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弥天 素问 简介:   风雅绝伦的相国公子,   在呼延皇朝远近闻名,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她虽在生死关头救下了他,   却说只因他的马车挡了道,   并且眼中的不以为然深深刺激了他。   再次相遇,   她却成了月城的女城主。   这下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传说中早已灭亡的星之域,   却因三张狐皮中埋藏的秘密再现于世,   并且一阵腥风血雨即将隐隐发动。   他处心积虑地把她拉进了权谋的中心,   难道,看遍天下名花的他,   也对她这株草木动心了? 第1章(1)   一蓑烟草,满城风絮,恰是梅子黄时。   阵阵细雨飘摇,落在泥土上,溅起小小的水花,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行至半山腰,车轮兀地打起滑,不断向后退。车夫脸色惨白,一个劲儿抽击打马臀,希望依靠它的蛮劲强行闯过这一关,但马匹奔走多时,早已不堪负荷,四蹄逐渐酸软,无法自拔。   这时,远处赶上的一队人马纷纷跳下坐骑,徒步上前来推马车。   车夫一愣,回头看了看,发现那些人的衫上都绣有一朵朵别致的金色云纹,于是在车厢的帘子前行礼,“少爷,是府内的门客!”   “耶——”车中人的应答耐人寻味,“虎伯,那不是怪了?”   什么?   不等考虑话中深意,那推车的人竟拔剑而出,不由分说刺向车厢,吓得虎伯一按鞍侧所挂的兵器,急忙回挡,即使如此仍慢了一步,脱口大喊:“少爷——”   一群人围住虎伯,另一群人则将目标都集中在了车厢,十几把明晃晃的利刃,带着水珠横扫斜划,仿佛要将内中人大卸八块。危难关头,一道寒光闪过,围绕在马车周遭的人竟全数毙命,人头两分,鲜血顺着泥泞的水土蜿蜒流淌,血腥刺鼻。   虎伯趁左右的人阵脚大乱,扬手一落,解决掉剩下几个。   “哎……”低低的叹息回响在山间,轻悠悠,又格外动听。   “少、少爷,你没事吧?”虎伯担忧地想去探视帘内的情况,又恐失礼。   “死了就不会叹气。”   听罢突如其来的话,虎伯眉眼一立,冲不知何时出现的人怒吼道:“放肆!”   “虎伯,对待恩公不可无礼。”温和的气息勾勒出一名公子的绝伦风雅,握住折扇的修长手指掀开帘子,露出他俊美的面容,“承蒙姑娘搭救。”   站在三丈外的人神思一凛,没料到他一眼就看出自己斗笠面纱下的身份,别过眼,淡淡地说道:“是你的马车挡住我的路。”   她本不是什么路见不平的英雄好汉,无非是堵住了下山的必经之路,让人不快。   “哦,那真是在下的错。”公子也不在意靴子上沾染到的泥水,径自走向她,认真地微微一欠身,“少争这厢赔礼。”   “少爷!”   虎伯当即睁大了眼,他无法理解少爷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吐露身份——是,就是身份,对呼延皇朝的子民而言,除皇帝之外有三个人是妇孺皆知的:一是王爷呼延颇黎,一是都督百里封疆,一是他的少爷——   柳下少争。   呼延皇朝有着极为严格的范围划分,凡皇亲国戚用过的名讳,其他人一律回避,所以报了名号,无异于报了身份。   “是你。”那女子倒是没太大的反应,只眨了下眼,“呵。”   这一个“呵”字,引起柳下少争的意兴,“姑娘对在下很是熟稔?”   “千金买一井,无尽荒唐事。”女子收剑背在身后,“附庸风雅的相国公子,呼延皇朝远近闻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千金买一井,究竟为何,几经穿凿多半失真。   柳下少争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轻摇扇子,说道:“谣言不可信。”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女子不受任何影响,“柳下公子好自为之吧。”   “姑娘——”见她要走,柳下少争又唤一声。   女子没有回头,脚下顿住,却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不留下芳名吗?”柳下少争优雅地欠身,“他日也好让少争回报。”   那女子却沉默地一拂袖,渐离渐远。   “主人……”虎伯不禁出声提醒,“天色不早,再不上山,恐会错过宿头。”   柳下少争收回若有所思的视线,摇了摇头,“虎伯还是这般冲动。”   “我……”虎伯老脸一红,惭愧地抓抓头发,“我知道下手太重,但那会儿情况紧急,少爷身边又没带随护,万、万一伤了少爷,老奴如何向相国交待。”   “这些刀剑我尚不放在眼里。”柳下少争登上马车,“只不过断了活口,遂了对方的愿,实在可惜。”   “老奴知错。”   “也罢,上山比较重要。”帘子落下,再度掩去柳下少争矜贵的身姿。   天黑前,马车停在孤雁峰云雾缥缈的峰顶。   柳下少争下车后让虎伯在石亭内等候,独自来到一座石洞前,洞门上凹凸不平,他驾轻就熟地转动磨盘,核对上方错综复杂的九宫数,开启机关。幽暗的山洞伸手不见五指,静得颇有一丝压抑,只在洞门打开的一瞬,透出粒粒悬浮半空的微尘,随后又混沌融为一体。   柳下少争挥手一打火折子,突如其来的光芒聚集在眼前,刹那,一张五官还在不断淌血的脸孔近在咫尺,甚是狰狞恐怖。   “鬼啊……鬼来了啊……好怕怕……”   柳下少争听到那怪异的腔调,眉眼不动,平静无波地说:“师父,你抢我的词。”   哪个扮鬼的人这么自拆后台呢?   “啊咧?”迷迷糊糊的苍老声音在洞内回响,足见气息绵长,内力深厚。   柳下少争一弹指,摩擦生风,洞壁四角的烛台都被点燃,环境一下明晰起来,偌大的山洞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条凳子以及一面古老生锈的铜镜,颇为简陋。   “哼,一点不好玩。”白发老者身形敏捷,眨眼蹲回石凳上,托着下巴紧盯他,“每次都不肯配合。”   柳下少争坐在石床上,气定神闲把玩掌心的折扇,一勾唇角,“游戏有游戏的规则,就算是师父,也不可破了规矩。”   “你哪里当我是师父?”白发老者没好气地甩手,“谁家的徒弟把师父关在山洞里,一关就是七八年!   “哎,师父……”柳下少争客客气气地笑了,“这可冤枉徒儿,愿赌服输,咱们是有话讲在前头的。”顿一顿,“还是,名震江湖的‘灵帝’言而无信?”   “谁说我‘言而无信’!”灵帝一撅山羊胡子,瞪大黑黝黝的双眼,“不就是一个破烂的九宫河洛八卦连环阵,早晚我会出去啦。”   事实上那个阵啊……   对此,柳下少争不打算发表任何意见,等灵帝牢骚完毕,才说:“师父,我这次来,是有事请教。”   “你不用说,我都明白——”灵帝的脸色由阴转晴,嘻嘻哈哈地凑过去,“怎样,你也觉得不错吧?”   “什么不错?”柳下少争偏过头,不着痕迹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半山腰的那场艳遇。”灵帝一边摸着胡子一边笑,“被美人所救,是不是觉得人生也变得格外美好?”   “少争眼里人生一向美好。”柳下少争仍旧微笑,“不过,我要请教的不是这个。”   “那么你是对她不感兴趣啦?”灵帝佯装感慨,“还以为可以撮合你俩呢。”   “倒也不是。”   “怎么——”闻言,灵帝的眸子越发有神,“这样说你对那美人是有兴趣的?”   “先说正经事。”柳下少争神色收敛,“关于二十年前星之域覆灭的始末,师父知道多少?”   “星之域啊……”灵帝的眼珠滴溜溜直转,“它如何覆灭的,有个人应该比我更清楚,聪明徒弟终于问傻话了。”   柳下少争站起身,若有所思道:“爹是不会跟我说实情的。”   “他连你都不肯说,必有原因,还是不要问。”灵帝不以为意地摆手,“埋藏在废墟下面的真相有那么重要吗?你过你的逍遥日子就好……”   “哎,师父不肯说就算了。”柳下少争满是惋惜的样子,“我还打算提前结束我们之间的赌约,现下是难了……”   “哎……哎呀呀……小子你敢威胁我!”灵帝懊恼地原地跳脚,“好啦,上辈子不知道是不是欠了你,这辈子吃死了我,你要知道星之域覆灭的始末不难,但在此之前,也要帮我完成一件事。”   “此事和星之域的覆灭有关吗?”柳下少争立即反问。   灵帝翻白眼,“有没有你都得做。”   “喔?”柳下少争的语气似是而非,充满了种种可能。   灵帝转身到石桌跟前,单掌一击桌子的中央,那力道看似深沉而又绵柔,巧妙地将桌面周遭一圈压低而突出中间部分,再从侧面观之,清晰地看到突出的部分乃是中空,里面放了一张褪色的狐皮。   灵帝取出狐皮再将石桌还原,每一个动作都格外谨慎。   柳下少争注视着灵帝的一举一动,以扇掩面,说道:“想不到这里还有暗格。”   “好歹是我的窝,当然是要你料不到啦。”灵帝不无得色,把狐皮交给柳下少争,“千万收好,若弄丢了来找我哭也没用。”   柳下少争展开狐皮仔细看了看,发现上面都是些密密麻麻的特殊标记,“是地图?但残缺不全。”   “这就是我要交待你做的事。”灵帝背过手,清了清嗓子,咳嗽道,“二十年前我老人家和武皇、飞仙三人曾有一场旷世约战,日子就是二十年后的端午,地点是月城之外一处名叫虚怀谷的所在,你跟两个同样手持狐皮的人比试,打败他们取得另两张狐皮,回来之后我自会告诉你当年关于星之域覆灭的始末。”   嗯……牵涉到武皇和飞仙两大绝世高手……柳下少争眯起狭长的眸子,“那两人的身份我要知道。”   “告诉你也好,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灵帝笑眯眯地轻拍他的手肘,“如果没意外,那两人一个是武皇的弟子,一个是飞仙的传人。”   柳下少争踱了两步,说道:“既然都想取得狐皮,为何二十年前你们三人不亲自一决胜负?”   “还不是我们三个都受——”灵帝说到一半,突然捂住嘴,“呸!死小子,竟敢旁敲侧击套我的话?是聪明徒弟就听师父的话,没有坏处啦!想尽早得知星之域的秘密,那就尽快完成此事。”   柳下少争收起狐皮,颔首道:“好,此事我会处理。”   “正事说完,该谈其他的吧?”灵帝偏过头,不明的笑意又挂上嘴角,“聪明徒弟,到底你觉得刚才那姑娘如何?”   柳下少争也不掩饰欣赏之情,“身手利落,性子洒脱。”   “哦,那给你做娘子好不好?”灵帝忙不迭追问。   柳下少争好笑地一眨眼,“师父何时成了月老,我竟然不知?那姑娘是不错,但不适合跟我在一起。”   “没有多方接触怎么知道不合适?”灵帝不以为然,“又或是你对她的面貌存疑,这不打紧,回头让你看庐山真面目。”   “这嘛……”柳下少争故意拖长了声。   “否认对美人的执念吗?”灵帝低哼道,“别的不说,单是你画那些仕女图就比皇宫的三千佳丽还拔尖。”   柳下少争坦然自若地笑道:“所谓食色性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之事,何况,少争从来无意欲盖弥彰。”一合掌中的锦簇折扇,“若说对那位姑娘的真面目一点不好奇是太虚伪。”   “这才对嘛。”灵帝满意地捻了两根胡子,翘起指头向他勾了勾,“来,聪明徒弟,其实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现在也该是时候……”   嗯?   柳下少争挑起轩眉。 第1章(2)   呼延皇朝外一间茶棚。   泾阳放下随身的坎离剑,轻轻撩起头上斗笠所戴的青纱,散落的长发滑落肩头,柔和了那肃然的美眸。她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方才四下打量。近些日,进出呼延皇朝的人较之以往锐减,门口盘查的兵卒也极为谨慎,不论男女老幼都要搜过身才能通行。正在沉思,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走了过来,左右看看,只有泾阳这张桌子还有空位,忖度半天,轻叹一口气又打算离开。   “请坐。”泾阳落落大方地开口,“这座茶棚较小,将就一下吧。”   那少年感激涕零地转过身,坐到她的对面,连连道谢:“谢谢姑娘。”   “都是出门在外,不妨事。”泾阳抬眼看了看少年,“冒昧问一句,小兄弟是要进城还是刚出城?”   “这……”少年的脸蛋泛起一抹赧色。   泾阳的视线从他的修长睫毛落在耳垂上,心中顿时了然,“不方便说也不要紧,只是提醒一下,呼延皇朝之外的族民,近期不要进城比较妥当。”   “呃,为什么?”少年眨了眨眼。   泾阳若有所思地盯着他,说道:“因为近期边关有响马出没,抢了今年日月双城献给呼延皇朝的贡品。”   “啊?!”少年的惊讶声不小,令不少人为之注目,他揉揉细腻的发丝,“是谁这么大的胆子,胆敢劫持双城给朝廷的东西?”   泾阳把少年的细微表情都尽收眼底,缓缓说道:“那就不知道了,但此刻如果没有很重要的事,最好远离是非。”   “谢、谢谢姑娘提醒。”少年握紧面前的茶杯。   “小兄弟……”   “嗯?”少年猛地一怔。   泾阳忍不住提醒道:“杯子被你捏裂了,小心割伤到手。”   少年这才意识到有一汩热流在掌心肆意,赶紧封住手臂上的要穴。   泾阳递过去一管药膏,“拿去吧,很快就能止血。”   “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关心?”少年莫名地瞅着她,没有接过药膏,“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   “你很像我熟悉的一个人。”泾阳淡然一笑,把药膏放在桌子上,“喏,不要再让血继续淌下去,天色不早了,就此别过。”   不等那少年说什么,泾阳已放下青纱,留好碎银,提剑而去。   除两位结拜兄长,从未有谁对自己如此关怀,少年望着泾阳的身影有一丝怔忡。肩头被重重地拍了一下,顺势回头一看,正是等待许久的玉面狐笑千君——那是个极为漂亮的年轻男子,焰火般的红外衫,笑眼弯弯,看似无害之极,偏又在眉角透出一股凌厉的杀气。   袂雪悄悄松口气,把怀中一叠票据交出,等对方签了字又重新收好。   “三当家,那名女子是谁?”笑千君幽深的眸光还在瞄远处。   少年摇摇头,“袂雪不知,想来没有恶意,只送了我一管药膏。”   “药膏?”笑千君伸出手,“可否给在下一观。”   袂雪虽有犹豫,但碍于双方共事的情面,只得把药膏拿出,笑千君拔掉药膏的塞子,旋即,一股清香的药草味弥散开。   “嗯,是来自月城的白首乌……”   月城?袂雪心中也是一颤,“莫非是他们发现了什么?”   笑千君思索须臾,“那倒未必,你们不过是在此偶遇,而这女子若是一名大夫,随身带有此类药膏也不奇怪。”   “我会调查——”袂雪谨慎地表示。   “把这封修书捎走。”笑千君取出一封密笺,“敝主人特别吩咐,此次惊动不小,近期须密切留意朝廷的动向,如被第三方发现端倪——”   “不会!”袂雪斩钉截铁打断他,急促地保证道,“从头到尾只有大当家和我知晓,绝对不会让第三人获悉。”   笑千君盯着他,片刻,嘴角勾起狡黠的笑,“那是最好,我明白修罗渊的三位当家情深义重,但现在身处同一条船上的人是谁……想必不需笑千君再嗦了。”   “当然。”袂雪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所以我也希望贵方的‘手’不要伸太长,波及到无辜的人,结果绝非双方乐见。”   笑千君一眯眼,“我是否可以将此理解成‘威胁’?”   “也无不可。”袂雪神色凝重,一抱拳,“我会如实回报给大当家,告辞。”   笑千君并不阻止,目送袂雪走到茶棚外牵着那匹雪白的马远离,才轻笑数声。   想让修罗渊的二当家独善其身?   痴人说梦……   “还没有找到人?”   偌大的内相府,亭台楼阁,水榭环绕,一身朝服尚不及换下的柳下师穿廊过苑,掌中拐杖不断敲击着太湖碎石铺陈的绿柳小径,满脸威严。   小厮战战兢兢地摇头,“老爷,目前还、还没动静,不过小的已让府里最得力的门客外出寻人,相信很快就有公子的消息了。”   “胡闹!”柳下师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浮现青筋,“我不是说过,让虎伯寸步不离跟在公子身边,为什么还是被甩开了?”   “这、这个……”小厮支支吾吾道,“是虎伯掩护公子走的。”   “什么?”柳下师怒不可遏道,“岂有此理!这些人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一家之主?少争平日游手好闲、四处挥霍也罢了,如今皇恩浩荡,圣上许他到到翰林院任职,竟给老夫连人也消失不见?”   “老爷……息怒……”小厮意识到月亮门洞外有一行人前来,赶紧提醒,“好像是宫中来人了。”   柳下师余怒未歇,胸膛起伏不定,掉头朝远处一瞥,也不禁神色更变,主动迎上,向为首的人一颔首,“刘公公,何事前来舍下?”   刘公公是皇宫十二监之首,专司传达圣意,他的来意绝不单纯。   刘公公细细审视老者,粗中兼柔的怪腔发出一阵笑声,“呦,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把咱们柳下大人气得脸色发青?告诉老奴,一定上报给圣上,治他个不敬之罪。”   “公公见笑,是老夫管教不严,一点家务事怎敢惊扰圣上……”柳下师正色道,“还不知公公此次前来……”   旁边的小太监把一个铺着黄锦的托盘呈上,刘公公拿起上面的卷轴,缓缓展开,“咳,柳下师接旨。”   柳下师闻言,一甩官服前襟,下拜行礼:“吾皇万岁,万万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昔年星之域败亡,日月双城向吾朝俯首,年年纳贡,今朝贡品在边关被劫,吾朝虽派大将剿匪,日月双城迟迟未见表诚,朕特派柳下师为钦差大使,前往双城彻查究竟,钦此——”   “老臣领旨。”柳下师双手过头,接下圣旨。   刘公公扶起柳下师,“老大人辛苦,双城距皇朝不近,舟车劳顿,还是早些准备。”   “多谢提点。”柳下师握着圣旨,忽又问道:“公公是否知晓,这次圣上派往边关剿匪的是哪位大人?”   刘公公翻眼想了想,“圣上还没下旨,不过,老奴有看到百里大人入宫。”   百里封疆?   柳下师心念一动,百里封疆前些日子在木兰围场伴驾,结果狩猎时受伤,记得皇上还派御医前去会诊,想来该是没那么快好。固然,若论实力,王爷呼延颇黎一手栽培的‘沙漠之狐’不及百里封疆的沙漠之鹰那么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却也是一支出类拔萃的人马,皇上没有理由派受伤的人才是……   刘公公见他眉头紧锁,以为还有不甚放心之处,赶忙笑道:“大人是担心令公子之事?放心吧,皇上对他逾期没有到任的事并未追究,只说柳下公子才华横溢,当然喜爱四处游走领略山川河泽之美,等他归来即可。”   “臣谢皇上恩典。”柳下师不着痕迹将一小包东西塞入刘公公的袖底,“也劳公公长久以来在旁美言。”   “这是自然,柳下大人是呼延皇朝的名臣,功在社稷,老奴不过是略尽微薄。”刘公公笑得合不拢嘴,低低地咬耳朵,“大人,老奴跟您直言,皇上对令公子的文韬与墨宝很是欣赏,皇后也有意请他入太子府指点学识,但若不先进翰林院任职而直接拔擢为太傅,恐会落人口实。”   太傅……柳下师一怔,“公公,犬子那点小聪明恐是不登大雅之堂。”   刘公公摆摆手,“哎呀,大人太谦虚了,令公子是百年难遇的才子,单是一幅《春秋百战图》不乏万金欲买之人,而说到文章诗词,更是妇孺熟诵,可惜不曾参加京试,否则定是个状元郎。”   “这……”柳下师苦笑道,“老臣代犬子多谢圣上、皇后的厚爱。”   “好啦,老奴出来许久,也该是回去的时候。”刘公公揣好柳下师所赠之物,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宫。   “来人,送公公。”   柳下师召小厮送走刘公公,又看了看那张圣旨,不由得长叹道:“该来的总会来,想避的还是避不开。”   “老爷?”小厮望着他凝重的样子,担忧不已。   “唉,加派人手,尽快把公子找回来。”柳下师吩咐罢,遣走所有的下人,独自回到书房,仰头看了看墙壁上挂的画——那是少争从外面花了一千多两银子买的,至于有什么来历,值不值得,他从不过问,但那画上倒也看不出什么。事实上,柳下少争屋子里尤有不少奇怪的东西,他对此已习以为常。   不过,回想起刘公公不久前说的话,柳下师拧起双眉,手指轻敲桌案,喃喃道:“偏偏此时让我离京,究竟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或是……”狐疑地顿了顿,“一旦少争入宫跟在太子身边,无异于是牵制了我。”   最麻烦的是百里封疆也被派去边关剿匪,少争那孩子一点官场的手腕都没,若是有心人趁机暗中作祟,他不在,百里封疆也不在,谁能帮忙?指望那位刘公公是做白日梦,老宦官在宫里走跳多年,最会见风使舵,有了危险,属他们把关系撇得最快。   这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第2章(1)   柳下师担心的人此刻在游山玩水。   从孤雁峰到位于呼延皇朝西南方的月城,说近不近,还是有一段日子要走。只是,赶车的虎伯没那么轻松,时刻戒备着,生怕再出现孤雁峰上发生的意外,坐在马车里的柳下少争显然没那么大的压力,手持一卷古书,悠闲地枕在毛茸茸的软枕上看着,不时掀开紫色的帘子,瞧一瞧难得一见的野外风光。   “吁——”不知为何,虎伯勒马喊停。   猛然,柳下少争身子向前一倾,扶住了两侧的车厢壁,“发生何事?”   虎伯的声音有些怪:“少爷,前面有人。”   “什么人?”柳下少争好笑地说,“不会这么巧遇到响马吧?”   “不,似乎是个姑娘。”   姑娘?柳下少争稍有了些许兴趣,一挑帘子,来到马车外,站在虎伯的后面眺望,淙淙流水畔,坐着一位背着箩筐的少女,蓝的衣裙上沾染了不少鲜血,一时之间也难以分辨是来自她的身上还是他处所溅。那少女低着头,看不清样貌,手指撑着地面,几次想要站起来都以失败告终。   柳下少争下了马车,来到近前,摇着折扇一颔首,“姑娘,需要在下帮忙么?”   那少女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眼也不抬一下。   虎伯拦住柳下少争欲行的步子,“少爷,不知对方身份来历,靠近恐有不测。”   “无妨。”柳下少争一笑,提起衣襟下摆,半蹲在她跟前,“姑娘,你一人在这前无村后无店的地方,甚是危险喔。”   少女一刹那扬手而出,粉末扑面。   柳下少争勾唇低笑,适时一甩折扇,挡了个正好。   少女诧异地张了张嘴,“你……竟然……”   这一甩扇并非是简单地遮掩面颊,而是利用风势,将已是粉末的药物化为虚无,消散于天地。   这个人绝非池中物!   “姑娘,上车吧,我可以载送你一程。”柳下少争飞快一抓少女的手腕,不等她反应过来已将人带到车舱内,而后放下舱帘,“虎伯,转道前往玉峡关。”   玉峡关?   外面的虎伯不明所以道:“少爷,玉峡关离京太远,若遇响马就难以脱身了。”   “有大人物在玉峡关坐镇,不怕。”柳下少争轻笑着,口中毫不含糊,“去吧,日落之前赶到。”   “这……好吧。”   原是要去月城,如今半路遇到个姑娘就改了主意,虎伯不免一头雾水。   柳下少争也不多作解释,径自在檀木小几上的杯中斟水,递向那少女,“喝点水润喉,玉峡关不比这里,风沙极大,身子易缺失水。”   少女双手放在膝头,仍是满脸戒备,一双翦眸眨了眨,“你是官宦子弟。”   “哦,姑娘何以见得?”柳下少争饶有兴致地问。   “这马车样样俱备,绝非一般市井可寻。”少女淡淡地说,“而你身上的衣料更是外邦贡给皇族之物,穿上可避水火,那么身份定然非尊即贵。”   柳下少争对她的分析不断点头,予以肯定,也道出自己的看法:“就不知姑娘与月城之主有何关系?”   “我和月城没关系。”少女快速否定。   柳下少争没忽略她在瞬间的震动,笑了笑,深邃的眼底不可猜度。   “你笑什么?”少女对他那好似掌握了一切的神情很是抵触。   “我笑月城太可怜。”柳下少争故意流露出一抹伤感,“自家本领被人偷去,日后要如何在各方间立足?”   少女瞪大眼,气愤道:“你有什么证据说明我用的是月城的本领?”   “我有说是谁用的吗?”柳下少争郑重其事道,“姑娘真是坦白。”   “你、你这无礼之徒。”少女恍然,愤愤不已地一点他的眉心,“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能耐?”   “此言差矣。”柳下少争一手支颊,一手摇扇,“姑娘孤身在外,身后又有仇家追,你出现在路中不就是希望引起虎伯的主意?若是上前的人不是我,而是虎伯,那么他被迷昏之后,马车可由你支配。”   “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带我离开?”少女被他揭穿了目的,反倒自若。   “你我可以互相得益。”柳下少争的扇子一抵下颌,“我希望你救一个人。”   “活人还是死人?”   一般而言,这话是很伤人的,不过柳下少争明白,某些医术左道的人,对待活人和刚死不久的人,尚有不同的处理方法。   “活人,不过伤在‘腠理’。”   腠理?少女挑起眉,“非是来势汹汹之病,径自调理即可。”   “扁雀曾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柳下少争柔声劝道,“医者仁心,姑娘怎么忍心?”   “你这是先礼后兵,软硬兼施。”少女哼道,“我在马车上,想不去也不成,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呵,姑娘大量。”柳下少争一转掌心的扇子,长揖为礼。   “要我救人不难,但你要回答我三个问题。”少女眼珠转了转,开出条件。   “请问。”   “首先说,我要救的是谁?”   柳下少争答道:“大都督百里封疆。”百里一族是将门世家,世代授命于呼延皇室,曾出了好几位威名远播的将帅。   “大都督……这么厉害的人也会受伤?”少女不以为然地瞥了他一眼。   “算是第二个问题吗?”柳下少争微微笑道。   “不算!”少女忙换了问题,“然后,你如何得知我与月城有关?”   “药粉。”柳下少争两指捻出一个纸包,“家师在多年前邂逅一名女神医,她在临危时曾与姑娘以同样方式自保,但这种药粉不会伤人性命,一个时辰后药力会自动消散……那位女神医正是月城的上一任城主莫梦绝。”   “莫梦绝”三个字令少女低下头,“那么,最后一问——你的名?”   “‘名’很重要吗?”柳下少争再度拉开折扇,摇了摇。   少女无所谓地摊手,“不说就取消先前的协议。”   “人无名无法呼之,是吧?”柳下少争的眸子闪了闪,“姑娘唤我‘少争’即可。”   “你没‘姓’吗?”少女脸一红,“平白无故叫人家名——我没兴趣。”   柳下少争见她先后听到“百里封疆”与“少争”都无反应,显然对呼延皇朝之内的事知之甚寡,于是说道:“我姓‘柳下’。”   “‘柳下惠’那个‘柳下’?”少女揶揄道,“那可真奇了,人家柳下惠是坐怀不乱的千古君子,你怎么差那么远?”   “在下还没有冒犯姑娘。”柳下少争忍俊不禁,“此言太早。”   什么叫“还没有”……   少女不由得呼吸一窒,为之气结。   柳下少争满意地摇了摇折扇。   坐在他对面的人,拉了拉身上所套的青衫,“这是什么意思?”   “女子在军营中多有不便利。”柳下少争雅然笑道,“还请姑娘委屈一些时日。”   “他有伤在身还敢带兵打仗?”少女狐疑地眯起杏眼,“或是,你骗我?”   “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柳下少争理所当然地说道,“少争怎敢相欺?就是百里封疆有伤在身……才请姑娘前去医治呀。”   “我听出你的不满了。”少女哼笑道,“柳下少争,你对朝廷有不少微辞。”   “错。”柳下少争的扇子一敲掌心,“少争对朝廷并无不满。”   “有没有对我不重要,但你‘姑娘’、‘姑娘’地喊,别人不知我的身份才怪。”少女开门见山地说,“称我‘溧阳’吧。”   溧阳?那不就是……   柳下少争微微凛神,“好,溧阳‘兄’,这边请。”一掀帘子,让她下了马车。   守在车外的虎伯望着两人,不放心地问:“少爷,这样真的没有问题吗?若是被人发现了这位姑娘的真实身份,百里都督那边是不会——”   柳下少争的扇子一横,挡在他的面颊前,“难道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他的禀性吗?”   溧阳不置可否地往前走。   柳下少争跟在溧阳的后面走了一段路,两人居高眺望,但见山下绵延数里,火凤旗帜飘扬,正有一支来自呼延皇朝的队伍在附近安营扎寨,不时有操练的号角擂鼓声响,人喊马嘶,袅袅炊烟缭绕半空。   “走吧?”柳下少争示意溧阳继续行进。   溧阳盯着他的半天,说道:“姓柳下的,在我给百里封疆治病前,你得承诺,此事一旦结束,立刻让我离开。”   “我本也无意让姑娘为难。”柳下少争笑了笑,“君子一诺,请。”   溧阳将信将疑,却也别无他法,想到这番出来身后还惹了一个大烂摊子,相较之下此刻倒还清净,所以与柳下少争一同向那营帐而去。不多时,两人已站在大军的营门外,有兵卒一伸掌中长矛,挡住他们。   “军机重地,外人不得擅入!”   溧阳不吭气,退到一边,让柳下少争过去答话:“将此物交给百里都督,他自然会来见我们。”   兵卒接过他递来的一个紫锦囊,转身往中军大营走。须臾,内中步出一名未穿戎装,笑眼弯弯,极为俊俏的红袍男子。   溧阳瞥了眼,哼笑道:“他不会就是你口中的大都督吧。”   柳下少争的睫毛轻扇,不置可否,静等对方向他施礼。   “公子。”   柳下少争垂眼摇扇,拖长了声音,缓缓说:“耶,这不是……笑千君?你何时成了百里都督的麾下大将?”   笑千君倒退两步,摇头道:“公子说笑了,笑千君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给都督做得了前锋?不过是奉皇上之命随军出征,给都督做个参详。”   “只有你在营中吗?”柳下少争的视线从不远处那飘扬的旗帜上收回,“还是,大都督仍不愿见少争。”   仍不愿见他?溧阳听罢柳下少争的话一愣。   “非也,是都督眼下不在营中,屯兵于距此三十里外的小丘,昨日刚与那群响马交过手,现下未归。”   柳下少争掐指算了算日子,“这么快就交手了,还真是兵贵神速。”   “既随军而出——又留守营中作甚。”溧阳不以为然地嘀咕。   笑千君的目光迅速转移至溧阳身上,笑呵呵道:“这位小兄弟是……”   柳下少争叹口气,扇子不轻不重落在溧阳的额上,“让千君兄见笑,这是少争家的族弟,鲜少出门,跟我出来也是为了增长见闻。”   笑千君那双笑眼眯着,“无事,留守营中也是在下一个痛,小兄弟是一针见血呀!来来来,先入营再做计较……”   柳下少争在笑千君交待其他兵卒一些话时,递给溧阳一个让她注意的眼神,溧阳当作没看到,迈步绕过了他,跟着笑千君走入中军大帐,但见帐子内挂着偌大的地形图,金灿灿的印信陈列在案上,煞是威严。   “柳下公子亲至前线,是有何事?”笑千君安排两人入座。   柳下少争说道:“走到城外,听闻百里都督奉讨这一代的响马,想起他不久前负伤,所以前来探视。”   “唉……一言难尽。”笑千君叹息着,笑笑的眼角垂下,“圣上派颇黎王爷的独子呼延凉为副将,随百里都督出征,但小王爷经验不足,陷入对方排布的阵法,百里都督让我在此压尾阵,他亲自前去支应。”   “噢。”柳下少争摇扇点头,“既然如此,千君兄也不必担忧,以百里都督之能,想来不成问题。”   “希望如此。”   话音未落。营外人马大乱,一名兵卒急促入帐,“报先生!都督的队伍马上就到,他命小的先行回来找寻军医,随时候命。”   “我明白,你去休息吧。”打发走那名兵卒,笑千君向柳下少争走来,“柳下公子是随在下一同前往营外接大都督,还是先行到偏帐歇息,容我回禀过大都督,请他前往落脚处与公子会见。”   “嗯,有劳先生派人安顿一下我这族弟,少争愿接都督。”   溧阳一听,不满道:“为什么要我单独留下?”   柳下少争也不多废唇舌,瞅着她的眼神很微妙,似笑非笑,又与笑千君不同,戏谑之下仿佛洞悉了什么。   顷刻,溧阳偏过头,闷闷道:“好吧。”   柳下少争这才满意地与笑千君到营外接百里封疆。   冷风乍起,吹得旌旗猎猎作响,柳下少争远远地看到端坐在战马“飞焰”之上的威武战将,而他在人群中,也一眼看到了柳下少争。   不起波澜,正是那两人眉眼间的动与静。   笑千君本是留意着百里封疆与柳下少争的,眸光一浮,眼见盔甲染血,面色惨白,唇齿打颤的呼延凉在马背上晃来晃去,心头一沉,当下挥手,令军医上前把百里封疆单手扶着的呼延凉给搀扶下马,带到自己的帐中治伤。   笑千君向百里封疆施礼,“都督,柳下公子——” 第2章(2)   不等笑千君开口,百里封疆飞身下马,轻轻拍了下马臀,将鞭子交给随从,径直向大帐走去,对十步之内的柳下少争,恍若未见。   百里封疆走过之处带起更大的风。   柳下少争任冽风拂面,“真是难办……”   笑千君朝他的笑容染了一丝无奈,“一起进去吧,都督的性子一贯如斯。”   “是啊,所以有时很伤脑筋……”柳下少争合起扇子,略略吸了口气,“咱们到帐子里再说。”   哪知,笑千君和柳下少争前脚一入营帐,眼前地上“啪”地被甩出现一样东西——   笑千君眼角的笑意当即消失,柳下少争也扬起眉毛。   “笑千君!”端坐在案后的百里封疆一拍桌面,震得砚上的墨汁飞溅,“依照军法,不能完成军令状者,当处以何刑?”   “死刑。”笑千君低低地开口。   “哦,那么你来告诉我,呼延凉该当何罪?”百里封疆锐利的眸子锁定了笑千君的每一个细微神态。   “斩立决。”笑千君弯腰捡起了军令状,握在掌中。   那是呼延凉当着众人请缨,亲自立下的军令状,当时百里封疆一再告诫,不可靠近狭天堑一带,到头来仍是在此出了问题。   百里封疆的震怒可想而知。   “来人,把呼延凉押到辕门外——斩!”   一句话,令帐子内外的人都失了颜色。   百里封疆军令如山,这下除了皇上的圣旨能赦免死罪,呼延凉是非伏法不可。   众人焦急之际,竟有人轻轻地笑了。   百里封疆的眸子转向轻笑之人。   柳下少争毫无芥蒂,上去拿过笑千君所握的军令状,一点点展开,看了看上面的文字摇摇头。   百里封疆对笑千君说:“我有准许私放闲杂人等入营吗?”   “内相柳下大人之子,是都督——”   “哼!此事稍后再与你算。”百里封疆一甩袖子,指了指帐外的兵卒,“刚才的话没有听到吗?要我再重复一遍?”   兵卒诚惶诚恐地跑向呼延凉的营帐。   柳下少争抖开扇子,摇了摇,走到百里封疆旁边,“何必呢?”   百里封疆看也不看他一眼,“你最好在我改变主意之前离开,军机重地非同儿戏!”   “都督。”柳下少争叹气道,“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把人救回来,就是要他一死,也得把话说清,日后对颇黎王爷算个交待。”   “这是在训谁?”百里封疆刚毅的脸孔上浮现一丝冷笑,“柳下少争,你有何资格对本都督大放厥词?”   “唉,少争一介儒生,哪里敢与功在社稷的大都督叫板?”柳下少争欠了欠身,扇子掩去了半边面颊,“可否刀下留人,听我一席话,若是仍觉得无稽,呼延凉是生是死柳下少争决不多言一字。”   百里封疆本是手扶腰间佩剑而立,忽然回到了座位上,一绺发丝从头盔中滑曳至宽阔的肩头,脸色也渐渐凝重,挥手道:“我知晓柳下家有皇上所赐的丹书铁卷,只是你最好不要凭此肆无忌惮,铁卷只能免一人之死。”   “哎呀,少争怎能随意动用父辈的殊荣?”柳下少争笑道,“敢问都督,为何要杀呼延凉?”   “违背军令,致使部下无辜惨死。”百里封疆一字一字道,“该杀。”   “请恕少争无礼,为何说是呼延凉违背了军令?”柳下少争淡淡地问:“状上并无不准他进带兵入‘狭天堑’之条,而若进入此地就是违背军法,那么都督刚才从何地将呼延凉的残部救出?”   “诡辩!”百里封疆怒道,“我不出兵,是看麾下之人枉死。”   “都督入得又出得,其他人就不可?”柳下少争轻笑道,“这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笑千君未料到柳下少争会以如此口气与百里封疆说话,不由得浮起一丝异样心绪。   百里封疆闻言,一挑眉,“你是说本都督特例独行?”   “少争岂敢,呼延凉之失在经验而不在心态,大可将功补过。”柳下少争听到外面响起三声追魂炮的第一响,拱手道:“战前斩将影响军心,必然也不是都督所愿,不如让呼延凉戴罪立功,如何?”   百里封疆不言,柳下少争站在一旁,也不再开口。   追魂炮第二声响起。   笑千君的掌心也起了一丝汗意,提襟而拜,“下官愿与小王爷一同承担此罪,请求都督网开一面。”   眼见追魂炮要响第三声,百里封疆终于有了动静。   帐门口捧着龙胆枪的护卫留意到都督的手势,转身而出,不多时,踉踉跄跄的呼延凉被推进中军大帐,扑通跪下。呼延凉身上还在淌血,仰头凝视百里封疆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嘶哑地难以言语。   笑千君忙不迭道:“谢都督不杀之恩!”   百里封疆沉吟片刻,侧过面颊,说道:“呼延凉,我要杀你,你,冤不冤?”   呼延凉吃力地摇了摇头。   “哦,是吗?”百里封疆的眸子转向笑千君,“那么你说,我要如何罚他才对得住为此枉死的将士亡魂?”   “这……”   百里封疆挥袖一点柳下少争,“刚才不是头头是道?”   “不如就让小王爷把此次兵陷狭天堑的经过连夜回溯。”柳下少争摇扇一笑,“都督也好做个腹案,来日再与对方交手,事半功倍。”   百里封疆觑了笑千君一眼,“你带呼延凉下去吧。”   笑千君会意,赶紧道:“下官这就协助小王爷绘一份笔录。”   “嗯……”   待遣退其他人,大帐内只剩下百里封疆与柳下少争。   柳下少争见百里封疆脚下不稳,身子一歪,上步在后扶持一把,“你还是老样子,逞强逞到不要命。”   百里封疆一捂胸口,嘴角缓缓落下一滴血。   柳下少争拉过他的手腕号脉,眼睛一眨,眉心皱起,“啧啧啧,你真当自己是不死的大罗金仙吗?”   百里封疆抽回自己的手,抹去唇角血迹,“和你无关。”   柳下少争叹息道:“说这话,太伤你我之间的感情。”   百里封疆手腕一翻,佩剑出鞘,冷光在帐内划过一道耀芒。   柳下少争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脖子边的剑刃,一点点挪开,“兵器无眼,太危险的动作还是不要玩了。”   “私闯军营,足够你死多次。”百里封疆的剑尖停在对面人的眉心,“直说来意,我不想与你这种人多处片刻。”   “怪了,我哪里开罪你?”柳下少争一脸无辜,“咱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无情?”   “道不同,不相为谋。”百里封疆冷冷地说,“何必明知故问!”   “我带来一位小兄弟,‘他’可以医治你的伤。”柳下少争仰头看了看帐子顶,“不管你怎么看我……”看他要说什么,继续道:“先别着急拒绝,凡事不为自己考虑,好歹想想大局。你有将帅之才,我知道,别人也知道,但不是所有人都会惜得这份才——就算想惜也要你有命让他惜。”   百里封疆听得出他话外有话,收剑回鞘的同时,将一个小布包丢了过去。   柳下少争下意识接过来,打开一看,让他大吃一惊!   包裹里的东西竟与在孤雁峰时,灵帝交给他的东西一样——都是狐皮,除了上面所画的图有所区别,手感摸来也无太大差异。   “这是……”柳下少争抬起头,“你怎么会有‘它’?”   百里封疆听了他的口吻,狐疑道:“你识得此物?”   “呃……不,我是好奇你怎么有这奇怪的东西。”牵涉到当年星之域的覆灭始末,他必须谨慎。   “是师尊所留,当年他离开之时叮嘱我今年端午,前往虚怀谷赴约,战胜另两人手持狐皮的人,将三份狐皮一起带回。”百里封疆的脑海里闪过一道不羁的身影,“给你,是要你代我赴约。”   “什么?!”人人都要他赴约,柳下少争好笑道,“不是讨厌我?这么紧要的事,交给我,不怕耽误了你师尊的交待?”   “我讨厌你是我的事,与此无关。”百里封疆不苟言笑道,“以你之能,相信再强的对手也不难应对。”   讨厌他还可名正言顺差遣他,这是什么强盗般的逻辑?   柳下少争来回走了两趟,“你对我很有信心嘛!但如果输了怎么办?”   “输了就输了。”百里封疆面无表情,“我不克亲自前往,既要你去,断无责怪之理。”   “若有什么秘密被我发现,是不是要杀我灭口?”柳下少争打趣道,“这件事,怎么听都是我吃亏。”   “你去还是不去?”百里封疆干脆地问。   柳下少争见状,拍拍他的肩,“脾气这么大做什么?我也没有说不去,但你总要告诉我到时以什么身份出现。”   “你就称,代表武皇即可。”   武皇?   柳下少争不知这相识多年的百里封疆,就是与灵帝并称的武皇传人!转念又一想,自己何尝不是隐讳了灵帝的存在?   武皇、灵帝、飞仙为隐世高手,三人莫不与当年名震一时的星之域域主相交甚笃,星之域瓦解归降,这三人也销声匿迹,除师父灵帝的状况,他从没听到过半点关于武皇与飞仙的消息,猛然意识到端午节要遇到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内心的惊诧可想而知。   “你在想什么?”百里封疆打量着他,“此事做完之后,立刻回京城,好好做你的太子太傅。”   “等——”柳下少争手腕一推,仍是优雅地笑,“你说谁是太子太傅?”   “大军临行前,我得知皇上已备文诏,打算封你为太子太傅。”百里封疆淡定道,“大丈夫生在天地间。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若再不务正业下去,你我最后一点交情,不如彻底断去……”   “你认为入朝这么好?”柳下少争收敛笑容,正色地回过头,落寞地望着他,“看来你并不了解我……”   “反正你也不是放歌山水的闲人。”百里封疆拔剑卸下,递过去,“拿去用。”   “那我是怎样的人?”   柳下少争没有接剑,步步靠近,扬起头一眨不眨直面百里封疆。   百里封疆别过眼,背手而立,“走吧,离端午时日不多。”   柳下少争这才拿过佩剑,摸了摸剑鞘上的纹路,向外走了两步,开口道:“留在此处的小兄弟,你不要为难,是我请‘她’给你治伤。”   百里封疆没答腔。   柳下少争却已得到了答案。 第3章(1)   照顾少主人多年,虎伯对柳下少争的心性起伏很熟。   柳下少争归来时身边少了那个被打扮成男人的小姑娘,而手中多了一把剑,虽是叫不出名字,却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柳下少争上了车,吩咐虎伯继续往月城的方向去,当即拉下帘子。   静静地靠着软垫闭目片刻,柳下少争把宝剑放在小圆桌上,稍稍抽出三寸,任寒气扑面而来,他的眸子映照在凛凛的剑刃之上。   这口剑叫“枕戈”。   顾名思义,取自“枕戈待旦”。不过,就算是百里封疆交给柳下少争的,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送,恰相反,乃是物归原主。   剑是柳下师交给柳下少争的,可柳下少争不是用剑之人。   直到多年以前,这口枕戈还被珍藏在内相府,无缘出鞘。某日,百里封疆到府中作客,一眼看到墙壁上挂着的剑,很是惊艳,喜欢之余忍不住拿来舞了一番,柳下少争一时兴起作画,才有了呼延皇朝闻名遐尔的《百战图》。   方才把剑给他,实际上是提醒柳下少争战端将起——且与他柳下家有关。   柳下少争把从灵帝与百里封疆两处所得的狐皮放在一起,对比半晌,除了近似标记的规律,仍未觑出半点端倪。   也许,除非第三张狐皮也拿到手,才能有所发现?   “看来,他并不清楚狐皮上的内幕……”柳下少争的手指抚过狐皮,心忖:否则,怎能把牵涉到星之域的东西给星之域降臣之子?莫说和他观念不同,就是相同,为了避嫌,也绝无把东西给我的道理。   怪了。   百里封疆的师父若知他的徒弟因战事无法赴端午之约,因何不把狐皮要回,然后亲自前往虚怀谷?   莫非其中另有蹊跷……   “少爷!”   虎伯的呼唤让柳下少争缓过神,掀开帘问道:“何事?”   这一掀开帘子,外面的光线顿入。柳下少争轻甩一下头,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他想了想,问道:“这不是恩公——”   “有没有见过一个背着药筐的少女在附近出现?”说话的人,正是在孤雁峰帮虎伯赶走那群此刻的女子,她依旧戴了斗笠,但衣着打扮与先前无异,不过骑了一匹雪白的马,姿态凛凛。   虎伯叫他,大概是为了送溧阳去百里封疆那里的事。   柳下少争摇头道:“没有。”   “嗯——如果见到要立刻告知。”那女子沉吟着一拉马缰,“我会重谢。”   “要到何处找恩公?”柳下少争特意流露出一抹好奇的样子。   “拿此物前往上面的府邸即可。”她丢来一张拜帖。   虎伯为之一怒,“无礼!”   这女子三番两次对少爷出言不逊,他已看在其曾出手相助的分上不予计较,哪知现在变本加厉——   少爷又不是她的奴役,拜托人是如此嚣张的态度吗?   仿佛察觉到虎伯的气愤,柳下少争微微笑道:“虎伯,走吧,我们要赶路。”   “是……”   虎伯听出柳下少争话中的安抚意味,不得以,挥鞭驾车而去。   柳下少争两指夹着那张帖子,反复看了看,“哈”的一声笑道:“正好。”   虎伯回头瞅瞅他,“少爷,你说什么‘正好’?”   “虎伯,我还在想,要你到月城之后会不会迷路。”柳下少争探身把帖子递给他,“现在无用多虑,按照上面的指示走,日落前就能到。”   虎伯呆了呆,“不是要去月城附近的虚怀谷?”   “是要去,但在此之前要找一个人。”柳下少争摇着扇子说,心情很好的样子。   “找谁?”   “给我帖的那个姑娘。”柳下少争气定神闲地回答。   虎伯仰面朝天,差点掉下马背,“少爷,你又开玩笑,如果要找那个姑娘,刚才怎么不说?为何要绕一个大圈子?”   “你刚才都要爆发了,我怎么和她说?”柳下少争不甚在意道,“再者,荒郊也不是谈话的地方,她显然着急寻人,也没心情听我道来,不如等她归家再议。”   “少爷明知她找的人在哪里却不说——”虎伯仍是难以理解,“那是要一直瞒下去?”   “静观其变。”柳下少争一点点拉开折扇,抵在唇边,“我对她很有兴趣。”   “少爷,你又来了……”   虎伯有些无力。   少爷什么都好,就是对美女没抵抗力——不用怀疑,能让少爷有兴趣的绝对是美女,就算现在还看不到她的样子,这点也无须疑问。   柳下少争则报以神秘一笑。   酒楼雅座里的柳下少争从窗边回到桌前。   半个时辰前端上的酒,他只是开了坛子的封口,任那酒香四散飘逸。刚斟好一杯,嘴唇尚未碰到冰凉的杯沿,就被人喊住。   “少爷,我全都打听好了!”   柳下少争另满一杯热气腾腾的茶,递给气喘吁吁的虎伯,“慢慢说清楚,不急。”   虎伯拍了拍胸膛,顺过那口气,才说道:“月城现在主事的是莫大小姐莫泾阳。”   “哦哦,是个女城主……”柳下少争并无流露太多惊讶,继续问:“然后呢?除此之外你打听到什么。”   “城主一开始不在,但我往酒楼走那会儿,城东人多起来,听附近老百姓说是他们城主回来了。”虎伯索性把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定了定神,“少爷,你不是要找给你拜帖的那个女子?既然她给的地方和城主居住相同,看来来头不小,还要不要改变计划?”   “不改变,你吃点东西,我们这就去登门拜谒。”   “哦。”虎伯坐在桌前狼吞虎咽,努力喂饱五脏庙。   柳下少争摇着扇子思索一会儿,不禁喃喃笑道:“有这么巧的事吗?”   “少爷说什么?”虎伯的嘴里还咀嚼着香喷喷的肉块。   “没什么,虎伯,吃东西时不要说话,对身体不好哦……”   “嗯?!”   柳下少争话音未落,虎伯就被呛到,脸红脖子粗地用力大咳。   “唉……”   柳下少争摇头。   等虎伯吃完,他们下了酒楼,直接乘马车到了月城城主的大宅之外。亲眼看到眼前的宅子,柳下少争略略有些吃惊。月城虽是双城之一,年年向呼延皇朝上贡,却也是富甲一方的大宗族,身为城主,住得简朴如斯——甚至是有一丝的清贫之风。   小童儿在大门外清扫落叶,见徐徐驶来一辆马车,上前问:“你们找谁?”   不等虎伯答腔,柳下少争亲自掀开帘子,微笑道:“特来拜访月城之主。”   “听口音,你们不是月城的人——”小童儿眨了眨眼,“可有请柬?”   “有。”   虎伯接过柳下少争取出的请柬,递给小童儿。   小童儿接过来看了看,“请稍后,我这就进去告诉总管。”   眼见小童儿走远,虎伯搔搔头发,纳闷道:“月城确实怪,这当奴才的,一点也不懂得自谦,还有这地方——哪像一方之主的府邸呢?”别说和呼延皇朝的王侯比,就是他们相府也比一城之主的宅子不知气派多少。   “耶,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不可以宅取人呀。”柳下少争若有所思道,“况且,朝廷对双城的态度,恐怕也让他们不好太张扬。”   “这样子吗……”虎伯不是很能理解。   不多时,小童儿出来了,施礼道:“请随我来。”   “那么马车呢……”虎伯问。   “马车从宅子的后面绕过去,会有人在侧门接手。”小童儿回答。   柳下少争挥袖道:“虎伯,客随主便。”   虎伯点头,牵着马缰往小童儿指点的方向走。   柳下少争跟在小童儿后面,来到一个素雅的花厅,落座后,丫鬟奉上一杯茶,便再无人前来与他见面。   小童儿临走前交待他等候,其他的什么也没说,柳下少争饮罢茶,闲来无事,环视四下一遭,视线落在一个水墨屏风上。屏风本身倒没什么稀罕的,就是画上的东西让柳下少争的眉毛挑了起来,不由自主站至近前,修长的手指点来点去,仿佛在数什么。   “屏风有何特别之处?”   等待的嗓音入耳,柳下少争不由得回转过身,温文儒雅地笑道:“有,也没有。”进厅的人是那两次与他邂逅又并无深一步接触的泾阳。眼前的她,没戴斗笠,面纱之下的容颜,自然而然映入视野。   灵帝开口闭口盛赞泾阳,若按柳下少争一贯的标准而言,她还算不上什么美人,充其量是气质难得。而途中见到溧阳之后,甚至会觉得泾阳尚不及溧阳清秀,可就是这名女子,站在他跟前,一身落拓大方,全无女子的娇柔羸弱之姿,不是那头青丝云鬓,真正会让人当作一名男子来看待。   “‘有’什么,又‘没有’什么?”泾阳一挥袖,请他重回座位。   柳下少争摇扇笑道:“有心人看就有,无心人看则无。”   “那么你是有心人?”泾阳的唇轻轻一牵。   对方直接,柳下少争也不会选择迂回,“算是,否则也不会来此。”   “说吧,你来此是有我要找之人的消息?”泾阳问。   “你很着急找到她吗?”柳下少争不动声色地反问。   泾阳只说:“告诉我她的下落。”   “你是府上的‘总管’?”虽从灵帝及虎伯那儿早已得知她的真正身份,柳下少争还是选择投石问路。   “二者不相关。”泾阳的语气沉了下来。   “相关,这决定我要告知你多少。”柳下少争微微一笑,“从进门到现在,没人告诉少争究竟谁是这里的主人。”   “给你帖的是我。”泾阳放在膝头的十指交握,“而帖子能让你进来,这就足够。”   “唉,那我也只能说,你找不到她的。”柳下少争简单地做了结论。   “嗯——”泾阳脸色一变。   柳下少争做状要走。   泾阳袖子一抖,长剑半出鞘,横在柳下少争当胸之前,“月城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第3章(2)   柳下少争盯着那口剑,低低地笑道:“这把‘流觞’剑,果然名不虚传。”   什么?泾阳扬起眉,“为什么你会识得这把剑?”   “你很奇怪吧?此是灵帝的身之物,除他身边的人之外,不该有任何人知晓才对,是不是?”柳下少争不慌不忙道,“于是,你觉得我如何得知?”   “柳下公子——”泾阳的剑放了下来,“请说吧。”   见她态度有明显缓和,柳下少争说道:“灵帝让在下前来告诉泾阳小姐,二十年前他与武帝、飞仙约定,命三位传人在虚怀谷进行一场比试,赢的人得取另两人带来的狐皮,然后回孤雁峰交给他。”   “谎言。”泾阳听罢,明亮的眸子直视他的眉心,“孤雁峰我也刚刚去过,为何离开时没听灵帝提过此事?”   “哎,那是因为我没把狐皮送去。”柳下少争振振有辞道,“你该知道,灵帝是不能离开孤雁峰的,而狐皮在我这里,他总不能让你这一城之主贸然到呼延皇朝的相府找我要东西吧?待我送去,正好与你擦肩而过,灵帝才会让我自后追上,告知此事。”   对于柳下少争而言,即使是谎言,也不过是一种选择说话的方式。   泾阳狐疑着垂头想了想,摊手道:“给我看看狐皮。”   柳下少争依言,把灵帝给他的那张交于泾阳,“灵帝说,你是她的嫡传弟子,该担负起这个责任。”   泾阳接过狐皮,睫毛动了动,边看边说道:“灵帝有两名弟子,我居其二,为何不找上师兄担此大任?再者,灵帝的狐皮又为何要放在呼延皇朝的相国公子手中,而不是灵帝自己保管,又或是——你就是我那位素未谋面的师兄?”   听她一番推断,柳下少争饶有兴致地笑了,“你希望我是,还是不是?”   泾阳瞅了他一眼,向外走两步,看着金乌渐渐西坠的天色,开口道:“我那师兄,据师父说是文不成,武不就,但却是他眼中相当出色的人,否则,也不会因师兄的缘故,在孤雁峰一呆多年。”   她大概是不知师父真正被困孤雁峰的原因……   “哦……文不成,武不就,说得太好了。”柳下少争并无半点不悦,“难道灵帝不曾告诉你,他的大弟子是何身份?”   “不曾。”泾阳略有些落寞,“在师父眼里,泾阳比不上师兄。”   “既然是说他‘文不成,武不就’,你怎么会比不上他?”柳下少争的扇子带去给她一丝清凉的风,“是干脆放弃了他,才会把这件事交给你来做吧?”   “柳下公子,我并非纠结于小事的人。”泾阳很快镇定自若道,“只是,我不明白为何这狐皮会在你那里,而你又与师父如何认识?”   “你第一次在孤雁峰见到我,如何评价?”柳下少争掩扇低笑。   “附庸风雅,无尽荒唐。”泾阳直言不讳道。   “是呀,这样一个人……若是能让师父放心,不是奇怪了?”柳下少争旁敲侧击道。   “你——”   泾阳连连倒退数步,睁大了双眼。   柳下少争抽出了袖底的扇子,微笑道:“不才,灵帝的大弟子正是区区在下。”   “师……师兄?”泾阳的声音有些颤。   “哎,让你这么喊,虽是很好听,我却很不好意思。”柳下少争摇着头笑,“第三次见面才与师妹相认,抱歉。”   “你既是师……”泾阳的手撑住身侧一张小桌,腰杆还是挺得很直,“那为何,当时在月城之外遇到,没提到此事?”   “当时我看你着急寻人,不如不说。”柳下少争慢条斯理地解释,“再说,离约定比试的日子还有几天,比不上找人紧要。”   “那,你到底有没有见过她。”泾阳认真地望着他。   柳下少争与她四目相交,须臾,吐出几个字:“途中见过。”   “在我给你拜帖之前,还是之后?”   柳下少争听得出,泾阳很紧张,这与她给人的镇定感大相径庭。   “我并不晓得你与她的关系。”   泾阳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担心我会对她不利,所以,隐瞒了见过她的事?”   “她好像被人追,而你又在找她。”柳下少争淡淡地说道,“一般人会怎样想?”   泾阳“刷”地的收了剑,按在桌面,怒然道:“胡闹!”   “嗯?”   泾阳肃然道:“私离月城,又用药粉伤了月城的门客,倒是成了她被追杀?”   “这么说来……”柳下少争眨了一下眼,扇子轻抵下巴,“她与你的长相颇有几分相像,我记得上任月城之主膝下有一对双胞女儿,你是莫泾阳,那我早前遇到的是你妹子——溧莫阳?”   泾阳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算算时日,溧阳小姐已是远离月城,你有什么打算?”柳下少争的眼角余光,淡淡地打量着泾阳的反应。   泾阳忽地叹口气。   柳下少争有些意外地发现,泾阳所表现出的一抹释然——仿佛莫溧阳的走,也是一种对她的解脱。   怪,非常怪。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低咳,“城主,日城派人来了。”   日城?与月城息息相关的双城之一……柳下少争听到这句话之后,除了对“日城”两字留意外,也对那说话的人有了一丝兴趣。这人的声音,不一般,不但会功夫,还不弱,与泾阳的武功比,只在其上,而绝对不居于其下。月城既有如此厉害的人在,为何溧阳当初会拜灵帝为师?   “好,我这就去。”泾阳应道,转而对柳下少争道:“师……师兄,你暂住下,我晚些时候会再找你。”   “请便。”柳下少争摇扇浅笑。   泾阳扶着腰间佩剑,匆匆离开花厅,消失眼前。   又剩下柳下少争一个人。   他静静地坐在花厅内,独自仰望房梁上镂空的精美花纹,神情自若。稍顷,户外响起沉稳的脚步声,穿廊而入,有人说:“柳下公子,城主让我招呼您到厢房歇息。”   柳下少争睁开眼,透过折扇的纱文,与对方打了个照面——   头一次,柳下少争心悸!   那双眼的主人,让他有莫名的熟稔,可又分明是素昧平生。看打扮,对方是月城的仆役没错,身上也无特殊的东西……   “柳下公子,请。”   柳下少争多睇了两眼,“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莫焉非’。”那人答道。   “你也是莫氏之人?”   “对,我是莫府的管家。”莫焉非欠身道,“柳下公子在府上居住的这段日子,若有什么要求,可以随时找我。”   柳下少争握着扇子,上前两步,“莫管家,你是否能告诉少争,这屏风究竟是出自谁的手笔吗?”   莫焉非听了,嘴角竟扬起来,摸着胡须笑道:“乃是拙作,公子对这屏风有兴趣?”   “嗯……有兴趣。”柳下少争点了点头,“不只是画风,尤其是画里面的东西,料想一般人是很难构思出的。”   莫焉非的那声“哦”意味深长,“此话怎讲?”   “画上有九条回廊,五扇月牙门。”柳下少争的扇子点了点屏风的景致。   莫焉非说道:“这是一个华丽的庭院,有什么奇怪的呢?”   柳下少争抿唇一笑,“呵呵……也许就是在我眼里很特殊吧。”一让步,“可以去厢房了,烦劳带路。”   “不麻烦,公子这里走……”   让过柳下少争,莫焉非盯着他长身玉立的身影,似笑非笑——不愧是名臣柳下师一手带大的孩子,这份洞察力,无与伦比。   九,五,恰是帝王之数。   如此甚好。 第4章(1)   闲敲棋子落灯花。   暂留城主府邸的柳下少争比军营中的溧阳好不到哪里。要看书,所在的厢房摆满了各种书卷,要下棋,随意拉一个端茶倒水的人,都能与他磨上至少半个时辰——当然,柳下少争也无意大开杀戒,不然,屈指可数的乐趣也会被很快扼杀殆尽。让他感兴趣的是,仆役不多的城主府邸,每一个仆人都不简单,估计就算从后面出招偷袭他们,也要花点力气。   问题的关键是月城的城主——他的那位相认不久的小师妹,自从被大管家叫走,说是见日城的人之后就一直没来找他,而神秘的莫焉非也不见人影。   “这可麻烦了。”三角亭内,柳下少争拨弄冰凉的棋子,自言自语道,“没有人理我,接下来的事怎么办呢?”   “呵……”   一声轻笑让柳下少争为之注目,他瞅了瞅花丛中走来的人,神情略有意外,但很快也掩饰过去,笑道:“城主这身打扮很好看。”   “听到风流满天下的柳下公子称赞,是莫泾阳的荣幸。”泾阳向他一礼,“既然无聊,不如让泾阳舞剑助兴?”   “舞剑?”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柳下少争说,“少争拭目以待,”   泾阳穿一袭月城女子皆有的彩布族衫,头戴银珠,斜插雁翎,衣袖飞舞,剑走如风。那灵敏的身姿犹如惊鸿,在小桥流水之间穿梭,青烟缭绕,剑锋掠处露珠不惊,与风吹草动浑然一体。   柳下少争捻起一粒黑子,中指弯曲,骤然弹出,正打在莫泾阳的剑尖,发出清脆的一声嗡鸣。   泾阳收招定式,不明所以地看向他,“我的招式不对?”   “不。”柳下少争微微一笑,起身出了亭子,“你的姿势很漂亮,动作也很到位,我挑不出什么剑法上的问题——不过——”   “那还是有问题。”泾阳抬眼道,“不妨直说。”   柳下少争走上前,以掌中折扇略略抬了一下她有些许下垂的胳膊,而后反手在自己的胸口敲了一下,“城主舞剑意在冲动。”   “你——”泾阳的手腕一颤。   “你现在的心情很乱,表面上镇定,而在舞剑之中早已表露无遗。”柳下少争一口气道出想法,“我说得对不对?”   泾阳沉默地听他说,握着剑柄的手,关节泛白。   “虽然我不明白是什么影响你,大约是与日城有关吧。”柳下少争偏过头,“既选择对少争以剑相诉,可以说下发生了什么吧?”   “只有一个选择的选择就不是选择。”泾阳长吁一口气,“你放走了我妹妹,我就失去了选择的机会。”   “有这么严重吗?”柳下少争迟疑地问。   “要我赴虚怀谷之约,可以,但在此以前,请你在月城等候。”泾阳深吸一口气,没有直接回答他,“我要去日城解决一件更为棘手的事。”   “城主这样的状态,恐怕只会误事。”柳下少争冷眼旁观,点出了她的症结所在,“让少争随行如何?”   “你是呼延皇朝的人,不便参与其中。”泾阳淡淡地说,“免得到时双方为难。”   “可我也是城主的师兄。”柳下少争看出了她内心的矛盾,“若有心隐瞒,何必告诉我你要离开月城?”   “因为……”泾阳低下头,浓密的长睫动了动。   “因为什么?”柳下少争不由自主放柔了语气,对女人,尤其是让他入眼的,就算不是国色天香,他也从不吝惜温柔与耐心。   “师父收我为徒之后,常在我面前提到师兄,说他如何出色,让人意想不到……”泾阳流露出一抹回忆的神往,“而我根本不知这人就是柳下少争,你在呼延皇朝的名声很大,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让人不敢恭维,加上又是内相之子……让泾阳,不知如何是好。”   “师父这么说啊?”柳下少争摸着下巴,摇扇一笑,“这倒让少争意外。”   泾阳点头,纤细的腰身缓缓蹲了下来,“是信泾阳的师兄,还是不信呼延皇朝的柳下公子,委实两难。”   “那么少争如何说才好?”柳下少争笑道,“让你信我,有点私心,不让你信我,看你这么魂不守舍,确实让我不忍。”   泾阳低声一叹:“或者,还有一个折中的办法。”   “怎么说?”柳下少争气定神闲地静待下文。   “委屈师兄当城中的仆役,随行到日城,待办完要事,径直赶往虚怀谷。”   “好。”柳下少争干脆地应。   泾阳皱眉舒展,嫣然一笑,“谢师兄体谅。”   “何必跟我客气?”   平心而论,柳下少争比较喜欢她笑的样子,孤雁峰初见,冷冰冰的女侠莫泾阳虽是巾帼不让须眉,毕竟是少了点什么。故此,就算她的转变还有很多值得玩味的地方,柳下少争觉得并无不可。   泾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其实,我一直对那甚嚣尘上的‘千金买一井’好奇,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原因?”   柳下少争打趣道:“你不是说我‘无尽荒唐事’吗?”   泾阳面色绯红,轻声道:“师——兄——”   那一声“师兄”,饶是铁打的心墙,也会为之心神一荡。柳下少争掩扇一笑,足下不断后退,“真糟,城主这样让少争如何启齿?本是一件汗颜的事,说出来惹笑,少争素喜随兴题诗,而非刻意为之,有一王侯之女索要墨宝,少争无意,她便带人尾随其后,说是凡我有作,她一概不论价格买下。少争有意刁难,在一户人家门口的井上赋诗,那小姐就打算让人拆井壁,井边的人家不肯,她索性出价一千两黄金,买下那户人家的宅子及那口井,让他们另寻一处落户。”   于是,“千金买一井”之事,不胫而走?   泾阳忍俊不禁,“原来我听得是荒腔走板的说法,误会了你。”   “哎……”柳下少争反而无所谓,“若你第一次见少争,就说‘久仰久仰’,我才要吓得退避三舍。”   “泾阳相信师兄确有大才。”聊了聊,泾阳放松许多,“除了师父,大管家也这么说,他一向喜爱书画,不会看走眼。”   “哦。”提到那位管家,柳下少争的兴趣也很浓,“莫焉非一直是府上的管家?我看你很尊敬他。”   “是,莫管家算是我娘的故友。”泾阳说道,“二十年来为月城付出很多心力,我虽是城主,也是他的晚辈。”   又这么巧?   “二十年……”柳下少争抬眼想了想,“那还真久,既然莫管家也对书画有研究,改日要好好与他切磋一番。”   “到时我为你们引荐。”泾阳说,“时辰不早,师兄是否与那虎伯先打个招呼,以便明日动身。”   “也好,那少争失陪了。”柳下少争摇扇离去。   望着他身影消失的方向,莫泾阳忽然说:“伯伯,你怎么看我这位‘文不成武不就’的师兄呢?”   灰瓦飞檐下的暗处,绕出了昨日带柳下少争前去厢房的莫焉非,他摸着胡子笑道:“大小姐,其实你心底有谱了不是?”   莫泾阳苦笑道:“这谱,但愿不是离谱才好。一半一半吧,我想不管是我对他,还是他对我,都有诸多的保留,大家不过是很有默契地逢场作戏,但我想,关于溧阳的事,他并没说真话,而我大概也套不出什么蛛丝马迹。”   “大小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莫焉非的眼珠转了转,“二小姐私自离开,日城又传来丧讯,对月城是双重危机。”   “日城的丧讯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莫泾阳双手抱剑,靠在亭子的柱下,望了望池塘中自由自在的鱼儿,说:“伯伯你很清楚,楚山孤素来身子就弱,娘当初与日城城主定下这桩婚约,也是有意让妹妹成为楚山孤的贤内助——可惜妹妹一再拖延婚期,最近又玩失踪,日城催了我们好几次,都是无功而返,现下楚山孤病故,他们城内必然不稳,此时邀泾阳前去,必是有所倚求。”   “唉……好端端在这个节骨眼过世。”莫焉非背着手,不住感慨,“日城的城主仅有一独子,去年城主也已过世,要你去的估计是日城的女眷,若是她们要你看在双城世交的分上一肩挑起两方的兴亡,泾阳可有信心?”   “伯伯忘记泾阳的绰号啦?”泾阳弯了弯眉毛。   莫焉非立即忆起,泾阳儿时月城远近一带的孩子都喊她“魔鬼”。男子做到的,她都能做到,男子做不到的,她也能做到。   “量力而为,大小姐到底是个女儿家,我希望你能找到终身依靠。”莫焉非摸摸她头顶的发丝,语重心长道:“这样,九泉之下,也对得起过世的梦绝。”   “伯伯,泾阳的娘亲也不是一般女子。”泾阳洒脱地说道,“不成婚又怎样?乱世之中依靠男人,不如依靠自己的剑。”下巴在剑鞘上磨蹭几下,“有‘它’陪伴在我身边,灾难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大小姐……”莫焉非无奈地一弹她的眉心,“放心去日城吧,这边交我,不会让虎伯影响到你和柳下少争的行程,而溧阳那边有新的消息,我也会尽快知会,一路小心。”   “是,遵命。”   泾阳难得俏皮地向他一揖到底。   从月城到日城只需大半天的行程。   一踏出月城,柳下少争和莫泾阳路上无话,直到过了晌午,才停下来稍稍歇脚。   柳下少争把包裹里的窝窝递给莫泾阳,自己也咬了一个,大口大口吃起来。莫泾阳微微诧异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柳下少争似笑非笑地瞅着她,才有些局促地低下头,“泾阳还担心,你吃不惯这些粗粮。”   “为什么会这样想?”柳下少争挑挑眉,“你不也是一城城主之后,照样行走江湖,拜师学艺。”   “不一样,日月双城的人自力更生,从未有人特殊,就算是城主,也要下到田间与普通百姓一起劳作,而我拜灵帝为师纯属偶然。”泾阳若有所思,“那会儿师父四处游历,后来不知你与他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就再也不出孤雁峰半步。”   “呵呵……”柳下少争笑而不应。   泾阳瞅着他,迟疑之后还是问:“之前,从没听到有我的存在吧……”   “对我而言甚是惊艳。”柳下少争坦言道。   心知肚明的答案被说成是“惊艳”,泾阳的内心一阵波动,但她很能克制情绪,当即镇定自若道:“如果我不是我,也许听了会很开心。”没有月城城主的担子,也不是灵帝的小徒弟,单是听到这样的话……   “你不是你,我又为什么要惊艳呢?”柳下少争吃完手里的窝窝,喝了几口水,摇着扇子来回溜达,“想要做什么样的人是选择,而不是这个人的本质,当然啦,本质可能左右人做选择,呐——要和我在荒郊野外继续讨论这样深奥的问题吗?”   被他一逗弄,沉郁的气氛缓和不少,泾阳说:“我失言了。”   柳下少争不以为意道:“没什么,做人能随兴就尽兴,这样的机会不多……”回头略带神秘地笑了笑,“城主,若有机会让你选择你想做的事,而你的选择却和别人背道而驰,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你会不会做?”   “是坏事?”泾阳眨眼道。   “耶,自古大事,哪有所谓的好与坏,只有成败而已。”柳下少争摸着扇子坠上的流苏,摇头道:“也许不选择可以有短暂的宁静,而未来则是无尽的祸端,那么你会不会冒险去做那个选择。”   “会。”泾阳飞快地回答。   “城主也这么想?”柳下少争笑着摇扇。   “我没逐鹿天下的兴趣,但要选择,我会当断则断。”泾阳斩钉截铁道,“一再顾忌只会让世态变得更糟。”   “说的好。”柳下少争轻轻抚掌,“这里没有酒,否则我要与城主浮一大白。”   “来日方——”   不等泾阳话音落下,三道人影一晃,围住了两人。   柳下少争撑着白皙的额,“唉,这种人,走到哪里都能碰到。”   是奇了。   泾阳心忖,她来日城的事,月城的人除了大管家莫焉非之外,无人得知。为什么会有人在此埋伏?   柳下少争淡笑道:“这次不是针对我来的,城主,交给你。”   就算不是针对他的,上次在孤雁峰,好像也是她给他解围的吧?泾阳一甩袖子,流觞宝剑入掌,挡在了柳下少争的前面。   柳下少争微微笑了。   那三人二话不说,手持刀剑,迎头劈面,来势汹汹。泾阳身形灵动,招式沉稳,比之舞剑多了三分凌厉,但点到为止,意图在活捉对方。   柳下少争优哉游哉地到了一棵书下,单手打在脑后,扇子不停摇风,“唉,危险,危险了,小心呀……”   要说他在喊泾阳,分明是泾阳占上风,若说喊那三人,又毫无道理。   这让在场的三名刺客一时分了神,原就不敌泾阳的情况下,手忙脚乱,一人索性丢下同伴,直扑树下的柳下少争。   柳下少争拿着扇子一挡脸部,“天要亡我!”   泾阳回手一剑,手腕挽了个剑花,如若秋水横波,力扫千军,在刺向柳下少争的那人肩头扎入,剑尖故意一条,断了数根筋脉,当时,那人惨叫一声,兵器落地。泾阳上前一步,伸手去抓他的前襟。 第4章(2)   柳下少争眉峰一扬,大喊道:“不可!”   但还是晚了一步,在泾阳的手指触碰到那人的一刹,尖锐的痛传来,泾阳收手再看,中指指腹积聚了浓浓的黑血,四肢也在逐渐麻痹,于是左手换右手,宝剑飞快反勾,对方闪也不闪倒地而亡。另两人见同伴已死,分别从左右偷袭泾阳,泾阳抬手划破中毒的中指,打算以痛镇定,二来也好流出毒素,哪知这伤口一见风,身子麻痹的程度加剧,甚至连抬宝剑的力气也没了。   柳下少争双手拔起身侧两根嫩草,在掌心一握,“嗽”,掷出时已如利刃。   那两人为了闪躲,不得以偏转兵刃,错过了狙杀泾阳的最佳时机。柳下少争三两步上前抓住泾阳,足下一旋上了参天大树,几个纵起已在数十丈之外,不见了刺客的踪迹。找到一片沃野,柳下少争让泾阳坐下,抓起她的手指看了看,皱眉道:“你有两个选择,一是运功阻止毒素扩散,我助你一臂之力将之凝结在指尖,但无法净除;二是断指。”   泾阳抽回他掌中的手,运气凝血,回溯至指尖,剑光一划,中指落入尘埃。   柳下少争没料到她如此刚烈,“唉”了声坐在对面,叹息道:“你的动作太快了点。”   “我说过,该选择时我会当断则断。”泾阳的额头沁出汗,气势不落下风,“何况只是少了半截中指,又不是断臂,也不影响握剑,如你所说的第一种方法,无非还要落入他人的陷阱,处处受制于人,何必?”   “十指连心,不痛的啊?”柳下少争放下扇子,一撕下摆的内衬,上去握住她的手,轻轻缠绕住。   “还好。”泾阳说完,断指就被狠狠勒了一下,吃痛道:“你太大力了。”   “不是不痛吗?”柳下少争瞥了她一眼,“比起断指,我不过是让你止血更快。”   泾阳小声嘀咕:“那也过头了。”   “什么——”柳下少争重拾扇子,摇了摇,“你对师兄的话有意见?”   泾阳见他真摆起了师兄的架子,抿了抿轻笑的红唇。   “能笑就代表没事。”柳下少争把泾阳的断指也包了包,揣入袖底。   泾阳睁大了眼,“你做什么?”   “放心,不会拿去包饺子的。”柳下少争认真地说,“当我留念吧。”   “你——你——”   这话说得很是唐突,可挑不出大理儿。   泾阳偏过身子向后,“随‘大师兄’。”特意加重了后面三个字,而后想起一件事,又转回来,“等等,你方才用草如刃,这决不是简单功夫,师父说你‘文不成、武不就’,我原以为是他觉得你对书画那些过于投入而有所不满,现在看情况,根本不符实情。”   柳下少争长叹一口气,“我真是学什么都半吊子,否则师父也不会那么说我,文也好,武也好,皆无法让我有大成。”   “但你造诣分明很好。”泾阳沉下脸,“若心在江湖定是当世高手。”   “可惜我心不在。”柳下少争笑得有些诡异,“适合我的路,我很清楚。”   也许再过不久她就会看到。   他是名臣之后却没当官,他是高手之徒却没闯荡江湖,到底想做什么……泾阳内心一阵疑惑,不过,眼下她最没有头绪的是那群刺客。   “你觉得那群刺客会是哪里来的人?”   柳下少争看看她,“我说是我,你信不?”   “我认真的。”泾阳正色道,“这件事只有你和莫伯伯知晓,月城上下无人得知我前往日城,为何会有刺客跟随而来?”   “为何不怀疑是日城的人?”柳下少争问。   “这,我想不出动机。”泾阳甩了甩头,“若我有闪失对他们有何好处?”   “这就要问你了。”   柳下少争丢出一句满含意味的话。   莫泾阳为之一愣。   自柳下少争说了那句话之后,他和泾阳就没再交谈什么。   两人继续赶路。   到了日城,错过宿头,泾阳亮出证明,日城的守备人这才放他们入内。有人领着泾阳与少争先到驿馆歇息,然后派人前往城主府邸送消息。站在窗边打量四周环境一番,少争习惯性摇了摇扇子,“这里的摆设要比月城华丽好多。”   “日城向来都比月城富裕。”泾阳淡淡地说道,“往年遇到大旱,也是靠日城的救济,月城的百姓才能安然度日。”   “那么送给朝廷的贡品……”少争的扇子一抵下颌,“看来也是日城居主了?”   “你可以直接说是日城无妨。”泾阳并无不悦,说道,“月城的确没有能力缴纳贡品,只有依靠日城。”   “这么多年,你的压力也很大。”柳下少争瞅着她,“担起一座城的担子,对女人而言是很辛苦。”   “你小瞧女人?”泾阳一扬眉,“外祖母,我娘,她们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事,没有理由我莫泾阳做不到。”   “日城的主人,现在是谁?”柳下少争适时转移了话题。   “楚山孤。”泾阳回答,“也是和我妹子溧阳有婚约的人。”   婚约?   柳下少争稍稍一怔,“你妹子离开月城,莫非是为了这桩婚事?”   “应该吧。”泾阳闭了下眼,“婚事是上一辈定下的,为的是方便善于医术的溧阳照顾楚山孤的身子。”   这话一出,柳下少争“嗯”了声,扇子一敲掌心,敏锐地说:“你告诉我,这次前来日城是不是和楚山孤的病情恶化有关?”   “你——”不料他一下子就切中重点,泾阳的心颤了一下,强自镇定,“这个和你关系不大,你只要呆在驿馆,等我回来就行。”   “你不说的话,我只好如影随形了。”柳下少争很温柔地笑道。   “你在威胁我?”泾阳有些生气,“当初在月城,你我约定好是你在此等候,一旦月城的事情处理完,便往虚怀谷。”   “那是在我知晓你来日城的原因之前。”柳下少争打定注意,“我与你同去府邸,我也不会影响到你要做的事,但——我做的事,自然有我的道理,你不必担心妨碍到月城和日城之间的关系。”   “我并非介意这——”   这时,驿馆的人从日城城主府邸回来,请泾阳入府。   果然不出柳下少争所料,虽然那管事没有说其他的,但一身素色淄衣,腰带上掖了一朵小到几乎难以发现的白花,他不禁垂眼凝思。   泾阳本打算不理会柳下少争的话,单独赴约,一想到方才那句“如影随形”的话,又怕他单独行动,惹出什么娄子。毕竟两人现在不是身处月城,很多事都要顾忌一下日城,她无奈地看了看柳下少争,“你要不要走?”   “要。”柳下少争笑道。   那管事狐疑地瞅着柳下少争,“这位是——”   泾阳说道:“无妨,他是我月城的人,不用多虑。”   听了她的保证,管事也不好说什么,带着两人上了一辆马车,缓缓驶向城主府邸。柳下少争坐在马车里,悄然掀帘,看外面的街市,发现来往的百姓三三两两不是很多,“平日里的日城也这样冷清不成?”   “不会,大概是都回家吃晚饭了吧。”泾阳不甚在意,“为何问起这个?”   “哦……很微妙呐。”柳下少争把玩着锦簇折扇,捻起一绺发,状似自言自语道,“若是人人皆知的变动,断然不会如此低调,若是没有惊动百姓,何以安静如斯?可能性,想来想去只有一个——”   “是什么?”泾阳被他一说,思及那些刺客,也敏感不已。   只是,不等两人进一步交谈,马车已到了府邸前,管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请莫城主下车。”   柳下少争与泾阳面面相觑,一瞬间产生了某种令彼此也觉得惊讶的共识。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门口一左一右陈列着威风凛凛的石狮,柳下少争仔细审视狮子的摆放角度,心中一动。狮子是百兽之王,把它们置放在府第前,便能威镇四方,群兽慑服。故而石狮的摆放素来很有说头,牵涉到风水、运势,而能摆出这座府邸门前石狮的阵势,看来日城之中,必有非凡之人。   一脚迈进跨院,顿时,压抑感随之而来。   院内两边站满了穿着麻衣的男男女女,白幔飘扬,啜泣声、叹息声接连不断,正对院子的大厅内停着一口棺椁,后方中央上书一个斗大的“奠”字。泾阳偷看柳下少争一眼,见他没有太大反应,暗暗松了口气,而在哭丧的人群中,泾阳梭巡一遍,寻到楚山孤的娘亲,那妇人两眼如核桃一般红肿,显然是不知哭了多久,楚夫人三两步上前抱住她,伤心地又掉下泪,“泾阳,你怎么才来?我那苦命的儿啊……”   “伯母莫哭。”泾阳抬手给她拭泪,“是泾阳不对,我来迟了。”   “你,你去再‘看’他一眼吧。”楚老夫人哽咽道。   “城主,白发人不送黑发人,我陪夫人在此,你单独入内吧。”柳下少争突然开口。   泾阳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点点头,往大厅走。刚要踏入,一旁有下人说道:“吊唁者请解下兵刃。”   嗯?这下子,泾阳真的犹豫了。   腰间悬挂的“流觞”是她从不离身的防身之剑,尽管日城不是什么危险所在,可总在潜意识里觉得利刃离手,会处于劣势。   “放肆——”日城的管家赶紧上前,训斥厅外的门客,“也不看看是谁,月城城主乃是贵宾,一切俗礼可免。”   那门客十分委屈地低下头。   泾阳摆手道:“不要紧,他也是克尽职守,泾阳这就解刃。”说着取下流觞,交给了那名忠心不二的门客。   管家欠身道:“城主往里请。”   泾阳进了大厅,来到棺椁的跟前,上香拜祭。   而在院子里陪楚夫人的柳下少争,眼神冷寂,一眨不眨锁定了厅内的每个角落,轻轻摇着扇子,安慰伤心的人截哀。见到泾阳靠近那口棺椁,故意往楚夫人的身侧走了两步,几乎与她就在咫尺,直到泾阳再度出了厅子,回到院中见楚夫人,他又移开步子,站到了泾阳的身侧。   “夫人,我们换个地方谈话吧。”泾阳搀扶住楚夫人。   楚夫人垂泪连连,“好,好,这次请你来日城,就是要议一事,咱们先到我屋中。”转身向侧面走去。   泾阳点头,转头问柳下少争:“你要跟来吗?”   “不用了,我在此即可。”柳下少争说道,“但,你若非必要不要离开楚夫人。”   “哦……”   泾阳颔首,无法与他多说,先往楚夫人的住处一谈。 第5章(1)   柳下少争独自在这院子里面,听一群人哭哭啼啼,看一群人忙来忙去,过了会儿,也走向大厅,管家知晓他是跟随泾阳而来的人,也没多做询问,请他在吊唁簿上签了名就让开了一条道——   当然,柳下少争是随意写的化名。   正厅往里,还有几个和尚坐在旁边超度,袅袅熏香弥散着佛家的味道。柳下少争绕到棺椁一侧,上前捻了香,拜了拜,插入香炉——走过棺椁一侧的同时,低头瞅了瞅,发现棺椁侧面的花纹上留有一排细圆的小孔,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拖着浓浓的鼻音,长叹息道:“悲哉惜哉,年少俊才,修短故天,人岂不伤?”   见他一步步靠近棺椁,管家赶紧上前道:“先生,我们已准备好厢房,请歇息。”   “久闻城主之名,不想今生无缘得见,可否容在下多缅怀一刻。”少争甩开扇子掩去了闪亮的眸子,双肩不住颤动,一副惋悲不胜的样子。   “这,先生在此必会处境伤情,又何必呢?”管家皱眉地赶紧说,“不如先行歇息,也好让我等一尽地主之谊。”   柳下少争见他已是额头出汗,也不再刁难,正要迈步出正厅,便听府外一阵急促的马蹄之声响起,府内人打开大门,一人翻身下马,提起衣襟下摆一溜烟跑来,见到管家,气喘吁吁道:“大管家,不好了,朝廷的来人了!”   柳下少争的双脚停住。   “朝廷来人——”大管家的脑子飞转,“难不成是为了那贡品被劫的事?”一瞪眼,“把话说清,是谁来了、来了多少人、现在在哪里?”   “是呼延皇朝的名臣柳下师大人,说是奉了皇上之命,前来‘探望’城主。”那人喘了口气,“大队人马距城还有一百多里。”   爹,是他来了……   柳下少争并不是太意外父亲卷入此事,朝中的事,他虽装聋作哑却心如明镜——身为文臣,父亲已是百官之首;作为武臣,百里封疆是百官之冠;偏偏他们都被指派出朝,必是暗中有人想要故弄玄机,铲除异己。   至于那人的身份,除了皇上唯一的嫡兄长呼延颇黎,还能有谁?   父亲是星之域的降臣,皇上再怎么器重,再怎么破格提拔,内心终有个芥蒂,只要有心人在旁挑唆,还怕皇帝不起疑心?百里封疆说皇上有意封他做太子太傅,多半是想将他安置在身边,随时掌控,若爹有半点不轨的行为,也好当人质。   柳下少争默不作声,选择静观其变。   管家心乱如麻地一挥手,让门客下去歇息,径自对院子里的亲眷们说:“城主新亡,朝廷此时来人,容我问过夫人再作计较,仪式暂移到后堂举行——”说着,大家各司其职,开始往后面的院落搬灵柩。   管家见柳下少争还站在原地,不好意思地苦笑,“真是怠慢了贵客。”   “不要紧,管家先忙。”柳下少争微笑道,“我是个闲散人,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不敢不敢,先生请到厢房歇息,等莫城主出来,会让她前去找寻先生。”说着一打指响,走来两个批麻的小丫头,“给先生带路。”   柳下少争仿佛心领神会了什么,摇扇而去。   那管家松了口气,飞快绕到后堂,遣退所有人,一关屋门,面朝那棺椁,刚要做出下一步举动,眼角余光注意到红木椅上已坐定一位气息虚无的年轻人,苍白的脸上却有一双无比犀利的眸子,嘴角微挑,冷冷地盯着他。   “主人!”管家下拜。   年轻人正是日城亡故之主——楚山孤!   楚山孤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啜了一口,缓缓说:“老夫人那边谈得如何?”   “回主人,夫人还在和莫城主商议,暂时不知情况。”管家抓了抓头发,“属下有一件事很不明白。”   “你是奇怪为何我没让你在前厅内动手抓了莫泾阳?”楚山孤气定神闲道,“别忘了跟在她身后进来的人,对了,他在吊唁簿上写的什么名?”   “莫流殇。”管家回答。   “假名字,莫泾阳的配剑叫做‘流觞’,虽是很少人叫得出名,不代表没有人知道,这么巧他就叫做流觞,还是莫家的人?”楚山孤轻蔑地笑了,“暂不说他的名字,这人在晌午打退了我派出去抓拿泾阳的门客,近日一进门,就站在院子里,不肯随莫泾阳入内,怕的就是两人同时被暗算,故此拿老妇人当挡箭牌,一旦我在里面动手,他就会挟持老夫人,若我不顾忌老夫人,必会失信于日城众人,这就是他的目的。”   管家张大了嘴无法合住,“什么,他的城府这么深?”   “不止如此,他是洞察到棺椁里的人有问题,才会一再靠近——”楚山孤放下杯子站了起来,“不是你及时拦住,他大概会效仿古人,堵住棺椁上的气孔,活活闷死我吧。”   “啊——”管家惊了一身冷汗,“莫非主人一再改变计划,都是为了此人?”   “不错,本打算在城外抓住泾阳,要挟月城合并双城,不料在城外被打退,我之后安排在吊唁时动手,可又被那神秘人物给打乱计划,现在柳下师代表呼延皇朝兴师问罪,那也只能看老夫人是否说服得了莫泾阳。”楚山孤一甩袖子,傲然道,“表面上双城都归属莫家也无甚要紧,只要等我拿下虚怀谷的另外两张狐皮,有修罗渊与飞天境暗中协助,复兴星之域的大计不在话下。”   “是,日城的人马没有主人的调动,谁也不会轻举妄动。”管家用力点头,“只不过主要打算何时动身前去虚怀谷?”   “快了,就这几天。”楚山孤闭眼思索一会儿,“我会看看形势的衍变再作决定。”   “那属下这就去老夫人那边守着,一有风吹草动,立即回报主人。”   “去吧,不要打草惊蛇。”   楚山孤挥手让管家离开,脑海中还在回想柳下少争的一举一动——这个人,表里不一的功夫炉火纯青。   当时两人只隔了一层棺椁,却无法探知对方的武功根基。   他到底是谁?   自从到了日月双城,柳下少争闲坐厢房的时光越来越多。   等待莫泾阳前来的他,漫不经心地靠在斜依床榻,摇着折扇若有所思。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隐约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柳下少争不觉一笑,故意躺下来,盖上一床厚厚的被褥。   进屋的人看到他背对外面,一副呼呼大睡的样子,竟也没说什么,上前来到床榻边,坐在置放衣物所用的椅子上,静静地瞅着柳下少争。   柳下少争侧耳听了一会儿,轻叹一声自己坐了起来,回头看看来人,“你是一个没有半点情趣的人呀。”   大多人看到作客异地危机重重的人在安然入梦,都会发出无法理解的惊呼吧。   “让你失望了?”泾阳低声问。   “那倒不至于,只觉得身为一个妙龄女孩,你得到的太少。”说罢,柳下少争正色道,“好了,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要嫁人了。”   “嗯?!”柳下少争原本拉开的扇子骤然一合,“理由。”   “嫁给亡灵,然后成为双城的主人,代替楚山孤面见柳下师——也就是你爹。”泾阳认真地与他四目相对,“你听到消息了吧,朝廷派你爹前来日城兴师问罪,我想他的下一站应该就是月城。”   “我没有听错吧。”柳下少争揉了揉眉心,“死人你也嫁?那是一辈子的事,你最好莫冲动。”   “你没听错。”泾阳面无表情道,“反正嫁人对我而言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无非是传宗接代,既是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不可能让朝廷对失去日城之主的双城下手,双城只要合并实力会大大加强,而我假扮成楚山孤,声称亡故的是莫泾阳,如此一来,比起朝廷得知掌管双城的是女人要更为忌惮,那就不怕呼延军队轻易出动。”   她不愿承认男人比女人强,可也必须面对事实——男人比女人能稳定双城的士气。   “你有没有想过,月城的人听到你亡故会是怎样的状态?”柳下少争直接切入重点,“莫管家听到你的噩耗,是要带人前来日城查探详情,还是乖乖接受双城的合并?”   “月城的人暂不知我来此,日城的人也不清楚楚山孤亡故,只要柳下师一走,我会返回月城给莫管家做一个交待。”泾阳顿了顿,瞅着他,“你能不能……”   “你要我出面,劝说我爹离开日城之后不要再去月城,以免露馅?”柳下少争代替她把剩下的话都说了出来,而后,幽黑的眸子落在她的眉宇之间,“你自己也清楚,强人所难的事,为什么要开口。”   “因为我答应你要去参加虚怀谷的比试。”泾阳眉睫一颤,“这算我们之间的协议。”   “你让我很想——”   “如果你气得想打我,我不会还手。”泾阳的声音越来越低,“是泾阳太过分。”   “是一亲芳泽。”柳下少争的声音压住了她。   泾阳愣住,“啊?”没有反应过来,柔软的嘴唇上已被印上一个轻柔的吻,握着流觞的剑差点落在地上,被柳下少争接了个稳稳当当。   “还能说你对‘嫁人’没有丝毫看法吗?”柳下少争把剑重新放回到她的掌心,“你根本没有经历过的儿女私情,不要轻易对它下结论,这件事我自己会有考虑,你要做什么就只管去做吧。”   泾阳仍有些回不过神——   从来无人敢对她这么无礼!而她,没一剑刺出去,直接送对方归西,也算稀罕之极。怔怔地瞅着他,半天,才咽了口口水,“你认为如此就可改变我的主意?”   “我没想过改变你的想法。”柳下少争说道,“你是轻易妥协的人吗?”   “当然不是。”泾阳倏地起身要走。   柳下少争趁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抬起头望着她神色不佳的秀颜,笑道:“事实上你想问的是我吻你到底为何吧?”   “不要总以为你很了解别人。”泾阳白皙的脸蛋一阵燥热,“看在你是我师兄的分上,这件事就此作罢,你再、再敢——”   “哈,你已想到了‘下一次’吗——”   若她回头,会看到柳下少争掩扇而笑,可那笑容中并无半点轻佻,而是一片纯净。   可惜,此时此刻的莫泾阳,心中忐忑,潜意识不想把太过自我的感情摊开到台面上,何况对方是柳下少争这出了名的风流子?   门被掩上的刹那,柳下少争也提衣下榻,出门走向马棚。   朝廷的人要经过哪些地方,他心底一清二楚,牵出一匹马,自侧门而行,下人们见他是随莫城主同来吊唁的贵宾,无人敢去拦阻,任他顺利地出了府邸,向城外走,城门的关卡因朝廷的人即将进入,城门大开,不等守门的人反应,柳下少争双腿一夹马腹,扬鞭甩缰,扬起一路烟尘,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穿过茂林,绕过溪流,远远地便见到熟悉的旗帜,那是呼延皇朝的火凤图腾。   手持兵刃的侍卫见有一人快马驶来,赶紧拦截在前,大喝道:“何人冒犯?”   柳下少争挑起眉,笑道:“儿子见爹也是冒犯?”   儿子见爹?!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呆住。   柳下少争翩若游龙,双脚一踩脚蹬,跃入这支队伍的人群之中,若穿花绕树,令人眼花缭乱之余,到了端庄的轿子前,止步一礼,“爹,孩儿要见你。” 第5章(2)   “少争?”   轿子里的柳下师听到外面喧哗大作,正要问人出了什么事,乍听到儿子的嗓音,又是欣慰动又是生气,掀开帘子,不由分说斥道:“你怎会在此?为父不是说过,这段日子都要待在京城,不准你到处溜达?”   “对不住,爹。”柳下少争抬起脸,微笑道,“让你担心了,我有事想单独说。”   “你先进来。”柳下师点头,对外面的人马吩咐道:“原地待命。”   “是,大人——”   一声令下,呼延皇朝的人马停止进发,绵延在山路上歇息。   柳下少争上了车随手把帘子拉下,挡住后面投来的好奇目光,开门见山道:“爹,你是不是奉圣旨前来问罪?”   “这么说,也不是不可以。”柳下师看了看他,“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柳下少争把在双城的见闻向柳下师讲述一遍:“爹,朝廷觊觎双城已久,苦于没有出师之名,而若让双城被皇上掌握,天下怕是再无可敌。”   柳下师一震,惊愕地盯着柳下少争,“你、你知道多少?”   柳下少争微微一笑,“爹,儿子的本事,你心里该是最清楚不过,就算是你不说,我一时无法知悉全部,也会拿捏一个大概。”   “你——哎——”柳下师沉重地叹了口气。   “爹,少争从小就很纳闷,你教我忠臣不侍二主,教我男儿威武不屈,可你却是人人口中的‘大降臣’,若无天大的理由,那爹的教诲不就成了柳下一族最大的笑话?”柳下少争淡淡地说,伸手搂了一下父亲日渐苍老的身子,“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爹这么做只有一词可解释,那就是——‘蛰伏’。”   “你大了。”柳下师有些无奈地摇头,“本想这些事由为父着手就好,你可不必涉猎那些阴谋诡谲,开开心心当个公子哥儿也好……”   “怎么可能?让爹孤军奋战,儿子不是畜生不如?”柳下少争摇着扇子道,“更何况对少争来说,也是很有趣的事,爹,只要你把始末缘由都告诉我,我保证,给你一个你想要的结局!”   “少争,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柳下师苦笑道,“若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为父何必卧薪尝胆二十年?”   “爹是不信孩儿?”柳下少争掌心的折扇在指尖打转,“呵,这天下,无我柳下少争不能之事,只有愿否而已。”   “你,真的这么有信心?   仅仅一瞬,柳下师在柳下少争的眼底、脸上仿佛看到了一张多年不见的面容——那也是如斯的贵气霸道,如斯成竹在胸。   那是柳下师无法抗拒的人,势必臣服。   柳下少争郑重其事地说:“有。”   柳下师低头又思索片刻,终是承认:“没错,当年投降呼延皇朝,爹是为了保住即将彻底分崩的星之域,而且这件事……也并非到爹这里为止,在皇朝之外依然有星之域的人在暗中积攒实力,等待时机。”   “爹可知晓他们是谁?”柳下少争的心底浮现出几个组织的名字。   “嗯,本来还不甚清楚,但——”   柳下师忽然向他投去一抹异样的眼光,让柳下少争一凛,“莫非和我有关?”   “哦,这倒不是,只不过你在月城之时,可遇到过什么特殊的人事?”柳下师问地十分神秘。   “有。”柳下少争立即联想到了莫大管家莫焉非,“莫泾阳的府邸有一个大管家,这人我认为决不单单是管家而已,他有武学根基,虽称不上绝代高手,却也是数一数二,而他的气质更是沉稳过人,尤其是——”   “尤其是什么?”柳下师一抓儿子的肩胛。   柳下少争被那股力道抓痛,“爹,我在管家府邸看到一个水墨屏风,而在屏风上面,竟发现暗藏九廊五门。”   “九——五——那是帝王之数!”柳下师几乎要在马车厢内站起来了。   柳下少争说道:“而这屏风就是那位管家所画。”   “是他——绝对是他——”柳下师喃喃地重复同样的话。   瞅着失神的父亲,柳下少争有一丝了悟,又有一丝模糊,较之在一起时难说清此刻的想法。   “少争,星之域的域主没有死。”   平地一声雷!   柳下少争的扇子敲了一下额头,轻笑道:“爹,这话的意思不是孩儿所想的吧。”   “你认为呢?”柳下师的脸上却无丝毫笑意。   “若他就是星之域的域主,为何这么多年没有和你联系?”柳下少争还在思考,猛地一抬头,“难道他在不久前主动与爹联系上了?”   “嗯,在为父前往日城的途中,有人在夜间向马车递信。”柳下师谨慎地说,“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信已烧了,不过,为父认得主公的字迹,决不会错,而他在信上所提便是于双城之中蓄势待发,目前台面上除了日城的城主楚山孤以外,最有可能是他的就是你所提到的月城莫管家。”   “楚山孤——”柳下少争说,“爹排除他就行。”   “此话怎讲?”   “楚山孤年纪轻轻,不可能是星之域的域主。”柳下少争并没把楚山孤诈死,诓骗泾阳的事摊到台面上,决定先静观其变,“但也有可能被域主收为麾下,成为日后复兴大计的重要依托。”   “那你在外面说要找我究竟是为什么?”   “我想爹在见过日城的城主之后直接回朝……”柳下少争探过身,在柳下师的耳边一阵喁喁私语。   听罢他的话,柳下师陷入一阵沉默。   柳下少争摇着扇子给父亲扇风,仿佛刚才所说的事与他半点关系也没有,直到柳下师对他点了一下头,才真正露出噙在嘴角多时的笑。   要玩就玩大,柳下少争奉陪到底。   日城迎接柳下师的正是扮成楚山孤的莫泾阳。   在此以前,虽没接到一个确定的信儿,但泾阳对她拜托柳下少争之事,仍是有着很大的信心。   日城府里暂收起灵堂,一切摆设如常,下人们各司其职。   初见面,泾阳心底就是一惊,这位柳下大人似曾相识,而又决不是因他与柳下少争是父子的关系。不过眼下不及多想,她把柳下师迎到正厅,吩咐左右退下,这才问:“大人这次前来,是否关于两城供品被劫之事。”   “不错。”柳下师放下茶盏,“虽然双城不属朝廷所辖,但当年两位城主投诚送表也是事实,供品意味着贵方的诚意——老夫这番话,城主应该明白。”   “双城的确难辞其咎。”泾阳颔首道,“听说朝廷已派百里大都督领人马前往玉峡关,如果在下没料错,这件事和供品有莫大关系,朝廷希望双城怎么做?”   柳下师淡淡地说:“城主果然对时局拿捏有度,不错,朝廷收到密告,玉峡关外的修罗渊就是这次劫持供品的祸首,虽然百里都督久经沙场,但修罗渊与塞外的飞天境素好,两方一向行事诡谲,又有天然屏障作为依托,着实难办。”   泾阳挑起英眉,站起来背手走了两步,“柳下大人,朝廷可以确定是修罗渊所为?这个组织在江湖上颇为神秘,加上还有飞天境在后撑腰,就算动用了百里大都督的沙漠之鹰为主力军,也难占到上风……”   “是修罗渊无疑。”柳下师的面色也很凝重,“城主既知厉害,是否能在此役助朝廷一臂之力?”   “也算是将功补过么?”泾阳苦笑道,“大人来得不巧,日城与月城本要联姻,在下按父辈约定迎娶月城大小姐莫泾阳为妻,奈何福薄,佳人数天前不幸病逝,两城都在为此焦灼,至少也要半个月后才能脱身。”   “哦……”柳下师想起了柳下少争交待的事,不由自主多看了泾阳两眼。   泾阳心绪虽然波动,表面不动声色。   柳下师长叹道:“城主节哀,老夫回去自会向皇上交待,也希望城主尽快振作,前往京城一遭。”   “我会。”泾阳向他一拱手,“在下的未婚妻亡故,按当年长辈们的媒妁之言,双城依旧合并,届时楚某将代表双城助朝廷一臂之力。”   “双城一家人更好。”柳下师顺势而为,起身道,“老夫在途中耽搁许久,也急于回报朝廷,诸多事宜有劳城主知会月城。”   “应该,大人请。”   泾阳将柳下师送出日城城主的大宅府邸,直到呼延皇朝的一行人马消失在官道上,才轻轻地松口气。此刻时近傍晚,夕阳挥洒,大片大片耀在护城河面,涟漪泛起碎金的光泽,令人无法直视。   “你在想什么?”   不知何时已绕过身边的诸多侍从,柳下少争悄无声息来到泾阳跟前。   泾阳背着手眺望河面,“我在想,怎么谢你。”   “这嘛——”柳下少争的扇子在下巴上轻点数下,“确实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泾阳扭过头微微一笑,“不如让我先欠着吧。”   “好,我就让你欠,不过,少争的这份利息可不低。”柳下少争笑道。   泾阳眸子的视线落在他分明的眉目之间,薄薄的唇略微一抿,“慢慢来还,我想你并不急着索取。”   “我是不急。”柳下少争摇着扇子,意味深长地说,“世上还有很多事,不是一蹴而就便能成功,你说是吧?”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泾阳正色道,“等晚点和府邸的人安排一下,我就随你前往虚怀谷。”   “嗯——”   柳下少争点头,与她一起回城。 第6章(1)   万籁俱寂的夜。   当大多数人都在睡梦中时,两道出类拔萃的身影手持令牌,避开巡查的侍卫,施展轻功跃上三丈高的墙头,离开了日城。   前行一段路,确定四下没人跟踪,其中一人停下脚步。   “为何不走了?”泾阳回过头。   柳下少争似乎在想什么,半天,问道:“你都跟他们说好了?”   “是,我说有私事要处理,七天内回来主持大局。”泾阳缓缓说,“楚山孤一死,老夫人无依无靠,只能倚靠我来主持两城的事宜……”顿了顿,“你觉得有什么不对?”   “日城的百姓和月城的百姓都不知道你取代了楚山孤。”柳下少争若有所思地仰望那轮明月,“如果反过来呢……”   “你是说若楚山孤取代——”几乎同时,泾阳想到了被行刺的事。   不等泾阳说完,柳下少争修长的手指点住了她的唇,“你心里暂且存疑就好,一切都是表象,不到最后不要下定论。”   温热的手指令泾阳的脸一红,幸好晚上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她定了定神,“不要把我当三岁的孩子,泾阳好歹是一城之主,就算没师兄的狡黠,也可独当一面,关于日城与月城近日的事,我多少有点头绪。”   柳下少争瞅着她一径笑。   泾阳避开了他的视线,“你看什么?”   “在少争眼里你不是三岁孩子,也不是一城之主。”柳下少争神秘兮兮地说。   “那是什么?”泾阳狐疑地望着他。   柳下少争但笑不语,走了两步开口:“我们再往前走一段路,然后找个地方歇息一下,到了虚怀谷你就没机会歇息。”   “我不要紧。”泾阳仍旧往前走。   柳下少争伸手一抓,握住她的手腕,“听话。”   泾阳说:“那不如就地歇息——还走什么呢?”   “也可以。”柳下少争席地而坐,拍了拍身边的空地,“来,荒郊野外,坐在一起过夜比较暖和。”   泾阳盯着他半天没动地方。   柳下少争一本正经说:“你怕我又‘轻薄’你?”   泾阳毫不拘泥地坐到了他的身旁,“人人都说你柳下公子最爱美人,莫泾阳既然不是什么美人,有什么好怕的。”   柳下少争偏过头,似笑非笑,“何必妄自菲薄?”   泾阳没理他,稍稍侧了侧身子,靠在树上闭眼养神。   柳下少争也不再吭气,双腿一盘,默默地打坐,不知过去多久,忽然,浑然入梦的泾阳叫了一声,双手撑地,浑身战栗地挺直腰。   “泾阳、泾阳?”   柳下少争低柔地喊道,见她肩头还在颤,便伸手想拍一拍,哪知手指刚碰到衣襟,便被泾阳反手扣住腕骨,一个随之而来的力道让他差点被甩出去,幸好反应迅速,在身形前倾的同时,另外一手伸到了泾阳的腰后,五指一拢,牢牢卡主,不但没有被牵制住,反而居高临下将泾阳压在身底。   “放开!”泾阳用力挣扎却无可奈何。   柳下少争将她两手抓在一掌中,空出的手摸了摸挣扎之下散落在鬓角的发丝,濡湿的触感令他心头一软,“你做噩梦了。”   “不知道你胡说什么。”泾阳生气地说,“快点起来。”   柳下少争手指一拂,点了她的麻穴,将动弹不得的人搂在怀中,不再与她争辩,直到她的喘息由重变轻,有急变缓,方才低下头,在她耳边指点,“女孩子脆弱的一面,会让男人格外怜惜,这不是示弱,而是一种策略,嗯?”   “你觉得我在博取你的同情?”情绪稳定些的泾阳冷笑,“需要求人,我会直接而不是扭捏作态。”   “我是教你。”柳下少争无奈地摊手,“比如方才,既然做了噩梦,而我又在关心你,你就该让我好好安慰……然后……”   “然后?”她挑起眉,“我说什么你都答应了?”   “说不定哦。”柳下少争听到那恢复自若的口吻,也有了笑意,“你想要什么?”   那双墨色的眼眸如漆黑的夜幕,而闪烁的光泽则是点点星子。   “我……”   泾阳如同中了迷蛊,躺在一名相识不久的男子怀里,被他像婴儿般抱着,耳边是充满呵疼的嗓音,平生初次陷入难以自拔的境地。面对她毫不设防的纯净素颜,柳下少争也有一丝恍神,不过,很快清醒,故意与她拉近距离,贴着那诱人的红唇呢喃——   “告诉我。”   泾阳闭上了眼,无声无息的叹息流泻在唇齿之间:“我想要的很简单,又很难,也许是一辈子都做不到的。”   听到这么一番话,柳下少争也来了兴趣,将她放平之后,一手支颈,侧卧在对面,一眨不眨凝视,“让我猜看看。”   “不要随便臆测别人——”   “你想过哭。”   “你——”   “你想过逃。”   “我——”   “你想过死。”   “柳下少争!”泾阳几乎是悚然地吼出他的名。   柳下少争却是不慌不忙地揉她的发顶,“别激动,我欣赏的那个莫泾阳是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动声色的女子。”   泾阳躲不开他的手只得持续以眼神瞪视。   “何必这么压抑?”柳下少争掏出扇子,给她扇了扇,“其实,只要双城不再为朝廷的供品而心力交瘁,身为城主自然没有那么大压力,而日子轻松的人,没有谁会笨到想不开要自寻死路。”   “公子哥儿说的倒容易。”泾阳笑得苦涩,“从小到大,我看着城里的百姓吃不好,穿不暖,还要被迫缴纳供奉朝廷的饷银,十几年如一日,哪有可能说变就变?我娘这一辈勉强撑下来,到我一代,更是责无旁贷。”   逃,那是最奢侈的想象。   “你要继续这么过去下去吗……”柳下少争冷不防说,“我看没这么简单。”   泾阳陷入沉思。   柳下少争解开她的穴,翻身坐起,轻摇着扇子,“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咱们之间远不可能只是师兄妹关系。”   含糊不清的语意使得泾阳一震。   “你我心照不宣。”柳下少争微笑如昔,“别把对方想得太坏,也莫把对方想太好,这才有一个余地。”   “你把事情弄得越来越复杂。”泾阳整了整衣襟,持剑起身,“我只不过是梦到溧阳有了危险,很不放心。”   “终于肯说了。”柳下少争拍了拍她的肩,“那么我也可以坦言相告,她不会有危险,有人保护令妹。”   泾阳敏感地一扬眉,“你不是不知晓她的去处?”   “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了。”柳下少争走了两步,拉开的扇子又缓缓合上,“我在途中确实遇到她被人追,但当时不清楚是你派的人,所以将她救上我的车,不过见溧阳姑娘精通岐黄,就与她定下协议,帮我医好百里封疆的伤,我就为她保密。”   “你!”泾阳怒气横生,“为什么不早说?她的离开,让两城陷入左支右绌的局面。”   “她留下,你会让她走上你现在走的路?”柳下少争一脸了然的模样,“到时的局面会比现在让你更难心安。”   “百里封疆在前线打仗!”忧心忡忡的泾阳口气凌厉,“据你爹说,朝廷派这位大都督剿灭西北地区劫持供品的响马,而那些贼决不是泛泛之辈,溧阳还小,万一出了状况,你来还我一个妹妹?!”   “你比她大多少?”柳下少争突然问。   “问这个做什么?”泾阳满心都是溧阳的安危,心烦意乱。   “你也比她大不了多少,为什么你可以独当一面,她不可以?”柳下少争轻笑,“我想溧阳一定不喜欢你。”   “柳下少争!”   泾阳像是辈踩到了尾巴的猫儿,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一双眼瞪得浑圆。   “我说对了,哈——”柳下少争不再深揪她的痛处,示意少安毋躁,“之前说了,有人会保护溧阳的安全,你不用担心。”   泾阳瞅瞅他,努力冷静了一下,问道:“那个保护她的人不会是百里封疆吧。”   柳下少争仍笑容不减,“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真的很聪明。”   “我不想和你开玩笑。”泾阳神情肃然,“百里封疆自然有伤,还被派去打仗,说明他自己就在危险之中,我不放心把妹子交给他保护。”   “远水不及近渴。”柳下少争徐徐说道,“你现在要履行承诺去虚怀谷比武,半个月内还要赶去京城见皇上,何不名正言顺去见你妹妹?”   “什么意思?”   “私自到军营外也是见不到人,不如以双城协助朝廷的名义前去支援。”柳下少争仿佛一早就有算计,说得相当顺口,“如此一来,名正言顺。”   “为什么我觉得所有事都在按照你的想法进行。”泾阳明显察觉倒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使整个大方向朝一个未知数推动,而罪魁祸首,必然是眼前一脸无害满是风流儒雅的公子哥无疑。   对她的话恍若未闻,柳下少争一指漫天星子,“世上事一向是星移斗转,到了一定时候就必有什么变故。”   “你像个巫师。”泾阳抖了抖袖,“走吧,反正我也不累,早点赶去。”   “你坚持的话,那我们走。”   柳下少争走两步,猛地回头盯着她,“要不要我背你走?”   “不要。”泾阳的脸红了,“我也不是小孩子,又没有受伤,为什么要你背?”   “真让人无奈呀……”   柳下少争摇扇前行,让在后面跟随的泾阳满腹狐疑。   等到了虚怀谷,泾阳更无法理解柳下少争那句无厘头的话是何意味。   这座山谷沃野千里,雾霭弥漫,潮湿的小径几乎无法落足,若不使用轻功,一旦踏入沼泽便难脱困,耳边不时传来鸟叫蝉鸣,仰天望去,参天的古木所伸展的藤蔓仿佛魔物妖娆的指爪,气氛甚是幽森。   “小心。”柳下少争在前开道,“走我踏过的脚印,力道尽可能轻。”   “你还说要我背?”泾阳不知是气还是笑,“两个人的重量想不陷下去都难。”   “我不会把你掉下去的。”在前的柳下少争回过头。   泾阳避开柳下少争的眼神,“要到哪里和对方会合?”   “他已到了。”   这句话一出,泾阳立刻握紧腰间的佩剑,环视四周一圈,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并无见到半个人影。   “你在骗人——”   柳下少争背着手,缓缓说道:“我没有骗你。”   “那为什么我没有看到一个人。”泾阳越来越觉得纳闷。   柳下少争转过脸,“你决定无视我的存在吗?” 第6章(2)   泾阳当他在开玩笑,皱眉道:“别闹了。”   “你看我像在说笑的样子吗?”柳下少争的笑容消失不见,俊美的脸上满是肃然,在她又要开口说什么时,长袖一甩,指尖出现一张狐皮。   见到狐皮,泾阳诧异地倒退数步,也把来此前柳下少争交给她的狐皮拿出,对比现在他所拿的狐皮,不由得内心缩紧,“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还有一张狐皮?难道师父有两张狐皮,还是,你根本不是师父的徒弟?”   “不是师父的徒弟,怎么可能识得你的佩剑?”柳下少争一如往常的柔声,“但我却是代表武皇出战的人。”   “你——”   不等泾阳的话音落下,不羁的笑声传来,一道傲然的身影跃入两人之间,只不过脸上覆有面纱,看不清容貌。   “哈。”柳下少争摇扇笑道,“如今喜欢蒙面的人越来越多呀,这位兄台,你既是来参加三方较量,何不以真面目视人?”   “赢了在下,你自然有机会看到。”对方也甩手亮出自己拿的狐皮,“这是‘飞仙’当年所保有的一份,我是她的传人。”   好熟悉的声音……泾阳的脑子恍了恍神,隐约觉得曾几何时在什么地方曾听到过这个人说话。   三人掌中的狐皮透过浓密林阴缝隙间的阳光,晃晃夺目。   泾阳瞥了柳下少争一眼,“现在要怎么比?”当年是谁选的烂地方比试?潮湿沉闷的空气一点也不利于习武之人的正常发挥。   柳下少争向蒙面人微微一揖,“兄台觉得如何比试好呢?”   那人也不废唇舌,“三人之中仅一名女子,由她来决定吧,我无意见。”   泾阳见他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虽有不悦,但一想到还有诸事待办,不能冲动,又强行压抑下怒意,淡笑道:“好啊,我也是个干脆的人,三人一起上,谁先制服了谁,而拿到狐皮便是谁赢。”   “可以。”柳下少争一收折扇。   那人也不反对,单掌亮出,“请。”   说是迟,那时快,三人的剑在眨眼之间同时出鞘,三道寒光划破白霭,化散了弥漫的浓雾,两两形成对峙的局面。   泾阳是第一次看到柳下少争缠绕在腰间的这口软剑,曾以为那是腰带,不想竟为贴身的利刃,而这剑不知为何,每每遇到关键时刻就避开飞仙传人的剑之锋芒,反而攻击起她所持的流觞,到底柳下少争打什么主意?   一头雾水的泾阳身形稍慢,躲开了柳下少争的剑,却无法再避飞仙的传人,但听一声裂帛之想,泾阳的袖子削掉了大半截,眼见掌中的狐皮岌岌可危,泾阳想也不想就以持剑的手去阻飞仙的传人,而后背亮出了空门,哪知柳下少争毫不客气地利用了这一点,以枕戈剑的剑柄戳了她的后肩一下,在泾阳手周麻痹的刹那,劫走了她的狐皮!泾阳心头一惊,想到若是狐皮丢在柳下少争手中还好,她尚可问个究竟,若是丢在飞仙传人手中可是真就没有办法挽回。   让泾阳诧异的还在后面,柳下少争与飞仙的传人交手不到半刻,足下不稳,竟仰面摔了一跤,掌中的两张狐皮全都抛到了半空。   飞仙的传人手疾眼快,当即跃出抓了个正着,仰天大笑就要离去。   泾阳要去阻拦,却被柳下少争一把抓住,直到飞仙的传人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中,才缓缓松开手,气定神闲地靠在后面的木桩上,闭目养神。   “你到底什么意思?”泾阳恼怒地一跺脚,剑尖在柳下少争的脖子上划了一道,不重,但已有血痕沁出。   柳下少争以剑撑地站了起来,“你先不要生气。”   “这梁子大了。”泾阳一甩袖子,转过身去不想看他,“从开始到现在,你的嘴里没有一句诚实的话,我很难再信你。”   “哎……事情要从很久以前说起。”柳下少争缓缓道,“三张狐皮是当年辅佐星之域域主的灵帝、武皇、飞仙所持,师父把他那份交给我的时候并没有说什么原因,只言明赢了比试回去自然明白——而我在途中去找爹,约谈你所委托的事,走前探知三张狐皮是星之域域主为了建邦,多年来囤积的宝藏,而域主当年败亡,死前把狐皮给了三位高人,一来是防止他们中有人独吞宝藏,二来也是避免一个人被呼延皇朝追杀之后,全部落入敌人手中。”   “等等——“泾阳垂眼片刻,当即问道:“柳下大人已降朝廷,若知晓你有狐皮定是要你把另外两张狐皮都抢到手,供给朝廷,为何你要故意放水让飞仙的传人得到?”   柳下少争拉开了扇子,轻笑道:“你一定要这么着急切入要害吗?”   泾阳冷笑道:“这并不是什么难想到的问题。”   “没错,我爹早已投降朝廷,但若这宝藏都给了朝廷,少争敢问——”柳下少争的扇子略有些轻佻地一勾泾阳的发丝,“你觉得世局会如何衍变?”   “朝廷如虎添翼,协助呼延帝灭了星之域的几位藩王就算各自盘踞一方也不足为惧,双城更是不堪一击。”泾阳一口气说完,“我果然没有猜错,师兄,你对朝廷有异——这么做根本是在瓦解朝廷的兵力。”   这一次,柳下少争并没有否认,只笑道:“你说的不完全,那位拿走狐皮的人,你真正明白他的身份吗?”   “不就是飞仙的传人吗?”泾阳眨了眨眼。   “你一点也不觉得他熟悉?”柳下少争旁敲侧击地问。   “这……”泾阳来回走了两步,“你这么说的话,倒也不是完全不熟,好像听过他的声音,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有你这句话我就能彻底确认。”柳下少争把枕戈剑缠回腰间,“刚才的飞仙传人,就是日城的少城主。”   “楚山孤?”泾阳握紧了宝剑,“你怎么确定的?他不是……死了。”   柳下少争给了她一个无害的温柔眼神,“小师妹,你的口气是疑问还是确定呢?”   “……”   不能否认,泾阳对楚山孤的死始终充满狐疑,就算是看到了灵堂,还有哭成泪人一般的楚老夫人,也不能代表什么。不是说楚山孤体弱多病没有死的理由,而是死的太巧,而他们在赶往日城的途中又多次遭到偷袭,这些事一一串连在一起……   泾阳的脑海中闪过在日城城主府邸,她前去灵堂祭拜那会儿,柳下少争几次的提点以及怪异的举动……   “当时你就察觉到不对了吧?”   “来。”柳下少争拉住她的手,牵到树下,避开了枝叶上滴落的露珠,“若是此刻你赶回月城,少争可以向你担保,在棺材里的人不是楚山孤——当时你被楚夫人拉去谈话,我曾进到正厅上了一炷香,当时的试探结果很明显,那个管家也是明白内情的,他一直在不遗余力阻止少争靠近,而在棺木下方留有气孔,我察觉到有活人的气息,而这种气息与今日遇到之人十分相似。”   所以她也觉得熟悉的话,必然是楚山孤无疑?   泾阳恍然大悟,“他处心积虑策划一切,为的是什么?你知晓他不怀好意,还故意把狐皮丢给他?”   对她很快反应过来,并能条条分析,柳下少争很是欣然,“给他狐皮的原因就在我刚才问你的那个问题中。”   泾阳一震,“难道他和星之域——”   柳下少争的扇子再度点上她的唇,“这张小嘴儿说出的话太多,可是会麻烦缠身的。泾阳,你满心担忧的就是双城百姓未来的日子,如果可以有机会让他们脱出困境,你肯不肯做点牺牲?”   “当然。”泾阳二话不说,应道,“死都可以。”   “啧,动辄提到死的习惯不好。”柳下少争微微地笑了笑,“命是很宝贵的,只有活的人才能做想做的事喔。”   泾阳低下头,叹息道:“像你这么欺骗别人么?”   柳下少争“哎呀”了一声,转过泾阳的肩,双手向她合十地拜了拜,“是诈,不是欺,我也是受人委托代替武皇的传人,而不得不让小师妹来蹚浑水替我出战,原谅少争的有苦难言吧。”   泾阳本是肃然,见他这样,倒也忍不住笑出声,“什么苦?我看你玩得乐在其中,一点悔过的意思都没。不过,你帮我解危多次,算是扯平。只是,有楚山孤在双城背后,我如何能让双城的百姓不受连累?”   柳下少争想了想,开口道:“他背后尚有飞仙的飞天境,而飞天境和修罗渊双方关系密切,如今朝廷与修罗渊的人打仗,楚山孤取了狐皮,一心都在上面的宝藏,好令身边的两派实力加大来对抗朝廷,短时期不会对双城有什么举动——只要你这个合并双城的人不对双城有什么动作,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泾阳一扶剑柄,“那我们现在就入朝去。”   “你站在哪边呢?”柳下少争突如其来地问。   泾阳的脚步一挪,仰头看看他,“什么叫我站在‘哪一边’?”   “朝廷之中也是危机重重。”柳下少争摇扇笑问,“不要忘记了百里封疆的伤。”   泾阳迟疑道:“一定要选吗?”   柳下少争点头。   “和你对立的那边。”她缓缓说。   丛林间的风吹过两人的衣袖,飘扬的发微掩了对方眼底的幽邃。   许久,听到柳下少争笑了笑。   “聪明。”   同在一方,不如分而置之,尚可遥相呼应,柳下少争忆起灵帝对她的赞不绝口,此刻莫不认同——   莫泾阳确是难得一见的女子。 第7章(1)   不动声色回到日城向府邸的人做了交待,言明自己要入朝处理双城供品被劫一事后,泾阳便与柳下少争折返月城。   来接他们的是月城的大管家莫焉非。   柳下少争不由自主多看了他几眼,当时却没多说什么。   当夜,却有人来敲门。   柳下少争披了外衫,打开门一看,正是端着一套茶具的莫焉非。他稍稍怔了下,随即一伸手,优雅地欠身,“大管家请进。”   莫焉非把紫砂壶的茶具放在小桌上,笑道:“公子是大小姐的同门师兄,焉非不过是下人,公子太客气了。”   “大管家是小师妹尊敬的长辈——”柳下少争亲自为他倒了杯茶,“少争与泾阳是平辈身份,礼数该然。”   望着柳下少争为他倒的茶,莫焉非的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很快,又掩饰得无影无踪,微笑着接过来,缓缓啜了一口,“年轻人可以做到如此雅致高量一步……少争公子的未来无可限量。”   若以外人来看,两个人的口气都很怪,只不过谁也没有戳破那层纸。   “大管家,少争想请教。”   莫焉非兴致起了,挑起眉,“哦,请教不敢,与公子切磋无妨。”   “大管家是如何看待现今的呼延皇朝?”柳下少争开门见山道。   莫焉非眼皮也不抬一下,“乱。”   “乱……”柳下少争重复他的话,年轻俊美的脸孔微微低下,“大管家是要与少争说一夜的哑谜吗?若是如此,怕是明日一早,也谈不出头绪呢。”   莫焉非又抿了口茶,“我相信少争公子明白焉非的意思。”   柳下少争起身到书桌上拿过砚台,又取了两张薄薄的纸,平摊在桌面,“不如我们一起把心中所想的乱分别列出,看是否一样?”   莫焉非瞅了瞅他,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彼此都更能看清对方的眉眼,一种难以想象的亲近与疏离共生,十分微妙。   “好。”   莫焉非也拿起一根短毫,与柳下少争分别转向不同的方位,各自笔下游走如龙,又不约而同回过身,把自己手中的纸展开——   内:颇黎、四藩   外:星之域   两人有志一同把双城和修罗渊、飞天境划归筹码,其余的就是一模一样的目标,面面相觑心领神会,莫焉非率先笑了,摸着胡子说:“好、真好,难为柳下大人将……嗯……”   莫焉非提到柳下师,柳下少争说道:“若有机会,莫管家可与家父相见。”   “来日方长。”莫焉非的态度模棱两可,“公子虽对时局掌握在胸,然而,世事变幻就在转眼,每一步都是关键。”   “少争受教。”柳下少争皱眉,“不过——”   莫焉非略略一怔,“有事?”   “一旦皇朝的内乱弭平,下一步就是正式与星之域……”   莫焉非手掌微微一抬,阻止了柳下少争,沉默一会儿,露出奇怪的笑,“按照公子计划的去做。”   “即使是……”   这一次,柳下少争不由得愣住。   星之域的暗桩是父亲所提到的日城之主,于是顺水推舟把狐皮都给了诈死的楚山孤,然后借助楚山孤背后的飞天境与修罗渊来壮大星之域,最后对抗朝廷,而同时他只需要除掉呼延颇黎与四藩即可。   然而,这样做有一个潜在的危险,那就是日渐壮大的楚山孤。   得到宝藏,又有实力与朝廷分庭抗礼,楚山孤若有异心,星之域的主人又能如何?最后江山社稷仍是别人的。   烛下的莫焉非,双眼闪耀平日难见的光泽,那是一种枭,也是一种霸。   “少争。”   听莫焉非唤自己的名仿佛再自然不过,柳下少争的心也失跳一拍,脱口道:“在。”   “你信不信,呼延皇朝内乱‘平息’之前,星之域还无法势大?”   柳下少争猛地抬起头,“莫非那三张狐皮是假——”   蓦然,莫焉非背过手笑了,“真亦假时假亦真……星之域背后牵扯的飞天境与修罗渊不假,但真正的势力在——”   柳下少争瞅着他的拇指向脚下一点,当即顿悟!   好一个星之域的域主!   难怪当年的他可以称霸四方,差一点点就平定纷争,若不是有了意外,这个人没有道理不成为天下第一。   所谓的棋子随处可抓,所谓的弃子,人人皆可。楚山孤无非是放在台面的一局,赢则得益,失则不惜。   好狠,不是吗?   莫焉非低低地问:“公子会觉得这很可怕吗?”   柳下少争想了想,淡笑道:“那要看从谁的角度出发。”   莫焉非回过头,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随你如何做都行,不用顾虑,保护好自己即可。”   被父亲称为“主公”的这个男人……为何对他坦言不讳?   渐渐地,柳下少争有一种大胆的念头呼之欲出,但在想到的刹那也惊了一身冷汗,又看了看莫焉非宛如无事的样子,只得说:“少争明白。”   “夜深了,早点休息吧。”莫焉非端着茶具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少争公子怎么看大小姐?”   “泾阳?”   “不错。”莫焉非的口吻耐人寻味。   柳下少争不知想起了什么,微笑道:“是个好姑娘。”   “若是她成为第二个楚山孤?”莫焉非望向他。   第二个楚山孤?   柳下少争几乎是立刻回道:“不会,我可以保证,她只是莫泾阳,大管家是看着她长大的,应该对她的为人非常了解。”   “哈哈哈,我看她长大,当然了解她没半点野心。”莫焉非仰头一笑,“是不过,若是一个不慎让人利用了去,实在可惜。”   “她只想保护双城的子民不受伤害。”柳下少争拿起随身的扇子,“大管家,少争会让她得偿所愿。”   “那就好好保护她吧。”   丢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莫焉非走出厢房。   他前脚离开,柳下少争便坐了下来,双手紧握折扇,深吸了口气,“爹是不是还隐瞒了我什么?主公——”   为何他会对主公有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一夜又是难眠。   次日,泾阳按照和柳下师的约定,与柳下少争带了等候多时的虎伯一起赶往京城,月城暂时交给莫焉非全权处理。   一路上柳下少争的面色不对,泾阳有些担忧地瞅着他,发现他全无反应,便隐约察觉到事情有点不妙。直到了城外一家客栈,三人打尖时,泾阳盯着柳下少争面前那一筷子也没有动的汤面,不由自主推了一推,说道:“吃啊。”   柳下少争的视线从她细长的手指延伸到眼底深处,“泾阳,再过半日就到京城,你准备好了吗?”   “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紧张?”泾阳好笑道,“一点都不像是我熟悉的柳下少争,反正该怎么做,早在心里想好,再难也要走下去。”   “那很好。”柳下少争眸光流动到别处,“不过,咱们也该分开了。”   “嗯?”   柳下少争淡淡道:“和我同进同出,还有所谓立场不同吗?你先在京城找个地方落脚住下,然后礼节上拜会内相府,我爹会带你觐见皇上。”   到京城,他们想见也就没那么容易了吧。   泾阳的心底有几分涩然,不过也很快被诸多的心事掩埋,正色道:“我明白,师兄你自己保重。”   “嗯。”柳下少争恢复轻松闲适的态度,“别这么舍不得我,将来咱们同朝为臣,有的是机会见面。”   “什么意思?”她一愣,忘记了抗议他话中的轻薄。   “意思就是我也要当官。”   所谓同朝为臣,所谓当官,对莫泾阳而言曾是遥不可及。   而在经过柳下师的引荐,以日城之主双城代表的身份成为皇上特别拔擢的右将军,随时待命支持百里封疆的沙漠之鹰的她,经过交泰殿时,遇到了从翰林院走出的柳下少争,但擦肩而过的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为了方便随时入宫,泾阳暂住的地方是京城之东。那里到处是王公贵族的宅院,由王爷呼延颇黎特地圈了块地皮,挑些佣人供她差遣。前方战事有些胶着,不时有探马千里回报战况,泾阳就在朝中与诸臣参详各种可能,随时准备披挂上阵。当然,她心底最记挂的还是妹子溧阳的安危,不过眼下处境特殊,不能过于明显地关注百里封疆,想来只要朝廷的军队不败,基本上等同于溧阳也平安。   下朝回府前,呼延颇黎请她到王府参加一场寿宴。   这场宴十分特殊,因为到府的除了个别与呼延颇黎要好的公卿外,尚有一些她不是很熟悉的陌生脸孔。但显然,没有柳下师,也没有和柳下师关系不错的几位大臣,若说不是朋党之间有隙,鬼都不信。   坐在比较靠外的位置,她小心地周旋在推杯换盏的应酬中。   若论酒量,她从小就跟着莫管家拼喝,不能说千杯不醉,至少应付一般人还成,可是再厉害的人也禁不住夹攻,那些人像是事先商量好似的挨个劝酒,论资历深浅,官职大小,在场的哪个人都是她无法驳了面子的,菜没吃几口,肚子里都是酒的滋味难受之极。   泾阳的手缓缓抚胃,眉头紧皱。   “楚将军年纪轻轻就备受皇上器重,将来必是朝廷栋梁,不像本王那个不肖儿,到处给本王招惹事端。”   呼延颇黎又一次走下位子,到泾阳跟前举起酒杯,正要开口说点什么,门口传来下人的声音:“王爷,翰林院柳下大人求见。”   柳下大人?   提到“柳下”两字,几乎所有人脑海里下意识冒出的都是“柳下师”三个字。   只有泾阳想到的是柳下少争。   “请。”   虽然呼延颇黎被打断了兴致不大高兴,可面子上仍是和颜悦色。   不及换下一身朝服的柳下少争托着个精美的卷轴步入客厅,环视四下,微笑道:“好热闹的王爷府,看来是少争来得晚了,王爷,小小敬意不足挂齿。”   呼延颇黎让人接过卷轴,脸上带着不屑一顾的笑,“本王还以为是柳下大人的父亲内相前来,正觉惶恐,原来是贤侄。”   柳下少争的字画千金难求,不看一眼,也不称官位,摆明了是无视他的存在。 第7章(2)   周围的人都在笑,泾阳却面无表情。   柳下少争不愠不怒,气定神闲地围绕那些坐在酒桌前的人走了一圈,“下官不过是奉命前来为王爷的六十寿诞献礼,只是朝堂之上却没见到好几位大人,尤其是——三位远在边域的藩王,想不到有幸在此遇到。”   哈……泾阳实在是服了柳下少争。   四路藩王是当初助呼延皇朝平定星之域的四方部落之首,朝廷怕他们聚在一起生事,安抚性地让其各自落地繁衍,指派在四地镇守,互相乏于联系也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而藩王是否对朝廷忠诚,那就没人可以铁口直断。现在的藩王之中除了北藩王协百里封疆处理修罗渊的战事,其他三王不经圣命召见,私自来到京城又公然出现在王爷府邸,这件事不管怎么说都对呼延颇黎是个威胁。   三言两语让在座的人如坐针毡,这就是柳下少争的精明之处。   呼延颇黎眯着老谋深算的一双眸子,久久不语。   泾阳却站出来,迎下柳下少争的眸子,说道:“各位藩王也是惦记战事,想来都要为朝廷略尽绵薄,奈何风尘仆仆刚到京城就错过宿头,巧逢王爷过寿,当然前来庆贺,柳下大人实是误会。”   这番话巧妙地把柳下少争的话给挡了回去,而且滴水不漏。   呼延颇黎露出满意的笑。   柳下少争看看她,嘴角轻牵,“少争差点没注意到府上还有贵客,这不是双城之主,现在的右将军楚山孤吗?”   “正是在下。”泾阳毫不忸怩地迎视他的目光,“柳下大人刚才说是奉命献礼,不知是谁之命?”   “太子。”柳下少争微笑着说,“王爷对朝廷劳苦功高,独子犹在外打仗,这一门忠义让人敬佩。”   满座哗然。   当今圣上年事已高却枝叶未散,膝下只有太子呼延澈能继大统。呼延澈自幼爱惜琴棋书画而讨厌权谋韬略,翰林院几位大学士已是不堪其扰,莫不担心太子走上歧途。现在这位对王公大臣比之唯恐不及的太子竟派柳下少争前来府中送寿礼,不是怪事是什么?   “太子有此心意,老夫甚是感动啊。”呼延颇黎的老脸并没半点动容,有的不过是冰冷的寒意与狡猾。   “王爷,天色不早,下官等也要告退了。”   几位大臣和心有余悸的三位藩王洞察到空气中流动的不寻常气息,纷纷起身告辞。   柳下少争一搅和,谁也坐不下去。如果消息传到宫里,就算皇上只是一个老迈龙钟到只能听从王爷呼延颇黎之意的傀儡,终究是皇上,何况朝中还有柳下师这样的中立一派与皇后娘家的臣子?   呼延颇黎也不挽留,任他们离去,对泾阳笑道:“没能好生招待,下次吧,老夫要好好给右将军接风。”   “后会有期。”泾阳拱手淡笑,“下官先行离开。”   等莫泾阳也走了,只剩下柳下少争与呼延颇黎。   “啧啧啧……柳下大人的大名在书画界是翘楚,也难怪太子青睐。”呼延颇黎走到他的跟前,大掌落在柳下少争的肩上,“只不过,小心玩物丧志喔。”   “大人放心。”   柳下少争今晚的目的达到,跟他并不多说半句,一抖袖,扬长而去。   “哼!”呼延颇黎狠狠地啐了一口,伸展的五指缓缓攥紧成拳,“看你们父子还能嚣张到几时,这天下,早晚尽入老夫的掌心。”   走着瞧。   窗外影子婆娑。   打算吹灭灯安歇的柳下少争,眼睫毛颤了颤,止住动作。悠然地摇着扇子,靠在床边一阵轻笑。   “既然来了,要我三请你才肯进来吗?”   话音落,一道纤细的黑影从窗内跃入柳下少争的屋子,见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无奈,“你早就料到我会来喽?”   “反正不是今日就是明日。”柳下少争把玩胸前的发丝,一指圆桌旁的椅子,“坐下说话吧,泾阳,白天在朝堂上还站不够吗?”   泾阳瞅了瞅他,“你倒是大胆,不怕我的身份揭穿了,拉你也下水。”   “你都深夜造访我的寝居,少争还有什么不敢?”柳下少争哈哈一笑,“三个时辰之前和我针锋相对的那位右将军去哪里了?”   “你想要‘他’出现,立刻就有。”泾阳放下流觞剑,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茶,喝了一口才说:“你会不会太过锋芒毕露?呼延颇黎毕竟是权倾朝野之人。”顿了下,“好吧,我也要感谢你那会儿的解围,不然喝这么多酒回去够我难受了。”   “官场上的饮酒是门学问呐。”柳下少争翻身下榻,走到她对面,将泾阳手中的杯子拿了过来,放在唇边做出示范,“当别人走向你时就改转移到身边的人,把你的杯子递给对方,请他阻下……”   泾阳见他动作流畅地把酒推给别人或不着痕迹倒掉,不觉扭头笑了笑,“你不在官场才是可惜,这么能说会道。”   “我说的记住了吗?”他没有笑,而是认真地望着她,“别说是女子,就是真的楚山孤要在官场立足,也不是那么容易……”   “不用担心。”泾阳抬起头,幽微的烛光下,那张素颜卸去了白天的层层伪装,只剩水墨般明澈的眼神与那张微抿的唇,“我很好,而且一点也不会觉得孤立无援呀。”   意有所指的提示使得柳下少争心情朗然,手指不受控地抬起那张小巧的下颌,“时间有这么立场分明的‘奥援’吗?”   泾阳的呼吸一阵急促,脑海闪过他吻自己的一幕,脸红如火,双手向外翻,“别闹了,我找你有不是扯些有的没的。”   她潜意识的娇羞尽入柳下少争的眼底,“深更半夜到男人的住处,你也不能怪我有非礼的举止。”   “君子不欺于暗室。”泾阳哼道,“别以为我没有看过圣贤书。”   她忘了圣贤还说过“食色性也”?   柳下少争开怀不已地笑道,不再逗她,“嗯,我明白你来找我的目的,之所以下午会到王爷府,一来是虎伯告诉我你下朝之后被他接走,另一方面是太子确实委托我送寿礼给王爷表示敬意。”   “太子为什么要委托你?”泾阳疑惑道,“我听说他很讨厌翰林院那些学士,每次都把人赶走,倒是对你……”突地灵光一闪,“难道是他崇拜你那些字画,所以对你的提议言听计从?”   “啧啧啧,泾阳一定要把这么美好的事说得如此龌龊?”柳下少争摇着扇子,走到墙边推开半扇窗子,“明日皇上会正式册封我为太子太傅,从此以后伴呼延澈左右,嗯,总算是比你的官阶大喽。”   “还开玩笑?”泾阳上去一推他的肩,“太子爱惜四艺,是个那么单纯的人,你纯粹是利用他对你的信任,完成自己想做的事。”   “谁不是呢?”柳下少争以最温柔的话语说出最冰冷的词句,“即使是你,也在欺骗单纯的太子和他老迈的父皇。”   “那不一样!”泾阳转过头。   “有什么不一样?”他追问。   泾阳倒退一步,“我并不想利用他。”   “你忘记你曾说过的话。”柳下少争的脚步又向前垮了一步,将她逼到床榻前,只差一步就会跌落柔软的被褥之中。   泾阳怎会不记得她曾说过什么?该做出选择的时候,纵然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当断则断。   其实她做的和他没有什么分别,自欺欺人最可悲。   “泾阳。”柳下少争一手拦过她的腰,轻轻安抚,“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每个人都有他自己必须面对的命数,身为太子,想有荣华富贵也要承担比别人多的坎坷,这世上没有谁能不劳而获,你我也是。”   “你最终想要达到的目的……”她有些不大确定地抬眼凝视近到呼吸可闻的他,“到底是什么?”   柳下少争双手猛地勒紧怀里的人,将她的面颊压向胸前,而后低下头,轻轻地啄吻一下她的敏感的耳际,“我开始动心了……”   这、这是哪儿跟哪儿?   泾阳正想问个清楚,却被吻了个正着,濡湿的舌尖碰触到敏感的齿缝,在迟疑与动摇之间加大了力度,以不容拒绝的强势剥夺了她的意识。   当泾阳陷入迷糊时,耳边的话入当头棒喝,让她顿时清醒。   “你——你说什么?”   柳下少争依旧与她维持拥抱的姿态,一点放开的意思也没有,“我说,我动心了。”   “前一句。”她的手脚冰冷。   “对天下——”   柳下少争,少争,谓之与世无争,他怎么会怀有这样的念头?而要有这样的野心就要怀揣多少人的性命得失?   “你不是开玩笑的。”他的表情告诉她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是我听错了吗?”   “没有。”   柳下少争在她唇上落下一吻的同时说。 第8章(1)   那夜之后,泾阳便意识到事态逐步衍变。   王爷呼延颇黎私下约他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拉拢的意图也越见明显。倒是能看到柳下少争的机会也越来越少。听家中婢女提到,太子爷对这位太傅敬若神明,甚至将人从丞相府请到宫中去住,以便两人可以促膝长谈。   太子是柳下少争很好的筹码——如果,他的意图真正是在染指天下。   天下太大,大到她从来没有去想过。   一向温文洒脱的柳下少争竟也效仿历代枭雄开始了王霸之路?他们俩所要做的事虽没什么冲突,隐约里总有一种预感,纠葛是必然。   这一日,皇上又因龙体不适要早早退朝,外面却传来快马急报。在场的臣子们,听到探马的话以后,无不变色。   “皇上!百里封疆好大的胆子,竟敢私放钦命要犯!”呼延颇黎持笏而出,“他明知这次朝廷派出人马就是要剿灭西北一代的响马,反而阵前倒戈,此罪不罚难息众怒!”   “百里封疆分明是目无朝廷,他手握重兵,若不严惩,恐怕动摇军心。”   “皇上……”   一干与百里封疆不睦的大臣纷纷站出来弹劾。   “皇上……”柳下师也开口道,“百里都督骁勇善战,一向军法严明,为朝廷南征北战立过汗马功劳,功勋卓著,不可为此一概抹杀。”   “哎,我说柳下大人此言差矣。”有大臣不满地撇起嘴,“难道百里封疆立了战功就可以恃宠而骄,目无律法?”   “老夫并非此意。”柳下师正色道,“只怕是有心人趁机摇唇鼓舌,害了忠臣。”   “柳下大人,你这是何意?本官——”   皇上本就气喘吁吁,听他们闹得不可开交,心急火燎之下一口血吐出,昏迷前下旨先押百里封疆回朝候审。   于是,这次出征暂被中止。   泾阳走在诸多臣子的后面,见呼延颇黎等人边聊边走都在谈论百里封疆的事,四下已无人关注自己,两步走到柳下少争对面,“为什么你不说话?”   他不是和百里封疆是好友吗?还要求溧阳去治百里封疆身上的伤,为什么关键时刻他这个能说会道的人却一言不发?   柳下少争却没有直接回答她,只优雅地一欠身,绕过她时笑了笑,“想不想见你妹子?我想她应该很快就到京城。”   “柳下少争!”   再喊也是无用,柳下少争丢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径自离去。   挂念妹妹的泾阳再也无法平心静气,回到府中走来走去,看得身边的侍女眼晕,却不敢出声打扰。   很快地,人犯押解到大理寺的消息传遍京城的各个角落。   换掉楚山孤装扮的泾阳恢复本来面貌,默默守在大理寺外,果不其然发现了莫溧阳的踪迹,她缩在一个茶棚摊上,眼神不住地瞄向人头攒动的地方,如果没有料错,那只按在腰间锦囊的手,随时都有可能洒出致命的毒粉。   在溧阳有所动作前,泾阳两步上去,抓她的手腕就走。溧阳刚要喊出来,一见熟悉的面容当场呆住,溧阳趁着人潮涌动,把妹妹带到一间偏僻的客栈,毕竟自己的府邸容易招惹是非,人在京城一切小心为上。   “阿姐,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溧阳上去抱住了她,“我、我在途中听说你突然得了怪病猝死,现在由楚山孤主持双城,还到京里做了大官,你,你到底……”   泾阳摸了摸她的发丝,温言道:“你不生我的气了?”   “我——当我听到你死了的那会儿才知道,我根本没有生过你的气!”溧阳的眼圈一红,“只是我不想把自己的未来交给一个根本不喜欢的人手里。”   “哎,现在你也不必为这个苦恼。”泾阳摇摇头,“双城的婚约随着我的‘死’会迎刃而解。”   “阿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摸着她的身子还是那么温暖,为什么开口闭口说自己死?溧阳纳闷之极。   “你离开之后发生了很多事……”   泾阳简单地把这些日子以来的遭遇讲述一遍。   溧阳本来就对双城没有泾阳的感情深,听罢之后,溧阳第一个反应就是激动地抓住泾阳的手,“阿姐,你不说柳下少争我还差点忘了,他和百里封疆是很要好的朋友,求他帮忙的话,那个精明的家伙一定有办法把百里封疆救出来。”   “你怎么知道他可以做到?”泾阳望着她,“他只是当朝的太子太傅,除非现在的太子登基——”   “我相信他能!既然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把百里封疆那根木头的话给堵回去,救人一定没有问题。”溧阳美丽的双眸绽放出希望的光泽。   “你知道百里封疆为什么要放走钦命要犯吗?”泾阳始终想不通,“双方是敌我分明的关系,哪有临阵放人的道理?就算是柳下少争要帮百里封疆,也没立场介入。”   “百里封疆在到朝廷派人押他回京前说,大都督可以换人来当,但恩却不能不偿。”   “哼。”听了这话,泾阳冷笑一声。   “阿姐你笑什么?”溧阳被她笑得浑身不舒服。   “他把个人的恩看得比朝廷还重要,这份牢狱之灾一点也不冤。”对于她也好,柳下少争也好,都是把自己的一点感情放在最末,乃至于提都不去提,而这位身居要职的大都督如此任性妄为,他不坐牢谁坐牢?   “我不管,我要救他!”溧阳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阿姐,你不肯帮我还说风凉话是不是?那我自己去劫牢!”   “胡闹!”泾阳一把将她拉回来,按在座位上,“大理寺外有那么多人看守,他选择回来就要面对随之而来的劫难,你一个人根本把可能回天。”   “那么我死了就眼不见心不烦。”   此话一出,泾阳也愣住,手指轻轻落在妹妹的面颊边,“你……你把自己陷得这么深,是为了他,连姐姐也不要了吗?”   溧阳低下头,许久,哽咽地说:“阿姐,按月城的母系族规,父亲和娘成亲之后就要离开双城,永远不准回来,阿娘去世得早,我们姐妹从小相依为命,不是焉非伯伯扶持,还不知道现在成什么样,我……我不喜欢你总是拿城规压我,我只想要姐姐,不想要城主,至于对百里封疆……那是不同的,不要比好不好?”   只想要姐姐,不想要城主。   泾阳的心一痛,原来这么多年,他们姐妹关系一直相处不洽,都是自己的身份使然。可是,责任总要有人来担啊。   “我帮你再探探柳下少争的口风。”泾阳说。   溧阳宛如新月的眉毛一扬,“真的?”   “那你也要答应我绝对不可以冲动。”泾阳板起脸孔,“在我给你回信儿以前,不能够离开客栈半步。”   “好,只要你答应帮我救他——”溧阳忙不迭点头,“阿姐谢谢你。”   见她想要跪下来,泾阳掌风一托,“你做什么?我们不是姐妹吗?”   “是,是,阿姐……”   久违的亲情让溧阳忍不住落泪,而泾阳搂紧了唯一的亲人。   想见现在的太子太傅柳下少争,只有潜入皇宫。   泾阳一身夜行衣,凭借白天上朝时对三宫六苑的印象,闪过巡哨的御林军,绕到太子所居的朝阳宫。大殿内灯影幢幢,她只有躲在檐上等待,只听到里面不时传来两人高谈阔论的笑声——只是所谈的莫过于风雅,却与庙堂朝政毫无关系。   又不知过去多久,柳下少争的声音响起:“太子,明日还要上朝,臣要告退。”   “啊,是澈儿不该拉太傅闲聊甚久,既如此,改日再叙,太傅早早安歇吧。”衣着华贵的少年带着随行的宫女离开大殿,回往寝居。   大殿之内恢复宁静。   “那位‘梁上君子’,不下来喝一杯吗?”   听到充满戏谑的邀约,泾阳也不客套,跃下地之后来到端坐在位子上的柳下少争对面,手中流觞剑一点他的前胸,“你真是柳下少争吗?还是被风花雪月迷昏头了?明日就要对百里封疆公审,你还坐得住?”   柳下少争挑起眉,把杯子递给她,“何必这么恼火?莫非是……右将军有什么妙法,能够借少争参考?”   泾阳抓过白玉杯,把茶水倒在火红的地毯上,“正经一点好不好?救人如救火,没有时间在这里喝茶闲聊了。”   “为什么你突然这么关心他?”柳下少争托着下巴瞅着她,“是不是见到莫溧阳,她让你来求我?”   “猜到了何必问我?”泾阳没好气道,“我不明白,就算你有意染指四野,这又和百里封疆有什么关系?他是你的好友,救他对你来说不是一大助力?”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柳下少争摇了摇食指,“百里封疆一脉是朝廷忠臣,要他做悖逆之事根本不可能。”   “所以你打算见死不救?”泾阳的心头一寒,“牺牲朋友来达成自己的霸业?你根本不是对江山、权力汲汲营营的那种人——”   “我是哪一种人,你真的明白吗?”柳下少争露出一抹暧昧不明的笑,“泾阳,做好你自己该做的事,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就好,其他的——别干预。”   被他气得浑身战栗,泾阳也不明白为何看到他变成现在的样子,心会如此难过,曾几何时眼前的男人已这般轻易地操控了她的喜怒哀乐?   “告辞!”   泾阳不愿多想,转身就走。   柳下少争伸手一拦,“等等,我还有话没有说完。”   “有何指教?”泾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柳下少争却不以为意,淡淡地提醒道:“别怪少争没有把话说在前面,你最好管住莫溧阳,不要让她乱来,现在的局面不是她所想象的那么简单,如果弄巧成拙,真正害死百里封疆的人是她,不是别人。” 第8章(2)   “你……”   这别有意味的话令泾阳的灵机一动。   莫非,事情还有转圜?   如果说莫泾阳还对柳下少争会救百里封疆存了一丝期盼,那么次日在朝堂上,对百里封疆大大抨击的太子太傅真正让泾阳心寒到骨子里。   在场之人无不诧异。   以柳下少争对百里封疆的熟稔,当朝指出他出征前后的十大罪状,即使是想要说情的文武大臣也无从反驳,加之大理寺卿交上来的供词也并无太多疑点,皇上盛怒,下旨次日午时三刻将百里封疆拉到菜市口问斩,百里一族抄家,族人流放。   走出大殿那刻,柳下少争不是没有看到莫泾阳充满杀意与怨怒的眼神,但他没理会,径自追上自己的父亲柳下师,一前一后消失在大殿外。   泾阳浑身冰冷,刚要思考怎么回去和溧阳交待,但听一旁的呼延颇黎说道:“这次便宜了百里封疆!”   泾阳一怔,回头施礼道:“王爷此话何意?”   旁边有臣子哼道:“柳下少争分明是维护百里封疆,按照都督的私下行为,若是被人告上一个通敌,那就是灭门的大罪,现在被一些乱七八糟的罪给掩了过去,同样是死刑,家里人倒是免了一死——最关键的是——”   嗯?泾阳倒是没想过其中还有这些曲折,“王爷?”   呼延颇黎见她满脸茫然,冷笑道:“你们咱们跟着柳下大人多学点吧,好一个以退为进,他家有昔日皇上所赐的丹书铁卷,但免死不能免罪,所以他不怕百里封疆死罪,就怕获死罪人太多而铁卷只能留下一命。”   原来柳下少争是故意的,难怪呼延颇黎等人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   那为什么他不说呢?   回忆起自己的冷漠态度,泾阳的心酸酸涩涩,对柳下少争实在不知是该报以怎样的心态才好,但又怕客栈的流言蜚语传到溧阳耳朵中,引起不必要的骚动,赶紧在离开大殿之后先回那家客栈跟莫溧阳做一个交待。   而在另一边。   回到丞相府的柳下少争遣退了所有奴仆,一撩衣裳的下摆,给柳下师跪下。   “少争……”   柳下少争给柳下师磕了三个头,缓缓说道:“爹,孩儿不孝。”   柳下师把他拉起,“你不用说,为父都明白,要用丹书铁卷救百里封疆是吧?”   “拿了丹书铁卷对柳下家就少了庇护。”柳下少争不无愧疚,“为一份私心,也许会让爹陷入危险,孩儿不孝。”   “真的只是为了救百里封疆这么简单?”柳下师苍老的脸上写满了了然,“告诉爹,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   柳下少争顿了顿,半天,抬起头说:“爹,少争实在不想与百里封疆为敌,若是他在朝野一日,将来都会是主公复兴大业的阻碍,如果让他远离朝廷,对于呼延皇朝的事爱莫能助就能避免直接冲突。”   “主公……你与他相认了?”   柳下少争回来就被皇上召入宫,这么久,他们父子都没能好好谈一下,听到柳下少争的话他难忍激动。   “虽然没有直接承认,但也没有否认。”柳下少争沉思道,“主公打算以双城为复兴的基石,现下只要除掉呼延颇黎和四位藩王,太子少不更事,朝廷群龙无首,那么主公可在双城随时可以揭竿而起。”   “等等,那三张狐皮……”柳下师立刻想到了疑点,“飞仙还有武皇的人脉,主公打算如何处置?”   柳下少争看了看他,“爹,你也知道日城的少主楚山孤诈死,为的就是狐皮,他背后的修罗渊和飞天境都是楚山孤的人脉,主公多年没有和他们联系,不能保证这些人都会按照主公的大计走。”   “什么意思?”柳下师猛一抬头,“主公怀疑真正的楚山孤会有异心?”   柳下少争微有犹豫,但还是点点头。   柳下师身子抖了抖,唇边露出苦笑,“主公没有怀疑我柳下师吗?”   “爹为主公忍辱负重多年,若有异心,何必千方百计为他掩护?”柳下少争望着那头白发,扶住了他,“只是当年星之域覆灭,怕是主公怀疑身边有人出卖,才会使得他最后险些惨死,飞仙与武皇还有我师父,都是可以靠近他的人,而师父被我困在孤雁峰,那么能有所为的就是飞仙与武皇。另外,爹,孩儿不久前得知,百里封疆是武皇的徒弟,若不是武皇与皇朝的人有所来往,怎会做了百里封疆的师父?”   “什么——百里封疆是武皇的徒弟?”柳下师震惊不已,“他知道不知道你是灵帝的传人?”   “不知道。”柳下少争转过头,“我骗了他。”   “你……他……”柳下师长叹一口气,“罢了罢了,这铁卷救他一命,也算是把你们之间的恩怨给偿还清楚,只是……”   柳下少争见他眉宇含愁,不禁关切道:“爹,还有什么事挂怀?”   “少争,如果主公真的要对楚山孤下手,你会怎么做?”柳下师悄声问。   柳下少争反问:“爹希望孩儿怎么做?”   “我……我希望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你可以保楚山孤一命。”柳下师一咬牙,握住柳下少争的手腕,几乎用尽所有力量,“算是爹这辈子对你唯一的要求。”   “爹,别这样。”柳下少争反握住他的手,“您教我,养我这么多年,不管要求孩儿做什么都不为过……但……事到如今,爹还打算隐瞒下去吗?”   “嗯?!”柳下师一怔。   “主公,爹,孩儿,还有楚山孤……这彼此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柳下少争的眼睛眨了一眨,“我和主公之间,是不是还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对我的口气那么特殊,为什么我会对他有一种莫名的敬畏……又为什么你要保护楚山孤?”   柳下师松开柳下少争的手,沉默地背过身。   “日后不管谁怨我也好,感激我也罢,都不重要……”柳下少争笑得几分凄哀,“至少我希望自己有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其实——”柳下师一握拳,“楚山孤是我的亲生儿子。”   “楚山孤是爹的亲儿子,那么我——”柳下少争说出最直接的反应,“难道我其实是主公的——”   “是,你是少主!”柳下师回转身形向他跪下。   一声“少主”,让柳下少争闭了闭眼,他不安的事还是……成真。   “当年星之域陷入灭亡之境,主公怕后继无人,把孩子交给老夫,吩咐我主动向呼延皇朝的皇帝投诚。”柳下师老泪纵横道,“但当时情况混乱,我怕手下人多嘴杂引起麻烦,就让飞仙带走我儿当主公之后来栽培,而我来抚育你长大成人。”   “所以直到娘去世都不知道她的亲生儿子远在双城,而爹虽然知道楚山孤是你的儿子却一眼都没有看过他?”柳下少争摇了摇头,也跪下来,与他面对面四目相觑,“爹,你要孩儿说什么才好……”   饶是舌灿莲花,柳下少争此刻也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少主,老臣求你……”柳下师恨不得向他磕头,“若是有一天,主公要杀楚山孤,请少主务必看在老臣多年来的苦劳上,饶他不死。”   “爹,你不要折杀我。”柳下少争急忙躲开,将柳下师拉回座椅,“让别人看到你给我磕头算什么?少争担当不起……该怎么做我心里自有拿捏,你不要担心,而且主……主公也没有说一定要杀楚山孤,若是他没有异心,那么你们父子早晚可以天伦团聚。”他仍无法适应管那个人叫“父亲”。   柳下师的情绪这才稳定了一些,擦擦眼角的泪,走到书柜近前取出锦盒,把丹书铁卷交给了柳下少争,“你自己来作决定吧。”   “爹。”柳下少争忽然叫了他一声,“你告老还乡吧?”   “什么?”柳下师的手僵在半空。   “我不能保证未来的日子会不会让爹四面楚歌。”柳下少争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如果爹不在朝为官,那么孩儿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百里封疆获罪,如果我再退隐,你就少了左右助力。”柳下师不是很放心,“呼延颇黎会更加肆无忌惮。”   “爹,你相信我。”柳下少争微微一笑,“少争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这——”   “明早请爹告病还乡。” 第9章(1)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夕阳西下,古道西风瘦马。   为百里封疆与莫溧阳送行的泾阳止住脚步,掏出一包金子,塞到妹妹手中,“这些钱你们拿着过日子。”   溧阳回头瞅瞅百里封疆。   刚刚从牢狱之中被放出的百里封疆的脸色不大好看,嘴唇毫无血色,面对泾阳的一番好意,他还想说点什么,却被泾阳打断:“你可以充好汉,你可以不为三斗米折腰,但我不要我的妹子跟你受苦,现在的你一无所有,能够给她什么?”   百里封疆被堵得一窒。   溧阳心生不忍,推了推泾阳,“阿姐你不要这么说,是我非要缠在他身边的,一切是你妹子心甘情愿,以后过怎样的日子都没有半句怨言。”   “你——”泾阳实在不知说她什么才好,“溧阳,你有自己的路要走,姐姐不可能再保护你,以后要好好保重……”   “阿姐,你和我们一起走吧。”溧阳搂着她不肯松手,“咱们远走高飞,再也不管外面的风风雨雨,好不好?”   泾阳拉下她的手,“不行,你走就走了,不要再牵托我。姐姐是不可能弃双城于不顾,否则就算是死,也没有脸去见娘。”   “但你一个人在这种黑暗的官场打滚,我很怕你会吃亏。”溧阳咬了咬嘴唇,“若是有了什么危险,谁能保护你?”   “我可以保护自己。”她朗然一笑,拍了拍腰间的剑,“不要笑看你姐姐我,既然敢代表双城到这里来支持朝廷攻打修罗渊,就有我的信心。”   始终没有说半个字的百里封疆开口了:“小心修罗渊的二当家。”   “嗯。”泾阳指了指天色,“你们走吧,再不走,我怕迟则生变,虽说皇上看在丹书铁卷的面上放过百里封疆,不代表所有人都能放他安然离去,因此,你们一路务必小心,尽量不要走官道。”   心知姐姐的个性倔强,一旦决定的事,任谁也无法改变。此去一别山高水远,再会之日渺茫难料,溧阳的面颊上淌落清泪,依依不舍向她话别。   百里封疆回头遥望京城的方向,刚毅的面孔浮现些许复杂的表情。   “你在等他吗?”   泾阳明白,百里封疆仍想见柳下少争一面,但从法场把人救出之后,柳下少争就如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不是没有去找过,却无能为力。一个有心回避的人,谁也没有办法把他揪出来。   百里封疆看了她一眼,沉沉说道:“转告他,保重。”   “我会。”泾阳保证。   目送渐行渐远的两道人影一点点在视线中模糊,泾阳回身打算去牵马,就发现驿站旁不知何时站着一身华服的俊美男子,夕阳的光辉映照在眼底,风华无限。   “是你?”泾阳扭头又瞅瞅百里封疆远去的之地,“那么刚才的话都听到了,我也不必做中间人传话。”   男子轻轻摇着折扇,黝黑的眸子闪了闪。   泾阳牵过自己的那匹白马,与男子擦肩而过,淡淡地说:“你爹今早告老还乡,皇上已批,现在整个朝廷已经没有人可以在后面为你撑腰,太傅大人好自为之。”   “既然关心我,何不直言?”柳下少争对她的冷言冷语不为所动,直点要害。   “关心你?”泾阳冷笑,“这会不会是太一厢情愿的想法?虽然所有人都觉得你救了百里封疆,包括我那个傻妹子,也对你从恨之入骨转变为感激涕零,但我不是他们,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如此做不过是为你自己铺路——”   “哦——”柳下少争心头虽是一动,表面仍旧淡然。   “柳下少争,百里封疆是你好友,你确实不会害他,但你也不能留下他,因为他不可能为你所用,若是你要在朝廷中翻云覆雨,他只会成为你必然要除的目标!”泾阳抬起头,索性把这几天深思成形的事全部揭穿,“再者,如果我没有料错,楚山孤和柳下大人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对不对?”   “这话什么意思?”柳下少争一甩袖子,走开两步。   “一般人只对双胞兄弟姐妹比较敏感,可习武之人但凡擅长易容术,都会对人的神形骨络有着深刻的认知。我自幼与楚山孤相识,第一次看到柳下大人便觉得十分熟悉,后来你在楚山孤诈死取得三张狐皮时说飞仙的传人是不是很熟,我反复想究竟为何感觉很熟,最后串在一起才发现,那就是柳下大人和楚山孤——”   柳下少争折扇抑横,阻住她后半截话,“那你是不是还少发现了什么?”   “没错,那正是我下面要说的。”泾阳毫不畏惧地继续说,“尽管莫管家是从小照顾我和妹妹长大的人,但他的来历谁也不清楚,娘过世之后他负责教我理事待人之道,甚至要我到孤雁峰‘巧遇’灵帝,拜师学艺,后来你一出现,从不见人的他主动出现在你面前,而且青眼有加,这些都是巧合吗?重要的是……你我从日城返回月城,我根本没有仔细提过在日城的事,他却毫无疑问全盘接受我换装易容合并双城的安排,这以莫焉非小心谨慎的性格来说根本不符。当夜,他在你房中逗留甚久,难道所说和这近期的事毫无关系吗?别说没有,说了我也不信!”   “好,好推断!”柳下少争轻轻地为她抚掌,“泾阳,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些话,足够让你死很多次了。”   “那么——”泾阳逼近他,“柳下少争,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处理我?”   柳下少争听罢仰天大笑,双手一捞将她搂入怀中,翻身坐上马背,“怎么处理?当然是拐来做我的人!”   “你!”泾阳又羞又怒,甩手就是一耳光。   柳下少争抓住她的手腕,“女儿家的双手怎么可以如此暴力?”   “无耻——”泾阳挣不开他,只好使用激将法,“没想到你堂堂相国公子,当朝的太子太傅,这么行为不检点,仗势欺人!”   “怀抱心仪的女子,能够坐怀不乱那是傻人不是圣人。”柳下少争抵着她的额头,“泾阳啊泾阳,有办法让我不喜欢你吗?”   “心仪?”泾阳以手撑出彼此的距离,“真正不知前几天那个冷冰冰爱理不理的人是谁啊……”   “生气了?”柳下少争微笑着再度缩减双方的距离,“上次和你不欢而散也是形式所迫不容多说,聪明伶俐的小师妹不是很快就洞察到其中真意?”   “那你为什么不可以直接告诉我?”她最最介意的就是这一点,“我对你而言早已没有什么秘密,但你始终把一团又一团的秘密丢给我,让我在那里费心的猜猜猜,京城上下都是危机,我要面对呼延颇黎和那些大臣已是心力交瘁,你想逼死我吗?”   “胡思乱想。”他在她的面颊上一吻,“我不会让你死,我说过,你想要达成的愿望可以告诉我,现在我知道了,也会让它实现。”   “但我觉得你自身都很难保——”她的秀眉一耷。   柳下少争低柔地唤,双手捧住她的面颊,“说到底,你是怕我出事对不对?”   泾阳偏过头去,“我也……不知道。”   “唉。”柳下少争叹了口气,“如你所料,楚山孤是柳下师的儿子,而我才是莫焉非的亲生子。”   “那么莫焉非的真实身份——”   “星、之、域、域、主。”柳下少争一个字一个字说。   泾阳一抓他的袖子,“当真?焉非伯伯就是昔日的星之域域主?那我娘……”   “你娘知不知道他的身份我不确定。”柳下少争淡淡地说,“但至少她是救了我亲生父亲一命。”   泾阳单手一抽剑,抵在柳下少争胸前,“你们父子是利用双城做后盾!”   柳下少争毫不抵抗,任由她威胁,“你真的认为我是这样利用你?”   “你骗我的次数还少吗……”泾阳想到与他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而自己却对他难以抑制的信赖和关怀,又可悲又可笑,“我怎么知道你所谓我的实话不是另一个谎话的开端,好一串弥天大谎,好一个父子联手,所有人都被你们俩把玩在鼓掌之间!”   柳下少争望着泾阳激动的神情,伸手拭去她尚未意识到的两行泪。   “让女人掉泪真是罪过。”   泾阳挥开他的手,以袖擦去眼泪,“不关你的事!我不会让你们拿双城的安危来实现自己的野心,我会揭穿一切。”   “你不会。”柳下少争平静地说,“因为你是很理智的人,你知道现在有楚山孤与莫焉非两方面的威慑,加上朝廷对双城的虎视眈眈,随便有一个轻举妄动的决定,很快会给那里的百姓招惹杀身之祸。”   “你威胁我?”她瞪起眼。   “我是给你讲道理。”柳下少争从袖底取出一棵植株,“你看这是什么?”   泾阳一眼就看出,那是月城特有的品种“解系草”,这种草很特殊,叶子有毒,若是含入口中,三个月内没有解药会毒发身亡,而解药就是它的根。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就算是同样的植株也只能解本身这株草的毒,任意两株互换根茎是没有办法解毒的。   “你想做什么?”   泾阳话音刚落,柳下少争就把手中解系草的叶子含入口中,她想要夺下已慢了一步,而在瞬间,原本在他掌握中的解析草根茎被赛到了泾阳的手心。   “我把我的命交给你保管。”柳下少争悠然自若地笑着,“如果真的那么恨我,只要毁了它,那么一了百了。”   “你疯啦?”为免解系草腐坏,泾阳起掌以内力将根茎封冻,“好端端吃这干吗?我才不要……”   “这样你不是就有筹码了?”柳下少争盯着她的双眼说,“若有一天,少争违背对你的承诺,让双城陷入水深火热,那么毁了它也算是一消你心头的恨。”   “要死还不容易……只是一人的命抵得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吗?”泾阳凄凉地摇头,“他们虽然未必会武功,未必有那么多学问,也许只会种地,只会放牛,只会织布……但都有权利生存下去。”   “泾阳……”柳下少争的视线飘远,“天下大乱,不管是哪里的百姓都没有办法好好生存,双城对你而言很重要,京城的人对我而言也很重要,其他地方的人也不例外,谁都想好好守护家园。但——乱源不除,永不宁静,在它要乱不乱的时候害死的人最多,所以不如让它乱到无法挽回旧的局面,然后寻一人力挽狂澜,开创盛世。”   “如果失败了呢?”泾阳的心很乱,“你不是也说,这世上没有好坏只有成败,一旦你输了就是千古罪人,万劫不复。”   “你相信我吗?”柳下少争问得直接。   泾阳低下头默然半晌,在柳下少争以为她不会回答的一刻,抬起头,毅然道:“我不会走的。”   她终是放不下双城……也放不下……   短短一个月风云变幻。   丞相柳下师退隐还乡,大都督百里封疆获罪开释,庙堂人心不定。年迈体衰的皇上将呼延颇黎封为摄政王,自己退位为太上皇,太子呼延澈登基为新帝,改元“天鸣”,不久太上皇殡天,举国大丧。   这个节骨眼,边境战事又起,修罗渊主动兴兵来犯。   以楚山孤之名任右将军的泾阳请缨应战,呼延颇黎十分欣喜,认为是把兵权都掌握在手心的最佳时机,于是怂恿皇上御驾亲征。年轻的新皇毫无战事经验,并不想应允,但迫于呼延颇黎的威慑力又不敢当面拒绝。   下朝后,呼延澈心有余悸地回到寝殿,急切地召见太傅柳下少争。   来到近前的柳下少争望着团团转的呼延澈,微笑道:“皇上万岁,万万岁。”   呼延澈赶紧上来扶起他,焦急不已道:“太傅,朕知晓你为了老丞相病退的事还在告假期间,但今天上朝时的情况你也该有所耳闻,呼延颇黎那个老狐狸非要朕御驾亲征,这下怎么办?朕跟本不会带兵打仗,这一去,怕是很难再活着回来。”   “皇上怎么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柳下少争安抚着说道,“右将军楚山孤是朝廷的栋梁之材,臣相信‘他’可以力挽狂澜。”   呼延澈将信将疑,“真的?但朕还是有些担心……”烦躁地一甩五爪龙袍,“朕早前就跟太傅提过,治国参政,带兵打仗,朕都是外行,为什么,为什么父皇一定要立朕为帝?皇叔既然智勇双全,让他做了皇帝岂不皆大欢喜。”   “皇上——”柳下少争脸色一沉,“这些话也就是在臣跟前说说,千万不可在其他人跟前提起半个字。”   “太傅……朕现在实在没办法……”呼延澈一抓柳下少争的袖子,“所有人都在等朕妥协,朕……朕是走投无路了。”   “皇上镇静,且听微臣说。”柳下少争在少年皇帝耳边低语道,“这一次您必须要御驾亲征,如果新帝临危退缩,那么前军将士将如何奋勇杀敌?右将军文武全才,必然可以保护皇上的安危。”   连柳下少争都这么说了,呼延澈的脸一片惨白,全身无力,“太傅……朕……朕想让你随军前行。”   柳下少争淡笑道:“有何不可?” 第9章(2)   于是,在柳下少争的劝说下,呼延澈心不甘情不愿地准了摄政王呼延颇黎的奏本,亲自任三军主帅,右将军“楚山孤”代替百里封疆,成为新一任的大都督。三日后,全军启程赶往玉峡关。   大军前行的途中,泾阳来到柳下少争所在的中军人马跟前,请他单独一谈。柳下少争心知她必有很多疑问,笑了笑,两人并肩策马,在距离皇辇一定的距离随行。   柳下少争递过去一袋水,“宫里上好的茶,喝两口吧。”   “你还有心情喝茶。”泾阳对他的淡定不以为然,“这次,你实在不该劝皇上亲征,连自己都跑来掺和。”   “为什么?”柳下少争不像其他人身穿戎装,仍是文士打扮,自在摇扇,“你觉得很危险吗?”   泾阳肃然道:“当然,我虽已按照呼延颇黎所说的将百里封疆手下的将士收在麾下,但那些人并不心服,王爷是想利用这次出兵来消磨沙漠之鹰的实力和锐气,打败修罗渊就最好,便是战败身死,也让他心底落个干净。”缓了缓,见他没有答腔,又说:“皇上一离开京城,王爷在朝中一手遮天,到时百里封疆留下的沙漠之鹰不管是胜还是败,对皇上和你都没好处。”   柳下少争又饮了一口茶,才说道:“担心什么,有你在,我很放心呀。”   “我不是大罗神仙!”泾阳对他这么放任自流的态度无奈之极,“就算莫焉非曾教过我带兵打仗之道,也只能用在战场上,朝廷的勾心斗角并不涉列在内。”   柳下少争示意她少安毋躁,“你只管做你的就好,其他并不用担心。这一次让皇上出来,就是要呼延颇黎尽情耍他的手腕。”   “你——”   “其实这次修罗渊出兵并不正常,按照楚山孤取走狐皮的情况来推,飞天境和修罗渊都应该以协助他取得宝藏为主要目标,现在呼延皇朝正逢国丧,他们完全可以息事宁人,趁机来休养生息,但偏偏相反选择主动挑衅,必是修罗渊内部的人有问题。”柳下少争墨色一般的眼神透出清冷的幽光,“而朝廷那方面,将在外君令有所不授,皇朝想要除内乱,也是一次大好的机会。”   “怎么说?”泾阳发现自己很喜欢看他这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朝廷的精锐沙漠之鹰远赴西北和此处藩王联手大战修罗渊,那么素有反意的另外三位藩王如果受到挑拨,又会如何?”柳下少争冷笑着一抖扇子,“只有‘沙漠之狐’的呼延颇黎老王爷多年不曾出战,是否能够抵三位藩王的逼城呢?”   “你不怕三位藩王占据京城?”泾阳睁大了眼,“那呼延皇朝照样陷入内乱。”   “哈,不是还有我们吗?”柳下少争的扇子轻轻一抵下颌,“等沙漠之狐消耗得差不多了,我们内外夹击灭了三位藩王,那时的呼延颇黎,是功是过全在皇上的一句话,又有谁有资格说半个‘不’字?”   天!该说他太大胆了吗?泾阳不由得上下打量起他。   柳下少争对她的反应很是有兴趣,“怎么,你觉得我很可怕吗?”   “是啊……”泾阳没好气地说,“哪天被你暗算,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如果不是大庭广众之下,柳下少争真想把她抱过来亲上一亲,这小女子分明是越来越大胆,只有她质疑他、质问他,什么时候轮到她怕他?   “不过……”被他灼热的目光盯得有些赧然,泾阳转移话题,“我很奇怪,你怎么去挑拨三藩王和他的关系?我记得那三个人一直私下和呼延颇黎有联系……”   “这个呀,哈哈!”柳下少争抿唇低笑,“要做坏人实在很容易,只是你确定要听吗?我怕破坏少争在你胸中的形象。”   你在我心里哪里还有形象?   本想丢出这么一句的,但她还是忍住没有损出声,只说道:“你不说就算了,哼。”继而一拍马臀,抢先走了几步。   “别生气嘛。”柳下少争策马跟上,“其实很简单,你知道呼延颇黎有一个儿子吧。”   “知道,之前还曾跟随百里封疆出征。”泾阳想到那张他在王爷府遇到过一次的脸孔,不由得皱起眉,“但给人感觉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说到“纨绔子弟”,回忆起与他相识不久那会儿,也曾这么给柳下少争刻下如此印象。   “这眼神是又想起我什么吗?”柳下少争不用猜也知道她想到哪里,“算了,不说这些有的没的,反正呼延颇黎的儿子呼延凉与三藩王之一的东藩王之女有染,而东藩王之女又与南藩王的儿子有婚约,北藩王与南藩王则是姻亲,我就——”   “让我猜猜,是不是你利用这个关系,伺机挑拨东、南两藩王,让南藩王觉得朝廷不把他们放眼里,这样南北藩王与东藩王不睦,眼见大军离开京城,定会挟怨抱负……”   “不愧是我冰雪聪明的小师妹。”他的满眼都是笑意。   “你这大坏人……”泾阳摇摇头,“能让你操纵的都被你操纵了去。”   “哈,不是早就说了,自古没有好坏,只有成败。”不知看到了什么,柳下少争的笑渐渐敛去,仿佛触动了什么灵思,“这段日子你要注意一人。”   “谁?”   “笑千君。”   大军驻扎的地方仍是玉峡关。   沿途,泾阳等人看到不少在附近生存的百姓逃荒,饿殍遍地,昔日边界宁静的要道早已成为人间炼狱。不等朝廷的人马安营扎寨,修罗渊先遣部队已攻向中军所在的方向。幸好泾阳有所防备,左右夹击,将第一波的攻势给压了下去。   新皇呼延澈吓得不轻,夜里无法入眠,柳下少争安抚许久,才离开皇帐来到外面。   泾阳带着几个副将在各营转过一圈之后,正好走到皇帐外,打算给皇上请安,却被柳下少争阻下。   “皇上刚歇下,不要惊扰他。”   泾阳点了点头,吩咐手下各自巡哨,才对柳下少争道:“去我营帐谈。”   两人刚要走,迎面遇到曾随侍百里封疆的参谋之一笑千君。   给泾阳行了个礼,笑千君向柳下少争笑道:“又见面了,太傅大人。”   柳下少争摇着扇子也笑,“是啊,山不转水转,总有见面的机会……”   对于他们之间的暗潮汹涌,泾阳恍如不察,问道:“笑千君,你来是有何事?”   “方才营外有人送来一封秘函,点名交给大都督。”说着,递上来一封雪白的信函。   信函?   柳下少争和泾阳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由泾阳接过,说道:“好,本都督知道了,你也下去吧。”   笑千君似乎有些不愿离开,但见泾阳眼神专注地盯着信函,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径自回了他的住处。   泾阳与柳下少争没有到大都督的寝帐,反而绕了个不小的圈儿,最后到太傅帐里,吩咐下人在外守候,泾阳把那封信取出,放在小几上。   “你怎么看?”   柳下少争瞥了信一眼,道:“打开看看咯。”   泾阳撕开信封,摊开在桌面,两人借着烛火看罢,不觉陷入沉默。   还是泾阳先开口:“你觉得可信吧?”   柳下少争哼笑,“为什么不信?”   “你要我小心‘笑千君’,这封信是他拿来的,不怕有诈?”她挑起眉。   柳下少争指尖点了下桌面,“我告诉过你,昔日星之域的人有和朝廷勾结,才会使我父功亏一篑,而今修罗渊劫持供品的事如此隐蔽,竟都被朝廷获悉,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修罗渊有朝廷的内应?我不清楚内应是谁,倒是可以将计就计,看是否与笑千君有关。”   笑千君是呼延颇黎的亲信,他若脱不了关系,那么呼延颇黎也就不在话下。   泾阳明白柳下少争的意图却很难放心,“修罗渊的位置特殊,北边是玄武海,南边是大荒漠,如果骑骆驼,过了那片荒漠穿过狭天堑,就是咱们脚下所在的玉峡关。若分兵两路的话,我绕到玄武海那侧,不管偷袭修罗渊成或不成,剩下的人马都比现在的实力薄弱,遇上能与百里封疆旗鼓相当的对手断天河,你和皇上……”   “哈哈。”柳下少争一径笑。   泾阳推他一下,却被柳下少争抓住了手腕,轻轻一拉抱坐在腿上,“我的大都督,你想太多了。”   “胡闹。”泾阳不敢太大声,惊动外面的士兵,“这是什么地方,你还敢无礼!”尤其她现在还易容成楚山孤的样子呀。   柳下少争轻轻闻她鬓丝的幽香,低低地说:“别担心,他们不敢进来的……泾阳,若我只让你带走一百个人,你还敢不敢?”   “你又有什么鬼点子了?”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左右捏那张俊美的脸庞,“不准再隐瞒我,全部交待清楚。”   “让你带走这些人不是为‘厮杀’,而是要做‘苦力’,所以大部分兵力还是会在军中守护皇上。”柳下少争抓下她的手,“按照信上所说,断天河带走修罗渊的精锐,剩下的也不过是些驻守兵,本以为有修罗渊的地势作为屏障就万无一失,却不想被咱们知道了飞天境与修罗渊之间的秘道。你带走的这些人只要顺图上所绘的地势从高到底挖一道暗渠,引玄武海之水到此,七日之内一旦涨潮,飞天境和修罗渊全都不保。”   “啊……”泾阳闻言倒吸一口冷气,“你怎么确定七日内会有大潮?这个时令,玄武海应该是风平浪静才对。”   “我要使用堪舆之术改天时。”柳下少争的口吻云淡风情,就好像这件事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似的。   泾阳一把揪住他的前襟,“你疯了?!随意改变天时要折寿的!不行,我不同意!”虽然没有跟师父学术法,但她明白,不管是谁乱了时令,都要受到天谴,这是天地万物亘古不变的法则。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速战速决吗?”柳下少争雅然一笑,“既不至于让修罗渊和飞天境的叛徒成为我父亲复兴霸业的阻碍,也不让修罗渊的人马成为呼延颇黎借刀杀人的利器,如此不过是最折中的选择,何况……折寿而已,又不会死。”   “你知道你会活多久吗?”泾阳冷冷地问,“如果你本身只有六十年的命,一下子去了三分之一,那么未来……未来你要怎么办?”   柳下少争静静地盯着怀中的她,半晌问:“如果要你现在与我一起离开这里,放弃双城的百姓,你肯不肯?”   “我……”她哽咽了。   “如果你说一个‘肯’,柳少争二话不说放弃刚才所说的话,和你一起离开这个纷扰的地方。”柳下少争的笑仍旧那么温柔,但柔中尽是利刃,“我把选择权给你——泾阳,来做最后的选择吧。”   到这一步,让她做选择。   分明已是无路可走,无路可选,偏偏还要她做出抉择——   “你好狠的心。”   柳下少争抚摸她柔顺的发丝,“我对你怎么可能狠得下心来?泾阳,少争不是轻言牺牲的人,若双城局势稳定,你愿意废除月城夫妻不可同堂的祖训,与我终老么?”   “你我之间又不是夫妻——”泾阳一阵苦笑,“何况,我都还不知你能不能活到那一天……”说着,不知想起什么翻了翻袖底,把解系草的根茎取出。   “现在交给我,不怕我食言害了双城?”柳下少争挑起眉。   事实上泾阳对自己如何,早已在他心底有数。可惜,世事纷扰,在没有把握可以伴她厮守以前,任何多余的承诺都是妄言,都是不该。   “我怕你活不到兑现承诺的那天!”她没好气地说。   柳下少争接过解系草,咬在嘴边,双眼却一眨不眨凝视着她的一颦一笑,心道:想我柳下少争览遍群芳,终是为草木折腰……   这是现世报吗?   泾阳眨眨眼,一丝赧然油然而生,“你看什么?”   “师父有没有教你看本命星?”他忽然问。   “有……”泾阳点点头,“怎么突然说这个。”   从一个人的生辰八字推测到本命星的方位,就能知悉他的运势和现状。   “没什么。”柳下少争搂着她说,“告诉我你是哪一颗,让我可以随时看到你。”   泾阳推开他,来到小布窗边,掀开瞅了瞅群星灿烂的苍穹,“那么,哪一颗才是你的本命星?”   柳下少争来到近前,微笑着指向某个方位。 第10章(1)   一切都按柳下少争的计划进行。   泾阳带领一百人在三天内挖出暗渠,引来了玄武海的海水。站在山顶居高临下,南侧与沙漠之间有一座雾霭丛生的险境,风很大,吹得人衣袖翻飞,几乎睁不开眼。有人见三日转眼将至,玄武海仍是波澜不兴,难免担心的请示泾阳,要不要提前撤离,以免中了修罗渊的诡计。   泾阳摇头,表示坚持等下去。   果然,入夜后,月华中天,一股与白天逆反的风自南边玉峡关的方位吹来,没多久,震耳欲聋的浪潮声有远而近,一波盖过一波。   即使是在最高处,也能沾染到海水的湿意和冰凉,玄武海掀起大浪滔天,沿人工挖凿的暗渠,冲入神秘的险境。   泾阳闭了闭眼,她虽不知这座险境中究竟藏有修罗渊和飞天境多少人,但都是无辜的生灵惨遭涂炭。   借天之力杀人总要付出代价的,唉……柳下少争施展术法乱了天时,这会儿,他人究竟如何了?   等泾阳回到玉峡关,断天河带领的修罗渊之人果然闻风撤退,赶往出事地,柳下少争下令三军除了中军守备,其余两军与泾阳对面而来的百人夹击修罗渊的人,断天河已无修罗渊、飞天境这条退路,进退维谷。   柳下少争与泾阳会合,让她压阵,亲自到阵前要求一见断天河。   两方的人马都在距离百米之外,柳下少争确定他们听不到自己与断天河的声音,才向对面的男子颔首,“大局已定,二当家被自家人出卖,前无救兵,后无退路,还要继续战到不剩一人吗?”   “我和你无话可说。”断天河面无表情一抖掌中寒光凛凛的兵刃,“一战而已。”   “你有问过他们的意愿吗?”柳下少争摇着扇子笑道,“我非武将,单枪匹马来到二当家跟前,不过是想讲个‘理’字——两军交战,本是各凭本事,贵方留守的人却把修罗渊和飞天境的位置泄露给朝廷,现在这两地都被海水淹没,内中之人难逃生天,你不想为枉死的人报仇,却还要跟朝廷做困兽之争,不是不智?”   一句话,戳到了断天河内心最为挂念的人,想起被百里封疆打伤的三妹袂雪,想起与自己有婚约的飞天境大护法白薇,不由得心如火燎。   “我知晓是谁。”断天河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在有人把三当家挟持供品的事泄露给朝廷时,我已心中有数。”大哥……除了大哥,没有人可以促使三妹做那些事,更没有人会把修罗渊与飞天境的情况泄露得如此详尽!   “你的姑息造成了今日的局面。”柳下少争慢条斯理说道,“二当家,并不是你替三当家来与朝廷交锋就能保住你想保住的一切,朝廷的局势远比你们所掌握的情况还要复杂,修罗渊和飞天境就算作为星之域的先锋,也要伺机而动,被有心人利用,只是多增伤亡,并没有半点实际意义。”   “你——”断天河诧异地一拍马臀,与柳下少争错身,“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对知晓星之域的事?”   复兴星之域的霸业是飞天境与修罗渊的最高机密,除了自幼被送到日城当少主的楚山孤以外,只有飞仙与武皇还有几位参与主事的当家人、护法知晓,楚山孤诈死回到飞天境,朝廷里那个假楚山孤更不可能知晓啊。   “我不就是当朝太傅?”柳下少争淡笑道,“断天河你暂且归降,否则依我朝律法,难免杀无赦,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如果我料得不差,修罗渊老大——也就是武皇,他应已提前脱出修罗渊,你想找寻对你至关重要的人,不与背后操纵的武皇面对面,怎么行?”见断天河迟疑,继续说:“你死了,有些人可能更没有活的希望,你活着,才能牵制武皇。”   牵制武皇……一句话提提醒了断天河。   “你可以保住我的兄弟们不死?”断天河一眯眼。   “可以。”柳下少争一拱手,“只是要委屈二当家暂为阶下囚。”   “无妨。”   以三寸不烂之舌,柳下少争不战而屈人之兵,名扬天下。   呼延皇朝的军队弥平玉峡关外的纷争,大军刚要返朝就接到消息,三路藩王日前与驻守京城的王爷呼延颇黎麾下沙漠之狐交手,战事焦灼,求援的人日以继夜飞书搬兵,希望皇上的三军尽快支持。   呼延澈一听三路藩王造反,赶紧下令回朝,却被柳下少争当场拦住。不知柳下少争在他耳边嘀咕了什么,少年皇帝平静下来,反而跟没事人似的,下令大军暂驻玉峡关,稳定西北方的局势,看得随行文武目瞪口呆。   夜晚,宁静的太傅营帐内传出阵阵悠扬的琴声。   夜风习习,一身戎装未卸的泾阳持剑入内,见柳下少争神态怡然,面色虽有几分苍白但精神不错,略略放下不安的心,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总是不忍打断如此优美的旋律,直到柳下少争食指一勾冰凉的弦丝,戛然而止。   “怎么不弹了?”泾阳轻声问。   “不想让你等太久。”柳下少争拿起扇子摇了摇,“怎么?刚动过武?”   “是啊,抓了一个大人物。”她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   “笑千君终于按捺不住了。”柳下少争笑道。   “是啊,他准备在月黑风高的晚上逃跑,身上还有留给皇上的一封信,打算揭穿我是女子的秘密。”泾阳冷笑,“可惜我不会给他开口的机会,一个临阵脱逃的罪名就永远没有他翻身的可能。”   “还说我狠。”柳下少争的嘴角勾起宠溺的笑,“你也不遑多让。”   “都是跟太傅您所学的啊。”泾阳故意板起小脸,“现在,已经可以确定相互勾结的就是武皇与呼延颇黎,你不让皇上班师回朝是为了让呼延颇黎的人马沙漠之狐消耗到最大程度,然后渔翁得益,可皇上一旦回去以‘清君侧’的名义处置了呼延颇黎,江山也为之稳固,星之域能得到什么?”   柳下少争起身想要走到她身边,却觉得眼前黑了黑,身子一晃。   泾阳眼尖地一把扶住了他,“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   “别紧张。”柳下少争抚了抚她抓得紧紧的手,“坐太久了容易腿麻呀……泾阳,你觉得真正的楚山孤死了吗?”   “我觉得没。”泾阳尽量控制住情绪,缓缓道,“他是飞天境和修罗渊辅佐的少主,虽然你才是真正的星之域继承人,他们却并不清楚呀……那么楚山孤若在修罗渊或是飞天境的话,怎么可能放任武皇的所作所为?挖那道沟渠太顺利了,我怀疑部分主事都跟随楚山孤去寻觅宝藏,空留地脉和部分留守之人而已。”   “确实,我观楚山孤的本命星虽暗却并非消逝,现在不能确定的就是飞仙和武皇的下落。”柳下少争沉思道,“飞仙若死,牵制武皇的就只有断天河,这也是我规劝断天河投降的主要原因。泾阳,等呼延颇黎那边差不多了,我会让皇上下旨封断天河为玉峡关的驻守,你陪皇上回朝平了呼延颇黎之乱就请假回双城,去见我父亲……到时他会亲自到玉峡关指挥断天河等人攻入京城,到时无人可以辅佐皇上,天下皆归星之域。”   “断天河为驻守?会不会不妥?他毕竟是降臣……”泾阳犹豫颇多,“再者,你呢?皇上如果求助你,让您平定星之域的战事……”   “你忘了,三位藩王造反,却还有一个西藩王始终协助朝廷,他和断天河可以互相监督对方。”柳下少争悠然一笑,“再者,我会交待断天河一些内情,反正都是要协助星之域,还可以四处调查武皇的下落,他不会做傻事。”   “那么你呢……”她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他,“你有什么打算?”   “我……咳咳……”他用力地咳嗽几声,笑道,“你看我,是不是病得快要死掉了?我最好就是死在路上,这样皇上‘失去’了太傅,也就无计可施对不对?”   “你……”泾阳的心底五味杂陈。   “星之域的帝王自有他的气度,自己做了皇上之后不会为难前朝的小皇帝。”柳下少争安慰她道,“没有把握保住他的小命,我也不会这么决定,师徒一场,我知晓他不是当皇帝的命格,也不喜欢做皇帝,成为世袭的贵族,能够终日与琴棋书画风花雪月为伍,反而是人间美事不是吗?”   泾阳忍不住内心一酸,将头靠在他肩上,“我、我根本不是担心他!我只想知道你以后打算什么办?你要做星之域的太子吗?”   柳下少争搂住她的腰,轻笑道:“你想我当太子吗?”顿了顿,“如果我做太子,可以娶你为太子妃。”   “我才不稀罕,何况你又不听我的。”她扁起嘴,“之前不让你做的事,你哪个没做?”   “你不让我当我就不当。”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碎吻,“以后,都听你的。”   “以后?哪个以后?”她可不会再被糊弄过去。   “等我找到楚山孤,兑现了与柳下师的诺言……”答应过要保住楚山孤,那是他唯一能够为养父所做的事,“到时,陪你撑船打铁卖豆腐都可以。”   “大话夸口,撑船打铁卖豆腐是人生三苦,你吃得了吗?”明明是玩笑,她却说得十分难受,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儿。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柳下少争放松了因不适而绷紧的身子,“那你告诉我,不稀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妃,你到底稀罕什么?”   泾阳的鼻尖萦绕着那熟悉的男子气息,微微叹息道:“才不告诉你……”   稀罕什么……   从头到尾她稀罕的人不就在眼前?   皇上下旨封断天河为玉峡关驻守,协同西藩王理事,呼延大军回京的途中,太傅柳下少争却染病,御医束手无策,不及十日一命呜呼。   少年皇帝哭得比父皇殡天那日还要悲痛。   但没有多少时间让他沉沦在失去左膀右臂的日子里,呼延颇黎与三藩王的战事已臻白热化,按柳下少争“生前”的部署,泾阳出面收拾残局,一方面指挥大军生擒三位藩王,一方面在呼延颇黎战到无力抵挡又对她全无战备的情况下,顺利将之入狱。   少年皇帝取出柳下少争为他罗列的呼延颇黎《十大罪状》公布天下。   至此,呼延皇朝内忧外患一一平定。   待到论功行赏之日,泾阳无心多留,请假要求回双城探亲。   少年皇帝考虑到大半年来都是靠“楚山孤”整顿军务讨伐反贼,也该适当休息,这才答应,并在“他”临行前多番嘱托,希望大都督早日归来。   归心似箭的泾阳多日来无法入眠,尽管柳下少争表示他的诈死是为了脱身,然后寻找楚山孤的下落,但夜间观看星象,怎么也找不到那一日他告诉她的本命星。找不到本命星有两种可能:一是修行高深的人可以操纵本命星,让本命星在群星中消失;再有一种可能就是身死魂飞。   偏偏柳下少争为了改天时而折寿,身体受到很大的创伤,再厉害也不可能使自己的本命星消失,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   这要她如何相信?   只是,再怎么心烦意乱,她仍是要咬牙把该做的事做下去。褪去易容的假面皮,好不容易回到月城,哪知更令她震惊的还在后面! 第10章(2)   客厅中,除了“大管家”莫焉非,还站着三个人。泾阳认得,一个是她的恩师灵帝,一个是告病退隐的柳下师,一个是……楚山孤!   “你——你们——”   一时间,她踉跄倒退数步,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流觞剑。   不该凑在一起的人都凑在一起,意味什么?   柳下少争,还有她,是不是……   全被蒙在鼓里?!   莫焉非坐在大厅正中,见她面色难看,索性开门见山道:“泾阳啊,焉非伯伯以前怎么教你的?见了长辈不该行礼么?”   “你真是我的焉非伯伯?”莫泾阳颤声道,“你——星之域的域主——潜伏在我家这么多年,骗得我们姐妹好苦。”   “骗?泾阳,你太年轻了……”莫焉非呵呵轻笑,“真正的骗不是这样的,再说,对你我怎么舍得?你那伟大的娘,当年给我治伤时还留了一手,在药中下了一种特殊的配方当引子,每五年须再用一次,否则必死。”   “我娘知悉你的身份?”她感到不可思议,“那你如何活到现在?”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以前莫焉非吃药,都有她的小半杯血加入,虽然不知为何要这么做,但幼时答应过娘亲也就这么做了下来。   “想起来了?”莫焉非的眼底没有了笑意,“救了我之后发现我的身份特殊,怕我害你们姐妹,就把配方给你妹子保存让她死也不得外泄,再以你的活血当引子,双管齐下牵制住我,让我不得不在双城潜伏多年,助你协理大事小情。”   “娘……”母亲的良苦用心莫泾阳今日才明白,只不过,眼神落在另外三个人身上,走上前一指灵帝,“师父,你不是与我师兄有约,不得私出孤雁峰?”   灵帝抓抓头发,似乎很是无奈,“少争小子确实厉害,但再厉害的阵法也不可能控制我十几年,真没办法,我老人家不是出不去,而是不能出!一切都是为了主公的大业,也是为了少主人呀。”   “少主人?”泾阳的视线缓缓转移到一脸得色的楚山孤身上,然后飞快掠至柳下师,“柳下少争不才是莫焉非的儿子?柳下大人,既然你知道楚山孤平安,为什么还要师兄答应你保护他的安全?”   “谁说我是柳下大人之子的?”楚山孤仰天大笑,“贤妹,让愚兄来告诉你真相吧!当年爹兵败,为了避免后代被呼延皇朝的人灭口,让飞仙和柳下大人一人带走一个孩子,而我就是飞仙领养长大的那个,你的师兄,就是柳下大人所带的。”   “那为什么——”   “你觉得我和柳下大人很像?”楚山孤挑起眉,“那是因为他是我娘舅,当然和我眉眼之间很像。”   “两个儿子……”泾阳睁大了眼,“那你和柳下少争是……兄弟?”   “同父异母的兄弟。”楚山孤一撩发丝,也坐了下来,“柳下少争算是我的兄长,嗯,这位兄长确实厉害,他出生时,天上霞光万丈又有彤云万里。飞仙说他是百年不遇的鬼才,但也会带来无尽祸端……既如此,当然是让兄长尽情施展才华,把他的‘才’发挥得淋漓尽致了你说是不是?”   泾阳“啪”一声一记耳光,甩到他脸上。   楚山孤眉眼有一丝狰狞,但眼角扫到莫焉非的眼神,没有妄动。   “我这一巴掌是给谁的,谁心里清楚!”泾阳愤怒之极,“因为他有才,利用他的才利用得彻底,等他耗尽命格,再由楚山孤继承大统,如此既不会给星之域霸主的地位带来威胁也不会带来其他难以预料的祸患,好,这个如意算盘打得实在好!不愧是柳下少争尊敬的柳下大人,不愧是我们亲爱的师父灵帝,也不愧是一代枭雄星之域域主!”顿了顿,也不由得大笑,“柳下少争这个大傻瓜,死得活该,自以为聪明,殊不知为别人铺好了路,也送自己一步一步下地狱,好,实在是好……”   柳下师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莫姑娘你不要激动,少争,少争也是我们的少主,大家不会亏待他……”   “不会?”泾阳犀利的眼神瞪过去,“师父,你来告诉柳下大人,柳下少争的本命星还在不在?”   灵帝低下头,沉默不语。   “怎么不说啊?”泾阳哼笑道,“要不要我来告诉他们——柳下少争已死,死得干干净净,你们可以放心坐享其成!柳下大人,师兄为了他父亲的霸业不惜逆天时折寿,为了答应你的承诺,拖病四处找寻楚山孤的下落,到现在……死了,死在一个我找都找不到的地方,也许尸骨无存,也许挫骨扬灰。你们一个一个都很厉害,不费一兵一族,靠三张莫须有的狐皮就能江山在握,笔官会在史书上大大地为你们歌功颂德,尤其是你,忍辱负重的柳下大人呀……是不是?”   柳下师被她讽刺得如狗血喷头,眼前闪过柳下少争儿时坐在膝上念诗,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写字的样子,竟是泪如雨下,急促的呼吸让他上不来气,若非灵帝在后面支撑,为他注入源源不断的内力,怕是已昏死过去。   莫焉非看了看在场的几个人,冷不丁站起来,一挥袖道:“泾阳,双城都是你的,楚山孤会跟我走,你最好记得五年一次的送药,否则双城永无宁日。”   说罢,几人鱼贯而出。   下人都在外面不敢靠近,空荡荡的府邸只有泾阳独自一人,望着檐角挂着的灯笼,耳边尽是那人温柔的呼唤,却看不到,抓不着,毫无一丝温度,再也无法压抑痛哭出声。   “傻子,你哪里聪明了?”   日子过得很快。   距离星之域域主统领修罗渊在玉峡关的旧部以及攻占京城改朝换代已有三年,期间江湖传闻,飞仙和武皇同归于尽,灵帝昙花一现之后再度退隐深山。   这一千多个日夜,为了双城的未来,莫泾阳四处派人寻找妹妹莫溧阳与百里封疆的下落,若是不能在五年内准备好给莫焉非的药,双城早晚还是要面临覆灭。但不管她派出去多少人都没有任何消息……   双城的合并有太多细节,光是向两族人交待前因后果就让泾阳伤透脑筋。大好的年华整日埋头在烦杂的事务中,也没有太多时间去伤春悲秋,只有夜深人静的晚上,回忆起那个对自己失约的男人,握紧了双拳。   这日午后,吃罢饭的泾阳走到城主府邸的小花园里,坐在昔日溧阳玩耍的秋千上,轻轻晃了晃,靠在那里出神,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有些模糊,被温暖的阳光一晒,眼皮有些沉,下意识打个盹。   隐约做了一个梦……   是那个人出现了,来到她身边,还在笑,说她不信任他,也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   之后她醒了。   泾阳揉了揉眼,却从肩头滑落一件外衫,放眼四周望去,分明毫无一人!是谁悄无声息地靠近她,又没有引起她的注意?   正在胡思乱想,下人禀报道:“城主,外面有客来访。”   “谁?”泾阳拿着外衫站了起来,轻轻理了一下胸前的发丝。   “那个人只说是您的故人。”下人苦恼地说,“实在问不出来。”   “不见。”她冷冷地回绝,“哪里有时间见这种无聊的人。”   下人“哦”了一声,走两步,回头补充:“但他还说:与其梦里相见,不如执手相看。”   什么乱七八糟的……   泾阳才要斥责下人听身份不明者胡言乱语,手中的外衫滑落,抓起的一瞬,梦景与现实在刹那合而为一。   “等等,那个人在哪里?”   “就在——”   事实上,不等下人说完,泾阳已先一步到了外面。   远远地瞅见那道熟悉的修长身影。   人未语,泪先流,她顿住脚步,无法移动,只有蕴含泪水的睫毛不住颤动。   “城主,在下莫流觞,这是令妹的介绍信。”   那人微微一笑,折扇轻摇,风华如昔。 终章 一封家书   阿姐:   溧阳力荐给你这个人,一定要注意哦!   他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阎王手里夺回来的,你要小心用,不客气地用。谁让他胡乱修改不该修改的东西,只有靠当年诸葛先生留下的七星灯来向天借命。既然是借命,天上是找不到星位的,你得时刻提醒,别让他好了伤疤忘了疼又乱来。   这是看在我家相公的分上,若不是,溧阳才不要大费周折救个满腹黑水的人。   还有,阿娘当年留下的东西我交给他了,相公的身份特殊,我和他不便外出,只有让这个人带去给你,希望有用。   你一个人要注意身体,有事都交给这个人去做,知道么?   最后,阿姐你快要当大姨了,高兴不高兴?   什么时候我可以当小姨?   相公说,我救的这个人虽然一肚子坏水,但对亲人朋友过得去,你……啊,阿姐明白溧阳的意思吧?   最……真的最后了,阿姐,我很想你。   小妹溧阳   (完)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