妹这小半年来,修为似乎也没有长进?”   “我听说身有灵脉这一类灵官的修士,就是不刻意运转心法,也能汲取灵气,如此,师妹修为怎会没有长进?”   他眸光一定,“那又对得上了,神农谷有一门绝学,唤作锁灵定魄针法,似乎能封锁修士的灵窍?”   都梁香似被抽掉了脊骨,软塌塌地缩在他怀里,竭力降低着存在感。   “要不你别想了吧……”她弱弱道。   “看来皆让我猜中了。”王梁容色平淡,口吻却是笃定。   “如今距离事实的全貌,我不过也只差一步之遥了,师妹还藏着掖着,有什么意思?”   都梁香:“好好好,你厉害,你聪明,你只差一步之遥,那剩下那点儿你还不知道的,你也自己猜去吧!”   王梁面色严肃,沉凝着眉宇看她,“你应是修行出了差错,为何不能告诉我知?也许我能帮你。”   “呦呦呦,瞧把你厉害的。”   “我说正经的,不许耍脾气混过去。”   都梁香眸光闪动,内心似隐隐有些动摇,王梁乘胜追击:“这么为难?那就是若叫外人知晓,会影响到储位之争的事了?”   王梁见她脸色难看,就知他又猜中了。   他嗤笑:“我都猜到这份儿上了,你说与不说,还有什么区别,真不知还负隅顽抗个什么劲儿。”   都梁香幽幽地瞥了他一眼。   他是不是以为他自己可聪明了?   “好好好,就你全天下最聪明了!”都梁香故作烦躁道。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既然你都猜到大半了,那确实告诉与不告诉你都无分别……”   ……   神都,玉京棋院。   王梁面色冷肃,步履匆匆,他来到楸树成林,花海莽莽的棋院深处,这里有一间幽静的院落。   他对着门前的守卫拱手道:“梁来拜见容姥,还请通禀。”   还未待那守卫说话,一道沧桑厚重的声音就在虚空中回荡响起。   “进来。”   王梁进得院中,见着那道从屋中走出的身影,当即撩袍跪下。   容姥面露意外之色。   “梁儿,可是有事寻我?”   王梁郑重地行了个稽首礼,沉声道:“梁确有要事相询,还请圣君教我!”   容姥,不,应当说是赤帝。   她寻了把藤椅坐下,慈和道:“过来坐,孩子,我们慢慢说。”   王梁只维持着叩首的姿势不动,态度坚决。   赤帝轻轻叹息了声,“有什么想问的,你问吧。”   王梁缓缓抬首,“是烬羽天章的事。”   赤帝了然:“是和你师妹有关吧。”   她笑了笑:“近些时日,我常听涵一说起过,说你们师兄妹虽然吵吵闹闹的,但感情还是很好的。”   “圣君明见万里,智察秋毫,梁要问的,正是此事。”   赤帝摇了摇头,“她的身体,我没有办法,那日涵一请我出手相助,我已试过了。”   凡天下间的异火,天生天养,皆只有一道本源之火。所谓修行《烬羽天章》,就能修炼出凤凰神火,此事虽不是假的,但也不全然是真的。   真的的前提是,赤帝衰弱到全然失去对凤凰神火的掌控力。   修炼《烬羽天章》的本质,就是从赤帝手中抢夺去部分凤凰神火的力量。   过去的每一任太子,能突破《烬羽天章》第三层,获得一缕凤凰神火,皆是靠赤帝以凤凰神火的本源之火替其熔炼凤凰心,才得以成事的。   所谓以凤凰神火遴选仙朝储君的规则,只是一场谎言。   其真实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让最后的人选,能控制在赤帝心意所属的范围之内罢了。   如今她能驱使的凤凰神火力量,已经很少了,少到无法让虞氏那个小姑娘体内的一点火星,感知到本源之火的召唤而被吸纳出来。   要怪就只能怪那个小姑娘的天赋太好,竟然真的能凭自己的悟性和苦修突破《烬羽天章》第三层。   王梁的指尖死死掐入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间翻涌的焦灼,竭力平静的声音略带紧涩:“圣君纵然没有办法,难道世间……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有。我看虞氏,似乎已是想到了办法,不然,按照你师妹所遇的境况,她早就应当是一个死人了。”   王梁闻言顿时心间一紧。   “当年我修炼凤凰神火之时,也并非一帆风顺,”赤帝脸上浮现出回忆的神色,“我也曾因涅盘失败,遭神火毁弃了灵脉,是你先祖,以燃元之术传功于我,这才护住了我的灵脉,让我坚持到第三次涅盘。为此,令之损耗的寿元,何止上千之数,致使她早早陨落……”   赤帝口中的令之,正是王氏先祖,亦是大玄仙朝的第一任国师,繁露道尊。   虽已是数万多年前的事了,说到此处,赤帝眸中,依旧有泪光隐现。 第503章 泽兰一八九·落泪   赤帝道:“虞氏之中,应当也是用了什么类似燃元之术的法子,护住了她的心脉。如今她只要继续修炼《烬羽天章》,再次尝试涅盘,应该还有回转的余地。”   她无奈叹道:“我这里,却也是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或许,慈悲泪也当可行。”   王梁眉间凝了凝,面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差了。   他自是在都梁香那里,听得了鸩玉所言说过的上、中、下三法的。   中、下二法,要么饮鸩止渴,治标不治本,要么是断尾求生之法,既有上法可以依循,虞氏定然没有不依之理。   只是叫他不好接受而已……   且不说妙华宗的慈悲泪,就是以物换物,能不能从他们手中换来也尚未可知。   就是他有心想要尝试,却也不能成行。   只因妙华宗上一个百年凝结的慈悲泪,听闻已是用在宗内一个弟子身上了,而下一滴慈悲泪,还不知何时才能积满。   原本他料想圣君寿数万余,见多识广,兴许别有办法才是,如今,他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赤帝想起那日在郦州学宫,冥冥中于那人身上感知到的建木气息,道:“虞氏既有办法稳定住她的状况,那孩子又是个有福的,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多谢圣君赐教,叨扰圣君了。”王梁恭敬行礼告辞,只面色中隐隐透出一丝苍白。   ⚹   以逍遥幡往来神都与曦州凤仙郡之间,不过一瞬的工夫。   王梁却是在虞府的安园外,静静站了足有两刻钟。   他头脑混乱,时而被糟糕而发散的杂乱思绪占据,时而又强迫自己放空一切,什么也别去想。   他头痛得厉害,只觉身体也正在被痛苦成片撕裂。   申冶同都梁香禀道:“齐世子已在外间站了两刻有余了,少君你看……”   都梁香懒洋洋道:“撵走。”   申冶嘴角抽了抽,她哪有那个胆子啊……   退一万步说,她就是有个胆子,她也没有那个本事啊。   申冶面露难色。   都梁香叹了口气,就还是得她亲自撵呗。   都梁香来到园外。   王梁察觉到有人靠近,面无表情地抬眸投来一瞥。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都梁香瞧见他,蓦然怔了怔。   她还从未见过他的这一面。   空气中隐约蔓延而开一片凝滞,都梁香语调轻松地打破沉默:“唔,脸色这么差,看来是没找到好办法哦?”   王梁只盯着她,薄唇抿紧,默不作声。   都梁香看出来他心情很差了。   “早说了不该说于你知道,你看,你知道了,又是什么好事吗?”   她又道:“不对……你就不该来找我。”   “哼,也怪你自己太聪明……”都梁香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   好半天,王梁才终于有了反应,他看着她,目光不再空茫。   他掀唇凉凉一笑:“你怎么不说我们就不该认识?”   “马上就说到了。”都梁香撇了撇嘴。   他抬手,指尖触上她的脸。   “你说了这么多这不该那不该的,是在嘲笑我,”他的拇指轻轻在她脸上抚弄着,声音又低又哑,似叹息,又似喃喃自语,“还是在心疼我?”   都梁香一怔。   天呐,他可以去和真小白坐一桌。   这个脑回路,真是无敌了。   不过气氛都到这儿了,要不演一下吧。   可是她为什么要在这时安慰他?   潜藏心底的恶意,如毒蛇般探了出来。   既然无论她怎样拒绝他,他都会无可救药地贴上来,就算如今她有了新的计划,要从他身上骗下他的玲珑心来,她小小地恶心他一次,又会影响到什么呢?   什么都不会。   都梁香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嘲弄道:“不,我可怜你。”   王梁身形一僵,眼中那点近乎脆弱的探询被瞬间冰冻,一阵痛意从胸腔中尖锐地、狠厉地刺了出来。   他握着她脸的手倏然用力,眸光寒厉逼人。   他咬牙恨声:“我有时会觉得,你是恨着我的。”   他的目光恨怒,只偶尔,又掠过一丝无助的茫然。   “为什么,虞泽兰?为什么你总要这么对我?”   总在他以为终于得以被命运善待的时刻,再予他沉痛一击。   都梁香面上波澜不惊,连眼睫都未颤动一下。   她拂开他的手,冷淡道:“你想多了,快滚吧。”   王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好啊,可以,既然你定要这样,那我们就如此互相折磨下去好了……”他阴声道。   都梁香无奈,她就说她怎么都刺激不走他吧。   她犹豫着,回抱了他一下。   王梁浑身一僵,心底蔓延出一股涩然的酸意。   他的情绪好似成了她手里的提线木偶,可以任她肆意摆弄。   “那我挖苦都挖苦不走你,你要我怎么办?”都梁香有些烦恼道,“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他不满地愈发拥紧了她,几乎勒得让她喘不过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你会耽误我许多事。”她闷闷地抱怨。   他冷笑吐声:“算你倒霉。”   都梁香捏紧了拳头。   第二次了。   上次他就借着说薛庭梧丢了秘宝是他运道不好,往她心里刺了一回,这回又算她自己倒霉了是吧?   “那也是全倒霉在你身上了,你这个扫把星!一遇上你就没好事!”都梁香恨恨地磨了磨牙根。   此仇不报她就不是个娘们儿了!   先前有那么几瞬,她竟也会因要骗人灵官而生出几分不耻和犹疑,现在想来,真是她犯了糊涂病了。   对待敌人就是要不择手段,管它阴不阴险呢。   “好可怜哦。”王梁没什么诚意地感叹一声,将她的话原封不动地顶了回来,“我也可怜你。”   都梁香没耐心再跟他吵来吵去,下了最后通牒,“你到底滚不滚?还是你定要留下来看活春宫,我反正是不介意……”   他捂住她的嘴,在她的身上落下细密的吻,从下巴到锁骨,都啃噬出了星星点点的印记。   半晌,他喘息着,眼眶泛红,死死盯着她。   “别让他做多余的事。”   她怔了怔,微微蹙了蹙眉,只思量了一瞬的工夫,就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就是……直来直往呗。   咦,那还有什么意思。   不过迎着王梁寒戾得好似下一瞬就要吃人的目光,她也只好识时务地点了点头。   得了她的保证,他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了些许。   都梁香想了想,道:“师兄回去棋院以后,可以钻研些死活题出给我吗?嗯……多多益善。”   王梁眸光颤了颤,他明白她的意思,微微颔首。   “那我走了?”   都梁香没等他的回应,再拖拖拉拉也不知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干净利落地转身走了。   只走到月洞门处时,她鬼使神差地放缓了步子,回望了一眼。   远远立着的那人,忽然就落了泪。 第504章 泽兰一九零·捉瞎子   两人四目相接,相顾无言。   都梁香凝着他黯然神伤的脸。   他面上的泪珠一颗颗滚落,让她仿佛也感受到了他的隐痛和心碎。   她只觉莫名地被触动了,却说不清那股情绪究竟是什么。   愉悦吗?算不上。   心疼吗?肯定不是。   都梁香收回眼神,她背过身,信步离开的时候,忽然想到了。   她大约只是觉得,他的眼泪配着他的脸,很美而已。   都梁香回到寝居,怔立了一会儿,便唤来申冶。   既是要若即若离地钓着人家,那就不能显得太无情。   她取出一方手帕,“要是他还没走,就将这个给他吧。”   给他擦擦眼泪。   天可怜见的。   都梁香勾唇笑了下,便迈步去了柳兰泽的住处。   ……   都梁香一见到柳兰泽,就快步上前,忧心忡忡地握过他的脸细细查看。   还好,没叫人打坏。   只留下了淡淡的红印子,估计离彻底消下去还要个大半天的。   她心疼道:“可叫人敷了药?”   “敷了的。”柳兰泽点了点头。   都梁香歉疚道:“让你受委屈了,只是我这师兄来历不凡,素来行事跋扈,他要借机磋磨你一下,我却是也不好跟他对着干,怕激怒了他,叫他做出更过激的事来。”   “我省得的……”他目光柔柔,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好似一朵善解人意的解语花。   “看起来,那位公子和主人的情郎,应是感情很好吧?纵是兰泽什么也未做,只单单是有我这么个存在,都叫他觉得碍眼,定是觉得兰泽勾住了主人,替他的表亲出气来了。”   都梁香嘴角抽了下,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而且,你可不是什么也没做啊……这话里话外,还把自己摘出去了,又疑似暗示是那王梁小肚鸡肠。   “嗯……确实是感情比较好。”   “那我以后,是不是也该尽量少出现在那位公子面前?”   “我会藏好你的。”都梁香笑道。   柳兰泽轻轻捂着自己的脸,楚楚可怜地看着她的眼睛,眸光微颤。   “主人,我好疼啊。”   这么点连小伤都算不上的印记,总不能就吃断念丹吧。   都梁香只能无力地安慰:“先忍忍吧。”   “主人亲亲我,可能就不疼了。”他望着她道。   那灰蓝色的眸子纯净明澈,轻轻流转时,就像月光下的清泉般婉转多情,又像一汪能吸人魂魄的漩涡。   都梁香哪里有抵抗的意志,何况她本也没有拒绝的心思,便靠上去,吻了吻他的脸。   柳兰泽这才弯了眼睛,微微笑起来,他想倚靠进她的颈窝里,只余光向下时,瞥见一片星星点点的痕迹。   宛如雪地里的红梅,艳烈刺目。   他似一无所觉地靠进她的怀里,秾长的睫羽低垂,掩下一片阴翳。   原来如此。   他早就隐约觉得会是如此。   哪有师兄会管到师妹房中人上去的呢?就算是为了表亲如此,未免也太过牵强。   那人无端的怒气,如此便有了答案。   柳兰泽目光放空地落在虚处,唇边噙着抹淡笑,他忽然想到,那……那人的表亲,知道这件事吗?   虞泽兰提到过那“善忮的情郎”,却是不曾提过她的师兄和她也是这等关系,会是那情郎和她的关系更见得人些吗?   柳兰泽偏了偏头,暗忖道,只怕未必。   那个情郎善忮,这个所谓的师兄的忮心也不见得多浅。   这两人岂是能和谐同处、共侍一妻的性子?   大约是互不相知吧?   柳兰泽暗暗记下此事,只道日后若是再遇上这两人,这事也可拿来做谋划某些事的筹码。   想到此处,他凝着都梁香清淡柔和的侧颜,难免哀怨起来。   似她这般蕴藉风流的人物,哪能不会是蜂围蝶阵,引得众人竞相追逐呢?   唉。   都梁香听他似是不轻不重地叹息了一声,“可是无聊了?你从前在家中,可有什么喜好?”   “兰泽雅好丹青,只此刻……”他眉目含情,盈盈地睇着她,“想叫主人多陪我一些。”   “哦,是了,我听你弟弟也提过此事,他说你最善人物……你有什么想要的画具,就跟府上的执事们吩咐下去便是。”都梁香嘱咐完他在府中不必太过拘束,又笑道,“我不是就在陪你吗?”   两人时刻待在一处,自是为了培养些感情,这便是初见时,执事们安排他们在花苑中相见的原因所在了。   只是因为柳兰泽一时想不开,才把事情搞砸了。   虽说炉鼎而已,就是一上来就享用也没什么,但虞氏也是仙朝中底蕴数一数二的士族,门庭清贵,培养出的子侄大多风雅有仪,若能温文行事,便不会去唐突勉强。   独此刻,叫柳兰泽偏恨她的这一抹温柔。   他知道,她这一日是他的,往后五日十日,皆是他的,他要付出修为的代价,命运也给予了他罂粟般的奖赏。   他实在不必着急这一日两日。   巴巴地贴上去,倒叫人轻贱不珍惜。   她这会儿看着待他是温柔纵容的,可有人要磋磨他时,她却不会护着她,其实心里以利益划分的亲疏远近明晰着呢。   现在如此便罢,以后他全仰仗她的情谊过活,岂能叫她一直如此,只把他在心底轻飘飘地放着,半点分量也无。   何况……   他目光掠过她白皙而纤秀的锁骨,点点红痕昭示着那人隐含告诫的心思。   无论是想硌硬他还是警告他,这手段都幼稚得可笑至极,只能拿来对付些多愁善感和怯懦不堪的小朋友。   柳兰泽垂下眸,唇角微弯。   何况现在他改主意了。   那人让他生挨了一巴掌,他又岂能白挨。   “主人陪我玩一会儿嘛。”他眸光盈盈地求她。   “玩什么?”   柳兰泽解下自己的发带,慢慢靠近,见她只眸光含笑地凝着他,并未出言反对,就将发带递了过来,似是无意地划过她的鼻尖,蹭过她的脸颊,最后才慢吞吞地蒙在了她的眼上,在她脑后系了个结。   “就玩捉瞎子好了。”他缓缓往后退了几步,轻轻笑,“主人捉到兰泽一次,兰泽就脱一件衣服,如何?” 第505章 泽兰一九一·好时光   光线被柔软的发带隔绝,都梁香的眼前骤然暗了下来。   太好了是昏君游戏!   都梁香脸热了一下,她微微颔首,同意了这个游戏。   “不许动用神识哦。”柳兰泽提醒道。   “我才不会舞弊行事。”   都梁香哼了一声,不就是看不见嘛,她最适应不过了。   视觉的丧失让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她听见柳兰泽轻而缓的脚步声往后退去,衣料窸窣,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引诱般的节奏。   她也缓缓站起了身,伸出手,朝着那声响的方向扑了过去。   柳兰泽移步一躲,就叫她扑了个空。   她也不气馁,偏了偏头,凝神细听着柳兰泽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一副谋定而后动的架势。   柳兰泽笑看着她不动,只觉得她这副模样也颇为有趣。   她似是找准了方向,遽然出击。   柳兰泽又是身形一动,他的衣料拂过她的指尖,和她将将错开。   他看着她左扑腾来,右扑腾去,衣袖翩翩起舞,好若在花丛中蹁跹的小蝴蝶,一个没忍住,就清清浅浅地笑出了声来。   “原来是在这儿呢。”都梁香抓住这个绝佳的机会,循声猛地一扑,就将他抱了个满怀。   她开心道:“抓到了!”   柳兰泽“嗯”了一声,赞道:“好厉害呀。”   都梁香咳了声:“该你履行承诺了!”   他微凉的手指搭上她的手背,牵着她的手慢慢游移,最后放在了他腰带的系扣上。   “主人自己来吧。”他的呼吸落在她耳畔,磁性悦耳的声线里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蛊惑。   都梁香的脸更热了。   她的指尖在那系扣上摸索来摸索去,毕竟看不见,解带结的手就显出几分笨拙来。   那双手不可避免地,时不时触到了他的身体,激起几声细碎克制的吸气声。   都梁香很喜欢这种拆自己战利品的感觉,她将柳兰泽的腰带丢到一边,又去扒他的衣襟。   柳兰泽按住她的手。   “嗯?”   他笑道:“这就已经算一件了。”   好啊,一条腰带就算一件衣服了是不是,这人也忒小气。   “小气!”都梁香嘟囔一声。   “不过是想让主人陪我多玩会儿罢了。”   都梁香叫他一句话就哄好了。   心中只道,这人可真是个妖精来的。   就是她自认好色而不贪色,这会儿也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   天呐,他哪儿来的那么多勾人的手段。   柳兰泽又离远了些,轻轻道:“再来。”   ……   很快,柳兰泽身上就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了。   胸前的衣料被撑出微微鼓起的弧度,他的领口散漫地敞着,露出一道狭长而幽深的沟壑,自是风情万种,旖旎暗生。   两人借着屋内的桌椅屏风周旋,柳兰泽脚步微动,将人向着床榻处引了过去。   都梁香往前一扑,触手却一片光滑滚烫。   “呀。”   她的指尖往旁边移了半寸,才抓到一片可攥起的衣角。   “又抓到你了……”她凑近他耳畔,低声笑道,“这好像是你的最后一件衣衫吧?”   都梁香伸手解去蒙眼的发带,视线重新恢复清明,眼前那一道沟壑,正是好一缕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风情。   她抬眸,蠢蠢欲动地看了柳兰泽一眼。   柳兰泽笑了起来,媚声邀请:“请便啊,主人。”   都梁香这回没有着急扒下他的中衣,只一头扎进他怀里,贴着他的肌肤轻蹭,半张脸都埋进了他的衣襟里。   滚烫的温度侵染过来,她觉得她好像抱住了一个暖炉。   居然只是这样吗?柳兰泽微微翘起了唇角。   他好像看到了一只钻洞的小兔子。   这样也很可爱。   “唔——”   都梁香惊呼了一声,是柳兰泽忽然将她抱了起来。   他眼波流转,似醉非醉地睨着她,眸中潋滟着半池春水,低柔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主人觉得,今日会是个好时机吗?”   都梁香将问题抛了回来:“那你觉得呢?”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扣住她的后颈迫近自己,几乎是咬着她的耳垂吐息:“其实,那一日,兰泽就觉得是个好时机。”   都梁香被他灼烫的呼吸熏得脸热不已,这下更是耳根一红。   他在说他们初次的那个吻。   “好啊,原来你竟那时就存了些非分的心思,哼,这可是大不敬。”   柳兰泽轻笑一声:“那主人快治我的罪吧。”   两人双双倒入床榻,一只手挥落床帐。   帐帷垂落,烛火被带起的风拂得微颤,光影在纱帐上碎成粼粼的波,一室暖意渐浓。   珍珠串成的帘帷在晚风中轻荡,互相磕碰着,发出细碎断续的清音,如急雨叩窗,一声叠着一声,渐渐失了节奏。   ……   都梁香觉得他热情得要命,她吻他一下,他就要回吻她十下,从上到下,哪一处都没有放过,这就是炉鼎的素养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柳兰泽将她拥在怀里,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他留下的痕迹,轻易就抹去了某些人找的无谓的存在感。   他心头熨帖,感到满意。   如食了一颗脆甜的蜜果,唇齿碾转间漫开细腻的回甘。   这一刻,他几乎有一种拥有了她的错觉。   帐中传来极轻的、餍足的叹息,像春雪化入溪流般缠绵。   ……   鸿灵台的乌璐阁棋室里,一室昏暗。   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时起,早就一寸寸收拢,暮色从墙角漫了上来,吞没了黑白棋子的轮廓,模糊了棋盘的纹路。   棋案前端坐的那道身影,寂然藏身在这黑暗里。   不知是沉浸在棋局里,浑然不觉天黑而未曾点灯,还是另有挂碍,心思早就飘到了别处。   棋盘上的残局在夜色中彻底隐去,可他也不需要看见,因为那棋局早已烙进了他的脑子里。   良久,他缓缓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一枚冰凉濡湿的棋子。   他指尖一顿,摩挲了一下。   有水。   怎会有水?   王梁后知后觉地摸上自己脸。   他摸到了一手的泪。   他想起她遣人送来的绢帕。   那方手帕被他攥在掌心,攥得皱成一团,边角都洇湿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用了它,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把它当成了某个可以施力的物件。   她刚有几分喜欢他。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偏偏要这样。   心尖刺入一阵尖锐的痛意。 第506章 泽兰一九二·株林   床榻上打坐的两人,衣袂无风自动,周身灵光流转,隐隐呼应,若有似无的气息在彼此之间缠绕交融。   精纯的灵力如决堤之水,自一人丹田倾泄,渡入另一人的体内。   柳兰泽身上的气息弱了一分。   他从背后握住都梁香的肩头,掌心一寸寸抚过,像在狎昵他的私物。   这人是他的……   他眸光晦涩地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忽然就闭了眼。   柔软的身段,蛇一样从她肩头缓缓游近她的颈侧,放任自己沉醉于这温热的、带着肉香的馥郁气息中。   他喉间发紧,心间发烫。   那醺醉眩晕的满足感,一阵阵冲荡着他心湖的堤坝,驱使着他做出些短视不智的事来。   “主人……”他柔柔地唤,在她肩头落下一吻。   “我再渡些灵力给主人吧……”   都梁香有些犹豫:“这好吗?会不会太勉强你了?”   他啄吻的间隙含糊吐声:“不要紧的……”   都梁香理智尚存,只觉这样不好,若一日内索取得太多了,岂不是有竭泽而渔之嫌?   “我不着急的,我们日后慢慢来……”   柳兰泽扳过她的脸,吻住了她的唇。   他讨好地舔了舔她,低哑着嗓音引诱:“兰泽有没有同主人说过,和主人初见那日,主人鲜衣怒马,意气风发,骑着赤龙驹的风姿迷人极了……”   都梁香脸上一热,咳了一声,硬起心来:“就算你夸我,我也不能纵着你胡闹行事的。”   柳兰泽的发带不知何时叫他系了个结,勾缠在他的脖颈上,光滑的绸缎拂过一截皓腕。   “兰泽愿做主人的马儿——”   他眸光热切地凝着她。   “请主人驱驰我吧,驾驭着我去去巫山之阳,高阻之丘,去桑间濮上,洧水之外……”①   他变了副模样,言辞极尽热烈,都梁香简直想捂住耳朵落荒而逃了。   他的身姿的确像骏马一样矫健,腰身有力,骎骎日上。   柳兰泽瞧见她面红耳赤的脸,愈发卖力,唱起诗来。   “胡为乎株林……驾我乘马,说于株野。乘我乘驹,朝食于株!”②   都梁香的心都被他醺热了,耳边听着他热烈的歌声,不由得微微恼恨。   她的手翻转了几圈,隐含告诫。   她想叫他可别再唱了。   “乘我乘驹,朝食于株!”   他不管不顾,愈发大声,眼神露骨地描摹她,醺红似醉的脸浮现出春情泛滥的迷离。   “乘我乘驹,朝食于株!”   ……   这是肆意而狂乱的一夜,天光破晓之际,两人都已是累极,只温存地相拥着。   柳兰泽爱不释手地抚着都梁香的乌发,指尖痒痒的,蠢蠢欲动地想将两人堆叠在一起的发丝打上个结。   他忽轻轻问:“主人会凫水吗?”   “会。”都梁香迷迷糊糊地答。   “主人不会。”柳兰泽柔媚了嗓音否定,幽幽道,“只会在静水里凫水算不得本事,要去湍流里逐浪,那才算得上会凫水呢。”   “嗯?”都梁香好像听出不对味了。   柳兰泽笑道:“下回我教主人凫水。” 第507章 泽兰一九三·有花堪折   白玉砌成的汤池里,热泉汩汩涌出,水雾弥漫,熏蒸得两张相对的脸,皆如桃花般艳丽欲燃。   柳兰泽将人抵在池壁上,两人乌发不分彼此地披散在水中,宛如交缠的水藻。   他细致地教,时而温声软语地提起春日的镜海湖,水波平静,至多不过微风拂动时轻漾几下,极好应对。   时而又提起那大风过境时的镜海湖,那真是如狂澜倒卷一般,疾风骤雨,使人心悸惊惶。   都梁香仰着面,喘息着。   水面如皎月如明镜,点缀着飘散的牡丹花瓣。   都梁香根本没学会什么凫水不凫水的,她只知最好时时刻刻都攀着个水性好的,才能不至于被浪打没。   片片鲜艳的花瓣,浮漾在圈圈涟漪上。   意识如轻烟飘飘欲散之时,她只忽然想道:那些人调教柳兰泽时用的避火图,和云梦画阁出的那册子,不会是同一本吧……   她发觉柳兰泽日益地有些癫狂了。   明明平日里看上去还算是个温柔驯顺的性子,偏偏……   她都快要虚不受补了!   都梁香嗔恼地想。   虽说他也不是次次都会运转《嫁衣诀》渡她灵力,偶尔也会浑水摸鱼几次,只单纯同她玩乐。但谁叫他勾人的手段花样百出,都梁香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去了。   饶是如此,他也已经把自己折腾得境界跌落到金丹六层去了。   他满怀热情,乐此不疲。   “柳兰泽,我们不能再这样了,你得缓些时日,把修为修炼回来再说,我真没有那么急……”   她的话声被尽数堵了回去。   他眼睫上沾了细密的水珠,整个人像是一朵被温水浸透了的海棠花,慵懒而靡艳。   “可是兰泽做错了什么事情?主人不喜欢兰泽了?”   “没有,但是……”   “那就没有什么但是。”   他吮吻过她的颈侧,细语轻声地吹着耳边风,极尽蛊惑,“主人,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啊……”   “我尚且不自惜,主人又何必怜惜我呢。”   他牵着她的手,放在他的颈上轻抚,一副驯顺的姿态,“主人可千万要,尽情地折取兰泽啊……”   都梁香只觉头疼。   她鲜少有过如最近这些时日一般的放纵。   她拒绝旁人的求爱尚且能心硬如铁,偏偏这一个,又妩媚又缠人,总是能轻易哄得她步步退让,忘记原则。   既然抵抗不了,都梁香索性也破罐子破摔了,在柳兰泽又拉着她商量起下次要再“教”她点儿什么的时候,她咳了声,支吾道:“我上次去镜海湖的鲛人集市时,买了点儿……咳,土特产带了回来。”   柳兰泽一手支在池边,迷离似醉地睇着她,眉眼间自有一股慵懒妩媚的风情。   “哦?是什么?”   都梁香红着脸,嗫嚅道:“嗯,化形丹。”   柳兰泽听后轻笑一声,一点儿都没有疑惑她这时提起此物的用意。   他揽抱过她,在她眉心吻了一下,带着笑意道:“主人好聪明啊,在我们那儿,它确实也有这么个用法。”   两人嬉戏着又沉下了水去。 第508章 泽兰一九四·冤枉   于是园中东南角的汤池内多了两尾嬉戏追逐的游鱼。   夜风偶然经过,拂落池畔几株垂枝花树的数瓣嫣红。   浮盘上的酒液微漾,映出一角朦胧的月。   银白的尾鳍在温汤里慵懒地摆动,搅散了一池的花瓣和月影。   鳞片擦过玉石砌成的池壁,发出宛如琴弦颤动的声息。   柳兰泽举着夜光杯,喂到了都梁香的唇边。   杯中残酒一空,他露出个满意的笑来。   “主人……”   鳞片的光泽在水雾里交相辉映,银白如月华,青碧如翠羽,此刻都染上了汤池氤氲的暖意。   水面荡开层层涟漪,推着花瓣一沉一浮。   鳞缘相刮的触感被温水柔化,变成一种令人脊背酥麻的摩挲,银白和青碧的鳞片层层嵌合。   柳兰泽将那夜光杯抵在眼下,一滴泪滚落入其中。   都梁香攀着他的肩头,好奇道:“这是做什么?”   “唔……留着给主人做项珠。”他摩挲着她空荡荡的颈项,眸光黏腻。   那里正好缺些珠缨点缀。   都梁香不免疑惑,他们也不是真鲛人,还真能落下鲛人泪不成?   她探头往那杯中瞧了一眼,“好像也没有变成珍珠啊。”   柳兰泽笑道:“在镜海湖内,生有一种名唤七情珠的珍珠,晶莹剔透,内有空腔,可以储水,因着我们那儿的人住在镜海湖边,便也有许多和鲛人相近的风俗,比如把这泪存入七情珠中,赠于喜欢之人。”   他在她颊边轻吻,“你不是应允了叫芳洲来凤仙看我吗?我就叫他顺便从郦州帮我带些七情珠来。”   “哦,原来是我要收礼物了。”都梁香眼睛亮起来。   柳兰泽将她抱紧了些,晃着那杯中清浅的泪液,意味深长道,“但是现在给主人做礼物的材料好像还不太够啊……”   “唉呀,那怎么办?”都梁香装傻充愣。   “那自然是要主人多多努力了。”他眼尾微挑,斜睨过来,唇边噙笑着蛊惑道。   池水的平静被打破,涟漪将浮盘上的杯盏推得轻轻相碰,发出玉磬般的声响。   ……   仲夏午后,日影斜斜穿过园中那架紫藤,落在太湖石上,石上青苔便泛了一层柔软的光。   假山之后,风拂过藤萝的沙沙声里,含混着另一种更细密的响动。像是衣料摩挲石面,又像鸟儿断续的吟哦,从石洞深处传来,又被风吹散。   偶尔有雀鸟惊起,扑棱棱飞远了。   ……   正是五月榴花照眼明,颠倒青苔落绛英。①   水榭里悬着重重与榴花相映交辉的帷幕,从外头望去,影影绰绰,什么也看不真切。   偶尔风起,卷起帘帷的一角。   轮廓如山脊般起伏的背肌上,几条殷红的抓痕落在那雪肤上,如梅枝横斜,旖旎绮丽。   ……   荷塘画舫,竹林深处,花径尽头,这段时日,都梁香几乎是陪着柳兰泽将她园中的景致尽皆游赏遍了。   两人堪称放纵的行事,自然也传到了家中主事的大姨母那里去。   都梁香被叫到她面前遭了一通申斥。   说炉鼎难得,就是用来治病,也没有这么糟蹋着用的,还道知道她恢复修行之心心切,但也不可操之过急。 第509章 泽兰一九五·绝情   都梁香要冤死了。   不可竭泽而渔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她已经没怎么要柳兰泽渡她灵力了,还时常劝他勤勉修行,他们的事可以先暂且搁一搁。   可他也不听啊。   都梁香挨了一顿骂后回来与柳兰泽说起此事。   “都怪你!多大的人了,一点不懂事!”   柳兰泽好笑道:“难道主人就没有一点定力不足的错吗?你大可以拒绝我啊。”   都梁香动手拢过他大敞的衣襟,遮住那一抹风情,给他的衣衫规规矩矩系好。   “你看你,成日在家中衣裳都不好好穿的,当我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我纵有什么不对,也是叫你带坏的!”   柳兰泽环住她的腰,黏黏糊糊地凑上来吻她,“好好好,都是兰泽的错,我给主人赔罪吧……”   他的手向下移去。   都梁香忙把人推开,“咳,家中有客了,牧之带着柳芳洲来看你了,我们得出去招待了。”   柳兰泽潋滟朦胧起的眸子只清明了一瞬,他想了想,就决定继续放任自己昏沉下去。   “李长策是你义妹,同你情好,许是能理解,芳洲是我阿弟,也不敢置喙我们行事的,就且让他们等一会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柳兰泽!我不会再纵着你了!你安生一点!”都梁香板着脸道。   柳兰泽定定和她对视了几息,眼眶中就蓄起了泪花,他的脸颊温驯地贴着她的手背,眉眼盈盈,声音凄楚地下一刻好似就要碎了。   “主人厌弃兰泽了吗?”   都梁香无奈:“你又这样。”   ⚹   鸿灵台,乌鹭阁。   一人走出棋室,面上乌云密布,阴沉如水。   他黑如点漆的两丸眼珠此时失了些摄人的明亮,幽深晦暗,目光落在虚处。   他唇边浮起个没有温度的笑,俊美的面容变得阴鸷冷戾。   王梁喃喃自语:“果然还是放心不了啊……”   “来人。”   斜刺里蓦然有道人影现身,跪在王梁脚边。   “请世子吩咐。”   王梁眯了眯眼,声音是波澜不惊的平淡。但反而是这抹平淡,让他的身形在那光亮微弱的烛火下一晃,愈显得鬼气森森,看似温和的话声里都透出寒气来。   “去,去五毒教给我找个蛊师来。”   断蒙拱手领命:“是。”   下一刻,人影消失。   半张脸隐在黑暗里的那人,缓缓抬手,轻轻吻过手上的绢帕,眸中流露出一丝思念来。   他微微笑起来。   他那个风流多情又惯常管不住自己裙子的好师妹,他自是信不过的。   至于那个惺惺作态半点也不安分的贱货,他更信不过。   ……   “听公子的意思,或许我教的绝情蛊,最为符合公子的要求。”一黑袍人道。   此人正是从五毒教请来的蛊师。   王梁端起茶盏,茶烟袅袅,氤氲了他的眉眼。   “哦?”   “以此蛊种于宿主体内,宿主再有情动之时,当如百蚁噬心,痛不欲生。”   “此蛊,于修行有害吗?”   那蛊师笑道:“会种下绝情蛊之人,多半是为了摒除杂念,潜心修行,这是我教最畅销的几种蛊之一,当然于修行于碍,岂止无碍,还有益呢。”   “影响行房吗?”   “这……”蛊师一怔,嘴角扯了扯,心道,这是个什么问题。   又要克制人情动的蛊,又要不影响行房,这是做什么?是外面的世界最近流行起的新玩法吗?这是要做恨呢搁这儿。   蛊师想了想,迟疑答道:“反应当是还会有些,只是再做那事,应是会味同嚼蜡,了无意趣了。” 第510章 泽兰一九六·单飞   卫琛在天音宗精进乐技的日子,自是过得格外煎熬的。   静心是静不下来的,反倒是因着岑绝的棒打鸳鸯之故,卫琛郁闷凄苦多日,又新作了一首哀戚幽怨之曲。   他日日地弹,把天音宗不少弟子心情都弹差了。   背地里骂他的人不少,骂岑绝这个司音长老的人更多。   毕竟乐音是最能传达情绪的,天音宗弟子又是最能体悟乐曲中情绪的一批人,听多了很难不共情卫琛。   又照例在某处风景清幽的山涧练了一上午的箜篌,把附近的练琴的练法术的弟子们心情都搞差了,卫琛才扬长而去。   凭什么只能他一个人苦闷,既然他心里不好过,那所有人就都别好过了!   卫琛回寝居的路上,迎上其他弟子幽怨的目光,心中哼道。   待他走过,有弟子对着他的背影遥遥骂道:“不就是乐技达到了交感共鸣的境界吗?有什么可神气的,回回都非用灵力弹出最大的声响,非要要让曲声传出去最远不可,忒扰人,忒没素质!也就是裴师兄不在,若是裴师兄在,看他还敢不敢这么逞工炫巧,自取其辱!”   “唉呀,真是可惜,裴师兄最近在陪他的情缘呢,哪有工夫回来看我们。”   “什么!”一道尖锐似打鸣的声音响起,“长洲第一美名花有主了?裴师兄都有情缘了?谁那么倒……我是说幸运!”   “最近不上论道坛吧你?是神农谷的小师妹呀,啧啧啧,裴师兄在论道坛上日日晒他谈情说爱的趣事呢,说他家娘子又聪明又喜欢他,他教她学琴,她都乐意学呢,还学得可快了,人家一个抚琴,一个鼓瑟,日日过的是蜜里调油的日子,好一对琴瑟和鸣的神仙眷侣呢。”   “可不是,这有了情缘就是不一样,我听鬼斧阁的弟子说,裴师兄近来脾气可是好了不少,也不忌讳别人多看他几眼了,还颇以自己的容貌自傲呢,据说是因为他十分认可‘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这一理论。”   “啧啧啧,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交谈,成功叫卫琛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阴恻恻地看着他们。   这两个弟子敢在背后编排卫琛,自是身份来头也不小,半点不怕他。   那两人见卫琛看过来,对视一笑,倒是终于等来他上钩,便图穷匕见道:“唉呀,快别说了,那边儿还有个单飞鸳鸯呢,叫他听去这话,夜半又要一边弹着哀戚之曲,一边掉小珍珠咯。”   卫琛捏紧拳头,大怒:“你们俩找死啊!”   “可说不得,说不得。”两人笑着嘲讽完,趁着卫琛动手前,就飞快地御起剑溜了。   卫琛憋着一肚子火回了寝居,气恼地打开灵犀玉,就要寻都梁香说话。   都是她!叫她不理他,叫她不理他,现在好了,什么货色都能讥诮他两句了。   若是他和她分隔两处,她在灵犀玉上,和他聊得热火朝天也好些啊,谁知她总是不理他!   尤其是最近一月,更是不理他了!   他催着她求着她,与她说十句话,她才会懒懒回一句,当真不把他放在心上。   想到此处,卫琛眼里雾气弥漫,眼看就有泪水积蓄。   别人都是琴瑟和鸣,偏他是个单飞鸳鸯是吧。   裴度凭什么那么命好!   他强忍着将泪憋了回去,在灵犀玉上书着字,就要骂上她两句解恨,谁知恰好就有封书信传了进来。   【公输弘:大事情大事情,要不要听?这消息值得你给我磕一个头了!】   【卫琛:滚。】   【公输弘:哈哈,你现在是让我滚,等会儿你就得求着我想知道了。】   【卫琛:要说就说,没心情和你嘻嘻哈哈。】   【公输弘:是虞少君的事,虞氏往神都户曹司那里递了文书,要给人在肃鸿县办户籍,还请托了关系打点,说要是加急办,你猜,用的是什么由头?】   【卫琛:什么由头?】   【公输弘:我不说了,你不是叫我滚吗?】   【卫琛:我璐金斋的东西,要什么你随便点,少拿乔,快说!】   【公输弘:是虞少君新纳的倌氏啊!天呐,这事情传出去,神都不知多少男儿心都要碎了……啧啧啧,虞少君新纳了一个小倌!这事你不知道吧?若不是司户参军是我友人,此事又实在石破天惊,叫他实在憋不住嘴,透露给我了,我都不能知道。那倌氏来头也不一般,是郦州的前镜海国太子。如此说来,就是虞少君此去郦州之行,和人家看对眼了,还要想办法弄到神都来呢。】   【公输弘:嗯?卫琛?人呢?】   【公输弘:喂喂喂,说好的你璐金斋的东西随便我挑,怎么不说话,你不会要抵赖吧?】   卫琛不可置信地将那段话看了两遍,待他确认不是自己眼花,一股巨大的愤怒冲上头顶。   他不信公输弘敢拿此事骗他,若这消息是假的,那他就等着回神都以后被他手撕吧!   好啊,好啊,他说怎么最近她愈发懒得理他,他说她怎么不声不响地就跑回了凤仙老家,原来是叫外头的野吊子勾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甚至连办文书的一月都等不及,要专门回老家和人家日日相亲呢。   哈。哈哈。   “哐当——”   手中的灵犀玉被他狠狠掼在地上,当即四分五裂。   卫琛眸中闪过一丝冷峭的寒光,立刻收拾起了东西。   他思索着,他该怎么从父亲眼皮子底下逃出去。   这个凤仙郡,他是必须要去的了!   虞泽兰,还有那个贱吊子,且给他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   凤仙郡。   柳芳洲看着都梁香脖子上那条白里透粉的珍珠项链,瞥了自家淡然喝茶的阿兄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到底是忍住了,什么也没说。   他是越来越不懂他阿兄了。   初时他知道阿兄被虞氏掳去做了炉鼎,自是极悲愤的,此事柳兰泽想瞒也是瞒不住,毕竟修为在那儿摆着呢。   可看阿兄的行事,竟是对那害他至此的祸首动了真情般。   若是没有炉鼎的事,单看两人相处,确实蜜里调油,好一对爱侣,除了修为上的事,虞氏也没有苛待阿兄,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柳芳洲在虞府中陪了柳兰泽几日,就有些待不住。   实在是他一想起阿兄沦落至此,就忍不住郁郁落泪,却又不想在阿兄面前表现出来,只强忍着,反倒愈发难受不已。   可李长策既然在郦州的时候日日带着都梁香四处游玩,到了虞氏的地界,都梁香就没有不回请招待的理由。如此,两人把酒言欢,竟日游乐,又是叫柳芳洲苦熬了几日,才得以告辞而去。 第511章 泽兰一九七·画里真真   李长策不是那等有了姐姐就会全然忘记情缘的人,她和都梁香相谈甚欢之时,偶尔也会分出些精力照看一下柳芳洲。因而自然没有错过柳芳洲时不时往都梁香颈上看去时,脸色像屁股上烤了火似的心神不安。   姐姐颈上能有什么东西,不就是一条珍珠项链嘛。   回去郦州的路上,李长策问起此事:“你没事儿老看姐姐的项珠做什么?”   “那是我阿兄送的,阿兄竟也会送她此物,可见阿兄是动了真情了……”   “那又如何了,他们俩感情好些,难道不好吗?”   “人家终究是要娶正室的,我怕阿兄日后伤心不成吗?再说了,那珠子……”   阿兄行事也太……柳芳洲别说说出来了,他连想都不好意思想!   “不就是七情珠嘛,你说过的,之前你阿兄找你要时不见你反应这么大……你不早该料到你阿兄颇为喜欢我姐姐了吗?”   李长策从衣领里拽出来一条只系了一颗红色珠子的项链,“你说你,忒小气,你阿兄送姐姐都是一整串的那么送,你却只肯送我一颗,话说你不是说我这个也是七情珠吗?为什么我的珠子就是红色的?”   柳芳洲撇撇嘴:“你这是喜珠,自然是红色的。”   七情珠之所以叫七情珠,就是因为能照见所储之泪的情绪,显现出不同的颜色。   镜海人送定情信物,一般也就是送喜珠了。   送靛蓝色的恸珠也有,因为镜海人尚蓝,蓝色的珠子也好看。   李长策想起来了:“哦对,你是提过,七情珠的颜色是会因所盛之泪情绪不同而不一样的。”   她兴致勃勃:“那我姐姐戴的那种白里透粉的珠子,是哪一种情绪啊?”   柳芳洲耳根子都烧红了,想把脸捂起来。   白色的是爱珠,粉色的欲珠,若是两色交融……便唤作情珠,是只有在那种时候流的欢愉之泪,才会照见出的颜色。   这种七情珠就是做出来,也只有在床笫之间才能戴,当作寻常饰品佩在人前还是太……   也就是鲛人那等没有礼仪教化的妖族,才会如此行事,互佩情珠于外。   放在他们镜海国人族的风俗里,也是万万不可的。   这都不是喜欢不喜欢的事了。   这行事……简直狂悖!   在镜海国,就是那最善忮的忮夫,也不会这么露骨地昭示所属,彰明己有。   柳芳洲自然知道那虞泽兰应是不知情的。因为他屡屡看向她欲言又止,想要指出那七情珠的不妥之处,只得到了阿兄隐含警告的眼神。   那几十颗七情珠串成的珠链,有的珠子白里透粉,有的珠子粉晕浓深,只点缀一丝白,各个都有微妙的差别,叫柳芳洲看见了,这和他钻进他阿兄两口子被窝里看了他们……咳咳,有什么区别。   阿兄,他怎么是这样的人!   柳芳洲心中一片混乱。   李长策戳了戳他,“喂,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   “我想什么你少管。”   “好吧。”李长策捻起胸前那颗红色七情珠打量了一番,“我觉得这个还是没有姐姐的那些好看,下回你也送我一颗那种颜色的吧。”   “我送你个屁!”   李长策有些摸不着头脑,实在不知柳芳洲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   窗外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随风飘落三两片,轻叩在雕花窗棂上。   宣纸铺开,雪白如新落的初雪。   画上的美人乌发如云,态浓意远,端的是秀骨清像,别有一种春山澹冶如笑之致。   柳兰泽的笔法细腻连绵如流水行地,象人之美,肉、骨、神三者皆备,气质俱盛,尽得其真。   都梁香原本倚在榻上看书看得好好的,柳兰泽闲着无事非要画她便罢,画完了还要来打搅她,叫她品评。   柳兰泽将人从榻上拽了下来,引着她来到画案前,“主人且看。”   “你觉得这画可还有哪里欠缺?”   都梁香打量了两眼,心道那柳芳洲果然所言不虚,这柳兰泽画人物是画得极好的,还真画出了她八九分的神韵,已是极难得了。   她轻咦一声,道:“别人都说这传神写照,尽在阿堵之中,轻易不会点睛,怎么叫你画来,点睛却是点了,独留了这唇上还未傅彩呢?”   柳兰泽眼皮一耷,目光掠过她的唇,抬眸盈盈笑道:“主人今日不曾涂脂,倒叫兰泽难办了,竟是斟酌来斟酌去,也不知给这画上的美人,着个什么颜色的口脂好了。”   都梁香想了想:“你想让我试给你看吗?”   她打趣似地埋怨:“你可真够闹人的。”   她这态度,大抵就是柳兰泽再求一求就会答应的意思了,孰料他却不按常理出牌。   他含情凝睇,只笑道:“主人觉得我唇上这口脂的颜色如何,可衬你?”   都梁香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时也只有微微点头:“衬的。”   柳兰泽似是很满意这个答案,微微笑起来,他跪了下来,俯身到那画案上。   纱衣如流水般泄下,勾勒出他优柔矫健的身段,似蝶翼将展未展的肩胛骨,修竹般清瘦纤细的腰身,隆起圆润如月的臀……   他虽是俯身的姿势,只一双眼,仍上挑着抬起,直视着都梁香的眼睛。   他轻扯起抹笑,迎着她怔愣的目光,在那画中人的唇上,落下一吻,将自己唇上的口脂印了上去。   这幅场景竟是无端的色气!   似有一簇火苗猛地燎过,都梁香的脸飞速烧了起来,那抹绯红从颈侧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像是打翻了胭脂匣子,浓烈得几乎要滴下来。   见都梁香目露羞臊之色,柳兰泽愈发恣意,用唇在那画上厮磨着轻蹭起来,为画中人的脸颊上、颈侧上,都涂抹出淡淡的绯。   他他他……他这是在做什么!   都梁香只觉头皮发麻。   他看上去是在亵玩画上之人,她怎么却觉得,与她自己被调戏了也无甚分别。   都梁香脸热不已,暗嗔道,真是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哪儿来的这么多的手段。   “柳兰泽,你放肆!”   柳兰泽伸臂揽过她的腰肢,挥袖拂落画案上的一应用具,将人压在了画案之上,唇边绽出个轻浮的笑来,屈指在都梁香颊边抚过。   “相逢我欲唤真真,心里秾春亦夙因……既是画里真真走出,卿卿当与我为妻。”①② 第512章 泽兰一九八·处置   柳兰泽的唇如方才对画中人所做的那般,厮磨着落在了都梁香的颈侧。   他呼吸灼热,正一手探入她的衣襟,就要去解她的系带时,门上响起了“笃笃笃”的急促敲击声。   “少君!”门外的申冶唤了一声。   柳兰泽只顿了一下,便置之不理,手上动作不停。   都梁香问:“什么事?”   “卫小郎君来了!”申冶汗流浃背道。   都梁香心中惊慌了一瞬,忙推开身上的人。   他怎么来了?   她暗暗懊悔,早知灵犀玉的消息就回他几句好了,不该心生怠惰应付都懒得应付一下的,这下好了,叫人找来了。   见都梁香面上闪过一瞬慌乱,然后就急急忙忙整理起了衣衫,柳兰泽眸中浮现出思量之色,状似随口问道:“这是主人的客?”   都梁香嘴角扯了扯,暗道了声:这是讨你命的无常。   “嗯,无你的事,你回你寝居休息去吧。”   她叫了申冶进来。   “少君,卫小郎君不等通禀,吵着要进来,府前的门者又不敢伤他,恐是拦不住……”   两人只眼神一对视,申冶就心领神会地唤了人速速去打水,她亲自绞了帕子,给都梁香擦起了颈上残存的口脂痕迹,又一边吩咐人将屋中不该出现的东西都收拾了。   都梁香眉头一皱,心道,怎么会是吵着要进来,就是她好些天没理他,惹恼了他,他也不至于这点礼数都丢掉了,就这么迫切地要找她兴师问罪吧?   申冶也是个伶俐人,看她露出了丝疑惑之色,就道:“怕不是柳公子的事情叫他知道了……”   “他怎会知道?”   都梁香问出来的同时,心中就一并想到了一种可能。   王梁!   定是他告诉的。   烦死了,这个惯喜欢祸水东引的狗东西!   柳兰泽偏头笑道:“主人这般如临大敌,可是这卫小郎君,就是主人那个颇为善忮的情郎?”   “就你聪明,都猜到了还杵在这里干嘛?还不躲起来。”   “既然他那么碍事,主人何妨和他断了呢?”   “哼,说得轻巧,他是家中已经看中的人选,我们正在议亲呢,只是时局原因,不好对外人说罢了。”   柳兰泽闻言,眸色微微一沉。   都梁香吻了他一下,就当哄过了。   “好了,快些走吧,等会儿叫他看见你在这儿,不太好。”   柳兰泽笑了笑:“万一这个也非要把我找出来怎么办?我看还是不必多此一举,就见上一面,又当如何呢?既然是主人日后的正室,兰泽总要拜见的。”   柳兰泽唇角的弧度古怪起来。   暗道这个才是正经的准主夫,那前头那人摆出来正室做派的时候,他自己不觉可笑吗?   “我怕他伤了你,唉,还是能避就先避开吧。”   柳兰泽故意神色一黯,“总要有这一遭的。”   “那就日后再说嘛,肯定不好是今天的,他这么急匆匆赶来,定是在气头上。”   都梁香没工夫再跟他晓之以理了,只唤了侍男将他拉走。   柳兰泽离去的路上,神色晦暗,只暗道,虞泽兰不想让他见这人,他确实最好要尽早见一见的。   见得越早,自是能越早让那两人斗起来无暇他顾。   ⚹   都梁香才往院外走了几步的工夫,就在林荫小道的转角处和大步流星赶来的卫琛迎面撞上。   数月不见,两人乍一碰面,陌生感自会是有些的。   都梁香怔了一瞬,扬起个笑:“你怎么来了?”   卫琛凝着那日思夜想之人的面貌,心中自是有些欢喜在的。   她尚在郦州之时,他就想过,待她回来,再见她的第一面,他定是要给她一个热烈到窒息的拥抱的,任她怎么骂他,他都不会放开她,非要把这欠缺了数月的亲密弥补上不可。   就是她再不愿,再抗议也没用了,他们两家的长辈已经说好了,待时机合适,就让他们订婚。   天知道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多么欢喜,可她倒好,她倒好……转瞬就从外面带了个人回来,打他的脸面!   卫琛想到此处,满心的凄苦,鼻尖一酸,差点就要没出息地落下泪来。   “我再不来,某些人就要叫个野吊子勾着乐不思蜀了不是?”他压下那点泪意,语声冷寒。   都梁香眉心蹙了蹙。   好难听的话。   还真是叫他知晓了柳兰泽的存在,过来兴师问罪的。   都梁香牵他的手,温声道:“哪有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多想。”   卫琛回握住她的手,用力得让都梁香面色都扭曲了一瞬。   他面上带着寒气,却还是将人扯进了怀里,带着怨恨的力道,紧紧拥住。   良久,他才讥诮着开口:“兰兰果真是不一样了,也不知是在哪个温柔乡待久了,现在都学会哄人了。”   “哼,那是我哄薛庭梧的时候你不知道,可不是现学的,只是从前不哄你而已。”   卫琛的唇紧抿着,眸光阴沉地盯着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梁香亦不甘示弱地回瞪了过去。   卫琛倏然笑了下。   “外头那个,既然在外头,我管不着,现在这个,都把人划拉到家里去了,我还没过门呢,你倒是先要把他纳了,我的好兰兰,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   “哎呀,你怎么这么善忮,一个小倌,又影响不到你什么的,纳了就纳了,哪值得你放在心上。”   “不值得放在心上?你在郦州那会儿,三五天还会同我在灵犀玉上说上一句话,待得郦州的差事结束了,一声不响地从神都跑了便罢,再之后,十天半个月的,你可理过我一回?都快被那贱蹄子勾得找不着北了吧?”卫琛凉凉一笑,“我看这么个惑主的,留在身边也是个祸害,还是趁早处置了的好。”   都梁香嘴角微扯。   好熟悉的话,要不说你和王梁是兄弟呢。   卫琛冷眼看她,字字从齿缝碾出来,透着股危险的意味:“这得是多放在心上,多喜欢呐,竟是家都不回了,在凤仙日夜不离地陪了人家大半个月呢。”   他压下心头火气,好声好气地循循善诱:“兰兰,你也是要有家室的人了,行事岂能如从前一般玩闹儿戏,那个野吊子,你把人处置了,这次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都梁香的脸扭曲了一下,听得浑身不适。   看吧,要到名分了的人,就是会理直气壮地认为自己有权对你管东管西的。   好烦。 第513章 泽兰一九九·不教全   气氛冷滞。   还是匆匆赶来的一名侍者打破了沉默:“少君,大郎君有请。”   都梁香:“什么事?”   那侍者瞥了卫琛一眼,又垂首躬身道:“是大郎君听说卫郎君来登门做客,已在厅中设宴,特来相请。”   既是长辈有请,两人再有天大的矛盾也只能先搁置。   都梁香推开人,要自己走,卫琛却是不依不饶地追上来,不由分说地牵上了她的手,紧紧攥住。   如今两人的关系在两家长辈那里过了明路,也得到了默许,卫琛自然不会委屈自己。   左右这个身份他是要占住的。   都梁香冷眼看来。   卫琛不无得意地冲她笑了下。   “总归我现在身份是不一样了。”   他面上纵是一副轻狂模样,心中却是涩然又欢喜。   欢喜自是欢喜终是离她更近了一步,涩然是涩然她还是不爱他。   宁愿去讨一个贱奴的欢心,也不愿多看他两眼……不,甚至是懒得同他多说两句话!   卫琛紧紧咬着牙关。   那时他求母亲替他去和虞氏商议联姻之事,他想的尚且是。若是她不爱他也没关系,只要她的身边人是他,日久天长,他总能把她的心捂热的,她暂时喜欢旁人也没关系,都是过客罢了。   可当此事真的如他心愿顺利定下,他固然是欢喜的,可他终究高估了自己的肚量,也低估了自己的欲望。   一件心愿达成,自然就会有新的心愿冒出来,人欲难填,亘古如此。   从前她不爱他他尚且能忍,如今他们已是迟早要订婚的关系了,她竟也半点不愿做出改变,又让他如何能忍。   凭什么别人和自己的未婚妻就能情投意合,琴瑟和鸣,到了他这里,为何偏偏就不行!   彼苍者天,曷其有极!   使我求之而得,得之若失,终不如路人。   许得良缘空对月,从来好事不教全。   ……   都梁香的手被那股愈发收紧的力道攥得发痛。   “你捏疼我了。”她皱眉嚷了一声。   “你痛?我看你未必有我百分之一痛。”   两人携手一路,互相也不言语,是以都梁香并未察觉到卫琛的异样,临到花厅,余光一瞥,才惊觉不对。   她目光追随过去,便瞧见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都梁香顿时睁大了眼,这马上就要去见大姨母了,叫卫琛哭成这个样子去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怎么他了呢,必是要挨骂的。   她掏出帕子,手忙脚乱地给卫琛拭起泪来。   “你坏端端的,哭什么?叫姨母看见了,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了,你成心要害我是不是?”   卫琛伤心的间隙,还是没忍住叫她这恼人的俏皮话逗得笑了下。   呵,她也知道他不是无故要哭的,都是她害得他的心情都变得坏端端的了。   “你本来就欺负我了。”   都梁香:我冤死了。   这会儿也不是争辩的时候,她就忍气吞声地认了。   “好了,是我错了,你别哭了。”   卫琛还在啪啪地往下掉着豆大的眼泪。   他本就想哭,这会儿兰兰竟也与他认错,愿意哄他了,他就更觉委屈,刻意压制过的情绪再也憋不住地倾泄而出,于是更想哭了。   “那你把那个人处理了,不许带回神都去。”   见都梁香又不说话了,他又急又气:“我都没叫你把人杀了,这已是我底线了,你这也不答应!”   “我们先不说这件事了好不好?”   卫琛自是不想叫她这么敷衍过去,只这会儿两人已在花厅门前杵了许久,来来往往许多侍者瞧见他们在此处拉扯,总归有些丢人。   他哼了一声,也知是要去见长辈,便收敛了情绪,只眼眶看着还是红通通的,一时半会儿也恢复不了了。   两人迈入花厅,见了虞昭和她的夫君施檀,还未拜见,就听得虞昭先讶然相问:“小琛这是怎么了?”   她略带凌厉的目光扫过都梁香,带着兴师问罪的意味:“小兰,怎么回事?”   都梁香只能答道:“嗐,就是他以为我心里有旁人了,正伤心呢。”   虞昭明白过来。   原来是那个炉鼎的事。   她和缓了脸色,招呼人入座,“来,孩子,我跟你好好说说。”   “此事,是这么一回事……”   虞昭没提烬羽天章的事,只说是她家小兰娘胎里带的病根,从前治了许久不见好,如今只得试试炉鼎之法。   “知道你心里定会介怀,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是我虞家对不住你。”虞昭一脸的歉疚,举起袖子点了点眼下,几欲落泪。   见虞昭这副姿态,卫琛反倒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姨母,你可千万别这么说。”   虞昭:“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是个识大体的好孩子……”   都梁香默默举杯喝茶,脑袋放空。   她真怕自己再凝神听清了虞昭睁眼说的瞎话,一个不小心笑出来。   识大体?谁,卫琛吗?   那很有趣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不过不得不承认,叫虞昭这一通卖惨加戴高帽的,竟是真的快要说动卫琛捏着鼻子认下此事了。   要不说长辈就是长辈呢。   虞昭继续道:“不过一月碰那炉鼎一两回罢了,平日里,我交代虞晗把人拘在个小院里,不让他出来见人,也不让他碍着你的眼,更不会让他与小兰有什么接触,你看可好?”   都梁香听得虞昭这番安排,心中哀呼:怎么能这样,她可怜的兰泽。   卫琛心中大抵还是不情愿的,可虞昭把小虞的病情说得十分严重,诸多安排也显出了十足的诚意,他再推三阻四地不肯,似乎就显得有些不懂事了。   纵使他素日里也不是个什么懂事的人,可这是在小虞的家人面前,总归叫他多了几分顾忌,想尽量在她们面前留下些好印象来。   “我看,兰兰可不像对那炉鼎没意思,这大半个月,有了那人,她可是理都懒得理我了。”   卫琛自是知道,既有虞昭出面,又是事关小虞身体的事,他若是还想继续和小虞在一起,是没有不同意这个选择的,无非是早同意晚同意,加到什么条件能让他同意的区别罢了。   既然是如此,他自是要趁此机会,好好告上小虞一状,让虞昭管教警告她一番。   虞昭果然板起脸来,申斥了都梁香一番,又嘱咐她要好好待卫琛,不许再不理人了。   卫琛这才有几分满意。 第514章 泽兰二零零·守贞   虞昭又拿眼角夹了都梁香几眼,她咳嗽一声,眼神往卫琛那里示意了下。   都梁香只好亲自给卫琛夹了菜。   后者回望她一眼,唇边就止不住地漾出笑意。   都梁香也淡淡笑了下。   只是这微不足道的举动就能让他开心起来,还挺让人觉得可爱的,可深想一下,便又好似能咂摸出一些可怜意味来了。   虞昭对卫琛道:“我们家小兰年纪小,还不够懂事,以后总会慢慢改好的,好孩子,你多担待。再者,她虽有这些那些的不好,但只有一点,便是尤为孝顺,最是听我的话,日后她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委屈了你,你只管跟姨母说便是,我定会好好教训她。”   卫琛感动极了:“多谢姨母。”   都梁香自家人知自家事,修士子嗣艰难,虞氏嫡支的这几个不是深情种子就是无心情缘的,她可是这一辈的独苗苗,两位姨母都是把她当女儿养的,从小是再受宠不过。   就是做了什么错事,最多挨几顿骂罢了,若说真要惩治教训,那决计是不可能的。   虞昭方才这一番,也就是摆出个态度来,说些场面话罢了。   看卫琛那副感动的傻模样,估计是又当真了。   都梁香几乎要怜爱他了。   卫琛现在心里自然是美的,他心道,就是她不爱搭理他又如何?现在他占住了她未来夫君的位置,她就是做个样子也要对他好些。   他愈发觉得他强求的没错,心里淌出一丝扭曲酸涩的幸福来。   卫琛眼神复杂地盯着都梁香瞧了一会儿,后者见他看她,以为他是在撒娇,便又喂了一颗荔枝到他唇边,冲他笑了笑。   她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看似绝情,又不够绝情。   卫琛只觉这一刻的温馨,让从前所有的苦闷都似被流水洗涤过般褪了色,那些尖锐的瞬间失去了棱角,那些郁结的伤怀也都失去了形状。   他回握住都梁香的手,对着虞昭笑道:“我和兰兰肯定会好好的。”   都梁香这时还能怎么办,姨母才给人哄好她就泼凉水吗?只能摸着卫琛的小手聊以慰藉,再挂出一个礼貌假笑。   心中却道:你那好表兄就是头一个不可能让我们好好的。   想到此处,她难免惆怅,已经隐隐预感到了回去神都以后的水深火热。   ……   要不说都梁香有先见之明呢,早早叫申冶唤人收拾好了她的寝居,一应用具陈设能换新的都换了新的。   就以卫琛那个黏糊劲儿,就别指望着说动他去客房下榻了。   卫琛打量着都梁香的寝居,瞧着这布置与她在栖凤台的卧房也无甚差别,便感到一阵亲切。   他脱去外衫,在柔软馨香的床褥上打起了滚,把被子卷在了自己身上。   “啊,终于回家了。”   都梁香失笑出声。   他可要点儿脸吧。   卫琛冲她招了招手,待她走过来,就将人抱进怀里。   他戳着都梁香的嘴角,“你笑什么,你以后也要有这个自觉,我在的地方才是家,知不知道?”   “啊,突然觉得无家可归也不是件什么可怜事了。”都梁香语带戏谑。   卫琛揪了揪她的脸:“你又成心气我!”   他将人推倒在榻上,道了声“这张嘴着实该罚”,就将唇贴了上来。   “兰兰,想你……”   连日的思念都被倾注到这一个吻里,绵长到令人窒息。   炽烈的心绪点燃了体温,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水到渠成。   都梁香却按住了卫琛往下探的手。   “怎么了?”卫琛濡湿的眼睫微微抬起,眸中浸润着些许不解。   都梁香觉得眼前这一个她能把持住,是时候让自己歇一天了。   “我今日累了,不想。”   “你今日做什么了你就累了?”卫琛语气差了下来,他劝自己不要乱想,可还是止不住地乱想,说出来的话似浸着冰碴子,“你今日碰过那炉鼎了?”   “没有。”都梁香矢口否定。   “那是为何?”   “今日练了剑,身上酸痛着呢。”   “那正好了,当放松筋骨了。”   都梁香一时无话,他这说的是人话啊?   卫琛吻了吻她的脸,暧昧地游移下去,“不用你辛劳,你享受就好。”   都梁香心道,但她其实是蚌蚌累啊,真是被柳兰泽榨得有些清心寡欲了……   “不行,过几日再说吧。”   见她还是一副抗拒的姿态,卫琛炸了。   他啪嗒一下掉了颗泪,怒喝道:“这不行那不行的,你要给那贱人守贞呐!”   都梁香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半晌没说话,迎着她驯静沉凝的目光,卫琛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慌乱。   他怕她嫌他烦。   她本就嫌他骄纵,嫌他刁蛮,嫌他善忮,好像他身上就没有一处讨她喜欢,他是不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是不是,也该忍一忍,装一装,说些违心的话,做些违心的事,就当是他强求的代价。   卫琛张了张嘴。   他脸色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嗫嚅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兰兰,我……你就当脑子被门挤了吧。”   他本就不得她喜欢,现在还这样将人推得离他更远了,他怎么这么蠢……卫琛懊恼起来,心中一急,又簌簌落了泪。   都梁香叹了声,将人揽进怀里。   卫琛知道她是递了个台阶来,纵使心中还是疑她、怨她,还不是忙不迭地下了这个台阶。   他倚上她的肩头,只违心道:“是我说错话,是我疑神疑鬼,是我胡思乱想……”   他说着说着,便哽咽起来,深恨自己竟如此伏低做小,忍气吞声,只觉无尽的委屈涌了上来,又止不住地流泪。   都梁香吻过他的脸,柔声道:“不是你的错,我没有怪你,本也不怪你,我身边多了人,你敏感些,多想些,本也是难免,别这么苛责自己,你这样,我也不好受的。”   她道:“从前我也不是没有拒绝你的时候,那时你不会多想这许多事,方才你会这样,本也不是你愿意的,其实还是怪我,是我害你如此……”   卫琛攥着她的衣襟,埋进她怀里,眼泪顿时更加汹涌了。   她轻抚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如梦,“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第515章 泽兰二零一·自缚   卫琛哭了好一阵才渐渐止住,抽噎着从都梁香怀里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核桃。   “你知晓就好,都是你害的,不是我敏感多疑,是你待我太坏……你知晓就好。”   他嘴上虽是如此说,心中却想的是她怎么如此之好,让他愈发情根深种,欲罢不能。   她本可以不管他的情绪的,到头来竟真心疼起他来了。   卫琛顿生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得偿所愿之感,这一刻,他竟觉得从前所受的那些煎熬和心碎都变得尤为值得。   只是他也不想夸她,倒让她得意去了,让她知晓了他就是如此好哄,她日后更要看轻他了。   “好些了?”   “嗯。”卫琛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身上的力道全卸了,像只终于被安抚下来的应激的小猫,软塌塌地赖在她身上。   都梁香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他的背。   前头那个表面清冷实则烧里烧气的看久了,便也有些腻,这会儿她看卫琛这梨花带雨的模样又有些顺眼起来了。   蠢蠢的,但满心满眼都是你,多可爱啊。   她难得解释一句:“不是因着旁的事,只是因着和从前没兴致的那些时日一般没兴致。”   好吧,她撒谎了,但这可是善意的谎言!   其实迁就下卫琛也没什么,但不迁就他也没什么,都梁香自不会在这事上委屈自己。   “知道了。”卫琛老老实实从她身上下来,规规矩矩躺到一边,还特意往床榻里侧挪了挪,腾出大半边位置给她,“哼,说清楚了就好了,你不想便不想罢,我也没有那么不懂事。”   卫琛平躺着,眼睛望着帐顶,睫毛还有些湿,侧脸的线条在灯影里显得少年气十足。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耳尖慢慢红了,却硬撑着不转头。   “看什么?”   “看你乖的时候还挺乖的。”   “哼。”   卫琛翻滚了几圈翻了回来,凑到都梁香身侧,眼睛亮晶晶的,方才那些阴翳好像被这场眼泪冲刷得干干净净。   “那我今晚可以抱着你睡吗?”   “你自己不难受就可以。”   卫琛想了下,沉沉叹气,最后还是麻溜地翻滚了几圈翻走了,离她离得远远的。   都梁香笑了下,施了道法术灭了灯烛,卫琛又轱辘辘地滚过来了。   “又怎么了?”   他仰起脸,“晚安吻。”   都梁香于是亲了他一下。   ⚹   晓色朦胧,夜寒渐消,一缕晨光透过窗帷的缝隙投了下来。   都梁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见身边空无一人。   她揉了揉眼,正奇怪间,就发现身边的被子似有些鼓,像藏了个人似的。   卫琛这家伙,钻到被子底下去,脑袋也不露出一个,是打算将自己憋死吗?   她暗道他又怎么了,别不是躲在被子里悄悄哭鼻子吧?   于是伸手一掀。   都梁香只瞄了一眼,又飞快把被子盖上了。   她晨起那点昏沉的瞌睡立时散了个干净,脸上绯红一片。   这是做什么呀?怎么卫琛勾引人的手段也进化了!   她的意志力危矣!   那锦衾之下,原是藏了个……美人。   见她掀了被子,还媚眼如丝,眼带春情地看了她一眼。   ……   红得越艳,衬得那瓷白的底色越莹莹有光,宛如白玉一般,真真是无愧他玉郎的名号。   他的脸温顺地贴在榻上,像是被供奉的祭品。   真是难为他趁着她清醒前,偷偷捣鼓出了这么大的阵仗,都梁香觉得自己又要经受不住考验了。   卫琛见那一抹亮光消失,眼前又黑了下来,不由得气恼。   这样她都不上钩,她是要出家啊她。   “虞小姐,”他哀哀戚戚地唤着,“小人被贼人绑了落难至此,小姐菩萨心肠,可千万要救我一救啊。”   “啊!这可如何是好,我如何才能救你?”   卫琛蛄蛹过来,拿脸贴着她的腿侧,“自然是要先帮小人把这绳子解了,虞小姐若是能救小人脱得苦海,你想让我怎么报答你都行呀……”   好诶,是拆绳子,她最喜欢拆绳子了。   于是都梁香善心大发地“解救”了卫琛,后者则十分热情地“报答”了她。   两人一拍即合,二拍也很合,三拍自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   半途中,卫琛忽然新想到一出:“兰兰,我教你弹琴吧,对了,那你会吗?”   都梁香:“从前学过一些,但荒废许久了。”   但是最近又捡起来了,嗯,这个就不能说了。   她笑道:“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起教我学琴了。”   卫琛于是就把他在天音宗受到的奚落尽数说来,委屈道:“那裴度有个待他那般好的情缘,每天在论道坛上好不得意,我凭什么不能也有一份温情蜜意的感情,反正你也需得陪我做这些事。”   好好好,原来是她自己做的孽。   卫琛痴缠着求她,“快答应我,你既有些底子,以你的聪明才智,学起来肯定很快,定耽误不了你许多工夫的。”   “行吧行吧……”   反正她最近琴技突飞猛进,再假模假式地学一下敷衍卫琛,的确也耽误不了许多工夫。   卫琛亲了她一口,“兰兰,你真好。”   他一高兴起来,报恩的热情愈发高涨了。   ……   王梁有心留意,神识散布出去,远远就听见院中传出的男女欢愉之声。   他初时还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待得走近,那声响愈发清晰好辨,便是他自己也不能再继续骗自己。   他袖中的手猛地紧攥起,面上挤出一个阴惨瘆人的笑来。   好啊,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她不会好好听他的话!   她明明答应他了的!   骗子。   骗子!   他本是来送那炉鼎一份“大礼”的,临近虞府,心中便猝然升出一个念头。   他要悄悄地来,偷偷观察一下那两人到底有没有做出逾矩之事。   青湖施氏所出产的法宝五色衣,便有这隐匿身形气息之效。   孰料他这临时起意的念头,还真叫他把她的阳奉阴违抓了个正着。   资质上佳的炉鼎,纵使难找,却也不是全然找不到了。   王梁面无表情,锵然拔剑,向着屋中走去。 第516章 泽兰二零二·合纵连横   “砰”的一声巨响,门框撞上内壁,又弹回来半扇。   一人大步踏来,靴底踩得木地板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像要把这精致的闺阁碾碎。   这骇人的动静无疑惊扰到了内室中的那对交颈鸳鸯,两人坐起身来,朝外看去。   王梁提着剑走近,猝不及防见到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表兄?”卫琛亦是惊愕不已。   那榻上的两个人,还搂抱在一起,绺绺发丝湿漉漉地绞缠着,一看就知道方才干了什么好事。   卫琛的手还搭在都梁香的腰上,五指微微收拢,像是一种本能的庇护。   都梁香悄悄往卫琛怀里缩了缩,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她的脑袋里混乱成一片,已经无心去想王梁为何这时会出现在这里了。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是打杀了卫琛,那可不能再打她了哦。   女子半张脸落在身旁之人下颌骨投下的阴影里,还缀着几滴汗珠的脸看上去雾蒙蒙的,眉目如诗如画。   她眼睫低垂着,只瞟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眼神。   王梁的目光从都梁香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到卫琛脸上。   他管好了自己的眼睛,竭力不往下去清楚地瞥见卫琛满身的痕迹。   只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剑身在室内昏沉的光线下微微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饮血。   空气中凝滞着一种风雨欲来前的宁静。   这氛围诡异得令人心惊,偏卫琛一无所觉。   他只用了一瞬的工夫就想明白了眼前的情形,几乎是撒娇的语气:“表兄,你不会是父亲派来抓我回去的吧?不至于吧,虽说从父亲那里偷跑出来是我不对,你也不用搞这么大阵仗吓我吧,这好歹是我未婚妻家,你多少该给我留点面子的,再说你就这么闯进来,把小虞都吓坏了。”   卫琛说着,还安抚地摸了摸都梁香的发。   都梁香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拂开他的手,又往他身后藏了藏。   她余光早瞥见王梁的眼神刀子似地扎在卫琛的手上,越来越瘆人了。   卫琛也没多想,只当是她害羞了。   他倒也不是没瞧见王梁的表情,只他早就习惯了王梁冷脸时的样子,这一刻也只以为他是寻常生他的气,并没有捕捉到那隐藏在冷峻面容之后的更深的愱恨。   “滚出来。”王梁寒声道。   “那表兄你先出去等我吧。”   “现在就滚,”他的剑抬了起来,危险地指着卫琛的脖子。   卫琛:“咳,不太方便,表兄……”   他挤眉弄眼,自认为已是给到王梁十足的暗示了。   乌黑的瞳,内里跃动着两团幽幽的鬼火,他神色沉静,只看见卫琛为难的表情那一刻,面色还是忍无可忍地扭曲了一瞬。   他心里仍有些不愿相信,又分出抹余光去瞥都梁香。   后者触及到他的死亡视线,立时目光飘忽,眼神游移,根本就不敢看他,处处都写着可疑。   好啊,他就说呢。   他说怎么两人还搂抱在一起,初时他只当她二人还没反应过来,故而僵住了。   只到了此刻,卫琛不知道那许多事,觉得不用避嫌,没什么反应。那另一个,怎么也该自觉点儿把人推开了吧。   但她也没有。   合着是,还连着呢。 第517章 泽兰二零三·杀了   王梁紧咬着腮肉,口腔里很快漫开一股血腥味,那股腥气直冲他的头顶,让他只觉眼前的一切都似披上了层血色的纱衣,朦胧地看不清。   杀了他吧,不如就杀了他吧……   心底有道毒蛇般的恶念在叫嚣着,扰人,却又诱惑至极。   晨曦尚未铺满窗棂,屋内光线昏昧如暮。   王梁隐入了这昏昧的阴影里。   那阴影浓重得像凝固许久的血,将他的眉眼寸寸吞噬,只余下一道冷硬的轮廓,棱角分明地割裂了光。   半晌,王梁才僵硬地转过了身子,声音冷寒如冰。   “你快点儿给我滚出来。”   他迈步离去,听见背后响起一道松了口气似的吁气之声。   只待他走到门边,在那声吁气之后,便立时多了些奇怪的声响,其间还夹杂着一道含着克制的嘤咛之声。   那种娇细的声音是何动静他再熟悉不过。   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股恶心的感觉从胃底翻涌上来。   ……   都梁香气恼地在卫琛胸前捶了一拳,“都这时了,你还……”   他还非要作怪几下是吧。   卫琛笑着低声道:“没事的,表兄是个有分寸的,他不会用神识听的。”   都梁香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没事个屁!   还王梁不会听?他要是生了一双狗耳朵,只怕早就竖起来听了。   “快出去吧你!”   卫琛只是笑,语调拉得悠长:“那我这可就——”   都梁香磨了磨牙,都这时了还要跟她贫嘴呢。   她心道:你就这么一直刺激你哥去吧,要是打起来了血只要不溅到我身上就好。   卫琛随便扯了件塌边的衣衫擦了擦身上的汗,又取了新的衣袍松松垮垮穿在身上,吻了都梁香一下,就这么流里流气地出去了。   他走到门边的时候,还在一边系着腰带。   王梁见他这副模样,额角的青筋更是止不住地跳了跳。   方才室内光线昏沉,他不愿细看,也不敢细看,这时在阳光下,却是清清楚楚地瞥见了卫琛颈上的几道红印子。   “那是什么?”   卫琛瞧见王梁的目光落点,露出个微妙的笑容,“嗐,陪小虞……咳,不小心勒的,没什么,一会儿就消了。”   王梁手中的剑不知何时换成了鞭子,他猛地抬手,狠抽了卫琛一鞭子。   卫琛身上一痛,捂住被鞭打的地方,愕然地看向王梁。   “表兄,你这是干嘛?”   后者只阴沉着张脸,目光森寒地盯着他,那如冰锥般的视线,似恨不得在他脸上凿出一个洞。   “你挺会玩儿啊。”王梁唇角挂笑的弧度温和,只那笑意不达眼底,“姨父那般看着你,都能让你钻到空子逃出来,逃出来便罢,辛辛苦苦跑到几万里之外,就为了把自己打包好送到人家榻上……”   他赞道:“你有本事啊,卫琛,你好本事。”   那声音极轻极淡,却莫名比方才的鞭子更叫人脊背发寒。   卫琛想起自己之所以被父亲拘去天音宗,就是因为表兄看不得他作践自己,这会儿便反应过来。   哦,表兄打他,原是恨铁不成钢了。   他立时辩解道:“嗐,表兄,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其实没什么,只是些床笫之趣的手段而已嘛,我真没受什么磋磨,也没吃亏,小虞现在待我可好了。” 第518章 泽兰二零四·太疯狂   “哦,”王梁带着些许笑意淡淡重复,“可好了。”   都梁香偷偷跟过来躲在门后偷听,她扶着额头,门外的卫琛听不出来话音,这平静的语气,却是叫门内的她听得寒毛都竖起来了。   卫琛还怕王梁不相信,继续道:“是啊,姨母已经交代过她了,以后不许不理我,还让她多多照顾我,她现在待我已不似从前了……”   他欣容满面,一看就是发自真心地感到幸福。   “用膳时会给我布菜,还应了以后闲暇着陪我弹琴,我若是不开心她也会哄我,就是发脾气她也不恼我还安慰我呢,可见她真的有在慢慢改好的,所以,表兄你不用再担心我了。”   “呵,不过小恩小惠,举手之劳都算不上,也就你这等痴人愚夫才会觉得她待你好!”王梁不至于察觉不出有人躲在门后,又是狠狠挥了一鞭,落在那门板之上。   都梁香被这隔门传来的动静吓了一激灵,忙不迭往后退了两步,她抱起双臂,把嘴一撇。   合着还搁这儿暗戳戳警告她呢。   啧啧啧,这个世道太疯狂,外室都能嫌她待“正室”太善良。   哼,还使性子给她看,她做错零件事,会心虚也不过是怕他发疯罢了。   王梁的视线隐晦地瞥过房门,拳头紧紧攥起,心中的忮恨和痴念好似烈火,席卷蔓延,烧灼得他痛不欲生。   不过小恩小惠,举手之劳,她都不愿施舍于他……   “还有,”王梁举起鞭子,抵在卫琛脸上,黑黝黝的一双眼阴鸷地盯着他。   他自是想一鞭抽在后者脸上,把他的脸抽烂方才解气。不过,终是理智让他强忍了下来,只在卫琛脸上轻拍了几记,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收场:“你的姨母只有我的母亲,在外面乱喊什么,没的给卫氏丢人,你这么恨嫁,半点体面也不顾,怎么不干脆叫虞泽兰把你纳了做小?倒也不用多等那许多的时日了。”   卫琛听得面色一苦,心道表兄这阴阳怪气的功力怎么又见长了,真是什么难听他就最能捡起什么来说。   “知道了。”   王梁阴沉的目光在卫琛身上打了个来回,他心中思量起。既然今日卫琛也在,那给柳兰泽下蛊的事也只能暂且作罢。毕竟,按理来说,这本不是他该插手的事。   不过……   他眸中浮起抹隐秘的算计。   不过正好能将这事甩脱出去,叫卫琛来办,倒是省得脏了他的手。   卫琛见他半晌不说话,就试探道:“表兄,你骂完我了吧?我可以走了吗?”   王梁冷笑了下。   “你觉得你从姨父那里偷跑出来,侍从护卫也不带一个,叫家里人为你提心吊胆了几日,这事儿就这么算了是吧?”   王梁在方才之前,自是不知道卫琛逃出天音宗,还来了凤仙之事的。但这会儿他知道了,自然就借坡下驴,顺势把自己此行的真实原因掩盖下去了。   “抓我回去吗?不要啊,离开小虞我会死的。”   王梁嘲弄一笑,“是吗?那刚好我们就试试看,看你离她远点儿会不会死,真死掉了算我的。”   “表兄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真要是倒是好了。   “收拾收拾,跟我回神都去。”   卫琛大喜过望,“不用去天音宗了吗?”   小虞又不会在凤仙久待,迟早要回神都去,只要不用回天音宗关着禁足,这个结果他也是满意的。   王梁还要借卫琛之手,在柳兰泽身上下蛊,怎好这时把人支开。   “本也是因你要乱跑,才叫家中仙舟载着你拐道去了天音宗,你若是老实在神都待着,谁管你那些有的没的。”   门后的都梁香挑了挑眉,暗道背后居然还有这等渊源。她说怎么卫琛一月前还说要来找她,最后说家里看不过眼把他关在天音宗了,还用灵犀玉传讯要求她去天音宗看他呢。   原来是王梁搞的鬼。   可怜的小卫,就这么被他的好哥哥耍得团团转。   不过看样子,柳兰泽的事也不是王梁告诉他的了?   也是,王梁不至于蠢到把人支使到她身边来给她睡。   卫琛见王梁一副好说话的样子,便得寸进尺道:“那我能不能先不回去,过几日再同小虞一块儿回神都,有虞氏的人在,表兄你也不用担心我的安危的。”   “我哪有那陪你在这里空耗几天的工夫可以浪费?”   卫琛嘻嘻哈哈地揽上王梁的肩头,“不是啊不是啊,表兄你先回去就是了,不是父亲派了你来,你就定要不辱使命地把我接回去的,你变通一下嘛。”   都梁香捂住嘴,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卫琛还是没懂,他的好哥哥既然是那么说,那就意味着,是他自己想留下来了。   想想都知道,王梁还能单独放卫琛和她待在一起就怪了,这下定是要亲自在一边盯着她俩了。   都梁香扶了扶额,叹了口气,昨日她就预感到回神都以后的日子大约会水深火热,没想到这会儿还没回去呢,就已经这么风雨欲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与她所料不差,下一瞬,果然就听得王梁冠冕堂皇道:“知道,你离了你的小虞会死嘛,我看你也不用再多在这里赖上几日了,我与师妹说说,叫她也早些启程回神都便是。”   “哦……那也行吧。”   卫琛见王梁走到一边,取出灵犀玉与人传讯,便以为他是在与父亲回禀他目前的境况。   只一瞬的工夫,都梁香低头看向自己振动了下的灵犀玉。   【王梁:想个办法,把他支走】   他可真行!   把人支走了他是想干嘛呀?   都梁香无语,只回道:   【你不是可聪明了吗?要想自己想】   王梁面色冷峻地从灵犀玉上移开目光,他眉心微蹙,似在思考着什么,半晌,才舒展开眉宇,对着卫琛道:“姨母和姨父都对你近些时日的肆意妄为,很是不满,不过事已至此,再打骂你也无济于事……就买些凤仙的特产,作为礼物带回去,讨一下长辈的欢心,也算是个认错的态度。”   卫琛眼前一亮,顿时觉得王梁这个主意好极了。   “哎呦,表兄,你说要是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呐。”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那我等会儿就……”   “现在就去!”王梁冷声命令道,“哪来的时间给你们一个两个磨蹭,你这边儿去采买,我这与师妹商讨下,让她明日就启程回去吧。”   “哦。”卫琛只得乖乖应下。 第519章 泽兰二零五·棠棣之华   王梁假模假样地对着赶来的申冶吩咐,叫她安排客房与他休息,只待卫琛一走,他迈出去的步子就是一顿,只调转了身形,来到都梁香的寝居外,推门而入。   都梁香就知道他要来,多半还会找她算账,只得心累地叹了口气。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有人不是已经定下了,让我明日就回去嘛。”   反正她若是不答应,他也会想办法让她答应,那还折腾什么,反正昨日她已得了信,柳兰泽的户籍文书办完了,明日要走也可以的。   王梁无声走近,握住她的肩头,将人扣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箍得死紧,像是一条缠上猎物的蟒,越挣扎便越收紧。直到她整个人都被摁进他怀中,脸颊贴着他胸口冰凉坚硬的衣料。   “有病。”都梁香咒骂一声。   王梁垂着眼,那双眸子晦暗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幕,沉沉地压下来。   都梁香似有所觉,在他的吻落下来的前一刻急急喊停。   “别……”   他扳过她的脸,唇角微微牵动了下,那点笑意凉得好似晨霜,“怎么,有些人身份是不一样了,你要给他守贞啊?”   都梁香忽笑出了声来。   “笑什么?”   她忍了忍,总不能说卫琛也跟他说过一样的话,他听了又要恼,只戏谑道:“我还没洗漱呢,许是有卫琛的口水留在上面,你二人若是棠棣之华,鄂不韡韡,不介意这点‘相濡以沫’的小事,我自是无所谓。”   这话无疑说得讽刺极了。   他箍在她肩头的手指猛地收紧。   王梁当然介意,他介意得要死。   那怒气无处发泄的憋闷更让他此刻饱受折磨。   只方才那想杀人的冲动都叫他忍了下来,这时没道理忍不下来。   侍女们眼观鼻鼻观心地安放好了一应沐浴用具,王梁就抬了抬手,示意她们都出去。   他亲自绞了帕子,在都梁香的面上、颈上……每一处都细致地擦拭起来。   都梁香管他这会儿默不作声的心里又是在发什么霉呢。反正他愿意伺候她,她自是乐得享受。   她看着他垂下眼时睫羽秾长纤密,擦洗她的胳膊时,眉宇间凝着一抹宛若思考棋局时的认真之态,专注又心无旁骛,好像只想好了要做好眼前的事,旁的一点儿也没有放进心里去,这才能勉力维持着一脸平静的寡淡之色。   都梁香坏心一起,便又想逗他。   她沉下水去的手往上一拨,撩起点点水花,溅在王梁面上,笑吟吟道:“不愧是做哥哥的,弟弟搅扰弄浑过的事,哥哥也要来帮着善后呢。”   王梁忽抬起眼,神情漠然到近乎空洞,他眼神间看不出要发怒的迹象,那幽沉的眼底无波无澜,只淡淡地望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都梁香见刺激不到他,也觉得没劲,便也不再说话了。   他捏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沿着她的腰侧一寸寸擦下去,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当真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用了许久的工夫,他才算里里外外都给她清理好了。 第520章 泽兰二零六·难过   王梁拾起一旁叠好的衣袍,披在都梁香身上,只给她穿衣间,系带系到一半就没了动作,把人抱进了怀里。   他搂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难过?”她忽然问起,那声音轻柔得像穿过柳梢的微风,带着丝试探般的小心翼翼。   最是这一泓温柔引人落泪。   都梁香发觉自己的肩头很快就濡湿了一小片。   她心里虽是觉得他矫情,毕竟他的痛苦全是他自找的,有什么好哭的。但既然打算好了要得到他的心,这时自然要奉上足够精妙的表演。   她侧过脸,就对视上一双蒙着层薄雾的眼。   那层雾湿漉漉,凉丝丝的,闪烁着破碎的光影,好似轻轻一碰,就能凝结出一滴水珠来。   这一幕很难让人无所触动。   都梁香心尖一颤,连带着眼里刻意蓄出的不忍、纠结,也平白真实了三分。   “你竟让我觉得歉疚,可我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   他乌黑的瞳光亮清澈,如镜子般倒映着她欲说还休的怜惜。   他轻轻叹息:“不是你错。”   两人静静地对望着,空气中似有幽馥的情愫涌动。   “别难过。”她轻声说,气息拂过他的唇。   他揽在她腰上的手倏然收紧。   都梁香吻上他,她的手从他脸颊滑到他的后颈,指尖没入他的发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满是安抚的意味。   他安静地承受着她的亲吻,放任自己沉溺进这片短暂而梦幻的缱绻里。   这一刻,他竟然也觉得她真的很好。   他也是痴人,是愚夫,是这样一点点好处就能收买的可怜虫了。   他又比卫琛聪明在哪里。   一吻结束,她缓缓退开,王梁捧住她的脸,两人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不稳。   “你是不是也是这么哄卫琛的,嗯?”他手指抚过她的唇,在上面揉捻按压着。   越想到她和卫琛的事,他就越是怨恨,手下的力道渐渐重了起来。直到她吃痛地皱眉,他才罢手,只心中那酸楚怨怼催生出的戾气依旧久久难散。   他爱她温柔心软,恨她温柔心软,为什么她对所有人都一样,让他从来感受不到自己的特别。   都梁香眨了眨眼睛,拿鼻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王梁,我教你一件事,你同我在一起的时候,应就想着我,只想着我,最多再想着我们两个的事,旁的什么也不要想……”   她亲了亲他的唇角,“这样我们都会开心许多。”   “别拿你那套对付情夫的话规诫我!”他冷声道。   他的目光沉暗下来,像黑夜里的幽火,阴鸷里缠着痴迷,寸寸描摹过她的脸。   “你是没做错什么事,但你那么好,那么好,惹人觊觎、窥伺,或许我该把你藏起来,藏到一个只有我能找到你的地方……”   那样他的内心或许终将安宁许多。   “喂喂喂,危险发言了哦。”   都梁香拿手指着他,眼神隐含警告。   王梁垂下眸,牵过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说说罢了,我不会真的那么做。” 第521章 泽兰二零七·小五   他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想要她的心。   那独一无二的奖赏,甜蜜的奖赏,自是需要许多的耐心和考验,才能换取。   那些充满诱惑力的捷径,那些求索路上的煎熬与苦闷,或许都是考验的一部分吧。   所以他不会做那么蠢的事。   “哼,你最好只是说说而已。”   “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什么?”   “你的心。”   都梁香微微笑起来,像是被他的表白打动了似的。   “唔,真稀奇,我们居然也会有些心意相通的时刻。”   王梁箍住她的脸,语调冷冷:“假的。花言巧语,别拿你那些廉价的情话来哄骗我。”   都梁香撇撇嘴:“凭什么你说的就是真的,我说的就是假的了。”   她可是难得讲了真话。   “我没那么蠢,你是不是骗我都分辨不出来。”   都梁香既好笑又心虚地埋首进他怀里。   哼。   那你也没那么聪明!   “所以你本来是为什么来找我的?”   既然他不知道卫琛来了的事。   都梁香心道,还好这会儿被他捉到的是卫琛,就看他方才提剑那架势。若是换成柳兰泽,她家今天可有的是腥风血雨了。   “给你送棋谱。”王梁转瞬就编出了一个答案。   “假的。”   都梁香嗤之以鼻,他人精似的,她不信他那日听不出她让他回去给她出死活题的用意。   不过是给他找点事干,转移下注意力罢了,棋谱不棋谱的,她其实不在乎,也不紧要。   “一是想你了,二是……”他冷笑了声,“二嘛,自是来看看你老不老实。”   他眸光霜冷下来:“你可真是从来不叫我失望啊。”   “真想给你裙子底下上把锁。”   都梁香下意识地攥握了一下自己的裙子,莫名变得紧张兮兮的。   她随即大怒,指着王梁的鼻子,“你个见不得光的小……”   她故意掰着手指小声数了数,“薛庭梧,卫琛,濮阳刈……”   “个小五!有什么资格摆出个正室的派头,在这里捉我的歼!你僭越!你可笑!你赶紧摆正自己的身份!”   王梁的脸在听到“小五”的瞬间顿时黑如锅底。   “虞泽兰,你最好赶紧闭嘴再给我认个错,不然我……”   都梁香撇撇嘴,他自己干得出来的事情还不让人说了。   她用手指轻佻地勾了下他的下巴,“王小五,你待如何的?”   “你真是越来越……”   王梁怒气冲天地将她翻了个面。   “你要干什么?”   ……“你再成心气我的?”   都梁香大怒:“你敢打我!”   她一个鲤鱼打挺就翻身过来将人压在身下,亦不甘示弱地打了回去。   王梁打了她一下,她自是要打回去十下的。   两人缠斗了起来,王梁剑法双修是不假。但家中终究是法术传家,修剑却不习武。至于角抵之术,虞氏习武的子弟却是多少要涉猎的。   都梁香只用了些许角抵技巧,就将人死死压制在身下,啪啪打了几个巴掌,清脆又响亮的报复了回去。 第522章 泽兰二零八·不可   “虞泽兰!”王梁咬牙切齿,只这时又不好动用灵力,那跟直接宣布他比不过她也没有区别。   都梁香只打了两下,手上动作变了味。   她发觉掌下紧实饱满的手感尤为不错,就心痒痒地摸了两把。   “哇,男子汉,大屁股。”   “虞泽兰!”   王梁这时自然再顾不得什么公平不公平对决的,运转灵力,掌下爆发出一阵气劲,就将人从身上推开了。   都梁香嘟囔一句:“属老虎的呀,还摸不得了,我愿意摸你是你的福气!”   王梁冷笑:“好,你摸!”   那都梁香自是不会跟他客气的……   他将她抵住,呼吸深重,质问起罪魁祸首:“现在师妹打算怎么办?嗯?”   “那当然是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啦。”都梁香就要离他远些,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不是你挑起的事情?”   他牢牢攥住她的手,眼神幽深地凝着她,无法言说的些许意味尽在其中,不会让人会错了意去。   都梁香挣扎起来:“不行,我的手可还是要吃饭的!”   她不说还好,她这么一说,王梁只觉一股热血猛地窜到了头顶。   他阴恻恻地盯着她,唇边忽勾出个邪肆的笑,“不是你说是我的福气?”   他附耳过来:“师兄投桃报李,也让师妹沾沾我的福气,有何不可?”   “不可不可不可。”都梁香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卫琛你也不碰?”他打量着她的神情,“我不信。”   “师妹不好厚此薄彼吧……”他神色晦暗下来,声音也愈发阴冷。   “人家长得好看着呢,你和他怎么能一样。”   王梁叫她气得七窍生烟,这时更不可能放过她。   他箍住她,“嫌丑,你别看就是了。”   ……   心跳与脉搏在暗处共振,似青竹被风摧着拔节,连指尖都染上那种鲜活而倔强的震颤。   都梁香的耐心告罄,她决定刺激一下他,好尽快结束这恼人的活计。   她贴在他耳边幽幽吐气:“王梁,你怎么这样,对着自家弟弟的情缘做这种事是可以的吗?”   王梁身形一颤,沾了水汽的睫羽微抬,看向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冰冷又冶艳。   都梁香又被蛊惑到了,她忽然改了主意,陡然生出一股想要掌控他的念头来。   只在这时,院外传来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兰兰,我也给你带礼物回来了!”   两人同时心头一惊,竟是卫琛回来了。   怎么这么快……不对,好像是该过去挺久的了,只是,有些时候,大约就是容易忘记时间的流逝。   都梁香慌慌张张就要离开,王梁按住她,这时还云淡风轻地笑了下。   “慌什么?”   他只慢条斯理地继续我行我素。   都梁香压低了声音,咬着牙:“你有病吧?”   她急道:“快放开我!”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好似越来越急的鼓点,敲在人的心头,把人的心跳都敲乱了。   就无疑是极刺激的。   都梁香眼睁睁看着这人时而迷离,时而沉醉,时而兴奋,脸上变幻着的神色精彩至极。   这狗东西! 第523章 泽兰二零九·包容   都梁香简直想象不到这场面要怎么收场。   王梁这一副眉梢眼角都带着春意的模样,等下要是被卫琛看见,再是个傻子都要起疑心了。   屋内不同寻常的气味,两人凌乱不整的衣衫……   就是现在开始收拾都有些来不及,他还偏按着她不许动。   到了关键时刻,他愈发肆意妄为,独留都梁香一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理智宛如决堤之水,冲出关隘。   王梁这才在她脸颊上吻了吻,“等下放聪明点儿。”   还没等都梁香琢磨出他话里的意思,只烦躁地擦了擦手,卫琛就推门而入了。   与此同时,几条火蛇就缭绕上了王梁的衣袍,烧毁了大半“罪证”。   都梁香正瞠目结舌间,就有一个水龙卷打了过来,一时水花四溅,将她屋中大半的东西都打落了,顺便将他们两个人都浇成了落汤鸡。   这下任是再有什么痕迹,什么气味,也都被毁尸灭迹了。   王梁用他那惯常不阴不阳的语气道:“好大的气性啊,不过说你两句,你就要动起手来,叫你早些回神都怎么了?这些时日,你的修行可有寸进?分明就是怠惰了,心野了,合该回神都在师尊眼下苦修用功。”   他脑子倒是转得快。   都梁香腹诽一句,也反应过来,当即沉下脸,道:“既然师兄说我修行上无有寸进,我当然要给师兄展示下身手,自证一番,不过是切磋而已,怎么到了师兄嘴里,就成了动手了?我看某些贼喊捉贼的人才是好小的气性!”   卫琛张大了嘴巴,他先是看了看脸色冰冷的都梁香,又看了看面色微红似是在强抑怒容的王梁,见两人同时看向了他。这一刻,无所适从不知该不该帮腔的他,突然有一种想给两人跪下求他们别吵了的冲动。   他咽了下口水,最后还是走到了都梁香身边,将人揽进了怀里,“好端端的,怎么吵起来了?”   他打圆场道:“哎呀,表兄就是这样,说话从来都不大好听。但他对你是没有什么意见的,拿你当亲师妹才过问你的修行的,心是好的,就是不会说话,兰兰你最大度了,就别和表兄计较了。”   说着,他还吻了都梁香一下,摩挲着她的肩头劝哄着。   都梁香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抖落开他的手,拒绝了他的亲近,只小声说:“还有人在呢,你收敛一下。”   “没事的,表兄不是外人。”   都梁香内心尖叫:救命啊,你还是把他当外人吧。   卫琛感到一阵如芒刺般的目光扎在了他身上,抬首看去,就对上了一双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眼睛。   王梁的脸色更差了。   卫琛觉察出他生气了。   他怨怪地看了王梁一眼,暗道,表兄怎么这样,他虽说是在哄小虞没错啦,但话里话外还不是向着他的,结果表兄这也生气,他不气性小谁气性小。   虽说从前他都是向着表兄的,不管别人对还是表兄对,在他这里都只能是表兄对,主打一个帮亲不帮理,表兄情绪不好他也是第一时间劝慰的。但现在有了小虞,他不好再事事紧着表兄优先,表兄心里有落差因而对他生气也是难免的。   但表兄也该多少体谅下他吧,他好不容易讨到老婆,自然要好好珍重的。   两边都是亲,他已经在看似一碗水端平的过程中暗戳戳向着表兄倾斜了。   表兄挺大个人了,这点醋也吃。   卫琛只好推着王梁往外走,“表兄你先去歇息吧,小虞这边我来说。”   都梁香当即表态:“明日回去的事,我本也是要答应的,若不是他非要呛声着说话,这架本也吵不起来。”   她道:“那就这样,今天的事情就算了。”   她算是给两个人做的戏收了尾,偏偏王梁的脚跟生了根似的,任卫琛推也推不动。   卫琛见王梁的倔脾气似是上来了,无奈至极,心道:表兄,你不会还想要小虞给你道歉吧?   卫琛:“都是我的错,表兄,你要怪就怪我吧,我给你道歉,你别为难小虞了。”   王梁眼珠一翻,只是笑:“我走了,你也要去这么哄她是不是?”   他“啊”了一声,一副明悟恍然的表情,戏谑笑道:“怕是不能够,还要抱着哄,亲着哄呢……到底是长大了,知慕少艾了,要去讨好别人了,和旧人的情谊就浅了,也是,家人就是这么一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存在嘛。”   卫琛一脸窒息地看着他。   表兄你要我死是不是?   “表兄,你直说吧,你到底要我如何?”   王梁静静看了他几息,冷了脸色:“这几天不许你去找这个女人。”   卫琛犹豫地看向都梁香。   后者本在静静看着王梁表演,这会儿卫琛看过来了,王梁冰冷如箭的视线也射过来了,都梁香只好沉下脸来,冲着卫琛哼了一声:“看我做什么?当我稀罕你陪似的,跟你的好表兄过去吧!”   若是她不表态会远着卫琛,不达成目的的王梁是不会罢休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反正这屋子收拾也要一段时间,暂时也不能住人了,都梁香这就提着裙子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了。   再和这对兄弟待在一起,她都折寿。   “兰兰,唉——”卫琛在她背后伸了伸手想要挽留,只擦到了一片衣角。   他委屈得想哭。   哪有这样的事。   他回头幽怨地瞪了王梁一眼。   王梁这才有几分满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瞪什么瞪,离了女人你活不了了?”   他陡然变脸,冷声道:“活不了就去死。”   卫琛委屈死了:“我可是为了迁就你!害得小虞都不理我了,你还骂我!还冷嘲热讽我!表兄,你现在脾气真是越来越坏了。”   王梁只冲他粲然一笑。   那怎么办?   这么坏的脾气,你那最是心软好哄的老婆,她也是包容的呀。   ⚹   夜半,都梁香临时住的别苑响起了叩门声。   她迷迷糊糊地睁眼:“谁啊?”   侍者去查看情况,回来在都梁香耳边低语了几句。   “服了,让他进来吧。”   侍者开了门,一个黑影闪身而入。   都梁香见着来到她榻边那人,彻底没辙了。   “你真是有病,大半夜的又来干嘛?”   王梁无比自然地脱下斗篷,挂到了衣桁上,好像他是这个家的第二个主人。   他坐到榻边,将都梁香揽入怀里,吻着她的脸,带着笑意轻声道:“偷情啊。” 第524章 泽兰二一零·黑还是白   都梁香发现王梁的韧性极好,再是困苦挫败的境遇,叫他适应个几日,他都能混得如鱼得水。   就说这情夫的身份他并不乐意要,但他一旦发现暂时只能屈居这个身份,做那逾墙钻隙之事也做得泰然自若……甚至出类拔萃。   诶?都梁香反思了下,她为什么要用“屈居”这个词?   她心下微恼,暗道,都是他自恃矜贵,常常拿捏着一副正室派头的行径给她蒙住了,这会儿竟叫她下意识觉得给他这身份委屈他了。   他每吻她一下,都要恼人地询问起“这里我可以留下痕迹吗?”“要是被那人发现的话,师妹不会怪我吧?”“这里是我可以涉足的地方吗?”“是我让你更开心还是他让你更开心?”   都梁香被他问得面红耳赤,饶是她没有什么道德,更没有要为谁守贞的念头。但任谁叫他这样在亲密时频繁提到另一个人的名字都会觉得羞耻的。   这种羞耻催生出了一种别样的刺激,把寻常的亲吻都似燎了火星般,变得滚烫又禁忌,酿成了一份独特的体验。   她发现他就算是做情夫都要做成最出挑的那个呢。   该夸他吗?   真有上进心。   都梁香讥诮地想道。   情夫安安分分地陪睡了后半夜,到了早上,又闹人起来。   被子下传来冰凉的触感,都梁香蹙了眉:“什么东西?”   “棋。”   王梁拥着她,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畔,那低沉磁性却似带着痞气的声音幽幽响起:   “是梁最喜欢的一套棋具,玉峰玲珑石做的白子,绿云玄玉做的黑子,细腻莹润,冬暖夏凉,触之令人心舒……师妹以为呢?”   都梁香咬着唇,“无聊。”   他吻上她的脸,“师妹不若猜猜看,这一颗是黑子,还是白子……要是猜对了,梁就好生服侍师妹一番,如何?”   “谁稀罕你的服侍!”她咬牙低叱,“不猜。”   他只固执地要问出个答案:“黑还是白?”   她的声音气虚起来:“你去死吧,狗东西。”   王梁吻了吻她,他是极有耐心的,总能想办法哄得她参与他的游戏,或许这也并没有那么无聊,她只是还需要些灵感……   “那给师妹点提示吧,梁喜欢执黑……所以这枚棋子,是黑子,还是白子呢?”   都梁香似是厌烦了这个游戏,一点儿没留力地咬上他的喉结,他面上浮出痛苦的神色,但随之而来的,是愈发热切的兴奋。   他的指腹上带着常年执棋磨出的薄茧,偶尔擦过她的肌肤时,轻易就能带起一阵令人酥麻的战栗。   “这副棋我最是喜欢,是日日都要放在指间摩挲、盘弄的,只我打谱与自弈用,也就和师妹下棋时,给师妹用过几回,是再没叫旁人碰过的,师妹是个伶俐人,你再好好感受下,这一颗,是黑,是白?”   都梁香攥着他的衣襟,气息有些不平。   “白,我猜是白子。”   王梁很满意她这副配合游戏的姿态,他吻过她的耳垂,心情美妙地公布答案。 第525章 泽兰二一一·同一副   那枚被执棋者展示在眼前的棋子幽光沉静,黑如纯漆,放在光下透照却碧光莹莹,好似泛着水光,乌中隐碧,乃是上好的绿云玄玉所制的黑子。   王梁的语气遗憾极了:“是黑子,师妹猜错了。”   “哼。”   “真可惜,猜错了就没有奖励了。”他惋惜道。   “本来也没有人要你的奖励!”   王梁换了颗棋子,又藏起来掩住。   他继续着他的游戏,语调雀跃:“那我们再猜一次,这次,是黑,还是白?”   “你!”都梁香面色绯红,“你别没完没了的!”   王梁无视她的警告,只弯了弯眉眼,笑得有几分轻浮。   “不喜欢这个游戏吗?没关系,你不喜欢,有人喜欢就行了。”   “谁都不会喜欢。”   “我觉得妹妹会喜欢。”   “放屁。”   “黑还是白?”都梁香狠捶了他一拳。   王梁安抚了她好一阵,才哄得她又猜了一次。   “黑子。”   王梁揭开答案,展示出那枚棋子,放在她眼前给足她时间验证,以示他可没有作弊,都梁香根本不想看,脑袋鸵鸟埋沙似地扎进了王梁怀里。   王梁轻笑着将她的脑袋推离他的胸口,“又猜错了,没有奖励,不要耍赖。”   都梁香要气晕了,没人想要他的奖励!   “再猜。”   都梁香懒得搭理他。   王梁兴致勃勃地提起了新建议,“或许我们可以一次性猜两颗,猜到其中一颗就让你赢,如何?”   “滚!”   ……   就这么个“无聊”的晨间小游戏消磨了大半的时光,在不知道猜了多少颗棋子以后,王梁终于打算放过她。   只临了还是不免要坏心地逗她一下:“我们以后就这么猜先好不好?不猜单双了,猜黑白。”   都梁香给了他一肘。   王梁冷嘶一声,痛苦地捂住胸口。   都梁香催着王梁赶紧滚。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王梁还留了后招,随时准备着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带给她一些猝不及防的冲击。   回神都的路上,仙舟之内,两人交谈完一些修行心得,王梁照例提出了对弈的请求。   都梁香照常应下了,只王梁取出棋具摆上的时候,她才惊觉不对,眼角狠狠地抽动了下。   她怀着不妙的预感看向王梁,后者果然冲她盈盈一笑。   那秋波微漾的眼神里,藏着多少意味深长啊。   都梁香不死心地把视线投向棋盒之中。   ……就是早上用的那一副。   好了,现在她心死了。   她捏了捏拳头。   这骚货,他果真干得出来!   王梁好似没看到都梁香窘怒交加的脸色,只姿态寻常地抓了一把子,“猜先啊,师妹。”   一旁的卫琛给两人斟了茶端了过来,瞥见那莹莹有光的棋子,也是认了出来。   他揽着都梁香的肩笑道:“唉呀,这不是表兄最宝贝的那副棋子嘛,平时旁人碰都不能碰一下的,他肯拿出来给你用,已是向你认错的态度了,兰兰,你就给表兄这个面子吧。”   都梁香拿眼角夹了卫琛一眼。 第526章 泽兰二一二·妖怪抓走   无故被嗔的卫琛眼角和嘴角撇了下来,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可怜小狗。   王梁温声细语:“是我昨日出言不逊了,我给师妹道歉,师妹不至于恼到此刻,连和我对弈的面子都不给了吧?”   卫琛瞪大了眼。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表兄竟也有这与人低头的一天了。   看来表兄还是很体贴他的,只要他肯从中斡旋一下,表兄就不与小虞为难了,只是怎么今天,小虞又似恼了表兄似的,明明刚才两人交谈时还挺正常的。   都梁香只瞥一眼那些棋子都嫌臊得慌,更别说动手下棋了。   那可皆是过了水的……   “单。”她猜了先。   王梁摇头,微叹:“师妹怎么连如何猜先都忘了?”   他温和地笑起来,像一位颇有耐心的师长:“你猜单,应该往棋盘上放一颗子,猜双,应该放两颗,这是棋道之仪,简省不得的,你这样直接用嘴猜,很没有礼貌。”   “是因为还在生师兄的气,故意如此无礼吗?”   都梁香牙根都痒痒起来了。   “对。”   谁再无礼能无礼过他去!这登徒子!   王梁淡柔地笑起来,面部锐利与柔和并存得恰到好处的线条于是化开了似的,正是桃花嫣然出篱笑,姿媚勾人,把人与春光同醉。   都梁香看着他这成心气人的模样,是看恼了又呆,看呆了又恼。   他伸手请道:“那师妹无礼就无礼吧,不猜先了,师妹先下就是。”   卫琛觉得今日的表兄似是有哪里不一样了,不只是脾气变得更好了,整个人还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张扬?   或者招摇?   他形容不出那种气质,只隐隐觉得不对。   还是说表兄惯常不这样笑,故而只寻常一笑就叫他有些适应不了呢?   或许是他自己的问题?   王梁就这么眼神柔柔地盯着都梁香,等她落子。   这眼神落在卫琛眼里是温和包容,是脾气突然变好,落在都梁香眼里,就是暗送秋波之中又夹杂着狎昵的戏弄。   “既然是师兄心爱之物,我怎么好随意触碰。”都梁香用灵气丝卷起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之上。   王梁眸中掠过一抹显而易见的失望,只自己也拾了一颗棋子,挑在指间,赏玩摩挲了半天,这才慢吞吞落子。   都梁香简直没眼看。   其实她很想传音问他一句,这些棋子他后来到底洗过没有,不过她太知道他的德性了。   她若是问了,他也只怕会模棱两可地回个你猜,再露出些暧昧的笑容。到那时,真得了答案的她,恐怕脸上真的就要挂不住了。   卫琛人还在呢,都能叫他想到这种在人眼皮子底下拨雨撩云的法子,简直是三中之三,五中之五,偷情界的翘楚。   都梁香在心里骂道。   旁观两人下了会儿棋,卫琛就有些坐不住,要去甲板上活动下筋骨。   只卫琛一走,都梁香就察觉到一道灼热黏腻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她直觉王梁不会再老老实实与她下棋了。   这一刻她忽然想把卫琛喊回来。   王梁微微笑起来。   都梁香现在看见他的笑就瘆得慌,忍不住心跳加速。   她所料不差,只下一刻,王梁就迎着她的目光,拾起一枚棋子,放在唇边落下一吻。   啊啊啊!   受不了了!   都梁香整张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根子红到滴血。   她要报官!   这骚了哄的东西!到底有没有人能管得了他了!快来点儿不拘是什么人还是妖怪的给他抓走吧!   王梁觉得师妹害羞的样子美极了,他好整以暇地看她,故作一无所知:“师妹怎么脸红了?”   都梁香噌地站起来,就要将棋盘掀了,“死王梁,我忍你很久了!”   王梁早有预料,万千灵气丝一卷,就将那副棋具尽数收回了乾坤袋里。   “这是梁心爱之物,以后还要日日把玩的,师妹怎么那般不懂事,竟要毁人爱物,唉,可怜梁注定独守空房久,弄点东西睹物思人,都不得妇君欢喜呢。”   “你还说!”都梁香脸上青红交加,“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现在怎么这样了!”   骚得不行了快。   柳兰泽是魅,王梁他是纯骚啊!   王梁幽怨地瞥她一眼,叹气:“还不是妇君将梁逼得做了小,我无名分,自然患得患失些,妇君当理解才是。”   都梁香走过来揪他的脸,“我看你挺乐在其中啊。”   王梁顺势将她抱住,脸颊贴着她的小腹,声音哀怨,如泣如诉:“梁不如卫琛那般命好,想要什么只能靠自己来抢,不过一二讨妇君欢心的手段罢了,妇君这也容不下吗?”   “你确定是讨我欢心?”   王梁抬起脸,眸光幽幽地看她:“不刺激吗?”   “刺激你个头啊!我不需要这样的刺激!”   王梁只听自己想听的:“那就是刺激咯?”   他在她小腹上落下一吻,笑道:“梁既是这见不得光的身份,只能与师妹偷情,那师妹定是喜欢刺激些的。既然如此,梁就只能多努力些,让师妹刺激个够了。”   “巧舌如簧!”   王梁将人拉了下来,抱进怀里,贴着她的颈侧落下细密的吻,眼神迷离似醉,“好美啊,师妹,我忍到现在了,都没当着他的面亲你,你不该给我些奖励吗?”   他奉上自己的唇,像信徒献上自己作为祭品,“你快尝一尝吧,快检验一下你的评价对不对……”   “快啊,趁着他走了,我们快偷个够本吧。”   他说的这都是什么话!   脸皮一丢就什么话都敢往外冒了。   都梁香的脸热得都要冒烟了。   柳兰泽那个又纯又欲的她招架不住,这个热情浪荡的她也招架不住。   她千年的修行……都白修了。   两人天雷勾地火,交换了一个略有些激狂的吻,都梁香心中忐忑,只怕卫琛随时会回来,时不时往门口张望一眼,心头狂跳不已。   王梁却是知道,卫琛并不是如他所说的,真的出去透透气,一时半会儿应是回不来的。   但他自不会将这件事告诉都梁香,他喜欢看她提心吊胆的样子。 第527章 泽兰二一三·想岔了   卫琛来到一处舱室。   他自是没想做什么。   虞氏对那炉鼎的态度,是要将人藏起来尽量不碍他的眼,但他却是不能一面也不见。   那人总归是要和小虞接触的。   他若是不知道那人是何心性,品貌如何,终究是放心不下的。   饶是见了此人会让他心里硌硬,这件事他也不得不去做。   虞氏的护卫见卫琛出现在这里,不知该不该拦。   卫琛笑道:“我只与人见一见,又不做什么,这也不能见,莫非这人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你家少君也是同意的?不信你用灵犀玉问一下?”   那护卫就要取出灵犀玉,卫琛却是一鞭子抽来,恰打在她手上。   卫琛冷冷一笑,“你还真敢问啊?”   护卫抬首看来,敢怒不敢言。   卫氏的人没来,但王氏的人自是来了,他与表兄借的人手,轻易就将几个看守柳兰泽的护卫压制住。   卫琛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了那伏案作画的美青年。   室内珠箔银屏,玉炉冰簟,那人落在这布置得富丽精巧的诸多陈设里,也显得格外醒目。   美人明净如秋水,安静闲雅,远远看去,便有一种令人悦目舒怀的风致。   偏偏动起来时,一个眼神,一次抬手,牵动起衣袍如水粼粼波动,亦给人一种“一肌一容,尽态极妍”之感。   卫琛本能地皱了眉,看他不顺眼起来。   他从前不知柳兰泽是何人物,那日公输弘与他通风报信,他当时是摔了灵犀玉不假。但他后面路上又买了一个新的灵犀玉后,自是第一时间上论道坛上检索起了和这柳兰泽有关的讯息。   郦州镜海国原也不过是蕞尔藩邦,僻处荒陬,这郦州二美的名声却能远播大玄,卫琛早料到这郦州二美大小柳中的大柳,姿貌应会不俗才是。   只他也是容若桃李,天生丽质,自幼也是被些如珠似玉之词夸到大的。   长这么大,除了被裴度压过些许风头,论容貌,便也没见过能出他右的。   纵他知道柳兰泽可能是个美人,便也相当自信地料想着。无论如何也比不过他去,本也没有多忧心。   如今亲眼一见,虽说柳兰泽还不至于让他生出什么自惭形秽之感。但也绝对足够让他如临大敌,戒备起来。   “你就是柳兰泽。”   柳兰泽抬眸看来,心中也猜到了卫琛的身份。   他唇边勾出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可算等到你了。   “是我,”柳兰泽微微颔首,露出个友善的笑来,“不知郎君是——”   卫琛的目光从柳兰泽脸上慢悠悠地滑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尚可入眼的摆设,却偏偏要挑剔出几分不足来。   他下巴一扬,眼角眉梢都带上了三分矜贵和自得,“我是你家主人的未婚夫婿,长流卫氏,卫琛。”   他说这话时,唇角不自觉地勾起,刻意加重了“未婚夫婿”四个字。   卫琛正想着,这柳兰泽若是个聪明的,就该对他纳头便拜,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一声“夫主”,孰料那人眼里忽然茫然了一瞬,脸上浮现出些许疑惑之色。   他犹疑道:“卫郎君,此言可当真?”   卫琛顿时拉下脸来,疾言厉色道:“什么意思?你难道还以为我会诓你?笑话!我什么身份,有何必要诓骗你一贱奴!”   柳兰泽姿态拿捏得极好,见他发怒,当即就绕出书案,诚惶诚恐地跪了下来,只道:“卫郎君息怒,实在是那日兰泽初入府中,因着不熟悉大玄礼仪,错唤了主人称呼,便被主人师兄申斥掌掴了一番,那郎君与主人举止亲密,又身份尊贵,兰泽便以为他是……”   说到这里,他抬眸瞥了卫琛一眼,这才似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神情惨白下来,止住了话声,惊惶地看向卫琛。   他嗫嚅地认错:“都是兰泽的错,是兰泽想岔了。”   小虞的师兄?那就只能是表兄了。   举止亲密?   在今时此刻之前,卫琛从未想到这两个词居然还能同时出现在他耳中。   他只觉这其间定然是有什么误会,兴许是柳兰泽看错了或是意会错了也犹未可知。但一股不妙的预感和一颗猜疑的种子,终究还是悄悄埋进了他的心底。   卫琛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说的那一日,是哪一日?”他幽幽的话声慢得令人心头发紧。   柳兰泽微微垂下脸,心头浮出一丝淡淡的愉悦。   鱼儿上钩了。   他低眉顺目道:“约莫是一月前吧。”   一月前啊……卫琛回忆起来。   “具体是哪一日?”   “应是四月廿七。”四月廿七。   卫琛心中重复了一遍。   那日他同表兄借逍遥幡,表兄只说族中有事要用,不能借他。   而表兄自己,却是转瞬出现在了万里之外的凤仙郡。   卫琛不愿往什么卑劣败坏的方向去揣测表兄。   但这件事表兄确实也没有告诉他。   “你说的那人,长什么样,那日,穿的什么衣袍?”卫琛心头烦躁,只耐着性子继续问。   兴许是柳兰泽搞错了……卫琛心道。   柳兰泽一一答来,都和卫琛记忆中的一切对上了。   卫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冷冷地射向了柳兰泽。   “那你说说,他们是怎么举止亲密的?”   柳兰泽情知他这边说了,他那边也是要找人去对账的。纵使他有八九分的把握,虞泽兰与她的师兄并不清白,可他没看见的事,也不好瞎说,万一被对质出来,届时虞泽兰知道是他故意从中作梗,那就不好了。   再者说,他越说他看见了什么,未必叫人信,但他越说他没看见什么,旁人只会越猜疑着信。   他身形微微一颤,惶恐道:“只是坐得近了些,应是没什么,那日兰泽离得远,兴许是看岔了……那郎君对兰泽敌意深重在先,便叫我先入为主地想岔了许多事。如今想来,两人未必有什么,也算不得亲密,都是兰泽瞎想,是兰泽说错了话……”   “当然是你想岔了!”   卫琛狠辣地抽了一鞭子下来,就要落在柳兰泽那张白璧无瑕的脸上,柳兰泽抬手一挡,劲痩白皙的小臂上就多了一条红痕。 第528章 泽兰二一四·试探   若是寻常时候,卫琛定是要再抽一鞭的,他卫琛要打的人,竟还敢躲他?真是反了天了!   只是这会儿他心里存着事,怎么也安定不下来,他也着急回去找表兄问个清楚,便也只是恶狠狠地瞪了柳兰泽一眼就离开了。   柳兰泽捂着胳膊上的痛处,半点不后悔挨了这一鞭不说,唇边还漾开一丝笑意。   好戏,要开场了。   ⚹   都梁香坐在王梁膝上,被他没完没了的亲吻弄得没有了脾气,红着脸道:“好了,快停下,偷够了,真的偷够了……”   王梁摸了摸她的心口,跳得厉害。   “有这么害怕吗?其实被他发现了也无所谓吧,那就摊牌好了。”   都梁香瞪他一眼,“这桩婚约对你又不紧要,你当然无所谓。”   再说了,她那也不是害怕。   “岂止是不紧要……”   王梁眸光暗了暗,转瞬又戏谑笑道:“其实他发现了,也只会选择原谅你啊,你再是负他,只怕他都要将这桩婚约维系下去的,好师妹,你都做了那负心人,索性就再负心些,就与他摊牌,让我这个可怜人见一见光吧。”   “唉呀,你好烦啊,你一个做小五的,还想舞到正室面前去呢!能不能安分一点!”   王梁自是随口一说,事实上也如他所言,不能被发现这桩关系的其实不是她。   而是他。   若是让卫琛现在就知道他和虞泽兰的事,他两人要闹翻暂且不提,这卫琛的位子他一时半会儿又薅不下来,日后卫琛对着他千防万防,他反而不好继续亲近她。   圣君一日还活着,王氏就不能另有他心……   就算现在破坏掉虞卫两家的联姻也于事无补。   不是卫琛,也会有别人。   还不如就先让卫琛占住这个位子,反倒是卫琛的话,有些事情,他倒好掌控些……   “没事,”他的声音覆在她耳边,“我们两个都是聪明人,不会那么容易叫他发现的。”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不紧不慢地抚过她的颈项,指腹沿着领口边缘缓缓摩挲,似是无意,又似是有意。   他微微侧首,目光在她衣领上梭巡了一回,似笑非笑地挑起眉:“平日里不是都穿坦领襦的吗?今日怎么换做了一件圆领襦?”   都梁香拍开他的手:“你还好意思问?你自己不知道吗?”   “知道。”王梁的唇一路流连到她的领口,垂眸投了丝目光往那领下的风景看去。   他隔着衣料点了点她的胸口,抬眸看向都梁香时,眼底的笑意一点点变得浓烈,暧昧,最后透出几分毫不掩饰的邪肆。   “这里,都是梁的杰作。”   都梁香白他一眼。   看给他得意的!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领口,依旧是那副不正经的语气:“师妹好小心啊,这么会偷,一定不会被发现的。”   都梁香没好气地反呛回去:“没你会偷!”   忽听得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王梁知道卫琛是去干嘛了,故而心头浮起点点疑惑。   怎么这么快?   都梁香顿时如惊弓之鸟,推了王梁一把,屁股一挪,噌地一下就和他拉开了距离,坐到另一边去了。   王梁以手支额,捂着半边脸笑了起来。   “师妹这一窜,颇像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蹦三尺高呢。”   “你还笑!还不都是你非要偷的!”   若不是他非要拉着她偷情,她本也不用这么惊慌的。   都梁香拍了拍棋桌,示意他赶紧把棋具摆回来。   她还专门横眉竖眼地警告:“要一副别的!别再把你那破心爱之物摆出来了!”   王梁遗憾摇头,“师妹真是不懂欣赏。”   嘴上是这么说,到底是没敢接着挑衅都梁香的底线,只摆了一副新的棋具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人分出无数灵气丝卷住了数颗白子,另一人亦分出无数灵气丝卷住了数颗黑子。   棋子交错落下,快如雨泄,只不过几息的工夫,两人就复刻着摆好了方才那盘差点被掀翻在地的棋局。   如此还不够,两人又飞快地往后走了几十手,让棋局看上去差不多还是个样子。   卫琛回来,见到的便是一幅两人凝神对弈的安闲画面。   饶是他觉得柳兰泽看到的听到的,也未必就是事情的全貌和真相了,只心里有了那么一个疙瘩在,他再看两人待在一起,到底是难免多想。   说起来,昨日他与小虞抱在一起,表兄脸色不好,真的是因为他没与表兄站在一边吗?   还是说……   卫琛在脑海中呵斥自己停止这种无谓的猜测,表兄怎么可能是那种人,表兄是不会害他的。   只他虽是也愿意相信表兄的,但……   但那一点不安,一点硌硬,还是驱使着他,忍不住地想要试探些什么。   他怎么可以不信任表兄,表兄待他是再好不过的。   卫琛扬起个笑,坐到都梁香身边,从背后将她拥了个满怀,就连下巴也搁在了她的肩头。   “怎么还没下完啊?”他似是有些黏人地抱怨,只这般说话时,眼角的余光却是瞥向了王梁。   “本来也没下多久啊。”都梁香看不见卫琛的表情,自然对这微妙的氛围一无所觉。   王梁却是感受到了卫琛的视线。   他面色寡淡,瞧着卫琛看过来,语调如常道:“怎么?无聊了?可要再摆一局棋,我与你多面打?”   卫琛垂眸扫过棋局:“诶?怎么换了副棋具?”   都梁香和王梁对视一眼,她就故作讥诮地接过话:“那棋他到底还是宝贝着呢,我不用灵气丝与他下了,要执棋与他下,他立马就不乐意了,小气得紧,这不,又换了一副棋具。”   卫琛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内各处,没瞧见什么蛛丝马迹,不过,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就是他二人从前真有什么,也未必就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也迫不及待地做什么吧?   他埋在都梁香肩头的鼻子忽然翕动了两下。   “什么味儿啊?”   都梁香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地看向王梁。   后者神色如常,只唇边淡淡一笑,事不关己地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 第529章 泽兰二一五·相像   卫琛直觉都梁香身上的气味有些不对,小狗似地在她身上嗅闻来嗅闻去,却没觉察出到底是哪里不对。   都梁香亦悄悄地动了动鼻子,捕捉着周身的气味。   清幽而冽的梅花香中夹杂着一丝隐约的甘苦,还以气息柔和温煦的白檀为底韵,混合出一种独特的芬芳,如冷月浸泉,清寒独照。   这当然不是她衣服上的熏香,这是卫琛身上的熏香。   但……   熟悉的气味顺理成章地勾起了她的回忆。   方才王梁沾染到她身上的气味是什么样的来着?   好像、好像……也是这个味道的吧?   都梁香瞥见王梁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一点灵感闪电般划过。   她眼睛都微微睁大了。   王梁今日特意用了和卫琛一样的熏香!   这个人!   为什么在偷情这种事上也能这么天赋异禀啊!   “哦,原来是我的味道啊。”卫琛嬉皮笑脸道。   都梁香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   这日子,一天天的,过得也忒刺激了。   卫琛见他如此亲近小虞,王梁都神色如常,一时试探不出什么不对,便也暗道,应该都是自己多想。   有些事问明白就好了。   他开门见山:“一月前,表兄来凤仙找过小虞?”   都梁香又是身形一僵。   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心里苦:这怎么还有下一关啊。   王梁淡淡“嗯”了一声。   “是因着什么事呢?”卫琛问。   王梁的视线长久地落在那棋局上,似乎在思考着更重要的事,对卫琛的问题并没有多放在心上。   他落下一颗棋子。   都梁香扫了一眼,眼皮顿时跳了跳。   打勺了。   王梁这才抬起头来,回答卫琛方才的问题:“自然是因为你的事。”   他要回答这一个问题,就要准备好接下来所有问题的答案,如此才能滴水不漏。   至于卫琛为何会知道那日的事,想也和他方才去见了柳兰泽脱不了干系。   那就不能直接否认此事。   “不是你死活吵着要见师妹吗?本想着若是没什么事就直接把人从凤仙带回来,省得你到处乱跑不安生。没想到,却是在师妹这里,多瞧见了一人。”王梁说到此处,还眸光嘲弄地瞥了都梁香一眼。   他无奈轻叹,“更怕你自己来了凤仙,见着师妹的新人伤心,便找了个由头,让姨父把你拘在天音宗了……谁知你还是偷跑出来了。”   都梁香听着他这番颠倒黑白,当即瞠目结舌。   还可以这样?   分明是他先起了把卫琛坑去天音宗的念头,随后才来见的她,倒叫他打了个时间差,将两件事颠倒着顺序来说,竟完全成了另一副样子。   她算是知道他方才为什么打勺了,用来想棋的时间都用来想这番说辞了吧。   卫琛更是感动得一塌糊涂,甚至自己就补全了余下的事。   “所以昨天表兄来找我也不是为了把我抓回去,你只是来看看我的状态好不好的……”   表兄真是太好了,他不该怀疑他的。   他就说,他怎么可以不信任表兄。   一股巨大的愧疚将他淹没。   卫琛的眼睛变得有些湿润。   这般脆弱触动的时刻,他愈发搂紧了都梁香,拿唇瓣贴了贴她的脸。   “兰兰,我好幸运啊,有你,有表兄在……”   他觉得往后余生的日子如果都是这样过下去的话,那他也再没有别的奢求了。   都梁香神色复杂,她隐晦地瞧了王梁一眼。   他的脸色依旧平淡如水,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她心中微微叹气,腹诽卫琛道:这傻孩子,到现在还在给他表兄数钱呢。   王梁屈指叩了叩棋盘,话看上去虽是对着卫琛说的,实则点的另有其人。   “撒完娇了吧,撒完了就规矩点儿,这里不是你俩的寝居。”   王梁的死亡视线落在都梁香身上,他在等她表态。   都梁香只好推了下卫琛,她深感这段关系的诡异。   这小五一天天的管完“正室”,还能管到“妇君”头上去。   这还有天理吗?   ……史上最强小五了属于是。   都梁香驱赶走卫琛,端起茶杯喝起了茶。   卫琛小声埋怨:“又没有外人在,表兄还讲那么多的规矩,真不知道那些破礼有什么好守的……老古板!”   都梁香呛了一口茶,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守礼,古板,谁?   你哥吗?   都梁香舔了舔现在还有些隐隐作痛的唇珠,心中暗嗤:   不见得不见得,一万个不见得……   “多大个人了,怎么喝水都不会喝。”卫琛忙过来顺起她的背。   “又呛不死,至于吗?”王梁凉凉抬眸,决定给卫琛找点儿事干,“你晃来晃去的,扰人死了,过来下棋。”   他又摆了一副棋具出来,拾起一颗白子落了子。   卫琛“啊”了一声。   虽说他也会棋,但他连定品都定不了的棋艺,哪能和表兄直接就这般下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表兄你得让我几个子啊,你还要先行,那我怎么下嘛。”   “不让。”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王梁的目光牢牢攫住了都梁香,声音淡渺如烟。   “不想让了。”   ⚹   白日发生的一切并没有风过无痕,成为可以让人不去在意的过眼烟云。   那些细枝末节翻来覆去地在卫琛眼底重现,使他打坐修行时也不得安稳。   他隐隐有一种不安。   他知道自己这样草木皆兵是不对的,但有些种子一旦埋下,它的生根发芽便也不受他的控制。   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守财奴,无法容忍任何一点他人对小虞可能的觊觎。   只是“可能”也不可以。   小虞那么好,在郦州,表兄和她也朝夕相对了几个月,难道表兄就真的一点不会动心吗?   他知道他的猜忌来得没有根由,更大可能是他自己在疑神疑鬼……   卫琛的脸色阴翳下来,一些晦暗阴郁的念头如雨后春笋疯长。   就算表兄现在不喜欢小虞,万一以后会喜欢上呢。   毕竟,他们还要相处很久很久啊。   卫琛放在膝上的手忽然紧攥了起来。   或许他得做点儿什么,阻断这种可能。   而且……   卫琛快步来到都梁香的房间,想要验证某些事情。   他道:“兰兰,笑一笑。”   都梁香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怎么了?”   “笑一下嘛。”他求道。   都梁香冲他笑了下。   “再生气一下,瞪我一眼。”   “你有病啊。”   卫琛凝着眼前的一切,忽然就有了答案。   他终于知道他心里那股不安来自于哪里了——   小虞和那个女人,竟是有几分相像的。 第530章 泽兰二一六·活王八   而且,小虞和那个人一样棋艺不凡。   这几处巧合的相似由不得卫琛不焦虑。   纵使表兄从未和他聊过什么女人的话题。但他二人自幼一起长大,他还不至于对表兄这点了解都没有。   在去玄洲之前,表兄虽也是个尖嘴薄舌的,讥讽别人从来不留情面,什么最能戳人痛处就挑什么说。但也没有那以轻佻之语调戏女子的恶趣。   所以那日他骤然听得表兄说什么“流风回雪”,就知那都梁香的长相,当是对了表兄的喜好。   也是,那女人生得一副娇花照水的我见犹怜之貌,最是惹人心疼怜爱的长相不过,就是叫表兄生出一二心思,也不稀奇。   但这心思,最多也就一两分。   毕竟,表兄也不是贪色之人。   只到了秘境之中,那人又与表兄交上了手,许是因着和表兄棋逢对手,又聪明伶俐,对上了表兄的脾性,便叫表兄生出了将人带回中洲的心思。   他能觉察出来表兄对那人是有几分浅薄的喜欢的。   可这点喜欢,在那秘境夺魁能带来的利益面前,太轻太轻。   那人若是实力不济尚还好说,左不过留她性命,强掳回去便是。   可偏偏那人亦有着夺魁的实力和野心。   如此,那人和表兄利益相悖,以至针锋相对,结下仇怨,彼此敌视,倒成了必然之事。   那点儿存于两人之间、微不足道的旖旎,也就此化作灰飞。   卫琛本也是打算将这件事深埋心底的。   毕竟表兄败于那人之手,是他完美人生中鲜有的污点,自不好再叫他来点破那点旖旎,徒给表兄心里添堵。   可他忽然发现,表兄对女子的各种偏好……着实是,很让人不安啊。   就当他是疯了吧,就当是他莫名其妙吧,卫琛想。   若他不做点儿什么,他才是真的要疯了。   哪怕是猜忌提防最偏爱他的表兄。   他只求个心安。   再过一个月,刚好是表兄的生辰。   或许……他可以给表兄送一个棋奴。   不。   不行。   万一表兄对那人早已没了念头呢?他这时照着那人的样子送一个相似之人予他,不反倒是往表兄心里插刀子嘛。   他怎么能为了自己这毫无根由的一己之私,就做这有可能给表兄找不痛快的事呢。   卫琛压下那些晦暗的念头。   他摇了摇头,心道,今年的生辰礼,他还是别灵机一动了,就照往年一般,去表兄的书斋里瞧瞧他最近有什么喜好之物,或是缺些什么,再仔细思量,给他选一样礼物好了。   ……还有薛庭梧。   这个人,也是时候处理掉了。   既然小虞从不肯让薛庭梧知晓他和她的事,可见那个人也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   从前拿他无法,如今却是不同了。   若是薛庭梧知道了柳兰泽的事,他还会继续同小虞在一起吗?   卫琛唇边浮出个冷笑。   他最是知道这群自命清高的穷措大,明知不可能与士族婚配,还恬不知耻地和士族谈情说爱,初时尚能以“真爱”之说为矫饰,一旦士族有了内人家室,不要脸面的自然也就现了原形,稍微要点儿脸面的,都知道是时候与人断了。   只是这事若是施行起来,却最好要将他自己撇干净,不能叫小虞知道是经他的手。   如今小虞是神都的风云人物,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户籍司里经办户籍的人那么多,若有人持密不严,将小虞纳倌氏的事情泄露出去,引为神都谈资,这路径,想想倒也很是合理吧。   只那柳兰泽的存在,着实是一个硌硬。   一想到有人要和他分享小虞的亲近,他就怄得想死。   就算只是一个拿来用的炉鼎……   何况,谁知道那柳兰泽老不老实。   该想个什么办法呢。   卫琛眯了眯眼睛。   ⚹   卫琛盯着地上捂着胸口满面痛苦的那人,脸色骇厉得可怕。   他向来是遇事不决就问表兄的。   如何处置柳兰泽的事,他烦恼了几天,就决定不再为难自己,索性直接问问表兄有什么好办法。   表兄一如既往地靠谱,与他提了个下蛊的法子,第二日就将蛊师也一并给他送来了。   料想着这事与小虞提了她也未必会同意,他干脆先斩后奏,只征得了虞晗同意,趁着小虞在棋院跟随涵一道君修行的工夫,便带着蛊师来找柳兰泽。   他自是充分了解过这绝情蛊的效用的。   此蛊只有中蛊之人情动之时才会发作,动情越深,发作起来就越痛苦。   正是因为如此,卫琛此时才勃然变色。   这个贱奴,竟真的对兰兰动了情!   他猛地抽出鞭子,手腕一抖,鞭梢破空炸响,毫不留力地抽在柳兰泽身上,积压了数日的戾气一并宣泄出来,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你也配!你也配!”   柳兰泽生生受了两鞭,衣料裂开,皮肉上瞬间浮起两道血痕。   他情知以此人的心性,定是恨毒了他,就是他再在他面前如何低三下四,他对他的敌意也再不会消减。   既然委屈也求不得全,他又何必再委屈自己。   “是,我不配,”柳兰泽勾起一个恶意满满的笑,一字一顿,“你的好表兄最配了。”   卫琛双眼圆睁,眼角几欲裂开,又是一鞭挥落了下来。   他最恨别人攀扯表兄。   “上次的事,果然也是你从中挑拨!这么喜欢煽风点火,我看,你的舌头也不用要了。”   卫琛倏然拔出一把匕首,寒光凛冽,映出他狰狞的脸。   他就要近前,虞氏的护卫却是闪身到柳兰泽身前,伸手拦下。   “卫小郎君,我家主人只同意了让你下蛊,可没再许下旁的事,还请适可而止。”   柳兰泽瞧见那护卫的姿态,心中底气更足。   他知道卫琛最多也就只能用这绝情蛊恶心他一把了,想害他性命,他也还不够格,因而嘴上愈发无所顾忌。   “煽风点火?你个蠢物,我是好心提点你莫要做了那绿毛龟!”   “你真该好好看看你那好表兄看她的眼神,就是最饿痨似的狗,也不会如他一般护食,比你,还有过之无不及呢。而你,竟也还能闭着眼睛捂着耳朵往前跑。”   他讥诮着冷笑:“厉害,真是厉害,今天我也是见着活王八了。” 第531章 泽兰二一七·珍珠泪   卫琛眸光冷冷,瞳孔深处倏然颤了一下。   他的声音每个字都似带着冰碴子:“你找死?”   柳兰泽忽然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眉尾轻佻地一扬,嘴角慢慢往上勾,像是一条终于逮住猎物破绽的蛇。   “啊,我道你为什么还能装看不见呢,是因为……”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底漾开一层恶毒的得意:“你怕他吧?你怕一旦点破,自己就抢不过他。废物东西,你也就只能在我身上,发泄下你那孬种的怨气了!”   “我杀了你!”   卫琛颈上青筋骤然暴起,快要瞪出眼眶的眼珠浮出血丝,一张俊脸此时扭曲得可怖。   他迅疾扑来,匕首直对着柳兰泽的咽喉扎去。   虞氏的护卫再度出手,长剑出鞘,格开卫琛的匕首。   “卫郎君,此人遭了此难,心生怨怼,会胡言乱语扰人心神,也是难免。”   护卫拦在柳兰泽身前,单膝跪地拱手请求道:“他的话尽是些狺狺狂吠之语,万不可当真,卫郎君就把他当个屁放了吧。”   卫琛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意未消。   偏柳兰泽还在继续寻衅,他轻轻吐声:“孬种。”   卫琛自是怒不可遏,眼看着又要动手。   护卫们一个头两个大。   到底这里是栖凤台,还是虞氏的人手多些,半请半逼地给卫琛请离了出去。   卫琛要气疯了。   “贱人贱人贱人!”   卫琛一脚踹翻了廊下的铜鹤,鹤嘴衔着的香炉滚落在地,碎成几瓣。   一个贱奴,竟敢如此挑衅于他,偏他还不能除此人而后快,就是找小虞去告状她府内的护卫慢待于他竟也行不通,只因此回是他挑事在先。   想来想去,竟也只剩下忍气吞声这一条路了。   “柳兰泽!”   一声不甘的暴喝响彻。   ⚹   不就是个炉鼎嘛,大不了他再给小虞找一个就是了。   这一个,这一个……   “啊!”   卫琛一剑砍在了廊柱上。   他犹不解气,一剑又一剑地四处劈砍着发泄。   饶是事情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再回想起今晨在栖凤台的事,他还是气愤不已。   只是思及这找炉鼎的事,卫琛下意识地又想找表兄帮忙。   只这念头才起了个苗头,他的表情就倏然僵住。   潜藏在心底的毒蛇悄然浮出,蛰了他一下。   那柳兰泽分明就是在胡乱攀扯,他怎么能怀疑表兄呢……   卫琛愧疚为难的心绪只维持了一小会儿,面色就变得霜冷如铁。   可……万一呢?   卫琛脑中快要乱成一团浆糊。   他也是当时就意识到了柳兰泽的恶毒之处,故而才那般暴怒。   无论此事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柳兰泽在信口雌黄无中生有。一旦他听了他的这番话,就很难再像从前那样毫无芥蒂地信任表兄了。   卫琛心头烦乱,只强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想着还是做点什么别的事转移下注意力好了。   许是那些许的负疚之心作祟,让他愈发想要在今年送表兄一个足够妥帖、足够合他心意的生辰礼。   念头一起,卫琛索性就直接去了国师府。   以卫琛和王梁的关系,国师府的人自不会拦他。   甚至因为每年恰逢王梁生辰临近时,他都会来王梁的日新斋之中观摩一番,此事已成惯例,府中之人尽是知晓的。   故而卫琛能一路畅通无阻来到王梁书斋门前,还有府中执事专门为他打开门上禁制。   卫琛在日新斋中扫视了一番,各类珍奇清玩、名家字画,皆摆放得错落有致,尽显主人家的高情逸韵。   他的目光落在书斋正中的一幅画上,眼神倏然柔和下来。   那幅画正是他去年送表兄的生辰礼,《观弈烂柯图》。   此画能引人神识入画,温养神魂,于画中休息一日,胜过于画外休息百日,亦是当世之珍。   瞧见表兄把自己送的生辰礼摆在书斋里最显眼的位置,卫琛唇角微微扬起了一点细小的弧度。   略过那幅画,他左看看,右看看,将斋中笔墨纸砚书画金玉之类的奇珍尽皆观摩考量了个遍,也没想出一二灵感来。   他来到书斋深处,随手取来书架上的书籍、竹简、卷轴翻看着。   古书?剑谱?一门罕见的功法?   卫琛一一否了,要么觉得不够有新意,要么觉得不够实用,要么觉得与表兄的爱好对不上。   只这一路走着,他已来到书斋中最后一排书架。   前头那些奇珍都没能给他什么好的灵感,对这一排看那稀薄的灵气就知道只是陈放着普通字画的书架,卫琛本也没有报什么希望。   他打开一卷画轴,目光原是随意瞥去,只是瞧了一眼,就蓦然怔住。   他不可置信地将那画轴拿近了,又仔细打量了一遍。   久久、久久地打量。   直到眼中的惊疑尽数化为一种乌沉的凝重。   卫琛死死地盯着这幅画,手上不自觉用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画的是小虞。   只是这画上的小虞,长了一双都梁香的眼睛。   原来表兄早就意识到了小虞和那人生得有几分相像!   他早意识到!   卫琛的心中咯噔一下,胸口蔓延开一阵窒闷的酸楚。   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忽然旋转起来,令人晕眩得几乎要稳不住身体。   他简直无法想象,意识到这点的表兄,这些时日,到底是在以一种怎样的目光看着小虞的。   怎么可以。   正因为这人是表兄,是他最亲近的人,仅是这一点异样的目光,都叫他无法忍受。   何况,真的只有这一点目光吗?   柳兰泽的话初听时,被他都嫌污耳的扫入了胡乱攀扯之言,此刻再去回想,竟字字清晰。   卫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强压下那阵眩晕感。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只是一幅画,说明不了什么。   手却不听使唤地,又向着书架上的另一卷画轴探去。   一幅,一幅,又一幅……   卫琛一幅幅看过去。   过了初时的惊骇、震悚、怨愤,到最后,只剩一片麻木无边的死寂。   这些画上,有时是都梁香,有时是虞泽兰,有些看上去既像都梁香,也像虞泽兰,有些分不清是都梁香还是虞泽兰。   直到后面的画,大部分时候都是虞泽兰了,只眉眼间偶尔还能看出几分都梁香的影子。   再往后,就只剩小虞的画像了。   笑着的小虞,嗔怒的小虞,落泪的小虞……各种各样的小虞。   他的小虞。   卫琛舌尖漫开一片绵长不绝的苦意。   他挑出当中一幅题了诗的。   “会向天山逢,皎皎雪莲倾。怜取珍珠泪,愁收水晶瓶。”   他缓缓低吟出声。   良久,唇边勾出一个惨淡的笑。   这叫他还怎么骗自己,表兄并未动心。 第532章 泽兰二一八·老鼠   卫琛眸光一凝。   他想起来了。   那日他瞧见表兄似对着某张棋谱愁眉不展,稀奇调笑道:“世间竟然还有能难倒表兄的棋谱。”   王梁那日却是对他淡淡一笑,“倒不是为棋谱为难,怀音才思隽永,诗情横溢,我这里有半首残诗,已得后两联,却无首颔之句,不如怀音来帮我补全?”   他并未多想,只欣然点头,道了声“好啊”。   王梁将那后两联说来。   “咦?”卫琛当时就觉有异,谑笑相问,“表兄这是咏物,还是咏人啊?”   王梁亦笑答:“应当不是咏物。”   卫琛思索一会儿,就有了想法,回道:“芙蓉含露泣,盈盈秋水凝。怜取珍珠泪,愁收水晶瓶……表兄觉得如何?”   “彩则彩矣……”王梁摇了摇头。   却不够贴切。   不像她,也不像她与他。   “还是我自己想吧。”   那些当时看去只是寻常的记忆被从脑海深处抠挖出来,碎瓷似的,扎得他皮肉下的每一根神髓都隐隐作痛。   那时表兄分明已是知道他倾心小虞了的!   他还拿这种事问他!   难道不是故意!   他想,在小虞的这件事上,表兄兴许也是怨他的。   卫琛既感到一阵难言的失望、苦涩,又生出一种病态的快意。   时至今日,他终于知道那句“彩则彩矣”之后,被表兄隐去的未竟之言是什么了。   难以企及的存在,求而不得的怅惘……   他王梁在小虞面前还不是什么也不是!   不管是因为小虞根本就不喜欢他王梁也好,还是王梁因为他的存在而不能表白心意也好,都叫他觉得快意。   ……纵使他用对方的失意勉强慰藉了自己。但被背叛的苦楚又岂是那样轻易能被释怀。   “表兄啊表兄,你既选择藏起了自己的心意,怎么不再藏得好些。”   是世上的任何一个人觊觎他的小虞都好,为何偏偏是表兄!   叫他怨也怨不痛快,恨也恨不彻底。   卫琛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忽然觉得,他一开始想的那个生辰礼,送与姓王的也再合适不过。   他沉默地将那些画轴一一抚平褶皱,小心卷好,放回了原处。   “你怕他吧?你怕一旦点破,自己就抢不过他……”   柳兰泽的话骤然回响在耳边。   卫琛目光落在虚处,怔怔出神。   他确实不打算找表兄摊牌,却不是柳兰泽所说的原因。   表兄若只是管不住自己的心,他这个做弟弟的,也不是不能体谅。   毕竟他的小虞,那么好,那么好……   可若有人逾矩僭越,尽喜欢当那阴沟里的老鼠,那就且让他先当一段时日好了。   那些见不得光的卑贱、煎熬、痴怨,肯定能好好折磨他许久。   ……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既然是“好兄弟”……卫琛在心底讥嘲地咀嚼过这个词。   那就一并尝尝他受过的滋味,与他共共苦吧。   卫琛蹲下身来,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幅画轴。   柳兰泽搞错了一件事。   小虞不是任谁都能争抢的物,要想得到她的偏爱,不靠谁比谁厉害,而只看谁更能讨好她,臣服她。   全心全意的爱恋她尚且不屑一顾。   卫琛将那突出一截的画轴推了回去,哂然一笑。   这带着别人影子的瑕疵品,她又怎会接受。   甚至,待她知道了这件事,她只会视其为莫大的侮辱,到时不和某人割袍断义都是轻的。   有些人,从一开始就输了。   只不到不得已之时,他也不想与表兄闹得这样难看。   到底是一起长大的情分。   “表兄啊表兄,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   王梁回来得很快。   卫琛坐在日新斋里,身前的书案上铺着一张纸,他在上面提笔罗列了许多器物,又一个个划去。   王梁步入日新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幅卫琛冥思苦想的画面。   卫琛抬头,微笑:“表兄怎么回来了?”   他来了日新斋,府中的管事当然会知会王梁。   只往年王梁知道了也就知道了,可不会这么火急火燎地专门赶回来。   卫琛心底嘲弄道:果然是心里有鬼吧,表兄?   王梁:“天色也晚了,师尊讲经也讲完了,该回就回了。”   他瞥过卫琛身前的那张纸,扫过上面被划掉的那些字。   “这是在给我选生辰礼?”他道,“可想好要送我什么了?”   “唉,”卫琛叹着气,“那可太难想了。”   “我只想好,今年定要送表兄一个特别、特别棒的礼物,一定要送到你心坎里去!”他眼睛骤然亮起来,兴致勃勃道。   “毋需劳神,你随便送表兄个什么小玩意儿,我都会很开心的。”   卫琛意味深长:“那怎么行。”   “随你。”   王梁来到书架边,手指探出去,却并没有感受到禁制的存在,就知这禁制应是被卫琛解了。   卫琛经常来他的日新斋借东西,故而书斋中各种禁制的解禁秘钥,卫琛也是知晓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王梁不动声色地取了几本棋经,神识却向着最后一排书架探去。   禁制还在。   除却前三排书架,后面那数排书架上的禁制也都还在。   看上去卫琛只草草翻了前面的一些书册典籍,就失了耐心,无心再往后去翻看那些,一看就很少被主人取用的陈年旧物。   卫琛垂下脸,手上还在写写划划,看上去相当沉浸。   他知道表兄一向是个细心的。   那些禁制自然都是卫琛重新封上去的。   除却那些书架,这书斋中的各类清玩,他也挑拣着重新封上了禁制,好似那些玩意儿入不了他的眼,他也从未细心拿起观察过。   如此,那片灵气稀薄貌似只存放着普通书册的地界,他懒得踏足翻看,也就更为合理了。   王梁的棋室就设在书斋之内,不过隔了些屏风帷幔而已,他若去了棋室,这边有什么动静,用神识也能探查到。   因而他还算放心地抬步离去,只余光瞥见卫琛身前书案上的一个木匣子,眸光倏然一定。   他记得,这个木匣子,原不是放在这里的。   卫琛似有所觉,抬头看来。   他顺着王梁的目光看去,自然也瞧见了那个木匣子。   他微微一笑,迎着王梁面无表情的脸,打开了那个匣子,从中取出一方帕子来。   帕子上绣的是几株清新婉约的兰草,而帕子的一角,则刚好应景地绣着个“兰”字。   “我刚找到这匣子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表兄,这好像是小虞的帕子吧?” 第533章 泽兰二一九·反覆   卫琛笑道:“怎么还放入这宝匣之中,用禁制封了起来,还放在了榻边小几之上,害我还以为是表兄的什么心爱之物,以为终于摸得了表兄近日的喜好呢。”   王梁的目光落在那方帕子上,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他看着卫琛言笑晏晏的脸,心中冷笑。   他那从来唯他马首是瞻的好弟弟,为了虞泽兰,竟也敢敲打起他来了。   王梁缓步上前,伸手拈起那帕子的一角,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   “好像确是师妹的东西,”他将那帕子丢回匣中,合上了盖子,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处置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应是哪天和师妹手谈时,借了她的帕子擦拭棋子,然后随手丢在棋盒里了,下人看见了不敢妄动,就收起来了,下人嘛,对主人家的东西自然是要郑重些的。”   “本来嘛,一件帕子而已,谁会放在心上,我竟也忘了还有这回事,不过既然是师妹之物,”王梁将那匣子往卫琛手边一推,“正好你在这儿,怀音就顺便代我还给师妹吧。”   卫琛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又打开匣子,取出那方帕子,指尖燃出火法。   “是了,一件帕子而已,又值当个什么,旁人碰过的东西,小虞又岂会再要。只是留在表兄这里,难免瓜田李下,还是烧了的好。”   火光倒映在王梁的眼中,那一方帕子就这样被火焰吞噬殆尽。   虞泽兰那个吝啬鬼,可鲜少送过他什么东西。   更鲜少表露过她对他的情谊。   如此吝啬,如此心墙高筑。   那一日,却叫他知道,她竟也是心疼他的。   那天他一直在等她回头,等她过来找他,或许只要一个拥抱,他就会做出些失心疯的决定。   可她没有。   她从来都是一个理智到绝情的人,任何会阻碍她登顶大道的事,她都能轻而易举地割舍。   何况他们之间那一点尚未生根发芽,眼看着就要胎死腹中的情爱。   她从没给过他什么承诺,什么信物,只那一瞬的心软,悄悄落在一方小小的帕子上。   让她那些微小的惦念、歉疚、怜惜,得以陪他度过许多个煎熬漫长的黑夜。   王梁的眸中凝出一片万物凋敝的冷寂。   这一刻,他竟然在想。   那时在毒谷,费尽心思周旋,求那人保下卫琛的性命,是不是他做错了。   他对他千般万般的好他看不见,只这一件事不合他的心意,他就要来往他身上插刀子。   “卫琛。”他静静地望着卫琛那张笑意不减的脸,瞳孔深处隐隐透出几分森然的寒意,“你是在敲打我吗?”   卫琛似是很不解地皱了下眉,露出副无辜的表情,“表兄怎么会这么想?”   王梁定定看了他片刻,目光从审视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失望,最后只是平淡地移开眼:“若真是什么你说的心爱之物,我为何不随身带着?我与你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这你也不信我?如此杯弓蛇影,你不觉得自己疯魔得太过了吗?”   卫琛唇边浮出个笑,静静看着他表演。   若是他没有发现那些画像,没有发现那首诗,兴许此时听得眼前之人这番言语,他不仅会觉得他说得对,多半还要因着对他不够信任愧疚半天呢。   “我没有不信表兄,表兄的话,我从来都是尽信的。我也说了,只是避免瓜田李下而已,表兄既知道我如今有些杯弓蛇影,脑子不大正常,为何就不能多体谅些呢,你就不要挂那张弓,又如何了,应是累不死你吧?”   王梁的声音沉了下来:“卫琛,你过分了吧。”   “有吗?”   既然有人说话不客气,他好像也没有再客气下去的必要,王梁讥诮道:“也是,有人就是经由那夺爱登堂,窃他人之鸳侣而据其室的路子上位的,得位不正,自然要疑神疑鬼,草木皆兵,惶恐不可终日,忧心后来者皆是如此效仿了。”   卫琛微微一笑,还是那句话:“那又如何,总归是让我当上了。”   王梁眯了眯眼,言辞愈发尖刻:“卫琛,你觉不觉得自己现在好像一条护食的狗,不知哪个灰堆里捡来的人皮子都要披不住了。”   卫琛笑意愈深:“总归是比那见不得光的阴沟老鼠要体面一些。”   话音落时,室内彻底静了下来。   甚至连窗外的虫鸣都识趣地消了声,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两道紧绷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像两头对峙的猛兽在互相试探,谁也不肯先露出破绽。   王梁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掌中浮出阴寒的冰灵气,茶杯表面立刻就结了层白霜,浸染得那杯茶越发寒凉。   他一饮而尽。   任那股寒凉冲下胸腹,缓解着他心中翻涌不休的怒意与杀意。   “说完了?”他的声音平得像每一道褶皱都被熨过似的。   王梁将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说完了就滚,你要发癫就去别处发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卫琛撤下那假面似的笑。   他同王梁道歉,他说是他错了,是他今日没克制住情绪,有些昏头了才会如此说话。   只因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表兄太聪明了,他从来都自诩是天下第一等聪明人呢。   若是他一月后直接送表兄一个棋奴,他定然要起疑的。   那样表兄就会从头开始盘算自己到底哪里露了破绽。如此,叫他想通他看见了那些画轴,也只会是时间问题。   还不若借着手帕的事,引出他已对他产生了些许怀疑,如此,后面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他当然不能暴露自己已经知晓画轴的事情,说不定什么时候,他还得带着兰兰来亲眼看一看呢。   “滚吧!”王梁赶人道。   卫琛歉疚一笑,背过身去,离开了日新斋。   他浑浑噩噩地走在路上,心口忽传来一阵揪痛。   曾几何时,他哪曾想过,自己竟也会有算计表兄的一天。   太行之路能摧车,若比人心是坦途。   巫峡之水能覆舟,若比人心是安流。   行路难,难于山,险于水。   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①   一行泪珠滑落,风一吹,就激起一阵彻骨的凉意。   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有些情谊,就要不一样了。   卫琛颤巍巍地伸手捂住自己的脸,覆上那行泪。   心中迷茫。   他后悔了吗?   他会后悔吗? 第534章 泽兰二二零·促狭鬼   正是夜色温柔,风清露细,冷浸溶溶月。   醉鬼提一葫酒,迈着跌跌撞撞的步子,且行且狂歌。   光影浮动,视线朦胧,一抹衣袂翩翩的纤影撞进了醉眼里。   温软的晚风与婆娑的树影迷蒙成一团陆离的色块,唯她皎洁如月的面庞清晰分明。   她提一盏羊角灯。   微光柔柔,照得她眼波明,黛眉轻,又照见她眉心间一点忧。   她竟也是关切他的。   卫琛唤了一声“小虞”,就觉鼻尖酸涩:“你怎么来了?”   “可了不得,下人说我院子外来了个行路蹒跚踉跄的邪祟,搞不好是个僵尸,我自要出来看看。”   “促狭鬼。”卫琛嗔她。   他往前一扑,撞进都梁香怀里,嫌那羊角灯硌人,毫不留情挥手打落,好不刁蛮。   “这是怎么了?”都梁香叹了口气,问。   “小虞,我好难过,”他捶着自己的心口,只不断重复着,“我好难过。”   他簌簌流泪,“表兄太坏了,他好可恶!”   都梁香扶着人,心道:哦,和王梁吵架了。   卫琛倏然抬头,眸中噙着盈盈泪光,“小虞你也讨厌他对不对?”   “嗯,讨厌死了。”   “对!你要讨厌他,狠狠讨厌他。”   都梁香怀疑他是不是为了逃避她的责问,才故意喝醉的。   柳兰泽那里她才刚安抚完,只许下承诺说会尽早为他寻来解蛊之法。   那会儿人家也哭得可怜兮兮的呢,这个罪魁祸首现在还有脸在这里哭。   不过她也能猜到这背后应也有王梁的手笔。怎么,兄弟俩早上还合谋害她的人,这会儿就闹矛盾了?   都梁香有些头疼,卫琛就蹭着她哭嚎起来。   “小虞,你陪我喝酒。”他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齐州特产,醉梦天,一滴就价值千金呢,我从表兄那里偷来的。哼,全给他糟蹋了,”   “我要全给他糟蹋了!”他又是豪饮了一口。   “嗬。”   听说齐州的醉梦天,能让人醉而入梦,梦而登天,神游物外,偶得妙句,乃是天下文人墨客竞相追捧的佳酿。   不过都梁香听说这酒不醉人啊。   卫琛嘿嘿一笑,掌心一摊,又变出一壶滋滋往外冒着文华清气的酒来,“太白遗梦,也好喝,嗝。”   都梁香眉梢一动。   她说怎么方才老远就听见他一会儿“举杯邀明月”,一会儿“拔剑四顾心茫然”,一会儿“不知何处是他乡”的。   她扶着人,就要给他安顿下来。   一身酒气,哼,她自是不会让他与她同住的。   正打算把人弄到厢房去,卫琛却偏缠磨着她要同她喝酒,他将人拽到流金庭内的一处高楼上,胡乱扯掉了楼阁上的帐帷,让皎洁的月色都洒落进来。   他将乾坤袋里的酒葫芦和酒瓮全取了出来,挨挨挤挤摆了一地。   都梁香扫过那些酒器上雕画的王氏族纹,扶额道,“王梁真的不会打你吗?”   “他也好意思,他就该挨我的打!他个脏心烂肺的东西,这些好东西喂了他也是喂狗了,拿来我喝怎么了?我就是拿来听响,也值当着呢!”   卫琛说罢提起一个酒瓮就往地上砸去。   没碎。   这是用法术加固过了的灵器来的。   都梁香笑出了声。   卫琛“啊”了一声,醺醉的脸又红上了三分,他不好意思地埋进她怀里,“我又丢人了。”   他戳她,“我都这么难过了,你也不哄我,还笑我。”   “我又不知你怎么了,怎么哄。”   “表兄欺负我,我再也不跟他好了。”   “他怎么能欺负我们全天下最骄纵最不讨人喜欢的怀音呢?不行,过几日我可得说说他。”   卫琛气晕了:“你也不是个好的!”   他捧着她的脸,“你要离他远点儿知不知道,少和他打交道,他的眼睛不安分着呢。”   成天就偷看他家小虞,跟他姓王的有关系吗他就看,还都偷偷画了下来,这得看得多细多过分呐。   一想到这些,他就心里发堵。   “好好好,我远着他。”   醉鬼嘛,都梁香当然是顺着他说。   卫琛这才勉强安心了。   他倚在她身上喝酒,时不时几滴酒液洒落,浸湿了都梁香的衣襟,他也追寻了过去,舔舐起来。   “喂。”   卫琛对都梁香的警告充耳不闻。   醉梦天,醉而入梦。   他想起那日也是这样明亮的月色,表兄也是伤重未愈,背着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   四野寂寂,虫鸟无声,暗夜里无数双窥伺的眼睛,危机四伏,杀意弥漫。   他在表兄背上,却也觉得安心。   他又想起小时候,他回回惹了祸要挨打,都是表兄替他求情,帮他逃避惩罚。   他不解地问表兄,为什么母亲对他总是这样严苛,难道他犯的真是天大的错吗?   为什么长辈们总是那样不讲情面,为何他们就不能如表兄一样,多理解理解他呢。   表兄说,因为大人们终有老去的一天,他们终会离开,怕他们不在之时,他闯出了祸,再无人能护住他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自然要好好教他,就是心狠一些也在所不惜。   他趴在床榻上,刚被鞭打过的屁股火辣辣的疼,那个面容冷漠又桀骜的少年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对他说:“但我不一样。我们年岁相当,且我天资比你好,寿数定然也会比你长,我可以护着你一辈子。所以你想闯祸就闯吧,不必每回都要长什么记性。”   那时他以为他们是会并肩一辈子的!   原也是他一厢情愿!   泪水混着酒水饮下,涩口不已。   都梁香轻抚着他的发,心头打鼓,这到底是吵了什么架,看着要可怜死了。   卫琛将她搂得愈发紧了。   他知晓因着他比表兄小个两岁,大人们都会劝表兄让着他。   不拘是什么东西,若是有两份的,就先拿给他挑,一份的,就只会给他。   可他若得了什么,必然是一件也不会藏私,全都拿去给表兄挑拣的。   表兄不要的,他才会要。   大人偏他的心,他就偏表兄的心。   他可从来没抢过表兄的东西!   那人却这样待他。   卫琛流着泪,吻过都梁香的脸。   “小虞……”   只有这一个不行,只有她不行。   他的心好痛。   他没出息地想着:   求求你了,表兄,千万不要做多余的事。   就到此为止吧,我也不想失去你。   他想,若是表兄只是心里有小虞,只要表兄不越界,他也可以忍的。 第535章 泽兰二二一·不悔   醉鬼抱着都梁香的脖子到处乱啃,反正他都醉成这样了,也做不了什么,她就由他去了。   只灵犀玉恼人地震个不停。   她取出来一看。   【王梁:我来找你。】   【别来,卫琛在这儿呢。】   【王梁:那你来找我。】   【给你厉害的,还使唤上我了,不去。】   【话说你把卫琛怎么了?这会儿又是买醉又是发酒疯,哭得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的。】   【咱下回能不能积点儿德?】   【王梁:真有意思。】   【王梁:他把我骂了个痛快,他倒是哭上了。】   【王梁:你不许哄他。】   【王梁:你不会正抱着他哄呢吧?】   【没有的事儿,我就看着他自己买醉而已。】   【王梁:他就是越哄越来劲。】   【王梁:小心他水淹栖凤台。】   都梁香扯了扯嘴角。   王梁这个嘴啊。   她有理由怀疑,卫琛就是被王梁挤兑哭了的。   不过……她扯了扯被打湿得彻彻底底的衣衫,心想这形容还真挺贴切的。   【王梁:他就是这样,只会哭,从来不会处理自己的情绪,是不是挺烦的?】   【有点儿。】   【王梁:知道怎么解决吗?】   【君之高见?】   【王梁:打晕就好了。】   【你是人啊?】   都梁香咂舌不已,和王梁比起来,她还是太有人性了。   【王梁:怎么,你心疼了?】   【王梁:不许哄他,听到了吗?他把我东西烧了,我还没哭着找人哄呢,他怎么有脸去找你卖惨的?】   【哦。】   【那你找我是?】   灵犀玉那头忽没人说话了。   都梁香却直觉王梁不会这么轻易罢休,搞不好这会儿已经在来栖凤台的路上了。   她只得哄卫琛:“卫琛,我们不喝了,睡觉了好不好?”   “不好!”   “那你自己在这儿喝吧,我不管你了。”   “不行!”他扒紧了她的胳膊。   都梁香拍拍他的背,柔声道:“好了好了,知道你难过,睡一觉就好了,你乖一点,别喝了,去睡觉,好不好?”   卫琛醉着一双眼,略有些混沌的脑袋一歪,盯着她思索片刻道:“那你鼓琴哄我睡。”   都梁香捏了捏他的脸,“真是恃宠生娇了,还同我提上要求了。”   卫琛晃了晃她的胳膊,啵唧一下又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眼里闪着光地瞧她,“好不好嘛?”   “好好好。”都梁香耐不住他纠缠,这就应下了。   卫琛高兴起来,说着醉话。   “好小虞,那等我睡着了,我同意你可以随意亵玩我哦。”   都梁香额角跳了跳。   没有人想要亵玩他好吗?   说得她跟色鬼似的。   都梁香取出松风琴,简单调了下音,随意弹了几首半生不熟的曲子。   卫琛没骨头似地趴在她的背上,圈着她的腰,哧哧地笑:“兰兰,你弹得好烂啊。”   都梁香理直气壮:“我又不擅此道。”   “那这些呕哑嘲哳之音叫我听着更睡不着怎么办?”   他斟了杯酒,送到都梁香唇边。   “难听,罚你一杯。”   都梁香想起自己还会一首很熟练的曲子,“这一曲,你肯定罚不着我。”   卫琛半阖着眼,脸颊贴着她的背,“那就洗耳恭听了呀。”   悠悠曲声如流水淌过,琴音起时,满室的酒气仿佛都被涤荡了几分。   琴声缠绵如诉,婉转回环,似藏着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那打着节拍的指节一顿,卫琛半阖着的眼蓦然睁开,惊疑不定地凝着都梁香的侧脸。   月光柔和了她的眉眼,映照出她眸光中的认真。   他和着曲声在心中喃喃应道:   “凤兮凤兮归故乡……”   《凤求凰》,真的是《凤求凰》……   卫琛心跳如鼓,胸间中涌入一股狂喜,连那醉意都散了三分。   她……   她是在同他告白求爱吗?   “小虞……”   他痴痴唤她一声,情思百转,又想哭了。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卫琛轻轻开口:“有一仙殊兮,含若兰芳。”   歌声衬着曲声,明明旋律各不相同,却一主一复,宛如行歌相答,呼应纠缠得极好。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瞻之莫及兮,思结衷肠。”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霓旌缥缈兮,云水徜徉。”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怅然四顾兮,天日苍茫。”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锦书难托兮,寄梦潇湘。”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何日临尘兮,解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愿化长风兮,四海同翔。”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不得偕游兮,使我心伤。”   都梁香是不懂什么叫复调的,只以为卫琛竟才思敏捷到这种程度,和歌填词也信手拈来。   只一曲奏罢,卫琛就将她扑倒在地,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她脸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兰兰,我也喜欢你。”   “嗯,我知道呀。”   他贴上她的唇,细细地摩挲,亲吻,“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那个折磨了他一晚的问题有了答案。   不悔!他永不会悔!   那个姓王的就去死吧。   他只要他的兰兰,谁敢来和他争,不管是谁,就通通去死好了。   都梁香直觉有哪里不大对,有些吃力地承受着卫琛愈发凶狠的亲吻。   嗯?   怎么卫琛突然就兽性大发了。   良久,卫琛终于舍得离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明月在云间,迢迢不可得……但问情若为?”①   他的泪珠还挂在睫上,眸盈秋水,眼尾一线挑出,似含着无限情。   他眸光亮亮的,带着期盼凝着她,“接啊。”   果然人不要脸,就能赚得许多好处。   这还有逼着别人同他告白的是吧?   都梁香只得接道:“月就云中堕。”   卫琛笑拥住她,跟打了胜仗似的。   他鼻尖蹭着她的脸,声音还带着醉意和旖旎:“我觉得康乐公这诗写得不好。”   “我这有首更好的,你听不听?”   都梁香嗤笑:“我这也有句更好的,你有一张好大脸,堪比十五白玉盘。”   “真是张坏嘴!该罚。”卫琛气得又在她唇上重重含吮了两下。   又痴缠了一会儿,他才贴着她的耳边缓缓道:“恨君却似江楼月,南北东西照未休。”   都梁香啧了一声,调笑道:“好大的怨气啊。”   卫琛不忿地咬了一口她的耳朵,这才幽幽道出下半句:“裁就云屏遮天半,从今只许一人秋。”   他就要又吻过来,却是双眼一阖,骤然晕倒在都梁香身上。   一个人影于卫琛身后悄然现身。   那轻飘飘的声音透着森森鬼气:   “嗬,好霸道啊。” 第536章 泽兰二二二·索赔   王梁提溜着卫琛的后衣领,把人从都梁香身上拽起来,丢到一边去了。   “你把他怎么了?打晕了?”   王梁神色淡淡:“没有。”   他勾起个笑:“你不是说我不是人吗?”   都梁香不信:“那他这是?”   王梁缓缓抬起手,一只蛊虫从他袖口里爬了出来,在他手背上绕行了一圈,来到掌心处时,就被他用个木匣子装着收了起来。   “昏睡蛊。”   “依旧没有是人哈。”   王梁垂眸,视线扫过她略显凌乱的衣衫,“不是叫你不要哄他吗?”   “咳,没有哄啊,是他自己非要抱我来着……你什么时候来的?”都梁香赌他没有来很久。   “唔,”王梁想了下,笑道,“从‘好大一张脸’开始的吧?”   好了,那就是看见她和卫琛亲了。   这事她再抵赖不得,只能倒打一耙:“你这人怎么还听人墙角啊,呸,无耻!”   “昏睡蛊发作需要时间。”   若依他本心,他确实一来就想把卫琛丢远些的。   什么明月不明月的,他卫琛倒是很适合被丢到广寒宫上去。   他的手搭上都梁香的腕,一手去解她腰间系带。   “喂喂喂,做什么?”   王梁抬眸看她,目光平和,眼里干干净净的,的确别无他意。   “伺候你换件衣服而已,这湿衣服你穿着不难受吗?”   还怪细心的。   都梁香“哦”了一声,抬手乖乖让他换了。   “一个醉鬼也愿意陪着他胡闹,就这么迁就他?”   王梁听着是随口一问,都梁香却觉察出了一股冲天的酸气。   “那他年纪小嘛,肯定不比你这个老东西会疼人啦。”   王梁凉凉瞥她一眼,重新给她系裙腰的手用力一勒,惹得都梁香轻嘶了一声。   他道:“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都梁香忿忿地踩了他一脚。   “就说你不是人!”   “我若真不是人,你们俩这对歼夫淫妇,就该被我套上麻袋,一人埋到长洲之北,一人埋到元洲之南去。”   啧,他这才真是好大的怨气啊。   还有天理吗?一个小五还敢说人家正经情缘是歼夫淫妇,真是五出了自信,五出了风采。   “哇塞,有人谱摆这么大,竟然一点名分都没有诶。”   王梁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一口咬上她的脖子。   每当都梁香想要开口说话时,他牙尖就要用力陷进她的肌肤,无声地威胁着她不要再说些讨人厌的话。   王梁手上动作不停,只花了一会儿工夫就整理好了她腰间的双耳结。   他这才有时间压着她细细地吻,将人抱进怀里全心全意地吻。   “别,别那么使劲儿,要留下印子了。”   “没事儿,他就是看见了也只会以为是他自己留的,唔……”   都梁香虽然自认道德底线低下,但遇上王梁这等厚颜无耻的行径,还是忍不住红了脸,生出股羞臊来。   甚至于,卫琛这会儿就躺在两人脚边呢。   她嗓音微哑,迟疑道:“你的昏睡蛊管用吗?他不会一会儿就醒了吧?”   “啊,我忘了,好像只能管一会儿,怎么办?”王梁一副玩味的语气,他自是在故意吓她。   他摸着她愈发急促的心跳,忍不住笑了,原来真的被吓到了。   他扳着她的脸让她看向卫琛:“你觉不觉得……他刚才手指好像动了下?”   “王梁!”   都梁香担心那着不足百分之一的的可能。因而胆战心惊归胆战心惊,但不代表她会失去自己的判断。   以她对王梁性子的了解,还不至于听不出他在故意逗她。   “很好玩吗?”   王梁笑着吻了她一下,“师妹觉得好玩就行了。”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里。   淡淡的兰草香混着她肌肤上的暖意,丝丝缕缕地浸染过来。   他能感觉到她脊背的弧线正好嵌进他的胸膛,严丝合缝,体温一点点渡过来,像春水漫过冰面,无处不在地将他包裹。   那股翻涌的躁郁和杀意终于被此刻的温存平息。   这时他才能心平气和地说起正事:“他好像有点儿发现我对你的心思了。”   “你成天这么常在河边走的,不叫人瞧出端倪才怪了,我说呢,他今日怎么这么反常……怎么发现的?”   “他在我书房里看见你送我的帕子了。”   都梁香思量了下,“这也还好吧,这又能说明什么?”   她想到了什么,浑身不适地搓了搓胳膊,“你不会除了拿来擦眼泪还拿来做了别的……”   王梁立即打断她:“没有。”   他皱眉道:“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哼,自然是厚颜无耻,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啦。”   王梁说回帕子的事。   “我也觉得这算不了什么大事,”他将之前说于卫琛的借口这会儿又复述了一遍,“可能他直觉好得太过分,也可能他现在有点儿杯弓蛇影?总之,他就是同我生气了。”   “生气生呗,反正你确实也没干人事,还不许人家生气了。”   王梁眸光一暗,抬腿在卫琛身上泄愤似地踢了一脚。   都梁香别过脸去,没忍心看。   “但他当着我的面把帕子烧了。”他半晌才开口,声音低低的,语气里的委屈几乎要藏不住,“那可是梁的心爱之物。”   都梁香现在听到这个词就有些耳热。   “那都已经烧了,你想怎么办?打死他吗?”   “那你想办法,反正我现在心里难受,你不解决这件事我不走,昏睡蛊确实是有时效的,再过半个时辰他就能醒。”   这话听着很像威胁。   都梁香转过脸来看他,她伸指勾起他的下巴,眸中带着笑意,“你是在同我撒娇吗?”   王梁耷垂着眼帘,面无表情。   他自不会承认,只淡淡道:“只是苦主在找罪魁祸首的妇君索赔。”   “那还不都是你自己的错,谁叫你就那么放在书房里叫他瞧见了,还不都是你自己没保管好!你放在须弥戒里随身带着,现在就屁事没有。”   “不能随身带着。”   “有病,这有什么不能随身带着的。”   “会……忍不住。”都梁香捶死他的心都有。   那他刚才还好意思大言不惭地说他不会拿来做别的事! 第537章 泽兰二二三·打秋风   都梁香不想同他继续纠缠这个话题,没好气道:“行行行,我赔你十个八个帕子行了吧?”   王梁愈发将脑袋拱进了她的发里,声音发闷:“不行,那也不是原来那张帕子了。”   “都是我的帕子,有什么不一样的!”   “你那日既送了我帕子,心思细腻至此,又岂会不懂?”   “那你到底要我如何?”   “你自己想。”   这也是个恃宠生娇的,她愿意哄的时候,赶紧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就是了,还敢为难她!   她一手揪上他腰间的肉,狠狠旋了一把。   王梁面色扭曲了一瞬,只强撑着没有痛呼出声,“这就没有耐心了?你哄卫琛的时候耐心不是很多吗?”   “他又没有你这么难搞!”   “呵,他又没被人烧掉心爱之物。”   他的呼吸有些不稳,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些,每一次吐息都热热地打在她的颈侧。   都梁香忽然感觉到肩窝处有一点湿意。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那湿意很快蔓延开来,一滴接着一滴,温热地洇进她的衣料里。   都梁香的身体僵了一瞬。   有人哭起来,要嚎啕,要呜咽,是要叫全世界都知晓他的委屈的,比如卫琛。   偏也有人哭起来时,没有声音,没有抽噎,甚至呼吸都竭力维持着平稳,只有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下来,一滴一滴,烫得人心间发紧。   但就是会让人觉得,大抵是后者更难过些。   都梁香慢慢抬手,覆上他箍在腰间的是手背,指腹摸索着他指节的骨凸。   “要不要这么难过啊?”   “应是被你掐的。”   “你找的这个借口显得更丢人了好吗?”   都梁香转过身来就要瞧瞧他,却叫他别过脸躲开了。   她上手扳回他的脸,“躲什么?哭得这样可怜,不就是想让我心疼你吗?”   她握着他的脸,耐心又细致地给他擦了擦。   其实她想看他多哭会儿的。   泪眼迷离,盈盈恰是春潮涨。玉容惆怅,更比梨花怆。   实在是美,实在是可怜堪赏。   那种被情绪浸染得胸口发闷,继而漫开一片似是感同身受的悲伤和脆弱的感觉,似有着叫人上瘾的蛊惑。   但她实在也不能多看,万一她要是真心疼起王梁了怎么办。   只是这不哄他还好,这一哄,那眼泪就如断了线的珠子,愈添汹涌地往下掉。   是旧渍未干,新泪又成浦。   王梁握住她的手,红着眼问她,“你那日既回了头,为何不来找我?”   他将睫羽上的泪珠,一点点蹭到她的手上,微颤的声音里似含着千般怨:“那日你为何不来?”   都梁香知道他那日应是有些伤心的,没想到竟是伤得狠了,都过去许久的事了他还记得那般深,一直惦念着要质问她。   “那日我就不可怜?那日你就不知来……”   安慰我。   “我一直在等你转身,走向我。”   他哀戚得太过,竟叫一直对着双泪眼的都梁香也觉得眼酸了。   若是从旁人的角度看,他经历的简直是天下第一等唏嘘事。   心上人要去同别人欢好,自己还半点阻拦不得,想想都叫人心碎。   都梁香就是这么被扯入他的情绪,共情得自己也有几分伤心了的。   可若是从她的角度……那她那天可是相当开心地去找了柳兰泽哦,找了之后也挺开心的,咳。   她觉得自己流得那几滴猫尿,那浮于表面的酸楚,简直是在猫哭耗子。   偏偏这一副假模样最能骗人。   王梁心头一颤,就过来吻她的泪。   “别哭,别哭,我不怨你。”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隐忍克制的哭腔,只故作轻描淡写,“我只是难过,但我不怨你。”   都梁香想着,这时他竟还反过来安慰她呢。   在这份感情里,他竟从没做错什么,衬得顺势做了个感情骗子的她更像个邪恶至极的大坏蛋了。   他不是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可他对小虞,对她的这个身份,她竟也挑不出一分坏。   这下好了,衬得她的坏又多出三分了!   “你这还不怨我呢?你的怨气怕不是都能把东海填平了!假惺惺!”   王梁想,他是怨她的。   只是他一旦发觉她怨起了她自己,他就不怨她了。   他撇开那些低落情绪,将先前的事都揭过了,轻笑道:“那怎么办?听说怨气在一处积聚得多了,就会诞生邪祟,这可都是虞小姐惹出来的祸事,虞小姐打算怎么负责呢?”   都梁香掐上他的脖子,狠狠勒了几下:“哼,那肯定是诛杀之了。”   “这不是妄造杀孽?”   “诛杀邪祟的事那能叫杀孽吗?你这人怎么回事?哦,对了,你是邪祟来着,当然会说出些大逆不道之语。”   王梁指了指地上的卫琛,提醒她:“你还有两刻钟。”   都梁香把刚给他擦了眼泪的帕子塞他怀里,“可以了吧?”   王梁收是收了,却还是道:“那也不是原来那一张了,意义不一样的。”   都梁香解下了腰间香囊,重重拍进他的手里。   “这下行了吧?”   他依旧收了,只道:“但此物用的合香是你惯用的,香囊上的绣纹也是虞氏的族纹并你的小字,我若佩戴出来,却是叫卫琛起疑……现在东海的怨气应是叫虞小姐清了一半,虞小姐,”他眉梢一挑,“再接再厉?”   都梁香眼珠轻蔑地一翻,骄矜道:“臭要饭的,打秋风来了。”   王梁笑着吻了她一下,“继续啊。”   都梁香磨了磨牙,又塞给他一物。   王梁打开那揉捏成一团的衣料,发现是一件她的小衣。   他脸色一红。   “赠我此物是做什么?”   “你爱拿去做什么就做什么。”   王梁不动声色地收进了怀里,却与她道:“你怎是那么想我的?”   他一本正经道:“我喜欢你,固然想同你亲近。可我想同你亲近,是为了你我二人能一同欢喜,却不是想狎昵你,你就是喜欢我,也不能纵着我背着你做那种事的,师妹,你怎么待自己这么不庄重?”   都梁香微睁大了眼,直愣愣地盯着他。   个狗东西,不是他自己说的忍不住嘛。   “你清高!你了不起!原是我不庄重了!”都梁香气笑了,她手一摊,“还来!” 第538章 泽兰二二四·灵场   说得好像她一点儿不介意此事的……虽是叫裴度一惯放浪不拘的做派弄得对这种事没有那么敏感了。但她还是要脸的,她送他小衣也还是会害羞的。   好了,他现在还倒打一耙了。   什么人嘛。   “还来!”都梁香横眉立目地催道。   王梁咳了声:“就放在我这里,也不失为一次历练,一次考验……”   “考验你个头啊!脸皮死厚的东西!”   “好了,不玩笑了。”他端正了脸色。   都梁香死死地瞪他。   又装,又装!   “咳,下个月是我生辰。”   “哦!”   “师妹知道该怎么做吧?”   “知道,我应简选家兵,组织人手,去齐州智取生辰纲!”都梁香恶声恶气道。   王梁偏过头去,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掩饰着笑意。   真是,敢不与她直说,她就敢装听不懂,还要借机挤兑他一番。   他清了清嗓子,嗓音清润悦耳,只还带着丝懒洋洋的笑意:“师妹真想要我的生辰纲,与我开口就是了,不需费那许多工夫,只是该你送我的那份,却不能少。”   “你也有一张好大脸。”都梁香轻嗤道。   只是按着礼仪规矩,他已是她的师兄,家中自会备好他的生辰礼,用不着她费心什么。   但某些人的意思,自是再明显不过。   王梁开门见山:“需得是师妹亲自挑选的,最好是我日日能带得出去的……”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要求,只赶在都梁香白眼要翻到天上去之前闭了嘴,握住她的手先行安抚道:“是我求师妹。”   “求师妹怜我。”他将脸放在她的手心,一副乖顺的姿态。   王梁偷瞄到她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就知她动摇了,这才掩饰性地装出些不高兴,这会儿只要再求一求她,她多半就会松口了。   师妹怎么能这样。   嗔怒时也讨人喜欢,害羞时也讨人喜欢,说话时讨人喜欢,不说话时也讨人喜欢。   “看在我这些时日为师妹整理了许多棋阵义理的份儿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师妹就在我的生辰礼上多费一些心吧。”   “哼。”王梁笑逐颜开。   “谢谢师妹。”   ⚹   玉京棋院的阴阳弈境,是和道宗七十二旋蓬城、仙宗月下飞天镜、剑宗十步杀剑境、妙华宗镇妖玲珑塔齐名的中陆五大修炼圣地。   不过这些修炼之地,因着设立之初的本心也不是为了提升修为,而是为了提升弟子们的心境和悟性,在外人眼里倒是看不出有何厉害之处。   但所谓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历代弟子中但凡有能真正借助此五大修炼圣地精研道术的,无一不是道心通明、悟性超凡的奇才,日后成就必不可限量。   说起来都梁香会想要取得棋品的最初目的,就是为了借阴阳弈境领悟征子棋阵和真正法阵之间的联系。   准确地说,是征子棋阵和阵纹之间的联系。   当年棋圣褚玄素阵道、棋道双修,开创了以棋御阵之法,发明了可以助人以棋御阵的玄素棋枰。   这玄素棋枰中,就刻录着能将棋术转化为棋阵的阴阳双纹阵纹。   都梁香的那张玄素棋枰已是被她自己拆解掉了。   征子棋阵能更快地掠夺天地中的无主灵气,是一种比同阶聚灵阵效力更强的聚灵法阵,聚灵阵的阵纹迭代精进了多年。按理说其阵法效用早就被开发到了极致,何以会被征子棋阵胜过呢?   这些时日,无论是本体,还是小虞这个分身,她一直没有停下对棋阵和阵纹的研究。   再加上萧鹤仙当年从灵绝万阵山石壁上默记下的半壁阵纹,都梁香觉得自己离她一直所探寻的真相已是越来越近了。   只如今有了师尊,倒也不必全靠她的脑袋冥思苦想,都梁香将自己的疑问说与了涵一,得他连日讲经,心中又有所悟。   数日前。   “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或许即是说,自然总是趋向于消除差异,使阴阳调和,万物均匀。灵气,亦是如此,它总是从灵气浓郁的地方流向灵气稀薄的地方,这是自然,是顺势而为,如翻掌之易,别无消耗。”   “诸如聚灵阵之流,要使灵气从均平之处,流向灵气富集之处,便有如,损不足而奉有余,是逆势而为,自然要消耗许多工夫,比如修真之人以心法吐纳灵气,以阵纹束缚灵气,以道术募集灵气,都是逆势,都有损耗,既有损耗,就有人力所能至的极限。”   “这灵气的由高就低,和由低就高,恰是一正一反,一顺一逆的过程,顺是因自然之理,逆则因何而为?”   那日都梁香答:“是因为修士发明了道术?”   “是因为修士们发现了灵场,这便是阴阳双纹得以诞生的原因。上古之时,修士们使用道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当人们发现,组成灵气的阴阳二气不均,一者多而一者少时,就出现了能使阴阳二气或顺势、或逆势游移的灵场。”   “施展道术时灵力的强弱,便会影响灵场的强弱。征子棋阵的效力比同阶聚灵阵的效力更厉害,或许就是因为它用同样强度的灵力,借助玄素棋枰的阵纹,开辟了一个更强的灵场。”   涵一显然还有着更深的见解,只话说到这里,他就不说了。   若让他全说了,那哪还有弟子成长的空间。   这一日的阴阳弈境,无数黑白气旋如星云般悬浮在虚空之上。   上百座演法台上,皆有弟子盘膝而坐,或掐诀引气,或推演阵法。   他们的衣袍被灵气激荡产生的罡风吹得猎猎作响,周身的阴阳二气如游龙穿梭。   时而化出烈火熊熊,泼天火幕中有烛龙虚影显现。时而结出一道巨大法印,有如神掌天降。时而凝出无数剑影,宛如漫天飞雪,杀气逼人。   正是百人百术,气象万千。   只一张巨大的灵阵图兜头罩下,霎时间迸射出万丈霞彩。   阴阳弈境中的金法、水法、火法、土法、木法,剑阵、棋阵、法阵,一应术法,眨眼间湮灭,砰然散作阴阳二气,炸出一团又一团水墨似的气旋。   天地一清。   弟子们皆骇然地张望四顾。   “发生了什么事?!” 第539章 泽兰二二五·溃气阵   无极枰,乃是棋圣褚玄素的本命法宝,这张棋盘为棋圣温养数千年,又经多次炼制,便也孕育了一缕道则。   褚玄素以棋入道,悟得“尽变之义,极变之致”之理,此言,既是说棋,也是说道。   无极枰所化的阴阳弈境,便是能将道法的“极变之致”也发挥到极处。   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一即是说太一元气,一生二则是为阴阳分离。   阴阳二气是聚形道术——尤其是五行道术的基础。   只因世人多是五行灵根,对阴阳二气这种更接近本源的灵气,天然地感应上就差了一层,便多是以引导共鸣天地中的五行灵气为主。   而在这阴阳弈境中,阴阳二气可以轻易地化为任何一种五行灵气,这种转变更为圆融,依托无极枰本身的灵性和其中蕴含的道则。   无极枰还可以更敏锐地共鸣到修士施展功法时,对天地灵气的呼唤和指引。   即是说,因着无极枰内蕴的一缕“尽变之义,极变之致”道则之故,它能比施术人先一步领悟到功法中的道则、道韵,进而推演出百般道术的完整变化。   因而在阴阳弈境之中,不止能更加轻易地施展出自己领悟得一知半解的道术,且境中的阴阳二气,会毫无阻滞地转化、补全施术之人募集不足的五行之气。   由此,阴阳弈境就成了一处助人领悟道术的宝地。   都梁香也跟着张望了下,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   “唉呀,发生什么事了,看来今天真不是一个练习道术的好日子啊,我还是先走吧……”   她御起剑,就要飞下阴阳弈境。   棋院教习缩地成寸赶来,一把揪住她的领子。   那教习一脸不善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再明显不过:你小子惹了事还想跑?   “不是我。”都梁香抵赖。   “这几日就你在阴阳弈境中练习阵法,不是你是谁?”教习眯起了眼睛。   都梁香眨巴了下眼睛:“我无罪,我也是正常练习道术,又不是故意的。”   “哼。”   都梁香眉毛往下一压,脸色一凶:“你知道我师尊是谁吗?”   教习嘴角微微抽搐了下。   她戳上都梁香的脑门,“小小年纪不学好,学那些纨绔子弟倚势凌人的做派是吧?”   都梁香捂着脑袋:“那是因为,我是打断了诸位正在练习道术的同窗们不假,可这顶多有些不礼貌,也不是错啊,我搬出师尊的名头也不是要吓唬谁,只是告诉你不许欺负我罢了,这怎么算倚势凌人?”   教习不咸不淡道:“到底是凤仙虞氏出身,果然不似叫涵一道君带在身边教养出的性子,竟也算是个知情达理的,就是鬼灵精了些。”   王梁,有人点你呢。   都梁香从她手里老鼠挖洞似地试探着,一点点小心地收回了自己的衣领。   “那我能走了?”   “不行。”   “我无罪!”   教习白了她一眼,“嚷嚷什么,谁说你有罪了,跟我走一趟就是了。”   教习攥住都梁香的手腕,带着她缩地成寸离开。   只离去前,特地对着阴阳弈境内,一众摸不着头脑发生了什么事的弟子们传音道:   “无事,大家继续练习道术即可。”   都梁香看着眼前那个面貌慈和的老者,乖乖地叫了一声“容姥”,虽然她至今还不知道这名前辈的身份,但既然是涵一都要恭敬以待的前辈,那她在此人面前乖觉一点总没错。   容姥微笑着看她:“方才我感觉到了一阵奇特的灵气波动,你新创造的阵法颇有意思,可以与我讲讲吗?”   若依都梁香自己的想法,那肯定是不愿告与外人知晓的。但眼前这一位很可能是合体期,甚至是大乘期修为的前辈问话,她是没有不回答的资格和撒谎的余地的。   于是都梁香侃侃而谈,将自己的思路如数说了出来。   “凡法术成形,皆会诞生能阻止法术中的灵气轻易溃散的‘灵障’,便是这层灵障,使得为法术所用的灵气,不再是无主灵气,也不再和无主灵气一样,可以在天地中自由游荡,遵循从灵气浓郁之处流向灵气稀薄之处的自然之理。”   “也就是说,一种法术,就创造了一种束缚灵气的道则,这种道则,使这些被役使的灵气的状态,区别于了无主灵气。”   “然,我若也施展同一种法术,创造和他人之法术一样的道则,在处于同一种道则之下时,灵气还会由浓郁处流向稀薄处吗?”   “于是我便做了这样的验证,最终,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只是,并不是两个人施展同一种法术,就会是同一种道则,同一种道则的判定还与许多因素相关。   “当我能以特定的阵纹监测出旁人所施法术的灵力强弱、灵力属性、与天地共鸣的深浅,再模拟出旁人创造的某种道则。那时,那层存于法术上的灵障,就成了无用之物,天地会将两道道术,视为同一道道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被该种道则役使的灵气,亦会趋向于在这同一道道术中变得均匀。”   “如此,甲道术中的灵气浓度若是更高一些,其中的灵气就会流向乙道术。”   “若再在乙道术之外,叠加一道道则相同、但灵气浓度更低的丙道术,如此一直叠加下去,最终甲道术中的灵气就会不断流失。直到达到无法支撑法术灵障存在的临界点,甲道术就会彻底溃败。”   灵气的浓度不会影响道则是否一致的判定。因为常人施展法术之时,除了要用自己的灵力,还要以半成型的法术,募集吸引天地间的无主灵气,助法术彻底成型。   这个过程中,法术内的灵气不会一直是均匀的,而是当法术成型所需的灵气被募集够了,法术内部的灵气才会逐渐趋向均匀。   而利用这个特质,就能使支撑某道法术存在的灵气被渐渐掏空,最终法术自溃而破。   在想通这一点后,当年在石阵林那个给她带来了,到底是“术破而气尽”还是“气尽而术破”的问题,终于叫她解出了答案。   “故而我将此阵命名为溃气阵。”   容姥:“巧思是好巧思,只不过,在阴阳弈境之中,所有人的道术皆是无极枰助其所化,无极枰天然地就能更轻易辨识并模仿出每一种道则,你如今新创的这幅灵阵图。若是拿到阴阳弈境之外去,恐成功的几率尚不会大。”   都梁香谦虚称是:“容姥说的是极,这灵阵图的阵纹还需精研改进,如今仍只是个半成品。”   容姥一笑:“我素来爱才。”   她招招手,对着近前的一名似是其扈从之人招了招手,“给虞小友弄个武备郎的官职,把人送到天锻府去。”   又对着都梁香笑道:“天锻府中有着我朝最出类拔萃的阵师大家,定能助你改进阵纹,成功研制出真正的溃气阵。”   都梁香还能怎么办,只能装出一脸惊喜地感谢容姥大恩了。   武备郎只是个八品小官,从官职上看,算不得什么,比如今她领的鸾仪卫亲卫之职还低一品。   但能跟着天锻府内的阵师大家学习的机会,倒是十分稀罕。   只不过,想也知道容姥的真实意图。   这溃气阵的灵阵图若是天锻府帮她完善的,那这灵阵图的归属,天然地也有公家的一份儿,日后拿来传于仙朝士子还是制造灵器,都十分便宜。   再没有让她藏私的机会了。   都梁香纵然能想明白这一点,但面对这随随便便,就能许下让天锻府的阵师大家倾力襄助她完善阵图承诺的贵人,她也没有拒绝的资格。 第540章 泽兰二二六·沾光   都梁香是面无表情离开容姥的住处的。   其实她更想苦着脸的,但叫人看见,再传到容姥耳朵里就不好了。   她离开的路上,一直思量着事情。   其实她能绘出这半成品溃气图的阵纹,也是因着参悟了灵绝万阵山上那半壁石壁上的阵纹之故。   当初她问石精魄,那面石壁上记载的是什么阵的灵阵图,石精魄们说最为主要的两大阵法,一是那灵绝阵,二就是那斗转星移阵。   这斗转星移阵,是何阵法,都梁香一开始听这名头也是一头雾水。   直到她从上面参悟出了这半成品的溃气阵,让她隐隐有了一种猜想。   能更快、更多地吸纳天地间无主灵气的掠气阵,和能使旁人的法术气尽而溃散的溃气阵,恰似一枚铜板的两面。   若是合二为一,不就达成了能化他人之灵气为己用的效果?   不是正合上了灵气的“斗转星移”之效?   因而都梁香的下一步计划,自然也就放在了利用阵纹制造出一种灵场更强的掠气阵上。   只是,这回就得低调行事,自己苦心钻研便是,万不可再偷懒借用阴阳弈境了。   日后斗转星移阵一出,还有谁能与她争锋?   即将到来的仙门试炼大会,其魁首之位,对她来说,想也如探囊取物之易了。   想到此处,她面上冷肃的神色这才柔和下来,淡淡一笑,温文如常。   去天锻府任职一段时间那就去咯。   她的这份溃气阵灵气图也不能白献给公家,她要好好利用天锻府的资源,像老鼠掉进米缸里一样样,猛猛偷吃……不是,猛猛偷学!   争取在数月之内一举攻破斗转星移阵的领悟!   都梁香握了握拳,立下雄心壮志。   一个转角,她就正好撞上了提着食盒来找她的薛庭梧。   对方一见她就露出了个笑。   都梁香也弯了弯眼睛。   “清徽。”   “兰兰。”   既是在棋院之内,两人自当规矩守礼,做不得许多逾矩之事,就是牵手,都稍显不够庄重。因而两人只是相视一笑,就并肩而行着闲谈起来。   薛庭梧在太学院的课业繁重,这棋院一月也不过只能来五六次,不是日日皆有空来。   有时他有空了,都梁香却未必有空,两人也不是次次都能见上。   两人分享了下近况。   薛庭梧说了他已升了上舍生的事情,还被选为了学录,这可都是非常卓越的荣誉。   在入太学院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能因成绩升为上舍生,因品行和在太学生间的德望而被选为学录,那可是十分难得的事。   “呀,我家清徽这么厉害啊,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薛庭梧原本平和的眉眼顿时显出几分窘迫来,他皱了眉,脸色微红,“谁是你家的,你且好生说话。”   “哦,”都梁香从善如流地改正,“和我没关系的那个薛庭梧还挺厉害的,入院不到一年就升了上舍生,让我们恭喜他呀。”   薛庭梧停下步子,转过脸无奈地看她。   他似嗔还怨:“你又故意耍弄我。”   “有些人真是的,是我家的也不行,不是我家的也不行,你说他到底想听什么啊?”   “自是如实说就好,你少故意跟我贫嘴。”   “原是要我说我的心上人真厉害啊……”都梁香瞥见薛庭梧耳尖慢慢红了起来,继续道,“不过,大庭广众之下,这左一个心上人,右一个心上人的念叨着,还真叫人怪难为情的。唉,但是为了讨好我的心上人,我且忍忍就是吧。”   “我分明没有那个意思……你的嘴真该叫人拿针缝起来!”   薛庭梧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似是要让大步而行时带起的微风,拂走脸上的热意。   抑或是走得快些的话,路过之人瞥来时,就看不见他面上的窘迫了。   “好凶哦。”都梁香撇撇嘴。   棋院之中,到处是供人休憩的石桌石凳,摆上棋具,就是一处再幽静不过的对弈之所。   两人坐到一处石桌边,头顶是青幢紫盖的参天楸树,身旁是浮光跃金的粼粼水波。   薛庭梧轻轻拨开食盒侧面的铜插销,将分装着点心、冷荤、热菜的各层食盒一一摆在了桌上。   “你既升了上舍生,那今日给我带的,应也就是上舍生的伙食了?”   都梁香之前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在太学院读书时的日子,心血来潮,便想回忆下记忆中的味道,找了个借口托薛庭梧给她带些太学院的饭食尝尝。   “我沾心上人的光……”   薛庭梧夹起一块糕点,动作粗鲁地往都梁香嘴里一塞,堵住她的嘴。   “快吃你的吧。”   都梁香尝了几口,眼睛放光,“好吃!”   感人肺腑!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啧啧,为了这一口吃的去太学院进学,感觉也很值得呢。”   做给修士吃的灵食颇为麻烦,要想不掺入凡人吃食的那些杂质,许多调味的香辛料就用不了。   太学院中的农学院,却是培育了许多香辛料灵植,气味独特,清冽甜辛,不一而足,再送入庖厨经煎炒烹炸,便能成就许多令人吃过一回就难以忘怀的佳肴。   薛庭梧冷笑一声:“你若是也进了太学,成了太学生,我这个学录定会好好规诫你的言行!似你这样顽劣的无状之人,一日挨三回戒尺都不嫌多。”   都梁香撇撇嘴,心道在年纪大的那里她要被管,在年纪小的这里她也要被管。   现在这些小年轻们都怎么回事,年纪轻轻的就一把年纪,让她都找不到和小年轻谈情说爱的乐趣了。   她要是想挨训她另有人选啊其实……   都梁香嘟囔一声:“拿上个鸡毛还当令箭了,我若第一次见你,你就是这个凶巴巴动不动就要斥责我的样子,我才……”   薛庭梧心底哼了一声,打定了主意她若是说才不要喜欢他,他就说“不喜欢就不喜欢”。   明明自己棋艺都有具体之品、甚至坐照之品之高了,还装成个不懂棋的小白来骗他。   完全就是可恶至极!   他简直不敢想,他教她棋的那两个月,她在心里是怎样憋着坏看他笑话的。   这个油嘴滑舌,惯常说些轻浮之语,又动不动就撒谎的坏兰兰,就是需要有人时时敲打训斥。   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要上房揭瓦去了。 第541章 泽兰二二七·獬豸   孰料都梁香话锋陡然一转,嘻嘻笑起来:“我就是喜欢凶的,你凶巴巴我也喜欢你啊。”   说着,她还把手覆了过来,放在他的手背上,用拇指轻轻摩挲着。   薛庭梧微微别过脸去,咳了几声,等了小半晌才把手抽走,板着脸对她道:“庄重些。”   “哦。”都梁香忧愁地看他,“清徽,在我这里你这样不近人情是没什么的,谁叫我偏爱你呢,我可真担心你当了学录以后,别把你的同窗们都得罪光了。”   谁待她不近人情了……他就是待她太宽纵了才会次次都被她捉弄到。   “在其位,谋其事,岂能因怕得罪同窗就畏首畏尾,曲意逢迎?我若按学规办事,处事公正,犯了错的学子得到了教化,时间一长,人心自有公道的评判。若是那有过不改反生记恨的心胸狭窄之辈,得罪也就得罪了,没什么好值得交往的。”   他在太学院的三两好友得知他被选为了学录,皆同他说,他在京中没什么背景,不似那些大族出身的学录,学子们得罪不起那些大族子弟,受了罚也就认了。若是换成他这个普通人铁面无私地行事,恐叫人心生怨怼,暗中报复。   好友们都劝他婉转行事,最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薛庭梧知道,友人们都是为他好,才如此劝说他的。   故而他纵使心里不赞同,也不会驳好友们的面子。而他真实的想法,就更不会同好友们吐露了,倒显得他为人迂腐,是个不知变通的一根筋了。   但他却觉得,这或许是可以跟兰兰说的事。   他神色坚定,似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决意,在做学录这段时间里持正不挠,清慎明察,绳愆纠谬,无所姑息,做那最好的学录,一举拿下獬豸角的奖赏。”   獬豸,一种额上生有独角的异兽。其能辨是非曲直,以独角抵死奸邪恶人。   仙朝的大理寺及刑部之中,就供养了数头。   因着獬豸额上的角会定期脱落,这脱落下来的獬豸角就被官府收集起来,常用来赏赐公正廉明、刚直不阿的官吏。   能受赏獬豸角,可是一种莫大的殊荣。   太学生虽还未踏入官途,但因着太学院是仙朝中最高等学府这一地位的特殊性,为了激励学子们持身端方,也有极少的学子能获此殊荣。   都梁香怔了怔。   真是好有气魄和胆量的志向啊。   想当年她做学正的时候,那可是得过且过,用着她八面玲珑的交际手段才勉强应付过来。   那时她只求平稳度过那些堪称如履薄冰的时日,哪还敢如薛庭梧一般,力图做出个样子来,奢求什么獬豸角的事。   她托腮看他,笑盈盈道:“哎呀,怎么我的心上人是这样一身正气的人物,朗朗如百间屋,真是越看越叫人喜欢呢。”   薛庭梧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他只是与她寻常说话,可不是在标榜自己什么。   偏偏兰兰从什么角度都能找着地方夸他。   都梁香抬了抬手,示意他把胳膊放到桌子上来。   “做什么?”   “把手立起来,你照做就是了。”   薛庭梧犹疑地看着她,但手却是按着她的要求摆了上来,做出了一番好像是要掰手腕的架势。   都梁香一掌豪情万丈地拍了过来,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薛庭梧,你一定可以的,我相信你!”   迎着她亮晶晶似是写满坚信的视线,薛庭梧的胸口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瞬间就有一股磅礴的力量在身体里充盈起来似的,他感受到了一种坚实的鼓励。   于旁人他或许不屑解释也不愿解释,但对着兰兰,他总能既愿与她分享自己的心绪,又能轻松坦然与她分享的。   “是在清州举行十方令争夺大比之时,有年过二十五之人用了易容丹,冒名顶替自家族弟出战比试,最后与我争夺清州的那枚十方令。”   “那人因着出身清州望族,家族在清州的势力根深蒂固,不止处理掉了许多证据,连官府之中也有不少人被他们收买,帮着他们遮掩此等舞弊之事。”   “若不是那时清州学宫的学宫令,拿出了能验人是否说谎的獬豸角,揭穿了他们的阴谋,那枚十方令,可能就要落到那群舞弊之人的手里了。”   如此,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他也不会在十方绝境里遇到兰兰了。   “那獬豸角上的神力用过一次,便会化作飞灰。我在府学读书时,学宫令与我讲过她从前在太学院里的事。我知道,对那根象征着她学子时期所获荣誉的獬豸角,她是极珍视的。只是为了我,却叫老师的珍爱之物,就此消散了。”   都梁香:“但那根獬豸角能帮到你,能发挥它辨曲直、断是非的价值,物尽其用,对你那位耿介的老师来说,她应也会欣慰的。说不准,她只觉得高兴,不觉得可惜呢?”   薛庭梧知她是怕自己自责,微微一笑:“这道理我还是懂的,我亦不觉得可惜。只是,我还是想挣得一枚獬豸角回去,还赠老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当然,这也不是主要原因,我是觉得,我既做了学录,那就要做到最好。若每个学录,遇到了学子们争执之事,不顾辨明曲直,明正赏罚,只顾息事宁人地和稀泥,那就总有人要受委屈。”   “丁舜卿说我若做了学录,还要坚持秉直行事,恐要受人诘难和报复。”   “可若没有人来做这秉公持正的学录,那学录们固然免于了遭人记恨的风险,但受了欺负的学子们又怎么办呢?所以如果我退缩了,就会有比我更弱势的人受委屈。”   “我修为在同辈中还算高,自保能力总是有的,在太学院中成绩也算名列前茅,得许多老师看重,总归是与他们说得上话的。若是我被人报复,想是比那些弱势的学子们要更能扛得住些。所以,我更应该勇敢行事,更应该尽职尽责。”薛庭梧的眸光清润而坚定。   哇塞。   都梁香觉得此刻应有一道大大的光束打在薛庭梧头顶。   虽然这不会是她的行事准则,但这个世道上既有这样的人,那总是值得称道的幸事,万没有泼凉水的理由。   她也不知说什么,只冲他笑了下。   “兰兰,谢谢你。”   “可我什么也没做啊。”   但她听他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的话,她是支持他的,她纵然担忧他的处境,也还是能理解且支持他的选择的。   这是最看重之人给予他的支持。   她给了他许多力量。   薛庭梧反握住都梁香的手,眼里漾开澄澈明朗的笑意。   “你能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就是件十分值得让我感谢的事了。” 第542章 泽兰二二八·一笑   都梁香轻哼了声,没敢同他对视太久,只假作专心地吃起了好吃的。   这小年轻怎么回事,讲起情话来没轻没重的。   她往自己的左手上瞥了一眼。   还叫某人还牵住不放呢。   都梁香挣了一下,居然没挣开。   合着就她是个老实人是吧,别人不愿牵,她一下子就放弃了。   她牵他的时候就是不庄重,他牵她就可以偷偷使劲儿不放手了?   这个薛庭梧哪里不知变通,他可太会变通了。   “三日后,鸿都学宫里有一场争鸣大会,因我此前拿了许多回经史院月试的首名,便得了去此次争鸣大会上辩难的资格,兰兰三日后可有空与我同去?”   不等都梁香答话,他就温声道:“知道你如今名声不似从前了,若是光明正大地去,大约是会被人围起来。所以你不需在我身边,就是能远远看着我也好。”   “唔,我的心上人要去大显身手了,那我肯定想去看的呀。”   薛庭梧睫毛颤了颤,视线回避了下她笑盈盈的脸,把那点由甜意酿出的赧意从心间压了下去,才不矜不伐道:“你就打趣我吧,我不过寻常参加一次争鸣大会,虚心聆教才是正理,若能侥幸有辩难的机会,那已是很让我满足的事情了,什么大显身手,我却是未想过。毕竟,”他目光柔和地看向她,“我不比兰兰大才。”   “嗐,那也不至于到大才的程度啦,都是家中替我延请名师,幸得诸位大家和先生倾力教导,才有我之今日。我不过是占了门第之便,若叫清徽也出身高门,清徽之学识,今日未必在我之下,你可不许再妄自菲薄了。”   薛庭梧一笑,他就知道他家兰兰虽也是大士族出身,却与那些自命不凡之辈是不同的。   “兰兰可知,此次争鸣之会,以何为题?”   都梁香依言询问:“哦?是以何为题?”   “人生而有差等,还是生而无差等?”薛庭梧忍不住问,“兰兰以为呢?”   “你定是要辩‘生而无差等’了?”   薛庭梧微微笑道:“兰兰知我。”   都梁香让他高兴了一小会儿,就决定说实话了。   她一副十分可惜的模样,“唉,我是真的还挺想去的,可我刚被天锻府抓了壮丁,估计要不了一会儿任命就下来了,三日后,我可能还真没空。”   薛庭梧唇边的笑意微微一凝。   那点刚刚还在眼底流转的温润光晕,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倏地暗了下去。   “好吧。”   都梁香瞧出他的失落,调笑道:“薛庭梧,你不至于这么不坚强吧?”   薛庭梧看着她,唇角重新挂上了淡淡笑意,“哪有,是有些小小……小小、小小的失望,但也确实没什么,我们以后相处的时间还很多呢。”   他只是觉得,他们也可以拥有一些在争鸣之会上的共同记忆。   他定比旁人,要与她心投意合些。   薛庭梧缓缓道:“近日学《吕览》之时,察传中有一言,是说‘夫得言不可以不察,数传而白为黑,黑为白。故狗似玃,玃似母猴,母猴似人,人之与狗则远矣。’世间之事,极易以讹传讹,传到最后,狗都能变成人,舜说他得夔一人就足以了,却叫世人大多以为夔是一个只有一只脚的人,可见流言之弊,轻信者必不智也。”   薛庭梧常与她探讨经义,故而他这才说起自己最近所学所思时,都梁香并未警觉起来,还认可地点了点头。   直到她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听得他图穷匕见时的言语,差点做贼心虚到把自己呛死。   “兰兰文采风流,如今蜚声远近,神农道之说更是风靡一时,自然引人瞩目,一言一行,皆有好事者窥私,再经捕风捉影,引得街谈巷议,流言四起,也是难免。”   都梁香这时就渐渐觉出不对了,她从茶杯里抬起了脑袋,小心翼翼地观察薛庭梧的脸色,“最近外面传我什么流言?”   市井之间,牵强附会,飞短流长,以满足一些无聊之人的猎奇之心,本也是人情之常。   他自是知晓不该把那些流言放在心上的道理,可听的多了,到底还是难免不悦。   从前有人说王梁与兰兰相配这等荒诞至极的言语,他尚能如风过耳,只如今……   他纵然觉得有些事依旧是假的,但若是到不了一眼假的程度,却叫他很难说服自己不放在心上。   或者说,他本也是能说服自己的。   但叫人拿到他面前时常来说,故意激怒他,实在是叫人忍无可忍的同时……又难免心下不安。   “近来论道坛上在传,郦州学宫论道之会那日,有人看见晋明帝子与兰兰,携手而行?”   都梁香好悬没把嘴里的茶水吐出来。   好家伙,铺垫了一大堆,在这里等着质问她呢。   “此事自然是假的!”她装出一脸尴尬却不心虚的模样,“只不过那日,晋明帝子确实与我结伴去了论道大会,晋明帝子为人宽厚,在郦州多仰仗他护我安危,我与他私交还算不错,故而走得近些是有的,逾矩之举……可是万万没有的。”   有,有的多了。   薛庭梧面色淡淡地点头,“我也觉得此事讹传得过于荒诞,不曾信的。”   他倏然一笑,“只说于兰兰,博兰兰一笑耳。”   都梁香心道:哪里好笑!   可恶的薛庭梧,他是不是在点她呢!是不是在暗示她当与别人走得远些?少给那些流言提供生长的土壤?   小薛若是真有此意,怕不是直接就与她说了,哪会这样迂回曲折。   正当她如此想时,薛庭梧已跳过了这个话题,说起了别的事,好像方才那个流言,真的只是当做个笑话讲给她听了,他并不如何在意似的。   都梁香心道:不在意你前面铺陈好几句暗戳戳说“我不会信”,引经据典强调“我不会信”,然后才来问我。实际上果然还是在意得要死吧。   不过他不明说,她刚好也不用解释。   从前觉得他这锯嘴葫芦似的性子谈起来让人心累,如今有了王梁卫琛之流做对比,衬得他更是清流中的清流了,却叫她也觉得薛庭梧这样刚刚好。   能叫人体会到一点“米醋”似的清爽柔和之酸意,却也不至于似“老陈醋”一般酸到呛人不已。   嗯,刚刚好。 第543章 泽兰二二九·不必问   只短暂相聚了一小会儿,两人就分别了。   薛庭梧下午在棋院有大课要上,只临近下课之时,听得众人议论纷纷。   “你们可知今晨在阴阳弈境发生的事?”   “什么事?”   “听说虞少君不知在练习什么法术,是时,高天风定云墨色,四野漠漠向昏黑……”   那人手掌在桌上猛地一拍,好似将自己的手掌做了说书人的醒木,“她左手指天,右手指地,喝一声‘坎水离火,借法乾坤’,正是,阴阳二气方搅动,三界五行要倒悬……你们猜,然后如何了?”   众人只是笑。   既笑那人说书般夸张的姿态,又难免被勾起了好奇心,皆抻着脖子问了起来:“到底如何了?”   那人坏笑一下,“且听下回分解!”   一人冲上去掐上那卖关子的女子的脖子,“好胆,敢卖关子耍你姥姥!”   “呃,撒手,撒手,就说了就说了,开个玩笑嘛。”   薛庭梧要离开的脚步一顿。   那最先说起“评书”的女子被掐得够呛,她摸了摸自己遭了灾的脖子,气不顺地咳嗽了几声,看着一众凑过来的好奇脑袋,这才缓缓道:“只听得‘轰’一声震天响,恰似九天银河从头泄,又如五岳山陵齐崩摧!那阴阳弈境之中的百道法术、万千气象,刹那间尽数散作流萤,直炸得阴阳弈境之中五行颠倒、四象混乱、三光失色、二气翻腾。”   “一时间飞沙走石,遮天蔽日,鬼哭神嚎,地动山摇,”那爱好曲艺的女子显然是学杂了,摇头晃脑地耍起了并不存在的帽翅。   她一脸惊恐地摊了摊手,尖细了嗓音,“好不骇人呐——”   有人笑道:“你就编吧你,谁知道你这话里有几成是真的?”   “所有人的法术都同时被虞少君破掉了,这可是真的!”那人信誓旦旦,“今晨在阴阳弈境里修行的可有上百人呢,不信你大可以挨个去问啊,我武ꞏ神都百晓生ꞏ晋元,从无虚言!”   立时就又有人出声道:“事情倒是真的,不过你怎知就是虞少君所为?”   “我离虞少君离得近,看见教习把她抓走了。啧啧啧,估计是被拉去治一个捣蛋罪了吧。”   薛庭梧忍俊不禁,莞尔一笑。   那自称百晓生的棋士窜到薛庭梧身边,反手掩耳盗铃地捂在嘴前,“你是虞少君的情缘,你悄悄告诉我,虞少君有没有同你说她使的是何法术啊?居然有这么大威力。”   薛庭梧并不打算搭理她,只冷了脸下来,径自就要离开。   “说嘛说嘛,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你告诉我,日后虞少君和哪个男郎走得近,我得了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怎么样?”   薛庭梧的脸色更沉,只冷冷吐声:“不怎么样。”   世上就是似她这样的人太多,才会有那些飞短流长之语传出,以至甚嚣尘上,再至以讹传讹。   望着薛庭梧离去的背影,那武晋元在他身后啐道:“神气什么啊,这等不讨喜的脾气,难怪虞少君纳了倌氏却没纳你,定是那倌氏比某个臭石头要温柔小意得多了。”   薛庭梧霍然转身,秀美的面容上出现了一瞬的骇厉之色。   “你说什么?”   武晋元冷笑了下,愈发大了声音,一字一顿,字字清晰:“我说难怪虞少君纳了别人不纳你呢,区区一个外室,我肯纡尊降贵与你这等卑贱之人说话是看得起你,还敢下我的面子!”   有人来拉她:“晋元,你且少说几句……”   武晋元心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好不容易找到个合适的机会。这消息,今日却是定要透给薛庭梧的。   那余下的尾款,自是尽早拿到手,才叫人安心呐。   “瞪什么瞪?姿态倒是摆得高,以为傍上了虞少君,谁就定要对你客客气气的是吧?不过……”她一副轻蔑的表情,看得就让人想打她,“不过虞少君有了新人,你这旧人我看她也该腻歪了,到时,她哪还管你受不受气。”   薛庭梧双手紧攥成拳,强压下了拔剑的念头。   上次就是因为在棋院动了手,险些惹来祸端,叫那王梁的走狗拿捏住他的错处,差点就要受棋院戒律惩处。   这回可再没有贵人似的前辈相护了。   棋院内看他不顺眼的大有人在,他不能与他们留下一点把柄。   “你对我不满,想骂什么直接骂就是,可你不该编排虞姑娘,这等行径,真是下作又无聊。”   武晋元讥诮一笑,“编排?”   “我的消息可从来都是再灵通不过,说的话从来都是有的放矢,你道我是瞎说?”   她忽地皱眉,一副沉思的模样,片刻后恍然大悟,浮出个恶意的笑来。   “哦——我知道了,不会……你还不知道这件事吧?虞少君这都没告诉你?”   她露出同情的神色,“啧啧啧,真是可怜呢,合着是个被蒙在鼓里的糊涂虫啊。”   薛庭梧指尖灵光一闪,便出现了一颗棋子。   他将那棋子冲着武晋元疾射出去,恰被后者接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五日之后,棋院棋阵月考斗法,我希望,”薛庭梧的声音又冷又厉,字字都似从齿缝碾出,“你可千万不要临阵脱逃。”   武晋元垂眸打量了会儿指尖那枚棋子。   在棋院,这个举动就是下战书的意思。   虽说薛庭梧的棋品,明面上目前也只晋升到了斗力之品。但她还是知道他实际棋力当在具体之品左右的,可是比她厉害多了。   只论下棋她是下不过他的,但现在是以棋阵斗法,她却未必怕他。   只是,一开始接这活儿的时候,也没人跟她说还要她同人斗法一场啊。   ……得加钱。   “好啊,你的战书,我接了,我也希望……”武晋元一脸的幸灾乐祸,“我劝你还是去找虞少君问一问吧,待得问清楚了,我也希望,五日之后,你还有心思同我比试呢。”   武晋元冷哼一声,给了他个挑衅的眼神,这就离开了。   薛庭梧闷闷不乐地离开棋院,手中紧紧握着灵犀玉,良久,他还是将灵犀玉收了起来。   他怎么可以这么不信任兰兰。   任旁人说个什么,他都想找她求个心安的答案。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   闷闷地想着,为什么旁人对他的恶意就这样大,他立身持正,没做错任何事,却叫不怀好意的小人源源不断地找来。   最后,他还是用灵犀玉发了一封书信过去。   【想你。】   回信很快传来。   【唉呀,薛庭梧,你怎么那么黏人。】   【不过我就喜欢黏人的。】   【亲你一下。】   薛庭梧淡淡笑了下。   定然是假的,这不必问,他想道。 第544章 泽兰二三零·不会赢   薛庭梧回到太学院,还没安生一两日,那流言也似野火般,在院内四处席卷。   就连他去藏书阁的路上,都有人故意同他道:“薛庭梧,还看书呢,虞少君都有倌氏了,你也不知着急,再不紧着去陪陪她,你这旧人怕不是就要被弃如敝履了。”   薛庭梧冷眼看去,只道:“道听而途说,德之弃也。岂不闻愚者之大过,狗似人也。德行不修,为人不智,不死何为?今日我观你去狗近,去人远矣,慎而察之,原来恰是,人似狗也。”   “你——”   那人被气得倒仰,偏说不过薛庭梧,平白挨了一通骂,只得灰溜溜走了。   薛庭梧本就被这些人烦得够呛,回了宿舍,又碰上了在他院门前蹲守他的丁舜卿。   薛庭梧升了上舍生,宿舍也换成了一个独门独栋的小院子了,地处太学院的东南角,茂林修竹,环境清幽。   他与这位前舍友已不住在一起了,不过平日里上下课,往往还是结伴同行的。   “你找我?”   丁舜卿揽过他的脖子,“最近心情不爽利吧?我请你出去喝一顿?”   “后日就是鸿都学宫的争鸣大会了,我自当做足准备才是,岂能胡来?”   “好吧。”丁舜卿耸了耸肩。   薛庭梧请他进了自己的住处,两人交流了些课业上的事,丁舜卿终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忍不住问道:“最近外面流传的虞少君的事……”   “假的,别再跟我提这件事了。”   “假的就好,假的就好……我就觉得是假的呢。”丁舜卿道,“但是吧,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虞少君也不出来澄清一下……你找虞少君问过了?”   “没问,我信兰兰为人。”   “没问?”丁舜卿瞪大了眼。   没问,就可以说是假的吗?   他的好兄弟怎么进化成情爱脑了。   这有点儿危险吧?   丁舜卿正准备了一篮子苦口婆心的话,才张了个口,就被薛庭梧冷声打断道:“我不是说了别再跟我提这件事了吗?”   且不说兰兰与他情好日密,就是她真的移情别恋了,也当先与他断了,再去寻她的别恋才是。   他可不会接受在她有三夫四侍的情况下,还与她继续在一起。   他的心意,兰兰皆是知晓的,她又怎会欺瞒他行事?   他们的心要在一处,这是他最低的要求了。   他们说好的。   丁舜卿见他这副模样,只好讪讪地闭嘴。   ⚹   栖凤台。   临出门前,卫琛从身后抱住了都梁香的腰。   “别撒娇了,我今日也是要去天锻府当值的,可不能迟到了。”   “知道……不差这一会儿。”   都梁香掰开他的手,铁面无情:“差。”   卫琛笑道:“你知道今日那薛庭梧要在争鸣大会上辩难吧?”   “知道啊。”都梁香皱眉看他,直觉他不想平白提起此事的样子。   “那你觉得他会赢吗?”   “争鸣大会英才济济,他年岁尚轻,恐有些难吧?”   卫琛挑了下眉梢,“他竟没与你说?这次争鸣大会,是专门给大玄士子们举办,让他们来展示才学的,限制了年龄,是不会有大家名士参与的,薛庭梧最近在太学院风头正盛,可是这次争鸣大会优胜的热门人选。”   “他只与我说,他主要是去旁听学习,增长见闻才是正理,辩难论说出彩之事,并不奢求。”都梁香回过味来,原是小薛谦虚得太过,又没与她说实话。   她无奈地看向卫琛:“人家如何,与你何干,你老关心人家的事干嘛?”   “我为什么看他不顺眼你自己不知道啊?”卫琛翻了个白眼,又是讥诮一笑,“他倒是一直是那个装得不行的死样子。”   “人家那是谦虚。”   卫琛得意地抬起下巴:“今天他肯定不会赢。”   “你做了什么?”   “我把在神都之外各处学宫治学、游历的年轻俊彦都请了过来,还提前数日透了他们此次争鸣大会的辩题,让他们可以先与薛庭梧五日准备,薛庭梧今天输定了!”   卫瑛的师傅是鸿都学宫的学宫令,她也常负责帮忙主持和筹备历次争鸣大会,卫琛想要从她那里提前偷看到辩题也不是什么难事。   毕竟争鸣大会赢了只会获得赞誉,又没什么奖品,提前透题了想赢依旧还是要靠“打铁还需自身硬”,除了卫琛,没人会费大半工夫去做这种作弊的事,卫瑛便也不会时时防备。   都梁听得无语。   “他输了你又能如何?成天使这些无聊的小坏。”   “我高兴!”   “你就坏吧你就。”都梁香在他脑门上狠狠一戳。   “你不生气?”   “你不害他性命就成了,再说了,他要是名辩之学真的扎实的话,也会赢的,输了,也当是历练。”   都梁香确实不太在乎,“好了,我真的要出门了。”   卫琛轻轻一笑。   他与兰兰说这事,只是为了掩盖他暗地里的谋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要让她潜意识里觉得,他针对薛庭梧的事,大约只有这一件罢了。   至于后面的事,他又不在神都了,正好撇得干净。   “别着急嘛,我与你说件事。”   都梁香转过身,“又是什么坏事?”   “我要离开神都一趟,短则七八日,长则大半月。”   “哦。”   “什么嘛,你就不失落?”   都梁香笑了笑,“烦人精要走了,那我高兴着呢。”   为了避免卫琛像个火药桶似地炸起来,都梁香过了过嘴瘾就正经问道:“怎么了,是什么事要出远门?”   她在卫琛脸上亲了下,“我应是会想你的吧?虽然我很想挽留你,但还是正事要紧。”   卫琛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这不分明还是根本不想挽留他嘛。   “我要回长流一趟,好好给表兄挑一挑生辰礼。”   都梁香微微有些讶异:“这么用心啊?”   卫琛唇边笑意愈深:“给表兄的礼物嘛,当然要用心啦。”   都梁香揶揄他:“也不知道前阵子抱着我哭嚎着‘我再也不要和表兄好了’的醉鬼是谁。”   “赌气之言嘛,当不得真。”卫琛说罢,就急急地表起了忠心,“虽然我待表兄用心,但我心里最喜欢的,还是你呀,好兰兰,你可没必要吃表兄的醋。”   都梁香无语凝噎。   没人要吃王梁的醋好吗?   王梁每天自己不吃醋她就谢天谢地了。 第546章 泽兰二三一·天锻府   神都有玉京、肃鸿两个京县,而大玄的天锻府总署,因占地广袤,便设立在了毗邻玉京的天阙县之中。   天阙县背倚雄山,地势险要,素有“天阙神府,帝京门户”之称。   这里千岩竞秀,云兴霞蔚之间,若隐若现的,是数艘巨舟斗舰还在建造中的骨架,远远望去,好似数条峥嵘的骨龙在云中浮游。   大玄最大的造船厂,也坐落在天锻府总署之内。   千峰之上,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炼器炉,真火、灵焰、道火,熊熊而烈,映出一片崔嵬火山。   天阙神府,论其气象之宏伟,竟是比鬼斧阁还犹有过之。   无数炼器师往来穿梭,他们或是脚踏飞剑,或是乘着机关飞鸢,皆神色肃穆而匆忙。   鸾驷飞过千峰炉时,都梁香远远瞧见有人结队来到那近百丈之高的巨大熔炉之前,施展了什么法术,炉中的火焰就一一熄灭。   这是事出何故,竟要熄炉了?   天锻府中央最巍峨的建筑,名曰“天工殿”。   殿门前右侧的楹柱上挂着“天地为炉,造化为工”,左侧则是“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入得大殿之中,殿内高悬一本巨大的金色之书,封皮上写着“天工开物”四字。   都梁香见离上值还有些时间,又是蠢蠢欲动地上前。   她才走近那本金书金光所照范围之内,察觉到她的所思所想,那本典籍自行摊开,翻到“水利第二十一”这一篇的总章。   她匆匆往后翻了数页,心中一边往前推算着,大玄九百年前的年号是什么来着?   熙载……泰衡,应是泰衡五十几年还是泰衡七十几年……   才翻找了一会儿,一阵脚步声近,一只手落在了都梁香的肩头。   她转过脸。   符阵署的署丞太史琰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都梁香连忙拱手拜道,“见过太史天工。”   署丞是太史琰的职务,大天工是她获得的尊号,仙朝并仙朝之外,皆称善工巧者为天工,善工巧之极者为大天工。   天锻府中的大天工们,官职品阶或许未必很高。但地位是最尊崇的,因而有时称呼他们为天工而不称官职,反而更显尊敬。   毫无疑问,这位太史琰现在就是都梁香的顶头上司。   “又在看,这么喜欢水利之事,要不要老妇写封信,将虞工荐到都水监那里去啊?”   都水监是负责规划水利、修筑堤堰、管理漕运的衙门,职事繁重,坐衙时要伏案画图,公出时要栉风沐雨,干的是天下第一辛苦事。   饶是过去了九百多年,已不记得当初在都水监都干了哪些苦差事,但那对于这份差事“极度痛苦”的认知还是牢牢刻进了都梁香灵魂深处。   太史琰当然是在阴阳怪气地说反话,都梁香忙不迭摇头,赔笑道:“太史天工说笑了,我这就不看了。”   天工殿中的这部《天工开物》金典,会分门别类收录大玄仙朝历代工事技术。   都梁香只是想查一下自己有没有青史留名而已。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谁还没有个梦想了。   兴许真有的话,还能帮她回忆起自己上一世的名字。   虽然她现在已经不记得了,但看见了总是能想起来的。   太史琰冷哼了一声。   两人并肩前往符阵署的公堂。   “知道你年纪轻,像你这个年纪的小工,好博观杂学也很正常,听说你善枪法、善棋道,于诸子百家更是多有涉猎,武学、道法、工事、经义,无不有所长,如今更是连阵道都有创研灵阵图的本事了。但事有轻重缓急,上峰既命你从速精研出溃气阵的阵图,那些旁的事,你就该放放,这会儿阵道还没学精呢,你又惦记上学水利去了,贪多嚼不烂的道理知不知道?”   都梁香老老实实地连声称是。   “太史天工教诲的是极,泽兰必从速改之。”   太史琰说这话时也不是底气那么足的。   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小子,凭武学本事能上风云楼所排的丹英榜,凭棋力能定下通幽之品的棋品,凭经义之学能开道立言,哪一道都堪称是其中之佼佼,怎是那“贪多嚼不烂”能指责论断的。   “咳,你看我,平时也好思辨些经义之学,对你的神农道之说,亦是颇感兴趣,又有些研究的,此乃我所好也。但我有拉着你探讨闲聊吗?没有!为何?公事为重,职责之所在也。”   都梁香尬笑了两声。   她大约是听出味了。   太史琰可不是没有试图拉着她闲聊哈。只不过是她自己一下值就溜得飞快,格外不给自己这位上峰面子地跑了。   大约是因为太史琰对她这点微小的不满,这才在她“不务正业”看水利之事的时候,太史琰才非要挤兑她两句。   都梁香转移起话题,“我方才来天锻府之时,看见千炉峰不少大炉都熄炉了,太史天工可知其缘由?”   听都梁香提及此事,太史琰面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审慎起来。   这事天锻府其他人可能亦是一知半解。但太史琰身为符阵署署丞,是后续某项计划的重要参与者,这件事,她还真知道一些。   这件事过不了多少时日,就会晓谕天下,倒也算不得机要,不是完全不能透露。   “国朝之中,很快将有大事发生。”太史琰老神在在道。   都梁香猜道:“圣君御极以来,每五千年便会命天锻府敕造一件镇国神器,此回,莫不是也要因循旧例?”   “或许吧。”太史琰不置可否。   多的,太史琰却是不能再多说了。   她拍了拍都梁香的肩膀,“只此事一出,恐将天下板荡,似今时一般,还能叫人安心做事的时光,怕是很难再有了,故而近来,你当静心、用心,尽早改进好溃气阵的阵图才是。”   都梁香若有所思,目光出神地落在虚处。   赤帝大限将至,她为身后事做的安排,当不会是一件镇国神器那么简单。   但如今已可以肯定的是,天锻府今日的异动,约莫便是赤帝的手笔,且十有八九,就和她为大玄谋的身后事有关。   这定然会是一件大事。   明净的天光穿过云纹明瓦,在古朴的金砖地面上,晕开一层流丽的鎏金。   她抬头望去,大殿穹隆高耸,恢弘无极,愈发衬得殿中之人小如芥子,一种肃穆宏大的感觉将她包裹。   穹顶上藻井的花纹繁复精巧,环纹叠绕,仿佛旋转了起来,看得人眼晕。   恍惚之中,她似感受到了某种冥冥中的牵系。 第546章 泽兰二三二·懦夫所为   那叫栅栏围起来的三尺见方的一小块花圃,种着几支或赤或赭的牡丹芍药,灼灼夭夭,丹艳霞蔚,袅娜娉婷,摇曳生姿。   因着薛庭梧悉心照料,又常用木灵力浇灌,长势极好,不分株的话恐易滋生病害,便又分株种下,如今便显得花团锦簇,生机盎然。   薛庭梧这一日归家后,照例先给它们浇水。   一路从鸿都学宫追着他回来的丁舜卿在一旁道:“薛庭梧,至于吗?从鸿都学宫出来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说,你再这一副死样子我就揍你了!”   薛庭梧终于勉强施舍给他一个轻蔑的眼神,淡淡开口:“来。”   丁舜卿哪敢真的和他动手,他又打不过他!   “好了,你也就是最后一场论辩输了而已,”他伸出一根小拇指,比划了一下指甲盖的大小,“你只差了那么一丁点就能赢了,已经厉害得让人五体投地了!你还有什么可不开心的。”   丁舜卿在他胸口上捶了他一拳,“再消沉下去可就讨人厌了啊。”   薛庭梧眉头一皱:“我没消沉。”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我还是知晓的,且神都士子卧虎藏龙,高手如云,乃是我大玄之幸。彼高我低,我不能胜也实乃理所固然,为何要消沉?”他平静道。   丁舜卿哼了一声。   他两人一起住过小半年了,认识也认识大半年了,他还不知道薛庭梧的死德行?   一心里憋着事儿就搞不爱理人这出。   “那你不与我说话。”   “犯哪条法?”薛庭梧疑惑道。   丁舜卿双手对举,从胸前往下压了压,深呼出一口气。   他不与薛庭梧这个臭石头计较。   “好好好,你不消沉,我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了,是我现在心情不好,走,我请你喝酒去。”   薛庭梧抬起下巴,仰起脸,冷淡道:“借酒消愁,能济何事?懦夫所为也。”   丁舜卿目瞪口呆。   他可是在关心他!   这个没心肝的!   丁舜卿气歪了嘴:“好好好!你无事,是我多管闲事了!我以后再管你我就是狗!”   薛庭梧淡淡摇头:“狗何其无辜也,要被你作比。”   “薛庭梧!”   薛庭梧将人半送半推地请离了自己的院子,自己到书案前对着一案手札枯坐。   这都是他这几天为争鸣大会做的准备。   暮色渐浓,书房里尚未点灯,薛庭梧便长久地坐在那片昏昧里,任由案上手札的纸页被晚风吹得微微翻卷。   他并不真的在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与引证——那些文字他已经烂熟于心,每一处论据的起承转合,每一个可能被攻讦的薄弱关节,连同今日赛场上对手那道他未曾预料的精妙驳辩,全都刻在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   他承认自己败得并不冤。   他的对手们立论皆如刀削斧劈,干净利落,切入的角度刁钻至极。但他们透露出的态度、骨子里的优越、理所当然的阐释,都叫人……   今日没能取得优胜,他是有些失望……不过还没到消沉的地步。   每到这种时候,他习惯让自己处于安静的环境,自己消化那些相对低落的情绪。   丁舜卿太聒噪了。   书房中开了一扇窗,正对着院中的花圃。   薛庭梧无声地吐出一口郁气,将脊背松懈了下去。   他微微偏过头。   暮色里的牡丹与芍药不似白日那般灼目,赤的敛成了沉沉的绛,赭的晕染开暗哑的铜色,花朵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却丝毫无损它热烈而张扬的生命力。   薛庭梧的目光柔和下来。   只有他的兰兰是不一样的。   他又想起他们从前的许多回忆。   哪怕是有些啼笑皆非的。   她问他苍梧剑原本既是一棵树,需不需要平时也插在土里。   他现在想道,其实也是可以的。   他抬起手,数条青绿的枝干虬结在一起,蔓生着如游龙般窜出了窗户,落在那花圃旁,重新化作一柄插在土里的木剑。   苍梧剑感受到了泥土对它的给养,生出根系往下扎去,汲取着土地中的灵气和生机。   那枝桠相缠膨隆起的剑格上,长出了一朵黄绿色的小花。   在那丛牡丹的衬托下,显得灰扑扑的。   但它们总归是挨在一处的。   每一阵风过,花影婆娑,叶片簌簌,都是心意相通的絮语。   ⚹   “你们可知那前镜海太子生得是何模样?堪称国色也!天下英杰谁堪配?却是除了虞少君那等人物,再不作他想。他二人若真成就了一段姻缘,那着实也是一段佳话啊。”   “此事传得有鼻有眼的,可谁也不曾在栖凤台见过那位大柳,到底是真是假,尚犹未可知吧?”   “那还能是假?我朋友的朋友,说他的朋友在户曹司经办过柳兰泽的户籍文书,登记的籍簿就落在虞少君的名下。若不是真的,虞氏早就出来澄清了,家中有这么个貌美的倌氏在,此等风闻传出,怕不是会影响虞少君的婚事。毕竟,哪个士族高门的男郎,会不介意自己的妻子在婚前就如此高调地了有了个小倌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但那可是虞少君啊,才貌冠绝神都,风流倜傥,多少人倾慕她的风姿,区区一个小倌,有就有呗。一想到像她这样有魅力的人,要是只能守着一个夫郎度日,我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疼。若我家能与虞氏联姻,我肯定是不介意的。”   那男子说罢,对面和他交谈的女子约莫也是士族出身,听得他这番让人牙酸之语,一脸鄙夷地看过来,言辞尖刻:“就你?才学也不出众,相貌更是平平,就是给虞少君做个似薛庭梧一般的外室都不配,还奢想人家的正夫之位呢,真不嫌害臊。”   “你!”   两人吵了起来,眼看就要动手。   太学院内与同窗斗殴自然违反学规的,就是未造成伤害,也得“笞二十”。   薛庭梧远远路过,骤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便停下了脚步。   两人火药味十足地就要动起手来时,他身为学录,本该出面调和劝阻,只这回,他才迈出的脚忽然一顿,又收了回来。   他冷眼看着两人争斗起来,互不相让地施展出法术,这才出面,用木藤将两个人捆了起来。   “依学规,聚众生事,斗殴不成伤者,笞二十,你二人可有异议?”   薛庭梧没心思听他们的狡辩之言,那些叽叽喳喳的聒噪之语模糊成一团杂音。   他只想着,确实应该同兰兰说说,叫虞氏管管这些流言了。   自然不是为了什么怕影响日后的婚事。   只是,真就应该是真,假就应该是假。 第547章 泽兰二三三·蠢东西   都梁香最近在忙钻研阵图的事情,她借着天锻府符阵署所藏的一些机密典籍,和萧氏的家学互相参照,明面上还是在改进溃气阵的灵阵图不假,暗地里也一并将参悟和精研掠气阵提上了日程。   人一旦有了迫切要达成的目标,旁的事自然没有许多精力去管。   薛庭梧留在灵犀玉上与她说的事情,她也随口两句敷衍了过去。   只说叫他千万不要多想,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时日一长,这些毫无根由的流言自然也就渐渐消声了。   这会儿虞氏去管,反倒叫人觉得是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又激起一阵热度。   这话虽是敷衍薛庭梧的,但道理却是真的。   要不是怕在外人眼里坐实了此事,那胆敢泄露她虞氏私事出去的户曹司司曹参军,早该被虞氏清算了。   又是小半月过去,都梁香连日都要去天锻府跟着太史琰做事,最近便不怎么去棋院了,薛庭梧不常见到她,总归想念,便提出了来栖凤台见她。   都梁香自无不可,只是……   她瞥了眼在她家中鸠占鹊巢占得十分心安理得的某人。   王梁察觉到她的视线,从书中抬起头来,冲她微微一笑。   他待的那里,是卫琛常坐的位置来着。   鸠占鹊巢的鹊说的是卫琛。   “怎么了?”他温声问,一副颇好说话的模样。   都梁香迟疑道:“你能不能走啊?”   “你既然这样问了,那就是不能。”他细语轻声。   都梁香瞪他:“你做人怎么欠欠的!”   王梁唇边笑意愈深,柔声道:“你若是有正经我不能在场的事,早就恶声恶气叫我滚了,可见这事不是什么正经事,却不能叫我知道,那我反倒更不能走了。”   他笑得和煦,声音里却透出丝丝寒气,“怎么?让我给你外面的什么花啊草啊的,挪位置啊?”   都梁香没好气地拿笔丢他,“你才是外面的那个!”   她哼了一声,“爱走不走,谁管你,谅你也不敢在薛庭梧面前乱说!”   她发书信同薛庭梧说他可以来找她。   毕竟外面疯传她和柳兰泽的事,薛庭梧本就有些容易多想,这时还拒绝他,不是更显得她好似心里有鬼。   还是要稳一稳他的。   王梁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回到棋书上。   他心道,他是不会乱说,可有人就不一定了。   呵,说什么替他寻生辰礼,如今大半月都不曾回来,怕是为了撇清嫌疑而故意避开这个时间的吧?   卫琛这次做事手段意外地干净,倒没叫他发现什么把柄。   不过,只靠谁最希望这件事发生,且也希望它继续发酵下去,便也该猜到卫琛身上去了。   他可是最愱恨薛庭梧的那个。   也是最先从户曹司那里得知这件事的人,他若由此顺水推舟,让此事被大肆宣扬出去,如此推论,也极为合理。   ⚹   都梁香是在书斋里见的薛庭梧。   原因嘛,一是小薛很守礼数,不如另外两个那般不要脸,二自然是有人霸占住她的卧房就不走了。   她与薛庭梧相见也不干什么,也就闲聊几句,便互相陪伴着做自己的事去了。   只没一会儿,就有不速之客来了。   王梁掀帘而入,打量了下规规矩矩的两人,给了都梁香一个像是在说“算你懂事”的眼神。   都梁香悄悄翻了个白眼。   “师妹原是在这里,可叫我好找。”他笑道。   薛庭梧骤然见王梁出现在这里,神色自然有些错愕。   他不动声色地敛了下眉心,心中有些不喜,但也不好说什么。   都梁香还能不清楚王梁是来干嘛的吗?   但凡她和她的情郎们挨得近了些,叫他知晓了,他定是要来捣乱的。   只这会儿得让他的出现有个合适的理由,她只好装模作样地问:“你找我做什么?”   他瞥了眼薛庭梧,道:“我们师门之中的事,怎好叫外人知晓?”   薛庭梧想着兰兰的正事要紧,霍然起身,“我出去就是。”   都梁香忙把他拉下来:“你别管他,真有要事,他自是早就说了。”   又同他小小声:“他与你有龃龉,见到你在这里难免想找茬硌硬你,你不必理会,我瞧着他可不像有要事找我。”   王梁当然听见了,他看了眼都梁香,冷笑了下。   都梁香不甘示弱地回瞪回去,用眼神警告他老实点儿。   王梁找来,自然是为了挤兑走薛庭梧,挤兑不走,最次也要看着他俩那两张轻贱的小嘴巴,别跟磁石似的,不知怎地就不小心吸到一起去了。   如此,他也就在书斋中坐下了。   薛庭梧觉得王梁此人是极可恶的。   你说他来硌硬他能得到什么好处?没有。   但他就是愿意在这里空耗着时间,只为了给人心头添一点小堵,简直是稚儿行径。   只瞧着兰兰完全无视了他,薛庭梧也有样学样地把他当空气,旁若无人地与她叙话。   窗棂半掩,午后的光斜斜地切进来,柔柔地笼着她的锁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薛庭梧觉得自己脸有些热,眼睛也有些热,他视线不好乱瞟,只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那串珍珠颈珠上。   阳光落在珠子上,照出一片莹莹的白,好似凝固的月光,凝神细看时,便见那白的深处,沁润出了一层桃花晕似的粉彩,带着春日的鲜活。   那珍珠一看就非凡品。   兰兰身上的一应穿戴,自然都是极精细华贵的。   叫他就是想送她些礼物,再挑拣出些什么,都觉得有些拿不出手。   那幽微清雅的香气传来,似有根细软的羽毛一直在他鼻尖若有若无地撩过,更叫人心烦意乱。   一只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清徽?”   薛庭梧回过神,有些惊慌地起身,就要和都梁香拉开些距离,胳膊失了章法地一抬,带起袖子,就将案上的砚台打翻了,墨汁抛洒一地,还溅在了都梁香的身上。   王梁乜斜了一眼过来,“啧”了一声道:“我说这斋中的气息怎么叫人神思不畅的,”他轻笑:“原来是有蠢东西啊。”   薛庭梧只做没听见,歉疚道:“抱歉,兰兰。”   “这算得个什么事,我换件外袍就是了。”   都梁香飞速将外袍脱了下来,又从须弥戒中取了件新的换好了,一切跟没发生过一样。   她正要将侍者唤进来收拾残局,薛庭梧余光瞥过那换下的衣袍,视线忽然一凝。   他对着衣袍领口内侧绣上去的两个字复诵出声:   “兰……泽?” 第548章 泽兰二三四·谢我   都梁香心下一惊,也顺着薛庭梧的目光看去,恰看见了那“兰泽”二字的绣纹。   柳兰泽!   她心中尖叫。   背地里的小动作就定要这么多吗!   他原是打算挑衅谁来着?卫琛吗?   一天天的,就不能安生点儿,得亏卫琛这些时日不在她这里。   幸好叫她自己先发现了。   薛庭梧疑惑道:“兰兰的衣袍上,这名字怎还绣反了?”   都梁香素有急智,她只微微一笑,“绣工为了让绣字的线头留在看不见的夹层,便是从内往外反着绣的,就如刻印一般,刻的都是反字,顺序也会颠倒,许是这位绣工一时糊涂,只记得了绣反字,忘记了颠倒字序,便成了兰泽了,小小疏漏,倒也无妨。”   薛庭梧点点头,不疑有它:“原来如此。”   他只觉得兰泽二字念来也算不得陌生,似在哪里听过似的。   只这念头一闪而过,想着应是他对泽兰二字太过熟悉,才会有些许错觉之故,便并未深想下去了。   王梁却是大步走了过来,拎起那件衣袍看了一眼。   薛庭梧能被都梁香的说辞糊弄过去,他却不会,只看了一眼,心中便知晓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由此狠狠地给了都梁香一记眼刀。   “师妹是什么人家,又不是那活不起的年月,一件绣纹都绣错了的衣袍还留着作甚。”   他掌中窜出一团火灵气,顷刻就将那件衣袍给烧掉了。   薛庭梧皱起了眉:“兰兰纵使出身富贵,节俭一些又有何不对?退一万步说,这也是兰兰之物,岂有你代她处置的道理?”   王梁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语气更是高高在上:“蠢东西,你还是先谢谢我吧。”   薛庭梧不解:“你发癔症了?”   都梁香低着脑袋,连咳数声。   王梁唇边浮出个冷笑,瞥她一眼,到底还是给她遮掩了。   只因恶人已经有人在做了,他又何必无事惹一身腥。   只需暂且忍下,静观其变便是。   “这衣袍我烧了是我来赔,不然就是你弄脏的当你来赔,你个穷措大,我师妹金枝玉叶,制衣的布匹何止一匹千金,就是一尺千金也是有的,你赔得起吗?看在大家同在棋院,我亦算你半个师兄的份儿上,替你揽下此事,这还不值得你谢我一谢?”他语带戏谑,言辞轻蔑,像极了就是在故意找薛庭梧的茬,才有如此行径和言语。   叫人再无心思透过表象之下,看穿他的真实意图。   只从装模作样这个角度来评判,简直天衣无缝,都梁香都想给他鼓鼓掌了。   薛庭梧自是脸色难看得紧。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互相讥诮,言辞犀利,听得都梁香一个头两个大。   “好了好了。”都梁香出面调停,费了好一番口舌才将两人安抚下来。   看在都梁香的面子上,两人倒是难得相安无事了一会儿。   待得天色渐晚,都梁香亲自将薛庭梧送走,话别之时,几尺之外,幽幽地还站着个人影。   于是,许多事就不大好做。   从前这种时候,怎么都会有个离别吻的。   偏偏薛庭梧是个脸皮薄的,是决计做不出当着外人的面同心上人亲密这种事的。   因而他只握了握都梁香的手,深深看了她几眼,轻声道了声“再见”,就这样结束了今日的约会。   望着薛庭梧离去的背影,王梁若有所思。   卫琛总觉得她待薛庭梧是不一样的,是特别的,觉得他定是她心尖谁也比不过的那个存在,觉得只有对薛庭梧,她才是真心喜欢的。   他忽然想道,果真如此吗?   他是真心喜欢过一个人的,故而他知道那种珍重、怜惜糅杂成一团,快要将心肺酸蚀的感觉。   她担忧薛庭梧知晓柳兰泽的存在,这就能解释为爱吗?   这其间的逻辑尚不够完备。   她喜欢薛庭梧吗?不见得,她似乎也不怎么关心薛庭梧的处境。   王梁想道,连他都知道,因着薛庭梧得了她青眼,神都之中那些爱慕她的人对薛庭梧都饱含恶意,挤兑他是轻的,说些风言风语刺激他也是轻的,只这些小事桩桩件件叠在一起,就成了沉甸甸的压力。   长此以往处于这样的境遇下,心里怎会好受?   以虞泽兰的冰雪聪明,她会不知吗?   她岂会不知,她只是不在乎。   她只时不时地会安抚一下薛庭梧罢了,像主上对待臣下,却不像有情人对待恋人。   对于没呈到她面前的委屈,她就是可以心安理得地视而不见。   她有一次出手替他挡开那些恶意吗?有暗中筹划保护他吗?有试图让他心里更好过些吗?   好像都没有。   王梁细细回忆着她和薛庭梧相处的细节。   他试图摒除他对虞泽兰的情愫,对他判断的影响,他试图全然客观地看待两人的关系……百般思量,他仍觉得,或许她并不够喜欢薛庭梧。   她只是有点儿怕失去他。   王梁轻蹙眉头,心道,这不是很矛盾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被龙傲天们追着要名分怎么办》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33言情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33言情!   只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他顷刻就意识到了什么。   不不不,这一点儿都不矛盾。   “问这个做什么?我告诉你,这两个你可哪个都不能动。”   “不是你想的那样,诶呀,那都是有原因的。”   他想起她的那些无心之言,那些细微的线索连珠成串,给了他灵感。   原来薛庭梧和柳兰泽,与她,都是一样的。   甚至于卫琛。   她在按他们对她的价值分配她的情感。   这是怎样冷酷和凉薄的一个人。   昏昧的暮色下,他的脸在路旁石灯的映照下,透出一丝诡异的兴奋来。   都梁香发现自己竟有些熟悉他这样的神色。   笃定,自信,一种洞察后的明悟。   下棋的时候,他若是露出这副表情,往往就意味着他要下出一步妙手了。   果然,下一瞬,他就盯着她幽幽道:“你不喜欢薛庭梧。”   “是是是,我不喜欢他,我就喜欢你,行了吧?”她还以为他要干嘛呢,结果还是为了争宠。   他不错目地盯着她,试图从她的表情验证自己的答案,“但他一定对你很有用,就像柳兰泽一样,对不对?”   都梁香脸上那几分轻佻懒散一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片刻后,她才微微勾了勾唇角,慨叹道:“你真的很聪明。”   有时候,她也真的忧心过,他会不会发现她的秘密。   “但我是不一样的,对不对?”他恳切地看着她,眸光楚楚动人。   她对他是无所求的,但她仍愿意怜惜他,他们之间的情谊同旁人是不一样的。   因为没有利益的纠葛,便没有她伪装出的虚假,所以也才没有那些虚假的甜蜜。   这也很好,他如此想道。   “呸!”   都梁香想,她就多余担心那些有的没的,他还是那个一叶障目的情爱脑,依旧可以和真小白做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