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试试能不能上传,综影视男神都爱我 不好笑的西瓜 感谢给我资源的小姐妹~ 李佩斯27   路易斯安那州,巴吞鲁日。   暮光之城最后一部的剧组在这里进行拍摄,此时就要拍到吸血鬼两派大战,剧组搭了一个全白的巨大摄影棚。   有那几个大明星都有自己的化妆间,不然就是有化妆师助理经纪人围着。   李佩斯蹲在她面前,乖乖仰着头闭着眼。月莎拿着大粉扑不客气地在他脸上啪啪打着。   几下脆响,白色的粉末在强光灯下飞扬,直接把他额头和鼻翼冒出来的细汗给暴力压了下去。   月莎捧着他的大脸盘子左右看了看,“好了,很帅气。”   李佩斯笑着睁开眼,他那眼睛还是红的,放了隐形眼镜,红得瘆人。   导演比尔从过道走过来时,远远就看见了角落里有两人在腻歪,李佩斯那风衣都拖地了,蹲在助理面前仰着脸,摸人家颈间的项链。   在导演身边的场记看过去,解释了一句:“那是李的妻子,结婚挺久了。”   比尔点了点头,正打算移开视线的时候,忽然看到那女孩抬起脸,李佩斯把她的帽子拿下来,给她扎头发。   黑色长发下一张素着的雪白小脸,微微垂着的眼睫缓缓抬起时,那双眼睛直接穿透人的灵魂。   比尔定在那里,目光盯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然而就在她淡淡扫过来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一尊端坐于云端俯瞰众生数万年的古老神明,那一眼是漫不经心地扫过脚下一群蝼蚁。   强烈的镜头宿命感击中了他。   “我想沃尔图里家族的证人队伍里需要再添加一个成员,你去请李佩斯的太太来客串一下。让琼给她化妆。”   琼是这部电影的首席化妆师。   身边的副导演和场记都有些惊讶,不知道导演想干什么。   月莎不是没有客串过背景板,而且今天拍的,就是两个吸血鬼帮派比人数对峙,去凑个人数而已。   李佩斯就在自己的小板凳上等她换衣服。   等了半个小时,她还没出来,导演就在喊准备了。   时间有点赶,好在吸血鬼只要披个斗篷就行,月莎里面还穿着牛仔裤和背心,被化妆师按着画了个简单的妆,塞了个红色隐形眼镜就被推上了片场。   沃尔图里的队伍里,她排在最后,导演助理过来让她站在第二排的贵族证人队伍的最前列,“跟着你前面的凯厄斯走就行了,步伐要慢。”   凯厄斯是沃尔图里家族的三大元老之一,一个拥有金色长发的吸血鬼男人。饰演凯厄斯的演员听到自己的名字回头一看,在新加入的吸血鬼脸上扫了一眼,猛地吸了口气转过头,心脏砰砰跳。   李佩斯演的是卡伦家族这边的流浪游侠“加勒特”,属于革命军阵营。而沃尔图里家族这个吸血鬼世界的古老王族就是敌对。   老婆在对面,披着一身黑色斗篷走出来的时候他睁大眼睛差点把隐形眼镜给挤掉了。   此时摄影师坐在半空移动机位上,正在拍沃尔图里那群人摘掉兜帽的特写。   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从兜帽里露出来,摄影师让她从下往上看镜头,月莎缓缓抬眼——   那一瞬间,监控器后面的比尔康顿几乎从折叠椅上跳了起来。   那股凌驾于整片白茫茫雪原之上的漠然厌世气息,让站在她身边的吸血鬼都显得浮躁年轻,而她才是存在数千年乃至数万年,刚刚被蝼蚁的喧闹吵醒的真正古老吸血鬼。   “完美……我的上帝!这才是沃尔图里家族该有的实力同盟!”比尔死死抓着对讲机,激动的唾沫星子乱飞,“二号机!抓她的眼神!顺着她的视线切对面卡伦家族的反应镜头!” 李佩斯28   李佩斯得过奖,也演过电视剧电影主角,但就是一直不温不火,大众知名度有限。   结婚八年多,夫妻俩还住在布鲁克林46平的公寓里。   他赚的钱,在德州买了一个农场建了房子,再加上两人平时到处旅游吃吃喝喝,卡里能有一万块就算富裕了。   这次客串,佩斯太太往那一站就赚了五千,都快赶上他片酬的十分之一了,让他好生嫉妒。   当晚在酒店里,洗完澡的李佩斯在床上撒泼打滚,要礼物。   “想要什么?”   “要小狗狗,你给我买一只嘛!什么品种都行!”   “不买!”   庞大的身躯像座小山似的横在她腿上,他两只大长腿在床尾委屈地蹬了两下,仰起那张蓄着浓密胡须的脸,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她,“我不在的时候,有一只小狗陪着你,我就不会那么担心了……而且,等我收工回家,我们还可以一起带它去散步,你牵着我,我牵着它!”   月莎看着电视啧了一声,随口一问:“那你怎么不要孩子?”   李佩斯撒野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房间里只剩下电视机里播放着的深夜脱口秀罐头笑声。   他把脸埋在她肚子上,闷闷出声:“生孩子会让你疼,让你受累,还会分走你所有的注意力,而且我也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妻子没接他的话,看着电视不知道在想什么。李佩斯看了她一眼,嘴巴委屈地撅了起来,松了口:“如果你想要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得跟我签协议。”   “什么协议?”   李佩斯一下子坐了起来,按着遥控器把电视关了,面对面的,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跟她谈判。   “第一,我的家庭地位必须排在孩子前面!你亲他的次数不能超过亲我,出门走路必须先牵我的手,晚上睡觉你怀里这个专属抱枕的位置——永远只能是李佩斯先生的!就算是个长得像你的缩小版小姑娘也不行!”   “好,到时候他哭了你来哄。”月莎刚想笑,李佩斯就捂住她的嘴,“严肃点,我很认真的!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等他长到十八岁,立刻把他踢出家门,不准跟我们挤。这个世界上……你必须永远最喜欢我。”   李佩斯现在说得斩钉截铁的,签字的时候还咬牙切齿的。   殊不知次年,当两人的女儿出生后。他每天都在找当初签的那张协议,一式两份,他自己的早就撕掉了,妻子的那份不知道藏在哪了,他到处找,想毁灭证据。   显然,他的宝贝女儿可爱程度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女儿那小手一摸他脸蛋,一抓他手指,他就心软得想哭。   女儿安吉拉八个月大的时候,李佩斯在准备一个精灵王的角色。   永生是精灵的核心特质,他在理解角色内核时,看到了永生会彻底改变对生命和爱的看法这句话,所以瑟兰迪尔才会在面对凡人命运时,显得疏离冷漠且难以捉摸。   想到着,他心里突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讲的那些关于精灵王的推测——那种永恒的疏离、那种对凡人的温柔中带着冷漠、那种沉默的观察。   都像是在描述他的妻子。   仔细想想,可以找出很多证据。   首先她不像是一个新手妈妈,女儿出生后,每次哭,她十有八九能找到正确原因。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就是她从来不提“以前”,在两人相遇之前,她的过去他一点儿也不清楚。而且她从不急,不管多大的事发生,龙卷风还是暴风雪,她从没露出半分恐惧。   晚上睡觉,女儿如愿躺在他怀里,而他的太太就在他旁边,抱着他。   “Luna。”   “嗯?”月莎已经快要睡觉了,他的后脑勺在她怀里蹭了蹭,“又过了爱你的一天,明天我会更爱你。”   “睡觉,想做的话明天再来。”   李佩斯皱了下眉头,试图用一个永生精灵的想法去理解她这句回应。她的沉默和她的回应,本质上都是同一种防御——   她不知道怎么该回应人类说的“我爱你”这件事。 李佩斯 完结   隔天一早,李佩斯在出门之前在女儿和她睡着的脸上亲了一口,按惯例的早安吻,“我出去上班了,等我回来。”   她抱着女儿睡得很熟。   李佩斯在她耳边轻轻开口,“这一辈子我都会这样爱你。”   以前他总爱说永远。   永远喜欢你、永远爱你……情话嘛,说着顺口。但现在他不再随便讲这个词了,虽然不知道她是什么,但他知道所谓的永远,在她那边可能只是很短的一段。   所以他换了一种说法。   脚步声离开,紧接着是大门轻轻关上的声音。月莎缓缓睁开眼,小宝宝在她怀里睡得打小呼噜,她笑了一下,捏了捏女儿的小手,重新闭上眼睛睡觉。   《霍比特人:意外之旅》和《暮光之城4:破晓(下)》差不多时间上映,第一个霍比特人让电影里只出现18秒,饰演精灵王的李佩斯火遍全世界。时隔不到一个月,暮光之城出现三秒钟的吸血鬼女王,再一次血洗观众。   而这对小配角夫妻此时在德州农场里猫冬。   外面下着雪,木屋里面烧着暖烘烘的壁炉。地上铺着羊毛毯,一家三口正在躺在上面,浪费时间。   “妈妈,杰克现在在做什么?”   杰克?一个男孩的名字!李佩斯瞬间弹跳起来,“谁是杰克?”   挨着妈妈躺在毯子上的安吉拉眨巴着大眼睛,不明白爸爸怎么反应这么大,但她还是老老实实说了,“我的男朋友。”   月莎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李佩斯那双眼睛瞪得滚圆,“你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谁允许的?杰克是谁?多大了?住哪儿?他爸妈干什么的?”   安吉拉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往后缩了缩,攥着月莎的袖子,仰起小脸看她:“妈妈,爸爸好烦。”   月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他没见过世面。”   “我不是没见过世面!”李佩斯压低声音,但还是急得不行,“她才两岁!两岁就有男朋友了?那小子最好别让我知道他是谁——”   “是我的同桌杰克。”安吉拉认真地说,还点了点头,“他长得很漂亮,我还亲了他。”   月莎已经笑出高压锅的声音了,李佩斯整个人都要炸了,“不!不!不!你不能亲除了爸爸以外别的男孩子。”   “可是杰克是全世界最可爱的男孩。”安吉拉还在很认真地说,试图说服爸爸,“我以后要嫁给他。”   “我……”李佩斯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安吉拉,你听爸爸说——你才两岁,你还不知道什么叫结婚。”   “我知道。”安吉拉笑出露风的小米牙:“结婚就是住在一起,然后每天都能看到他。”   李佩斯欲哭无泪,只能转向月莎求助:“你说说她。”   月莎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手臂里,笑得肩膀直抖,“你让她玩几年,幼儿园换男朋友比换衣服还快。上个月她还说要嫁给亨利。”   “为什么我全都不知道?”李佩斯更崩溃了,“亨利又是谁?幼儿园的?我要给你换个幼儿园!”   “咳……上个月在超市认识的。”月莎缓了口气,“她坐在购物车里,路过奶酪区的时候指着一个小孩说——妈妈,那个小男孩的帽子好漂亮,我要跟他结婚。”   “爸爸,那顶帽子是粉红色的,我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帽子。”   “所以你就爱上他了?”   “没错,亨利很有品味。”   李佩斯气血翻涌,干脆往后一躺,浑身透着生无可恋。安吉拉爬起来,给爸爸合上那双眼,月莎差点笑岔气了。   和李佩斯在一起,月莎总在做那些无法用“收益”来解释的事情。它们只是在支出,而支出本身就是在给她这颗光秃秃的树长出枝枝蔓蔓。 《我的团长我的团》01   枝枝蔓蔓是那种会让人卡住的东西,它们的存在让人往上的路径变慢变窄不再那么通畅。但正是这些枝枝蔓蔓,让人生不再只是一道流过的水。   意义不来自结果,而来自过程。   在以往的世界里,她总是赢家,但要长枝蔓,她必须尝到失败的滋味。月莎在到新世界之前,给自己许下了一个诅咒——   “在这个世界里,我将以凡人之躯活完这一世。不主动使用任何超常能力,不主动结束自己的生命来重置。如果违背,我将困在这个世界,反复重来。”   1942年冬末春初。   这是月莎困在这个世界第二十次,她倒霉,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时间点在打战,想收回那句誓言都来不及了。   今年,她好不容易长到14岁。   被炸死的,被日军刺死的,被饿死的,被冻死的,还有被毒气毒死的……每次忍不住动用力量破坏规则,就会直接导致世界崩塌并被强制重置回原点。所以她投胎的地点也在不停地变,最终沦落到一个边境小镇。   这个冬天,她感觉自己又要熬不过去了。   去年五月中条山会战大溃败,再加上前几年淞沪和武汉会战的余波,一些溃兵们跑来禅达这个山沟沟偏远的地方躲着,导致物价飞升,治安变差了,本地人的生活节奏被完全打乱了。   她本来就是孤儿,守着一个破房子活着就很不容易,平日里靠打猎为生。   冬天连绵的阴雨浸透了禅达,山林湿冷,野菜枯烂,她饿得两眼发黑,只剩一把骨头,终于熬不下去了。镇子尽头有一座破败的收容站,一路溃退下来的散兵游勇都蜷缩在那个泥泞的院子里。   月莎手里攥着一个平安锁,银的,是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听说这里头有个奸商叫迷龙,可以找他换食物。   她刚走到门口,后头来了几辆军车,车上坐着穿着军服扛着枪的军官士兵们。   她心想坏事了,转身想跑,车子一个刹车停了下来,一个士兵跳下来提溜着她的后领将她领到大院里。   “砰——”   步枪朝着天开了一枪,“全体集合!”   她这一头短发,一身补丁的旧衣服,饿得直不起身子的腰,和屋子里一些瘦弱的溃兵们似乎没两样——脏、瘦、疲惫、缩着肩膀。   月莎心想完犊子了,这群士兵怕是把她当作溃兵了。   满院子的人都被吵醒了,带头的军官穿着黑皮靴,一身干净修身的军装,“我姓虞,名啸卿,我的上峰告诉我——”   他走在石板路上,两只手戴着白手套,拿着一条黑色的皮质马鞭,步伐身姿像尺子量过一样笔挺。   “如果去缅甸打仗,给我一个装备齐全的加强团,我说心领了。”他走上阶梯转过身来,大声质问在场的所有人:“为什么?”   没人回答。   “因为我要的是我的团,我要我的袍泽弟兄们提到虞啸卿三个字,想到的就是我的团长!我,提到我的袍泽弟兄们想到的就是我的团。我的上峰生气了,他说那给你川军团。   他知道的,我也知道的。   川军团,是已经打没了的团。   我说好,就要川军团。因为川军团和日本人打的很勇,很猛。”   月莎这才意识到,这群人是来征兵的。 (还没决定好写哪个男主角,一边写一边看吧) 《我的团长我的团》02   虞啸卿说要让英勇善战的川军团重新复活。   月莎不在意,她只看到了虞啸卿手里的装备。   “捷克式轻机枪,日本人的歪把子跟它比是孱孙!去了,你们的!汤姆逊轻机关枪,点四五子弹,连马都打得死!去了,你们的!七九步枪,比三八大盖准多了,去了,也是你们的!   被小日本人的手炮炸惨了吧,美国六十毫米迫击炮,比它远,比它狠,比它准!去了,都是你们的!   还有勃朗宁重机枪,风冷的,太重没拿得来,去了,还是你们的。坦克、高射机枪、战防炮、重破击炮,野炮,山炮……去了,枪炮管够,吃穿管够,一天是三顿,有野战医院,有医生有药有飞机管接送,有军饷,成仁了有钱发!   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有鬼子可以杀!”   虞啸卿说完留下了一句战场再见,带着一众士兵大步离开。   军车轰鸣开走直到没了声音,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每张麻木的脸上,眼睛里开始有了光。   月莎看着满院子的人,找到一个穿着无袖外套的壮实男人,很糙,很黑,很凶。她弯着腰走过去,他正躺在吊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晃,冷眼斜睨着她。   月莎摸了摸肚子,然后摊开手心,露出银锁。   “哪儿偷的?小兔崽子。”迷龙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   月莎摇了摇头,指了自己。   迷龙从吊床上坐起来,夺走她手里的银锁,颠了颠,又放到嘴边咬了一下。紧接着把银锁往自己裤兜里一塞,抬了抬下巴,往屋子方向一努:“灶台上还有半盆苞谷渣子糊糊,自己舀去。吃完赶紧滚犊子,别在老子眼前晃悠。”   月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一把银锁只换了一顿饭?她摇头,不要。   ”嘿,你个小王八犊子,嫌少是吧?“迷龙翻了个白眼,手伸进兜里把银锁掏出来,猛地砸在她怀里:“拿着你的烂银子滚犊子!上街换去!出了这道门,不出三步就得叫巡警或者哪个挨千刀的流民给你抢得连裤衩子都不剩。到老子这儿装什么金贵少爷,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月莎接住银锁,攥在手里,没动。   迷龙重新躺回吊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晃了两下,慢悠悠地开口:“在我这儿,一碗热汤换你一把锁,听起来是你亏了。但你出了这个院子,能不能活着把锁换成粮食都不一定。你算算这笔账。”   “等征兵,让我吃到征兵来。”月莎小声说着,把银锁塞回了他手里。   迷龙啧一声,不接,她硬是把他的手握住,“没骗你,管这几天饭就行,反正横竖都是死。”   “你个半大点儿的豆芽菜,毛长齐没有啊就征兵?你连枪都拿不动!别他妈说胡话,上了战场你就一个拖后腿的!”   “那就当人肉盾,死之前给你们挡挡枪也好。”   “你他妈……”迷龙到了嘴边的骂声骤然卡在了嗓子眼里。他见过这种眼神。从东北一路溃退关内,再退到这天尽头的中缅边境,那些断了腿跑不动的、肠子流出来塞不回去的、干脆翻过身死死扑在机枪眼上的弟兄,咽气前也是这么看着天空的,一股子被世道反复碾烂后,对死亡的彻底麻木。   他一把将银锁攥紧塞回兜里,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操!去盛饭!把盆给老子舔干净点儿!” 《我的团长我的团》03   禅达征兵虽然饥不择食,但虞啸卿挑的是去缅甸打硬仗的炮灰主力,不会随便抓个风一吹就倒的娃娃。   月莎在出发前用破布和草垫把鞋底垫高两寸。她必须让自己在排队时看起来至少像个十六七岁、只是被饿抽巴了的西南半大小子。   登记的那天早上,迷龙把一套破破烂烂的军装丢给她,骂骂咧咧地帮她把头上的破军帽使劲往下按,遮住大半张脸:“小兔崽子,待会儿长官要是问话,你就把脖子梗起来,别他妈像个娘们似的哆嗦!”   随即他又压低了声音:“问你话,就说你是十六师溃下来的。十六师辎重营,二等兵,驭手,十六师打没了,死无对证。”   他拦不住一个奔着送死来的人,但他也见不得一个真想去杀小鬼子的种,在门槛上就叫狗官给一脚踹下来。留在禅达是活活饿死,去当兵好歹管三顿饭,哪怕死在缅甸,也是个肚里有粮的饱死鬼。   “瞅啥瞅?眼珠子给你抠出来!”迷龙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粗声恶气地搡了她一把,转过头去啐了一口唾沫,“老子做买卖最讲究,童叟无欺。那破烂银锁沉手,老子不爱占死人便宜。一套烂布片子加句瞎话,算老子找你的零头!”   他背过身去摆弄那根挑担的扁担,后背的青筋暴着:“……你们这帮傻子爱去送死就去送死,老子在这儿当土皇帝吃香喝辣。要是叫鬼子一枪撂了,你也别变厉鬼来找老子讨债,赶紧滚犊子!”   月莎没吭声,只是默默把帽子压得更低,将整张脸埋在阴影里。临转身前,她低低吐出了两个字:“保重。”   大院中央已经摆上了一张掉漆的八仙桌。桌子后头坐着张立宪,虞啸卿手底下的营长,一身笔挺的呢子军装连个褶子都没有,领章擦得锃亮。   旁边站着几个精锐卫兵,荷枪实弹,端着冲锋枪,眼神像是在看一圈关在栏里的猪猡。   队伍排得很长。虞啸卿的大饼画太大了,几乎迷了所有人。月莎默不作声地缀在队伍偏后的位置。   “下一个!”   体检的人是收容所的郝兽医和瘸了腿的孟烦啦,他们自己也是想蒙混过关的,所以体检的时候都会放水,生怕别人抖了他们。   轮到了月莎,孟烦啦在她胸口用听诊器胡乱听了下,就要在她衣服上画上合格,但被一旁的张立宪给拦了下来。   “等等!你是哪个军的?”   月莎对着张立宪行了个军礼,“李岳山,十六师辎重营,二等兵,驭手。”   张立宪那双带着审视的眼睛自上而下打量了她一圈——   太单薄了。   骨架小,那套宽大的破军装挂在她身上像个空荡荡的麻袋,两只手腕细得像一掰就折的干柴火。   “呵。”张立宪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手里的马鞭一抬,挑起了她那顶破军帽檐。一头剪得整齐不一的短发,一张抹满黑灰的小脸,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驭手?”张立宪收回马鞭,在戴着白手套的掌心里极有节奏地啪地一击。他身子往椅背上微微一靠,修长的手指搭在整洁笔挺的军呢上,居高临下地乜斜着她:   “就凭你?炸了营的惊马你拉得住?八二迫击炮的弹药箱你扛得动?七九步枪一枪放出去,后坐力就能把你这二两排骨当场震散了架。”   他眼里只有看溃兵烂肉时那种骨子里的傲慢,仿佛神圣征途被叫花子玷污了的嫌恶:“虞团座要的是能拉到缅甸跟鬼子拼刺刀把脸面打回来的中国军人,不是收容站里推出来混粮吃的小要饭胚子。滚出去,别在这儿占名额。——下一个!”   “找人跟我打一架,输了我走。”   整个大院陡然安静了一瞬。   远处躺在吊床上晃荡的迷龙都猛地刹住了动作,脖子一梗,直勾勾地往这边看过来。   张立宪冷笑了一声,“李冰!”   “到!”一个身材精壮的卫兵大步跨了出来,端着枪立正。   “把枪下了。既然有讨饭的嫌自己骨头长得太齐整,你就教教他,虞团座的兵,到底吃的是什么饭。——别打死,留口气扔出院子。”   “是!”李冰把冲锋枪往旁边同伴怀里一塞,扭了扭手腕,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显然没把眼前这个干瘪的豆芽菜放在眼里。他抬起蒲扇大的巴掌,直奔她的头。   月莎没退就在他的大手靠近的一瞬间,身体骤然一矮!避开正面的绝对力量压制,脚步在地上拧出一个刁钻的弧度,切入他的右侧中门。   没有多余的起势,以肩背为撞角,撞进他肋下的空当,紧接着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前伸的手腕向下一折,身体顺势下沉扭转,纯熟到分筋错骨与借力背摔同时发动!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关节脆响。   这具壮硕身躯竟被这小豆芽当成了借力的轴承,整个人双脚离地,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重重砸在地面上!   月莎顺势欺身而上,借着下落的重力,右膝就要抵他的颈侧软肋——   “停。”张立宪一开口,月莎停住了,收回脚。只见他低头在花册上写了几个字,“入队吧。”   “是!”   迷龙正拿眼角斜斜地睨着她,快烧到嘴的烟屁股烫得他连忙狠狠吐在泥里:“操……小兔崽子,合着深藏不露啊。” 《我的团长我的团》04   考虑到这些溃兵散漫太久,上峰决定用二十天来对这些士兵进行整训。   月莎来得不算早了,不知道今天训练的队长会不会来,就在这里等着开拔。她直奔迷龙身边,在他旁边的台阶上一蹲。   “昨天一天没见你个小兔崽子来打饭,咋的?发洋财了?”躺在吊床上摇来摇去的男人,嘴里叼着根烟。   “去后山挖了点东西。”月莎抱膝坐着,声音很低。   “后山?那鬼地方连路都没有,全是毒虫瘴气,刨两兜烂草根除了拉一裤裆稀,能顶个屁用?”   月莎默默从破衣兜里掏出一颗鸟蛋放到他手里。   迷龙那只长满厚茧的黑手下意识地合了一下,鸟蛋在他掌心里小得像颗随时能捏碎的泥丸。他嘴角狠狠抽动了两下,眼珠子瞪得溜圆:“嘿!你他妈在这儿打发要饭的呢?就这么个屁大的玩意儿,扔锅里连个油花都漂不起来!”   月莎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迷龙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一把将那颗小鸟蛋揣进棉袄最里层的暗兜里。他骂骂咧咧地翻身下地,赤着脚趿拉着破布鞋,大步走到屋檐下的破灶台前,揭开扣着的豁口黑陶罐。   “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这帮倒霉催的!”他舀了满满半碗稠糊糊的苞谷渣子粥,往她脚边的石阶上一墩。   “吃饱了就给老子在院子里老实趴着,少往后山那毒林子里钻。”   月莎捧起碗,碗底竟然埋着一块咸菜疙瘩,她小口小口吃着,头顶上,迷龙躺回去点了烟吞云吐雾。   周围饿坏的人盯着她手里的碗,又看了眼迷龙,不敢上前。   院子并不宽敞,四周挨着的房间围着一片走了几步就能横跨的空地。空地上躺着一群人,没饭吃的时候,不动来保持体力。对面一个看起来像是读书人的少校,他叫阿译,正拿着粉笔在墙上写着什么。   “弟兄们,我军即将大捷……”阿译翻开一个小本子,激昂壮志地发表演讲。院子里响起几声有气无力的哈欠和抓虱子的沙沙声,没人搭理他。   “不能否认,我中华之铁军,英吉利之盟友,美利坚之盟友——”   “直说中午吃什么成吗?”孟烦啦慢悠悠截断了他的激情。   这帮溃兵做饭的逻辑是逼着懂吃的,讲究的上海人,少校阿译给出一个体面的菜名。然后全员靠坑蒙拐骗偷鸡摸狗弄来一点烂烂糊糊的杂碎食材。   阿译涨红着脸收起小本子,转身露出木板上的几个大字——猪肉白菜炖粉条。   “兄弟们,昨天我们吃了清水煮菜叶,前天吃的是盐水焗南瓜汤,但是我们今天吃这个,因为胜利在望,因为希望就在眼前!”   “我有盐!”   “我去搞白菜!”   “我去搞水煮汤!”   “我找劈柴!”   ……   一时间,这群来自天南海北的溃兵,全都为了这口吃的活了起来。他们没有后勤没有补给,被国家和长官遗忘,但为了活命,五湖四海的人自发地把各自仅有的破烂拼凑到一起,吊着最后一口气,走向了那场象征着希望的战争。   月莎吃完了粥也要起身,迷龙问她干什么。   “去找肉。”   迷龙被她逗得咯咯咯笑着,笑得吊床跟着一阵乱晃:“哎哟我操……你还去找猪肉?你怎么不上天抓个龙肉下来呢?”   月莎冷冷扫了一眼他的二两肉,迷龙察觉到危险似的一下子闭上了嘴,下意识地把双腿一夹。   “你个小王八犊子……往哪儿瞅呢?!” 《我的团长我的团》05   尽管二月还不是旱蚂蟥最猖獗的雨季,可靠近江谷的原始密林里,毒蛇、水蛭和湿冷地气依旧吃人不吐骨头。更要命的是当地人俗称的瘴气,就是林子里毒蚊子叮出来的恶性疟疾。   战争时期,药的价格比黄金还贵。   治疗恶性疟疾的奎宁,可能就比一条命还值钱。除非被逼上绝路,没人愿意进山冒险。更别提山中有老虎、黑熊、云豹、野猪群以及狼群出没。   月莎是不怕猛兽害虫,但她怕路滑,怕受伤。   院子里支起了大缸,燃着豆饼披的柴火。   锅里倒入了蛇屁股带来了山泉水,孟烦了偷来粉条丢了进去,不辣用衣服换了两颗白菜,康丫给的盐,要麻带来菜市场捡的烂白菜,郝兽医放了油,泥蛋找来了大葱和大料。   还差猪肉,这是最难搞的食材。   阿译当掉了亡父留下的手表换来了一块三斤四两六钱的猪肉。   月莎从山上跑回来,一身的泥,裤腿被荆棘划得稀烂,两只手却死死掐着一只足有三四斤重、还在拼命蹬腿的肥竹鼠。那是她在潮湿的竹林泥洞里趴了小半天才掏出来的。   “肉!还有活肉!”   蛇屁股这个广东佬第一个蹦了起来,两眼绿得像狼,“大竹鼠!斩块丢落去滚汤,鲜死个人啦!”   原本死气沉沉的大院瞬间彻底炸了锅。   “肉!全是肉!过年啦!今儿个真他妈过年啦!”   迷龙瞅着她一身脏兮兮的,嫌弃得翻了个白眼,转身去自己的小屋里取了罐头肉和酱油,“要吃,就吃好一点!”   迷龙这一大手笔,直接把院子里的狂欢推上了天灵盖。   这锅白菜粉条炖五花肉竹鼠肉午餐肉大乱炖,可能是肚子里都没有油水,月莎觉得这是她在人间吃过最好吃的一道菜。   虞啸卿派来的人,带了粮食,经过二十天的训练。就在大部队即将出发时,迷龙用全部身家和身上六七块表换了入队参军的机会。   夜里,这个小队人马步入禅达城外的郊野,房屋倒还稀落的有,只是人烟就快没有。最要命的是开始下雨了。   前望路边有一栋破庙,连长指挥着带枪的士兵们把他们赶了进去,把门一封。   四个押送者堵着门。   一群人在这个并不大的空间里拥挤着,踩着别人的脚,因为有屋顶的地方并不多,并且还带着脸盆大的漏洞,淋成了落汤鸡。   在这个又臭又冷又湿,还能听到谁肚子饿得咕咕叫的环境里。月莎没听到抱怨声,只有迷龙脱了衣服跑到破洞下面洗澡,欢快地唱着歌。歌声越是嚣张欢快,角落里的呜咽声就越压抑。   那顿猪肉炖粉条,让他们以为自己真的要重新做回堂堂正正的军人,去打胜仗去洗刷溃退的耻辱。但一出禅达城,迎接他们的不是崭新的军装和枪炮,而是荷枪实弹的押送。   他们被当成待宰的牲口一样用枪托赶进破庙锁起来,那点刚刚燃起的军人自尊瞬间被踩得粉碎。   正规部队开拔不会这样防着自己人。   这种待遇等于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   你们不是去当英雄的,你们就是填线送死的炮灰。   但,还能怎么样?   留在禅达是像尸体一样在烂泥里生蛆。去缅甸,哪怕被枪子儿掀翻了天灵盖,好歹也算死在往前冲的路上。大半个国家都叫鬼子占完了,他们这帮一路溃退下来的烂肉,退到了这天尽头的边境线上,身后早就没了退路。   前头不管是刀山火海还是阎罗殿,他们都只能硬着头皮撞上去了。 《我的团长我的团》06   去缅甸打鬼子,是因为沿海港口对外通道相继被日军切断。Z国想要获得美英的军火药品和补给,滇缅公路成了唯一一条通往外部世界的国际陆路通道。   物资从仰光港上岸,经缅甸铁路北上,再转滇缅公路运进昆明与重庆。   一旦日军占领缅甸,大后方将陷入无枪无弹的绝境。   远征军入缅作战,就是将战场推到境外,把战火挡在国门之外。   天亮那会,雨停了。   大部队又继续往前走,押送兵们最终将他们带到郊外停落着的一架飞机前。一个貌似是地勤管理的军官匆匆跑过来,“脱!衣服都脱啦!”   “换新衣服啦!”“要换新衣服啦!”“发枪!”“对,还要发枪!”“娘的,我要花机关!”   大伙兴奋地聒噪着,争先恐后脱着衣服,脱掉裤子。   迷龙把套头破棉袄一把扯了下来,露出精壮黧黑的膀子,底下只剩条宽大的花裤衩。他正美滋滋地幻想着马上能领到一身崭新的军服,一扭头,见她还像根木桩子似的戳在后头。   “脱啊!你看我干啥?!”迷龙瞪着眼珠子,粗着嗓子嚷嚷,“你个小兔崽子还害臊呢?大老爷们光屁股蛋子谁没见过谁啊!麻溜点儿!待会儿新军装发下来,手慢了可就只剩别人挑剩下的烂码数了!”   “干什么呢?!后头那个,磨磨蹭蹭干什么!”   眼看长官就要过来,月莎正想放弃的时候,迷龙开始嚷嚷:“长官!衣服呢?新衣服呢!枪呢?!”   那个地勤军官脸上只有掩不住的鄙夷,“喊什么喊?!上头有令,机舱载重有限,所有旧杂物一律不准带上机!到了缅甸机场自然有人发给你们!”   月莎到底还是脱了,趁着别人都不注意抓了一把湿泥。她的裤子撕成了短裤,一身脏黑的泥浆,加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布条,在干瘪单薄的身板掩护下,她混在一群赤条条的大老爷们堆里,踩着铁梯进了昏暗的机舱。   “再上超啦!下一架!等下一架!”   要麻站在下面叫:“不辣!豆饼!——不辣你下来,咱们一起啊!”   不辣有些犹豫,显然,他想一起,但他不想下去。军官将要麻推开,“下一架就一起啦!喊什么喊?再喊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机舱门关闭。   引擎已在预热,在货舱里听来轰鸣尤其大。   几十个只穿裤衩子的男人像被塞进铁罐头里的猪仔,肉贴着肉,随着机身的震颤东倒西歪。   月莎被挤得整个人几乎贴在迷龙宽阔厚实的后背阴影里。旁边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重心不稳,猛地朝她撞过来,月莎下意识地又往迷龙身上紧紧贴了一下。   迷龙扭过头,狠狠剜了她一眼,“妈的……蹭老子一身黑烂泥!到了缅甸领了新军装,你小子要是敢不给老子好好搓背,看老子不把你皮给扒了!”   嘴里骂得凶,但那副铁塔般宽阔的肩膀却没往旁边挪动分毫,硬生生把外侧几个挤过来的糙汉挡在了外头。 《我的团长我的团》07(年会加更)   “战机!日本飞机!”   一架轻巧的零式战机翩飞了过来,没有预警,只听到劈里啪啦的声音,飞机货舱上陡然开了几个孔眼,一梭子干掉了货舱里的几个人,但因为站得太拥挤了他们甚至没能倒下。   又要死了吗?   月莎正想在死之前给日本来一个史诗级大海啸,机头就在这时猛然地往下一沉,迷龙那庞大身躯差点就把她压得差点死了。   失控的飞机往下坠,在一次次摔得四仰八翻的震动中,驾驶员完成了自杀式的着陆。飞机在剧烈的震动中滑行,月莎死死抱住迷龙的腿,他则双手死死抓紧机舱里一个固定处,期间有人发出痛苦的尖叫声,但没人睁开眼睛。   一直到停下来,整个飞机也差不多快散架了。货舱被丛林的枝干撕裂了,有人被伸进货舱的树枝活活插死,那些中枪的尸体,在货舱里上下砸得稀碎。   五十多人,活下来还有三十人。月莎下飞机时看到一望无际的丛林,双脚踩在土地上那会,她深吸了一口气。   还活着。   当Z国人实在太难了,神仙都扛不住。   存活的人把飞机上的尸体一个个搬下来,包括开飞机的两个美国人。他们在扒美国人衣服的时候,一个被认为已经死的美国人忽然开了口:“别管我、去、去打仗……”   孟烦了,念过书,听得懂英文,翻译给大家一听,扒衣服的人停了手,给他穿好了衣服摆正了遗体。唯一的手枪,给了最高长高阿译拿着。   机场在十一点方向,但这是在丛林里,谁也不识路,还都没衣服穿。   就在大家迷茫之际,背后传来一句日本话:“你们好。”   从雾气里出现的一名日军,拿着一支三八式步枪,朝着鞠了一个躬。   一时间,没人敢动。   日本人微笑着叨咕:“缅甸人,朋友。德钦人,掸族人,克钦人,朋友。英国人,中国人,美国人,敌人。”   三十多具赤条条的身躯,让这名孤身巡逻的日军误以为这是击落盟军飞机的缅甸本地土著武装。   还没等日军的话音落下,浓雾中一道矮小的黑影已无声滑到了他的死角。   月莎没有发出一丝脚步声,左手自后方闪电般扣住日军的头盔下沿猛力后扳,右手里一片从飞机残骸上扯下的铝合金破片顺着颈动脉骤然横拉——   “嗤——”   鲜血如泉涌般喷溅到了站在最前面几个人的身上。那名日军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眼珠暴凸,身子软绵绵地向后栽倒到月莎怀里。   孟烦啦平时看谁都要损两句,但当血真正喷出来的瞬间,他的刻薄全卡在嗓子眼里,他看着岳山杀完人淡定地拔下鬼子身上的衣服,他心想——   这小子杀过人,而且不是头一回。   阿译是没上过战场的少校,手里握着的手枪还在发抖。热气腾腾的颈血直接喷在眼前,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短暂的死寂过后。   迷龙大步跨上前,嘴里虽然骂骂咧咧地掩饰着后背窜上来的凉气,手上却麻利地帮着这个小崽子扒尸体上的黄呢军装。   月莎动作很快的穿上衣服,连帽子都戴上,自己拎着枪往充满迷雾的森林钻,走之前丢下一句话:“你们躲起来,坠机的动静太大,鬼子的巡逻队肯定就在附近,我去探探路。”   话音未落,那道瘦小的土黄色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融进了白茫茫的雨林瘴气中。   “操,这小子是不是跑了?”   “跑?换做是你,好不容易逮着一身能御寒的皮,手里还攥着杆能响的家伙什,你还留下来陪三十多个光腚叫花子等死啊?”   孟烦了嘴皮子一掀,嘴角挂着看透人性的讥诮:“人家穿上黄皮就是皇军的干儿子,在这林子里横着走,谁还认得你是哪庙里的野和尚。”   “死瘸子你给老子把嘴闭上!那小兔崽子要是敢跑,等老子抓着他,非得把他那身皮给扒下来点天灯不可!” 《我的团长我的团》08(年会加更)   迷龙不相信那个小鬼就这么跑了,他尝试着从飞机上找下的一根撬棍。那一帮家伙在用铁片分解从飞机上搬下来的帆布,想为自己找点儿御寒遮身之物。   但很快的,森林里就传来了枪声。   那是三八式步枪才有的清脆声响。干燥短促,不像老套筒或汉阳造那般沉闷轰鸣。长枪管让火药在膛内燃尽,枪口几乎不见火光与浓烟,在浓雾封锁的热带雨林里,这是天然的隐蔽杀器。   月莎的身体素质比普通人要好,视力也是,这是她当人类唯一的优势。她活了这么多世界,枪炮飞机什么都会,而且她不怕死。   现在就是考验她这么多次当人的时候,合不合格!   丛林里至少有十只鬼子,前面有尖兵,后面有殿后,中间是主力。   尽管现在密林里充满雾气方便转移,但一个孤狼狙击手要想吃掉一个建制小队,唯一的办法就是——先打指挥,再断手足,利用雨林的复杂地形打运动战,把他们拖进盲人摸象的恐慌里。   她耐心等到这队鬼子上前,枪口锁定了队伍正中的人,手指扣下了扳机。   “砰——”   中间的日军曹长额头正中猛然爆开一朵血花。   “敵だ——!散開しろ!前方十時方向だ!”日军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曹长倒地的瞬间,机枪便疯狂地朝着枪声方向倾泻火力。密集的子弹抽打在月莎刚才藏身的大树上。   然而月莎在扣动扳机的瞬间便借着后坐力向侧后方滑铲滑入一道天然的冲沟,踩着湿滑的腐叶泥浆,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这支小队的侧后翼。   热带雨林的白雾成了索命的裹尸布。   九六式轻机枪的狂暴扫射停歇时,林子里除了硝烟味,就只剩下日军士兵粗重的喘息声。他们成半圆形背靠着背警戒,枪口死死指着那棵被打得稀烂的大树,以为那个胆大包天的袭击者早就被撕成了肉泥。   机枪手正趴在一截树根后,准备更换弹匣。就在他伸手去摸弹盒的刹那,他侧后方的浓雾里无声地探出了一截极长的枪管。   “啪!”子弹直接掀飞了他的头盔,血浆连同半个脑壳崩在了旁边的副射手脸上。   “後ろだ!側面に回られた!(在后面!他在侧翼!)”   剩下的七八个日军彻底慌了神。指挥官一枪毙命,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清就折了两个人。在这片视野不足十米的鬼雾密林里,他们引以为傲的步兵操典和协同战术,被一个幽灵硬生生切成了盲人摸象的死局。   拉栓推膛上弹,撞击声几乎被枪声的回音彻底掩盖   月莎借着第二枪开火带来的慌乱,攀上了身侧一棵挂满气根的巨榕。从上往下看,树底下的几个黄色身影正端着刺刀,盲目地向冲沟方向投掷手榴弹。   轰隆隆的声音,泥水和烂叶冲天而起,爆炸声太近了,月莎耳鸣了,她眯起眼睛扣动扳机,两发单发点射,直接咬穿了正准备拉开散开阵型的两个日军心脏。   第三个……第五个……   剩下的两个日本兵终于撑不住了,他们背靠着背尖叫着胡乱射击,子弹在树干之间疯狂乱跳。   月莎顺着粗壮的气根无声滑落,子弹打没了。   在最后面一个日军转过身来换弹的刹那,她手里的三八大盖连同枪尖上的刺刀,借着冲刺的全部下坠惯性,自下而上斜刺而出——   “噗嗤!”   刺刀从日军下颌捅入,贯穿颅顶。月莎一脚踹在尸体胸口,借力拔出刺刀,顺势就地一滚,避开另一侧劈来的刺刀,刀尖狠狠抹过了侧面敌人的脖颈。   飞机残骸边上。   迷龙躲在一棵树后死死盯着林子的方向,一直到枪声停。   等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林子里走出来一个脱了帽子的皇军,身后拖着几把枪。   正是那个被孟烦了断定“早就逃命去了”的李岳山,迷龙那双眼瞬间红了,“我操你大爷的小王八犊子!你他妈不要命啦?!老子以为你让人剁碎了喂狗了呢!……拿机枪!还他妈愣着干啥?!都死绝啦?!过来帮这小崽子接枪啊!” 《我的团长我的团》09   月莎看到迷龙的时候,肾上激素褪去,她的手沉重得抬不起来,耳鸣,身子一软。迷龙接住了她。   郝兽医跑过来把她检查了一遍,扳过这小崽子的脑袋,看着她两边耳廓没渗血,顿时松了口气,“没事,累了而已,让他休息休息。”   月莎抵不过人类虚弱的体质,很快就不省人事了。   可在睡梦中,她感觉到一阵颠簸,伴随着轰鸣的枪声。   鬼子部队追过来了,枪只有十把。小兔崽子缴来的枪就他妈几发子弹,弹药盒里凑不出几十发子弹,稀里糊涂打完之后,这帮原本就惊魂未定的光腚汉子再次原形毕露。   只要后头还有一两个顽固的鬼子放冷枪,几十号人就再次被吓得炸了窝,在原始雨林里抱头鼠窜。   不是他们打不过,是他们都在一次次败战中失去了信心。   迷龙背着小兔崽,跟着跑得比兔子还快的阿译少校,一路慌不择路地撞进了一片满地焦黑的废墟。这是英国人撤退前刚炸毁的一处前沿补给基地。在一片狼藉与瓦砾堆中,歪歪斜斜立着唯一一座侥幸没有被炸塌的大木屋。   孟烦了声嘶力竭地叫:“分开跑!别进屋!我求——”   少校第一个跑进屋,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孟烦了没办法,只能拖着瘸腿往里钻。   “你真行,真行。滇缅人的房子都是四通八达,你偏就能找到一栋只有一个门的英国仓库,等着死吧。”   隔壁燃烧中的建筑,烟雾弥漫到了这间仓库里,所有人都呛得咳嗽着。在外面的日本兵朝着仓库扫射,阿译在怒愤之下,拿着全队唯一的小手枪要人打开门,他要冲出去。   结果门刚打开就迎来了子弹,击中了开门的无辜战士。阿译躲得快,没事。   月莎被迷龙放下来的时候就醒了,静静看着这荒诞的一幕。一群只有裤衩子的士兵挤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中弹的士兵被兽医拼命压着出血的地方,阿译少校缩在墙角紧紧抓着那把手枪,孟烦了靠在门边,嘴里骂着最恶毒的刻薄话。   他们狼狈自私愚蠢,是一群彻头彻尾的丧家之犬。   但她也没法怪罪他们无能。   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不怕死的人。他们没有做错什么,他们只是生在了一个连体面活着都成了奢望的年代。   “砰——”   迷龙用自己的身体狠狠砸开了一道门,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摔进屋子里。在门口的月莎先被人拖进屋,一群人涌进了这个储存缅甸布的小房间。   月莎动了动肩膀, 发现两只手沉重得完全抬不起来。三八式步枪装上刺刀后重达近9斤,她在短时间内连续射击,强大的后坐力没让她双臂脱臼已经是万幸了。   大家都抢着布将自己围起来,月莎坐在原地,迷龙爬起来拿了一条绿色格子的布将她裹起来,裹的时候没忘骂她两句。   “毛都没长齐就学人家逞英雄!现在瘫成面条了吧?啊?!”迷龙一边勒紧布头,一边气急败坏地照着她脸上狠狠掐了一下:“胳膊耷拉得跟面条似的,刚才不是挺横吗?这会儿连自个儿擦屁股的劲儿都没了吧!” 《我的团长我的团》10   外头的枪声停了,脚步声踩着碎石逼近,有人推着最外头的门进来了。   一群人抄起能找到的东西堵着门,孟烦了拖着那条腿也就靠近,路过岳山时,低声丢下了一句:“要是我们交代在这儿了,你就给老子闭眼装尸体……要是侥幸喘着气儿出去了,别忘了替咱们这帮冤死鬼,多薅几个东洋杂碎的脑袋。”   破门而入的人估计也没想到屋里头十几个大汉等着他,这群人嘶吼着拿着刺刀要刺过去。那人往后一跳,后背撞上墙——   “我是你们团长!”   这字正腔圆的一嗓子,在尖刀距离他只有一毫米的距离堪堪停住了。   穿着脏兮兮军服的男人大口地喘了口气,随即小声问道:“你们有枪,为什么没冲出去?外面只有四个鬼子。”   “子弹打完了。”   “没子弹……那你们手里这铁疙瘩是烧火棍啊?刺刀呢?四个!你们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们给淹死在这热带雨林里!你们倒好,齐齐整整跑进这死牢里,等着皇军给你们点火上蒸笼呢?!”   这个人叫龙文章,他说虞啸卿死了,他是新任团长。他把外面的鬼子打死了,自己的传令兵也死了,但他还嬉皮笑脸的,说什么话都像是在唱大戏。   隔壁的房子还在爆炸燃烧。   团长说,那是英国人打算给他们的武器,可惜他们只顾着裹尸布了。   一群人跟着团长心惊胆跳地走出小木屋,龙文章走到自己的敞篷车前,传令兵的尸体在汽车上面。他回过头,看着这一群披着五颜六色布料的战士们,歪了下脑袋,朝着迷龙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咋的,中弹了?”   ““脱力了!累脱相了!”迷龙把身后的小兔崽子往上背了背,“这小兔崽子刚才在林子里一个人敲掉了鬼子一个队,比你带劲多了!”   龙文章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猛地一收,像野猫撞见了耗子,阴恻恻地盯上了迷龙后背那个绿格子裹着的人。   “敲掉鬼子一个队?”龙文章怪腔怪调地拔高了调门,像戏台上的老青衣被踩了尾巴。他倒背着手,歪着膀子跟个算命先生似的围着迷龙转了半圈。   “哎哟我的亲娘哎!东北爷们儿吹牛逼果然不交粮税啊!一个队?十多个全副武装的东洋马鹿,叫这么个刚断奶的泥猴子全给生吞啦?阎王爷见了你俩都得立正敬礼递烟卷吧?!”   “你少放屁!”迷龙急了,瞪起牛眼,“大家伙亲眼瞅见的!机枪!三八大盖!不然你以为这些枪咋来的!”   龙文章脸上的嬉皮笑脸忽地收敛了半寸,回过头就冲着那些人喊:“咱们川军团出神仙啦!天降天兵啦!一个毛都没长的小娃娃,嚼碎了皇军一个齐装满员的分队!那你们这帮喘大气的老爷们儿是干什么吃的?!啊?!合着你们几十个光屁股大汉,一路顺拐着钻进英国人的死人盒子里,就是为了给神仙当仪仗队呢?!”   大家伙被他吼得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孟烦了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冷眼瞧着他作妖。   龙文章骂完了大伙儿,转过头,掀开那层绿格子布的一角,扫了一眼岳山那双还在止不住微微痉挛的细胳膊,以及身上的鬼子衣,他摸着他的虎口和肩窝。   虎口崩裂,右肩锁骨处明显浮着被后坐力反复夯击出的青紫,两手软软下垂,那是短时间内以高频耗力的筋骨脱力。   真货。 《我的团长我的团》11   “嘶——”龙文章倒吸了一口凉气,捏住了小崽子尖瘦的下巴,强行把她的脸扳了过来。   月莎皱着眉半睁开眼。   龙文章把自己的大黑脸怼到她面前,那双眼睛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没有任何情绪。   “……招子挺毒,手也挺黑。”   龙文章忽然立正,啪地一并脚跟,抬手敬了个军礼,脸褶子里硬挤出一副庄重得让人浑身发毛的假正经:“报告长官!川军团团长龙文章,向您报到!”   满院子的战士们全傻了眼,连孟烦了都下意识张大了嘴。   “傻看着干啥?都他娘的给老子敬礼!”龙文章扭头就是一嗓子,唾沫星子喷得老高,“人家手里攥着十条东洋鬼子的命!你们手里攥着啥?几尺裹屁股的花布?!按战功,这小英雄枪毙你们这些窝囊废都用不着写报告!”   龙文章在自己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块洋铁皮哨子套在她脖子上:“从现在起,你,李岳山!川军团特务排少尉排长!兼团座我的头牌开路尖兵!”   龙文章咧着一口牙,拍了拍小崽子的背,笑得像个诱拐小孩的人贩子:“官儿给你升了,往后见官大半级,迷龙这个瘪犊子就是你手底下的重机枪手——但是丑话搁前头,当了官,往后有仗打,你得第一个给老子往前顶!枪子儿打过来,你得第一个拿脑瓜子去撞!懂不懂啊,小排长?!”   迷龙在底下听得直嘬牙花子,嘴里骂骂咧咧地拆台:“我操……你封个屁的少尉!兔崽子你别听他忽悠,他这是舍不得自己的命,拉你当替死鬼呢!”   “行。”月莎本就是想来杀鬼子,前头死的那不明不白的十九次,她得报仇。   “你……行个屁啊你行!”迷龙先炸了毛,反手照着岳山的屁股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气:“小王八犊子,你脑子叫手榴弹炸成浆糊啦?他那是拉你去填炮眼!懂不懂啥叫填炮眼?就是把你剁碎了糊墙上!”   “总要有人去做。”   这话一出,四周安静极了,龙文章嘴角都抽了抽。迷龙更是肉麻得耳朵发痒:“操……跟谁俩呢?还整出戏文来了。毛都没长齐,跟老子装什么大尾巴鹰。”   这种尴尬就像是一群叫花子正在分赃,突然有人掏出一本《三字经》要给大家讲礼义廉耻,让人恨不得在泥地里抠出个缝钻进去。   但至少,这句话让龙文章收了那股癫狂劲。   他指挥着人把同伴的尸体埋了,自己提来一桶桶废机油倒进大桶里,然后脱光了身子往里里一钻,再冒出头来时,已经完全成为一个黑色的人,他抹了抹脸,笑了一下,龇一口白牙,露两个眼白,笑道:“像黑夜一样,摸着黑走黑林子。” 《我的团长我的团》12(年会加更)   龙文章其实只是一个少尉军需副官,负责运送粮草物资、分弹药、收容掉队的散兵游勇以及替死去的士兵造册、埋尸体、收拾遗物。   他连个正经带兵的排长都不是。   抗战爆发后,国民D正面战场经历了一连串大溃败。从平津沦陷、淞沪会战、南京沦陷,到徐州、武汉、台儿庄、中条山、长沙,再一路向西南大后方溃退,直到退无可退的云南滇西、缅甸。   每一次主力战役崩溃,长官坐着吉普车先跑,部队被打散成满山遍野的流兵。龙文章就在这股溃败的人流里,走遍大半个Z国,从北走到南,从东退到西。   然后在缅甸热带雨林里撞见这帮光着身子的z国战士.   看到他们像狗一样被撵着逃。他受不了。   他见过太多失败了,见惯了长官带头逃跑,然后底下的当兵的像没头苍蝇一样被几个日本兵追着漫山遍野地屠杀。无数战士还没见到敌人,就被丢弃在老林子里活活饿死病死。   他看不下去这种窝囊的死法。   一群黑鬼在山林里跟着团长逃窜着,没有子弹,没有食物,没有衣服。大家伙都见过真正的正规军团长,即便是在溃退中,也有威严的军容举止。   龙文章从头到脚假得没边。   况且,在禅达收容所里,虞啸卿是何等威风凛凛。龙文章随口一句虞团座殉国了,他是新团长,荒诞得就像路边叫花子突然宣布皇帝驾崩,自己登基一样可笑。   阿译虽然窝囊,但他有明明白白的委任状,穿着正规的军服,大家认他的军衔。一个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黑脸鬼,凭空跳出来抢夺几十号人的指挥权,没人信。   前面的人在走,迷龙越走越慢,和孟烦了这个瘸子落在最后。   他歪头低声骂着背上的人:“你个傻逼玩意,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一个破哨子就骗你卖命?人贩子好歹拿块麦芽糖让你尝尝甜味!你倒好,屁颠屁颠应承下来,还总要有人去做……操,你装哪门子岳武穆?真嫌自己命长是不是?”   “谁是长官不重要,我也不是来建功的。我想走,谁也留不住我。”   迷龙冷不丁被噎得脚底一滑,差点没连人带枪栽进泥洼子里。他稳住下盘,侧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哎哟我操?!你个小瘪犊子口气比老子放的屁还冲!你现在两只膀子跟面条似的挂在老子脖子上,连自个儿撒泡尿都得求爷爷告奶奶,你往哪儿走?钻土里当王八啊?!”   月莎噗呲一声低低笑出来。   旁边拖着腿的孟烦了阴阳怪气地插了嘴:“得,迷爷,别替白替人家操闲心了。人家不为升官,不为发财,就是闲极无聊来这缅甸烂泥坑里替老天爷微服私访呢。这小爷真要撂挑子,保不齐真能生出一对翅膀飞回天上去——”   正说着,队伍最前头的龙文章往地上一趴,撅着屁股,不知道又要做什么妖。   “散开!散开!快!”   前一秒还在拌嘴哀怨的这帮人,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所有的疑虑。   迷龙双手反扣住她的腿弯,顺势往旁边一片齐人高的湿滑蕨类植物里猛扑下去。月莎趴在泥地上,脖子被迷龙按着抬不起头来。   寂静的森林里,很快就传来三轮摩托车轰鸣颠簸的动静。   三十多个人黑糊糊的人散落在不到两米开外的灌木深处。   只要这时候有人咳嗽一声,只要哪只受惊的鸟雀扑腾飞起,甚至只要日军的一条军犬往路边嗅上一下——这三十多条烂命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月莎脸颊贴着泥,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漫长得像熬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摩托车、卡车、脚踏车,轰轰的声音也加入了,还有坦克,最后面是齐步跑的鬼子们。日军纵队过了很长的一气,长到他们终于过完时,所有人都还紧张得浑身发抖。 《我的团长我的团》13(年会加更)   龙文章不知道怎么带路的,像是专门带他们去找日本鬼子那样。在森林里胡乱跑了一圈,晕头转向不知道在哪,躲过了两个日军纵队,在鬼门关走了两趟。   孟烦了给龙文章取名死啦死啦,就是日军挂在嘴边的威吓用语。日语的意思是杀头的、死罪的。   都跑不动了,原地休整。   死啦死啦靠着树拼命地喘,“我说,我们这是哪里去了……”   孟烦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自个不清楚?”   “天地良心!我不知道,真不知道!”他还举手发誓。阿译举着手枪,说话也带着愤怒:   “刚才过去的至少是两个日军中队——两个中队。”   死啦死啦笑了笑,不以为然:“我看他们好像在撤退。”   “胡说!撤退有这么长幼有序的?他们绝对在进攻!”   “你也这么觉得?那也许是我们在撤退。”   “我们也在进他妈攻!被你骗着进攻!——你是汉奸吗?骗着我们往包围圈里钻,我们被你卖多少钱一个?”孟烦了在生气,也想煽动别人生气。他看向队伍之中最强壮高大的迷龙。   迷龙刚要张嘴骂娘,趴在他背上的那个身影却先动了。   就好像传说中的狈,趴在狼身上的狈开了口:“吵这些没用。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吃的,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把今晚熬过去。等缓过来了,要掉头还是留下,你们再作打算。”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死啦死啦夸张地拍着大腿,眼含着泪光:“我的李少尉!我的亲排长!老天爷开眼呐!咱们团总算有个长脑子的活人了!”   孟烦了深吸了一口气,不等他发作。   死啦死啦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吃的?有!英国老爷们跑得比兔子还快,后头扔下的前沿补给站,成箱成箱的咸牛肉罐头!白面粉!治打摆子的金鸡纳霜!还有软乎乎的行军床!去不去?——想填饱肚子当个饱死鬼的,现在就给老子迈开腿,跟在李排长后头开拔!”   这一路,完全是在地狱里蹚。   这是缅北的热带雨林。头顶是遮天蔽日的高大乔木,身边是密不透风的野生芭蕉和绞杀藤萝,脚下是齐人高的茂密蕨类与深浅难测的烂泥冲沟。   林子里根本没有正经路,全靠顺着野兽踩出的兽道或者积水泥沟摸索,视野不足十米。比迷路更要命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活物。   吸血的蚂蟥,成团的毒蚊、毒蜘蛛、马蜂和红火蚁。   死啦死啦让所有人跳进废机油,就是为了防毒虫。否则这些小东西比鬼子更快会要了他们的命。   夜里,一群人还在森林里行走。   越走,三八式步枪的单发射击声音越响,那声音是断断续续的。   死啦死啦走到一个地方停了下来,后面的人也跟着停住了脚步,往下看。   山脚的位置有一个日军的简易阵地。由几个散兵坑形成,而装进包里的土则垒了些简单的沙袋工事,一挺九二重机扔在那监视着山脚下的河滩,但没有人管,那地方的十几个日军在玩一件他们觉得更有趣的事情。   河滩浅水洼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而这群鬼子正端着步枪,饶有兴致地射击着其中唯一还在微弱蠕动的一具躯体。   那显然是一场游戏。   似乎是为求赌赛的公平,其他人的步枪全都横七竖八扔在泥地上,十几个人轮流传用着同一支三八式步枪。每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空旷的河滩上便会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   “膝盖!我打中的是左膝盖!”“他又在叫了!哈哈哈哈,尾形,轮到你了!”   那具还活着的靶子,喉咙里扯出痛苦的哭嚎,“我是李连胜……!辽宁锦州人!我知道你们在那儿……别猫着啦!求求你们……给我一枪!来个痛快的!”   迷龙身子一僵,紧接着浑身发抖,愤怒得浑身发抖。那是他的同乡,也是背负着九一八不战而退耻辱的老排长。   河滩上的日本兵听不懂凄厉的中国话,换上了一个矮个子兵,趴在沙袋上瞄了半天,又是一枪。血花在水洼里溅开,人群里响起击节喝彩的尖笑:“打中了!是右小腿骨!五十发子弹归我了!” 《我的团长我的团》14   黑暗之中,月莎和郝兽医待在一起,只看着那群刚才还吵着要回家的溃兵一个个冲了出去。   没有人喊冲锋口号,黑影攒动,在夜色中如同一群自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   有人手里攥着没有子弹的步枪,有人抄着刺刀,有人拿着木棍,就这么冲过去。绵羊们在几分钟之内撕碎了所有豺狼。死去的日本鬼子到死都以为这是山林冲出来的精怪,如果是衣冠楚楚的,他们绝不会这样窝囊的死去。   河滩底下的撕咬和惨嚎声慢慢褪了下去。   旁边伸过来一只满是老茧,干枯得像树皮一样的手。那只手颤巍巍地碰了碰她的额头,又小心翼翼地托起她脱了力的右手揉了起来。   “老汉以前就是给拉纤拉脱力的骡马顺过筋,也会拿捏抽筋的牛腿。人比牲口金贵,可落在这泥坑里,肉长的身子骨受的罪是一模一样的……忍着点,老汉给你把死筋揉开。”   “嗯。”   郝兽医的手指顺着她的小臂往上摸,指节触到了那层紧紧缠在肋骨和胸口上的脏绷带:“你这胸口缠着烂布条咋个回事?受暗伤了?叫铁疙瘩给砸着了?”   “我是女的。”   “女……女娃?”老头下意识收回手,悬在半空哆嗦着,连该搁在哪儿都不知道了。他定定地看着她看着那张同样满是黑机油的小脸。   “作孽……作了天大的孽啊……老天爷瞎了眼了啊……四万万人,大老爷们儿全像狗一样在泥里逃命……倒叫你这么个小丫头片子,拿布条勒着,提着枪去填这吃人的坑……   烂在肚子里……听老汉的话,娃,这事儿到死都得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底下那帮杀千刀的,平时拉屎撒尿都不避人,满嘴下流话没一句能听的!你个没出阁的小闺女……混在一堆光屁股野汉子里头,这算个啥名堂?!   ……往后洗脸撒尿,都跟紧老汉,老汉给你挡着!”   “谢谢叔。”月莎应了这份情,也是她算好的。郝兽医年纪最大,在这群人里头也算是有威信。她现在不能自理,早晚会暴露。   迷龙抱起李乌拉的尸体走过来,放在郝兽医面前。   老头在黑暗中上上下下摸了尸体,“都中了十几枪,血早就流干了,毙了。”   毙了就是不行了的意思。   原地休息了没多久,丛林里又钻出了一队穿衣服的队伍。在微弱的月光下,拿着枪屏息的一群人没开枪,他们注意到那不是鬼子的衣服。   是要麻那群人。   坐后面那架飞机的人平安无恙降到机场,他们拿到装备后被编入一支临时的巡逻部队。路上遇到一支日本鬼子,把他们赶入了这个河谷。   要麻这群人纷纷拿出自己的口粮脱下衣服给这群落难的战友们。   月莎也分到了一件,是不辣丢过来给兽医的,兽医又把衣服给了她。分到的食物是一块硬邦邦的压缩饼干。   味道,是好吃的,可以说是月莎吃过最好吃的饼干。   因为饿坏的人吃什么都是好吃的。   迷龙坐在她旁边,用力咬下一小块先塞到她嘴里,他自己没着急吃,而是掰着饼干细碎放到李乌拉的嘴里,嘴里轻声吐出几个字:“我来了。” 《我的团长我的团》15   死啦死啦的队伍仍在丛林里前行,现在它扩张了一倍,路过日军就杀,救下幸存的巡逻士兵。大多数人有了武器,捡到的那挺九二式重机枪也被死啦死啦派了人抬着。   迷龙背着还剩一口气的李乌拉,谁劝都不好使。   死啦死啦这个光杆团长只能亲自背着自己的“头牌尖兵”,名正言顺的,他边走边叹气,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这骨头架子轻得跟只没长毛的雀儿似的。就这么副小身板,生吞了鬼子十几个?”   死啦死啦颠了颠后背,嘴角咧着一丝让人头皮发麻的怪笑:“李排长,咱们特务排的头牌尖兵……你给团座交个底,你到底是哪座山头修炼成精的妖孽?啊?”   月莎伏在他精瘦却坚硬的背上,下巴搭在他挂着机油的肩头,“运气好,瞎开一枪打到了鬼子身上的炸弹。”   “噗——”死啦死啦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笑得两边肩胛骨剧烈耸动:   “瞎打的?一枪点着了引信?行!反正咱们川军团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多你这么个能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小排长,老子睡觉都能笑醒——只要下回撞上东洋大队,你还能有这般好运气,别说背着你,老子天天把你当菩萨顶在天灵盖上都成!”   后半夜,雾气弥漫。   队伍在机场附近,一头撞上了日军构筑的环形战壕。   迷龙把自己唯一的老乡找了个平坦的地放了下去,转身投入战场。   月莎伏在灌木丛后,两只胳膊抬不起来,只能看着战场一触即发。但她能听懂战壕里日军的呼号。   她大声吼,用日语:“右侧!散兵坑第二射孔!右边有潜伏敌人——!”   战壕里的日军机枪手冷不丁听到这嗓子,下意识一懵,手里的弹板猛地顿了半拍,一发子弹射穿他的手掌。   不等阵地上的鬼子们反应过来,熟悉的日语再次炸响:“后方突破!敌袭——!!”“散开!是毒气!!”   正端着机枪胡乱扫射的死啦死啦听得浑身一激灵。他听不懂那小崽子嚎的鸟语具体是啥,但他捕捉到了鬼子枪声里的动摇!这小妖孽在用嘴把整条战壕的鬼子当狗溜!   “天助我也——!”   死啦死啦像打了鸡血般狂叫,一把扯下一枚九七式手榴弹狠狠往美式钢盔上一磕,哧哧冒着白烟,抡圆了枯瘦的黑膀子呼啸着砸进战壕最深处:   “愣着干啥?!冲啊!跟团座我活剥了这帮东洋王八——!!”   这几乎是单方面的屠杀,损失过半的日军很快向侧翼撤退,大伙趁热追击,子弹毫不犹豫地将他们一一射杀。   枪声彻底结束的时候。   孟烦了收起枪就看到死啦死啦已经撬开一个日本肉罐头,大口大口吃着,被他抓到了,他还笑了一下,像个大傻子。   迷龙折返回去,在一棵斜倒的朽木后头找到了被芭蕉叶半掩着的小崽子。月莎躺在湿漉漉的蕨类叶子堆里,两只细瘦的胳膊软绵绵耷拉在身侧,抬眼望着他。   “嗓子嚎劈了吧?”迷龙居高临下地瞅着她。   月莎点了点头,迷龙嗤笑了一声,“该!让你逞能!”   他嘴里骂得凶,身子却老老实实蹲了下来,反手把她从烂泥堆里一把抄起来。 《我的团长我的团》16   夜色中,刚饮饱了鲜血的几十支枪口,警惕地指向了跑道那端从雾里缓缓走来的一小队人马。   那场面荒唐得让趴在泥水里的战士们以为自己撞了鬼。   那是一队英国军人。   几十号人排着整整齐齐的队列,踩着机械又优雅的小碎步。队伍里甚至还有一个军鼓手,脖子上挂着鼓,正咚咚咚地敲着。   走在前头的英军指挥官一身整齐干净的卡其布军服,皮靴擦得锃亮,神态闲适得仿佛正漫步在泰晤士河畔的林荫道上。唯独扎眼的是他的右手,优雅地举着一根削尖的细竹竿,竿顶上挑着一面雪白的小手绢。   这片机场曾经的拥有者们,体面地认定了自己已经丢掉了这里。   英国人除了擅长剥削,干啥啥不行,投降第一名。   “先生们,我们要做的事情正象你们看到的。我们决定接受《日内瓦公约》的保护。”   死啦死啦问孟烦了,“啥意思?”   “投降。还有什么《日内瓦公约》的。”   “就是说我们要什么都可以?”   孟烦了用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才和英国佬们说清他们是盟军的事,这比他们打下这个战壕多了一个小时。   食物、药品、衣服还有能洗澡睡觉的地方。   郝兽医去给大家伙治疗外伤的时候。迷龙怀里抱着两套崭新的衣服,手里还抓着一块香喷喷的洋肥皂,屁颠屁颠地冲了仓库里。   月莎正窝在扑着稻草的角落休息,迷龙把她抱起来往外走。   “干什么?”月莎睁开眼,迷龙理直气壮地骂道:“洗澡啊,你都他妈都臭死了!”   外头的大通铺浴室里,水汽蒸腾,伴随着那帮汉子扯着嗓子鬼哭狼嚎的笑骂声。月莎动了动身子,腿蹬了两下没法动。   “我不去。”   迷龙像看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你脑子真叫东洋小钢炮轰聋啦?那是热水!带肥皂沫子的热水!你身上这股馊味,隔着三里地都能把林子里的恶狗招来!你自个儿抬不起胳膊,老子伺候你洗,你倒跟老子拿捏起架子来了?”   “我身上有伤,你先去洗,我等郝兽医给我擦擦药。”   “有伤咋的?身上拉几个口子还能叫热水烫化了不成?”迷龙脚步没停,眼看着离浴室越来越近,月莎无奈道:“我没那个。”   “啥?”迷龙脚步猛地一刹,眼睛瞪成牛眼:“没哪个?舌头捋直了说话!”   月莎伏在他肩膀上,眼皮都懒得抬,淡定地吐出两个字:“把儿。”   迷龙足足愣了十几秒,“你、你被割了?”   这似乎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理由,要不然李岳山怎么会对杀鬼子看得比命还重。   月莎:“……”   她屈辱地小幅度地点了头。   迷龙信了,他在浴室外面找了个空地,两人躺在泥地上等着浴室里的人出来。头顶上没有星空,兴许是雾气太大,黑漆漆的一片,月亮都找不着。   过了许久,这糙汉子吸了吸鼻子,破天荒没带脏字:“……都死绝了。我认识的东北人,都死绝了,小兔崽子……往后老子有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一口。” 《我的团长我的团》17(金币加更)   好不容易等到那些大汉们都洗完了,迷龙把她拎进浴室里放在长凳上,月莎也做好了跟他解释的准备。   这个大老粗下手没轻没重的,抓着她软绵绵的细胳膊,月莎哎呀了一声。   迷龙横眉立目,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虚了半寸:“你叫啥,捏断了?”   “快了。”   “快啥快啊?”死啦死啦推门进来,身上只吊着一条松垮垮的裤衩子,大摇大摆地跨了进来。看到迷龙正在伺候他的小排长,他咧开了嘴,“哟呵!洗澡呢,一起呗!”   “滚犊子!跟谁俩一起呢?!”迷龙说着把毛巾往她裤裆一扔。月莎眼睁睁看着死啦死啦走过来,捏住她的另一条胳膊就开始搓,“小气个啥劲儿嘛!李排长是我的心头肉,我给自己的功臣搓搓背,那是军民鱼水情,长官体恤下属!”   迷龙哼哼没说话,有人帮忙是好事,只要不让小崽子裤子被扒就行。   两个赤着胸膛的大男人一左一右给她搓澡,月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死啦死啦搓到了她的纱布,就要给她摘——   迷龙一把拍掉他的手,“爪子犯贱是不是?!受着暗伤呢!骨头裂没裂都不知道,扯什么扯?等会儿兽医拿药酒来了自个儿换!”   死啦死啦被抽得甩了甩手腕,龇牙咧嘴地,“矫情!战场上叫炮子儿掀开肚皮的爷们儿老子见多了,也没见谁洗个热水澡还留着一层遮羞布。”   “你他娘闭嘴吧,你洗你的,别在这碍眼!”迷龙让他滚蛋,死啦死啦哼了一声,离开的背影都透着落寞,可黑漆漆的身子没来由的一脱,就那一块白花花,月莎连忙闭上眼睛。   迷龙总算把她裤衩子和胸口绷带以外的地方洗了个大概,抹了把额头的大汗,放任她一个人躺在长木椅上,自个儿也大咧咧走到水龙头底下冲洗起来。   水汽氤氲的大澡堂里,耳边全是哗啦啦的激流声。   左边是死啦死啦哼着不成调的南腔,一把把水往身上浇的声响。右边是迷龙拿着洋肥皂在大开大合擦拭肌肉的沉闷动静。   月莎平躺在木凳上,睫毛轻轻颤了颤。她先是偷偷掀开右眼皮,目光迅速朝右侧斜斜扫了过去——   迷龙正仰着头冲水。这个东北大汉的身材生得雄浑至极,骨架宽大开阔,双肩宽阔,虎背蜂腰,一双大长腿,滚烫的水流顺着他深刻的人鱼线蜿蜒而下,壮观。   月莎喉口微动,隔了片刻,又忍不住把视线悄悄移向了左边。   死啦死啦正搓着脸,他没有迷龙高,但浑身上下没有半两多余的赘肉,胸肌尤其大,随着两臂抹水的动作饱满地隆起,中间那道深刻的胸沟清晰得扎眼,侧腰还有鲨鱼线,典型的猎豹身形——   再看下去,也壮观。   水汽氤氲里,两个男人正肆无忌惮地搓揉着刚从泥浆与血水里拔出来的最巅峰的体魄。   右边虎左边豹,月莎闭着眼感觉鼻子热乎乎的,不能再看了,要流鼻血了。 《我的团长我的团》18   迷龙给她搓干了头发,低头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这他妈哪是叫花子,谁家的小少爷跑出来了。十四岁的皮相,到底还没被战场上的风霜和硝烟彻底吃透。巴掌大的瓜子脸,皮肉被热水蒸得泛起一层浅浅的粉白,鼻梁挺翘,睫毛挂着细碎的水珠,眼睛乌黑发亮像里头藏着两个小灯泡。   即便身上还松松垮垮挂着一套大得离谱的英军卡其衬衫,两只细瘦的手腕空荡荡垂在袖筒外,那股子从骨缝里透出来的清贵,也跟周遭这帮粗坯格格不入。   “啥玩意这是,你个小兔崽子以前该不是唱大戏的吧?”   话音还没落,浴室门口就传来一阵踢踏踢踏的拖鞋声,伴随着死啦死啦那招人嫌的嗓音:“哎呀呀!快让团座好好瞧瞧——”   迷龙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正要开口骂呢。死啦死啦弓着腰,像条大黑狗一样凑上前,左瞅瞅右瞄瞄,鼻尖几乎又要怼到月莎脸上,“啧,啧,啧……懂东洋鸟语也是在关东军堂会上听来的吧?那些日本大官最爱附庸风雅,把戏班子拘去唱堂会——”   “别说了!”迷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死啦死啦多精啊,那张满嘴跑火车的嘴僵了一下。   是了,科班里长得顶漂亮的苗子都是些什么下场。   他那张黑脸只僵了半秒,便重新堆出满脸没心没肺的褶子,兰花指一翘,掐着尖细古怪的破锣假嗓,咿咿呀呀地唱开了:“自幼儿在梨园~我常把台登~!没成名角儿~先学会了扎大针~!老爷他问我~年方二八春~”   他捏着兰花指,歪头斜脑地踩着碎步,围着月莎团团转。   “奴答道:回老爷~奴家今年刚把东洋鬼子~剁成了肉肉酱~包成了大扁食~孝敬您老人家的大牙根呐~依儿呀儿呦喂——!”唱到最后一句,他还滑稽地朝她歪着半边黑脸,故意把屁股一撅,双手捏着毛巾两角像小娘子甩帕子似的一抖,差点脚底打滑直接栽进泥地里。   月莎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迷龙在一旁不拿正眼瞧着他,但那骂声明显弱了气势,“唱得跟叫春似的,也不怕把老天爷恶心下雨来。”   死啦死啦直起腰,毛巾往肩上一搭,厚颜无耻地把双手往前一摊:“赏钱!赏钱呢?!小排长都开金口笑了,迷大爷,我这折《打面缸》唱得满堂彩,两盒咸牛肉铁罐头,外加一包洋烟,概不赊账!”   迷龙没好气地啐了一口:“赏你两个大耳刮子要不要?!”   月莎什么都没说,他俩就脑补一场大戏来,行吧,这能怎么地,过关就行了。她不想考虑以后的事,最要紧的是考虑怎么活下去。   缅甸这个山沟沟的地方虽然条件更艰苦,但好歹自由,想跑就跑,杀鬼子想杀就杀。   夜里一群人睡在英国佬的大仓库里,睡着木板,迷龙就躺在她旁边,把她困在角落里,打呼声均匀,她也累坏了,闭着眼睛,额头抵在他后背上。 《我的团长我的团》19   迷龙打了个震天响的大呼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一翻身,身子就要平躺下去的时候条件反射弹了起来,差点压死了那个小兔崽子。   可他往后一看,那小崽子不见了。   月莎一早就起来去给英国佬拍马屁了。死啦死啦请了个医生来给孟烦了治腿,她想要一些止疼药,缠着这个年轻的英国医生。   “天呐……你会说英语?”   “我曾经在修道院的圣堂里念书。我的引路人安德鲁神父为了保护孩子们牺牲了,我来参军就是为了给神父报仇。你认识安德鲁神父吗?”   年轻的丹尼斯上尉听得胸口剧烈起伏,他放下病人的腿,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满脸肃穆地看着她:“我不认识他,孩子……但我向全能的上帝起誓,他是一位真正的圣徒,他的灵魂早已升入天国。”   看着眼前这个可怜的小少年,丹尼斯注意到他那两截细瘦的手臂耷拉着,“……你受了伤?让我看看。”   旁边椅子,本该是正经病号的孟烦了被医生丢了下去。   死啦死啦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小声问:“咱排长干啥呢?”   孟烦了翻着死鱼眼,刻薄地扯了扯嘴角:“咱们那位神通广大的排长正跟洋和尚念叨自个儿是上帝座下走丢的散财童子!   说打小在洋教堂里喝圣水长大的,管一个叫安德鲁的神父叫干爹。如今干爹叫东洋鬼子剁了喂狗,他老人家这是提着三八大盖跨越万水千山跑缅甸这泥坑里,给上帝他老人家尽孝寻仇来啦!”   死啦死啦听得直吧唧嘴,昨晚还以为这小子是戏子,今儿摇身一变小公子了。他眼睛笑成了一对缝:“孝顺!到底是咱们川军团的尖兵,孝感动天呐!连洋菩萨的便宜都敢占,祖坟上怕是冒了八丈高的青烟!”   丹尼斯掀开自己的医疗箱,把珍贵的药品一股脑往外掏,给了她高纯度阿司匹林和樟脑透骨油,缠上了雪白干净的绷带。   末了,他还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巧克力塞到她手里。   月莎微微垂首:“谢谢您,丹尼斯长官,愿天主与您同在。”   “愿祂的光照亮你的道路,可怜的孩子。”这位涉世未深的年轻医官按着英格兰老家的规矩,给这迷途知返的东方小羔羊一个体面的拥抱。   这一洋一中演的,看得周围人都一愣一愣,死啦死啦拧紧了眉头,“我怎么觉得还挺像一回事的。”   孟烦了翻了个白眼,催促道:“走啦,上帝的好大儿!再在这儿多站一刻钟,洋菩萨保不齐得当场给你剃度受洗送您上天堂!”   丹尼斯反应过来,“哦,真是抱歉,长官 ,我马上就帮您治疗。”   迷龙在远处等着,小兔崽子裹得像粽子一样,咧着嘴朝他跑来,“慢点!你赶着投胎啊?!”   “巧克力,你吃过吗?给!”月莎跑到他面前侧过身,迷龙往她口袋里摸出了两块纸包的小疙瘩。他不客气,拆了一个放到自己嘴里,另一个就要拆开给她——   “别拆,我现在还不想吃,放我口袋里。”   “行,你别丢了,到时候哭鼻子别找我。”迷龙说着把嘴里那块巧克力咬断,露在唇瓣外的一半拿出来自然地就往她嘴里塞,边嚼边骂:“苦不拉几的洋玩意儿。”   夜里,死啦死啦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块巧克力。   他凑近鼻尖狠狠嗅两下,闻那股子苦甜味,低声咕哝了一句:“孝顺……到底是团座的心头肉,连洋菩萨的供果都偷来孝敬老子了……没白疼,这小王八蛋没白疼……” 《我的团长我的团》20   看在李岳山是第一个贿赂他的士兵,死啦死啦决定大发慈悲一次。他把缴获的唯一一把带瞄准镜的九七式狙击步枪给了她。   这把枪自带单脚支架,她端着枪,只需要趴着,利用支架和沙袋卸掉全部重量与后座,单用一根食指扣扳机即可,不伤筋骨。   而且2.5倍的光学镜子能把致命的弹道稳稳递出五百米开外,也能让她远离炮火一些。   英国佬给的补给是有条件了,要求他们加固防御工事。说白了,是想拿这帮穷叫花子的命当沙袋,给他们自个儿体面的逃跑争取时间。   但死啦死啦这个团长不答应。   他清楚地明白,坐以待毙修防御工事就是等死。英国人想撤,日军的迂回穿插部队很快会把机场包成饺子。只有把这群鬼子打散,才有回国的生路。   这时候的战争说打就打,不用管他爹他娘,拿枪就干。   在坦克、掷弹筒与迫击炮弹劈头盖脸砸落的战场上。九七式的弹仓里统共只能压进五发子弹。月莎隔着四百米距离,将对面工事掩体后探出来的机枪手脑袋,一颗接着一颗,射穿。   一枪,拉栓,退壳。又一枪。   两秒后副射手刚扑上枪架,又是一枪,直接钉进了颈窝。四百米开外,鬼子那挺吐着火舌的九二式重机枪像被人卡住了脖子,骤然哑火。   太准了。   在疯狂倾泻火力的阵地上,子弹乱飞是常态,可连着五发精准爆头的冷枪,无异于在黑夜里朝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扔了一颗照明弹。   机枪掩体后趴着的日军曹长猛地缩回脑袋,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他扯着尖利的嗓子,疯了一样朝后方的掷弹筒阵地打手势咆哮——   他们被套住了,对面的掩体里藏着一个特等射手!这时候就要用炮火把那方圆三十米的一切活物炸成齑粉。   两具八九式掷弹筒的炮口几乎在同一瞬间压低了仰角,黑洞洞的筒口直勾勾调转,锁定了月莎藏身的沙袋掩体。   死啦死啦扔了望远镜,一边跑一边吼,“趴下!给老子趴下——!!”   空气里骤然响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呼啸——“咻——”   那是两发轻型榴弹破空砸落的动静。   就在弹道尖啸贴着头皮压下的那一瞬间,一道黑黢黢的人影如疯狗出洞般从侧后方的弹坑里猛地拔地而起。死啦死啦连滚带爬,朝她飞扑。   两团炽热发黑的火球几乎贴着沙袋掩体炸开,翻卷的气浪裹挟着碎石与炸开的铁片全砸在死啦死啦单薄的后背上。   在爆炸掀起的冲击波将沙袋撕碎的半秒前,死啦死啦那副精瘦结实的躯体已经重重压了下来。   “唔!”   他闷哼了一声,整张脸疼得直抽搐,嘴皮子却半点没闲着,贴着月莎的耳朵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祖宗!你是我亲爹!我拿好枪是让你远远地放冷子,不是让你给鬼子的掷弹筒当靶子立正敬礼!”   月莎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抬眼瞅见这疯子后颈上被碎石划出的一道血口子,眼神闪了闪:“……他们机枪哑了。”   “哑个屁!老子差点叫你送去见阎王爷!”   死啦死啦一手提溜着她后颈的军服领子像拖死狗一样往旁边的深弹坑里硬拽,另一只手把那支金贵的九七式狙击步枪死死护在怀里。   他弓着腰,一边拖着她蛇形机动,一边龇牙咧嘴地低吼:“挪窝!打一枪换一个地界!团座的命金贵着呢,一块洋巧克力的买路钱,老子今天算亏到姥姥家了!” 《我的团长我的团》21(金币加更)   阵地上的炮击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日军攻势机场的计划再度失败。   月莎抬手抹了把黑乎乎的脸颊,一扭头,就对上死啦死啦那张被硝烟完全熏成锅底的脸。衬得他两颗眼白森白森白的,他像个索命的活鬼似地阴森森瞪着她,鼻孔里直喷粗气:   “打得挺热闹啊。放翻了几个?!”   “报告团长,十七个。”   死啦死啦那张拉得老长的黑脸,嘴角抽了抽,半小时杀十七个。他在死人堆里爬了半辈子,就没见过这种活阎王。   这股子惊悚感只在他眼底闪了半秒,随即化作恼羞成怒的破口大骂,他跳着脚尖叫起来:   “十七个?!十七个你狂什么狂!老子刚才就差点被你害死了!鬼子的掷弹筒是长了鼻子闻着你味儿过来的!——下回!下回要是捞不够三十个,我就撤你的职!”   “你他妈撤谁的职呢?!”   死啦死啦的尖叫还没落利索,旁边弹坑里猛地窜起半截小山似的身板,迷龙提溜着他的加拿大机枪,灰头土脸地大步跨过来,巴掌直接拨开死啦死啦点点戳戳的黑爪子,像堵肉墙似的横在月莎身前。   “放翻十七个,把小日本的重机枪干哑巴了,换到哪个正经部队不得赏两块大洋外加一碗炖肉?!到你这儿还撤职,你撤个球!”   死啦死啦被他搡得倒退了半步,气得直咧嘴:“迷龙!你个瘪犊子玩意儿你懂个屁!那是掷弹筒!两发榴弹!差半寸我和她的骨头渣子都得拌进稀泥里!”   “那不也没炸着吗?!有你在这儿当肉垫子垫着,老天爷都嫌你肉糙硌牙!”   迷龙毫不客气地喷了死啦死啦一脸吐沫星子,随即转过身,瞪着她嘴里开始骂骂咧咧,“虎了吧唧的玩意儿,打了人不知道挪窝啊!起来!我看看伤着没。”   “你护!你就惯着吧!慈母多败儿!”   死啦死啦被气跑了,迷龙不管他,检查着小兔崽子的胳膊,“伤口崩开了没?疼不疼?”   “不疼。”月莎仰着脸看他,“你有没有受伤?”   “老子能有什么事?老子浑身上下都是铁打的,小鬼子那点破铁片子削不动我!”   不过半个小时,配发的新衣服又跟收容站里一个德性了,每个人都是灰头土脸的。机场防线外围全是鬼子,他们只是后退没有离开,子弹隔三差五还在没有遮掩的地方点射。   弹药不够,顶多再撑了一天。   孟烦了又想走,“一万年不变的小日本。炮兵轰,步兵冲,步兵冲时炮兵轰。你蹿出来打,步兵退炮兵轰,你不管,炮兵轰完步兵冲,一次次给你耗完了,就这么个死板打法也吃掉半个中国——你服不服?”   月莎没有什么希望,一个人的力量太单薄了,即便是她也不得不承认,没了部队,她会死得更快:“你想回家吗?”   坑里,迷龙擦着机枪,听到这话手也没停,闷声闷气的回道:“回哪去?咱还有家吗?” 《我的团长我的团》22(金币加更)   休息了不到一个小时,休整完的日军再次攻上来。他们在机场制高点,山脚下的鬼子机枪打掩护,突击步兵往前压扔甜瓜手雷。   月莎一枪换一个位置,这回她不打前排兵,专盯着后排的人。瞄准镜里,一个刚挥起武士刀正嘶吼着冲锋的日军曹长猛然露头。   “砰!”   子弹精准穿透了他的喉管,刀当啷落地。   拉栓退壳,一枚滚烫的黄铜弹壳弹入泥浆。她抱着枪贴地侧滚,瞬间滑进两米外的另一处弹坑。等后方一个正半跪着架设八九式掷弹筒的鬼子兵刚掏出榴弹,镜子里的十字分划已然锁定他的脑袋。   又是一记清脆的枪响,掷弹筒兵仰面栽倒,怀里的榴弹滚下山坡。   这一次防守打了十五分钟,鬼子们又撤退了,时间缩减了一半。   死啦死啦从指挥掩体后面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望远镜里,他没找到敌人,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直勾勾勾在月莎身上。   他弯着腰跑过去,在她面前歪着脑袋伸出一根黑乎乎的手指头,朝她脑门上虚虚点了三下,嘴里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破!”   然后他收回手,拍了两下膝盖,一脸正经地宣布:“行了!瘟神送走了!下回打仗你不用这么准了,差不离就行。再准下去,东洋人的电台就该喊‘机场有个会飞的狙击手’了,到时候来抓你的就不是掷弹筒,是飞机。”   月莎被他点懵了一瞬,反应过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打个屁!”   “谁让你打屁的?老子的意思是——得有节奏!”他伸出手叩了下她的脑袋瓜:“放冷枪也是门手艺,你得慢着点悠着点!打一枪,歇口气,让东洋人觉着对面是个撞了大运的二把刀,他们就敢前仆后继地往前送肉!”   说到这儿,他脸上的神气劲儿忽地一垮,眼睛往她腰间的弹药袋上一扫,满脸肉痛:   “再说了,你这金贵枪的子弹经得起你这么霍霍么?还剩多少发?省着点!打光了你拿嘴去给东洋人报数啊?!”   九七式打的是6.5毫米友坂步枪弹,与三八大盖通用,全靠战壕里从鬼子那缴获,英国人没有,弹药打一发少一发。   月莎默默伸手摸了摸腰侧挂着的那只硬牛皮弹药盒,数了数:“二十八发。”   死啦死啦一听,心疼得又敲了下她的脑袋,“二十八发!搁在阵地上连个屁的工夫都顶不住!你刚才那顿突突,半钟头造进去将近两排!败家子啊你!”   月莎捂着脑袋,转头找迷龙要告状。   死啦死啦转过身,扯着破锣嗓子嚷嚷:“烦啦!我的大副官!带上人去前沿,把日本死鬼腰里的弹药盒全给老子扒干净——”   孟烦了坐在烂弹坑沿上,冷飕飕地瞧着他:“您老人家眼珠子要是不用,大可以挖出来捐给英国佬当泡泡糖。我这条腿走两步都淌黄水,您让我去前沿跳芭蕾啊?鬼子枪一响,我连个懒驴打滚都滚不顺溜,直接给人家当活靶子!合着您这是嫌我命长,特地送我上西天去给阎王爷当副官呢?!”   死啦死啦脸皮比城墙还厚,半点不尴尬,脸色一沉,当场调转枪口:“瞧你那点没出息的德性!老子能不知道你瘸?!老子那是试试你对我尽不尽忠!”   他猛地扭头,眼珠子一转,揪住正蹲在旁边看热闹的不辣:“不辣!你腿脚利索!带几个人蛇皮走位给老子摸过去!专挑那几个背掷弹筒和扛重机枪的鬼子尸体扒!摸回来一排友坂子弹,赏你半罐头咸牛肉!”   不辣被揪得龇牙咧嘴,“要不得要不得!半罐咸牛肉就要我拿脑壳去顶日本人的三八大盖啊?加两包洋烟,我带要麻顺着死人坑爬过去!鬼子的裤衩都给你掏出来!”   “成交!裤衩你自个留着!”死啦死啦一脚轻踹在他屁股上,把人轰了出去。 《我的团长我的团》23(年会加更)   阵地防守十几轮过去了。下雨了淋着,饿了吃饼干,累了也很难睡着,小鬼子弹药多,时不时打几枪,就是这样艰苦,他们三百多人都撑住了。没让阵地退后半步。   英国人终于也就在这时候冒着鬼子的枪林弹雨来视察。   死啦死啦正惦记着他们的补给和那几门维克斯大炮,猛一扭头,眼珠子钉在了“上帝之子”身上。   他快步跑过去,脱了外套用内衬擦着她脏兮兮的小脸,擦不干净就要吐唾沫——   “啊——迷龙哥!郝叔!救命!”   月莎那小身板没能跑开,死啦死啦反手捆着她。迷龙打着呼噜,郝兽医站起来看到团长正给她擦脸蛋,哎呀了一声:“轻一点,小娃娃脸嫩。”   “叫唤啥!叫唤啥!团座这是在给你开光!”死啦死啦撅着嘴,喉咙里咕噜一声真在酝酿唾沫,“这炮弹灰结了痂,不沾点水怎么擦得干净?!擦不干净洋菩萨怎么看得清你这圣洁相?!别动!再动老子啐你脑门上!”   月莎挣扎两下发现没人来救她,生无可恋地放弃了,“你给我记着!”   “记着就记着!老子给你搓澡两次!”死啦死啦嘿嘿贱笑,然后压低了声音:“祖宗,待会儿洋官老爷下车,你知道该怎么哭怎么叫!叫爹叫娘也得把他们那几门维克斯大炮的炮弹给老子忽悠过来!有了大炮,咱们一鼓作气把这群鬼子全干死!”   “你真以为他们开慈善的啊。”   “你他妈不求他们怎么会给,想想好词,快。”   下了车的英国佬们气喘吁吁地往上爬,死啦死啦半拖板拽着小排长和孟烦了前去笑脸迎接。炮火弹药已经短缺,再没有补给就要守不住了。   “长官们,下午好。”月莎皮笑肉不笑的弯腰。   英国长官怒眼一睁,拿出一份文件气冲冲地朝着死啦死啦开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哪一个国家的哪一支军队?你们根本不存在!你口中的四川团已经回到你们的国家!和你们的团长一起!我记不清他那个古怪的名字,但是我知道他绝不是眼前的这个乞丐和骗子!”   “说什么?”死啦死啦没有好预感,孟烦了在一旁沉默不语。   月莎和孟烦了不一样,她是为了杀鬼子而杀鬼子,私人恩怨,她不在乎军队,“我们是一群走散的士兵,我们都有共同的敌人,我们正在替你们守住机场。”   英国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死守缅甸,他们唯一的战略目标是体面安全的,尽快地全员撤退到印度。这帮骗子在这儿拼命阻击,在英国人眼里就是多管闲事,打乱撤退节奏!“替我们守住机场?谁给你们的权力?谁下达的防守命令?!我要你们马上滚出这里!”   孟烦了大吼:“你别跟他妈废话!这群洋鬼子根本不在乎谁杀死了几个鬼子!他们就想夹着尾巴跑,我他妈干死他们!”   死啦死啦还懵着,但手已经下意识抱住了要冲上前的孟烦了。   “长官,我们的退路都被日军堵死了,再退只能往机场去了。”她用下巴朝身后的人看了一眼,在她的眼神示意下,他们全部抄起了家伙。   月莎转过头看着英国佬,“我身后的三百多名士兵饿了两天,子弹也快打光了。反正都是死,等山底下的鬼子冲上来,他们不会老老实实死在战壕里,他们会冲进机场找飞机。   长官,您是要现在替我们安排一架飞机,还是等他们自己冲进去抢?”   英国长官被顶得呼吸一滞,强撑着最后的帝国架子冷喝道:“你觉得……我们会怕你们这群下贱的乞丐?!”   “您错了,我相信大英帝国的实力,我们这帮残兵当然打不过英国正规军。”月莎摸着腰间的佩刀,“但是子弹不长眼睛。真要是炸了营,机枪乱扫,不小心打穿了哪架飞机的油箱,或者打爆了哪辆卡车的轮胎……那大家就都留在缅甸一起死。”   孟烦了生生刹住了往前扑的势头。死啦死啦在他耳边急得唾沫子横飞:“说什么了?!你快翻译啊!”   “您可真会挑人……您的排长大人,正在拿枪杆子敲诈英国佬呢。”   死啦死啦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小排长,记得要大炮啊!” 《我的团长我的团》24(年会加更)   “大炮?开什么玩笑!”   维克斯大炮属于英国皇家炮兵的核心重资产,就算撤退时把大炮炸毁推下悬崖,也绝不可能把正规重武器移交给一支他们认定为非法冒牌武装的兵。   英国长官从牙缝里挤出咆哮,虽然嘴硬,但语气里的色厉内荏连身后的副官都听得出来:“听着,你们现在滚蛋我就不再追责你们!”   “那我先解决掉你。”月莎拔起刀,身后的老兵油子们跟着枪支上了膛,三百多杆破枪,黑洞洞的枪口全压了上来!   “疯子……全是一群无可救药的土匪!”英国佬咬牙切齿地低吼,回头冲着车上的司机暴躁地挥手:“把后备箱那几箱该死的应急口粮和急救包扔下去!全扔下去!”   “这是我能给你们的唯一东西,现在就滚去西北面的铁路岔口!顺着林子边缘走!”中校边下山边吼道,“那条路还没发现日军主力!离我们的机场远一点,敢靠近跑道,我发誓卫戍部队会把你们轰成肉酱!”   “开车!立刻开车!”   英国人像施舍乞丐一样,丢下那堆少得可怜的东西。   月莎脸色一沉,手攥着刀柄气得浑身发抖。她完全可以杀了这几个英国人泄愤,可英国机场守备队立刻会调转枪口把他们两面夹击,他们会失去最后的退路。   死啦死啦目送着那辆车离开。他其实也懂一些洋话,孟烦了和小排长刚才也半个字都没翻给他听,但他不傻,猜到了那文件是和他有关的。   他喉咙里干咽了一口唾沫,迅速瞄了孟烦了和小排长,见他们两个都没打算说什么,他心里松了口气,颠颠跑下山捡起那些物资,高高举过头顶笑着:“英国军粮!还有白药面子!”   孟烦了斜了他一眼,“明眼人都看出来那是打发叫花子的,团长大人。”   死啦死啦像是压根没听见那声刻薄,抱着物资笑得灿烂:“叫花子怎么啦?啊?叫花子吃饱了肚子,端起枪照样要鬼子的命!有嚼头就是亲爹,你管他是施舍还是上供?!”   趁着夜色,死啦死啦带着大家撤离了战场,鬼子们发现阵地空了就会直扑机场。他们有一整个晚上的逃命时间。   但他没有告诉这些士兵们,不知情的战士们都以为要主动出击。   死啦死啦黑着心肝让月莎换了身鬼子的黄皮,在最前头开路。在雨林溃退和混战里,到处都是走散的落单鬼子,而她的日语又说得极好。   “布谷——”   清晨的灌木丛里传来鸟儿的叫声。   “布谷——”   又是一声,之前的路可没有这样的鸟叫声。   月莎举着枪大喊:“誰だ!——返事しろ!(谁在那里!回话!)”   布谷鸟们显然被她那声气势汹汹的断喝给震懵了。这一句吼,是想把暗处藏着的人诈出来,同时也是借着这炸雷般的动静,给后头吊着的三百多号人狠狠敲一记警钟。   后方距离不到一百米的部队全部停了下来,呼吸都停了,一动不动。   然而,月莎这一嗓子吼出去,四周半点动静没有,连鸟叫声都没有,这让她更加怀疑有诈!   四周越是死寂,杀气就越浓。   月莎心跳在加速,狗日的死啦死啦!她是来杀鬼子的,不是来当诱饵的!他妈的!她压低了腰,用带着颤音和惊恐的调门哭腔喊道:“第十八师团……五十六联队!第二中队……一等兵吉田!我……我和小队走散了!救救我……”   “咔。”一声金属机件扣合声,那动静从头顶的绞杀榕密叶里传来!   月莎瞳孔骤然一缩,后背的寒毛倒竖起来——这群狗日的根本不在地上,他们在高处!几乎在枪响的那瞬间,她纵身一跃,滚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感谢小孩子轻盈的身子,她大吼,“鬼子!头顶上!”   战斗一触即发!   月莎背后那块石头都要被射成筛子了,崩得碎石飞溅。好在她那些走在后头的战友们听到了她的呼唤,迅速火力压制。 《我的团长我的团》25   敌人先暴露。   死啦死啦大声吼着:“快!贴着坡脚死角拱上去!”   迷龙端着机枪劈头盖脸往坡上泼子弹,他不知道小兔崽子还活着没,脑子里就剩下开枪。高处的鬼子察觉到了侧翼的异动,机枪急促地调转枪口。   月莎深吸了几口气,握紧了枪迅速侧身往石头外探出脑袋,凭着方才火光的残影打过去,这一枪从探头到击发没用半秒,全凭肌肉记忆甩出去,震得她虎口发疼。   灌木丛里一个戴着伪装草圈的鬼子连人带枪顺着陡坡滚了下来。   月莎后背死死贴着大石头,胸口剧烈起伏,可嘴角却止不住地翘起。   太刺激了。   全身的血液像是在血管里沸腾炸开,心脏都要爆炸了,汗水瞬间让她浑身湿透。   方才那零点几秒里,死神的子弹就贴着她的睫毛划过去。只要对面的手指快半秒或者她探头的角度偏一分,现在脑浆迸裂躺在泥水里的就是她。   她顾不上手疼,一拉枪栓,一枚空弹壳飞旋着弹入泥坑,新子弹咔哒一声顶上膛火。   ……   不知道过了多久,枪声逐渐停了。   “死绝了!全撂倒了!”不辣踩着泥泞在坡顶灌木丛里嗷嗷叫唤,脚底下还狠狠踹着一具日军尸体,“狗日的小东洋,在这儿摆下鸿门宴等老子,枪膛里连油都没擦利索!”   “子弹!子弹!别光顾着踢死鬼!抠子弹啊!”死啦死啦扑在鬼子机枪阵地上,双手跟扒苞米似地在尸体腰间乱摸,两只眼珠子放着绿光,“还有刺刀!手雷!连裤腰带都给老子解下来!谁也不准落下!”   陡坡下面,脚步声由远及近。   迷龙到处找小兔崽子,没看到尸体,在一块石头后面找到了完好无损的她。月莎看着他红透的眼睛,她朝他伸手,迷龙一把将她拉了起来。   他正想敲她一脑袋,小兔崽子扑到他怀里,身子还在瑟瑟发抖。   迷龙高高扬起的手掌僵在半空,喉咙里滚了滚,那句骂娘的脏话生生咽了回去。在空中迟疑了半晌的手,最后笨拙地落在了她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着:“……行了,没事了。老子在呢,没事了。咱不做这倒霉排长了,快把身上这层鬼子皮扒掉!”   “发财啦!发财啦!都别闲着!”   死啦死啦从坡上滑下来,颠颠蹿到月莎跟前,看都没看迷龙那张快要吃人的黑脸,把怀里两板黄澄澄的友坂步枪弹,哗啦一声塞进她的口袋里:“小排长!立大功了!子弹归你了!全归你了!”   迷龙一把将死啦死啦推了个趔趄,“滚一边去!少他妈在这儿借花献佛!人差点让你个王八蛋给卖了!还小排长?从这刻起,她就是老子的弹药手!老子死之前,谁也别想支使她去前头探路!”   死啦死啦被推得一屁股坐在泥浆里,斜眼瞅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皮笑肉不笑地哼唧:“护着吧,使劲护着!打仗呢!过家家呢?!在这林子里,谁在前头谁在后头有分别吗?子弹钻过来,不挑大个儿也不挑小个儿!——没有她,咱们刚才就得拿人命去填那个坡!   迷龙眼眶通红,咬碎了后槽牙正要扑上去揍他,死啦死啦脸上的冷笑却忽地垮了下来,眼里透着绝望,“……老子是黑心,老子不是不知道那是鬼门关。”   他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手指在烂泥里抓出一道道印子,“可咱们没退路了。你们是肉长的一条命,小排长是肉长的一条命,老子这条贱命也是!在这鬼地方,谁走前头都是玩命!   小排长,你有东洋舌头,要是能替,我也替你。”   迷龙操了一声,正想说什么,月莎叹了口气:“知道了,但你欠我一条命,记住了。”   死啦死啦愣了愣,仰着那张糊满黑灰的脸,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眼底深处却翻滚着一片亮光,“行!记着了!欠你一条命!老子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到了阎王殿也替你顶杠推磨!” 《我的团长我的团》26   出乎意料的,干翻了这一队鬼子,后面的路途都很顺。回去路上,死啦死啦遇到了往边境跑的溃兵,有许多人在他的劝说下加入了队伍一起埋伏身后追来的鬼子们,不少年轻的战士还被他的指挥魅力所折服。   这天晚上,一群人盖着树叶休息。月莎值班,她在树上蹲着,看着缅甸的方向。   国内有守土抗战的正规军,有一道道设防的阵地,不缺她这杆枪。而且这场战争不是她能解决的,她已经尽力了,该走了,该去过自己的生活了。   “小排长。”   死啦死啦在树下小声喊,月莎低头看过去。   黑漆漆的夜晚,还能模糊能看到他脸上那灿烂的笑容。死啦死啦踩着粗壮的树疤溜了上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肉罐头,“赶紧揣怀里!别让人瞧见!”   月莎接过罐头说了声谢谢。   他龇着牙,两只眼睛在夜色里放着光,“白天才说过的,老子欠你一条命。老子是浑,老子可不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吃!现在就抠开吃了,油星子舔干净,把铁皮盒子扔远点儿毁尸灭迹!”   月莎把罐头揣兜里,“不饿。”   死啦死啦见她真不吃,他砸吧了两下嘴,自己喉咙里极不争气地“咕噜”咽了一大口唾沫。本想借着送人情顺带蹭半罐头吃,臭小孩,他怀疑他是不是识破了他的阴谋!“随你随你,好心当成驴肝肺……明天让迷龙闻见味儿,可别怪老子没护着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气呼呼往下跳。   “团长。”   “咋?”   “你挺好的。”   “呸,别以为我听不出是反话!你当我傻啊!”   看他骂骂咧咧走了,月莎勾了下嘴角。   黎明时分,天边出现一道亮光的时候,迷龙醒了,起身的时候发现口袋有点重,摸了下,里面多了一罐肉罐头。   他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睡意都没了,第一反应是小兔崽子塞的。这傻狍子,有好东西不自个儿偷摸吃了,塞老子兜里干啥!   迷龙心里嘀咕着,眉眼飞着,无声跑到她潜伏的那棵树上,抬头一看——没人。   “小兔崽子?”他喊了一声。   没回应。   迷龙的视线停在了树干上,那上面刻着几个字——走了,岳山。   “操!”   迷龙眼珠子瞬间赤红,连滚带爬跑回去一把抄起自己的机枪和弹药袋,掉头就往国境相反的深山密林里扎。   “小兔崽子!你给老子等着!反了天了你!老子今天绑也得把你绑回去!”   孟烦了一群人都被迷龙这声吼惊醒了,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跑远了,小排长的字就刻在树上。   孟烦了不能理解,为什么要跑?前头就是国境线,那是家,是他们这群被日本鬼子像撵狗一样追了上千里的溃兵,做梦都想爬回去的地方。   一个半大的孩子,一把枪就敢掉头往缅甸无边无际的原始死林里扎。那林子里有什么?有疟疾,有水蛭,有没膝盖深的烂泥潭,还有四处游弋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子联队!   孟烦了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小的发癔症,大的也中邪。回国当叫花子不好吗?非得把自个儿当盘生肉,往野狗嘴里送……”   “前面就是边境,你们要走的先回去,不走的就跟我杀回去!”死啦死啦提着枪,这一嗓子破铜烂铁般的嘶吼,劈在这群刚刚还睡眼惺忪的溃兵头上。   一千多号人。   人群里开始骚动,有的人攥着枪毫不犹豫跟上去,但也只有那么几个,更多的人面面相觑,脚下下意识往回国的方向挪动。   孟烦了整个人气得发抖,“疯了……你真他妈疯了!前面就是怒江!过了江就是中国!咱们当了上千里的丧家犬,好不容易爬到了家门口!——你现在要杀回去?!为了一个逃跑的半大孩子,还是为了那头失心疯的东北蠢猪?!你把大伙当什么了?!陪你唱堂会的死人桩子吗?!”   “放你娘的狗臭屁!!回国?跨过怒江看什么?!看咱们丢下的焦土?!看江对岸那些没死的人拿看要饭的眼神瞅着咱们?!——连个不知打哪儿来的小狼崽子都知道掉头去咬鬼子!她不信咱们能带她活,她嫌咱们这帮老爷们儿窝囊!老子丢不起这人!老子带你们打赢了一路,不是为了在国门口当缩头乌龟的!!”   死啦死啦也不管后面跟着多少人,虽然他做梦都想有一个自己的团,但此时此刻,他却丢下这群好不容易收服的人,端着枪怪叫着拔腿冲进了密林:“老子宁肯死在回头咬鬼子的烂泥里!走啦——!杀回去!!” 《我的团长我的团》27   月莎想穿过密林往南边或西边走,但鬼子追上来的速度比她想得快,沿途毙了一个小分队,尸体还没摸,便听到后面一阵鬼叫。   迷龙狂追了五六里地,肺管子都要咳出火星子来了。听着枪声冲过去,看到她蹲在一个土坡上没跑,正睨着眼看他,“哎——”   他一手抱着沉重的机枪,另一只手扶着树,呼哧呼哧像个破风箱一样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   月莎冷着脸说道:“你不用劝我,我不回去。”   “老子……老子劝你个……操!”“迷龙两条粗腿猛地一抽抽,连人带机枪轰的一声拍在泥地里,重重喘了足足一分钟,那双猩红的眼睛才抬起来瞪向土坡上,手指她,声音发颤:“你当老子……稀罕劝你?!你算老几啊你!老子是来……是来揍你的!”   月莎被他这个大傻个逗笑了:“你打不过我。”   “你——你他妈!”迷龙气得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来,一口恶气堵在嗓子眼里,最后狠狠往泥地里啐了一口,破罐子破摔地吼道,“那我跟你走行了吧!!”   月莎眉梢一挑:“怎么,想跟着我当山大王?”   “呸、毛都没长齐呢还山大王?!那是逃荒!要饭!老子得看着你!省得哪天哪个小鬼子一枪把你脑壳掀了,连个给你收尸刨坑的都没有!”   月莎抱着枪,垂眼瞅着这个嘴硬到底的蛮牛,眉眼彻底笑开了。但还没等她开口,林子后头忽然传来一阵劈里啪啦踩碎枯枝的怪响。   “哎呀呀!我算过了,今天宜出门忌逃荒!怎么全让老子给撞上了?!”死啦死啦一把扯开挡路的大片芭蕉叶,骨碌一下从斜坡上滑了下来:“当山大王?算老子一份啊!老子会算命,会招魂,阎王殿的道儿老子熟得很!   ——正好!后头追上来的鬼子骑兵大队还有五里地,小排长引路,迷大爷架机枪,老子给你们俩当孝子贤孙敲竹板!咱们在这林子里,把东洋鬼子的脑浆子蹦个漫山遍野,成不成啊?!”   “等等……等等我们……”   追上来的人,都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康丫、不辣、要麻、豆饼、蛇屁股、阿译、李四福、郝兽医、孟烦了,董刀,还有几个路上捡到的成员。   月莎想说自己是想逃离这场战争的,逃得远远的,但看着这一张张脏兮兮的脸庞,她说不出口,话到嘴边一转:“操,我去前面探路。你们原地挖坑,不用深,没过脚脖子就行。底下削满倒刺签,抹上烂泥和臭水。小鬼子只要踩穿一双胶底鞋,伤口在热带两天就会烂得生蛆。他们一路哀嚎,后头的追兵魂就得散一半。”   孟烦了和死啦死啦两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是人精,这小孩确实古怪邪门的很。但疑心归疑心,只要枪口对外,心照不宣地先把仗打赢。   “快!砍树!削签子!把你们裤裆里的臭尿烂泥全给老子抹上去!”   队伍瞬间散开,疲惫不堪的溃兵们拔出刺刀,手忙脚乱地扑向周围的树林。迷龙骂骂咧咧地把机枪架在一块,冲着月莎大喊:“别给老子跑远了!听见枪响立刻往回缩!”   月莎应了一声,端着枪猫着腰,迅速钻进了前方的浓密灌木丛里。   谁也没注意到,队伍后头那几个生面孔的战士,慢吞吞地挪到了树荫死角里。   他们虽然也握着刺刀在砍树,视线却像毒蛇一样,冷冷地扫过那些脖子没有围着毛巾的人。 《我的团长我的团》28(金币加更)   月莎找了个地势相对较高的地方爬上树,架好枪,倍镜里只能看到一个很小的圆形画面。但这足够了,远处的山林山路她一点一点看过去,由远到近,视线猛地一凝——   两百米开外,一把把刺刀正无声地挑开潮湿的芭蕉阔叶。没有呼喝,没有喧哗,上百名精锐日军像水蛭一样贴着地皮快速推进。   月莎咽了咽喉咙,心跳重得像在耳膜里擂鼓。   雨林里打静止高位目标,一枪打响,对面十几个掷弹筒和两挺拐把子机枪一秒钟内就能把这棵大树打成筛子,她会被活活打烂在树上。   撤?孟烦了拖着还没好的腿,郝兽医走两步就喘,他们根本跑不过这群受过山地强化训练的野兽!   吗的!   十字分划线在倍镜里快速游移,避开尖兵,跳过排头——   一丛伪装网后头,一个领章上缀着两颗黄铜星的鬼子少尉正半蹲着,手按在腰间的九四式军刀柄上,嘴唇无声开合,正挥舞着白手套给侧翼打战术手势。   就是他。   打带头的,他们按步兵操典就得原地散开掩护搜索!   月莎没有立刻扣扳机。她摸出一枚从鬼子尸体上搜来的九七式手雷,拉开保险销,在枪托铁板上一磕,顺着树冠的缝隙,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侧后方用力甩了出去!   紧接着,她低头瞄准,扳机上迅速压死!   “砰!!”   几乎是枪响的同一秒,被月莎甩向远端山谷的手雷在深坑里轰然引爆!   “轰隆——!!”   枪声在树顶,爆炸在侧翼山谷!原本严密推移的日军前锋被这两记完全不同方位的声响打得猝不及防。   “敵襲(敌袭)——!!”“散開!伏せろ(散开!隐蔽)!!”   月莎从四米多高的树杈上滑下去!皮肤蹭出了血,她管不了了,连滚带爬跑回去。   死啦死啦这边听到动静,“散开!找掩体!”他一转头找位置,余光却瞥到有那几个兵的动作比其他人慢了一拍,在瞧一眼,他们都有一个明显的象征,脖子上系着毛巾。   这让他后脖颈子的汗毛唰地全炸了起来!   董刀也是和他们一起被他收编的,董刀脖子上就没有毛巾。是伪装的鬼子?可万一不是呢?!不能喊,更不能现在质问。潜伏找掩体?那更是把后脑勺大敞着送给这几个带毛巾的杂碎抹脖子!   前头密林里,月莎连滚带爬破开灌木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鬼子前锋压上来了!!”   内外交困,生死就在这一眨眼的缝隙里!   “哎呀呀!我的亲兄弟!中央军的精锐爷爷们!快快快!把掷弹筒和手雷全掏出来!!”   死啦死啦连滚带爬地撞进那几个人中间,抓住一个口袋鼓鼓的人,他双手根本不老实,表面上是吓破了胆求爷爷告奶奶抱大腿,两只爪子直掏口袋。   那几个鬼子没料到,堂堂一个长官会吓得直接往他们身上钻!   带头的鬼子下意识就要推开他,死啦死啦已经摸到对方藏着的一枚九七式手雷,“董刀!!拿你的砍刀给老子开路!!”   董刀那是什么人?为了弟弟报仇的西北军,提着一把大刀,砍鬼子脑袋跟切西瓜一样利索的煞星!他看到团长摸出一个手雷,又看见那几个人后撤拔刀的起手是标准的鬼子刺杀式,浑身的青筋瞬间炸成了死扣!   “别开枪,全他娘是东洋鬼!!给老子剁了他们——!!”   董刀的大片刀迎头劈落! 《我的团长我的团》29(年会加更)   解决完内鬼,时间已经不多了。   横向展开成雁形的鬼子队伍,正在往前摸进,他们朝这片山坡压过来,几十米的横向跨度,一旦两翼合围,大家伙会被当场包了饺子。   十几人打一百多人,不可能的。   可也不能撤,鬼子压过来说明他们也要过河,过河就是要去国内,就是要去糟蹋江东父老,防线不能退!   “他们雁翅膀张得宽,是欺负咱们没重火力!迷龙豆饼把机枪搬到左边石头坎上去!给老子狠狠抽他们左翅膀!把他们往中间那条烂路赶!   “小排长!烦啦!不辣!你们去右边林子放冷枪!只挑军曹打!兽医阿译趴在坑后头攒紧手雷,谁也不许露头!   等他们被迷龙打得往中间缩的时候,给老子把手雷当石头往下砸!!其他人跟我!”   死啦死啦把嗓子喊劈了,每个人都急着冲到自己的位置上,完全没时间去想一会死掉怎么办。   静。   暴风雨前最后的死寂,风带着一股植物清新的味道。   前方的芭蕉阔叶骤然大片大片地伏倒。   六十米、五十米、四十米——   横向拉开几十米宽的雁形横队,像一面缓缓推移的棘墙,戴着伪装草圈的钢盔和雪亮的刺刀尖。   “打!!”   死啦死啦在泥坑里扯破了破锣嗓子,尖叫声撕裂了整片山林!   迷龙在左侧石坎上猛地将扳机压到底:“小鬼子!叫你尝尝东三省爷爷的火气!!”   机枪瞬间爆发出暴风骤雨般的轰鸣,横队左翼的密林被生生割开一条血路!就连碗口粗的树干都喀喇断裂。   左翼遭受到毁灭性的压制,整条雁形横队猛地一滞,右边一名军曹想要吹哨调度歪把子机枪包抄——   “砰!”   月莎在倍镜里扣下扳机,子弹射进那军曹的喉咙。孟烦了和不辣紧跟着推弹上膛,两个试图卧倒架轻机枪的日军副射手应声栽倒!   死啦死啦带着人躲坑里对着前排兵开枪。   失去了两头指挥的鬼子兵本能地顺着山势凹陷处,也就是那条看似平缓的狭窄兽道合拢。   “他们进槽了!砸!砸死这帮龟孙!!”   死啦死啦红着眼珠子嘶声力竭地咆哮!   阿译浑身发抖,但还是强忍着恐惧拉开引信,郝兽医哎呀叹了口气,然后把冒着白烟的铁疙瘩接连甩下坡去!   拥挤在兽道泥坑里的鬼子兵有那么几个倒霉的,脚下猛然一陷——抹满臭烂污泥的倒刺毒竹签,狠狠凿穿了分趾胶鞋,硬生生把脚骨钉死在烂泥里!   “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尚未在林间荡开,手雷呼啸着落入挤成一团的日军脚下,轰然引爆!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被炸得支离破碎的日军残部里,突然传来一声带着尖叫:“バカヤロー!敵は少数だ!機関銃は一挺だけだ!(混蛋!敌人很少!机枪只有一挺!)”   残存的鬼子终于在枪声间隙里回过味来了——   正面根本没有预想中的重火力集群,左右两翼更没有大部队合围的动静!除了左边那一挺停火换弹的轻机枪和零星几杆步枪,顶上根本就没几个人!   月莎就在这时吹响死啦死啦给她的哨子,吹了声短哨,破口暴喝:“馬鹿者!伏せろ!後背に伏兵だ!散開しろ!(混账!卧倒!后方有伏兵!散开!)”   迷龙虽然听不懂那鸟语喊的啥,但他看见这帮恶鬼居然真的有几个被岳山一嗓子吼得回头看去,他忍不住大笑:“孙子们!听你们太君的话——等死吧!!” 《我的团长我的团》30(年会加更)   十几个人十几杆枪,在泥潭里伏击上百名受过严苛山地战训练的日军老兵。   月莎的诈唬只偷来几秒钟,损失了四分之一兵力又摸不清林子里到底藏了多少伏兵的鬼子们,他们开始交替掩护,收缩迅速建立环形防御阵地。   机枪扫过,泥浆和草沫子崩了半天高,但再没听到刚才那种撕心裂肺的惨叫。两枚榴弹打着尖啸砸在迷龙石坎的前沿。   轰隆一声。   碎石劈头盖脸砸了迷龙和豆饼一身。   “咳咳……操他大爷!”迷龙不得不缩回石缝后头,呛得直咳嗽:“小鬼子缩成王八壳子了!老子扫不着了!”   “嗵!嗵!”又是两声沉闷的击发声!   日军的环形阵一旦扎稳,凶残便显露无遗。这两枚榴弹打得刁钻至极,一枚直接炸在死啦死啦土坑前沿,泥浪冲天而起,把他裹成了泥人。另一枚飞到右侧,孟烦了下意识就扑倒小兔崽子。   他自己都想不到,就这么做了。   火药气烫得人头皮发麻,碎石铁片砸在背上,孟烦了闷哼了一声,身底下那小兔崽子也像块硬石头一样绷紧着,他咳出一嘴土,恨不得抽自个儿两耳刮子,怎么偏偏长了一副爱当垫背的下贱骨头!   火力网被压制,整个阵地在几秒钟内彻底失声。   日军阵地里,哨声再次尖锐地响起。   这帮鬼子摸清了虚实,数十个鬼子兵伏低身子,借着掷弹筒的浓烟,端着刺刀准备发起全线反扑。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眨眼间——   身后的密林深处,猛然炸开一片山崩地裂般的嘈杂声!   “操你奶奶的小东洋——!!”“团长!老子们没走!老子们杀回来了!!”   几百个破烂嗓子在吼!   本该逃往国境线的那些溃兵,不知什么时候,竟端着枪,嗷嗷叫着从后方冲上来!   “格老子的!哪个龟儿子要回国去讨饭?!要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手榴弹!把腰上的木柄子全给老子甩出去!!”   雨林半空瞬间响起密密麻麻的手榴弹破空声!   几十枚冒着白烟的木柄手榴弹,劈头盖脸砸向鬼子们的树根凹槽!   死啦死啦抹着脸看着身后这群叫花子一样杀回来的活鬼,喉咙里爆出一声比哭还难看的狂笑,在漫天硝烟里狂吼:“要饭的杀回头了!迷龙!把子弹给老子打光!阿译!吹号!给老子把这帮杂碎全剁在泥里!!”   孟烦了后背全是伤,皮肉伤没入骨,不辣把他拖到树后。他抬头看,小兔崽子一爬起来就上树,推弹、击发、退壳、再上膛,一气呵成。   再看不辣这个湖南佬,他也在放枪。   孟烦了心里一股子无名火直冲脑门。就剩他孟烦了,顶着满肚子的圣贤书,瘫在烂泥里,像条残废的野狗!   “操……操你们祖宗八代!”孟烦了猛地抓过跌在泥里的汉阳造,顺着老树根凸起的硬皮死死一卡!   拉栓!推弹!枪口越过弥漫的硝烟,锁定了一个戴着钢盔的鬼子的胸口。 《我的团长我的团》31   又打赢了一场。   一场孟烦了从一开始就咬定了绝不可能打赢的烂仗。   他太清楚他们和这群鬼子之间的差距了。几百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靠着邪门歪道、靠着天降神兵、靠着把半条烂命扔进阎王炉子里硬拼,才咬碎了人家百十来号,还让跑掉了十几个。   赢了。   可赢了这一场,又如何?   第一天到缅甸的时候,见过的那两个带坦克的鬼子中队还没出现,而他们早晚要出现。   死啦死啦好像浑身有使不完的精力,他打完仗还能吼:“还有力气的!跟我一起去挖陷阱!还能喘口气的,去摸尸!动起来快动起来,别等人家大部队上来给我们收尸!”   月莎抱着枪从树上滑了下来。孟烦了正歪着脑袋,拿那双看透了世态炎凉的死鱼眼斜睨着她:“小太爷冷眼瞧了您一路了……您给我透个底,您到底是什么来路啊?”   “你猜猜。”   孟烦了最恨别人用这种态度对他。他在北平念过书,自诩看穿人情世故,最擅长在嘴皮子上占便宜,被一个毛孩子三言两语堵在喉咙眼,他应激了。   “我猜?”孟烦了扯开干裂的嘴皮子,“小太爷要是会算命,早他妈八百年前就留在北平城里当教书先生了,还能落在这瘴气林子里陪你们这群疯子啃生泥巴?   可我也不是瞎子。您那一口东京口音,一口伦敦口音,手里的准星跟长在阎王爷眼珠子上似的,连削竹签抹烂泥这种断子绝孙的阴招都使得得心应手……   您要是哪天看咱们这帮要饭的不顺眼,小太爷临死前总得摸清楚,自己到底是折在哪路神仙手里吧?”   “郝叔,孟烦了骂我!”   “哎!烦了,你欺负一个小孩子作甚!”郝兽医一边在泥水里给伤兵裹烂布条,一边拿眼角狠狠剜着他,“一天到晚嘴上没个把门的!”   “烦啦!你嘴里长蛆了是不是?!”不远处,迷龙正把一削尖的棍子朝这边一指,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天天逼逼赖赖!老子早看你不顺眼了!有种你过来,跟老子比划比划?!看老子不把你另一条腿也给坐折了!”   “小太爷……我他妈……”孟烦了拿脏手颤抖着指了指月莎,又指了指那一唱一和的两个老少混球,一口恶气堵在心口,险些当场背过气去。   月莎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块手表,“战利品,小太爷,孝敬您的。”   “呦,小太爷这条烂命竟然比这日本表值钱,真是受宠若惊。”   “那你给我找找零头。”   孟烦了拿着那块表深吸了一口气,滚还没喊出来,小兔崽子跑得贼快,一下子窜下去躲到迷龙背后。   忙活一个上午,大家都饿坏了,粮食和弹药一样,全靠捡。   迷龙把那罐肉罐头打开,和岳山你一口我一口吃着。   罐头上写着大和煮这个牌子,日式炖菜,加了酱油砂糖和生姜调味,放的是牛肉。味道可以说是相当美味,比英国人的罐头好吃。   “别看,小日本的字脏。”迷龙把罐头上的字遮住,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她对日本产生好奇。   他总是在“事后”才想起要保护她,是事到临头才反应过来要挡的人。   反应迟钝。   月莎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皮上没有一寸是光滑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掌心有无数细碎的疤痕,关节处变形,伸不直,也蜷不紧,永远是微微弯曲的姿势。   “干啥啊这是?”   “你的手真丑。”   “你他娘的——滚蛋!”迷龙小气地收回手,狠狠瞪了他一眼,“小兔崽子,一天不骂你就不得劲是吧?” 《我的团长我的团》32   第二天一早,山野里传来了一阵巨大声音。   越来越近。   死啦死啦这边的两三百名战士站在山头远远看去。那声音震动着山野,鸟雀惊飞,兽吠灭绝。肉眼无法计数的日军像一条黄色的土龙,光明正大地走在山路上,摩托车开道,自行车骑兵,坦克压阵,步兵殿后,轰隆隆朝着这边的方向驶来。   昨天打赢那场小伏击攒下来的狂气,那点回光返照的野火,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黄色恶龙面前,一个个浑身僵硬。   “防不住的。”孟烦了愤怒地冲死啦死啦大叫。   迷龙抱着机枪握着小兔崽子的细胳膊,只要死啦死啦嘴里蹦出一个“撤”字,或者眼神往后缩一寸,他立刻带小兔崽子往边境跑。   月莎反手拍了拍迷龙那只糙手,将他的胳膊按了下去,握住了。   山风呼啸,把所有人的粗喘气带走了。   死啦死啦就蹲在最前头的一块凸出的青石上,放下望远镜,回头咧开嘴,“防是死,撤也是死!他们四个轮子两条履带,咱们两条泥腿子,退过怒江还有几百里烂泥路,人家屁股后头一撵,拿机枪扫鸭子一样把咱们全扫进江里喂王八!你们想窝囊的死还是跟我赌一把?   都给老子把蛋缩紧了!   小排长!藤条拉好了没有?!烂泥滩引饱了水没有?”   “第一辆摩托进弯道,藤条就会弹起来。车翻,人断气,后头的自行车会撞成一堆。”月莎微微眯起眼,目光死死钉在领头战车顶上那个刚刚探出半个钢盔的车长脑袋上:“那辆铁王八想绕开烂泥,就只能往右侧的软路基上打方向。路基底下,全是空心树桩。”   “听见没有?!”   死啦死啦眼珠子通红,整个人亢奋地嘶吼:“他们是龙,咱们是烂泥!可进了这野人山,龙也得给老子在泥里盘着!迷龙,准备接客!等那铁王八陷进槽里,老子带你们……去扒龙皮!!”   谁都知道这是一场几乎必死的仗,悬殊到连胜算这个词拿出来说,都是对阎王爷的侮辱。   那为什么还要打?   因为他们退无可退了。   从北平退到保定,从保定退到徐州,从上海退到南京,从武汉一路像丧家之犬一样滚过大半个z国,最后连滚带爬被撵进了异国他乡这片烂得发臭的土地。他们退了三万里,把祖坟退丢了,把爹娘退丢了,把同袍的尸骨退成了一路烂在泥沟里的无名白骨。   再退,身后只剩一条怒江。   怒江后头是云南,是抗战大后方最后的心脏通道。如果他们防不住,日军几天之内就能开进昆明,直逼重庆,到时候整个西南大后方就会被抄了底。   死啦死啦用最难听的浑话把这层遮羞布扯碎了。   退过怒江还有几百里,两条泥腿子跑不过四个轮子,人家像赶鸭子一样把他们撵下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就会被机枪扫成肉泥漂在江面上。   那样死,太窝囊了。   窝囊得连野狗都不如。   除了打,还能怎么办,没选择了。 《我的团长我的团》33   拐弯处的绞藤猛然崩起,打头的三轮摩托连人带车腾空翻滚,骑手的脖子当场被巨力勒断,车斗重重砸在山岩上,汽油泼了一地。   几十辆紧跟其后的自行车刹不住,橡胶胎全扎在倒插的碎竹钉上,噼里啪啦像爆豆一样瘪胎,连人带车滚成一团。   领头的九五式轻战车果然往右侧打方向避让,看似平整的路基轰然塌陷,七吨重的铁坨子“轰”地歪栽进掏空的烂泥槽里,单边履带悬空高速空转,泥浆喷起数米高!   但这根本不是胜利的号角,而是彻底激怒这头恶龙的开端。   日军后队根本没有乱。他们训练有素,第二辆战车开始屠杀。陷进去一辆,后面那一辆战车立刻在窄道上转动炮塔,37毫米战车炮根本不需要精确瞄准,平射炮弹对着死啦死啦他们藏身的山棱线一发接一发地轰。   碎石断木和崩飞的弹片把整片山坡犁了一遍又一遍,很多人连开第二枪的机会都没有,被炸碎的身体和血污淋在还活着的人身上。   步兵在战车掩护下迅速散开,车载的重机枪和步兵的九二式组成交叉火网,趴在土坎后头的人,被穿透掩体的重机枪弹直接打碎了半边身子。   必须有人顶着第二辆战车的车载机枪和后头步兵的步枪弹雨,手脚并用地爬过几十米满是尖锐碎石的开阔火网。   战士们身上捆着七八枚木柄手榴弹,还没爬到战车底下就被打成了筛子,临死前拉开导火索,只为了用自己的尸体当跳板,掩护后头的人把汽油瓶送上去。   就是这样锲而不舍地送死,日军也担心坦克车出事,连忙往山顶上射出烟雾弹——   步兵在烟雾中往上冲,戴着防毒面具。   月莎反手给一个摸上来的鬼子抹了脖子,孟烦了的声音就在山里炸开:“毒气弹!”   先发射普通的烟雾弹让守军疏于防护,来不及戴上防毒面具的那一刻,他们就注定输了。月莎扯下尸体的面具给自己戴上,哪怕她动作再快还是慢了一步,呛出了眼泪,戴着面具本就模糊的视线,在烟雾里更加模糊。   “到死人身上搜防毒面具!有面具的上!找不到的尿尿把自己嘴捂上!死不了人的!他们戴着那铁猪嘴看不清路,摸上来的也是瞎子!”   死啦死啦喊完又唱,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古怪歌子,多半是跟湖广土匪学的,“冲啊冲!冲得上,杨六郎!冲不上,喝米汤!”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黑的,一发照明弹射到天空中,亮得刺眼。冲不上来的鬼子步兵们,在山脚下发射一枚枚榴弹,机枪扫射。   死啦死啦趴在弹坑里,哑声问:“还有活着的吗?”   阿译爬到他旁边,“怒江那边把我们回去的桥炸了,回不去的士兵们掉头回来了。”   “你说什么?”   “桥……炸了!”   死啦死啦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脑子被刚才的毒烟和炮浪生生震裂了,从喉咙眼深处挤出一声干瘪的怪笑:“炸得好啊……下手真利索……真是一条活路都不给老子们留啊!”   爬过一个个弹坑的迷龙终于在山腰那里,摸到了兔崽子,她躺在弹坑里,身体被鬼子尸体压着,哑着嗓音,“在这,没死。”   迷龙掀开压在她身上的那具半截血肉模糊的鬼子尸体。爬进坑里在她身上一顿乱划拉:“老子以为你让人包了饺子……你个瘪犊子玩意儿!伤哪儿了?!肠子漏出来没有?!骨头折了没有?!”   “别咒我,我只是累了。” 《我的团长我的团》34(金币加更)   迷龙捏着她的嘴给她喂水:“废什么话,你那破锣嗓子都哑了。”   月莎喝了水又看到他摸出一袋干粮,英国的。这家伙不知道藏了多久,他拿出一块饼干掰开了塞她嘴里。   月莎嚼着饼干含糊地问:“你把我当你儿子了吗?”   “放你娘的拐弯螺旋屁!”迷龙吹胡子瞪眼的,抬头就想给她脑门上来一巴掌,被她给抓住按住了。两人躺在尸体围着的弹坑里,月莎听着耳边胡咧咧的骂声,嘴角翘着。   “……老子要是有你这么个不省心的龟儿子,早他妈八百年前生下来就扔尿盆里淹死了!还留着你在这热瘴林子里给老子当祖宗供着?!”   月莎在他手心写着自己的名字,迷龙这个大老粗没读过多少书,“干啥玩意,怪痒的。”   “写我的名字。”   “写个屁的名字!岳飞的岳,大山的山,你当老子不识字啊!”   “那我现在写的是什么?”   “岳山啊。”   月莎一把丢开他的手,对着月亮翻了个白眼。   迷龙觉得他古怪,哪里古怪又说不上来,他卡擦卡擦吃着饼干,时不时往她嘴里塞两口。   吃饱喝足,两人扒了鬼子的衣服盖着,准备在这弹坑里将就一晚。山腰和山顶一样危险,在战场就没有不危险的地,运气不好炮弹就过来了。   死啦死啦爬过去的时候,就看到这两人舒舒服服躺在那举头望明月。   他压着嗓子,那声调拐了十八道弯,尖酸得能滴出醋来:“赏月呢?作诗呢?要不要团座再差阿译少校给二位摆上一桌西洋红酒两碟五香花生米啊?!”   迷龙背过身,对着他放了个屁。   还是个不响的臭屁。   月莎比死啦死啦还要快的戴上防毒面具,“你个二百五,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死啦死啦不得不滚到坑里咳嗽,三个人挤在一起。   “咳!咳咳咳!你个丧尽天良的王八羔子!!小鬼子放的是芥子气,你他妈放的是阎王爷的裹脚布啊?!咳咳……这味儿顶风能臭出八百里地去!!”   迷龙自己也被那股子发酵了不知多少天的酸馊恶臭熏得直翻白眼。他拿鬼子大衣死死捂住口鼻,身子在泥窝里扭得跟条蛆似的,嘴上却半点不认怂,隔着呢子破布闷声闷气地破口大骂:“叫唤啥?!老子肚子里全是生冷水和烂芭蕉根,能憋出什么好屁来?!”   “你的腚放屁,怎么嘴还放屁!老子刚才看你爬的时候没少在鬼子身上摸!”   “放他娘狗屁!”   尽管迷龙各种狡辩,但他睡着中间,旁边的小兔崽子摸他口袋就算了,死啦死啦也摸他。   “好家伙,鬼子的肉罐头。”   月莎气鼓鼓掀开面具瞪他,“王八蛋,亏我这么信任你!藏私货!刚才分我饼干,合着是拿洋棒子的糙麸皮打发小叫花子呢?!把你后屁股兜也翻了!”   “信任老子?!信任老子就带头抄老子的底?!你连我的屁都嫌弃!我不得防着一手嘛!”   月莎:……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眼见着这小兔崽子的手又要往他后腰里摸,吓得迷龙身子猛往后缩,紧挨着死啦死啦:“没了!真他妈没了!那是老子留着过了怒江娶媳妇儿下聘的硬通货!你们这帮土匪、山大王、明抢啊!!”   “娶媳妇?命都快填进江里喂王八了,你娶阎王爷的干闺女去吧!”死啦死啦撬开了肉罐头,在月光下能看到上面的油汪汪,亮晶晶的,“小排长出力最多,头一口!”   死啦死啦用刀尖挑起一大块牛肉,径直往月莎嘴边送,她毫不客气,一口咬下。   迷龙看得眼珠子直滴血,心疼得直抽抽:“留点!给老子留点筋头巴脑!那是我冒着断子绝孙的风险从鬼子曹长怀里抠出来的!死啦死啦你敢全吞了老子跟你拼了!!”   “给你留口汤舔罐子底!”死啦死啦用刀尖刮下剩下一块带油的碎肉塞进自己嘴里,嚼得满嘴流油,整张黑脸陶醉得像升了仙,剩下的蔬菜肉末汤汁丢给了迷龙。   “走了。你们两个……别睡一窝。死了一个,好歹还得留一个给老子报仇。”   迷龙恶狠狠地把罐头底舔得锃亮,冲着他的背影淬了一口:“要你管!赶紧滚蛋!” 《我的团长我的团》35   迷龙一把扔掉舔干净的罐头,警惕地伸着脖子听了听动静,确认死啦死啦走远了,整个人像头大笨熊一样翻身拱到小兔崽子耳边。   他压低了嗓门:“小兔崽子,别睡了,老子跟你说正经事。”   月莎闭着眼应了声:“嗯。”   “听见刚才阿译说啥没?桥炸了!对面那帮坐吉普车的大官,把咱们当垫背的弃子给扔在江对岸了!死啦死啦那是让黄皮子迷了心窍,他想当烈士、想上忠烈祠,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跟着他凑什么热闹?!   明天一早小鬼子指定发了狠干我们。咱俩现在走还来得及,老子泅水也把你这小瘪犊子给拖过江去!”   迷龙越说眼里光越亮,喘气都粗了:“过了江,就是禅达!到了禅达,老子还藏着一些袁大头,天天让你吃大白面馒头吃红烧肉!以后你就跟着老子混,老子认你当干老弟,当干儿子也成!谁敢欺负你,老子拿机枪把他们突突了!总比在这泥窝里叫东洋鬼子拿刺刀穿了糖葫芦强吧?!”   “迷龙。”月莎侧着脸看他。   “想通了?想通了赶紧收拾弹药……”   他急得起来,月莎按住了他,侧着身靠在他颈窝里,“我是姑娘,活下来的话,我给你当媳妇。”   迷龙睁大了眼正要说什么,那只小手捂住了他的嘴,“闭嘴,你敢喊我就嫁给你最讨厌的人。”   最讨厌的人?   孟烦了!   那个成天阴阳怪气的酸秀才孟瘸子!还是死啦死啦那个大混蛋?   迷龙的大脑里像是挨了一记平射炮,在这只小手的压制下,愣是连半个音节都蹦不出来   她的手很细,掌心里全是握枪磨出来的厚硬老茧。可再硬的老茧,盖在他那张满是胡茬和起皮的阔嘴上,也是软的温热的。   “呜!呜呜!”迷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月莎仰起头笑着看他:“不喊了?”   迷龙连连眨巴着眼睛,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月莎把手放下去,在他脸颊上亲一下,“你是我的,不许想着娶别人。我要睡一会,后半夜喊我。”   说完,她跟没事人一样合上眼。   弹坑里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迷龙整个人直挺挺地僵在烂泥里,被亲过的地方烫得像贴了块烧红的烙铁,那口凉气憋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憋得一张黑脸紫涨,险些当场活活憋死。   他低头看看怀里那个瘦削得不像话的身子,又摸了摸自己被亲得发麻的脸颊,嘴皮子哆嗦了半天,最终从牙缝里绝望地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气音:“……我的娘哎。这他妈……到底是遭了什么邪啊。”   拜把子兄弟……变姑娘?!不,他接受不了!   迷龙两只大粗胳膊像托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九七式手雷,推也不是,抱更不是。他狠狠瞪着怀里这个缩成一团的小兔崽子,她睡得沉,小脸被炮火熏得黑漆漆的,依稀能看出精致的五官,眼睫毛很长。   迷龙那口刚提起来要骂娘的气,又硬生生憋死在胸口。   “假的……肯定是骗老子的……”迷龙梗着脖子,心想这肯定诈降!这绝逼是怕老子半夜把他扔下逃跑,故意拿话拿捏老子呢!鬼使神差的,他在她心口一抓,眼睛睁得更大了!   真是个娘们儿!   货真价实的大活姑娘!   月莎一把拍掉了他的手,“别乱动。”   迷龙没觉得疼。   他在黑夜里呆若木鸡地躺了半晌,小心翼翼地把破大衣往上扯了扯,将这小小的身子结结实实裹在怀里,抵挡着雨林深夜刺骨的湿冷,“……操。摸都摸了,那就是老子的媳妇了。” 《我的团长我的团》36   死亡是解脱,没死的都在祈祷黑夜再长点————   黎明时刻,鬼子的炮火就把人轰醒了。   反击——再反击——反击——   每一次拉动枪栓,身边都伴随着熟悉的声音戛然而止;每一次被硝烟呛得咳嗽,弹坑里剩下的烂泥人就又少了一圈。月莎打得枪管滚烫发红,冒起阵阵白烟,虎口和掌心被后坐力震得全是崩裂的血口子。   可眼前的鬼子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蚂蚁,杀不完。不管她的枪法有多准,一枪一个脑瓜,她依旧杀不完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黄色泥流。   直到天光大亮的那一刻,密林前头的枪声忽然诡异地稀落了下去。鬼子们像是嗅到了什么危险,拖着伤员,迅速缩回了茂密的雨林深处。   正当大家疑惑之时,对岸有了动静。   隔着四五百米的怒江江面,一队队卡车和炮弹在东岸悬崖阵地上拉开长龙。月莎从瞄准镜里看见了坐在吉普上的虞啸卿,他依旧穿得一身干净整洁的军装,手上仍然拿着马鞭,昂首挺胸走路踏步的姿势仍像模特。   “援兵来了!”死啦死啦嗓音嘹亮。   迷龙看了眼鬼子们退去的方向,然后抬头看向山顶架枪的小媳妇,她脸颊上全是烟灰和泥血,可那杆枪在她手上稳得像生了根,她的眼睛是那么亮,他就这么仰着头看呆了。   虞啸卿下车就把驻守边防的营长毙了,因为营长贪生怕死,下令炸桥。   动作干脆利落。   而他身后的士兵效率极高的在掘土动木,临江掘壕,挖出的泥土和着江礁和火山石装了袋用来码筑犄角防线,粗大的木段被滚上阵地用于加固至关重要的重机和战防炮阵地。   援兵到来,援的是江防,不是西岸这群叫花子。   大部分人眼里没了光,缩回弹坑里闭目养神,静等鬼子们发现对岸的计划,静等着死亡的到来。   没人会觉得,国军会浪费炮弹来救他们。   月莎放下枪,低头就看到迷龙那副傻样,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迷龙看到她嘴角两边深陷的小梨涡,他也没心没肺地傻笑起来。   但随即,她枪头掉转,砰的一声。   四百米外,茂密蕨草丛里刚探出的一顶伪装草钢盔,随着这声爆响猛地向后倒仰,飙出一道血线。   咔哒——   又一枪——   孟烦了歪着头眯着眼看向密林那,连着五发,有五个鬼子倒下,枪口冒烟,刺鼻的硫磺味飘了下来,密林里都看不到黄色影子,又后退了。   “……阎王爷跟前当差的勾魂使者,也就这利索劲儿了。”   话音刚落,迷龙就炸了,恶狠狠盯着孟烦了,“死瘸子!闭上你的臭嘴!”   “哎哟喂,”孟烦了阴阳怪气地剜着迷龙那张黑红交错的脸,“迷大爷,怎么着,昨天夜里人家给您灌什么迷魂汤了?!”   迷龙心头猛地咯噔一下,后背窜上一股子虚汗。他生怕孟瘸子这阴损玩意儿看出什么端倪,“老子是稀罕有本事的人!你有本事你也打一个!” 《我的团长我的团》37   死啦死啦看到对面在挥棋:“闭嘴别吵了!阿译快翻译一下。”   “虞团座信曰,我辈退已失据,若强行渡江必为倭军追而歼之。”阿译正在干巴巴地翻译旗语内容:“甚之连天险亦为敌所趁。如此,不如决死山头,玉碎成仁之一仗当可振颓丧之友军,此役之后他当请东岸自军长以下为我们浇奠……还有,我不大明白。”   死啦死啦轻笑道:“虞大铁血也不怕噎着,这还有两百多活人,要浇奠我们轮番浇奠他十万八千遍。什么不明白?都得明白。”   阿译抗辩道:“他说尽管我们身份不明,但会为我们的英魂请论此役首功。我们怎么身份不明了——”   死啦死啦硬生生把他话掐了,“回信,固防首要,过江增援是强求了,但日军大举来攻是越来越近了……请求至少为我们提供炮火支援。”   阿译挥着旗语,那边简直是毫不迟疑地就回了过来。虽然一向做出一脸木然,但阿译的脸上也不由有点儿苦涩,“不允。他说既知固防首要,可知炮弹有限,而无炮则无防。”   月莎听不下去了:“我估摸着距离,我能把虞啸卿毙了,死也拉他当个垫背行不?”   连她都知道,只要炮火压过来就能掩护这群被虞啸卿丢在缅甸的战士们回国,身份不明可以查,枪扔了也行,他们那么多人怕什么?这种借口听起来就好笑。   能救,为什么不救?   死啦死啦脸上的笑唰地一下全没了,“不行。”   孟烦了和迷龙全被月莎那句轻描淡写的“把虞啸卿毙了”吓得魂飞魄散,不辣按住了月莎的枪。   “为什么不行?他把你们的命当作什么?说来缅甸就来缅甸,结果他跑了。”   “你毙了他,江防就真塌了。他是王八蛋,他是狼心狗肺,他算尽了账,拿咱们当抹布、当给友军壮胆的血馒头……可小排长,你看看他身后!   看见那些正在挖壕沟、扛原木、架大炮的兵没有?!那是整整一个加强主力师!那是眼下怒江防线上唯一没被鬼子吓破胆的硬骨头!他们为什么不乱?为什么敢在悬崖上钉钉子?就因为前头站着个不怕死、六亲不认、敢当场枪毙逃跑营长的虞啸卿!   他是这根防线的骨头架子!你一枪崩了他,对岸群龙无首,几万人马立刻变成无头苍蝇,鬼子一个冲锋抢渡过去,保山就没了,昆明就没了,大后方四万万老百姓就全得被东洋刀开膛破肚!!”   死啦死啦突然起身走到凸石站上去,然后朝着对岸的虞啸卿跪下去,他开始叩头,双掌贴地,然后叩——   跪拜得比祭祀祖宗还要诚恳。   “阿译,请求炮火支援!咱们这条烂命……填在这座山头上,是冤,是窝囊,是阎王爷都不收的野鬼!但要是因为咱们一枪崩了他,把身后的国门给捅个大窟窿……那咱们退了三万里流的血,死的千千万万号弟兄,就全他妈白死了!!”   林子里一片死寂,只有怒江奔腾的水声。   过了一会,阿译轻声开口:“师炮队将在我方发出信号后打半个基数,物资奇缺,这是拿弟兄们的血偿你的临终之愿,望死得其所。” 《我的团长我的团》38(金币加更)   鬼子的炮火又一次袭来,这通狂轰滥炸,是前边好几次火力准备的总和。   炮弹落下来的密度已经不再是一颗接着一颗,而是像暴雨倾盆的冰雹,整片整片砸进山岩里。七五毫米山炮、九二步兵炮、联队级战防炮在山脚下一字排开,一座大山被砸成了月球,生生砸碎了一角。   四周全是黑烟和惨叫声。   可最让人神魂俱灭的,不是这毁天灭地的钢铁风暴,是那一声声——“Banzai(万岁)”   听着有成千上万鬼子的声音,无处不在,整座山都在抖。   “对面的炮要来啦!虞大铁血送终的炮要砸下来啦!!不想被自己人炸成肉泥的……全给老子往山尖上爬!!”死啦死啦撕心裂肺地吼。   两军阵线已经完全犬牙交错,日军的冲锋狂潮离前沿战壕只有不到五十米!虞啸卿许诺的那半个基数的重炮一旦覆盖过来,山腰上根本不分敌我,凡是喘气的全得被碾成血糜!   整座山坡成了屠宰场。   月莎还在一个石头后射击,迷龙连命根子机枪都不要了,跑过去将她连人带枪端走。   迷龙在跑,她仍举着枪开枪,哪怕这一点用都没有,托住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   孟烦了举着刺刀,学来了死啦死啦那支土匪歌,“冲啊冲!冲他娘!冲得上,杨——”他还没唱完。   死啦死啦拽住了他,“杨你妈个头!!冲去投胎啊?!奈何桥今儿个都要被这帮王八犊子挤塌了!!”   当他看到最自私最惜命最尖酸刻薄的瘸子孟烦了居然端着刺刀学着他唱那首破歌去送死的时候——死啦死啦被自己恶心到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虞啸卿,变成了他最痛恨的那种长官:用虚妄的壮烈去驱赶活人去填坑。   虞啸卿既想要江防,又想要一座“全员成仁”的精神丰碑来给自己的部队壮胆,顺带掩盖大本营惊慌炸桥丢弃友军的丑闻。   不行,死在这里太轻了,轻得像草芥。他要带着这帮烂泥从阎王爷的牙缝里再抠出几条命来,滚过怒江,活着回去戳痛对岸那些衣冠楚楚的长官们的眼睛。   死啦死啦转过身,迎着漫天的炮火,冲着整座山头上还在喘气的烂泥叫花子们扯破嗓子大吼:“跑!都给老子逃命!撤退!顺着后坡往江边下!渡口有竹筏子!留在这儿除了当靶子什么也做不了,那就换个地方活!跑啊!   这轮重炮砸完咱们就再没机会了!——老子说了带你们回家!全扔了!把身上的铁疙瘩全丢了!给老子跑!!”   迷龙终于听到了这个梦寐以求的命令,他这浑身蛮力扛着媳妇掉头往山下冲,冲向渡口的方向,超过了无数人,躲过了无数追击的弹道和炮弹。   跑路,他是第一名的。   月莎已经耳鸣了,她在机械地重复着开枪换弹的动作。视野里是无数个连名字都喊不上来的战友们一个个倒下,是鬼子们像疯狗一样漫山遍野涌上来的土黄色浊浪。   无数条生命,在毫无意义的泥汤里被碾碎。   窝囊。   太窝囊了。 《我的团长我的团》39(金币加更)   虞啸卿举着高倍蔡司望远镜,看江里那个载满溃兵的竹筏。那帮人像狗一样逃,也像狗一样拿爪子扒着水。   可唯独竹筏上,还有一个端枪的身影。   江水凶猛,竹筏随着怒江上颠簸起伏,枪口与枪手的眼睛依旧在一条准星上。对岸一个端着九九式步枪正要往江里点射的日寇,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胸口直接被射穿了一个窟窿。   在望远镜的视野里,每一声枪响,西岸追击的日军尖兵就倒下一个。   虞啸卿越看,心头的无名火烧得越旺。   这么好的兵,这么硬的骨头,居然是一群没有番号的溃兵?!既然有这样的狠劲,刚才在西岸山头上为什么不死战到底?!为什么还要像丧家之犬一样,从他虞啸卿的眼皮子底下像条夹着尾巴的狗一样逃命?!   东岸的炮火停了,西岸上一堆鬼子朝着江面上的浮靶狂射子弹,丢炮弹。   有时一发能打穿几个人,掷弹筒扔出的手炮弹炸出水柱。活着的怕竹筏沉了,只能把尸体推下去。   迷龙死死抱紧了媳妇儿,拿背替她挡着,耳边是她射出子弹震耳欲聋的动静。   “豆饼呢?!”他忽然想到自己的小副手,一个自称19岁,但看起来比月莎还要稚嫩的小家伙。   蛇屁股不确定地说:“被谁压住了吧。”   没人有精力找豆饼,都在拼命挥舞着双手划船,在阎王爷翻滚的舌头底下抢命。但迷龙就是这种天字第一号的混蛋鸟人,认准了一件事他能没口子地嚎到天荒地老:“豆饼呢?!老子的豆饼呢?!!”   不辣被流弹擦破了耳皮,疼得嗷嗷叫,破口大骂:“被你打死了啦!你个遭瘟的东北马贼!!”   迷龙愤愤喊回去:“被你个湘西叫花子当死人推下江喂王八啦!!”   在这种歇斯底里的叫嚷声中,竹筏靠岸了。对岸的子弹还在打,尽管被猛烈的江风吹得偏离弹道,依旧锲而不舍地想杀死他们。   迷龙护着她在地上爬着往前,死啦死啦也被人拖着走,但他甩开了他们的手。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死啦死啦迎着对岸横飞的机枪子弹,手脚并用地又爬回了江水拍打的乱石滩。那里毫无遮拦,平坦得像块砧板,他就跪在那,机枪子弹正贴着头皮飞。   他用自己的肉身当靶子,朝着对岸,深深地叩了下去。   西岸叩头是求支援,东岸叩头是哭丧。   死啦死啦把这群弟兄带过了江,但西岸的焦土上留下了无数连姓名都没有的碎肉与枯骨。对岸那些回不来的兵,被推下怒江沉入江底的亡魂,全是他身上的债。   月莎推开迷龙,迅速架好枪。   同样是枪手,对射就能看出差距,两枪,前后不到五秒。   西岸那一片密集的枪声,硬生生被这两记爆头给打哑了一整片!鬼子们迅速找了掩护缩了起来。   怒江东岸的江滩上,只剩下湍急的江水声,和死啦死啦那一下接一下砸在石缝里的沉闷哽咽。 《我的团长我的团》40(金币加更)   江边往上走,是禅达。   父老乡亲们原本是想举城迁徙,把禅达烧作焦土,但要烧千年的宗祠祖墓,先辈栽植的古树,禅达人又想是不是一块儿把自己烧了。本来以为稳守不住的江防却守住了,禅达人搜出了望远镜、千里筒、天文镜在东岸观望。   虞啸卿看到的,他们也看到了。   虞啸卿看到的是牺牲的价值,老百姓看到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那是谁家的孩子、谁的男人,被扔在江对面,被鬼子的钢铁和大炮一口一口嚼碎。   虞啸卿在望远镜里看到死啦死啦叩头,心里想的是男儿膝下有黄金。禅达人看到的是一条被逼到山穷水尽的活命狗,在给对岸的主子磕头求一星半点的活路!   那一跪,跪的是穷途末路,是骨断筋折的悲凉。对岸明明有一江之隔的主力大军,却只肯远远地看着他们被碾成肉泥。   西岸每一次炮弹炸开的动静,禅达人都在浑身发抖。因为他们知道,那些鬼子要是过来了,接下来在焦土里被刺刀挑穿的,就是他们自己的祖坟宗祠、家里的女人和襁褓里的婴儿。   虞啸卿在观战,禅达人在照镜子。   看着这群叫花子在替整座城的人去死。   几百号人,只剩下十几个回来的。   禅达人将他们包围起来,无数双手在他们身上轻轻落下,抚摸着,周围的鼓声激昂。   “回来了……真回来了……”“哎呀,这胳膊……这手全是血泡啊……”   孟烦了本能地想缩脖子,想像往常一样用嘴巴把这些可怜又廉价的善意通通挡在身外。可当一只老妇人粗糙的手,颤巍巍贴上他满是黑灰的脸时,他喉咙一噎,憋得他整张脸一阵扭曲,竟像是要嚎啕大哭。   死啦死啦在前面哎呀哎呀怪叫,他被老百姓们拿花砸脑袋,被老太太掐小脸蛋。   迷龙是这群人里块头最大的,可这会儿他像个被当场逮住的贼。他把小媳妇紧紧圈在怀里,“干啥?!别摸!哎呀!不能摸,受伤了,不能摸。”   一个脏话也没说,月莎埋在他怀里颤着身子闷笑出来。   “包子!”   死啦死啦大喊了一声,趁着众人没反应过来,他身子滑溜得像条泥鳅,从大娘大爷们温暖的怀抱里挣脱出去,撒丫子狂奔!   被丢下的残兵们愣了半秒,腹中那股被压抑到极限的饥饿如山洪爆发,反应过来拔腿就追!孟烦了的那条残腿一颠一跛,可冲向包子铺的架势半点不落人后。   卖包子的本还在跳着脚想看点儿热闹,结果一群叫花子冲进铺子里,掀飞屉盖,一双双黑黝黝的手,饿狼扑食般抓向那一屉白白胖胖的蒸包子。没人顾得上烫,连嚼都不带嚼一下,整只整只囫囵往喉咙眼里硬咽!   身后追上来的禅达百姓们,慢慢停住了脚步,挤满了整条青石板小巷。   死啦死啦正噎得直翻白眼,后背忽然被人轻轻拍了拍。他嘴里塞满了肉馅和面皮,警惕又茫然地回过头去。   巷子里密密麻麻站满了男女老少,他们默默地举起了双手——   苍老的手、稚嫩的手、长满老茧的手,手心里托着水果、白菜、腊肉、鸡蛋,大米…… 《我的团长我的团》41(金币加更)   墨绿色的美式威利斯吉普,车漆崭新光亮,干净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开过来的。   虞啸卿坐在副驾驶上,修身笔挺的军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拿着马鞭斜斜搭在膝头,一下,一下,敲击着皮靴侧面。   整条窄巷里的狂欢与喧嚣,在吉普车停在巷口的那一瞬,安静下来了。   禅达的百姓们自发地往两侧潮水般退开。   死啦死啦小跑上前敬礼,虞啸卿冷着脸下车还了个礼,“临阵脱逃,是我最恨的事。”   “我下的命令,他们……一直都不错。”   “很好,能让一伙散兵溃勇打这种绝户仗,你本该是如此对他们。与他们无关,我知道了。”   一群溃兵见死啦死啦对着虞啸卿鞠了个大躬,   孟烦了比谁都清楚,死啦死啦这是在用自己的脑袋,替他们这帮临阵脱逃的叫花子扛下溃逃的死罪。但他罪有应得,没事装什么假团长,现在好了吧?该!   迷龙下意识地把媳妇往自己宽阔的身后死命塞,“一会要是有事,你先跑。”   月莎呆呆趴在他背上,看着死啦死啦那卑微的背影,眼睛很热。这片土地之所以退了三万里还没亡,不是因为坐吉普车的人有多英明,而是因为哪怕在最绝望的时候,也总有死啦死啦这样的人,用最下作的姿态,扛着最沉重的国运。   可坐吉普车的长官,也非一无是处。   没有他们提供的后勤,打不了。   光凭一腔孤勇,在工业时代的钢铁洪流面前,除了变成一摊碎肉,什么也换不来。   明明恨透了那些高高在上,可又不得不承认,这个孱弱穷困的国家想要活下去,偏偏还真就少不了这帮人去统筹枪炮。   “卫兵。”虞啸卿转过身,马鞭在空中冷冷一挥,“抓了,用手铐!”   看到死啦死啦被当猪一样按着铐起来,溃兵们一个个站了起来,还没迈步,虞啸卿宪兵们的枪已经有意无意地对着他们。   “别胡来,真为他好就别胡来。”孟烦了闷闷出声。   虞啸卿看了眼已经装好死啦死啦的车,转头来看他们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孟烦了耷拉着头,迷龙搓着手臂上的泥,不辣一只手伸在裤裆里,郝兽医……光冲他那副老相也是没卖相的,更遑论军容。   “似军似匪,似民似贼。”他惨不忍睹到干脆把脑袋转向了他的手下,“给他们找个地方打理好。这样子放出来要叫禅达的乡亲对我军顿失信心。”   他们刚才还以为自己真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抗日英雄,可虞啸卿一来就轻而易举地把他们打回了原型,缴枪,送去了溃兵住的收容所。   他们依然是没有番号随时可以被拖到江滩上当众军法的溃兵逃兵,门口还被守着,没有命令不许出去。   迷龙依然是最精明的,一进去就拉着小兔崽子占了个最舒服的稻草床。   孟烦了冷笑了一声,“今个儿可真开眼了,真真儿是教小生大开眼界!咱们东北那旮沓不仅出人参鹿茸乌拉草,还盛产这等天字第一号的孝子贤孙呐!”   他一瘸一拐地歪蹭过来,斜着眼梢,阴阳怪气地打量着正拿破军装在地坪上死命扑腾灰尘的迷龙:“诸位同袍,都往这儿瞧,往这儿看!迷大爷,您老人家打小这抱大腿的功夫是在哪家杂耍班子练的?教教弟兄们呗?怎么回回都能认准最粗的那根?”   屋里横七竖八躺着的烂肉们原本死气沉沉,被他这么一拽酸词,发出几声闷笑。   迷龙把稻草垫得松松软软,一巴掌拍平,连头都没回:“孟瘸子,你找别人跟你吵吧,老子困了。”   孟烦了:……   吗的,这东北佬被炮弹炸傻了!   迷龙懒得理他,打理好床,小心翼翼把坐在床边的媳妇放倒。月莎双手摊着,掌心里全是凝固的血,躺下了才知道疼,没有药和干净的纱布,只能扛着。   迷龙给她盖了地上捡的破布,自个在她旁边躺下,拿背挡住那些混不吝的。   郝兽医眼睛闪了闪,心里门清。   顶好的,迷龙这小子平日里横得像头土匪,没成想疼起人来,倒像个过日子的正经汉子。搭伙过日子,多一个人说话,夜里也能少挨冻一分。 《我的团长我的团》42   第二天一早,迷龙早早起来烧了热水给媳妇洗澡。   拿小鬼子的金牙钢笔跟守门宪兵换了套干净的军装外加半块稀罕的肥皂。   收容所二楼堆杂物的窄小阁楼,被他清理干净,拿干草铺了个严严实实的里间,谁敢探头多看一眼,他就瞪起铜铃大眼作势要削人。   月莎双手全是后坐力崩裂的血口子,不能沾生水。迷龙撕了一条旧布条,在滚烫的热水里泡透了,捞出来使劲拧干,吹了又吹,小心翼翼地凑上去,避开伤口擦着她的手心,“疼不?”   “结痂了,不疼了。”   “吹牛逼吧你——”迷龙一仰头,直直撞进了她亮的那双漂亮眼睛里,他看得耳朵一热,布条往上擦着她的小脸,“看看你的脸,黑得跟煤球似的!”   才擦了脸、脖子和手,那一陶盆清水就彻底浑成了看不见底的黑墨汤。   “等着嗷,别乱动。”迷龙端着盆噔噔噔跑下楼,倒掉黑水,重新接了一盆热水蹬蹬蹬跑上来。   阁楼的窗洒进来一点光。   迷龙蹲在地上给她洗脚,看着她洗干净的小脸格外好看的媳妇儿,咧开大阔嘴,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子。   东北丢了,家没了,可眼下,有了媳妇,他迷龙心里就有了盼头。   “你就给我洗手脚和脸啊。”月莎用手背蹭着他的脸,迷龙愣了一下,瞧了眼她的身子,心虚地别过脸,“等你手好了,你自个洗。”   “装什么犊子!”月莎没好气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赶紧去接水,给我擦擦身子。”   “你——”迷龙鬼鬼祟祟地看向门口,确认没人了才凑近她压低嗓音:“你、老子……老子可是个带把儿的老爷们儿!正儿八经的东北汉子!当老子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呢?!老子要是……要是手上一走火,你、你哭都找不着坟头!”   “我是不是你媳妇?”   她一问,迷龙说不出一个不,默默端起盆又蹬蹬下楼去。   楼下大厅正靠着柱子剔牙的孟烦了,被头顶这通拆房似的动静震落了一头灰,眼睁睁看着迷龙端着盆旋风似的刮进后院,嘴皮子立刻痒得像落了跳蚤:“迷大孝子这一趟接一趟的,伺候亲爹怕是都没这股子跑断腿的孝心劲儿!”   “滚滚滚!死瘸子再多放一个屁,老子把洗脚水全灌你嘴里给你漱口!!”   孟烦了正打算怼回去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车声,停了在门口。屋里头走出来一群人注目院门,大家都做好了死啦死啦被毙了的准备,尽管难过,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进门的是何书光,虞啸卿的亲随。   他带着一个医官和几个扛着米和面还有罐头的小兵们进来。   “你们长官呢?出来领粮!”吆喝猪也就他那架势了,阿译忙不迭地扎了出去。迷龙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开的,孟烦了是看到迷龙抱着小兔崽子下楼才知道。   “医生,快给我们看看,手上都是伤啊,再晚几天就没得治了!”   月莎都无语了,那医生看完她掌心的外伤,摸了下她的手骨,“没啥问题,小伤,做个消毒。” 《我的团长我的团》43   “医生,还有脚这边。”迷龙巴拉着媳妇儿,恨不得拿放大镜照哪里还有伤口。   “行了行了!这脚脖子上的皮早结硬痂了,洗干净比抹药管用!”医官没好气地一把拍开迷龙那只大黑熊爪子,扭头冲旁边几个看傻了眼的老兵吼,“下一个!还有受伤的吗!”   “有!哪能没有啊!”   孟烦了一瘸一拐靠近,嘴皮子利索得像翻飞的剔骨刀:“长官!您要是再晚来两步,我们的小排长脚后跟上那点蚊子叮出来的红印子,可就真真儿要不药而愈啦!到时候您这救死扶伤的扁鹊在世,上哪儿领功去啊?!”   “什么排长?谁封的排长?哪个序列的编制?”何书光冷不丁的出声。   阿译捧着刚领到手的领粮单据,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小跑着凑上来敬礼,嘴唇嗫嚅着:“是……是在西岸打阻击的时候,龙团……不是,是那位长官临时火线任命的……不、不算正式……”   “你就是拿狙击枪的那位?”何书光又问道。   月莎不吭声,迷龙把她揽到怀里捂着她的耳朵,对着长官赔笑:“长官,别吓着孩子了。”   “孩子?我可看你杀起鬼子毫不手软。行了,我只是问问又不吃人。”   何书光扯了扯雪白手套的腕口,眯着眼,视线在那张略显单薄稚嫩的脸上来回刮了两遍。   整间院子骤然安静下来。   阿译垂着手不敢喘粗气,孟烦了收起了嘴角的冷笑。   “怒江竹筏上那几枪,虞团座在东崖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何书光眼里带着傲慢和施舍,“团座平生最惜悍卒。他说,能在急流浪尖上点杀鬼子的,整个虞师挑不出五个。”   迷龙浑身绷成了铁疙瘩,把媳妇儿搂得更紧了。   何书光瞥了眼迷龙那副母鸡护崽般的防备架势,鼻孔里嗤笑了一声,“团座今早特意提了你一嘴。窝在这帮烂泥耗子堆里,迟早得发霉长蛆。好生养着你的手。以后特务营里,少不了你的一副新武装带。”   说完,他马鞭在腿侧一磕,转身大步朝吉普车走去。   特务营就是师长的直属精锐近卫营。何书光这意思是虞啸卿要升职了。这个诱惑对普通溃兵是青云直上,对迷龙月莎却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咱不去。”迷龙委屈巴巴地说。   “嗯。”   “嗯什么?那是特务营!虞啸卿的近卫营!吃的是雪白的大米白面,穿的是美式咔叽布卡宾服,腰里扎着牛皮武装带,脚下踩着锃亮的皮绑腿!那是给神仙当差的地方!迷龙迷糊,你也跟着迷糊,留在这儿跟我们一块等死吗?”   孟烦了没好气的输出一堆,还觉得不够,“小排长,您老人家心气儿高,小生佩服得五体投地!可您睁开您那双大眼珠子往四周踅摸踅摸——瞧见没有?这儿是收容所!是阴曹地府设在阳间的大车店!蹲在这烂泥坑里的,全是一帮断了脊梁骨连自个儿名字都快记不全的活死人!   能爬上虞啸卿那艘大铁船,那是祖坟冒了青烟,是阎王爷打瞌睡漏给你的免死金牌!你倒好,嗯?一个嗯字就给打发了?!合着我们这些烂泥耗子拼了老命想求个好死都求不来,您倒把泼天的富贵当成狗皮膏药往外揭?!”   他越说越急,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喷得老高,眼底是一片血淋淋的自厌和嫉恨。   他恨虞啸卿的高高在上,恨这操蛋的世道,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是个残废,恨自己手里没有那杆能在惊涛骇浪里百步穿杨的神枪。若是何书光刚才冲他孟烦了递过这根橄榄枝,他哪怕跪在地上舔干净那双白手套上的泥,也会头也不回地爬进特务营。   人想活,可怎么活得这么贱呢?   “烦啦,你少咧咧两句……”郝兽医在廊檐下扯了扯他的袖口,叹了口气。   “我少咧咧?我这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孟烦了一把甩开老头子的手,转头冲着迷龙咬牙切齿,“迷大爷,您自个儿想当缩头乌龟,想搂着你这宝贝疙瘩在草窝里烂掉生蛆,那是您的造化!可你别误了人家小兄弟的前程!特务营去不去由得了你吗?明天要是何书光带着两挂冲锋枪来要人,你是拿你那张大阔脸去挡子弹,还是拿那两句二人转把中央军的大炮唱哑了?”   迷龙原本还想回骂,可听到后半截,整个人委屈得眼睛都红了。月莎拿脑袋顶了他一下,“还没洗完,我身上痒。”   迷龙要哭的那双眼,眨巴了两下,忽然就变得羞答答的,不敢看她的眼睛,小媳妇“嗯”的一声轻轻的。 《我的团长我的团》44   洗干净了,月莎身上只套着一件干净的衬衫。   在这年头,像她这个岁数的姑娘,早两年就许了人家的,怀里抱着的娃怕是都满地跑了。大半国土全叫鬼子占了,漫山遍野全是逃荒的饥民,连观音土都吃不上。乱世里,女娃早早嫁人,不过是穷苦人家在天灾人祸底下逼出来的一条活路。   在这种环境下早嫁是一种被动的保护,虽然这种保护往往以另一种压迫为代价。   迷龙伺候完媳妇,自个儿奔到后院井台边,舀起刺骨的井凉水,当头浇下用力把身上的泥都搓干净了,连脚趾头缝都搓洗两遍。随后又跟个老妈子似的,把媳妇那身破破烂烂换下来的单衣就着胰子搓得干干净净,挂起来晾好。   等他光着膀子端着盆一阵风似地重新蹿到楼梯口时,还特意把门板插上,连只苍蝇都休想漏进来。   孟烦了倚着墙角,瞧着迷龙这通忙前忙后护食护到发癫的阵仗,眼角直抽抽。他实在想不明白,这蛮横霸道了一辈子的东北土匪,究竟是被那邪门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迷龙重新铺的床,被子压着稻草,软的。   他爬上去,躺在她身后。他没动,月莎就往后靠在他胸膛上,一脚挥过去,架着。   迷龙开始呼吸发紧了,粗糙的脸蛋蹭着她的侧脸,鼻子喷洒出高温的热气,他的手在抖,拿机枪都没抖,这会拿步枪抖了。   “嘶——”   “咋了?”迷龙吓得一激灵。   “没事。”月莎抓着他的手放到自己心口,迷龙这糙老爷们,手心糙的像磨砂纸,在豆腐上一摸能刮下一片那样的。   迷龙把脸埋进她半干的头发丝里,她的汗都是香的,不像老爷子们那样酸臭。他那颗漂泊了半辈子的心化成了一滩滚水,两只铁臂猛地收紧,情不自禁将身前的身躯抱了起来,自个儿结结实实平躺在稻草上,心甘情愿当一张垫子。   月莎闭着眼睛仰着头,呼吸几次骤停,唇瓣抿得发白。她感觉自己一遍一遍画的那个圈,画太大了。   她夹着毛笔一转,往前一拉,往后一推,“嘶——”   迷龙哼了一声被她捂住嘴,“不许出声。”   “呜……受不住……”迷龙那张大阔脸全憋红了,在她掌心底下哼哧哼哧地喘,活像一头被陷阱套住的狗熊,蛮力滔天,偏又怂得不敢挣脱半分。   月莎反手搂住他的后颈,让他坐直了身子。迷龙晕头转向地撑起身,月莎又忽地一用力,将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按了下去,按进自己怀里。   有细糠,迷龙美得美得五迷三道,眼泪都出来了,嘴唇贴着她心口,一声接一声,黏糊得化不开地唤着:“……媳妇……媳妇儿……”   迷龙是真的虎,在收容所两个月的时间。白天除了吃饭,他基本不下楼,晚上夜深人静不好制造动静,但他也不老实,必须要嘬着睡。   唯一的好处是,他那一点就炸的火药桶脾气竟然全被磨平了。不管孟烦了怎么阴阳怪气,迷龙全当没听见,整天咧着大嘴乐呵呵的,活脱脱一副被勾走了三魂七魄的二傻子样。   孟凡了越发觉得,那小兔崽子邪乎。 《我的团长我的团》45(金币加更)   迷龙姓张,东北人,他那赌徒老父亲最喜欢听阴司赌神迷龙的故事,所以就给他取名迷龙。贫贱人家,起了神的名字,无福消受,愈发败落了。   战争开始的时候他就参军打战,想着能混口饭吃吧,也能打打鬼子。结果这一打就是十几年,当时跟着的长官叫张大帅,不让打,一路撤,他也十几年没回老家了。   今年有了媳妇。   迷龙是彻底魔怔了,整颗心全栓在媳妇裤腰带上。   收容所大院墙角石缝里但凡冒出一两朵野花,还没等迎风招摇,就被他那爪子薅了,宝贝似的捧上楼去。月莎压根摸不清这混账裤裆底下到底藏了多少浮财,反正只要他往外头溜达一圈,总能从站岗的守门宪兵手里捣腾出稀罕物件——   不仅有麦芽糖雪花膏大棉被,连瓷花瓶都给换了回来!洗干净了,斜插着带露水的野花,端正摆在木窗台上。   二楼小屋他霸占的,每天一有空就敲敲打打。原本空荡荡的房间,他打了家具,还做个秋千挂梁上,硬生生被他整出一个家的感觉,墙上还贴着他自己写的喜字。   两人在夜里对着天地拜了拜,这就算结婚了。   楼下大厅里,一帮子人无聊的横七竖八瘫着,听着头顶那哐当哐当打家具的声音,麻木了。   “迷龙你个瘪犊子,你是打算造飞机飞出去吗?”孟烦了捂着耳朵大吼。   然而楼上的人压根就没听到,或者说是听不进去。   迷龙本来是在打家具的,他那媳妇儿趴在床上看书,撅着。看得他差点砸了手,干脆放下锤子,换了个捶。   这个锤足足有一百六十多斤,一挥下去,要是砸到人,肉都得猛颤。   和常规的锤子不一样,这个锤柄就有一米八三,锤头也就锤柄的十分之一。当的一声就能钉子深深嵌入墙体,当当两声,墙都砸扁。当当当——   这一阵子敲打的动静,比刚才拿铁榔头敲木楔子还要沉猛十倍,是那种闷在厚棉被底下直往地基钻的钝响。整座年久失修的小破阁楼跟着这节奏一颤一颤,抖得跟暴风雨里打摆子的破筛子似的。   楼板上的老灰噼里啪啦全往一楼大厅里漏,落了底下这帮子大老爷们满头满脸。   康丫翻了个大白眼,“属驴的,一身蛮力没处撒,逮着块烂木头就当成鬼子脑袋在锤!”   不辣歪着脑袋听得直砸嘴:“莫吵嘛!人家迷大爷是有手艺的人,说不定是在打个太师椅。等明儿个打造出来,往院子当间一摆,咱们全得排队给迷大爷请安咧。”   阿译在房间里看书,被头顶这通拆庙般的动静吵得直皱眉,连连摇头叹气:“斯文扫地……简直是斯文扫地!这要是让驻军巡查的宪兵听见,还以为咱们在这私造军械呢!”   只有郝兽医摇头叹气:“作孽哟……真当是江滩上的石头,这么没轻没重……”   床上铺的稻草早被压得实诚。   月莎整个人趴在晒得暖烘烘的棉被上,脸颊深深埋进枕头里。那本书早不知道被踢翻到了哪道墙缝里,两只手在背后抓着他的手臂。   后背那细腰,是一截压弯了的竹子,凹出一道险峻得让人眼晕的弧线。   迷龙根本听不见楼下孟烦了扯着嗓子骂什么鲁班显灵。他只知道自个儿手里这个敲敲打打的活,这辈子都打不完。 《我的团长我的团》46(金币加更)   夜里,月莎懒洋洋趴在他宽大的胸膛上,听他在乱哼小曲。那调子骚得没边了,还有股黑土地的苞米茬子味,“……正月里来正月正,奴家房里点明灯,   伸手摸姐一头发,黑不溜秋像乌鸦。伸手摸姐柳叶眉,盼得情郎两眼垂;二月里来龙抬头,情郎一抱不撒手,伸手摸姐小脸蛋,赛过白面大炊饼;   再往下摸呀摸不够……哎嗨哎嗨呀,摸到那心口窝窝前,两只小白鸽儿跳得欢……”   大爪子顺着调子,贼心不死地从往下滑。   “不学无术。”月莎在他结实的胸肌上咬了一口。迷龙“嘶”了一声,脸上却乐得跟花似,把人往上颠了颠,拿大脸去蹭她光溜溜的脸蛋:“这叫《十八摸》,正经关外靠山调!在奉天城大戏院里听一出得两个大子儿呢!老子免费唱给你听,你个不识货的小丫头片子……老子还没摸到第十八呢,后头还有摸脚脖子、摸肚脐眼儿……”   “奉天城的大戏院能让你这种浑人进门?八成是哪个窑子底下听墙根学来的野调。”月莎说着又没好气地掐了他一把。   “嘿,你还别瞧不起人!”迷龙把人重新按回自个儿胸口趴着,恨不得把她搓扁揉圆了,“老子当年兜里那也是响当当过的大洋!要不是鬼子打过来,老子早就置了三进的大瓦房,娶两——”   话说到半截,迷龙猛地咬住自个儿舌头,心虚地瞅了一眼怀里的人。   月莎趴在他胸膛上头也没太抬,懒洋洋开口:“说下去,不然我会马上打死你。”   迷龙想起她那拳脚功夫,他轻咳了一声:“娶、娶你!老子说娶你这样的,一个顶俩!刚才口误,借老子十个胆儿也不敢琢磨别的,有你一个,老子这辈子就算叫天雷劈死也值当了。”   月莎正想开口,迷龙那瘪犊子摸了下她的脑袋,“媳妇儿,咱俩走吧,换个地儿,老子有的是力气,赚大钱给你盖小洋房住,嗯?”   “没意思。”   “啥叫没意思啊!”迷龙捧起她的小脸,才养了俩月,就跟吃了仙丹似的又长开了。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水灵清亮得像黑珍珠似的。眼皮子往上一撩,眼珠子那么轻轻一转,勾得他浑身骨头缝都在发酥发软。   “瞅瞅你这小脸蛋嫩得都能掐出二两水来,走道跟柳树枝子似的晃荡,你还当自个儿是那个满脸黑灰的叫花子呢?!还有虞啸卿那断子绝孙的狗贼,特务营那是给长官当差的地方吗?那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虎穴!你还跟老子犯倔,你长成这样,怎么在这帮兵痞子堆里混?!老子拿命也护不住你啊!明儿个趁夜就跟老子走,听见没有?!”   “实话跟你说,我那天就是想走,是你回来找我的,还带了那么多人,不然我现在可能就已经到印度了。”   他那两只捧着她小脸的大蒲扇爪子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在缅甸,确实是他嗷嗷怪叫着把人家连人带枪硬生生圈了回来!   “老子……老子那会儿……”迷龙憋得胸口剧烈起伏,结巴了半天,骨子里那股不讲理的土匪浑劲儿腾地一下子又全窜了上来。他索性把脑袋死命往她脖颈窝里拱,耍无赖似的哼哧大喊:   “那会儿是那会儿,再说了你也没跟我说,不然我就陪你跑印度了。现在是现在!那会儿老子不知道你是老子的小媳妇!你既然跟着老子过了江,吃了老子的大棒子,睡了老子的稻草床,你这辈子就生是老子的人,死是老子的鬼!”   “印度和这里不一样,在这里,你能逃哪去?不把鬼子赶跑了,我连孩子都不敢生。而且,当兵有得吃,鬼子来了还有枪,死也能拉几个当垫背的,死得不孬。”   月莎揉着他的脑袋,此时窝在她颈窝的倔驴不争了,换成哼哼唧唧委屈着。她叹了口气,往上爬了点,拿吃的堵住了他的嘴。   “唔,香。”   “闭嘴!” 《我的团长我的团》47(金币加更)   孬,当兵的也孬。   次日一早很久不见的张立宪和何书光带着一队拿着枪的宪兵,赶鸭子一样将收容所的溃兵们全部押上车。不辣说要去枪毙了,没脑子被吓坏了,有脑子的翻了个白眼。   要是真想枪毙,两个月前过江那天就该就地正法了,何苦养了他们两个月大米白面,还特意派了辆耗油如喝血的美式道奇卡车来拉尸体?   二十多人都挤在一辆车里可实在够挤的,迷龙还故意敞着腿,谁挤他,他就呲牙挥拳,横的不行,被他圈在最里头的少年靠在车厢板上,帽檐压得极低,神情清清爽爽,惬意得活像出来踏青的小少爷。   孟烦了那双挑剔的小眼睛在迷龙和小排长身上来回睃巡了半晌。   他越琢磨越觉得味儿不对——   当初第一眼见这小崽子,顶着一张乌漆嘛黑的脸进门,满院子的人不找,直勾勾奔着迷龙去,手里还攥着个长命银锁。那迷龙一开始就上心,给吃的给喝的,现在都发展到给打木头玩具了。   天底下哪有这等毫无油水的菩萨心肠?   孟烦了嘴皮子一痒,斜着眼梢,阴阳怪气地开了腔:“迷爷,小生斗胆向您老打听个私事儿——敢情这位小排长,该不会是您当年在关外欠下的风流债,偷偷生下的亲儿子吧?”   这话一落地,车斗里本来还被枪毙言论吓得直打哆嗦的几块烂肉,瞬间把脖子伸长了,齐刷刷往这头瞄。   康丫吸溜着鼻涕,眼珠子瞪得溜圆;不辣也不嚎了,呲着黄牙怪笑:“要得要得!我就讲迷大爷啷个天天跟个老母鸡一样护窝,原来是关外带回来的带把苗子咯!”   阿译满脸严肃地打量着他们:“不合理……长相毫无相似之处,从遗传学角度来说……”   “遗你妈个头!”   迷龙骂得急赤白脸,眼神里却透着做贼心虚的慌乱。   角落里的月莎忍不住偏过头,从帽檐底下溢出一声清笑。迎着众人火辣辣的视线,慢条斯理地开口:“诸位长官猜对了一半。我和迷龙确实连着宗亲,按关外的辈分,我打小就得叫他一声大爷。”   “大爷”一落地,迷龙像是被仙气灌了顶,当场把胸膛挺得像面旗杆:“听见没有?都给老子把狗耳朵竖起来听真亮了!老子在关外那也是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族谱翻开能砸死你们这帮叫花子!打小就是一锅里搅马勺的亲骨肉,老子不疼自个亲戚,难道疼你们这帮浑身长虱子的烂泥巴?!”   他嚎得震天响,满脸小人得志的猖狂。孟烦了冷笑了一声,“怕是地主家的狗腿长工,终于在这死人堆里寻着了逃难的小少爷呢。”   “哎呀,你老跟他俩作对干啥呢!”郝兽医拍了孟烦了一下,孟烦了斜着眼,看着迷龙正小心翼翼拿宽厚的脊梁骨替身后那少年挡去扑面的风沙。   他是跟自个儿这副烂透了的下水过不去。   满院子里的人全烂成了一摊稀泥,大家都像蛆一样在脏水里拱着等死,唯独迷龙和岳山,两人每天洗澡洗头洗衣服,还整天打闹嬉笑。   凭什么啊?   大家都烂得好好的,凭什么这两人活成人样。 《我的团长我的团》48   两个多月了,再见到死啦死啦是在开庭公审上。   溃兵们看着他,死啦死啦也看着他们,仿佛要在死前把他们的脸都记清楚了,好教他死后化成厉鬼,也能一个挨一个地找上门,没完没了地死缠骚扰。   当看到小排长时,死啦死啦发现这个小不点长高了,他忍不住咧嘴笑了下。   月莎抿了抿唇,睫毛颤了颤,眼眶有了酸涩。这个王八蛋怎么还没死,这样让她觉得,她不舍得他死了。   公审上没有律师,已经升任师长的虞啸卿冷着一张脸,柯尔特手枪在死啦死啦脚边轰出的枪眼还冒着青烟。在他眼里,丢了三万里江山的军人全都不配谈无辜,全他妈有罪,全该去死。   可死啦死啦就站在那道弹坑边上,用那张满是死皮的破嘴开始念。   起初念的是吃的。   北平的爆肚涮肉皇城根、南京的干丝烧卖、上海的润饼、东北的酸菜白肉炖粉条……堂下的克虏伯不合时宜地咽着涎水,那些食物里裹着的是平头百姓安居乐业的人间烟火,全叫炮火给轰成了焦黑的碎渣。   念完了吃的,他便开始念那些没了的地方。   铁骊、扶余、海拉尔河、桑乾河、长白山、大兴安、保山、腾越、禅达……   他一口气念了三十分钟,两三个字就是一处水土,就是几万条老百姓的尸体。座上的副师长唐基、师长虞啸卿、陈主任,一言不发。在一旁负责记录的张立宪用打字机打了一条拖地的稿子。   大堂上的国军都靠着装聋作哑的失忆来苟活避耻。只有这个戴着手铐的下作骗子,还把那些已经丢的东西记得清清楚楚。   死啦死啦念完这些,虞啸卿已经眼红得说不出话。一旁的副师长唐基却冷不丁抛出了一个赤色分子的问题,“你和这帮人没接触过吗?”   高高在上的长官们坐在太师椅上盘算着权力,谁他妈又真正睁眼瞧过堂下这群在烂泥里断手断脚的活人?鬼子不当z国人是人,这些领导也没把这帮叫花子当过人。   都他妈忙着杀鬼子,谁他妈想着什么色这种事。   月莎气笑了。   呲的一声,在这针落可闻的死寂大堂上,刺耳得要命。审判席上三个大员的目光齐刷刷扎了过来!   迷龙浑身汗毛倒竖,连忙把媳妇儿拉到身后,孟烦了也忙不迭率先开口,“诸位长官,小生这不成器的同袍是缅甸丛林里被瘴气熏坏了肺管子,正倒不上气儿呢!绝无半分对长官军威不敬之意!绝无!”   何书光的马鞭在靴筒上“啪”地一磕,冷眼就要迈步下来拿人。   “行了。你们既然这么想说,那就上来说。”虞啸卿开了口,死啦死啦被铐子带着下去了。   溃兵们排队一个个上了证人席。   月莎第一个被架上去,枪打出头鸟似的。唐基开口就问:“小同志,看来你对赤色有别的看法啊?”   月莎从口袋里摸出一串狗牌,鬼子们的,里头有曹长也有准尉的。“哗啦”一声脆响,那串用细铁丝串着的日本兵身份牌被她甩在了桌子上。   “这是我在对面杀的,很可惜只收集了三分之一。听说这些能换军功,诸位长官要是审完了,顺道给小的兑换一下。”   狂。   比那个假团长还要狂妄十倍的刺头。 《我的团长我的团》49   何书光将那串狗牌递了上去。   虞啸卿的视线在那一排排刻得清清楚楚的日文番号上一个个看过去,步兵第五十六师团、曹长、军曹……甚至还有两块中尉!   虞师精锐自命不凡,可全师渡江至今,斩获的日军军官首级加起来都未必有这串沉!   “这些,全是他一个人杀的?”唐基看向那群溃兵们中的一人——林少校。   阿译曾是唐基的学生,他上前一步敬了个礼,“报告唐副师座!关于李岳山的战绩,我以军人的荣誉和人格担保——所言非虚,句句属实!”   “我看过你的枪法。”虞啸卿沉声开口。   他故意把话停在这里,月莎似乎抓住了点什么,“良驹配英雄,宝弓依良将。龙文章教我打仗,把那把最好的枪给我,救了我几次,也差点害我死几次。将功抵过,现在我还站在这,我不怪他,他在我心里无罪。”   角落里的迷龙一脸崇拜,嘴角止不住地往耳朵根咧。   虞啸卿微抬下巴,“行了,下去吧!你的军功,待本师座审完了主犯,自会派人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月莎下去得干脆,她看出了虞啸卿惜才,不舍得杀龙文章,但他需要一个不伤及自己治军威严的台阶。   有了她开头,孟烦了这个人精抓到了点。   虞啸卿不要眼泪,虞啸卿要的是敌人的骨头。既然前面有人把台子搭到了战功和打鬼子的高度,他孟烦了要是再上去哭丧唱亡国小调,虞啸卿那把柯尔特非得把他的天灵盖给掀了不可!   孟烦了跨上证人席时,连背脊都奇迹般地拔直了三分,他拍了拍自己那条腿:“我这条腿,是装死偷生落下的耻辱。连队死光了,鬼子坦克碾过去,小生趴在死人坑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任由鬼子的刺刀生生扎进大腿两寸。我认了,我就是个贪生怕死的烂怂,是个连收容所烂泥塘都嫌臭的瘸子!   可是那个人,求英国佬给我做手术,让我上了战场拿起枪打鬼子。”   轮到迷龙的时候,他媳妇儿瞪着眼睛看他,他不敢瞎说话:“我是,我是机枪手,捡了个个加拿大的机枪,不会打,那子弹都往天上飞,那个谁教了我。后来我就成了团里的唯一机枪主力,好家伙,一扫死一片鬼子,太他妈爽了!”   “下去!”   接下来上去的一个个,有的胆小不敢开口直接跪下喊冤枉,有的嘴碎,扯半天扯不到军务重点。可当川人和湘人站上堂前时,整个大堂的空气彻底变了味。   要麻是川籍老兵,挺着胸膛大吼龙文章是四川人!   都说“无川不成军”。当年出川抗战,三百万人脚穿破草鞋身背烂斗笠,硬是用血肉筑成长城。川军不是装备最精良的,但那股子不把命当命的牺牲精神,全刻在了龙文章那股子死皮赖脸要带大家打胜仗的骨头里!   可不辣当场就不干了,跟自家兄弟翻脸,咬死龙文章是湖南人!   在不辣眼里,能担天塌大难能做这种舍命狂徒的,只有他们三湘子弟!三次长沙会战,焦土寸寸染血,湘籍军人刻在骨头里的话就是——“中国要冒得,湖南人先死绝!”   龙文章做了只有他们认为最铁血的人才能做成的事,所以哪怕这个骗子满嘴谎话,他也必须是自个儿家乡的硬骨头!   整个公审大堂早已偏离了军法处的初衷,每个人都在尽力帮死啦死啦求情。   阿译,一个空有理想却不敢开枪的软弱书生,哭着说出那句让所有人动容的话,“如果我三生有幸,能犯下他犯的那些罪行,吾宁死。” 《我的团长我的团》50   庭审结束后没有立刻判,溃兵们被赶上车送回收容所。   车上,没有了小排长的身影。   孟烦了瞅着迷龙那黑黝黝的脸,咽了咽口水,识趣的没说话。虞啸卿在堂上那副眼珠子发直的惜才模样谁没瞧见?那一整串日军准尉曹长的牌子砸下去,连副师长唐基的笑脸都僵了半截。   留了,是要飞黄腾达了。   虞师指挥部设在禅达最气派的一处老宅里。   穿过两道戒备森严的岗哨,进到办公室,长条案上摊着大幅的十万分之一滇缅地形图,沙盘上插满了红蓝小旗。   虞啸卿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严厉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几遍,“坐。”   他拿起那串身份牌,一个个翻,“步兵第五十六师团。两个中尉,一个少尉,三个曹长,剩下的是小兵,二十七枚。按军政部的章程,六百块大洋,升两级,记大功一次。”   说着他抬起眼,却瞥见她眼里半点兴奋都没有。他将那串身份牌往桌上一丢,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如刃:“别告诉我,你想拿这些军功替那个假团长求情。”   “我要师座给我最好的装备,最好的枪,我要上战场杀鬼子。”   虞啸卿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眼睛微微眯起,“好大的口气。可你枪法再好,充其量也就是个冷枪手独行贼!带兵打仗靠的是阵列如山和协同推进,不是靠你在死人堆里放冷枪薅几个狗牌!”   “师座说的对,那您把赏金给我,六百大洋,够我娶个媳妇买个小洋房。”   “砰——”   虞啸卿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霍然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狠狠瞪着她,鼻翼剧烈翕动,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狼。   “娶媳妇?买洋房?!”虞啸卿气极反笑,“国门碎裂,三万里江山尽遭铁蹄践踏!南天门后就是怒江,怒江失守便是昆明、重庆!后头就是你爹娘祖坟!你身怀百步穿杨之术,手里攥着整整二十七条倭寇狗命,不想着勒石燕然、驱逐鞑虏?”   月莎对着他的眼睛,不躲:“想了,可师座您不是瞧不上吗?我一没进过保定黄埔,二没读过德国操典,在南天门拿命换了二十七块牌子,到您嘴里成了钻空子。既然入不了虞师精锐的法眼,那我拿了该拿的赏钱,滚回后方娶妻生子,不给师座添堵,横竖也是个守规矩的良民,师座生什么气?”   虞啸卿气到了极点,喉咙里忽然滚出一声低沉短促的冷笑:“好……好一副利齿!龙文章别的本事没教你,满嘴诡辩的毛病,倒是教了你个十成十!”   “师座,我是您征的兵。那时候在收容所看到您威风凛凛进来,我就决定跟着您。可到缅甸那里,我找不到您。”月莎慢慢低下头,吸了下鼻子,“英国人骂我们是要饭的,不给粮食也不管我们死活;到处都是日本人的坦克和大炮,追着我们轰!跑啊逃啊,迷了路,走不出来的林子,饿了抓虫子渴了喝露水……”   门外按着枪套的何书光惊得手一抖。在虞师,谁敢跟阎王一样的师座这么梗着脖子吼?哪怕是副师长唐基,也得陪着七分笑脸!   虞师上下都没人敢提缅甸那件事。   虞啸卿带着精锐部队到达缅甸后,面临的是盟军已成定局的溃败,所以又带着部队回国了。至于那些招募的溃兵,来不及给出撤退指令他们就失联了。   他喉结剧烈滚动,强压着胸口翻江倒海的愧疚,厉声喝斥以作掩饰:“不许哭!军人流血不流泪!”   “凭什么!我还是小孩子!我就哭!”   虞啸卿最自诩爱兵如子、精忠报国、正气凛然、克己奉公。面对一个耍赖的孩子,虞啸卿那股冲天的邪火瞬间就被堵死在嗓子眼里,打也不是,骂也不是。   “何书光。”   “到!”   “带他下去换衣服,去军械库挑枪。” 《我的团长我的团》51(年会加更)   月莎进了特务营,少尉排长兼师长侍从副官。特务营是虞师的心头肉,吃的是美式军粮、罐头、白面馒头,抽的是洋烟,补给优先度甚至高于前线主力团。   军械库里有一柄美军租借法案首批运抵的春田M1903A4狙击步枪,算得上全师的镇库之宝。虞啸卿大方许她随挑,可月莎试了试枪机就放下了——美式步枪的直枪托贴腮太别扭,配的那具两倍半望远镜视野也窄。她习惯了九七式的修长平稳,可虞师不能端东洋杂碎。   最终,她在箱底挑出了一支德制毛瑟Kar98k,上面端端正正架着一副蔡司原厂四倍光学瞄具。   “识货啊。”何书光有些酸溜溜地在旁边哼了一声,“蔡司原厂的光学镜子,整个虞师都找不出第二副比它透光的。也就是你敢要,师座才肯给。”   她在营里练枪,子弹管够。练了两天熟悉了枪,虞啸卿给了她第一个任务——枪毙龙文章。   禅达城外,怒江边的森林里。   虞啸卿带着一个小队在隐蔽良好的壑壕里停下,地上架着一副大倍率炮队镜,被伪装成了从枝林里伸出的树枝。   虞啸卿跳下车,月莎跟着张立宪下车,把后车座上拼命呕吐的龙文章抓下来。   “来这里干什么?”龙文章装怂。   没人回答,张立宪看了她一眼,月莎把枪上了膛,枪口抵着他的脑袋:“师座令,就地正法。死在我手里,你也能安息闭眼。”   龙文章身子一僵,对着面前那棵树就开始嚎:“你个小王八蛋,你拿我脑袋换军功?!”   月莎被他逗笑了,嘴角笑着,眼里却没有笑意:“军令不可违,但您要是死了还能给我军功,那就太对得起咱们师徒一场了。”   “你——你可真孝顺!老子要是变了厉鬼,天天晚上蹲你床头吹冷气!”   明明马上就要拉栓扣扳机了,这两人居然旁若无人地当场贫上了嘴,把个掉脑袋的大事聊得跟收容所分烂白菜似的。   这荒唐戏码显然不是虞啸卿要看到的。他站在炮队镜前,额角青筋跳了两跳,终于忍无可忍地沉下脸:“闭嘴!成何体统!”   虞啸卿冷冷转过身,马鞭一挥,还没打到月莎,她就机灵地跳开,对他露出讨好的笑。   虞啸卿没等来她的求情,心里憋的慌,这场考验也没法继续了。他把龙文章拽到炮队镜,“看看对面是哪?”   对岸的日军阵地,连峦绝山,不见人,偶有处招展着他们的军旗。日军的阵地比这边相对草率,因为他们此时的着意并非防御。   龙文章看了一眼离开了炮队镜,讨好的模样跟李岳山那小子如出一辙:“师座,对面是南天门啊。”   “想死在那吗?”   龙文章愣了下,很快就反应过来,眼神坚定道:“既然在师座这讨不了活,不如索性死在那。给我一个团,哪怕是名存实亡的川军团,我发血誓我发毒誓,我带着我的团第一个冲上南天门!”   “大临当前,斩将不利。”   ……   回去的吉普车上,一路沉默。   龙文章被丢在后面那部车。虞啸卿的视线在车内后视镜里也看到后座上的少年。那张尚未脱去稚气的脸,此刻和龙文章一样面无表情。   “你刚才是真想开枪吗?”虞啸卿冷冷开口。   “是。”   “说实话。”   “回师座……活着的人,比死了的还要痛苦。”   月莎知道历史,仗是打不完的,死啦死啦又是一个为了救国不惜燃烧自己的疯子。如果他真有幸苟活到了鬼子投降的那一天,面对调转过来的枪口,他该如何面对? 《我的团长我的团》52(年会加更)   怒江两岸处于对峙状态。对岸有鬼子的了望哨和机枪暗堡还有观察孔。虞师的大炮轰不到,普通步兵打不着。   从龙文章被放走后,月莎在虞师挖的人工沟壑里就没出来过。   这一猫,就是整整七天。   至于战绩——   现在鬼子们连头都不敢往防线外探了。   前几天那帮杂碎有多猖狂,整条怒江东岸的守军全都看在眼里。   鬼子们挖出战士们的尸体剥光衣物吊挂在江边大树,当着东岸这头几千号官兵的面,嚣张地用皮鞭抽,用枪托打砸,分解,甚至涂抹污秽之物羞辱。   战士们在战壕里咬得牙齿都要断了,但不能动。   上面,虞啸卿的上面不让。   最高统帅部的既定方针是积蓄力量,以图后效。等美械、等大炮、等盟军反攻,在此之前,哪怕死再多民夫,哪怕前沿受再大屈辱,都是必须支付的战略成本。   这时候就需要一些灰色地带。   月莎开的是步枪,打的是冷枪。   在交战对峙线上,防冷枪属于战备警戒防卫范畴。她一枪一个,既没吹冲锋号,也没呼叫炮火覆盖,在战报上顶多写成前沿哨兵击退敌窥探人员,算不上挑起战事。   鬼子的枪法没有她准,倍镜也没有她的看得远。   月莎在第一天就杀死12只杂碎,打一枪换一个观察孔。鬼子们摸不到她下一枪会在哪,不敢再露头。   “报告副官,西南方向三号死角,有动静。”从炮队镜的观察哨兵急匆匆赶过来,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老榕树底下那个石缝暗孔……有反光!对面的望远镜露头了!”   虞啸卿刚到,就看到沟壑里岳山抱着枪在狭窄起伏的人工壕沟里急速穿梭,身后跟着两个抱着弹药箱和自制简陋防破片盾板的士兵,脚步飞快。   等虞啸卿大步迈进三号掩体时,月莎已经躲在士兵高举的盾板下面。枪口还没伸出洞口,她眼睛看着倍镜,身子在调整角度。   虞啸卿停在三步之外,身后跟着一群亲信。   她屏息等了多久,他和身后的人就等多久,站得笔直,一言不发。   “砰——”   五百米开外的南天门半山腰,老榕树盘根错节的死角里。7.92毫米重尖弹钻进了那道不足半尺宽的观察孔。   “打中了吗?”副师座唐基脱口而出。   “不知道。”月莎迅速收起枪。没等她跑开,对岸鬼子的步兵炮发疯般砸在掩体上方的土坎上!火光冲天,碎石泥浪横飞,紧接着是九二式重机枪的疯狂扫射,子弹泼水一样抽打在掩体沙袋上。   何书光和两名警卫连副官脸色惨白,拼死要往虞啸卿身前扑。   虞啸卿将何书光搡得踉跄退了两步。   迎着漫天掉落的碎石泥雨,虞啸卿轻笑着开口:“急了……南天门上的狗杂碎,被剜了心头肉了!”   旁边的唐基拍了拍身上的灰,也跟着乐呵呵笑道:“打中了……若不是打掉了掌旗挂印的领头官,东洋人断舍不得这么不惜工本地砸炮弹。”   等炮火停下,虞啸卿摘下帽子甩了甩土,重新戴上时,他的手顺势往后,接过了勤务兵递来的搪瓷提盒。   盾板下面,虞啸卿又看到她浑身脏兮兮的模样。只不过这回他没嫌弃,他蹲下身掀开提盒的上层。   白生生的发面大馒头,旁边是一盘炖得稀烂油汪的黄牛肉,大块的牛筋裹着红亮的辣油。   “吃饱了,接着给本师座把对岸打穿。”虞啸卿摘了手套,拿馒头递到她嘴边。月莎看了四周面色平常的将士们,她咬了一口,又看到虞啸卿舀起一勺牛肉。   虞啸卿骨子里信奉的吴起吮疽和爱兵如子的古典将帅道统,他在能众目睽睽之下给小兵系鞋带,也能亲自喂爱将吃饭,满营将士早就习惯了他时不时发作的名将瘾。   月莎别扭的让他喂着,牛肉辣得她斯哈斯哈,“好辣,我不吃辣。”   虞啸卿手猛地一顿,额角青筋一跳,“哪有当兵的不吃辣?!江边阴湿透骨,不吃辣你拿什么祛寒!三军儿郎谁不是拿朝天椒就包谷饭?就你长了条娇贵舌头!”   月莎撅了下嘴。   虞啸卿手腕僵硬地转了半圈,把勺子边缘裹着的红油在瓷钵沿上刮了刮,把上面沾着厚厚一层辣油的牛筋扒拉掉,硬是挑了块没浸着太多辣椒的精瘦肉,再次不由分说地往她嘴边一送:“老实嚼了咽下去!死不了人!……下回叫小灶少放两勺辣子。赶紧咽,咽完了回营洗澡,一股子馊味!” 《我的团长我的团》53   虞啸卿把自己的爱将带回营休息一天,当天晚上江防便差点失守。   虞啸卿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虞慎卿,虞师主力团团长。   他把工事修得漂漂亮亮,铁丝网拉得笔直,岗哨口号喊得震天响,阅兵检查挑不出半点毛病。可哨兵夜间打瞌睡,私设赌局,防空防潜渡的死角无人巡查。   因为在他看来,亲哥的侍从副官天天在江边盯着,打得鬼子不敢露头,这里已经固若金汤。   半夜,虞师指挥部收到消息——日军摸营造成东岸惨重伤亡。   摸过江来打的是日本特种渗透与白刃近战。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里,冷兵器抹脖子,毒气手雷乱扔。这些平日里只擅长走队列搞检阅的少爷兵,从没见过这种如恶鬼扑食般的下三滥死战,心理防线在几十秒内就彻底碎了。   跑了。   月莎跟着虞啸卿赶到江防,连夜战斗迅速接管,特务营几乎把这一段江滩翻了个底朝天,才把突进来的鬼子们全部击毙。可失守的窟窿太大了,若不是虞啸卿亲自带着警卫压上来,对岸的第二波日军早已乘着橡皮艇把整个防线彻底撕开。   黎明时分,硝烟和刺鼻的黄磷毒气在江滩上翻滚。   东岸的阵地已经不是阵地,到处都是我方战士尸体。一个主力团,在夜里被鬼子一个约四五十人的小队杀了数百人。战斗结束得仓促而惨烈。   江风阴冷刺骨,月莎举着枪站在虞啸卿身后,而他面前,跪着一个被反绑的团长——虞慎卿。   “慎卿。”虞啸卿红着眼,声音在发抖,“四十八个东洋鬼子,摸过河,咬着刺刀,摸到了我虞师主力一团的防线。打碎了电台,烧了弹药库,杀了我几百个兄弟。”   虞慎卿听得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哭得鼻涕都出来了:“哥……哥!是毒气!黑灯瞎火的他们扔黄磷弹!他们不按章法打,见人就扫……团部卫队一眨眼全倒了,我不是故意丢防线,我是要转进后方重新收拢建制啊哥!”   “转进?”虞啸卿绝望痛苦地闭上眼:“带头往禅达后方跑,把整个怒江东岸丢给鬼子的橡皮艇,这叫转进?三千精良美械,白面罐头喂出来的国军精锐,被四十几个杂种追得漫山遍野鬼哭狼嚎,这也叫转——”   “啸卿!不能啊啸卿!”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从壕沟后头扑过来,副师长唐基连滚带爬地冲进滩头,一把死死抱住了虞啸卿握枪的手,“慎卿是有罪!可四十八个人摸营,防不胜防,不能全怪慎卿一人之过!记大过!撤职!哪怕绑回重庆军法会审,也不能——”   唐基还没说,虞啸卿已经扣动扳机,子弹射穿了虞慎卿的脑门,脑花都蹦出来了。   “啸卿——!!”唐基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嚎。   虞啸卿的手腕在剧烈地颤抖,“通令全师——主力一团团长虞慎卿,防务废弛,弃阵脱逃,动摇军心。已由本师座阵前军法处置,就地正法!再有言退、弃守寸土者……犹如此例!” 《我的团长我的团》54   大量主力兵往禅达县里跑,大喊着鬼子过江了,虞啸卿战死了。   到处都乱糟糟的,百姓早藏没了,目中所见尽是跑都跑得没个方向的溃兵。   “散开,把街堵了。谁要还顶着我们逃,开枪。”   死啦死啦都要开心死了。他当了团长,可是一没士兵二没军饷,和弟兄们在禅达搞灰色产业赚钱骗人参军,现在一听到虞啸卿死了,他差点仰头大笑。   川军团集结,死啦死啦带着一众人堵在这群溃兵前,砰砰地往他们头上开了两枪,“后退一步,格杀勿论!虞师座已经打过怒江了!歼敌数万!正率领他的尖兵直扑密支那!你们掉过头!川军团带你们去支援!”   那边立刻就有人冒出头,“日你妈的川——”   那个士兵话没说完,死啦死啦一枪洞穿了他的头颅。   “都他妈掉头啊!这疯子真杀人的!”迷龙嚷嚷着,溃兵惊得往后退了一步。   “虞啸卿指挥不当,死不足惜。可你们这么乱哄哄跑散了编制,是要再来回野人山吗?掉头回去。川军团死顶,你们看我们打得怎样再决定上与不上——”   话音未落,一辆威利斯冲过来停在死啦死啦面前。   虞啸卿站在车上,架着车载的勃朗宁M1919机枪,他车上的护卫们跳下来,枪口对着溃兵们。月莎抱着那柄德制98k从车后跃下,视线飞快在人群里一扫,对上了迷龙那张惊魂未定的黑脸,她偷偷眨了下眼。   就这么一眼,迷龙悬到嗓子眼的心咚的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临阵脱逃,格杀勿论!张立宪,何书光,去带他们组织反击!”   虞啸卿一现身,刚才还逃得人模鬼样的家伙们脸上便绽现了光华,比起死啦死啦费劲巴拉的劝说,溃兵们二话不说转头跟着何书光张立宪去了。   死啦死啦串谋夺位失败,还被当场捉了个正找。   虞啸卿转过身,一脚高踩在车架上,一手扶着机枪,枪口有意无意对着他们,“你刚才嚷什么来着?”   月莎站在车后侧半步,小幅度摇着头。   此时的虞啸卿处于杀意最盛的状态,身上还溅着胞弟的脑浆,一身杀气无处发泄,就等着借个由头,把满街的人连皮带骨全撕了!   迷龙猫到虞啸卿看不到的地方,和媳妇比手势——你咋样?   月莎竖了个拇指,迷龙乐了,但很快嘴角又下来了。那张黑黝黝的大脸贴着在泥墙上,眼巴巴又委屈地望着她。   这大半个月见不着人摸不着手,这得熬到猴年马月才能回自家热炕头啊?   虞啸卿想招揽第一个叫嚣反攻的死啦死啦来主力团做团长大干一场,被拒绝了之后恼羞成怒,“好吧,与你的川军团共存亡。知道我为什么没调你们上战场?因为怕江对面的竹内连山,一见这样一堆破烂儿,呼的一下便打将过来。”   “那可倒好。竹内呼的一下打过来。我们这堆破烂儿呼的一下把他们盖到江里。然后那么多不破烂的一看,呼的一下就打过江去啦!”   死啦死啦总说着天马行空的事,总是让人觉得他是个疯子。   疯子,才敢做没人敢做的事。   虞啸卿眯起眼睛,让眼底那点要掉下去的湿润往上涌,“好吧。川军团,祭旗坡,本来那里不打算设江防的,现在看是宁滥勿缺了。”   死啦死啦笑了一下,显示了自己的气节完啦就开始要饭,要了装备要兵员。要了主阵地要侧翼防护,要了侧翼防护要炮火掩护,最后连虞啸卿的座车也被他要了,连同司机和车上的机枪,还有,他指到岳山——   “师座!我的小排长——”   “他是特务营少尉副官,是本师座案前开眼的利刃!南天门上鬼子挂将旗的脑袋,留着她去点天灯!给你拉去祭旗坡趴泥塘?你也配?”   死啦死啦被枪口顶得直缩脖子,却还嬉皮笑脸地耷拉着眉毛:“配不配的,那也是我们川军团拉扯大的娃娃……”   “闭嘴!”虞啸卿厉声暴喝,眼底的血丝像活物一样蠕动,“滚去祭旗坡!天黑之前你的人要是没把壕沟挖出来,本师座不需要对岸的东洋鬼子动手,亲自调特务营去把你那颗狗头拧下来祭江!”   月莎借着虞啸卿怒吼的档口,手在背后朝墙角那条急得直刨土的大黑狗比了爱心。   迷龙看懂了,小脸一红,嘴角咧开的傻笑怎么收都收不住。真想让那群酸不拉几的臭男人瞧瞧,她没变心,一颗心还在他迷大爷身上! 《我的团长我的团》55   三更天。   月莎听到了敲门声,下意识握住床边架着的枪。   “谁?”   门外静了一瞬,夜风卷着庭院里枯枝的沙沙声穿过回廊。随后,是一声低沉的嗓音:“我。”   月莎浑身绷紧了,是虞啸卿。   她连忙翻身下床穿上衣服,掌心飞快掠过胸口,确认规整无虞,这才反手拉开门栓。   里外都没烛光,虞啸卿就直挺挺立在门槛前半步的阴影里,连警卫都没带一个。月莎只看到他高大的身影轮廓。   “师座,出了什么事了?”   “出来抽根烟。”   长廊外面的台阶上,火柴滑开的光。月莎低头点火,这是虞啸卿第一次近距离平视地看他的脸,那是一张骨相极佳且雌雄莫辨的脸。   “家里没别的人了?”   “没了。”月莎熟练地叼着烟,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空心的烟圈。   虞啸卿幼稚地拿手指穿过那个圈,“行啊,练了多少年?”   “啧,这还要练?跟打枪一样简单,一上手就会了。”月莎说完下意识一躲,虞啸卿却没有敲她脑门,他只是轻笑了一声,“你要是我弟弟就好了。”   月莎叼着烟的嘴唇微微抿紧,没有接话。   白天在怒江滩头,他亲手开枪崩了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唐基在哭虞家的香火,满营官兵在惊惧他的残暴,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六亲不认的活阎王。   虞啸卿不能在唐基面前露怯,不能在张立宪何书光面前失态。但他也是肉体凡胎,那一枪下去,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自责。   虞啸卿眼眶干涩得发红,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里:“慎卿从小念新军校,读步兵操典……他但凡有你身上这一半不管不顾的野劲儿,就——三千美械,白面罐头喂出来的嫡系,到了死人堆里,本师座拿全师的家当养出来的精锐,不如一条江边刨食的野狗。”   这话说得极重。   月莎真想一枪毙了他,大半夜被他拉出来聊天,还无端被骂成狗。她又吸了一口烟,这会往他脸上吐过去。   “呼——”带着气性的浓烟喷射过去,钻进他鼻腔和眼睛,呛得这位自命不凡的师长偏头咳了几声。   “你——”虞啸卿挥手就要给他一脑瓜子,结果挥了个空,等他咳嗽完,才发现那臭小孩钻到了他对面去,眼珠子在月光下亮的,嘴角咧着。   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浑劲儿,到处都是龙文章的影子。   “你是真不怕本师座?”   “怕,不过死在你手下,比死在鬼子枪下好多了。”   虞啸卿整个人静了下去,盯着手里的那点猩红火光,胸膛起伏了几下。良久,他伸出有些发颤的手指,深吸了一口烟,长长吐出:“……歪理邪说,全是龙文章教出来的下三滥混账话。”   “师座,那我以后学您行吗?”月莎说完就开始学着他刻薄的模样,双手背到背后挺直了腰杆在长廊上一步一步踩着,“我李岳山生平最恨贪生怕死之徒!三军儿郎食朝廷俸禄,寸土不可轻弃!拉出去枪毙!就地正法!”   虞啸卿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一脚就踢过去。月莎敏捷地躲开,冲回屋子里就要关上门,“师座,来睡觉,我陪您。”   “滚!”   “是!”月莎迅速关上门,插上梢。   虞啸卿有些脱力地背过身,将那截未燃尽的烟蒂扔在脚下,抬起军靴将它碾得粉碎。   “李岳山,明早出操若是迟了半步,本师座亲自拿皮带抽烂你的屁股!”   “王八蛋!”月莎气得咬牙切齿,她就等着开战时浑水摸鱼去川军团,打完鬼子了就带迷龙跑路,谁稀罕他封的破官。 《我的团长我的团》56(年会加更)   虞师塞给死啦死啦的新兵都是一些饿得饥肠辘辘的新兵,不然就是收容所的溃兵们。没有士气,他故意留了几个跑过岸的鬼子要让这些战士们恢复血性。   不成想,这事让虞啸卿大发雷霆,让他们团自生自灭。   白米饭没了,美国罐头没了。   整天吃杂粮饭,把芭蕉树根泡进盐水缸,一群人饿得皮包骨。这天正午,江风卷着土腥味刮过干裂的阵地。   “突突突——”山道拐角处突然传来引擎吃力的咆哮声,一辆汽车顶着漫天黄土,一路颠簸着冲过来。   “粮车!日他先人的肯定是送粮的!死啦死啦快去接客!”   战壕里瞬间炸了营。   克虏伯第一个从防炮洞里把圆脑袋探出来,哈喇子流得老长;孟烦了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外扑,嘴里酸水直冒;阿译更是跟打了鸡血似的,从掩体里直接翻过沙袋,撒开两条大长腿狂奔在最前头,扯着破锣嗓子嚎得像迎亲:“虞师送粮食来了!”   汽车一个急刹横在泥坑前,尘土落定。   来的人不是送军需的,是被虞啸卿带回师部的小兔崽子。   这时候看到她,团里的人一个个唉声叹气。   “散了散了,都他娘的滚回坑里缩着去吧!白面馍馍没盼来,倒把虞阎王座前的大红人给盼来了!小太爷肚里那点儿酸水都快把肠子烧穿了!”   “你咋来了!”迷龙一蹦三跳冲上来,忍不住要摸她脸蛋,却被死啦死啦一双眼定住了,转而拍了拍她的头盔,“哎呀妈呀,这铁帽子擦得锃亮,挡子弹肯定结实!结实!”   死啦死啦没搭理他,鼻子像猎犬似的在空气里猛抽了两下,一下就绕到了后座,掀开那层伪装雨布——   一箱箱的肉罐头,白米面。   死啦死啦得意地拍了拍她的背,“到底是咱们川军团的种!虞大棒子藏的油水,愣是叫咱川军团的尖刀给刨出来了!”   “这些是我私底下买的,我不能经常出来,这里还有些钱,你们省着点。”月莎把自己的银元都带来了,整整一袋,奖金加上每月工资,有七八百个。   迷龙接过这一袋巨款,没有多开心,转手就塞给了阿译,眼睛还直勾勾望着她。   月莎无奈,“团长,我带迷龙去说说话。”   “嗯,去吧去吧。”   汽车停在一个远离人烟的茂密丛林里。   在一处三面隐蔽的树下,迷龙正在拼命交付自己积攒个把月的粮食。   “轻点儿……我一会开不了车了。”月莎双手撑着粗糙的老树皮,低哼了一声。迷龙哪里还听得进半个字,“想死老子了……你还知道来找我!”   “走不开……一有机会……我就来了……”   迷龙喉咙里发着低沉而粗粝的呜咽,脸深深埋进她那后颈上。他受不了,直接将她抱了起来,臂弯架着她。   虞啸卿亲自教她开车,给了她一部车,却不知道。她开着这辆车出去练车,实则在森林里被戳了个半死不活,还是他最看不起的叫花子一员。 《我的团长我的团》57(年会加更)   迷龙被送回来时,哼着小曲,走两步,翻了个跟头,高大身子砸在泥地上,砸出好大一个坑,他却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就地打了个滚爬起来,咧着个大嘴直乐。   “俺的老家,哎哎,在东北,松花江上啊……”他扯着破锣嗓子嚎得荒腔走板,一股子吸饱了精气神的混账舒坦劲儿。   死啦死啦正蹲在沙袋后头,拿根草棍剔牙,眯缝着眼瞅着这头在泥里发疯的大黑熊,没好气地呸了一声:“行了!发什么驴瘟!既然力气没处使,滚去把壕沟里的烂泥给老子清了!晚上要是渗水泡了那两袋白面,老子拿你点天灯!”   “清就清!叫唤啥!”   迷龙浑身是劲儿,骨头缝里全是使不完的蛮力,抄起铁锹撒丫子就往壕沟深处跳,挖两锹烂泥还要咧着大嘴傻乐半天,活像个刚讨了媳妇的傻子,看得满壕沟的叫花子们直摇头。   而那辆开回师部的车里,月莎两手死死把着方向盘,腿酸得直打颤,每踩一脚油门,心里就忍不住把那个浑蛋狠狠咬上两口。   驴,那就是一头彻头彻尾的驴。   开着开着,月莎听到一阵洪亮的歌声,在山谷里回荡。   “旗正飘飘,马正萧萧。枪在肩刀在腰,热血似狂潮。旗正飘飘,马正萧萧,好男儿好男儿,好男儿报国在今朝……”   吉普车直接转弯拐上山。   横澜山上,何书光光着膀子挥舞着虞啸卿的刀,他在用刀做指挥棒,指示手底下一群士兵大合唱。   训练有素的团就是不一样,唱的是真的好,整齐划一,熟练,咬字清晰不跑调。   这边唱完,西岸那群鬼子们也传来洪亮的歌声。   “长亭外,古道边,荒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鬼子们唱的中文,凄凄切切地唱着,隔着滚滚江水飘过来,把山间的风都变成了化不开的酸楚。   驻防的士兵们,不知是谁在队列里第一个轻轻启了唇,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两百多名年轻的少爷兵竟不由自主地跟着和了起来:“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月莎跳下了车,大步走进了人工沟壑里。   何书光被她一把拽下来,他压根没防备,整个人从夯土台子上栽了下来倒在地上。月莎对着他就是一顿暴揍,每一拳都揍得极狠,““你全家是没被鬼子炸死吗?在这儿跟畜生对歌!对岸炮兵的测距杆都快戳进你眼珠子了,你他妈还嫌死得不够整齐?”   “住手!”   虞啸卿从兵防工事里走出来,月莎挥起的拳头停在半空中,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师座……你由着他们对歌?!”   虞啸卿没有斥责她动粗,他只是静静听着江风里那凄凄切切的歌声,良久,“自古名将决死,先礼而后兵。今日隔江对饮这一曲,是两军之礼,是君子之交。不日渡江,我虞师自当踏平山头,将他首级割下!”   “君子之交?君子会来到别人的家打砸抢烧吗?”   虞啸卿一步一步走下夯土台阶,沉重的高腰军靴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碾压声。他停在月莎跟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你是在教本师长懂什么是家国,什么是军人?”   “砰——”   对岸传来一声炮弹炸开的巨响,紧接着,不到几秒时间,对岸朝着他们抛来无数炮弹,直射兵工防。   “隐蔽——!!”“报告师座,是川军团那边先开的炮!”   炮弹砸下,溅起一片能砸伤人的泥土雨。一颗接着一颗的炮弹,炸得所有人都躲进猫耳洞里不敢露头。   虞啸卿紧紧贴着猫耳洞湿冷的夯土壁,喉管里挤出一声撕裂般的低咆:“谁给他的炮弹?!谁准他在没有师部手令前擅自向对岸开火的?!”   “师座,”月莎在连续不断的震耳欲聋中开了口,对着他大吼:“您看,对岸的君子们……这不就给咱们回礼了么?” 《我的团长我的团》58   国军高层是越来越废物,只知道保存实力来内斗,对外只做表面功夫。   按军法,暴打同僚、以下犯上本该枪毙或军棍伺候。   唐基在一旁拱火,“造孽啊……到底是野路子,养不熟哇……”   但虞啸卿心里刚把她当成理想弟弟的影子,他下不去杀手。   虞啸卿反手一把扯下她肩头那枚锃亮的草绿色少尉领章:“既然你的骨头天生是贱的,既然你这么稀罕那群要饭的叫花子!那就滚去祭旗坡!”   “滚就滚!”月莎一边走一边脱,一把扯开风纪扣,三两下就把那件料子极好象征着师部少尉特权的呢子军装外套给扒了下来。   虞啸卿在背后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厉声咆哮撕裂了横澜山的硝烟:“滚回川军团当你的野狗去!渡江那天,本师座在山顶看着——南天门上若是见不着你打穿东洋联队长的钢盔,老子把你们整个川军团连人带阵地,全轰进怒江喂鱼!”   虞啸卿没要她的车和枪,月莎怕他想起来,越走越快,最后干脆用跑的,跳进驾驶位里,脚下一脚油门焊死到底!   祭旗坡阵地上刚刚落完最后两发日军的冷炮,硝烟还没散干净。   这帮叫花子还躲在沟壑里和猫耳洞里抱着头咳嗽,孟烦了吐着嘴里的沙子正骂街呢,就听见山梁下头引擎轰隆隆一阵咆哮,车滑入沟壑停下。   阿译探出灰头土脸的脑袋,结结巴巴:“李、李副官……有什么指示吗?”   “我现在不是副官了,被赶回来了。”   月莎正弯起嘴角,死啦死啦上来一巴掌拍在她头顶的钢盔上:“你笑!你还有脸笑!”   死啦死啦气红了眼,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谁让你回来的?老子让你回来了吗?祭旗坡是什么风水宝地啊,值得你开着铁王八颠颠儿跑回来赶着投胎?后方大米白面你吃不下,非得跑这烂泥坑里来嚼芭蕉根子咽土沫子?你他妈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啊!”   死啦死啦扬起手还要再削一巴掌,后方一头大黑熊已然红了眼,暴怒着正要撞上来:“你再动她一下试试?她回来咋的了?她回的是咱川军团!回的是她自个儿家!你在那叫唤个鸡毛啊叫唤!我看你就是怕她不在前线赚不钱了是不?老子去赚行了吧!”   不成想,月莎比迷龙动作还快,腰身一拧,猛地沉肩俯冲抱住死啦死啦,将他拦腰拔地抱起,狠狠往后一掼,摔在烂泥坑里——   还没等地上的人喘上一口气,月莎一个膝盖压下去,掐住他的衣领,对着他吐唾沫星子:“老子刚在山头上揍了何书光训了虞啸卿,还会怕你?老子是来打鬼子的!不是来跟你们玩婆婆妈妈哭哭啼啼的游戏!”   孟烦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美式手雷,阿译更是吓得缩了身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小兔崽子你……你他妈造反了……”死啦死啦被压得胸口发闷,四只爪子乱蹬乱刨:“哎哟……老子的腰……老子的腰椎骨断啦!逆徒!欺师灭祖的小王八羔子!迷龙……你个死绝户还戳在那儿看大戏?拉开她啊!” 《我的团长我的团》59   杀神回来,祭旗坡迎来日军更疯狂的报复。   月莎每狙掉一个鬼子,对岸就发了疯朝这边扔杀伤力最大的炮弹。   对岸南天门上的东洋鬼子,恨她恨得牙根都要咬碎了。   整片山腰被生生炸低了半尺。泥土是焦黑的,枯树桩冒着刺鼻的黑烟,空气里永远弥漫着硝烟呛人焦味。炮火成了呼吸一样的例行公事,坑道里终日弥漫着黄灰色的尘雾,甚至连蹲坑拉屎都成了一场用命下注的赌局。   裤衩子刚褪到腿弯,呼啸的破空声就能把半截夯土墙削平,稍慢半秒,整个人就得连带着排泄物一起被气浪掀下怒江大峡谷。   “砰!”   又一发九二步兵炮在壕沟边沿炸开,泥块劈头盖脸砸在沙袋上,震得整个防炮洞嗡嗡作响。   “我操他大爷的……咳咳……这是第五回了!”孟烦了提着裤子跑回来破口大骂:“小太爷今儿早晨那泡屎生生给吓缩回去三次!三次!求您老人家歇歇指头吧!让我安心拉个屎行不!”   “拉你妈个头!一点屎尿屁都憋不住你当什么军人!”迷龙正蹲在小排长旁边,给她举着防护木板。   “偏右,两刻度,修正风偏。”月莎没理会那两个活宝,看着倍镜沉声道:“九二步兵炮的阵地移到了第三个暗堡后面,让克虏伯照着这个点轰。”   迷龙这个人造话筒大吼一声:“克虏伯!九二步兵炮的阵地移到了第三个暗堡后面!打!”   南天门半山腰升起的那团黑烟,在横澜山顶的高倍镜望远镜里看得一清二楚。虞啸卿在这里看了几天,双方隔岸打得有来有往,甚至祭旗坡那里隐隐占了上风。   正午该是用午饭的时间,两岸冷枪对射着。   张立宪没把车开进去,停在林子里头按着喇叭。那地洞里藏的几个叫花子便连滚带爬过来。   死啦死啦和孟烦了跑过去敬礼,张立宪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们,径直走到后备箱,拎下两口沉甸甸的箱子。   “哎呀呀……张营长,师座这是要大发慈悲,给咱们川军团加菜了?”   “少自作多情。这是你们那个李岳山的行李。”   张立宪说完便开车掉头走,死啦死啦拎起地上的两个箱子,怪重的,忍不住打开偷看一眼——   蔡司高倍狙击镜配件、重尖狙击弹、一副美军防破片防弹钢背心、特制护目镜、防毒面罩,还有一些药品。   一张力透纸背写就的便条:[抵敌首三十级。少一颗脑袋,回师部领军棍五十;若叫对岸日军迫击炮削了脑袋,不必收尸,直接填江。]   死啦死啦酸溜溜地切了一声:“呸、嘴上全是主义,裤裆里全是小气!偌大一个虞师几千条枪,到头来就眼巴巴记挂着那一个小兔崽子……”   “可不是嘛!”孟烦了吐了口水:“高门大户的少爷就是讲究,送个杀人铁疙瘩还得带二斤春秋大义,小太爷拉不出屎也没见他给批两斤巴豆油!我就说那小兔崽子邪门,谁跟他好,谁就会被灌迷魂药!”   “人家枪法好,你有工夫在这儿磨牙,不如去壕沟里多学两手!”   话是这样说,死啦死啦也觉得这小崽子不对劲的点太多了,是该好好查查。 《我的团长我的团》60   百步穿杨,精通外语,这绝非普通人,是正规甚至秘密机构才能喂出来的技术。   是戴笠那跑出来的特种童子兵?   还是东北的赤色义勇军?东北沦陷前,哈尔滨和奉天是远东著名的国际谍都,很多孩子从小在教会学校长大,精通俄日语。   死啦死啦还听说过淞沪会战和南京保卫战之前,德械师里有德国顾问团带出来的训练体系,军官子弟或收留的少年兵曾接受过德国教官最严谨的正规弹道与光学倍镜训练。   逃兵不可怕,小孩子长得快,又改了名。   就怕是赤色。   若是让虞师那些人嗅到半点赤色苗头,立刻就是军法严办,宁可错杀一千。别说保住他了,整个川军团恐怕都会被扣上通敌反叛的罪名,就地在祭旗坡被虞师督战队缴械坑杀。   半夜,巡逻战士走过,死啦死啦从猫耳洞里爬出来,一路爬到迷龙那个猫耳洞,钻进去。   趴在迷龙身上睡的小兔崽子被一把薅起,捂住嘴。   死啦死啦将她箍得紧,月莎一下子惊醒,他贴着她耳朵压着嗓子气音吐字:“别动,是我。”   “鬼子摸上来了?”月莎用气音问。   死啦死啦没说话,自己先钻出洞,月莎抄起枪也跟着爬出去,跟着他爬到另一个猫耳洞里。   里面啥也没有,没有敌人,没有别人。   “坐,招待不周。”   “什么事还要躲着迷龙?”   “有事!有事问你,很重要的事!”   死啦死啦靠得太近了,月莎被压在墙上,几乎要贴了脸。   “你在虞啸卿那,除了你枪法,你没说你懂外语?”   “没。”   “算你聪明!”他嘴里神经兮兮地倒抽着凉气,压低了脖子,嘴唇几乎挨到了她的耳廓,“老子跟你交个底,你要是赤色的,你就把这个身份给老子按死了,不然我们全团分分钟全得被特务营的机枪扫进怒江喂王八!诛九族!”   “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这么厉害,窝在我们这没前途的团做什么?听说对岸有游击队,你是不是想策反我们?”   “我不是赤色。”   “真的?”   “但我要是被赤色抓到,我会投降愿意接受策反。”   死啦死啦白高兴了一下,啧的一声打了下她的脑瓜子,“这话你也敢说!嫌自己脖子上的脑袋挂得太结实是不是?那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能参与的事!”   “你早晚有一天要面对的。”   “我他妈可能都活不到那一天!”   “会的,很快了。”   “操,你给我闭嘴,信不信我明儿就把你丢回虞啸卿那里!让他老人家用春秋大义好好给你洗洗脑子!”   闭嘴就闭嘴,月莎正要钻出去又被他给拽了回去。   “他娘的,差点被你带偏了!你不是赤色,是特务吗?我看你挺像戴老板的。心狠手辣、喜怒无常、翻脸比翻书还快!一枪一个不带眨眼的,打完仗连个喘大气的动静都没有!息烽班?还是望龙门特训所出来的童子军?戴老板手里藏着多少暗桩,连重庆防空司令部的大老爷们都摸不透,谁知道是不是派你来盯梢虞师?”   死啦死啦说这个阴谋论的时候可开心呢,仿佛下一秒她说是,他就要连夜去搜集虞师犯罪证据了!   月莎忍不住笑出来,“很遗憾,我不是。”   “那就完犊子了!”死啦死啦话音刚落,一把尖刀架在她毫无防备的脖颈上,月莎能感觉到锋利的刀锋压陷皮肉,他是真打算下死手,“小东洋那边的反间细作?特高课喂出来的死士?你用几十个鬼子军官的脑袋做戏给谁看?” 《我的团长我的团》61(金币加更)   “我是禅达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女人。”   “啥?”   死啦死啦费尽千辛万苦,炸出了一个让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到的事。   月莎冷冷地看他摸她心口,然后他手猛地一缩。   “你——吗的,你给老子捂死了!还想打枪的话!千万别让虞啸卿知道了!”   在虞师,女人混进主力当少尉甚至上阵杀敌,是动摇军心的大逆不道,真被虞啸卿知道了,那是直接枪毙还要挂辕门示众的。可他死拉死拉不一样,能打鬼子的,管它是马是螺都拉出来遛遛。   “还用你说!”   “等等!”死啦死啦又一次把她拽回来,“你他娘的又把老子带沟里去了!你是本地人,你这身身法从哪学的?”   “你没完没了是吧!”   “快说!老子刀还没收呢!”   “本地猎户家代代传的,满意了吗?打小在深山老林里追野猪、撵麂子,风往哪边刮、树叶子怎么动,打娘胎里就知道!端枪瞄准跟拉弓射箭一个道理,老林子里活下来的,谁不会使枪?不信的话你去问本地人!”   “成!身手算你混过去了,那一口洋话呢?”   这个问题把月莎问住了。   死啦死啦咧嘴看着她,满脸小人得志的刁钻:“编啊!接着给老子编!禅达深山老林里蹲着个会飙日语的野猪精还是盘着会说大不列颠鸟语的狐狸仙?小兔崽子,跟我玩这套,也不看看我是谁!快说!不然老子现在就毙了你!”   “只许你龙文章学了二十省的方言招摇撞骗,就不许老子在死人堆里抠几句鸟语保命?”   “你那是抠几句吗?!老子要是不睁眼,还以为是西欧小洋鬼子借尸还魂了!看在同壕袍泽的分上,老子给你最后一句痛快话!”   “别!我说!但有些东西你得知道见好就收。”   “放心,老子自己有分寸,说吧!”   德日英法印缅越俄……   龙文章听她对每个国家的语言都熟练无比,缅语和俄语他能听懂一些,越听,他那脸就越奇怪,五官一点点拧成一团见鬼般的惊悚。   这个岁数的泥猴,打娘胎里开始念经也不可能学全这么多国鸟语。除非……除非神仙显灵,或者坟坑里诈了尸。   “你几岁?”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哑的气音,“这是最后一个问题。”   “身子是这个年纪。”   “那你、那你以后别吸迷龙了,他、他他是机枪手、得留着精力!”   月莎嘴角抽了抽:“关你屁事!”   “你急了!你瞅瞅你,你急眼了!”死啦死啦贴着墙根往后缩,那柄三棱刺刀被他慌慌张张抱在怀里当桃木剑使,结结巴巴又理直气壮,“迷龙从你回来后都瘦了!现在一顿能屯十几二十个馒头,都快把咱们团吃穷了!你别吸他!”   “你有病!”   “老子说正经的呢!”死啦死啦压着嗓子拼命往外拱火,“你看那位虞师座!长得高大魁梧、骨架子扎实,一身香喷喷,那皮肤,那叫一个光滑白净,顿顿牛肉罐头养出来的精气神!你跟着他天天吃香喝辣,保准够你舒舒服服吸个爽!你别老盯着我们祭旗坡这几条快风干的烂咸鱼行不行?全团勒紧裤腰带榨出来的二两油水,都不够塞你那妖精牙缝的!”   月莎原本还想跟他掰扯两句自己是血肉之躯的人,可瞧着眼前这个满嘴跑火车甚至认真盘算着把虞啸卿当“口粮”献祭给妖精的神棍。   她索性露出两颗白森森的尖牙,冲他阴恻恻地狞笑一声:“你少操心,迷龙阳气足,够我吸得饱饱的!老东西,再敢多管闲事嚼舌根,信不信今晚老子先把你吸干,明天一早把你挂在炮楼上风干填江?!” 《我的团长我的团》62   一早,死啦死啦就拉着孟烦了开车进城,去打听小排长身世。   几天没回来,禅达成了名副其实的兵城。   美国人的援助到了,同时还有在印度蓝伽训练营的战士们回来了。   那是美国人为z国军队设立的现代战争训练基地。虞啸卿把他的亲信们送去突击镀金的时候,他们这些叫花子从对岸打回来,又在祭旗坡与淤泥同朽。   死啦死啦来到一间老茶馆找了个本地老大爷一问。   真他娘见了鬼了,禅达还真有这么一个猎户家出生的女娃子,倒是几个月不见踪影,邻居们都以为这娃死在山里了。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您觉得那女娃子怪不怪?”死啦死啦给老爷子分了根洋烟。   “怪啊,怪着嘞!打小就没爹娘了,七岁还是八岁,饿了就往山里跑!早年间山里闹豹子,村里壮汉都不敢往南山走,她倒好,背着把锈铁刀就敢往里钻。拍花子晓得不,遇到这娃子都要绕道走,凶得嘞,拿刀把人手剁了。”   “哎,好嘞,谢谢大爷。”   孟烦了在旁边翻白眼:“我说您老人家今儿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庙门?打听这么个凶神,您该不会是看着对岸南天门攻不下,真琢磨着回禅达找个狠角色入赘,好借人家的祖传土铳去崩小东洋的天皇老儿吧?”   死拉死拉低头抬眉看着他。   孟烦了眉头蹙紧了,脑子里就这么一拐弯,想起大爷刚说那女娃几个月不见,他脑子里啪的一声,“小、小排长?”   死啦死啦弯着眼睛,“别说,不然她死定了。不过你说出去也美事,你背负一条人命。”   “嘿!你个狗日的!那你告诉我干什么?”   死啦死啦走了几步到一拐弯处停了下来,回头看他:“因为你长了一张碎嘴,可你心底里还剩半钱念过书的酸心肠!”   他拿那一根手指戳在孟烦了单薄干瘪的胸口上,“老子不先拿一根绳子把你这张破嘴勒死,你哪天看出端倪来,保不齐就当成了茶余饭后的俏皮话给抖搂出去了!现在好了,你知,我知,这天底下就咱俩知晓。她要是死在虞师的军法底下,是你孟烦了亲手把她推上去填的枪眼!”   “我操你大爷的!”孟烦了气得七窍生烟,脸红脖子粗地压着嗓子骂:“你这是拉小太爷给你陪绑!你自个儿揣着这么大个雷嫌烫手,非得掰一半塞小太爷裤裆里!我就说天底下没有白吃的烧鸡,你大清早拉我进城就没安好心!”   “别急啊,还有事让你做呢!”   小蚂蚁,一个流亡青年学生。年纪很轻,背着一个放满进步书籍的大木书架,跋涉了半个国家逃难到禅达。因为在国军区看了几本赤色的书,发表进步言论而被四处排挤,投军没人要,昨天刚在祭旗坡的阵地上被川军团揍成了猪头。   死啦死啦特意带团里嘴巴最臭的孟烦了来道歉,顺便骂醒小蚂蚁。   但孟烦了不想骂小蚂蚁,因为小蚂蚁身上那股劲头刺痛了他。他看到的是年轻时那个纯洁以为靠一腔热血就能救国,最后却被打折了一条腿烂在泥里的自己。   这烂透了的国府容不下这只蚂蚁,赤色那群穿草鞋的赤色……哪怕再穷再没影儿,哪怕只是书里画出来的镜花水月,至少没把中国人的心气给活活踩死! 《我的团长我的团》63   月莎每隔几天就要回一趟禅达县城洗澡。   祭旗坡是男人的泥坑,也是虱子的温床,她一个姑娘家就算把皮肉裹得再严实,也受不住那股子发酵的酸臭与跳蚤。   可就在进城的土道边撞见了一幕绝景——   虞师特务营在路边歪脖子老槐树下扎了根木桩,一个的家伙正被五花大绑在上面。两条烂布绑腿拖在泥里,那条瘸腿别扭地吊着。   逃兵孟烦了,逃跑未遂被逮住了示众,还派了两个宪兵看着。   吉普车一声急刹。副驾上那个满脑子盘算着赶紧伺候小排长洗澡、然后舒舒服服献祭阳气的迷龙,当场急眼了,拍着车门咋咋呼呼地嚷:“哎哎哎!停啥车啊!咱先把正事办了成不?回头洗白净了再来看这孙子也不迟!这瘪犊子是个千年王八万年鳖,晒他个三五天蜕两层皮都死不了的!”   死啦死啦说过要让孟烦了长长记性。   平日里孟烦了那张嘴平日里把团里每个人都得罪光了,大家也都默认了此事。   树下那个原本耷拉着脑袋装死的人影,听见车声和迷龙的破锣嗓子,眼皮费劲地掀开一条缝,嘴角抽搐着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咳……咳咳!您二位这是奉了哪路神仙的法旨,开着铁王八进城体察民情来了?”   “你看!这王八嘴还硬着呢,咱快走吧!求你了祖宗!”   迷龙急得,裤子都快骚破了,火箭就要窜上天了!   月莎见他没有求饶的想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还欠你一条命,死之前找我要。”   引擎轰鸣,吉普车喷出一股刺鼻的黑烟,卷着尘土疾驰而去,把槐树下那具在热浪里摇摇晃晃的残躯,干脆利落地甩在了身后。   孟烦了被呛得差点没了半条命,“你大爷的!没被晒死也被你呛死!”   “还挺有力气的,这王八犊子都晒了三天了!”   骂归骂,迷龙那张幸灾乐祸的脸,眼神不住地往后视镜里瞟,直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彻底缩成了个小黑点,他才像是了却一桩心事似地回过头来。   他嘴上巴不得对方早点死透,可真要是少了一个,那防炮洞里夜里漏进来的风就更冷得钻心。   但眼下,迷龙脑子里可装不下太多孟瘸子的死活。   他作为团里特聘的财务专家兼“黑市倒卖王”,长期在夜里出入县城,在县城偷偷赚了套房。两人一到县里就钻那套房里,大门一关,欸——   天井里,两人就在井边洗澡,一边舀水一边洗。   沾了水的香皂滑不溜秋,迷龙大刀阔斧坐在井边上,养得那头驴抬起头来直勾勾盯着月莎。   迷龙给她搓得飞快,泼了水,泡沫都没洗净,就拉着她到自己怀里坐。   那头犟驴被迷龙攥着推着关进笼子里,毛驴死活不进去,那栅栏里窄得要命,脑袋进去都够呛,更何况身子。   但迷龙也是个犟种,“嘿,老子就几天没治你,你倒学会锁门了进去——给老子进去——你你……属生铁的啊!算了!老子今天就跟你干上了!今儿就算是座石头窑子,老子也得拿钻头给你凿穿了!”   那头毛驴两只后蹄死死钉在湿滑的地上,窄小的竹木栅栏被它顶得吱呀乱晃。   “松点儿……祖宗,给老子松点儿……”   迷龙光着膀子,浑身水汽混着汗水,热腾腾地直往外冒。他用力一推,将毛驴大半身子推了进去,抬头就对月莎说:“瞅瞅,进都进不去多闹心啊!你还叫唤啥叫!让你平时多练练,你不听!”   “闭嘴吧你!在猫耳洞人家可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说小树林!”   迷龙继续和毛驴较劲,那驴子两个大蹄子把湿润的泥地刨得泥水四溅。那头牲口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收敛。在祭旗坡的猫耳洞里当了几天缩头乌龟,整日里数着日军的炮弹过日子,如今脱了那层叫花子皮,骨子里那股东北土匪般的蛮横彻底撒了欢。   月莎紧紧抱着他,明明已经狼狈的要死,还嘴硬:“迷龙……就这点力气?在东北草窠子里追野兔子……也是这么软趴趴的?”   迷龙被这一句话激得天灵盖都要炸开,两颗眼珠子瞬间发红。   井口很小,月莎趴在上面,低头就能看到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丝丝凉气涌上来。迷龙拉着他的驴在磨黄豆,磨出来的白生生的豆浆,泛着一股豆腥味,石墨里源源不断。 《我的团长我的团》64   洗个澡四五个小时,天都快黑了。   迷龙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事情要办,急急忙忙安顿好媳妇,“等着啊,谁敲门都不要开!”   月莎翻了个白眼,在床上闭眼打算躺一会。   可没多久。   门就被敲响了。   “笃、笃、笃。”敲门声有股熟悉的克制,三下一顿,不疾不徐。绝非迷龙那种拿拳头砸得木板乱颤的混球动静,更不像死啦死啦那神神叨叨的脾气。   月莎迅速爬起来穿上衣服,打开门。   虞啸卿没穿军装,衬衫裤子马靴,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眼神阴沉得吓人。   “师座。”月莎瞬间心跳加速,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赔着笑脸,“您怎么来了?快进来!”   虞啸卿嘴角往上一扯,皮笑肉不笑的,踩着靴子走进来,打量着这个小院:“不错啊,比师部给你配的小单人间大多了,滋润!”   “借同袍的光,来借个地洗澡。”   “本师座前些日子还当真以为,你李岳山骨头有多硬,宁可回祭旗坡跟那群烂泥里的叫花子同生共死,也不肯在师部受半点委屈。怎么?这才几天,豪情壮志就就着这井水给冲没了?阵地上被炸平了半尺,你倒有闲心开着军车进城,躲进民宅里安享清福。”   他迈开长腿朝月莎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车钥匙交出来。”   原来是要车来的,月莎正想着车钥匙放哪,慢了一秒。   虞啸卿便下巴微扬,那双狭长眸子里翻滚着憋了多天的火气:“那辆美制道奇,是配给懂规矩知军纪的军官开的!不是让你借着本师座的威风进城招摇当脚力使!既然你这么念着祭旗坡的烂泥坑,那便拿出点骨气来,老老实实靠你的两只脚量回去!”   他气的是什么?他送了最好的装备最好的药,结果这把被他视作掌中利刃的好刀,竟然甘愿那群人在一起。   月莎看着眼前那只摊开的的手掌,心里飞快盘算了一圈。   跟虞啸卿讲道理?那纯属拿鸡蛋碰石头。这位大少爷长官要发作,谁也拦不住。但要是真把钥匙给他了,月莎觉得,他会给她穿小鞋,估计还会把那些武器都要回去。   “不给,那是你说给我开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君子?”虞啸卿气笑了,“是我记岔了吗?我好像记得有人说过,国难当头就该抛弃那些君子之道。”   “你不要扭曲我的意思!我是说那些鬼子!他们不配也不可能当君子!”   “那本师座就配?”   “您当然配,您多么好啊,论学识论统军能力,您都是一等一!”   虞啸卿欲开口讽刺她,却听到她来一句“可是——”   月莎抬眼看着他,“可是您太割裂了,家和国之间,您就在站中间摇摆不定。”   “闭嘴!”虞啸卿脸色煞白,那只悬在半空索要钥匙的手瞬间攥紧成拳,锤向她身后的墙壁。   他想当精忠报国的岳武穆,却永远甩不掉将门虞家套在他脖子上的金丝缰绳。他日夜想跨过怒江洗雪国耻,可后方那些代表宗族与派系利益的电报,却像千斤重担硬生生将他按在横澜山上当一尊泥菩萨。   被对岸的日军打碎阵地不可耻,被战壕里的小兵当面扒掉他苦心维系的英雄外皮,才真正让他痛彻骨髓。   “你懂什么叫家?什么叫国?若没有军政部一笔一划拨下来的饷银,没有后方源源不断送上来的弹药,凭你们祭旗坡那些烂泥里的臭虫,拿什么去挡对岸的重炮?拿你们那点可怜的酸骨气吗?”   “您的部下送我们上飞机的时候,只给我们留了一条裤衩。”   “那是美国人要求的防范疫病!谁知道你们会迫降!”   “师座,我们这样对话没有意义,您总是高高在上,不愿意看底下蚂蚁一眼。我去拿车钥匙——”月莎低头要从他手臂下穿过,虞啸卿将她锢住了,   “你给老子听清楚了——本师座若真当你们是蝼蚁,南天门对岸丢了多少人,我军政大印一盖,不过是阵亡抚恤名册上多添几个墨点!我犯得着顶着军统和防空司令部的眼睛,把特配的德国蔡司镜拨给祭旗坡?我犯得着由着龙文章装神弄鬼丢尽虞师的脸面!”   “师座,那您该明白,我们是您心里的那一把枪,救国的那把枪。”   虞啸卿总是这样,气势汹汹不受人待见的上门,又被人骂了一顿,莫名其妙被掏空了口袋。月莎攥着一把大洋,拿起一枚吹了吹,放到耳朵听着,笑着目送虞啸卿离开,都想给他招手喊再来啊。 《我的团长我的团》65(金币加更)   孟烦了被绑起来暴晒的第四天。   虞师给炮灰团们发装备。主力团换上了美国枪,退下来的枪轮到他们。发枪的地方就在孟烦了被绑的地方。   死啦死啦从他身上摸出他的家信,摊开一看才知道这个鸟人为什么跑。   不是贪生怕死,而是孟烦了那个古板迂腐一生自命清高的知识分子老爹,看到儿子的绝笔遗书后,赌气带着全家老小直奔战区,结果全家一头扎进了日军占领的西岸铜钹!   “小排长!麻烦您帮个忙!”   死啦死啦朝着远处正在领枪的月莎嬉皮笑脸的,似乎觉得拿捏了她的把柄,啥事都得帮。月莎哼了一声,上了车就要开去师部。   “哎!你去哪!”死啦死啦连忙跑到大马路上拦车,月莎一个急刹拧着眉看着他:“你不是要我去找师座求情?”   “这破事还需要求情吗?”死啦死啦咧嘴笑着,笑着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你想干什么?”月莎眼神里透着戒备。死啦死啦踩着脚踏板,半截身子趴在车门上,贼眉鼠眼地往左右瞥了瞥。   “您在这长大,又神通广大,知道怎么过河吗?”死啦死啦只见她摆出一张臭脸,他连忙解释,“救人,孟烦了全家老小跑到缅甸找他了,现在还留在那,情况紧急。”   见月莎依然冷眼睇着他不搭茬,死啦死啦一咬牙、一跺脚,手掌往胸口一拍,脸上露出一种割肉喂鹰般的悲壮:“实在不行,我给你点阳气,三分之一,不能再多了!再多了跑不动!”   “滚!迷龙知道了弄死你!”   “我他妈又不傻!”死啦死啦翻了个白眼,紧接着又有些后怕地缩了缩脖子,拿衣袖擦着额角虚汗,嘴里碎碎念起来:“再说了,这他娘又不是啥美差,天晓得跟妖精打交道折不折阳寿……其实吧,我这人臭得很,一年半载不沾水,身上全是毒疮烂肉,齁苦,真不合你胃口!   这样,我让团里最干净的阿译来,我敢打包票他绝对的童子,连女孩子手都没摸过!补,大补!怎么样?”   月莎:……   “行啊,你先劝迷龙答应吧!我是不介意多一个你!”   说完她一踩油门绝尘而去,留下死啦死啦一个人在黄土汤子里吃灰。   去劝迷龙?跟那头护食的东北黑瞎子打商量?他除非是脑子被九二步兵炮轰穿了,才会干这种把脸往沙包上凑的蠢事。   在烂泥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招摇撞骗之徒,向来信奉一条至理名言——能使绊子绝不打招呼,能下药绝不废吐沫。   夜里,死啦死啦带着小排长摸去江边。   怒江江面窄处宽面只有几十米,但水流被两侧峭壁死死挤压在狭窄的V形谷底,水流速度极高,这种流速下,人力划船想横渡都算逆水行舟,稍不留神就会被直接冲出几里地,更别提游泳过去。   那根长长的浸了水的麻绳在怒江刺骨的急流里沉底,死啦死啦趴在东岸的黑礁石后头,紧紧攥着手里的这一截绳头,两只眼珠子在夜色里瞪得溜圆。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纤瘦的人影扎进沸腾泥汤一样的江眼里。没有凡人能这么过江,没有。就算是怒江边上生下来就泡在水里的老鱼民,给十根金条也不敢夜里往这阎王峡里跳。   “……真是个仙家。”死啦死啦喉咙里咽下一口的唾沫。   月莎把绳子系好,拿泥土掩盖后,又游了过去。   死啦死啦正坐在那视死如归地看着她,“来吧。” 《我的团长我的团》66(金币加更)   月光下,她那头碎发湿漉漉地贴着头皮,往后撩,露出整张脸。白的,小的,组合在一起就是小白脸,裹着绑带的胸,腰肢纤细,双肩圆润,皮肤莹润。   人哪长得出这副骨肉?凡人的皮肉是在黄连水里泡大的,糙、黑、挂着死皮和冻疮。眼前这张脸太干净了,白得像新掘出来的上等汉白玉,连毛孔都瞧不见。   佛经里说阿修罗道,男修罗外貌丑陋凶悍暴虐,常年征战厮杀、而修罗女却极美,绝色倾城,美艳冠于诸天,性情却比罗刹还要嗜杀好斗。   民不聊生,必出邪祟。   她刚从冰凉刺骨的江水里爬上来,短裤下面那两截均匀白腻的腿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顺着紧实的小腿弧度无声地往下淌,上身单薄的裹布湿透了,紧紧贴着身子,勒出起伏的轮廓。   她那一脚踩上来,死啦死啦呆呆地低头看过去。   小巧玲珑的足,脚心缓缓碾压下去,足弓弓起弧度,脚趾微微蜷缩,隔着单薄破旧的布料,慢条斯理地碾磨着底下一寸寸苏醒而紧绷起来的筋络。   “……嘶。”死啦死啦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倒抽气,双手紧紧抠进两侧的湿泥里。妖精,不亏是妖精。   太要命了。   “就这点分量……”月莎一脚踩在他身上,一手搭在抬起的膝盖上,俯身,歪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您还是留着自己玩吧。”   “嘿……您这攻心记对我没用啊!老子早跟您打过招呼了!我这就是二两注了黄汤的烂猪肉,骚气发苦,挂在肉铺案板上连野狗闻了都得绕道走!”死啦死啦声音抖得不成调,既像喘不上气,又像在极力掩饰那股被踩出来的下作悸动。   “不要就起来,赶紧的。”死啦死啦握住了她的脚要抬起,那细腻的触感让他手猛地一缩,“罪过,罪过……无量天尊,阿弥陀佛!”   月莎本想放过他的,现在不想了。   她一把掐住这厮的脸,带着他往地上倒。   “阿弥陀佛救不了你,老子不归佛来管。”她在他耳边娇滴滴的嘤咛着,死啦死啦浑身抖了个机灵。   “三分之一啊!记得啊!给我留着点啊!”   妖精一吃他,死啦死啦瞬间闭嘴了。恍然间,他想到小时候在关东听的聊斋。那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讲那些荒坟野冢里的狐仙蛇怪,专挑夜半三更吸干赶考书生的骨髓精血。   小时候他只觉得是吓唬顽劣崽子的荤臊闲话,长大了也只觉得就那样吧,没有那么可怕。   可眼下这一遭,真他娘是开了天眼,撞破了阴阳道。   妖精确实是妖精,不一样,真不一样!   那根本不是阳间能长出来的物件。   那里不能称之为,那是一层层活着的网,里面嵌着细密如丝的齿褶。死啦死啦刚扎进去,就被一圈圈一节节,不由分说地往最深处的死窟窿里硬拽。   “……嘶……妖精……拿命来!”   死啦死啦猛地仰起脖颈,从地上腾的起身,翻滚。   他懂那些书生,真碰上这种要命的妖孽,哪还有什么圣人书卷?唯一的破解方法就是掌控主权。 《我的团长我的团》67(金币加更)   死啦死啦这趟过江,阿译和月莎还有新兵们留下来应付虞啸卿,而他则点齐了团里那几条最滑不留手的老兵油子。   可到了分派人手的时候,月莎要让迷龙留下。   不成想,死啦死啦提上裤子,当场就翻脸不认人了!   “不行!绝对不行!”死啦死啦脖子一梗,俨然一副大义凛然的统兵帅才做派:“迷龙那是咱们全团唯一的重火力点!是定海神针!迷龙,你自己摸着良心,没有你那挺机枪压阵,咱们过江钻进鬼子窝里,行还是不行?”   “不行?那他娘的必须不行啊!”迷龙哎呀了一声,看了眼死啦死啦,又看了眼媳妇,“团长这瘪犊子平时虽然净放屁,但这回说的是人话!西岸那帮小鬼子脑瓜子硬,那帮生瓜蛋子的烧火棍能顶个屁用?关键时刻,不得老子手里这挺神仙机枪给他们开瓢点名?”   死啦死啦把脑袋点得像鸡啄米,已经忘记在黑礁石滩上把人吃干抹净,骨髓都快让人家榨出二两香油的事,给迷龙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咱们川军团的硬骨头!”   月莎冷眼瞧着迷龙被卖了还在乐颠替人数钱的二傻子模样,胸口那团闷气险些把纽扣崩飞。   这趟西岸救人的人员定下来了,趁天没亮,一群人摸黑过河。   江雾湿冷,一行人猫在西岸的密林里静等天亮。   迷龙正小心翼翼地拿油布擦拭他那挺泡了些水的机枪,死啦死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两只绿莹莹的眼睛在黑夜里骨碌碌转。   “迷龙,你老实交代……近来后腰子……疼不疼?早上起不起来得来炕?眼皮子发不发青?”   迷龙像看疯子一样瞪着他:“你他娘才后腰子疼!老子龙精虎猛一枪能撂倒三个东洋鬼子!你咒谁呢瘪犊子?”   “嘿嘿……装,你使劲装。”   死啦死啦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吓自己,反正就觉得交了阳气,浑身哪哪不对劲,心口窝更是抓心挠肝地发痒。像那些抽大烟的人一样,一天不吃就快疯了。   这次他必须带上迷龙,就是救迷龙。   “你又抽什么风?”   “老子这是在阎王爷生死簿上替你擦名字呢!你个缺心眼的棒槌!”死啦死啦一把揽过他的肩膀,嘴唇贴着迷龙的耳廓咬牙切齿:“你仔细用你那猪脑子咂摸咂摸——你猜这绳索谁摸河系的?哪个大活人能在怒江那刀劈斧凿的阎王峡里像条泥鳅似的一扎几个来回?啊?你身边天天躺着的……到底是人还是吃阳气的邪祟?”   “你——”迷龙瞪大眼睛,死啦死啦点了点头,“小声点,别暴露了。”   既然死啦死啦已经知道了,迷龙也不装了,“你管人家吃大米还是阳气,又没吃你的。”   死啦死啦那张脸瞬间像被人硬塞了一嘴苦胆汁,五官整个拧巴成了个酱紫色的烂柿子:   “迷龙啊迷龙,你他娘真是个油蒙了心的夯货!老子是看在袍泽一场、全团就你一挺像样的重机枪,这才冒着折阳寿的天谴点化你!你倒好,猪八戒吃人参果——死到临头还当补药咽呢!   行,你底子厚,你关东大汉一身肥膘经得起熬!等过了这趟江,老子眼睁睁看着你被熬成一挂风干腊肉!”   迷龙嫌恶地一巴掌拍开他那根脏爪子:“少扯你那土地庙里的鬼画符!老子乐意,千金难买老子乐意!你个打光棍的瘪犊子,就是纯属眼气!”   死啦死啦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险些在灌木丛里咳出声:“眼气?老子眼气你个倒霉鬼?到时候可别求老子拿黄表纸给你垫棺材底!” 《我的团长我的团》68   月莎每天趴在观察洞里巡视着,鬼子们学聪明了不露头了,似乎在节省炮弹。祭旗坡里只剩下新兵蛋子们在挖防线。   豆饼在她旁边当副手顺便打瞌睡。   “呼——”   月莎收回了枪,打算也钻进猫耳洞里睡个午觉,“康丫,来给我替岗。”   “哎!来嘞!”   底下壕沟里传来一声带着浓重山西老陈醋味儿的应承。康丫顶着个歪斜的烂钢盔,嘴里还叼着半根嚼得发苦的野草根,弯着腰猫了过来。   月莎摸出一张五毛钱钱给他,“有事喊我!”   “得令嘞您呐!”康丫咧开嘴,迅速地把钱叠得四四方方塞进贴胸口的夹层里,转头就冲旁边打盹的豆饼屁股上虚踹了一脚,“起起起!给排长挪个干净地界儿走道!”   阿译瞅他们那样,眉头拧得能夹死两只苍蝇。   “严肃一点!你们……你们成何体统嘛!这是两军对垒的前沿观察哨!军纪——”   “哎哟我的林长官!林营长!林大秀才!您就别搁这儿扯您那黄埔皮带了成不?五毛钱!在禅达连碗烂肉面都吃不上,顶多换俩掺了谷糠的苞谷馍!”   “哎——”阿译还想说什么,小排长已经走到他面前。月莎抬手给他理了理帽子,“阿译长官,有什么问题你大点声跟我说?嗯?”   阿译下意识捂住脸,脖子猛地往后缩,后背紧紧贴在泥土壕壁上,装鹌鹑,不对,装哑巴鸟蛋。月莎百无聊赖地收回手,转身一猫腰,钻进了阴凉幽暗的猫耳洞。   没有死啦死啦那扯着破锣嗓子的神神叨叨,没有迷龙摔盆砸碗扯着大嗓门的骂骂咧咧,没有孟烦了的尖牙利嘴,没有不辣那满嘴要得要得的荤段子。   祭旗坡安静得像座刚封顶的大坟。   阿译见那尊煞星总算缩回了地底下,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踩着碎步灰溜溜地往后壕溜去:“……不与粗鄙之人计较……有辱斯文,有辱斯文的呀!”   “滴——”   阿译探出头远远看着开来的三辆吉普车,车上那些人表情绝不友好。他连忙缩回去,小跑回猫耳洞前,“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李排长,虞师座来了!副师座也来了!”   月莎翻了个身捂住耳朵。   “李排长!李岳山!你不要装聋作哑的呀!我应付不来!何书光那张脸黑得……他们是奔着枪毙咱们来的呀!”   “谁是团长谁去迎,你少校他少将,差着两级正好挨训,滚去立正敬礼。”   “我……我怎么迎啊!死啦死啦那是私渡怒江,按军法是要诛九族的呀!”阿译快被逼得掉眼泪,“李排长,你跟师座有交情,你行行好,跟我一起出去。”   “我才不去挨骂。”   就在这时,康丫在前头大喊,“团长!团长回来喽!”   原来是他们一群人渡江的时候,被山顶的警戒哨瞧见了,虞啸卿这才能逮个正着。   阵地上已经乱成了热窑。   虞啸卿一身笔挺的将官服,马靴踏在泥地上砸出沉坑。身后,唐基笑眯眯坐在车上。何书光带着全副武装的警卫连,拿着最新的汤姆逊冲锋枪。   而在另一头,山脚下的方向连滚带爬地钻出一群刚从泥汤里捞出来的水鬼。 《我的团长我的团》69   虞啸卿日日夜夜都渴望着跨过怒江洗雪国耻,但他身边的参谋警卫副师长全是官僚与泥菩萨。而龙文章不仅敢私渡怒江,还只带着二十几支冲锋枪就敢在西岸日军肚子里滚一遭,他内心的嗜血与进攻欲望被彻底点燃了。   他迫不及待就想找龙文章探讨敌情。   以为要被枪毙的龙文章,没想到时来运转,他努力憋着笑,眼睛眨了眨,“师座,您好久没来祭旗坡看过了,这儿也是您的阵地,要不——”   虞啸卿没发现身后的唐基已经跑过来,眼色飞得,眼睛都要抽搐了。   其他团的阵地都是张立宪等留美留德参谋用铅笔圆规在图纸上作业的产物,战壕挖得笔直方正,标准的一人多深,转角全是标准的钝角防炮切线。交通壕纵横交错,排水沟铺着规整的碎石子,沙袋码得像豆腐块一样棱角分明。   铁丝网拉得齐齐整整,伪装网盖得一丝不苟。   而祭旗坡的阵地像是耗子打洞。   所过之处,遇到的士兵有的还穿着草鞋,缝缝补补的破军装。战壕壁上插着生锈的汉阳造刺刀当挂钩,弹药箱是空了又填烂土当沙袋使。   虞啸卿从一个士兵手上拿过他的饭盆,筷子夹起菜,看了一会也没看出那是什么。   “什么东西?”   龙文章小声解释:“芭蕉树芯,剥了皮,泡盐水。”   “怎么吃这个东西?至少……伙食的费用从没拖欠过你们!”虞啸卿愤怒地看着他。龙文章只好苦笑:“师座,您是从来没买过柴米油盐的,现在的物价……是按咱们那点伙食费定的吗?”   唐基似乎难受得吸了吸鼻子,“不成话了,下边做事的太不成话了!”随即连忙掏出纸笔,写完了字条就递给阿译:“林副团长,拿这条子去横澜山,叫师里送一车吃的过来,还有,军装褥具,库里又不是没有。”   阿译兴奋得脸发红:“是!”   虞啸卿又走了几步,看见猫耳洞里躺着一个人,本来他不会多注意的,只是看到了洞里放着的枪。   猫耳洞口逼仄低矮,泥地上垫着枯草根。他的副官正躺在上面,小小一个缩在那睡觉,连毯子都没有,抱着膝盖直哆嗦。   虞啸卿也感到羞愧了,总也是他的部队,如此的寒碜也就是寒碜了他自己,便对了唐基附耳:“你看看他们最急缺什么,该给就给……他娘的这也叫个团?”   唐基苦笑着压低了声音:“说你不要来这,来这就要交税。”   看到虞啸卿进了死啦死啦的防炮洞,迷龙这才钻进洞里,月莎还在装,迷龙开了罐肉罐头给她,“吃饭,我看他们一时半会不会那么快出来。”   “你盯着点,我可不想见到虞啸卿那张脸挨训。”   “你刚才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儿啊,”迷龙咧开嘴直乐,大个头堵在洞口吃饭,“我都差点信了你快蹬腿了。”   “呸、”月莎挖着罐头,放了一勺肉到他碗里,   光线太暗,暗得看不清周遭的烂泥,偏偏能看清她递过来的那只手——白,太白了。   “你出门这几天,死啦死啦和你说什么没有?”   “他……他那瘪犊子能放啥好屁?”迷龙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大腮帮子鼓着,眼神直往猫耳洞顶上的泥坷垃上飘,“一天到晚跟个跳大神的野鬼似的,嘴里神神叨叨没一句人话!”   月莎手里的勺子在罐子铁皮上刮得吱扭一声轻响,眼皮子慢吞吞掀起来,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似笑非笑地往迷龙脸上刮了一刀:“是么?”   迷龙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炸立起来。   他看着自家媳妇那张白净得越发俊俏的脸,脑子里冷不防又蹦出死啦死啦那句阴恻恻的话。   “瞅啥呢?眼珠子要掉出来了。”月莎慢条斯理地嚼着肉,眼尾微微往上一挑,举世无双。   迷龙喉结剧烈上下滚了一道,后背那层冷汗还没落下去,眼珠子却直勾勾黏在她那截白玉似的腕子上挪不开步。   他一把攥住那截细腕,身子往前一拱,脸上堆满了讨好的好:“晚上、晚上钻小树林行吗?求你了!”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我的团长我的团》70   虞啸卿聊了很久,出来时把岳山也打包带走了。   军令如山,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迷龙蹲在泥坑边上,两手抠着裤缝,后槽牙咬得快要崩断,却连个屁都不敢往外崩。而死啦死啦站在战壕上,笑得见牙不见眼,两手拼命挥舞,跟过大年送灶王爷似地扯着破锣嗓子欢送:“师座英明!物归原主!慢走啊师座——!”   直到那几辆车彻底拐过山坳看不见影了,死啦死啦脸上的谄笑瞬间垮了下来。他扑通一声坐在泥地上,双手合十,对着车屁股扬起的尘土毕恭毕敬拜了三拜,嘴里碎碎念叨:“阿弥陀佛,无量天尊……虞大少爷您自小锦衣玉食,命硬、八字旺,经得起造!小排长您也别客气,千万多发点力,趁早……克死他娘的个瘪犊子!”   “你他妈胡吣啥呢!”迷龙嗷的一嗓子,扑过去压在死啦死啦身上,卡住他的脖领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头一脸:“你他娘的巴不得她走是不是?!你个断子绝孙的瘪犊子!刚才师座要带人,你连哼都没哼一声!你还给人家拎包!你还给人家擦车门子!你长没长人心啊你?”   “号丧呢你?不知道的还以为西岸的小东洋把你爹的坟给刨了!老子那是为了谁?全团上下就你一挺像样的机枪,你要是变成一挂人肉腊肉,对岸打过来,老子拿你那几根风干骨头去堵枪眼啊?”   “你这是迷信!少在这妖言惑众!”   死啦死啦一个挺身凑近他:“你和她待的时间最久,你自己心里没数?”   迷龙被他问住了。   心里没数?他脑子里怎么可能没数!只是他从来不敢深想。   那些在收容所的夜晚,那些在新房子的时间,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疯转——   天再热,汗流得再多,她身上永远是香的。   老鼠蚊虫蟑螂,只要她在,周遭三尺之内连半只臭虫都绝了迹。   “我也不是怕她,只是让她去师部享福领工资,咱们这仗什么时候能打你有数吗?你让她天天跟我们吃芭蕉树吗?再说了,要真打,她肯定回来你信不?”   死啦死啦这么一说,迷龙将把他的脖子松开,“……你得记着她的好!她从来就没害过咱团里任何一个人!”   “记得,怎么不记得!咱俩这条贱命,绑一块儿押上赌台赔给人家都不够看。所以啊……你个棒槌就别总扒拉着人家不放了。”   一群连自己的命都掌握不了的人,不能去谈情分,没意思,还拖累人家。   虞啸卿坐在岳山那辆车上,在副驾驶位阴阳怪气:“瞧瞧你这副德行。钻在耗子洞里抱头装死,吃着芭蕉树芯子和烂泥汤,居然还能让你生出几分乐不思蜀来?你是想效仿古人卧薪尝胆了?”   虞啸卿一看到她,心里那股无明业火就压不住地往上顶。那是真正的恨铁不成钢,恨得后槽牙直发酸。   “师座,您不能老生气,说点开心的事。”   “开心的事?”虞啸卿气极反笑,“行阿,你给我说个开心的事,没让我开心的话,我毙了你。”   “那我给您说个笑话吧。就上次在缅甸——   英缅军一个装甲连在林子里跟日军遭遇。鬼子还没拉开散兵线呢,那位英国少校先把坦克熄了火,带着整排军官在胶林底下铺了块雪白的台布。   日本人的翻译官喊着:“你们为什么熄火坐下了?”   那少校优雅地掏出金怀表看了一眼,慢条斯理地说:“现在是下午四点十五分,大英帝国的绅士在任何战线上,都绝不能耽误下午茶。”   话刚说完,对面林子里钻出来两辆日军的九五式轻型豆丁坦克,机枪哒哒哒一梭子扫过来,正正好好打碎了少校那个印着维多利亚女王头像的细瓷茶杯。   您猜那位不可一世的少校怎么着?”   虞啸卿本来抱着臂瞪着窗外,听到这儿,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冷声挤出两个字:“如何?”   “那位绅士少校掏出雪白的丝绸手绢擦了擦裤子,然后举起手来挥了挥,说战备茶具全毁,我军补给线彻底崩溃,大英帝国已经尽到了最高军人荣誉,我们投降了!”   虞啸卿冷笑了一声,别过脸,嘴角微微翘着。 《我的团长我的团》71(金币加更)   虞师的地盘还跟月莎离开的时候一样,该站岗站岗,时间到换班就开始玩,放松心情。   再加上营地里来了美国人,玩的方式更多。   营区里拉起网球网,还有打棒球的,打篮球的,留声机放着爵士乐,长椅上放着威士忌咖啡雪茄。何书光在树荫下拉手风琴,张立宪那帮去印度训练回来的嚼起了口香糖,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夹生洋文。   比起祭旗坡那窝每天在烂泥里数跳蚤的叫花子,这里简直是泡在白糖水里的另一个世界。   虞啸卿出门视察又把她捞回来,这让何书光这帮标榜正统精锐的师部参谋们心里直犯嘀咕,见她站岗回来,免不了凑上来阴阳怪气一番。   “李副官,今天又杀了几个鬼子啊?   “哎,听说你们还吃香蕉树,好吃吗?”   “怎么没在耗子洞里多替师座尽忠几天,这就紧赶慢赶地回来了?”   月莎慢悠悠地下了车,“我可不像一些废物,见到鬼子该尿裤子找妈妈了吧?哦不对,你们见到鬼子,不拿枪,先对歌。”   何书光手按在腰间皮套的柯尔特手枪上,眼珠子几乎要瞪出血丝来:“你他娘嘴里放什么狗屁?你说谁是废物?”   “叫唤什么?”月莎关上车门,她双手闲适地插在毛呢军裤的口袋里,踩着笔挺的马靴,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来,拿枪指着我,你敢吗?整天不穿衣服的暴露狂,还全身肥肉,变态一个,真他妈恶心丢脸!”   何书光不穿衣服是因为,他觉得镇里的女人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特别男人。被这小子这么一骂,他想也没想,皮套铜扣一崩,柯尔特手枪拔出一半——   但下一秒,眼前虚影一晃!   谁也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手。只听得“喀嚓”一声脆响,何书光拔枪的右手腕被生生反扣拧着,柯尔特当啷一声跌在地上。何书光整条胳膊剧痛钻心,半截身子被压得往下猛沉,嘴里嗷的一嗓子破了音!   “少校!”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警卫连刺头登时炸了窝,挽起袖子吼着扑了上来。月莎借着何书光扑倒的冲势轻巧一荡,像条没骨头的游蛇般滑了出去。冲在最前头的汉子扑了个空,迎面就是一脚,结结实实印在他鼻梁骨上。   旁边两个伸出铁钳般的大手想从侧面合围,月莎身子一矮,顺着肘关节一拐一别,只听得肘骨错位的闷响,紧接着膝撞顶心、扫堂断腿……   眨眼之间,尘土飞扬。   整个操场死一般寂静。   二楼的师长办公室里,唐基捧着个紫砂茶壶,虞啸卿背着手站在窗前,居高临下将底下这场干净利落的单方面凌虐尽收眼底。   唐基吸了口茶水,愁眉苦脸地叹了口长气:“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个惹祸精召回来连一天都没熬过去,这就把你的警卫连给掀翻了!”   虞啸卿微微抬起下巴,“他们太安逸了,是时候让他们有点危机感。”   “哎哟我的虞大少爷!这是打折两条肋骨的事么?那是何书光!是你手把手带出来的警卫营连长,是何部长的亲侄子!你前脚刚把人从祭旗坡的烂泥坑里捡回来,后脚就把嫡系精锐的脸皮揭下来往牛粪上按,下头那帮人心里得酸成什么醋缸子?军心!军心你还要不要了?”   “就这点小事,军心就动摇了?”虞啸卿不敢置信。   “啸卿啊!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打仗打的是枪炮,可治军治的是人情世故!书光那孩子平日里是傲了点,可对你那是忠心耿耿,恨不得把心肝掏出来给你当马镫子踩!如今倒好,让一个外来的生瓜蛋子当着全营当着洋人的面,把脸打成了烂猪头,你让他往后怎么带兵?张立宪他们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你虞大师长喜新厌旧!”   “我要的是忠于我,能打仗的兵!”   “哎——你有一腔岳武穆的血性,这是你的长处,可这也是能要你命的短处。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睁开眼看看,抬着你往前走的,不就是后方那些你瞧不上的达官显贵?你把他们当泥巴踩,踩碎了他们,你一个人赤手空拳游过怒江去杀敌?”   又是这样,虞啸卿紧紧咬着牙,每一次,只要他想把手里的刀磨得更快一点。那些破事就会像一团吸饱了陈年烂泥的棉花,悄没声息地贴上来,把他的锋刃裹得严严实实,闷得他连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在湖南是这样,在南京是这样,在缅甸大溃败时是这样,如今退到了这该死的怒江边上,背后是祖宗社稷的断壁残垣,眼前是日寇架在西岸的炮口,唐基却依旧在慢条斯理地跟他算着面子交情。   他恨透了这种感觉。他想当岳武穆,想效仿霍去病封狼居胥,可现实却像祭旗坡那深不见底的烂泥潭,正把他这副精钢打就的骨头架子往下拽,拽进庸俗与恶臭的人情罗网里。   “啸卿啊,你真以为老头子我是心疼何书光那二两骨头?你觉得书光他们是家雀,那小子是鹰,你舍不得这只爪子锋利的鹰,是不是?”   虞啸卿冷哼一声,没回头,脖颈上的青筋却崩得极硬。唐基叹了口气,慢悠悠地抛出了一刀:“可鹰是不能跟看家狗养在同一个笼子里的,养在一起,狗被抓瞎了眼,鹰也得被咬断翅膀。正好我们不是要派两个美军联络官进驻川军团阵地指导,就让他陪同,往后若有战情急需,再调回身边听用——你看,这不就两全其美了?” 《我的团长我的团》72(金币加更)   虞啸卿把这小子带回来身边,是觉得他是最值得喝咖啡吃牛排的人,可在别人眼里,他没有好的家世就不配,哪怕他再能打。   禅达乡绅留下的一处青砖公馆里。两扇朱漆大门敞着,门廊下挂着防风汽灯,留声机放着舒缓的西洋管弦乐。   长条餐桌上铺着烫得平整利落的雪白亚麻台布。桌中央摆着两副镀银刀叉,骨瓷盘里躺着刚从平底铸铁锅里铲出来的美军配给T骨牛排,厚切五分熟,油花滋滋泛着微焦的肉香,旁边衬着几瓣黄油煎透的土豆块,还有一碟面包。   虞啸卿没穿军装,衬衫扣子却依然扣得严丝合缝。   他坐在对面,脊背挺得笔直,餐巾整齐地掖在领口,左手银叉稳稳按住肉块,右手餐刀切下去,一举一动都透着矜贵。   月莎把牛排都切块了,然后一口一口叉着吃。   虞啸卿抬眼皮看了她一眼,眉心微微拧起:“慢点吃,不够再点。”   月莎嚼着肉点着头,摇头晃脑的沉浸在美事当中,虞啸卿在桌底下踢了她一脚,“你能不能别老学着那个谁,吊儿郎当的成何体统?”   “您没穿军装还管我!”月莎在桌底下轻轻踩了他一脚,“吃饭要快快乐乐的,别这么愁眉苦脸的,您瞅瞅您脑门上,都快挤出三道深沟长皱纹了。”   虞啸卿被她一脚踩在鞋面上,身子猛地一僵,狠狠瞪了她一眼。月莎连忙笑着收回了脚,学着洋人怪腔怪调,“Oh, I'm so sorry~ sorry, sir!”   虞啸卿气笑了,但到底没发火。   也许是这个小崽子没有龙文章长得寒碜,他气不起来。   “李岳山,我要攻打南天门的话,你跟我走吗?”   “走啊。”月莎咬着半块面包,含含糊糊地应着。   虞啸卿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你不会……舍不得你那个川军团?”   “参军不就为了打鬼子,这是唯一的目标,我还怕你不让我上战场呢!”   月莎叉起一块肉递进嘴里,再咬一口面包,腮帮子鼓起来。每一口高热量的油脂和蛋白质咽下去,胃都在发出美味喟叹。她吃得心无旁骛,眼睛弯成了月牙,身子随着留声机里飘出来的旋律轻轻晃着。   吃得这般没规矩,依旧讨喜。   虞啸卿定定地看着她,忽然也觉得嘴里有了滋味,今天的牛排确实好吃。   “师里打算派两个美国军官去指导川军团,你去看着点,别让那些人冲撞了美国人。”   “好!那我还要每天回师部报到吗?”   “不用,等指导结束。”   “好!”   月莎窃喜着自己不用来回跑,虞啸卿一眼看穿了她的想法,没好气地问:“就这么喜欢和他们待在一起?”   “没有啊,我也想和师座待在一起,你又不让。”   虞啸卿被她噎得没话可说。   他不是不让,他是不能,从小到大,他的一切都是别人安排好的。   “行了,收起你那副拍马屁的样子。”虞啸卿放下刀叉,从腰间摸出一把手枪,“回去告诉龙文章,美国人不是来看他装神弄鬼的。教官手里有最新的战术操典,还有美军参谋部的沙盘推演法。他要是敢像今天糊弄我一样糊弄洋人,不用我动手,军政部自然会派宪兵来摘了他的脑壳。”   月莎拿起那把袖珍的手枪,好奇地看着。   “柯尔特M1903,弹容量8发,后坐力小,你老狙人,敌人摸到你面前你都不知道,拿回去贴身戴着,多练练近身拔枪。”虞啸卿板着脸,硬邦邦地补充了一句:“下次回来我看你打靶,二十米内八发要是没全中靶心——老子亲自打断你的腿。” 《我的团长我的团》73(金币加更)   虞师派来的两个美国人,一个满脸苦哈哈不爱说话,一个是话痨。   月莎忍了一路才把他们送到山脚下。   美国佬下车就开始摆弄自己的帐篷、汽油炉、防潮垫、野外椅、折叠的桌子、全套的军用锅子、枪械弹药、油桶、咖啡壶咖啡磨、留声机收音机、吊床、急救箱、防虫剂、野餐垫、睡袋,等等等等。   川军在山脚一片空地上建了一个个小木屋,死啦死啦看到她又回来了,见鬼似的倒吸凉气,“哎哟喂!我的小祖宗!观音菩萨!你怎么又折腾回来了?”   “我又把何书光揍了。”   月莎得意极了,还掏出自己的小手枪,“拿去黑市能换个炮回来吧?”   “呦,一号马牌撸子!你长没长脑子啊你!这玩意儿在重庆后方是师长军长腰里挂着的命根子!上头指不定还刻着虞师座哪位本家老爷子的生辰八字呢!你拿去黑市,禅达那几个二道贩子前脚收了,后脚虞啸卿的宪兵连就能把祭旗坡给端了喂狗!到时候抓着老子,非得当成盗窃军械的土匪点天灯不可!”   月莎一把夺回手枪,在手指上挽了个花哨的枪花,顺手塞进腰后的软皮套里,斜眼乜他:“瞧你那点出息。”   “行了,瞅你瘦的。迷龙!”   正紧赶慢赶跑过来的迷龙,在死啦死啦背后嘟囔了,“叫唤啥啊。”   死啦死啦一回头就看到他那发光的眼睛,简直没眼看,“带小排长去你建的小木屋里休息。”   赶紧让这妖精吃点阳气好过江打仗。   “好嘞!”迷龙嗷地应了一声,大步流星跨过来就要拉人,那股子急切与慷慨就义的亢奋劲儿挡都挡不住。   月莎看着两个人,不对劲。   木屋简陋,地上铺个厚厚的草席盖上毯子就是床,还有个木桌凳。门一关,黑漆漆的啥也看不到。   “放心,洞我都给堵上了,建得最偏,没人来!”   迷龙这瘪犊子,一关门,急匆匆就进门了,一分一秒都不耽搁。月莎一咬牙,丹田一发力——   原本正满头大汗呼哧呼哧的壮汉,身子瞬间弓起来,嗷嗷嗷叫求饶,“嗷……错了错了!媳妇儿!收收……别,骨头要断了,求你了……”   “哪错了?”   迷龙疼得满头大汗,慌不择路地把脸贴在她后颈上乱拱乱蹭:“没先亲亲你,现在亲……”   “滚犊子!”月莎往后抵了他一下,好气又好笑,“死啦死啦跟你说什么了?”   “说什么?没说什么啊——啊啊啊啊——我说——别——死啦死啦那狗日的……他说、他说你、你是小仙女、”   “哼,你当我傻吗?”   “反正我不管,你是啥我都跟你,你别瞎想,老子命都能给你!”迷龙梗着脖子,嗷嗷地从牙缝里把这句掏心窝子的话吼出来。   “嘴贫。”月莎丹田微松,内劲如潮水般缓缓撤下。   那要命的力道一卸,迷龙浑身脱力似地往前猛地一扑,抱着人就往那铺了三层干草席和粗布毯子的地铺上滚。   外头,众人围着美国佬的装备,看着汽油炉子呼呼的喷火声,留声机里滋滋啦啦的爵士乐,看得目不转睛。   木屋里的稻草床,还没怎么躺过,太松软了,得拿锤子一寸寸敲实了。   第一轮冲撞,蓬松的干草被生生挤碎了内里的空隙。   第二轮碾磨,草茎被寸寸折断碾扁,草屑里被闷热的体温蒸腾出一股干草香气,混着迷龙的汗味以及月莎那股怎么压都压不住的冷冽幽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翻江倒海。   每一次捶打,暄软的草席便往下陷实,相击声沉闷如擂鼓。   从午后斜阳,一直锤炼到夜江风漫上山梁。 《我的团长我的团》74   不知不觉,距离参军那会已经过去一年了。   看到镇里挂起了红灯笼,半镇人家贴上了红对联,半镇贴上了白对联,才知道春节已经到了,才知道镇里一半人家都死了人。   有了死啦死啦上次的提醒,月莎每月回师部报到,要东西就要黑市不算显眼,但能卖上好价钱的紧俏货。   肥皂和巧克力。   “一天到晚要肥皂,你当祭旗坡是去开澡堂子,还是想把那帮叫花子洗干净了拉去吃斋念佛?成天嚼这些洋糖,倒不怕蛀倒了你的后槽牙!”   虞啸卿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批条一出师部,大半都得让祭旗坡顺进禅达黑市倒腾成苞谷渣子。可看着眼前这小崽子趴在桌前,眼睛眨巴眨巴望着他。虞啸卿拉开红木书桌正中间的抽屉,从一本书夹层里掏出了一张折得极齐整的绿纸片。   十美元。   “省着点花,老子几个月的工资全给你了。”   纸钞上面印着美利坚合众国汉密尔顿头像,月莎摊开看着,仿佛不认识上面的数字。虞啸卿把她拽了起来,拉到跟前,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Ten Dollars——”   念到这,虞啸卿一抬眼,觉得她眼神古怪,“看什么?”   “师座,您贵庚?”   虞啸卿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得当场愣住,像看疯子一样剜着她:“三十有五!怎么,老子给你发美金,你还要查老子的生辰八字不成?”   “三十有五啊……”月莎默默把票子攥住,“我以为十八就不长了,师座您今年瞧着可比去年更英俊硬朗了!”   “你——”他这一脚要踹过去,那小崽子早有防备,拿了钱就跑。   死啦死啦在镇外面等着,翘首盼望着。   月莎臭着一张脸把车停在他面前,死啦死啦咧嘴笑着掀开后车座的帆布,结果啥都没有。   “空的?怎么是空的?美利坚硫磺皂呢?高级洋糖呢?小排长!菩萨!合着你开着师部的烧油铁王八进城一趟,就给全团几百号张着嘴等饭吃的叫花子,拉回来一车禅达公馆的西北风啊?”   死啦死啦痛心疾首地凑到驾驶座窗边,脖子伸得跟只被掐住的芦花鸡似的:“虞大少爷是真改吃斋了,还是你小子又把何书光那二世祖给掀翻了?老子前算万算,没算到你空着俩爪子回来!迷龙那头大笨熊还眼巴巴在坡顶上磨牙,就等着用肥皂洋糖去黑市换几斤肉给兄弟们过个好年。”   月莎斜倚在方向盘上,半截身子陷在军绿色的帆布座里,冷眼瞅着他像跳大神一样上蹿下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求您了姑奶奶,嗯,求你了~”死啦死啦顶着他那黝黑的脸撒娇着,月莎实在没眼看,“你怎么不去卖身了?”   “我卖个屁啊,我哪敢,我是您的阳气补充弹药,我得攒着。万一打仗时迷龙那厮被吸干了顶不上用,老子还得随时顶上去给您续命呢!”   月莎:……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我的团长我的团》75   不想再听他胡言乱语了,月莎掏出那张美钞。死啦死啦低头一看,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片一点点剥开,眼珠子瞪得都要脱窗了。   “虞啸卿那个抠搜的,还说十刀是他几个月的私房钱,你们男人都骗人!”   “他没骗你。”   死啦死啦拿破烂的袖口小心翼翼蹭了蹭纸币的边缘,声音低哑下来,“国府按月发给少将师长的薪饷,那一捆捆法币落到禅达,贬值贬得连擦屁股都嫌硬。这美利坚的绿票子……那是史迪威的联络官直接按人头补贴给主力师长官的特支费,一个月满打满算,他手里也就扣着这么三块五块。”   他把那张挺括的十美元夹在两指间,瘫坐在副驾驶位上,逆着西斜的日头晃了晃,咧着嘴:“他虞啸卿平日里对我们是扣搜,对你可不抠搜。这张票能买三四百斤的猪肉,连皮带膘杀出来,够咱们几百号人痛痛快快连吃三天油渣炖白菜,满嘴流油。”   “王八蛋!”月莎气得一脚油门,砰的一下,死啦死啦毫无防备地撞了一下,揉着后脑勺直吸气:“祖宗,我又哪惹你了?”   “有用的时候,我是你的神仙,是全团逢凶化吉的活菩萨。没用的时候,我就是吸人阳气的妖精、是会克死男人的丧门星!”   死啦死啦揉着后脑勺的手,慢慢停住了。   “龙文章,我就算不是人,我也长脑子啊。迷龙是个大棒槌,他好歹知道心疼人!连虞啸卿那个自命不凡的狗东西,都怕老子死在战场上,私下塞把枪让我保命!唯独你——   不择手段,可以当神棍装孙子,连尊严带骨头全论斤卖!全团上下喘气的烂地里的,在你眼里全是算盘珠子,你比老子还像个妖怪!”   “骂得好!”死啦死啦忽然仰头,迎着飞驰扑来的冷风吼叫,“小排长骂得好啊,一针见血!”   月莎气得打了个方向盘拐进密林里,停了车,一把掐住他的脖颈,“你冷血无情是因为你知道团里所有人的结局,你怕有了私心,到了送他们去死的那天,你自己的心会先被活活疼死。”   死啦死啦慢吞吞地扬起嘴角,“胡说什么啊,什么死不死的,我们现在有美国人指导,每个人都有武器,还有肉可以吃!都是小排长你的功劳!”   “你没必要跟我装,我最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因为我以前就是你这样的人。”   “那你现在怎么变了?”   “我认识了一个傻子。”   “迷龙?”   月莎正在想该从哪里说起,死啦死啦抱住了她的腰,大脑袋颓然靠在她身上。   良久,他那沙哑晦涩的声音才从她怀里闷闷地飘出来,轻得像一声即将散在荒草里的叹息:“你有改变的时间,有别的退路,我们没有,这辈子一眼就到头了。   什么时候死,死在哪条烂水沟里,都是早定好的账。   可我不甘心。   我想带他们干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把天捅个窟窿,然后大伙儿轰轰烈烈一起死……   这样,到了阎王爷殿前,老子才敢抬头挺胸说一句——我们这一趟,活着没当成狗,死得总算够本了。”   神明若降下神迹,凡人在此间流的血泪和淬炼出的尊严,瞬间就贬值成了廉价的泥土。   所以月莎不能救他们,她尊重这帮蝼蚁在深渊里硬生生活出的人样。   那是连神都未曾拥有的,用血肉之躯硬抗天命的壮烈。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月莎抬起他的脸,死啦死啦望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凑过来,温软落在他干涸起皮的唇瓣上,吻得那么轻,那么虔诚。 《我的团长我的团》76   那抹温软从他的嘴唇上缓缓撤开。   死啦死啦仿佛如梦初醒,怯生生地问出口,“你、你刚才、吸了我多少寿命?”   月莎眉梢微微扬起,眼底的波澜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三十年。”   “三十年?那老子还挺长寿的,再给你三年成不?”   “不成。”   “不成也得成!老子今个儿就要死在你身上!”   死啦死啦体内的疯劲彻底炸了膛,他像个彻头彻尾的流氓军痞,嗷地叫了一嗓子,一把将月莎抱下车,连车门都没关,抱着人一头扎进了那片密不透风的草丛里。   一个离死亡越近的人,渴望就越原始越暴烈。   流汗喘息心脏要炸开,才能痛痛快快确认自己还活着。   既然神说要拿走他的寿命,那他就把所剩无几的生命精血阳火,一股脑儿的,毫无保留地全交出来当买路钱。   在注定要毁灭之前,彻底燃烧殆尽。   月莎紧紧抱着他的脖颈,呼吸和声音都被他堵得死死的。刚才那一个吻,让他像个猝不及防拿到糖的孩子,慌乱狂喜,现在又恨不得把命都掏出来。   也快要了她的命。   迷龙就像他的武器一样,一把机枪,子弹有多少就扫多少,扫得地动山摇。抽出来换弹继续扫,没打算留着子弹打下一仗。   死啦死啦就是他腰里插着的那柄烂刺刀,一兜子杂七杂八拉了弦的手榴弹,外加一截浸透了硝烟的枯桃木。   刺刀入肉,直奔着心窝子捅进去。捅进去了,他还不罢休,他要用骨头死死卡着骨头,刀在肉里狠狠拧上半圈,两只手痉挛般抠紧她,连呼吸都封死。   他不留退路,也不给她留退路,像要把两个人在这场搏杀里生生焊在一起。   手榴弹引信一扯冒了青烟,他不管自己能不能活过这一轮,他就把三十年甚至是这辈子的阳火一股脑儿全塞进炸点里,轰然炸得天崩地裂。   机枪打完了还能冷却换枪管,死啦死啦不行。   他是一根点着了的爆竹捻子,嘶嘶地喷着火星子,直到把整根引线烧成灰烬。他没有停下换弹的从容,就要一根燃到底,至死也不肯出来。   江风呼啸着掠过林梢。   天际最后一抹血色的残阳终于沉进了怒江底。   死啦死啦像座垮塌的山,重重砸伏在她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边喘一边笑:“这次……这次……真是……折寿折到姥姥家了。”   月莎揉了把脸,满脸的泪水,激出来的:“他妈的,我没想活那么久,你也不用这么卖力。”   死啦死啦翻了个身,动作迟缓得像个行将就木的八十岁老翁,骨头架子嘎吱作响。他把脑门抵在她的肩窝上,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那股怎么都散不去的香味,喉结上下滚了滚,混账话又顺着风飘了出来:   “那哪成啊?神仙嫌命长……老子偏要给你塞满。老子是个穷光蛋,没法币,没金条,一身烂肉除了阳火和折不完的烂寿数……啥也拿不出手。   再说了,老子这辈子……就没打过这么亏本的仗。枪管子报废了,撞针也秃了,连他娘的弹药库都给人端得一干二净……你得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   往后逢年过节,多给兄弟们烧点纸钱,总不能都下去了还当叫花子吧?”   “下去了报我的名字。”月莎在他心口上写了两个字,“记住了。”   “……记住了。”他把脸死死埋在她的颈窝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与笑意,“刻在心尖子上了……老子就揣着你这两个字去投胎。” 《我的团长我的团》77(年会加更)   月莎穿着师部的衣服,每天守在川军团,无所事事。   她看不到对岸的鬼子,它们藏得很好。迷龙在跟着部队在训练,死啦死啦和孟烦了时不时玩失踪。   无聊的令人想发疯。   郝兽医望着她拎枪走的架势,喊住了她,“去哪里?”   “打猎。”   “别往江边那片凑,上回克虏伯嘴馋想去摸野兔,差点被炮弹炸成了天上的肉丸子……”他还没到叨唠完,眼珠子却顺着月莎的视线直勾勾定住了。   那片密不透风的刺槐林里,晃晃悠悠爬出来一个血人,不,是两个。   底下那个喘着粗气的人,十根手指的指甲全翻了过来,皮肉早就磨烂了,他背上用绳子紧紧捆着另一个,脑袋软塌塌地垂着,随着每一次爬动晃悠。   死啦死啦背着孟烦了。   “烦啦……”郝兽医带着哭腔踉跄着扑过去,“我的天爷啊……快!快来人啊!”   月莎几步跑到他们面前。   死啦死啦嘴唇泛白,脸上全是被杂草割出来的小伤。听到动静,他费力地撑开眼皮,落在了月莎崭新的军靴上,然后彻底晕死过去。   这两人跑去对岸侦察敌情,爬过去的,爬到日军眼皮底下,又狼狈地爬回来。   不敢想那么长的路,他是怎么坚持着把中了枪孟烦了拖回来的。   关键是,他身上还一股屎尿味。   迷龙在给死啦死啦擦身子换衣服的时候,边洗边吐,“他吗的,这不会是掉鬼子茅坑了吧,丢了吧,这洗洗也不能要啊,太埋汰了!”   “哎,说什么屁话,不辣,再打盆水来。”   月莎趁着所有人都在围着两个血人转悠,摸走桌上的竹筒迅速打开抽出里面的纸。   小木屋后面的森林里静悄悄的。   她打开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微微缩紧了。   南天门整座山,全被掏空了。   前半截是孟烦了规整的测绘线——231到297度,九二枪巢六个;T型阵地连通;227、273、296九二步炮……   到了半山腰那块巨石和山顶大树的折面,线条突然变得狂乱。   死啦死啦从日军排污道摸进去再摸出来,从江底直到山顶巨树的排污管,画出连接每一个机枪巢的地下蛛网,标明了日军送饭兵出没的时间与死角。   月莎迅速把纸收好匆匆放回去,心跳还在迅速飙升。   如果这张地图被团里人看到,第一反应就是逃,逃得远远的。   别说什么重炮轰鸣坦克开道,美国飞机在天上扔炮弹,这些鬼子都不带怕的。哪怕虞啸卿把整座禅达连人带山全砸进怒江里,也填不满南天门腹腔里那密密麻麻的机枪射眼。   他们这些溃兵好不容易被重新激发起斗志,想活出人样,他们只知道信任团长,跟着上,结果上的是这么一个没有回头路的地方。   死啦死啦教会了他们做人,却不得不领着他们去送死。   月莎现在觉得可怕,这跟她想象中的拿枪冲上去对打完全不一样。   因为这是前排兵上就几乎必死的局。虞啸卿的少爷兵有几个敢?只有川军团这些老兵。 《我的团长我的团》78(年会加更)   虞啸卿在做大反攻的梦,美国教官在做火力大扫射的梦,炮灰们在做发财回家娶媳妇的梦。大家以为打仗靠的是美国人的重炮、天上的飞机地毯式轰炸、步坦协同,美械汤姆逊和冲锋枪往前压。   哪怕牺牲大一点,总能攻上去。   然而看到过这张地图的人,是要承受是把人凌迟的精神重压。   月莎正在师部门口等着死啦死啦和孟烦了,死啦死啦晕过去了,孟烦了一个伤员孤零零地背着他几乎是爬出来,没人帮忙。   这两人伤还没好,就赶过来打碎虞师座的大胜梦,避免无畏牺牲,但似乎整个师部都不领情。   月莎帮着将死啦死啦放上车后座,他两只爪子绑成了螃蟹,躺着的时候双手还举在胸前,身上都是汗,脸还是黑的,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的黑,像是火药渣滓腌透了,渗进了毛孔。   孟烦了爬上了副驾驶位,脸色是麻木的。   “快走吧,再不走师部的人要冲出来毙了我们。”   “你们干什么了?”   “把师座放晕了。”   虞啸卿在师部和死啦死啦沙盘对峙完,整个人直挺挺栽倒昏死过去。   虞啸卿花了两年时间整军备战,要枪有枪,要炮有重炮,手底下全是美械武装到牙齿的精锐,还有美国人的助阵,按耐不住要蓄势待发了。   死啦死啦带来的消息,等于当众抽虞啸卿一记响亮的耳光。   进是万劫不复,退是奇耻大辱。进退之间,那口压抑了太久的狂怒自责羞耻与绝望,在胸腔里炸开,直接冲断了他的神智。   月莎唏嘘得吹了声口哨,“那完蛋了,以后我可不敢来要饭了。”   说着一脚油门飞快远离师部。   孟烦了单手抓着头顶的铁把手,瘸腿在颠簸里撞在变速箱外壳上,疼得他嘴角直抽抽,“别说那点残羹冷炙了,打今儿个起,咱们川军团在虞师眼里,连要饭的叫花子都不如了。那是瘟神,是丧门星,是——”   后面两辆威利斯吉普车的喇叭声硬生生打断了孟烦了的话。后视镜里,何书光和张立宪带着宪兵们,两辆车像咬紧猎物的恶犬,咬在月莎的车屁股后头。   打头那辆车上,何书光整个人站起来,一手死死抓着前风挡铁架,另一只手拔出了手枪,枪口对着她的车轮。   砰砰砰几声,被月莎绕着躲开。   “停车!给老子停车!你们这帮杂碎!靠边——!”这群虞啸卿一手养大的铁血死忠彻底疯了。他们的天塌了,信仰被这几个叫花子碾得稀碎,只剩下野兽濒死般的报复欲。   孟烦了转身抓紧了死啦死啦。   三辆车在黄土大道上飞驰,月莎又怕死啦死啦被甩下去,又要防备后面的冷枪,又要看路,她要气死了,却又不知道在气什么。   “烦了,要不我们把死啦死啦扔下去算了。”   扔下去了,就不用窝火了,南天门也不用打了,但对岸丢失的那几个镇,那些还幸存的百姓,就再也没人救了。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去牺牲。   但为什么不是后面那些人。   因为他们不行。   “这时候您别开玩笑了行不!扔下去他就叫后头碾成一张肉馅饼啦!” 《我的团长我的团》79   “一群没骨头的烂泥!一群缅甸逃回来的丧家犬!师座赏你们饭吃,给你们发枪,教你们做人,不是让你们当缩头乌龟的!停车啊!没有种吗?就会逃吗?”   “装神弄鬼的逃兵!你把竹内连山演得那么神,你他妈是不是早就投了东洋人?!你替鬼子张目!你长日本人的志气,灭我虞师的威风!你就是个动摇军心的汉奸!卖国贼!”   死啦死啦钻进排污管,把孟烦了从死人堆里拖回来,连命和阳寿都掏空了,整个人黑得像块煤渣。   他把命垫进去,想救下更多国人,让这帮少爷兵省下几万颗人头。   而车后这帮穿着笔挺美械制服,吃着白米饭罐头的少爷,嘴上高喊民族大义,字字句句却把最脏的汉奸帽子往他头上扣。   以赤诚殉道,却被判为叛国,这是对牺牲最大的侮辱。   三个人像狗一路被撵到川军驻守点,月莎好几次被气得想停下车毙了他们,孟烦了嗓子全哑了:“不能停!姑奶奶……千万别停!我们两个拼死从对岸爬回来,不是为了冤死在这群蠢货手底下的!”   汽车急刹在围栏前。   川军团那些正躺在那晒太阳抓虱子的全被这动静惊动了。迷龙一眼就看自己的媳妇满脸泪水,紧接着就瞧着后头那两辆追兵带着煞气紧跟着刹死在后头。   “他吗的,欺负老子的人!”   迷龙那声炸雷般的嗓子霹雳响起,整个人像头发狂的熊般弹了起来,几步攒到刚跳下车的何书光面前一拳下去。   可这里是川军团的烂泥窝,不是师部讲军法操典的大操场。   月莎停了车踹开门就冲了上去,一路追杀憋着的杀意全在这一瞬炸开,动作快得像林子里扑食的母豹。一名宪兵的枪栓刚拉到一半,她一记侧踹直接蹬在他膝盖弯上,伴着骨骼错位的闷响,反手夺枪,枪托横扫,正正砸在另一名宪兵的下巴上,当场将人撂翻在碎石地里昏死过去。   大伙都还懵着,只听到何书光大喊一句,“吗的打死这帮杂碎!”   “日他先人的!连师座副官都动手了,还看啥子看!干他龟儿子的!”不辣嗷地嚎了一嗓子,连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豆饼都抄起破脸盆往宪兵头上死命地扣。   “都不许拿枪,给我打倒他们!”张立宪是个有种的,挥着双拳冲上去,结果被月莎一个前蹬踹中胃窝,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弓成虾米,月莎收腿,顺势一肘砸在他后颈。   孟烦了和兽医拖着死啦死啦下车医治。阿译看着双方互殴的场面急得团团转,“住手!住手啊!都是国军!违背操典!殴打同袍是要枪毙的!别打了……哎哟!”   何书光彻底疯了,爬起来扑上去啃了月莎的腿。疼得她叫了一声,迷龙回过头来将何书光整个人扛起下,重重摔下去。   车门边上,孟烦了和郝兽医把后座上的死啦死啦抬下来。   孟烦了死命咬着牙,腮帮子上的青筋鼓得要爆开。他回头扫了一眼在泥坑里扭打哀嚎的宪少爷兵们,扯出一抹比恶鬼还惨烈的冷笑:“打!往死里打!给这群眼高于顶的少爷留半口气就行!叫他们看看!南天门上的东洋鬼子,下起手来比咱们狠上一百倍!这点泥巴这点拳头都受不住,还他妈想上山去青史留名?” 《我的团长我的团》80   阿译救下了那群少爷兵,团里人也知道他是对的,不然会出人命,但大家都决定不理他。   他一个人可怜巴巴缩在角落里吃饭,谁过去都要瞪他一眼,骂两句。   兽医要给月莎上药,迷龙急的,“哎呀老头你干啥呢!她那是叫狗啃的,不是马骡子尥蹶子蹬的!你那破烂草药膏子能抹人身上吗?”   “去去去,一边待着去!”郝兽医没好气地拿手肘把迷龙往外顶,“人是肉长的,畜生也是肉长的,止血拔毒那都是一个理儿!老汉我治了一辈子骡马,还没见哪个被狗咬了落得下残废的!就你话多,就你心疼,早先干啥去了?让人在车底下硬生生咬那么大一口!”   月莎挽起军裤的裤腿坐在条凳上。小腿肚上两排血牙印赫然在目,何书光刚才那口发了疯,肉都要被咬掉了。   “嘶……”药膏敷上去的瞬间,微微冰凉的刺痛让月莎眉头微微一抽。   “哎哟你看你看!疼着了吧!”迷龙在旁边直跳脚,恨不得抢过布条自己上手,大手在半空划拉半天又不敢真碰,急得满脑门子热汗,“那个姓何的小王八犊子,下嘴这么黑!老子刚才就该一鞋底把他那口狗牙全给他掰下来!”   “好了,咱也不亏,把那群瘪犊子打了一顿。”月莎在迷龙头顶上揉了揉,东北二哈眼睛亮亮地瞅着她,“夜里你上茅厕咋办,一瘸一拐着去啊,还不是要老子伺候你。”   “你得了你,这伤得歇歇!不然就跟孟烦了一个样!”郝兽医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迷龙瞬间变成哭丧的脸,正想开口,嘴巴还没长开就被媳妇儿堵住了。   张立宪一群人顶着一身伤回去,一排人坐在虞啸卿的房间前守着。   何书光压低了声音还在愤愤不平,扭头见张立宪靠在廊柱上一言不发,顿时火气更旺,伸手推了他一把:“你怎么回事,被打怕了?”   走廊里昏暗潮湿,几个鼻青脸肿的宪兵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屋里虞啸卿昏睡着,门缝里隐约飘出安神线香的味道。   “你们、你们有没有发现……那李岳山像个娘们……?”张立宪此话一出,走廊里连粗喘的声音都没了。何书光第一个反驳涨红了脸,“不可能!”   哪怕像,他也不能承认,因为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连娘炮都不如!   张立宪死死攥紧了发抖的拳头,浑身都在不可抑制地战栗,那是骄傲被击得粉碎后的巨大屈辱:“老子在地上跟她贴身滚在一块儿……我的手——”   “咳。”   唐基从拐角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药膏,“哎呀,你们都多大了,还和小孩子一样找人打架?不懂事!”   “唐副师座!”   “行了行了,立什么正,脸都叫人抽成烂茄子了,还讲这虚架子。”唐基抠出一坨乳白色的药膏,亲自给这群伤兵一个个上药,嘴还在苦口婆心念叨,“都该懂事了,都该懂事了,别让师座担心你们,别再惹事了。”   唐基在张立宪脸上轻拍了下,慈祥和蔼的笑眯眯的。   有些事情,有时候就该烂到肚子里。等时机翻到台面上,才是能断人脖颈的铡刀。 《我的团长我的团》81   虞啸卿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饱,这么精神。精神到他在沙盘前推演了一整夜,然后看着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已经没有生气了,拉开抽屉。   一抽屉的手枪的,柯尔特、勃朗宁、毛瑟二十响、史密斯左轮、还有龙文章缴获自日军佐官的南部十四式……   他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救国和战死沙场。但南天门告诉他如果不过江,他是苟安江畔的缩头乌龟,背负奇耻大辱。如果硬过江,他是把麾下数万儿郎往火坑里推的刽子手。   虞啸卿迟疑了一会,最后还是选择了最心爱的也是绝对一弹致命的柯尔特。   上弹匣、开保险、推膛上弹——   “师座——!!”   整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连门带框轰然砸翻在地上。在门外熬了一整夜的精英军官们疯了一样扑将进来!张立宪、何书光、余治几乎是在门倒的同一瞬间合身扑上。   争夺中,走火的子弹打飞了余治的头盔,他摇摇晃晃从人群里退出来,瘫在一张太师椅上。被虞啸卿拿枪柄捣了腹部的何书光在原地痛得直跳。但枪总算被抢了下来,虞啸卿被七手八脚抬回床上,摁在床上。   医疗兵们则冲进来给虞啸卿打了一剂镇定剂。   然而这一剂,是让虞啸卿面临着比死亡残忍一万倍的现实——   他死不成,南天门依然横在江对岸,这一仗他迟早必须打。   全师上下,包括M国参谋,全都在做反攻立功的美梦,只有龙文章不仅看穿了这座绞肉机,更在沙盘上用竹内连山的阴狠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其实有办法的,他也看出龙文章有办法的,只是这个办法也要牺牲很多人,包括龙文章自己。   死啦死啦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躺在自己的小木屋里,孟烦了来给他喂饭。   “你要烫死我啊!”   “烫死你个王八犊子算积德!”孟烦了手里端着那只缺了两个大豁口的粗瓷海碗,没好气地拿铁汤匙在碗沿上刮得咔咔作响,“小太爷我瘸着一条快断的烂腿,身上还有两个枪眼,还得伺候您老人家这尊活阎王!”   “那换个人来伺候啊,小排长呢。”   “美得你满地找牙!还小排长,你怎么不让麦克阿瑟坐着吉普车来给你喂稀饭呢?”孟烦了翻了个惊天动地的白眼,“人家昨天为了你打架,腿肚子上叫姓何的咬去半拉肉。”   “嗯?还有这事?”死啦死啦一下子坐了起来,哪有刚才离进棺材就差半口气的死德行,下床麻利,火烧屁股般就往门外蹿。   孟烦了不知道死啦死啦背地里早就把人给啃过了,但一看他那不对劲的样子,嘴角猛地一抽。   去吧,赶着去投胎吧!最好撞在护食的迷龙手里,叫那头东北人熊拿大耳刮子把他那张烂脸抽得比沙盘还平整。   死啦死啦晃悠到迷龙的小木屋,刚进去,营地外面便冲进来几辆车。   虞啸卿此时眼里只有死啦死啦一个人,远远就盯住他的身影,直接把车开到他走进去的那个小木屋跟前。   窄小的木屋里,月莎躺在稻草床上,迷龙正给她喂饭,死啦死啦被虞啸卿堵在门口。   在一片寂静中,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虞啸卿那挺拔如铁从未向任何人弯折过的膝盖,在死啦死啦面前,跪了下去。   “你告诉我,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我的团长我的团》82(金币加更)   攻克南天门的方法就是从日军重重封锁的地下死角,从排污管潜入,钻进树堡核心,里应外合。   主力团信奉的是火力平推,而这种把活人填进暗无天日的树根里当肉馅的自杀式奇袭,除了这些信任龙文章,且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炮灰团,没人能打,也没人愿意打。   龙文章也很痛苦。   如果不说,千千万万人继续被日寇屠杀,对岸国土永无宁日,虞师强攻会死几万人。   如果说了,炮灰团这几百条命就得先扔进去。   然而此刻真被虞啸卿逼到要做出决定的时候,龙文章痛苦地退缩了,他也是人,心是肉长的。最重要的是,他不相信虞啸卿。   这个计划的前提是主力必须在极短时间内不惜代价渡江拔点。虞啸卿真能做到吗?后面的大人物真会给主力提供源源不断的支持吗?一旦后援断裂,塞进树堡的人就只是弃子。   这种对结局的预见,让死啦死啦咬死不松口,干脆给虞啸卿跪了。   两人就这么互相跪了半个小时,最终是唐基过来将虞啸卿带走。   “啸卿啊……地上寒气重。这天底下的仗,不是光靠把膝盖跪在泥巴里就能打赢的。回吧,师部还有几万人的调防电报,等着你回去签字呢。”   虞啸卿的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像是被这一句话抽走了全身最后一口提着的精气神。他最后看了龙文章一眼,眼神里翻涌着绝望。   终于借着唐基的力道,晃晃悠悠站起身,像一具被掏空的将官铁壳,木然钻进了车里。   车轮碾碎泥泞远去。   死啦死啦依然瘫跪在地上没动弹,头低着,眼睛红得不像话。   “你出去外面守着,别让人靠近,我说几句话。”月莎轻轻推了迷龙一下。   迷龙拿着碗闷声闷气走出去,一步三回头的,眼珠子在死啦死啦身上打转,看他满身绷带估计也干不了啥,这才心安了一半。   月莎挪动着身子起来,把门给关上。   黑暗中,死啦死啦被她抱到怀里,温热的体温让他逐渐缓过神,僵硬的身子下一刻软绵绵地塌在了她的肩窝里。   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难题,月莎除了抱着他,没有别的办法。   “别把天底下的冤孽全揽在自己脖子上,你又不是真神仙……先喘口气,死不掉。”   “那你是神仙吗?”   “是又怎么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穿过了千万年枯骨堆成的人间:“我现在就能抬手把整座南天门化成飞灰,能让那座东洋海岛从地图上抹灭。然后呢?……没了日本人,往后还有德国人、美国人、苏联人……天底下的仗,总不能都靠神仙去打。”   月莎低下头,指尖穿过他汗湿的黑发,“神仙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不救,又于心不忍,救与不救都是罪。”   死啦死啦在她怀里双肩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哭又像笑的干咽:“……合着神仙……也他妈是条在烂泥里翻不过身的落水狗啊。”   月莎没反驳,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发顶上,手臂又收紧了半分。屋里是两个谁也救不了这世道的“落水狗”,就这么跪在地上,借着彼此微薄的一点体温,贪婪地喘着气。   无法解决的事,最终只能顺其自然。 《我的团长我的团》83(金币加更)   浑浑噩噩又过了一个星期。   不知情的迷龙也开心了一个星期,因为月莎每天无时无刻都在压着他,做事。早中晚都要,到后面他自个都受不住了,耕地的老黄牛连轴转七天也得口吐白沫翻白眼,他走几步就腿软。   迷龙中午来给她喂饭,结果她饭也不吃就要扒他裤子,吓得他直接提着裤子滚出门。   他怀疑月莎是要收网了。   所以他连滚带爬跑到死啦死啦的房间里,死啦死啦也一副没活人气的样子,看起来阳气比他这个被榨得只剩一丢丢的人还少。   “那个谁,你会画符吗?”   “画什么符?”死啦死啦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就那个……镇妖的……就镇妖……不能有攻击性的……”   死啦死啦噗呲一声,没防备的被他给都笑了:“迷大爷,你当阎王爷开善堂呢?天底下哪有跟妖怪讲仁义道德的符?你干脆做几个红烧猪蹄塞她嘴里,把她撑死算求?”   “少废话!”迷龙急得一脑门子虚汗,两手死死勒着裤腰带,生怕门板后头突然伸进一只手把他裤子给扒了,“老子认真的!那是我媳妇儿!哪怕真是个狐狸成精,那也是老迷家的人!能下死手吗?万一你那破符带火星子,伤着她一根毫毛,老子先把你这破庙给点了!”   “那没招,你踏实等死吧。”死啦死啦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他。   “你……你大爷的!那老子进镇里躲几天!她要是找过来,你嘴巴给老子闭严实点!就说……就说我去黑市倒腾紧俏货了!”   “我不说。”   “你个生孩子没屁眼的王八羔子!”迷龙眼珠子瞪得溜圆,两腿直打晃,整个人几乎要瘫在门板上,“老子要是真精尽人亡死在炕上,以后全团上下喝西北风去啊?谁给你们这帮要饭的弄牛肉罐头、倒腾白面?你摸摸你那黑透了的心窝子,亏不亏心!”   “不亏心,香得很。”死啦死啦拿被角捂着半张脸,从喉咙眼挤出一声阴恻恻的怪笑,“是谁说我眼气的?”   迷龙两条大腿肚子直打转,真不能再来了,再来一条命就撂在禅达了。他两手合十连连告饶:“龙大爷,龙团座!我错了!我真错了!您给支个招行不行?算我求你了!”   死啦死啦拿被角蹭了蹭鼻子,眼底那抹死灰总算被搅活了丁点光亮,慢悠悠吐出一口气:“行了。今天我要去师部要饭,顺带把她领过去挡枪。你滚回去跟她说一声。”   迷龙如蒙大赦,眼珠子瞪得溜圆,连连作揖:“哎哟我的亲爹!您这尊活菩萨总算显灵了!去去去,赶紧领走,最好在那虞大脑袋那儿吃个三天三夜!”   他说完扭头就跑,两条软得像面条的大长腿愣是倒腾出了逃荒的架势,生怕死啦死啦反悔,可就在他跑到一半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声轰隆巨响。   鬼子的炮弹往悬崖那里丢了两三个。   孟烦了一步步走向下边便是怒江的悬崖。为了避免鬼子再来一发冷炮,他在草丛中爬行,从草丛中探出脑袋。   被炸得坠入悬崖的郝兽医此时正平张着双臂,俯卧于悬崖之下,怒江之畔的石砾之间。   “我操你们东洋八辈子祖宗!小太爷生嚼了你们的肉!生嚼了你们!!” 《我的团长我的团》84(金币加更)   月莎脚上的草药是一个小时前,郝兽医刚给她换的。   那老头嘴碎,换药时还絮絮叨叨,说小姑娘家家的小腿肚要是留了牙印疤瘌,以后穿旗袍就不好看了。   药泥还带着潮气,贴在皮肉上凉丝丝的。   现在,她拿着枪站在兵防工事前。没人下令,没人集结,一群穷鬼在发了疯的朝着对岸狂射。月莎在瞄准镜里找不到一个鬼子,瞄来瞄去,只看到自家的炮弹在狂轰乱炸。   激烈到完全不顾团里寒碜的弹药储备,声势之大搞到虞啸卿亲命发来了补充弹药的卡车。   从白天打到第二天早上,月莎一枪没开,只是看着。   虞啸卿很高兴,肉眼可见的高兴。   他来的时候,又恢复曾经意气风发精神抖擞的状态。手拿着马鞭,腰身笔挺,靴后的马刺在地上踩出哐哐响。   死啦死啦打算去,前提是虞啸卿的亲信也得去。   他们在屋里聊着嘶吼着对骂着又笑着。   月莎摸了摸身旁正发呆的迷龙,在他脑袋上揉了几下,他才回过神来,瞅着她眼睛发直,嘴角扯出一个干巴巴的苦笑:“咋了?又要啊?”   月莎弯了弯眼睛,很认真地说:“我们跑吧。”   迷龙怔了一下:“去哪?”   “浪迹天涯。”   “你可拉倒吧,一天到晚瞎胡扯。”迷龙嗤笑了一声,像听了个荒唐的笑话,翘着干裂起皮的嘴角,仰起脑袋重新去看那片灰蒙蒙的天。   天光惨白,连一只飞鸟都没有。   迷龙在心里叹了口气,舌尖泛着苦水。   他跑不了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帮弟兄在前面冲,而自己带着媳妇跑,真要那么干了,他一天安心日子都过不了。   迷龙伸出粗粝的大手,在她的后颈上捏了一把,声音忽地沉了下来,粗声粗气地交代:“等过了江、动起手来……你男人冲在最前头。你要是在后头瞅着势头不对劲了——你麻溜儿跑,听见没?扭头就跑,千万别回头。   老子变成厉鬼也在奈何桥上替你横着!团里哪个不开眼的王八羔子要是敢在背后戳你脊梁骨、骂你是逃兵,老子做鬼也先活撕了他!你甭管别人,你尽管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你才瞎胡扯。”月莎抱着膝盖别过脸,眼睛红了一圈。   屋里头,死啦死啦和虞啸卿已经达成计划。   放弃主力部队正面渡江硬撼的做法,两百人突击队沿排污管死角摸到二防的半山石。   以半山石为掩体掘进五六米,直接凿穿地道,突袭拿下日军核心树堡。数堡有水、电、通讯的永备地道,局限死守。   江对岸的虞师主力立刻发起渡江总攻,趁日军指挥瘫痪之际强行登陆,完成合围与收复。   两百名的突击队,一半是川军团,一半是虞啸卿的亲信,包括何书光,张立宪。   月莎被死啦死啦和迷龙排除在外。   死啦死啦告诉她,“我担心出发后有变,四天,我们就带四天干粮,虞啸卿若四天之内没发起攻击,你带着川军团剩下的兄弟们摸上来,打夜袭战。   后山有山林、有纵深、有夜色做掩护。   打完一梭子、扔完一捆手榴弹,趁日军大部队没调转枪头直接撤进夜色山林。等日军刚转回去继续攻树堡,又从另一个后背死角杀出来敲一记。” 《我的团长我的团》85(金币加更)   工兵连连夜把几百个敲掉底的空汽油桶用电焊连成一体,七拐八绕地埋在荒草丛的泥壕里,造出了一条模拟竹内连山地下排水道与死角掩体的铁皮迷宫。   两百号人就在这紧窄不见天日的铁桶里整整钻了一个星期。   从最开始一言不合就打群架,到后来张立宪跟孟烦了挤在同一节铁皮管子里,为了争半口浊气互骂祖宗十八代。爬到第三天,没人再讲究什么德械师与叫花子营的界限,从桶这头滚出来的泥猴子,抹一把脸全是一个死人模样。   两拨人就这么诡异地打成了一片。   月莎已经被虞啸卿调回去了,不出意外她就要跟着主力团参加渡江总攻。   今晚的践行宴,突击队的营地中央生起大丛的篝火。   两边你来我往地唱了起来跳了起来,好不快活。   车没停下,远远就听到迷龙带头唱着妖娆的二人转,“……你要让我来啊~谁他妈不让你来?哪个犊子才不愿意来啊,你们家的墙又高,四处搭炮台啊,就怕你爹用洋炮拍啊~~~”   几声戴着手套沉闷的鼓掌声从黑暗中响起,欢呼的一群人看到精锐团都安静了,他们也瞬间安静了。   虞啸卿拍着手走出来:“好!这位来自东北的弟兄——!”   迷龙现在明白掌声居然是为他一人而发了,操着他的道具前遮后拦地就想往人堆里扎,但是晚了。   “生来死去,嘻笑怒骂对之,这是军人本色!——从此刻起,你是这一仗中绝无二选的突击队长!”   精锐们妒忌得眼睛发红,人渣们吓得不敢说话,迷龙无声地嘀咕着什么,从口形看来是“妈妈耶”这类的念叨,然后翻了一个白眼,直挺挺地往后一倒,扑通一声,戏台子上不折不的大裁碑。   迷龙想着老子只想唱个骚曲儿,他怎么就把断头饭塞老子嘴里了?   虞啸卿却误解了,看到这位壮士用当场倒地装死来戏谑军令与死亡,这是何等狂傲不羁的勇士!又一次鼓掌。   月莎是最了解他们两个的,她在旁边笑得都要岔气了。死啦死啦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她旁边,冷不丁地踩了她一脚。   “你找死?”她压低嗓子,拿眼角狠狠剐他。   “都弄妥了?”死啦死啦耷拉着眼皮,声音细若蚊蝇。   川军团需要的补给,连着几夜,月莎泅渡带过去藏好过去。一旦出现意外,虞师会第一时间控制川军团的弹药,她做了预防,到时候直接带人就能杀过去。   “妥了。”   两句极短的私语刚落,虞啸卿已然收敛了神色,转步走到死啦死啦面前,低声道:“时候不早,让他们早些安歇。”   月莎跟在虞啸卿身后往营外走去。临上车前,她最后回眸看了一眼泥地。迷龙还大喇喇地平摊在泥地上,冲她做了个挤眉弄眼的鬼脸。   死啦死啦不是防着虞啸卿。虞啸卿想当横刀立马的岳武穆,但他背后扯着缰绳的手太多。   吉普车穿行在被夜雾笼罩的禅达大道上。   虞啸卿坐在旁边,他喝了些酒,高大的身躯有些沉地靠在椅背上,手在膝盖上有节奏地叩击着,忽然低沉开口:“你那些朋友们,都很有趣。倒是你,我觉得你比起他们有些端着了。”   “师座,您是让我从裤裆里抓几只跳骚丢您身上吗?”   虞啸卿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整个人透着难得一见的松快:“胡扯。我说的是那股男人劲儿!”   “那行,改明儿我也去学二人转,保准比迷龙唱得还骚气。”月莎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把话茬给打发了过去。她开着车,闲闲地把话题往路边一拐:“师座,您都三十有五了,不会连个相好都没有吧?”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江对岸踩着东洋人的铁蹄,脚底下的国土天天在淌血,老子哪来的闲工夫去琢磨什么风花雪月?还打不打仗了?”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不告诉你!”   “哎你个小王八蛋!不说我毙了你!”   “怪不得火气这么旺。”   “好啊你敢挤兑我!……打完这一仗,老子非让军需处给你记上一笔大过不可。”   “怕你是小狗!”   …… 《我的团长我的团》86   大雾天,进攻之日。   雾与云已经完全接壤,可见度不足一米。   祭旗坡阵地已由主力团接防,两百名突击队员在怒江之畔下水。月莎站在接防的主力团哨卡旁,右眼皮自天不亮就疯了似的狂跳,跳得她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生疼。她下意识端起枪,瞄准镜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都是雾。   “瞧什么呢?”   身后飘来一声慢条斯理的动静。   月莎一回头,唐副师座带着几名宪兵站在她身后,她心里没来由的咯噔了一下。   四周的士兵都在布防,虞啸卿不在她旁边。   “回副师座的话,”月莎把枪口往下压了压,“雾太大,看对岸的动静。”   “看不着滴。”唐基慢悠悠地往前踱了半步,身后的四名宪兵不远不近地散开,枪口虽然斜挎着,站位却讲究地卡死了她往江滩侧翼退走的路线,“江边风大,湿气重,你一个小姑娘在这里不合适。”   “回副师座,师座命我在此待命,总攻发起,我随主力团第一梯队过江。”   “你莫要同老头子兜圈子。”唐基叹了口气,“战区一级戒严,女子混迹行伍,按战时条例……扰乱军心、来历不明,真要较起真来,军法处的折子往上一递,谁的面子也挂不住。”   他看着雾气蒙蒙的江面,忧心忡忡:“两百名壮士刚渡江,那是为我军拔头筹的先锋,是名垂青史的忠烈。他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往前闯,求的是个堂堂正正的功勋。川军团知情不报,纵容女眷潜藏军前,这若是让督战官捅到战区长官部去……你说,后方是该给他们发嘉奖令,还是该给这支先锋队扣上一顶军纪溃散的黑锅啊?”   唐基转过头,慈眉善目地看着她:“他们是去当英雄的。你忍心让他们在前头流着血,后背上还要替你扛这么一口洗不清的污水么?”   月莎握紧了枪还没抬起脚后跟,四名宪兵将她围成圈。   “走吧,去后方师部招待所歇着,那儿有火盆,热茶也备好了。你是个聪明伶俐的姑娘,晓得轻重,莫怪老头子多事。   你去了招待所,对外只说是师部体恤后勤有功的军眷。   一日三餐、炭火被褥,我都交代副官按着最上等的规矩伺候。你在那儿安心歇着,烤烤火,换身干爽衣裳。等江对岸的枪炮声一停,前线的捷报送过来,老头子亲自给你办一张干干净净的良民通关条子。到那时,你是想在禅达等你那帮袍泽回来,还是想往内地走,谁也挑不出你半点闲话。”   “师座,知道吗?”   “啸卿那性子你又不是不晓得,眼里容不得沙子。老头子若是把这事捅到他跟前,他一发作,谁也保不住你。我这是趁他正忙着调兵,背着他替你把祸事拦下来。好孩子,莫要辜负了老头子一片苦心,快些上车吧。”   两百名突击队员刚走,唐基就来找她,拿了她的枪,撤了她的职位,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怕她抢功劳?   不。   月莎浑身冰凉,那股寒意顺着尾椎骨一路炸上后脑勺。   根本就没有什么主攻总攻,唐基是怕她不服从命令。   他算好了一切,比死啦死啦算得更远。 《我的团长我的团》87   虞师的后方师部和长官官邸,还有招待所都设在禅达城的核心腹地。   青砖灰瓦,四合五天井,高墙深院,前后三进,门前有一条窄长潮湿的青石板巷子。高墙足有两丈,大门口和后门,甚至跨院的回廊下,都有跨美式冲锋枪或驳壳枪的宪兵营卫兵站岗。   唐基将她客客气气地送进了一处极僻静的小跨院。   屋里铺着雕花木地板,燃着无烟的银丝炭铜火盆,摆着红木太师椅,桌上备着云南沱茶和水果罐头。还有两名伺候她梳洗的老妈子,连给她的衣服都量身定好了,一柜子的旗袍和洋装,娇艳华贵得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小镇里极其刺眼。   唐基深知如果把一个人扔进死牢,给吃馊饭喝脏水,对方全身的骨头和反抗神经会被瞬间激醒,满脑子想的都是拼命夺枪越狱。   糖衣炮弹比手铐脚镣更能消磨反抗意志。   就在两名老妈子拿着毛巾往月莎身上搓时,两百名突击队员已经过了河。   从排污隧道摸到半山。可就在挖洞时,一个巡逻的鬼子来到他们的头顶山坡上正准备撒尿,对上一群人,双方都愣住了。   这时候爬上去拿刀砍他?   死啦死啦一枪把那鬼子放倒,但也引来了巡逻队。   混乱开始了。   半山有一座暗堡就是为半山巨石后的人设的,一下子就折损了十几人。关键时刻,需要迷龙用机枪扫,结果豆饼还没带枪架。   山坡上的日军和暗堡的机枪打给他们毫无招架之力。   “重机枪!迷龙!压住那个狗日的射孔!!”死啦死啦咆哮着。压制不住暗堡,缩在死角的两百号人就是瓮里的王八,要被上面砸下来的手榴弹活活炸烂。   迷龙没办法只能将机枪架在豆饼身上,连轻装甲都能穿透的马克沁机枪。迷龙一开火,豆饼抖得像踩了电一样,疯狂的震颤当场震碎了他的内脏,身子抖成了筛子,疼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迷龙哥……迷龙哥……”   迷龙大喊,“太不稳了,把枪管子给我抱住。”   豆饼一边哭着,一边在枪筒上架上了两只手玩命往下拉,把后座和震动完全作用于自己身上。   马克沁射出去的无数弹雨终于钻进了那处阴险的暗堡射孔,九二重机迅速哑然,那里边不管有多少人一定被打成筛子了。迷龙还在射击,直到暗堡里开始爆炸。   大家开始有了反攻空间,在杀死山坡上所有鬼子,停下来的那一刻——   所有人都看着豆饼。   他两只胳膊焊在滚烫的枪管上,血肉和被烧焦的碎布黏连在一起,哧哧地往外冒着白烟。弹壳铺了一地,金黄锃亮,还带着烫人的热气,豆饼还有半张脸贴在上面。   几个人冲上去把他扒下来,孟烦了摸了他的脸。豆饼动了一下,孟烦了正要笑出来,血从他的口鼻和耳孔里一齐奔流了出来。   豆饼大概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站起来,没听到迷龙和孟烦了的呼喊,边走边念叨:“我要歇歇,我要走了,我要回去。”   “歇歇。赶紧歇歇。”   “歇歇歇歇……救护兵!”   师部派的救护兵从雾气和硝烟中跑过来。一个扭头找救护兵的时间,再看回来时,豆饼站在沟沿上看着一片雾气茫茫,那个方向就是怒江和禅达。   “站住!”迷龙打的是先抓住再说的主意——可他晚了些,豆饼迈开步子便翻滚直下,向没底的雾气里掉落,而滚落的地方便是雷区,雾气里传来的爆炸声让迷龙打消了跳出去追他的念头。 《我的团长我的团》88   月莎坐在梳妆台前,耳边似乎听到南天门传来的激烈爆炸声和枪声。老妈子正拿着一柄温润的牛角梳,小心翼翼挑起她的头发,絮絮叨叨说着禅达哪家铺子的头油最香。   外面在杀人,在流血,两百条人命在石缝里往死里爬,在等着后援。   “副师座想得周全,知道姑娘在营里削了短发,穿这身掐腰滚金边的软缎旗袍若是顶着齐耳短发,未免失了体面。这可是昆明城里托人捎来的海派紧俏货,纯人发烫出来的波浪卷,往头上一扣,再别两根珠钗,任谁看都是大公馆里走出来的少奶奶……”   “呦,姑娘您怎么哭了?”   月莎很生气很窝囊,唐基这个神算把死啦死啦留给兄弟们的唯一退路断了,她不能带走川军团那些士兵,祭旗坡已经被接手了,她靠近不了。   没有人手,光靠她一个人杀,哪怕她再厉害也杀不完。   好狠。   太狠了。   对鬼子都没有这么狠。   江滩之上,虞啸卿坐在大雾之中,全神贯注地捕捉着雾气里传来的每一声沉闷爆炸。   “他们还没发信号吗?”   身旁的团长海正冲机械地回禀:“大雾封江,什么信号也看不见。突击队已抵近二防,我方炮兵还在等坐标。”   浓雾深处的爆破愈发频繁密集,那是两百死士用血肉凿穿岩层的回响。   “可是你听,那不是炮弹,是他们在炸开坑道——那就是信号。”虞啸卿不容置疑地下令,“渡江。”   “可是计划……”   “这么大的雾也不是计划——渡江。”   旌旗猎猎,主力团第一批兵力扑向滩涂,抢渡工具轰然泛水。海正冲不放心地劝他:“师座请等我们团在对岸打稳阵地你再过去。”   虞啸卿心情大好地摆手:“知道啦,今天耗脑子,我得为我的千军万马省些力气。去料理你的部队吧。”   海正一走,就剩他独自坐在马扎上,忽地用浓重的湖南腔,高亢地咏哦起屈原的《涉江》:“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   而这时唐基过来,把一个电文折成的条子捅到他的手上,里面只有四个字——攻击立止。   “什么意思?”虞啸卿看不懂。   唐基看了眼纸条:“意思挺明白的,攻击立止。”   “给我个解释。”   唐基给出的解释就是渡江器材已被锁死,后方重炮一颗炮弹也不会出膛,电台与通讯已被宪兵切断,连阻击增援的军令早已飞向前线。   先前允许打,是因为积极态势能从M国人和统帅部手里套来大批美械装备与军援物资。现在不让打,是因为日军败局已定,上峰要借这盘棋保存实力,防备战后内耗。   虞啸卿被架空了,他的亲信全送去对岸了,唐基逗他就跟逗小狗似的。   虞啸卿在雾气中朝着主力团癫狂挥手咆哮:“攻击!攻击!攻击!虞家军!你们都不姓虞,可是跟着我这个姓虞的!攻击!三小时!三小时我们吃下南天门!”   唐基慈和地看着他,点着头,然后悠游地走开。   海正带着主力团步行在唐基身后。 《我的团长我的团》89(金币加更)   虞啸卿在江滩上挥剑发疯却无人听令,他叫不动人,叫不动炮,救不了对岸的那些人,他甚至连冲进怒江泅渡都会被宪兵按住。   所有人都知道虞啸卿现在疯了,唐基等到了晚上,终于等来虞啸卿要找李岳山的事。   “在呢,在呢。好端端在后头公馆里歇着呢,老头子没动她一根毫毛。”   虞啸卿疑惑李岳山在公馆做什么,唐基把他带到一个别院前,让他进去。   器重的手下变成女人,虞啸卿浑身的暴虐必须有个出气孔。   虞啸卿推开那扇雕花木门时,满身是怒江的湿冷水汽,眼白布满蛛网般的猩红血丝。他以为自己推开门会看到一个同样被软禁被解职正咬牙切齿想要过江死战的战士。   铜火盆暖融融地燃着,桌上摆着残茶,软榻上坐着一个披着长发穿着滚金边掐腰旗袍的女人。   虞啸卿握着剑柄的指关节瞬间捏得发白,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滚烫的烙铁水。江滩上的绝望、部下的背弃、上峰的耻辱,在这一瞬间全被这身艳丽刺眼的旗袍激成了焚天的戾火。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顶在她的眉心,“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月莎垂着眼,眼睫都没颤一下。   “说话!”   虞啸卿被她的沉默逼疯了,丢了枪,双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颈。他把全身的暴怒绝望与被抽空脊梁的耻辱,一股脑全灌进了这十根指骨里。   他手臂上的肌肉疯狂绷紧,面孔扭曲得完全没了平日将领的从容,喉咙里滚出濒死困兽般的喘息,粗重滚烫的鼻息直接喷在她的鼻尖上。   他要捏碎点什么,他必须毁灭点什么,来证明自己这双手还能定人生死。   可掌心下的触感,却在瞬间狠狠刺了他一下。   太细腻了,也太脆弱了。   她美得惊心动魄,美得在这一片充斥着焦黑炮火与烂泥的世界里显得极度不祥。她没有抬手去掰他的十指,没有惊慌失措地蹬腿,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随着氧气被生生截断,那张绝色面颊上不可避免地泛红,像雪地里泼开的一滩胭脂。可越是这般窒息羸弱,那双乌黑幽深的眸子里,透出来的光芒就越是空洞,像一尊被凡夫俗子亵渎却连垂怜都懒得施舍的玉石神像。   “你……你怎么不还手?”虞啸卿从牙缝里挤出咆哮,唾沫星子溅在她的唇角,他眼底的血丝几乎要炸裂开来:“你不是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吗?你不是一打十吗?你他妈的打老子啊!”   她那眼珠终于动了下,虞啸卿顿时卸了力。   “龙文章……咳……龙文章先前让我遇到紧急情况,带队去……去对岸,夜袭。”   虞啸卿的身子猛地晃了晃,高大的阴影在昏黄的烛火下剧烈摇曳。   “那……人呢?”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能救命的稻草,喉咙里滚出濒死般的急迫,“为什么不走?你为什么还会在这儿?带人去啊!”   月莎露出了一个笑,很灿烂,很好看的笑,“都没了,我的好师座,都没了,不是被日本人打没的,是被自己人打没的,你说好不好笑?”   虞啸卿死死盯着她。   长发旗袍,裙摆开叉到大腿,脚上踩着一双细带羊皮高跟鞋。一个被打扮得像省城公馆姨太太一样的女人。   唐基啊唐基啊。   他就用这么一身行头,轻描淡写地把川军团最后一道翻盘的底牌给撕了个稀巴烂。 《我的团长我的团》90(金币加更)   夜里,突击队员占领了树堡,就等着支援。   然而张立宪拿过来的一张译码,脸色难堪得很,因为他们这一拔永远是当自己与虞啸卿同命运的:“师座电文。两天,定当攻上山头。期间将矢力提供一切援助。愿与你等共守南天门。虞。”   出发前,虞啸卿信誓旦旦四个小时之内就打过来。   死啦死啦顿时松了口气,笑开:“还好我们带了四天干粮!稳啦!”   稳个屁。   跟着来的两个M国人,听得懂的中校麦师傅毫不犹豫地对死啦死啦伸出了中指。可死啦死啦给他又扳上来一个指头,扳成了个V字。   除了苦笑还能怎么办?认命吧。   剩下的一百五十多人守着一个堆满弹药的树堡,本来有粮食的,何书光烧鬼子的时候不小心连粮食也烧了。   第二天一早。   死啦死啦找到树堡里的播音室,喂喂两声,外头所有扩音喇叭响彻整个南天门。   “哈漏漏漏漏漏~!我的靶子们。早饭吃饱了没?我是你们的饲养员。我有一个好听的日本名字,我叫死啦死啦。是索锐索锐,但要这样说才够意思。你死啦,或者我死啦,总得见分晓的事情。   哦哦,竹内先生你怎么不说话?他们跟我说你听得懂中国话。哦哦,我忘了我占着你的喇叭。哦哦,我还躺了你的床,床很硬,我副官收拾出来的猪窝都比你那软和,你这孩子很想装个男人……”   怪腔怪调的嘲弄顺着大喇叭滚过山林沟壑,字字诛心。   整座南天门的日军陷入了狂怒。   竹内连山精心打造的地下王座被敌人当成了戏台,密集的日军端着刺刀嚎叫着发起波状自杀式冲锋。   可竹内连山穷尽心血设计的杀戮死角与交叉火力射孔,自己的人根本攻不破。   重机枪在树堡幽暗的射孔里疯狂吐着长长的火舌,冲上陡坡的一批批日本兵像割麦子一样被成排扫断,血肉翻卷。   树堡里的突击队员满脸血污焦黑,踏着脚下发烫的黄铜弹壳堆,听着头顶大喇叭里死啦死啦那癫狂妖娆的叫骂声,端着枪在刺骨的暴鸣声中放肆狂笑。   所有被抛弃的绝望,在这一刻全化成了扣死扳机的快意狂澜。   第三天早上。   余治是虞啸卿一手提拔出来的爱将。他平时最谨小慎微,但在死啦死啦带队用命凿穿南天门、被对岸困兽犹斗的惨烈震撼之后,余治的良心被彻底烤焦了。   他平静质问虞啸卿,“我们是不是把人家卖了?”   虞啸卿想抽他,最后却把手背到了身后。他抽不下去,因为余治问的是不可辩驳的事实,这一巴掌抽下去,等于承认自己是个卑劣的骗子。   余治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跪下去磕了个头,这一跪,是谢虞啸卿知遇之恩的诀别,磕完这个头,那个把虞啸卿奉若神明的学生死了。留下的是一个明知被卖却宁愿死在坦克炮位上也不愿苟活回师部的亡命徒。   虞啸卿质问唐基,答复是——“打自然要打的,要不那轮船装的军火上哪里交代呢?大后天,M国人说大后天有大雾。”   他看穿了,看穿了唐基是在消耗他的战意,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可看穿了又如何?   看穿了却依然照着唐基铺好的路走,这才是最绝望的。   在唐基眼里,攻打南天门不是为了收复失地,也不是为了救回两百条人命,仅仅是为了给美援物资平账。他嘴里的大后天,就是轻描淡写地又在树堡那群人的死刑判决书上加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我的团长我的团》91(金币加更)   楠木八仙桌上铺着呢绒台布,摆着金华火腿炖土鸡、清蒸怒江冷水鱼、现炒时蔬,中间镇着一瓶法兰西红酒。   唐基将虞啸卿按在红木椅上。   “啸卿啊,”唐基慈祥得像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我知道你心里头生老头子的气,可你堂堂一师之长,也不能拿个弱女子泄气呀……李姑娘脖子上一道乌青的掐痕,这要是让外头的人嚼了舌头,传出去像个什么话嘛?”   虞啸卿双目赤红,粗重的呼吸僵在喉咙里。他猛地抬头,只见月莎被人搀扶着过来。她换了一件高领的青丝绒旗袍,将修长的脖颈遮得严严实实,可隐约透出的几分僵硬,还是无声地印证了唐基的话。   唐基慢条斯理地斟满两杯红酒,将其中一杯推到虞啸卿手边,“打仗是上边的事,日子还得照过。李姑娘这么好的标致人儿,为了跟着你才在行伍里受罪,你得好好护着疼着,莫要再叫人看了笑话。来,把这杯酒喝了,吃两口热乎的,养好了精神,大后天……还有硬仗要替长官部交差呢。”   这顿饭吃得噎人。   月莎机械地往嘴里塞饭,虞啸卿低着头不说话。   “你瞧瞧你们两个,一个横眉冷对,一个咬牙切齿,这哪像是要成大事的人嘛?”唐基叹着气,“啸卿啊,你心里恨不得拿剑把老头子给劈喽。可你拍着自个儿的良心想一想,老头子为了谁?你父亲把你交到我手上,是要我看着你成名将,不是让你意气用事!”   他转头看向月莎,语气更是软得能滴出水来:“还有李姑娘。你心里怨我把你锁在后方。傻丫头哟,对岸是什么地方?那东洋鬼子抓到你,剥了皮点了天灯都算体面的!”   虞啸卿眼皮猛地一跳,视线极快地从对面人儿那脸上掠过。唐基立刻捕捉到了,声音压得极低:“你们以为我心狠?老头子比你们还想渡江。可那是统帅部的大盘子,大局啊!咱们得有耐性,养精蓄锐,等江面上的大雾一起来,等美国人的飞机大炮全到位了,老头子哪怕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亲自给你擂鼓助威!   咱们活人,把这碗热饭咽下去,才对得起前头流血的弟兄。你们两个若是先把自己折腾垮了,谁来给南天门收尾?吃吧……听叔一句劝,吃吧。”   饭局散时已近更深,细细的雨丝打在天井的青石板上。   唐基用帕子擦了擦嘴,站起身,没有立刻走,而是慢悠悠转到虞啸卿身后,两只枯瘦有力的手搭在虞啸卿紧绷如铁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啸卿啊,前线那两个美国顾问刚才来电话,老头子得去核对空投清单。这院子清静,留了卫队,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唐基顿了顿,目光掠过桌旁依旧冷着脸、一言不发的月莎:“前天晚上你闹的那一出,副官处虽然嘴严,可这小跨院里当差的下人眼里都瞧得真真切切。你是个读过圣贤书讲究春秋大义的将门之后,把人家姑娘的脖子掐成那副模样……你心里头当真过得去?   人家没哭没闹,也没把折子递到军法处叫你难堪,这是人家姑娘懂大体,念着你虞师座的情分。   今晚,你给人姑娘赔个不是,上点跌打药膏。   天大的委屈,关起门来都是自家人,好好把话说明白。”   虞啸卿浑身僵硬,霍然抬头:“唐叔!南天门还在打,我怎能在后方——”   “南天门由上头顶着,由老头子替你盯着!你通宵不睡在江滩上吹冷风,能把对岸的鬼子吹死?你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疯魔样,明儿一早让底下的团长营长看见,谁还服你?   你是男人,又是师长,低个头,把人哄好了,明早老头子来给你好消息!” 《我的团长我的团》92(金币加更)   油灯照着满桌未动几口的残羹冷炙,空气里还有女人发丝间若有若无的桂花头油味。   这种安逸甜腻的气息,在这一刻比毒气还要致命。   虞啸卿没有动唐基给他的那盒药膏,他只是坐在椅子上,目光放空,他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放我走,行吗?”月莎轻声开口。   虞啸卿放空的目光猛地一颤,他想说好,可唐基刚才那话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里炸开——“那东洋鬼子抓到你,剥了皮点了天灯都算体面的!”   “你别去添乱了,行吗?”虞啸卿抬起头来,眼睛已经红得不像话:“算我求你了……”   “我可以自保,我——”   虞啸卿猛地站起身,力道大到实木太师椅都倒了,他一步抢到她面前。月莎整个人警惕地绷紧往椅背里深缩,准备反杀。   然而想象中的动手没有出现,“咚”的一声闷响,虞啸卿双膝直直砸在地上,就跪在她的裙摆前。   “我给你跪下了,可以吗?我错了,你听到了吗?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   月莎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虞啸卿疯了,只见他猛地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抽在自己的侧脸上!啪的一声脆响,用了十足的力,“老子是个骗子……是个缩头乌龟!两万人的命我担不起,岳武穆的大旗我扛不住,到头来,老子就只剩下一双掐女人的手!   我动不了唐基,老子调不动一门炮,带不过去一兵一卒!我就只能把你按在这间屋子里,像个废物一样求你别去送死!   算我求你了……算我求你……”   他那一巴掌嘴角渗出鲜血,脸颊开始微微肿起。月莎没说话,他又要给自己一巴掌,被她抱住了手,“别打了,我没怪你,我不走了。”   她不走了,这话在虞啸卿听来,是所有自诩满腔热血的活人,都已经被唐基,被这间深宅大院、被整个庞大腐朽的体制给生吞活剥了。   虞啸卿无声流着眼泪,头颅无力地垂了下去,额头重重抵在她膝头的墨绿旗袍上。   月莎穿着高跟和旗袍,门外回廊下,全是唐基布防的荷枪实弹的宪兵营。   她光靠赤手空拳杀不出去。她看到虞啸卿腰间那把手枪,看到他的衣服,只有他。   “地上凉。”月莎轻轻拍了下他的背:“师座,我扶你回房躺着,明天,唐副师座说了有好消息,你不能倒下。”   “好,回房……”虞啸卿哑着嗓子重复了一声,他被月莎半揽半扶着站起身,脚下虚浮踉跄,高大的身躯大半重量不由自主地压向了身侧纤瘦的女人。   月莎咬着牙,旗袍裹着的单薄腰肢生生抗住了这股沉重的下坠力,手臂从虞啸卿腋下穿过,指尖扫过他后腰处那柄手枪。   红木雕花软榻挂着沉沉的暗色幔帐。   月莎将虞啸卿推向榻沿,她给他脱了靴,要给他脱衣服时,虞啸卿一把攥住了她的手,“你做什么?”   “伺候您歇息。”月莎收回了手,虞啸卿手里一空。   “师座若想穿着衣服睡也行,我走了——”她刚要起身,虞啸卿又一次拽住了她的手,将她拽下来,跌入幔帐里。 《我的团长我的团》93(金币加更)   “你是个当兵的,他们就能明正典刑办了你。”虞啸卿压着她的肩头,粗重的喘息喷在她的耳侧:“我亲手毙了慎卿,虞家就剩我这一根独苗!老子现在连南天门都跨不过去,唐基想弄死你跟碾死只蚂蚁一样容易!   可你要是怀了虞家唯一后代的骨血——就是我爹来了都不敢动你,军法处更没人敢碰你!你别恨我……老子是在给你留这条命!”   “师座。”   “嗯。”   “你不讨厌我吗?别做你讨厌的事。”   虞啸卿缓缓抬起头,许是喝了酒,他心里的李岳山已经不复存在,他记不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她现在的模样。   散乱的乌黑卷发陷在锦褥里,高领青丝绒被扯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被他亲手掐得青紫黑的颈项,那双深黑清亮的眸子里清晰地倒影着他的脸,没有恐惧。   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脖子的伤,“疼吗?”   月莎轻轻摇头,“我知道您不是故意的。”   “我不讨厌你。”虞啸卿低哑地开口,带着无处安放的狼狈,“我怎么会讨厌你……老子是恨我自己。”   他俯下身,没有了方才那股冲动,唇瓣印在那片骇人的指印边缘,滚烫的喘息拂过她微凉的颈窝。   月莎仰着脸,任由他靠近。她抬起两只手,穿过他厚重军装硬挺的肩章,环住了他的脖颈。   “啸卿。”   “嗯。”他闷声应着,将头更深地埋在她的发丝间,闻着那股安逸却教人发疯的桂花头油味,浑身的骨架都在隐隐打颤。   “你不是要留血脉吗?那就别拿那些大义当幌子……抱紧我。”   这一句话,像是解开了最后一道封印。   军装、手枪、皮带、厚重的织锦倏然全部落下了。   罗帐低垂。   虞啸卿不管不顾地封住她的唇瓣,他背上那双柔软纤细的手臂把他抱得很紧,这种感觉并没有想象中的厌恶。   月莎的指尖陷在他发硬的黑发里,微微仰起脖颈,承受着他温柔的下压。她唇间溢出一声声轻轻的叹息,好听的,虞啸卿抱着她一个翻身。   月莎整个人坐了起来,虞啸卿捧起她的双手,十指紧扣撑着她。   乌发雪肤,她那眼里只有他的身影,雪白的贝齿轻咬着红唇。虞啸卿只是看了一会,又忍不住将她拽到跟前,亲着她。   “啸卿……”   他低低地应着。粗糙的指节深深嵌进她柔软微凉的指缝里,十指相扣,像两道咬合的铁锁,生怕稍一松开,眼前这一切就会随着满江的大雾一同散去。   “叫我……再叫一声。”他哑着嗓子,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眶里的红血丝在暗色帐幔里隐隐发烫。   “啸卿……啸卿……”   软绵绵的嗓音直往他心窝里钻。   他一遍遍低哑地应着,嘴里语无伦次地呢喃着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胡话:“不走了……谁也不许走……等大雾起来,等老子把南天门轰平……我八抬大轿抬你回虞家……谁敢动你,老子毙了他……”   “嗯。”   到寅时过后,房间里静下来了。   月莎终于等虞啸卿睡着了。   换做以前,她真的会留下享受荣华富贵。这次不行,还有很多人在等她。月莎撑起身子,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碰。虞啸卿太累了,睡着的眉头还紧紧拧着,毫无反应。她面无表情地滑下床榻,马靴垫着布,轻手轻脚的换上他的衣服,拿了手枪和弯刀。 《我的团长我的团》94(金币加更)   第四天夜晚。   炮灰们依旧没能等来支援。   树堡里是一片肚子里翻江倒海的声音。死啦死啦收走了所有食物统一管理,今天四个人吃了一餐份的黄豆,八个人一听罐头。饿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就死啦死啦这分派方式来看,在这地方上恐怕要待上很久,甚至待到饿死。   死啦死啦没说自己的后备计划,明天就是第五天了,以月莎的身手和性子,如果没出事,早该有动静了。   “迷龙。”   迷龙有气无力地哼唧:“干啥啊。”   “过来。”   迷龙骂骂咧咧地抹着黑往前蹭,刚蹭到死啦死啦跟前,后颈猛地一紧,死啦死啦一把扣死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按到了自己面颊前半寸的地方,声音压得极低:“小排长可能出事了。我在出发前给她的计划是……现在虞啸卿过不来,她怕是被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蛋给缴了。”   “妈了个巴子!老子弄死他们!”   “那就先把鬼子们杀光!”   月莎从昨天清晨上岸后,找到自己藏的补给,换上鬼子的军装,枪,手榴弹,刺刀。   等到了晚上,摸到了敌后方,自然地融入了鬼子的队伍里。   她还交了个鬼子朋友,和他一起驻防。   “山下君……冷得厉害啊。”佐藤吸了吸通红的鼻子,他以为身边这个同僚是上完厕所趴错地方。   “我有个好东西。”月莎说着京都官话,摸出了一小瓶威士忌。   佐藤受宠若惊,两条手臂抖得像筛糠。他双手毕恭毕敬地捧过酒壶,生怕碰洒了一滴,仰起脖子狠狠灌了一大口!   “哇——”佐藤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张冻得发青的脸瞬间激动的潮红,眼泪都呛了出来:“真的……太暖和了!山下大人,多谢您的赏赐!”   两人正聊着,黑黝黝的山顶,喇叭开始起噪音,一个存心聒噪所有人耳朵的缺德声音先是毫无必要地咳嗽,清嗓子,然后毫无必要地一下起了个最高音,喇叭都开始尖厉地呻吟起来:“起床啦,该干活啦,月亮晒屁股啦。嗯哼。咳咳。”   死啦死啦开始学鸡叫,像公鸡叫春又像母鸡打鸣,“喔喔喔——喔!啊呀,原来是半夜三点吗?实在对不住啦,竹内先生,可是我太想和您聊聊啦。”   月莎啧了一声捂住耳朵,别说鬼子了,她都嫌烦。   真缺德啊。   隔着一道山梁,隔着几百米杀人不见血的火力死角,她都能脑补出那个混蛋此刻吊儿郎当对着铁皮话筒喷唾沫星子的德行。   死啦死啦在喇叭里开始哭,还吸鼻子,“我错啦,现在是被关门打狗,不死不活,您大人大量,就当我们是瞎了眼闯错门,好不好就放条生路?当然,当然啦,我知道没这么好事的,要不打啥仗呀?要不您方个便,就收了我们这班降兵?”   哭得月莎都以为真的了。   然后他就开始怪笑起来,“竹内先生现在是不是在跟你的手下说好好的听着,打枪的不要?是不是一点睡意也没啦?眼里的钉子自个要蹦出来,谁还睡得着啊?逗你玩的,逗你玩啦,你家床我睡得好舒服,是绝不会跟你到林子里去搭帐篷的。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摆活,唠嗑,摆龙门阵,扯淡,侃大山,交交心窝子。”   “あの野郎どもを、皆殺しにしてやる!国へ帰るぞ!(把那帮杂碎,一个不留全杀光,我们回家!)”月莎借着阴暗的壕沟拐角,扯着沙哑的嗓门喊出了这声带血的狂吼。   身旁的佐藤立即咬牙切齿地跟着低吼:“把他们剁成肉酱喂狗!回家!我们回家!”   回家。   在烂泥里泡了数月、吃着发霉生米、被喇叭折磨得几天几夜无法合眼的士兵耳中,这两个字像瘟疫,疯狂蔓延开来。   压抑数日的神经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回九州!”“殺せ!殺せ!”   “八嘎!不准擅自射击!联队长有令——”一名军曹试图拔刀弹压,却被两个眼珠赤红的列兵一把撞翻在泥浆里。   一个、十个、整条散兵坑里的日本兵像炸了窝的蚁群,端着刺刀嚎叫着从掩体里一跃而起,不管不顾地向树堡前方的死亡陡坡发起了疯狂的自杀式逆袭!   “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咆哮瞬间撕碎了夜色,正面阵地的重机枪与迫击炮不管不顾地轰然开火。   树堡里的那些枪终于等来了对手。 《我的团长我的团》95(金币加更)   第七天早上。   月莎原本每天天黑摸上来探查敌情,天亮前趁着阴阳交替的昏暗摸下山蛰伏。   今天天还没亮,后方工防和防化兵悄无声息地穿过堑壕,给每个人怀里塞了防毒面罩。   低沉严厉的军令沿着散兵坑逐级传下来:所有人就地隐蔽,严禁走动,戴好面罩,等大雾。   竹内连山在等一场山风彻底停息的浓雾。   一旦漫天大雾从山脊倾泻而下,芥子毒气在浓雾掩护下,树堡里那些人根本毫无防备,不能第一时间戴上防毒面具。   几秒的时间足以决定战况。   没时间等了,月莎就要趁黑爬过去只会他们。她装作意外滚下防线,“谁推我!”   “山下君!”   战壕边几个戴着猪嘴面具的鬼子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探出头来,压低声音急促地呵斥:“八嘎!小点声!快爬上来!”   “不行,我脚受伤了。我的手雷刚才滑下来砸丢在草里了,把你们的给我,等天亮老子第一个把它塞进树堡!”   “接着!别在底下乱叫,引来冷枪有你好看!”   顺着斜坡滑下两个带布袋的弹药包,月莎现在就怕树堡里哪个眼尖的队友开枪,她捡得颤颤巍巍。   六颗手雷。   她在黑暗里往前爬,一点一点爬。   后方战壕里的鬼子居高临下盯着她,看着这位“忠勇”的同僚哪怕拖着残腿,也在顽强地向敌人的要塞死角逼近。   月莎紧张,是生怕树堡里的人发现,在剩下两米距离时,她确认了鬼子们听不到了,小声开口,用中文,“我,小排长,别开枪,芥子气……小鬼子天亮要放毒了!”   黑洞洞的射击缝隙里,里面的人硬生生刹住了扣死扳机的动作。   “……操!”   月莎心头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她开始安心往前爬,还是一点点爬,爬到树堡前的沙袋,双手握着手雷,装作要趴着毒气来就动手的架势,把自己的全身都暴露给鬼子。   树堡里,迷龙第一时间就被控制住,他不能动,压低了声音:“拉她进来!快拉她进来!那外头马上就是芥子气,那是能把人肺叶子咳出来的毒烟!她趴在那儿等死啊?!”   “她肯定有备而来!你现在拉她,鬼子立刻就能把她打成筛子!”   “我不进——”   趴在门口最近的不辣听到了那几个字,“她说她不进来,她说天亮大雾,她可以爬回去……”   虞啸卿的精锐们感到疑惑,“她怎么躲过鬼子进来的?”   “那是不是能给我们带食物?”何书光问。   “吃吃吃!吃你娘个蛋!”迷龙那唾沫星子喷得老远,“那是毒气!那是能把你浑身皮肉全烧烂的芥子烟!她连自个儿脖子上的脑袋都是别在裤腰带上的,你他妈还管她要苞谷糁子?你想吃肉老子把自己大腿割给你吃成不成?”   何书光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端着冲锋枪的手直打颤。   死啦死啦一直没吭声。他伏在最底层的观察缝上,眼眶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月莎靠着那一排沙袋。   虞啸卿如果不来,他们在这是死。   月莎爬回去,可能还有一线生机,但外面的芥子气,他怕她挺不过。   “她说她会想办法送食物过来。”   “我们不缺食物,不用你送!”迷龙哭了,“我们不缺!真不缺!昨天吃的黄豆还没化呢,肚子里饱着呢!你滚……你快滚啊!脑瓜子让驴踢了,臭娘们,回禅达去!别在这儿送死!”   娘们?何书光和张立宪脸色一变,但他们两个谁也没说什么,这时候不适合说这个。   山风渐渐熄了。   雾气顺着山脊无声蔓延开来,天地间迅速被惨白的雾气吞没。   月莎正要拉开手雷引信制造动静时,里头翻出来几个人,四只手不由分说把她提溜到沙袋后,拖进树堡里。   她快气死了。   这群猪队友。   死啦死啦一把掀开她的面具,“哈哈,俘获小日本鬼子一只,快带上二楼,给竹内长官通报这个天大的喜讯——!” 《我的团长我的团》96   “竹内先生!竹内太君!快开眼瞧瞧吧!您家孩子让俺们捡着啦!”那嗓音又尖又刺,在浓雾里撞出一圈圈要命的回音:“哎呀呀,真是一员虎将啊!拖着一条折腿,怀揣六颗手雷,单枪匹马就敢往我们树堡底下拱!这是哪位大佐家的金贵少爷呀?京都腔地道得跟唱小曲儿似的!”   “啊——”一声凄惨的尖叫,是死啦死啦抓了阿译的大腿肉一拧,阿译发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月莎酝酿了一下,对着话筒痛苦地喊,“天王…万岁!万岁!”   广播里的痛苦呻吟声,一声接一声,阿译被捏到晕过去了。   死啦死啦立刻接管话筒,“不愧是竹内的爱将,不愧是竹内的爱将!手脚都被我砍了还能出声,实在勇气可嘉!来人啊,把盐水和辣椒水给山下少爷续上——!小朋友,还有什么遗言想说?”   “回家……我要回家了……”   日军终于动了,在毒雾里,冲上来的鬼子比想象中的还要多。   树堡里的人早已全副武装。   从树堡的仓库翻出来的九九式防毒面罩、橡胶防化斗篷全套上身,几十个战士全副武装地扑在外围沙袋后,机枪迫击炮齐刷刷架死。鬼子们在毒气后冲过来,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最猛烈的,一秒都不带停的炮火!   鬼子们的压力不比树堡里的人小。   南天门是整条怒江防线的总枢纽。整个工事是竹内连山花费数年耗尽心血打造的永久性地下要塞群。   树堡占据制高点,居高临下瞰制着整个主阵地和怒江渡口。树堡不拔,整个地下坑道系统、反斜面阵地、补给线全在炮火眼皮子底下暴露,竹内连山一旦后撤,整条滇西防线立刻被一刀切断,根本无险可守。   后方运输线被m国空军和远征军侧翼封锁绞杀,多耗一天,日军的战斗力就瓦解一成。   而对岸的虞师主力迟早会攻过来,里应外合之下竹内就是瓮中之鳖。对竹内连山而言,集中所有人头强冲树堡拔掉钉子,是他唯一能博取生机的赌博。   在发现鬼子们有退缩的时候,月莎的声音幽幽从喇叭里出来,一口流利京都腔揭穿真相:   “哎呀呀,真是万分抱歉呢,竹内阁下。   骗了各位这么久,其实我根本不是山下,我是潜伏进来的探子。顺便替我向战壕里那位慷慨的仁兄道个谢,六颗九七式手雷,沉甸甸的,真是太体贴啦。还有您处心积虑等的大雾芥子气,我早就一字不落地通知树堡里的弟兄们准备好了。   至于防毒面具嘛,真是托竹内阁下的福!您修这树堡可真讲究,备用仓库里那批全新未拆封的九九式面罩和橡胶防化斗篷,滑溜溜的,尺寸刚刚好,透气又舒适。我们全员换上了,连多出来的还能垫着当屁股坐呢,真是太承您的情啦!   哦,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一桩小事——   您不妨猜猜看,您的皇军勇士里……还有几个是我的同伴?都戴着防毒面具认不出来了吧?哈哈……   笨蛋。   你们死定了。”   整条战线如坠冰窖。   不仅是阵地前的士兵,就连端着指挥刀的军曹也下意识退后半步,盯住了身边那些戴着面罩的“战友”。猜疑像毒藤一样在窒息的空气里疯长。   这让后方地下指挥部里,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竹内连山,终于崩溃了,“突撃——!全员突击!不惜一切代价,把树堡给我踏平!!”   死啦死啦临时想的生死决战,从把月莎拉回来,计划就开始了。   这一天的大战,从早晨打到次日早上,日军几乎是飞蛾扑火,树堡里的人轮流上阵,大门好几次被冲,差点没守住。   停火那刻,两边的人才注意到树堡外面堆积的尸体,可以说是尸山人海。   斜坡、堑壕、泥坑、铁丝网……目力所及的整片山体,硬生生被铺上了一层厚达数尺的黄色尸毯。   一千多具尸体,甚至更多的尸体层层叠叠挤压扭曲在一起,断肢、碎肉、被重机枪拦腰打断的躯干混着暗红色的黏稠泥浆,把原本陡峭的山坡填成了平缓的斜坡。   树堡里的人也少了,就剩下四五十个。   这时候树堡里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死啦死啦看着外面层层叠叠的尸体,鬼子完全可以趴在同僚的尸体后面往前拱,甚至工兵能直接借着尸堆摸上来塞炸药包:“他们还没死绝,下一波上来就是直接炸树根了。” 《我的团长我的团》97   有些事情对就对的,没法否认。   虞啸卿知道自己站在错的这一面,并且只能一错到底。他做不到像死啦死啦和月莎那样赤条条无牵挂,他是虞家的长子,是这支精锐主力师的图腾,他身上绑着整个虞系集团的利益。   江风猎猎,他站在怒江这头,站了一天一夜。   对岸树堡的枪炮声没停过,他也没走过。唐基没来劝他,只是在他身后远远地站着,目光浑浊而怜悯。虞啸卿也没拔刀,没摔望远镜,就这么盯着那一团团黑烟,听着,僵着,像一具被风干在江边的铁铸尸体。   几架战机从头顶上掠过,在南天门上空轰隆隆落下几颗炮弹。   虞啸卿以为自己看错了,正想放下望远镜揉下眼睛,唐基走过来了。   “啸卿啊……天大的好消息!上头刚来的电报,字字句句,都是赞你虞师长用兵如神!走吧,是你该动的时候了,别在这儿傻站着吹风啦。”   虞啸卿没动,唐基又拽了他一下,“傻孩子,还跟自个儿较什么劲呢?你心疼对岸,叔还能不知道?汽艇全备齐了,赶紧动身吧……早过去一刻,那帮孩子就能多活下来几个!”   摸到树堡周围的鬼子拿着竹杠往枪洞里放炸弹,即便炸弹没炸开也堵住了洞口。   虞师正在渡江,天上的飞机和对岸的重炮犁得南天门变成天翻地覆的火海。   最后的机会了,鬼子们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拼死反扑,树堡就是唯一的活路。大门已经被冲了,横七竖八的尸体堆成了半人高的肉坎,枪没用了。   “老子跟你们拼了!”   迷龙丢了机枪,抄起地上一根断裂的工兵铲,嗷的一声扑了上去。   剩下的四五十个人,饿了几天的战士在狭窄昏暗的一楼底舱里,和涌进来的鬼子滚成了一团。   不辣用断了枪托的步枪死死勒住一个鬼子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对方背上,被撞得在木柱上接连吐血,嘴里却神经质地狂叫:“咬死你!老子咬死你个龟儿子!”牙齿一口咬掉了对方半个耳朵。   月莎抽出刺刀,迷龙抓一个她砍一个,回身帮助不辣,再转过来,一步蹬在将要偷袭迷龙的鬼子身上,踹倒反手将刺刀斜斜捅进了那鬼子的咽喉。   血喷到了她睫毛上,滚烫黏稠,她连眨眼的工夫都没有,抽刀带出一截碎肉,刀尖朝着爬尸体进来的鬼子身上刺去。   何书光抡这枪砸核桃一样拼命往身下鬼子的钢盔上砸,脑浆迸裂了都不自知,嘴里反复倒着带哭腔的吼叫:“虞师!虞师前进!——”   死啦死啦像只野猫一样在尸堆间乱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抱着成捆九九式炸药包硬往豁口里挤的日军曹长,瞅准时机连人带刀猛地扑过去,整个身子压住了炸弹也压住了那曹长。   好在被他及时毙命的曹长没能拉开炸弹。   杀,一直杀,眼睛在看,身体在动,但周围的声音都没了,只剩机械地战斗。 《我的团长我的团》98   “慢点喝……”   “咳——”   月莎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中猛地惊醒,虞啸卿拍着她的背,把她扶起来靠着床头叠起的软枕上,又递来一杯水,轻声地问:“还喝吗?”   月莎偏头避开,微微抬眼。   他那张脸憔悴了好几岁,眼眶深陷,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你睡了两天。”虞啸卿抬手将她脸颊边上的碎发挽到她耳后,她没躲,他顺势就将她单薄的身子揽进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胸膛。   “他们……”   “在医院。”虞啸卿收紧了手臂,下颌抵着她的发顶,“腾了最好的病房,药管够,罐头管够。龙文章那张嘴,昨天还跟医生扯着嗓子要烟抽。等你下得了床,我带你过去……不骗你。”   “嗯。”   古色古香的房间里点着熏香,被褥是干净柔软的,衣服是雪白纯棉的,月莎趴在他胸膛上听着心跳声扑通扑通很快。   虞啸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   “我毁容了吗?”她突然问,虞啸卿愣了一下,胸腔震颤着,轻轻笑出声,“你还怕这个吗?”   “怕啊,”月莎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我既然活下来了,我就要脸!”   这话和以前一样,有股泼辣的生气。   虞啸卿低头看着她,原本紧绷成铁石的下颌线终于软化了一瞬。他的指腹沿着她的额角、鼻梁,一路极轻地滑过她的脸颊,最后停在她干裂的唇角上,“好好的,都没伤到。”   “那别的地方呢?”   “掌心破皮了,别的没有了。”   “你怎么知道?你给我洗澡了?你偷看我了?”   “偷看?”虞啸卿被这两个字给气笑了,“你昏睡得跟死过去一样,送过来浑身全是血,是我拿毛巾一点一点给你擦的!我要看也是堂堂正正地看,何须偷看?”   “你这是趁人之危,你赔我清白。”   虞啸卿摸着她的唇,忽然手指一疼,像小猫咬了似的,他嘴角微微翘起,“你想要什么?”   “大黄鱼。”   虞啸卿气笑了,抱着她侧躺,自己也从床头滑下去,躺在她身边。面对面,对着眼睛,“你连小黄鱼都没见过就要大黄鱼?”   月莎顺势搂着他的腰,骄横地抬起下巴,“我就要!”   虞啸卿看着她,没说给,也没说不给,按着她的后脑勺,亲了上去。   树堡里至少黑白分明。   刀枪炮弹毒气,看得见摸得着闻得着。   可这间弥漫着熏香的软玉温香之所,是一座一踩就往下陷的泥潭。眼前是能一句话决定川军团生死的年轻师长。他现在是温柔,可只要她露出一丝对别人的心疼,怀疑的种子就会在他心里种下。   “别动……我照顾你两天都没歇息……”   “我现在可不是你的兵,在家你得听我的。”   “你——嘶——慢点,慢点……”   虞啸卿扶着她的腰,生怕她这刚恢复的身子就给闪了。手劲收了又收,喉结滚动着,无可奈何地叹出一口沉溺的粗气。 《我的团长我的团》99(年会加更)   张立宪和何书光以前一直觉得这群溃兵疯疯癫癫的。   现在也是。   幸存下来的那些川军团,有浑身缠满了绷带不能动弹的,还在高歌一曲,有一条腿的能动的就在原地蹦跶扭屁股学金鸡独立,双手捆成螃蟹的,嘴里咬着没点着的洋烟,正用脑门去撞迷龙那张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腮帮子,嚎着要借个火。   满屋子充斥着磺胺和臭脚丫子的怪味。   何书光扯着嗓子跟他们一起嚎跑调的荤歌,张立宪吐出一口青烟,笑骂着他们这帮下流胚!   人生在世,何乐而不为?   医院征用大户人家的大宅,头顶是雕梁画栋的楠木飞檐,柱子上还刻着耕读传家福寿康宁的金字楹联,底下是一排排行军床。   孟烦了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着屋子里的闹腾,余光扫到敞开的大门时,忽然顿住了。   大门口外面立着一个小姑娘,低挽松髻,粉绸短袄的大袖下露出的纤细手腕,戴着一个翠绿得显眼的玉镯,细褶浅色长裙下一双绣花鞋。   眼熟。   像是在哪层地狱里见过,又像是在哪张阎王爷的功德簿上勾过魂。可地狱里的那位是个满身带血的杀神,断不是眼前这位能让人捧在手心里当宝贝供着的金枝玉叶。   孟烦了眯着那双被大太阳晒得发酸的眼睛,瞅着那姑娘——漂亮,漂亮得让人自惭形秽,还让他生出点想往地上啐口唾沫的卑劣。   虞大师长这手移花接木的活儿真是神了,这才几日光景,把一块浸透了人血的生铁给泡进了蜜罐子里,洗剥得白白嫩嫩,金粉味儿都飘了十里。   月莎朝他勾了勾手。   孟烦了左看右看,最后指着自己,她点了点头。   孟烦了差点忘了自己是瘸子,站起来迈出去的那一步差点把自己摔了,心里暗骂自个儿贱骨头——明明是个在阎王爷跟前打过滚的滚刀肉,怎么叫这娇滴滴的姑娘轻轻一勾手,魂儿就跟被线牵着似的往前飘?   等他终于蹭到了门槛前,离着三步远便死活不肯再往前挪了。他拿眼梢斜斜地睃着她,嘴皮子习惯性地开始泛酸:“哟,谁啊这是?”   他刚说完,就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辆车,那背影那军装可不就是虞师座?哦不,现在该叫军长了。   “我带了些吃的。”月莎把手上的帆布包提起来,里面除了水果还有各种糖果,“他们都好吗?”   “活着喘气的都齐整,阎王爷嫌脏,没收。”   月莎摸出了袋子里一个红通通的苹果,压低了声音:“这苹果甜吧?北边来的。再往西北走,那边的地界上,土是红的,果子虽苦但回味无穷,让死啦死啦带你们去吃。”   孟烦了眼皮跳了跳。   这家伙换了身皮子更疯了,不动刀枪,可嘴里吐出来的,全是能抄斩九族拉去刑场枪毙十回的要命黑话。   “你们欠我的,吃吧,不好吃也得吃。”   孟烦了没搭腔,只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苹果。   月莎没再看他,拎着裙角,像只卸了甲的雀儿似的,迈着小碎步轻快地跑向那辆锃亮的军车。车门拉开,她自然地挨着虞啸卿坐下,侧过脸不知冲那位冷面军长娇声抱怨了句什么,引得虞啸卿抬手替她拂了拂被风吹乱的鬓发。   隔着几十步的青石板路,孟烦了嚼着嘴里的果肉,酸甜的。   他想,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见了。 《我的团长我的团》100(年会加更)   孟烦了带回来的消息,死啦死啦很平静,迷龙倒是嗷嗷大哭,哭得像个丢了娘的二百斤大孩子:“我不活啦!当初人家要带我走,老子装什么大尾巴狼啊!非得跟着你们这帮短命鬼填坑!现在好了吧!媳妇不要我了!呜呜呜……”   孟烦了拿拐杖头狠狠捣了他一下,嘴角抽搐着,“嚎丧呢你?生怕外头的卫兵听不见是不是?要你干啥,你自个小命都保不住……”   死啦死啦一直没吭声。   他就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攥着的苹果,指甲几乎掐进果肉里,嘴巴委屈地抿得发白发颤。   月莎能带走他们两个,可她知道他们两个舍不得那些兄弟袍泽,她带不走整个川军团。   国军正规途径的退伍可以说是摆设条例,他们留下来就是继续当炮灰,还可能当错误的炮灰。想做回人,只能挣脱锁链去那块红土地上。   月莎不给自己退路,也亲手切断了死啦死啦留下来跟长官扯皮的可能。   没过多久,日军的战机带着炮弹飞过来了。南天门丢了,江炸不垮,日军把最后的老旧机群全部调去砸大后方禅达,临死前想拉一整座城的生灵和后勤同归于尽。   这一次主力团反攻了。   炸弹从天上落下来四处砸,在医院的炮灰们趁着禅达大乱,和老百姓们一起跑了。   往西北跑。   六年后。   台北南昌路。   月莎带着儿子和小女儿先住进了一户带高墙深院的独幢日式宅邸。厚重的黑木移门,院里长着两人合抱粗的老榕树和压顶的九重葛。这里曾是日本陆军高级将校的官舍,战后被长官部直接接收,门牌换成了苍劲的楷体虞公馆,门岗有带枪卫兵。   这回真成溃兵了,货真价实的溃兵。   年底,虞啸卿才回来。   他成了一个没有兵可带没有仗可打的闲人,每天穿着熨得笔挺的将官服,去国防部挂个闲职点卯。   他这前半生对不起很多人,对妻儿倒一点错都挑不出来。   儿子写得一手好字,背的那些古诗,全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教出来的。小女儿夜里啼哭,他抱在怀里走上大半宿,对子女都是亲力亲为。   月莎偶尔起夜,常看见他一个人在走廊外头坐着抽烟,只要听见她拉开木门的动静,他便立刻掐了烟头:“吵醒你了?”   月莎踱到他身侧,贴着他坐下。虞啸卿顺手展平自己的大衣,将她严严实实地裹进怀里,低头蹭着她的脸:“睡不着吗?”   “丈夫半夜跑了,我还这么睡得着?”   “我跑什么跑,还能跑哪去?”   “谁知道?夜总会?”   虞啸卿低笑了一声,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震得发颤。他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胡茬故意往她娇嫩的脖颈上蹭,蹭得月莎直缩脖子。   “满台北打听打听去,哪个夜总会敢收我这种半截入土的闲汉?再说了,真要去,口袋里连半个子儿都摸不出来。我们家的财政大权在哪儿,长官部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   月莎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扣在自己小腹上的手背:“少跟我哭穷。你给豆豆买了那西洋瓷娃娃,一整根小黄鱼你也买得下去?”   “豆豆喜欢。”虞啸卿不以为忤,反而低头去啄她的耳垂,“给女儿花,我乐意。钱要不够花,我明儿去基隆港扛大包,也饿不着你。”   这话浑得不像当年那个动辄精忠报国全军死战的虞大少爷。 《我的团长我的团》完结   1988年。   开放赴大陆探亲的第一年,月莎就回了禅达。循着记忆找到了当年迷龙用一箱肉罐头和浑不吝的无赖劲儿换来的房子,门没关,院子里的井还在,房子和记忆中的大差不差。   “……你个断子绝孙的老王八犊子!你把老子那半包烟叶藏哪儿去了?你偷摸抽老子烟,你生儿子没屁眼儿……哦不对,你他娘的连个婆娘都没有!绝户玩意儿!”   迷龙中气早不如当年,可那副东北破锣嗓子依然震得院墙上的老瓦片细细发颤。八十多的老骨头架子陷在井边那张吱呀作响的烂竹躺椅里,手里抄着半截枯树枝,在半空中乱戳。   “嚎!你再嚎大声点儿,把江对岸的孤魂野鬼全给你招家来!”   二楼房间里走出来一个瘦黑老头,手里的旱烟杆子在围栏上磕得铛铛响:“你那破烟沫子里掺了半包干槐树叶子,呛得阎王爷都打喷嚏!我那是替你收着!八十一了!自个儿喘气跟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咳出一口老痰能把自己噎死过去,你还有脸跟我要烟抽?”   “放屁!老子一口气能顺到九十九!你少咒我!”   两人骂得唾沫星子横飞,精气十足。   院门口的月莎就那么静静立着。手腕上的镯子碰在虚掩的旧木门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屋里两个老头警惕地看了过去。   “谁啊……?”迷龙把脖子往前抻了抻,嗓音里的凶悍还没褪干净,却多了一丝虚张声势的惊疑,“居委会的?还是收电费的?老子跟你们说过八百遍了,家里就两盏十五瓦的黄泡子,上个月多扣老子三分钱,找死啦死啦要,别找我!”   二楼木栏杆边上的死啦死啦噔噔蹬跑下楼。   七十岁出头的漂亮小老太,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温婉小髻。素色对襟布衫熨得平整齐整,眼角眉梢全是岁月的刻痕,可那一双眸子清亮如初。   死啦死啦跑到她面前,咧开嘴笑着,“你家老头呢?”   “前年死了。”   “呦,那可太惨了,咱家正好房间多,收你一个不碍事。”   “死啦死啦!我日你大爷!你个趁人之危的绝户老帮菜!老子还没咽气呢!轮得着你来充大瓣蒜?……我家不许住女人!除了我媳妇谁也不准进!你个老不正经的……谁啊这是?离老子远点儿!”   死啦死啦牵着老太太的小手进门,想要避开那个眼神不好的嘴臭大爷,把老太太直接带回房间。   然而月莎停住了,攥着他的手,拽到迷龙跟前。   迷龙这才揉着眼睛看眼前的老太太,眼睛瞬间红透了,连忙抓着她的手,哇的一声哭出来,“媳妇儿。”   死啦死啦憋了多少年,“谁是你媳妇儿,我刚捡的,我的。”   “是我的!死啦死啦你个王八犊子,你敢抢……老子咬死你……”   月莎被他们两个拽得晕乎乎的,“别闹了,一会我心脏病犯了。”   “啥?你咋还有心脏病?快坐,别站着!……死啦死啦你瞎啊!垫子!把里头那棉垫子拿出来!”   “用你嚎?你那烂竹椅子扎人,上屋里坐软和的!”   两个整天骂骂咧咧打架的老不死,终于找到了可以发泄力气的地方,一个抢着捶腿,一个忙着倒温水,手忙脚乱地一起伺候起他们的小老太太。 《冲上云霄》唐亦琛 01   月莎为了考上港大医学院,已经考了两年,今年第三年,医学院是香港最顶级,同时也是竞争最惨烈的大学,要求成绩全3A甚至4A,少一个A就可能被刷。   学渣太痛苦了,而且她中五会考还没考过留级了一年,今年已经20岁了。   可她想学点什么,就得上学。   会考期间。几十万人学生挤破头抢自修室,公共图书馆早上六点排长龙都未必抢得到一个筹,出租房又窄又小还热。而机场客运大楼24小时开放、冷气充足、灯火通明、洗手间干净、有免费饮水机,非高峰时段的抵港层非常安静,是穷学生们的天堂。   但就是要避免被抓。   候机楼座椅和餐厅角落,又或者席地而坐捧着书的拿着笔的,就会被保安判定为机场温习大军,一查没有机票就会被赶出机场。   对于月莎而言,这是一场每天都要准时上演的谍战,甚至练了一个听脚步就能分辨机场员工的耳朵。   远远听到皮鞋落地不急不慢的那种节奏,月莎不转身,一股脑把书和笔塞进包包里,起身拉着行李箱,举着手机:“……护照掉车里了,你快送回来,我在地下停车场等你……快点,要起飞了……”   说着她拖着行李往安全通道去。   sam刚结束长途飞行,走在后面,他也要去地下车库,结果看到这女生走到通道门的时候一回头,仿佛吓了一跳。   月莎恶狠狠地瞪着他。   吗的还以为是保安。   sam看着她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悻悻退回座椅,重新拿起笔和本子。他拧起眉头,返身走过去,这样一个鬼鬼祟祟的乘客,身为高级副机长有义务履行责任。   “这位小姐,如果你是遇到航班延误、证件丢失或者其他困难,机场有专门的旅客服务中心,我可以带你过去。”   月莎镇定地奋笔疾书,遇到非保安的机场工作人员,她的说词已经滚瓜烂熟:“我在等我爸下飞机,一会就走。”   “你刚才对着空气打电话的时候,说的是你要起飞了。” Sam微微眯起眼,严谨的拆穿她的谎言。   “啧!”月莎抬头,努力压着自己的火气,挤出一个笑:“先生您又不是保安,不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没看到我在复习功课!我可是国家的未来!祖国的花朵!”   Sam没听过这么清新脱俗又让人无法反驳的在机场鬼鬼祟祟的理由,“复习功课为什么要在机场?”   “自习室好多钱,家里空调电费又那么贵!”月莎还是忍不住给他翻了个白眼,讨厌鬼,长得就让人讨厌。   Sam喉咙一噎,他确实忘了香港寸土寸金的背景,在机场温书确实是个好去处。他低头扫了一眼她手里正写写涂涂的数学卷上。   仅仅扫了两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你立体几何辅助线作错了。题目要求证明线面垂直,你直接默认了底面平行。”   “你好意思说!都怪你!让我分神了!我考不上大学要你赔!” 《冲上云霄》唐亦琛 02   “这里的逻辑推导有盲区。如果我是你,我会先从基础的向量定义重新过一遍,而不是在这里盲目套公式,这里的失分实在太不应该。”   “我都说了是你影响我了。”某人还在嘴硬。   Sam没有接这句无赖的茬,只是无奈笑了下,“你慢慢用功,我走了。”   月莎看着他干脆转身离开的背影,眉头缓缓皱起。   “喂,你叫什么?”   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半边脸,修长的身影在落地窗和明晃晃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唐亦琛,Sam。”   Sam要是知道自己报了名字没一周后就闹得沸沸扬扬,他打死也不会说。   从法国回来的那天,保安队长就来找他了。整个机场都知道他女朋友在备战会考,顺便等他回香港。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这就带她走,她在哪?”   “哦。”保安队长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机长是真的吃嫩草,“在、在二号大厅那里。”   Sam顶着同事们八卦探究暧昧的目光一路走到二号大厅时,脸色不太好。拐过拐角,果然看见那个罪魁祸首。   月莎坐在长椅上,身边还围着两个好信儿的地勤小姐姐。   “……你们怎么认识的?”   “机场认识的。”   “认识多久了?”   “一周。”   Sam提着行李箱走过去,长椅中间的女孩在看到他本人时,一点心虚都没有,仰起白生生的小脸,对着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回来了?”   Sam克制地叹了一口气,冲着她旁边两名女士客气地点了点头。   地勤小姐姐们偷笑着散开后,Sam才低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女孩,“我们什么时候谈对象了?”   “我昨天不小心被抓到了。保安猜的,我没否定,就这么谈上了。”月莎是个老油条了,说什么都脸不红心不跳的。一副我没错,我能屈能伸的死猪不怕开水烫模样。   Sam有些哭笑不得:“以后别来机场复习了,我带你去自习室。”   “好啊!”   月莎一下子蹦起来,肩膀上两条辫子跟着蹦跶了一下,掉下来一个小星星夹子。   Sam微微躬身,将那枚塑料发夹从地面上拾起,放在她手里,温声开口:“走吧,我的车在停车库。”   “唔——”   月莎蹦蹦跳跳跟上他的脚步。   中环和金钟一带有许多商务中心,里面提供带全套办公家具的独立小房间,也有按席位出租的共享办公位。   非常安静,全天候空调,免费茶水咖啡,还有前台秘书帮忙代收信件。   Sam把她带到一家商务中心,价格表上写着席位一个月两千,“你要复习几个月?”他掏出钱包,却没等到回答。   月莎被一个男人挡住了去路,她手里拿着的名片上面印着TVB三个字母,下方整齐地印着——无线电视艺员分部,高级艺人总监Jason   “刚才在大堂转角,我就注意到你的形体和面部轮廓了,镜头敏感度很高。我们台最近正筹备一部大制作都市剧,有一个核心配角的气质和你非常契合。要不要考虑给自己一个机会?”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sam走到Jason身旁,朝他点了点头,“她还在念书,眼下最重要的任务是备战公开考试,暂时不考虑进娱乐圈。”   “这位是……?”Jason礼貌回了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打量。   Sam神色坦荡:“我是她的表哥,多谢你的赏识,不过我们暂时打算以学业为重。”   “明白,学业确实是头等大事。”   Jason收回打量的目光,又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不过这位小姐的镜头感和外形条件真的非常难得,如果以后改变主意了,随时联系我。”   “多谢。”Sam伸手接过名片,客气地握了握手。   等Jason转身离开直至身影消失,Sam才收回视线。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女孩一眼,又看了一下后面的环境,全是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和金融白领。   在这里复习更不合适,简直是羊入虎口。   Sam转头又找不到人,左右看,才发现她已经跑到免费冷饮机前。   “走吧,这里没位置了,换一间。”   “啊,可是这里有免费奶茶。” 《冲上云霄》唐亦琛 03   Sam将她带到茶餐厅喝奶茶。   他在头疼带她去哪里自习,她在很认真的吃着点心。   冒着热气的蛋挞,她小口吹着咬了一口,烫得小脸都皱起来,呲牙咧嘴的,可她还要继续吃。他无奈极了,把自己面前还没喝的冻柠茶推了过去:“放凉了再吃,一会把食道烫坏了。”   月莎吸了一大口冰凉的冻柠茶,冰火两重天的刺激让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趁热吃才好吃……”   Sam往卡座靠背一靠,看着她的吃相,他那眉头又不自觉地拧在了一起。   他在脑子里把香港大大小小适合复习的地方过滤了一遍。   哪都不合适。   “你怎么不说话了?我们一会去哪?”   “你回家温书,电费多少我给你出,行吗?”   “不行,我家很小,而且太吵了。”说着她突然反应过来:“啊,原来你是要赶我出机场啊。”   服务员这时候端来冻奶茶,月莎把手上吃剩下的半个蛋挞放下,奶茶推到他手边,“我不吃了,谢谢招待。”   那张小脸一沉下来,凶的,仿佛这辈子再也不见。   Sam看着她拎起包包要走的倔劲,目光微微动了动,他只得抬了抬手,语气放缓了许多:“坐下。我什么时候说要赶你走了?”   “是你说要带我去自习室,现在又赶我回家,我不想再跟你说话了。”月莎觉得他抠搜也觉得他嘴里没真话。   Sam被她这话说得莫名难受,伸手轻轻虚拦了一下她的去路,语气放妥了声调:“行,我没说清楚,我的错,先回座位把奶茶喝完。”   女孩因为赌气而微微侧过脸,鼻梁挺翘,长睫毛因为生气而剧烈颤动着,眼尾微微向上挑起,明艳充满生气的小脸沉下来,让人看了都不禁屏住呼吸,生怕一个动静又惹毛了她。   Sam仰着头望着她,小声解释:“我是觉得商务中心人多眼杂,刚才那个星探你也看到了,你在那恐怕会一直被打扰。图书馆应该是没位置,不然你也不会来机场,我想不到带你去哪,总不能带你去我家吧。”   “可以!”   她那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一丝羞涩或扭捏。这下换sam沉默了,他觉得自己要说不,她又要摆起那绝交一万年的态度了。   “我家、可以是可以,但是我爸……”   “你爸爸怎么了?”月莎已经坐回去继续吃蛋挞喝奶茶,桌底下一双腿悠闲地晃悠着。   “我爸他……”Sam想到家里那个天天带不同女友的风流父亲就更头疼了,简直难以启齿:“他……经常带女朋友回来。”   “我不介意!”   Sam看着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脑子里竟然诡异地冒出一个念头——他那父亲会不会被她气死?   “那他要是吵到你了怎么办?”   他试图暗示她用点手段,月莎眼珠子一转,笑着反问道:“我是你表妹还是你女朋友?”   Sam面无表情,实则大脑正在疯狂超载,血压飙升。   表妹管不住他爹,可要是女朋友……   “哇,你居然在犹豫?”月莎仿佛看到了什么奇怪的外星人,笑得合不拢嘴,“行吧表妹就表妹,我不跟你谈恋爱可以了吧?”   Sam一口气堵在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冲上云霄》唐亦琛 04(年会加更)   大屿山愉景湾是别墅区,小区内禁止私家车,进出需要乘坐高尔夫球车。   Sam家里是一栋两层复式单位,占地约2100多呎。   家里够大,也有房间让她安静复习。   Sam带她回来时已经过了中午,他父亲唐璜才搂着新女友刚起床,走到客厅还在搂搂抱抱玩耍着,冷不丁看到玄关处一对男女。   Sam冷着脸往她面前走一步拿背挡住了,但不妨碍月莎歪头看过去。   唐璜连忙松开女友,尴尬地看着他们:“阿琛,这是……这是你女朋友吗?”   Sam又一次被堵得没话说,干脆就不说了,“我们去书房,你们忙。”   月莎被他拽着袖子踩着拖鞋哒哒往前走,Sam的父亲怂得缩着脖子朝她挥手小声打招呼,一副做错事怕儿子的样子,惹她低低一笑。   Sam拉着她上楼梯时,脚步放缓了,侧身让她走前面。月莎踩着那双明显大了几号的拖鞋迈了几步楼梯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站在两个阶梯下的男人只能仰头看着她,“怎么了?”   “你刚刚没反驳。”   Sam在她问完之后,脸色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月莎抓着扶手,微微俯身靠近他,在他眼前,眨着自己的大眼睛,“可是你说过不可能和我谈恋爱的。”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明明是她自己说的。Sam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上涌的郁闷,抬眼迎上她那双写满了委屈的眼睛。   “别玩了,快去复习功课。”   “好吧,男朋友。”   她娇娇悄悄的在他脸上吹了口气,温热的吐息伴随着少女身上淡淡的香气。Sam握紧了扶手,眼睁睁看着她转身踩着拖鞋哒哒哒跑上去的背影。   感觉自己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才几个小时?   他从来没发现自己的自制力竟然弱到了这种地步,血压一再飙升。   “书房在哪里?你怎么还不上来?”楼梯上方突然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月莎扒着二楼的栏杆往下张望,眼里都是小狐狸狡猾的笑意。   Sam猛地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几步并作一步地跨上楼梯,沉着脸走到二楼走廊,打开右侧的房门。   “我去倒杯水给你,里面的书你随便看。”   说着他像逃似的头也不回下了楼。   月莎步入书房,环顾四周。两面墙的定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航海航空专业以及一些历史和社会文化书籍。书桌上的东西都摆放得一丝不苟,强迫症般的整洁。   她一屁股坐在那张人体工学椅上,转了几圈。   楼下。   唐璜送走了女朋友,关上门赶紧凑到儿子身边,“你带女朋友回来怎么都不提前说一声?吃饭没?爸爸现在做饭。”   “不用了,我们在外面吃过了。”Sam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唐璜立刻哎呀一声,“哪有人请女朋友喝凉水的,我来榨果汁,闪开。”   Sam被老爸一把挤开,唐璜从冰箱里抓出几个新鲜水果,“……叫什么名字?看起来好小,成年了吗?”   “Cindy,她参加会考这段时间都来我们家借书房复习。”   “我怎么生出你这个没情调的家伙,人家那是来借书房复习吗?”   “就是复习,你别想太多。”   面对这么一个不懂浪漫的古板儿子,唐璜怎么可能不想太多。按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态度,人家小姑娘没两天就跑了。 《冲上云霄》唐亦琛 05(年会加更)   Sam估计是嫌自己上班太轻松了,给自己找了个小朋友养。   飞行员的工作完全没有固定的朝九晚五和双休,工作量按航班起降段数和每月飞行小时数计算,一年飞行时间不能超过900小时。   没排飞行的日子里,手机待命,一旦接到顶班电话,几个小时内就得回机场。   虽然看着轻松年薪百万,但代价是可能有钱没命花,有假没空休。赚的是高危高压高时差的辛苦钱。   月莎头两天来得勤快也很早,唐璜会给她做早餐,唐亦琛给她讲数学。   第三天她就懒了,去他家要一直转车计算巴士时间,没赶上就得在太阳底下干等十几分钟。对她来说,去机场坐个机场快线或直达巴士明明更近更省心,去Sam家简直像跨省旅游。   正应验了唐璜的想法,所以一早,他叫开始酸儿子。   “看看,我就说没两天就被你吓跑了吧?”   Sam刚因为倒时差而沉着一张脸,现在还听见老爸幸灾乐祸,额角突突了两下,“是被你吓跑的,你老不正经。”   “呸、我这两天都没有带女朋友回来好不好!再说了,我风流倜傥怎么了,总比你这个没有浪漫基因的家伙强,你看你整天摆着一张臭脸,不把人家吓跑才奇怪,喂喂喂,你去哪?说你几句就离家出走啊?”   Sam握紧了手机,走到玄关穿上鞋,咬牙切齿道:“去接人。”   那小孩得寸进尺,他礼貌问了句需不需要接送,她一下子就答应了,搞得他下不了台。   “算你有心,路上记得买束花。”   大门砰的一声,用力关上。   唐璜啧了一声,“这狗脾气,迟早要被收拾。”   九龙区。   月莎提前十分钟下楼跑到一个方便停车的地方等,Sam堵车迟到了一会,远远就看到街道栏杆边上倚着一个戴着帽子,低头看鞋的小孩。   孤零零立在那,帆布袋拎在手里甩来甩去。   Sam把车停在她旁边,她都没有注意到。他放下车窗,“咳——”   她回头看过来,小脸已经气红了。Sam趁她还没开口,赶紧递出一束花。   月莎看着那束向日葵,憋了一肚子要数落他的话,硬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花给堵了回去,“干嘛呀?”   “送你的。快上车,一会开罚单了。”   月莎收了花,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嘴里却还忍不住小声嘀咕:“哪有人送向日葵的。”   Sam打着方向盘汇入车流里,听到身旁小姑娘的碎碎念,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皮质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眼睛微微弯起。   “向日葵,一举夺魁,今天温书要认真点。”   “我哪天没认真,反正考不上都怪你。”   “为什么怪我?”   “你让我分心啊!”   车里开着空调和音乐,副驾驶上坐着一个爱抱怨爱倒打一耙的家伙,Sam握紧了方向盘,喉结滚了滚,“那我今天不打扰你。”   “干嘛?你要去哪?”月莎的声音都抬高了,仿佛他说要去玩,她就要马上剁了他!Sam还是弯着笑眼,跟她报备了:“就在房间里睡觉,昨晚趁你睡着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台北。”   “那你有没有买凤梨酥回来?”   “没有。”   “哼。我就知道,你心里没我。”   sam:…… 《冲上云霄》唐亦琛 06   唐璜系着围裙在门口迎接,小姑娘抱着向日葵脸臭臭的下了车。   “怎么了?亦琛欺负你了?”   “嗯。”   “那我们不理他了,我们先吃早饭。叔叔一会再教训他!”   “嗯!”   Sam慢吞吞停好高尔夫球车,看着那一老一小同仇敌忾开开心心进门,他有种搬起石头打自己脚的感觉。这两人完全没有针锋相对,反而让他如鲠在喉。   一晚没休息,他进门就上楼回房。   想睡的,但楼下的声音不断传来。细细的声音像倒豆子那样不间断,Sam能想象到她现在是怎么挤眉弄眼,是怎么添油加醋告状。   “……他呀,从小到大就是个老古板,你别跟他计较……按你们年轻人来说,那叫闷骚!其实啊,心里想法可多了!”   月莎的声音小小的,他听不太清,只听到老爸那拍着大腿大笑的声音,“……随你欺负,他才不敢跟你生气!”   “那我上去了!”   “快去吧,叔叔也要去上班了。”   Sam听得心里一紧,那咚咚的脚步声跑上楼,像是要冲到他房间的架势,他正想着门有没有反锁时,脚步声路过,冲向隔壁的书房。   “呼——”   Sam拉起被子盖过头,翻了个身,睡觉!   月莎在书房里摆好了课本练习题,撸起袖子打算逼自己认真学习。结果只看了五分钟,楼下就传来电瓶车离开的声音,她跑到窗户一看,唐叔叔是真的去上班了。   月莎回头看着敞开的书房,再看自己脚下这双新的女士小熊拖鞋。   空旷的独栋大屋里,瞬间安静得有些过分。   安静到门吧传来了轻微的动静他都能听见。   Sam在被子下微微蹙起眉头,听着门被轻轻地推开,听着某种……像猫爪踩在地毯和木地板交界处的声音,若有似无,小心翼翼的,害得他也跟着屏住了呼吸感觉到紧张。   他闻到了那股香味,只属于某人身上的香味,很难用具体去定义的气味,就是莫名好闻。Sam闭着眼,感官却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能感觉到床垫因为受力而极其轻微地向下陷了一寸。   月莎蹑手蹑脚地,双手撑在他两侧,倾身要看他睡着的样子。   可还没等她探过去,躺在被子里的Sam毫无预兆地翻了个身,平躺着,距离在这一秒缩短到了危险边界。   月莎就这么撑在他上面,抿紧了唇,保持安静。   底下是那个闭着眼还皱着眉头的男人,月莎轻轻往他脸上吹了气,没反应,真睡觉了。   无趣。   月莎撇了撇嘴,双臂暗暗发力,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退开。可偏偏就在她重心后撤、单手准备收回的千钧一发之际——   床上原本老实平躺着的Sam,手臂往外一松往上一抬,手肘好死不死地直直撞上了月莎正撑在枕头边的那条细胳膊,破坏了所有的平衡。   “呀——”   月莎直挺挺地朝着下方的人栽了下去,整个人趴在被子上,Sam的身上,把他砸醒了。   “你做什么啊?”Sam茫然地抬起头,睡眼朦胧。   月莎趴在他胸口上,干巴巴地眨了眨眼,“你门没关,我以为你还没睡!”   “……”   Sam半眯着眼睛看着她,胸腔重重起伏。   要不是他刚刚在被子里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指不定这会儿又被她给骗过去了!他没有立刻揭穿她,声音沉得发哑:“门没关,就是你擅闯别人卧室趴在别人身上的理由?”   “你不是别人啊,你是男朋友!” 《冲上云霄》唐亦琛 07   Sam毕竟比她年纪大,心思也比她多。   听到她承认关系,他二话不说把人抱住,翻身将主动权尽数收回。   扯开的被子,张开的臂弯将她整个人裹到怀里。她那张平日里伶牙俐齿的小嘴正被他紧紧堵着,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呜声。她慌乱间微凉的小手胡乱抓着他的肩膀,指尖擦过他颈侧滚烫的皮肤,让他不禁闷哼了一声。   Sam停下来稍稍退开,喘着粗气抵着她的额头,正极力克制着自己,“还说吗?”   月莎睫毛轻颤,眼尾泛着红,“说什么呀?”   “我是你的谁?”   “表——唔——”   他气得再度覆上去,不容分说地堵住她那张气人的小嘴。月莎被挤得一再仰起脖颈,唇瓣被碾得发麻。Sam就像一桶腌制的辣椒酱,她才拧开一点点盖子,里面的气就直接窜上来,炸开瓶盖。   被子、床垫、枕头,全是他身上的味道,混合着此时此刻危险的荷尔蒙。   月莎小口小口张着嘴喘着气,涣散的视线里,只能看清男人近在咫尺的轮廓。   Sam也望着她,四目相对,空气中的火药味浓烈得只要一点就炸。   就在她以为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时,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他除了呼吸更沉,眼神更深邃之外,硬是没有下一步动作。   就这样被晾在半空中的羞恼瞬间涌上心头,月莎气鼓鼓地一把别过脸去。   “你还小。”他低声吐出一句试图缓和的话。   月莎瞬间就炸了,推着他踢着他:“你才小!起开!”   Sam无奈极了,她也太爱生气了,他低笑着埋首在她颈窝:“错了,说错了,我给你道歉嗯?”   “放开——啊——”   被子山重新隆起,Sam纵然有千万般定力,也被人家拿捏得死死的,生怕她生气,生怕她走。他讨好地往下埋进她怀里时,被她按着脖颈一压,他低笑了一声,改变自己斯文的速度。   “唔——”月莎把脑袋钻出被窝透气,被子里热得不行,仿佛一个刚被热碗倒扣在她心尖上,左右左右。   “呜……”她扭着身子,抓着他的手放到腰间,按着推着他的手。   Sam嘴里咬着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没撑住。   反锁的门,紧闭的窗帘,开着的小台灯。   月莎躺久了不舒服,揣着他要换。   Sam便把这个脾气坏坏的小家伙抱了起来,月莎红着脸锤他,“不要,我不要……我不要锻炼!”   “没让你……别乱动……”   差点被她打乱了节奏,Sam按着她背抱紧了她,他屈起腿挡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他让她前进,可又怕她撞了脑袋,手又按着她后退,月莎就在这进不得也退不得的地上原地打转,急得她眼里泪花花的,鼻子嘴巴通红,委屈地呜呜着。   ……   胡闹了一上午,到头来该睡的没睡,不该睡的呼呼大睡。   Sam把她的衣服都穿好了,这才重新躺下去搂着她。娇小的身子在他的怀抱里刚好,他能完全笼罩着她,他低头闻着她的发香,忍不住又抱紧了些。   喜欢,欢喜。 《冲上云霄》唐亦琛 08   Sam有个好朋友凌云志。   两个人是一起长大,一起对飞机着迷,一起成为飞机师,几乎没有什么秘密。   曼谷素万那普机场。   Sam和凌云志这次行程是同一架飞机。两人难得凑在一起,傍晚落地的航班,回程时间在第二天下午,可以玩一天。   刚踏入曼谷湿热温润的空气里,凌云志体内的雷达就已经全面开启。对于像他这种人尽皆知的“风流机师”而言,踏上泰国的土地,简直就像是老鼠进了米缸。   从RCA夜店区,到Silom和Sukhumvit一带灯红酒绿的酒吧街,再到那些刚兴起的露天天台酒吧,汇集了无数身材火辣的各国美人,今晚注定是不眠之夜。   他闻着曼谷的空气脚步就已经飘了,一把撞了下Sam的肩膀,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得意,“先回酒店放下制服,换身行头。今晚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Sam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加快了脚步:“要去你自己去,我对那些没兴趣。”   “啧,怎么就没兴趣了?”凌云志快步跟上去,“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有女朋友了。”   “谁啊?空姐还是地勤?是上次追你要电话的那个?”   “不是。”   凌云志这下更惊奇了,脚步猛地一顿,差点撞上前面的Sam,“好啊唐亦琛!你什么时候背着兄弟悄悄开辟第二战场了?快从实招来!漂不漂亮?”   Sam红着耳朵,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那个总是气鼓鼓跟自己算账的小身影,他极力维持着镇定目视前方,步伐沉稳:“漂亮。”   “我去!还真有啊?”凌云志冲上去转了两圈,把Sam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一看到那略显绷紧的肩膀,他便懂了,坏坏的笑着:“发展挺快的嘛!谁啊?我认识吗?”   “算吧。”   “那是谁啊?你快说啊!急死我了!别卖关子了!”   “就……就那个小朋友。”   凌云志脸上的坏笑瞬间僵住,眼睛瞪圆。   四天前的机场花边新闻,他是第一时间告诉Sam的,记得某人当时在电话里怎么解释的?   “我和那个小朋友真的没什么,只是见过一面。”凌云志重复着他当时说的话。   Sam被怼得满脸涨红,谁能想到,没有几天他的原则就被那个小朋友吃掉了。   “世事无常。”   “哈哈哈……你栽了你完蛋了!”凌云志幸灾乐祸地,“我跟你说啊,年纪小是嫩,可那脾气也是真的不好,动不动就发脾气要人哄,我反正受不了,你啊,接下来别想清闲了!”   Sam当然知道自己完了,用不着他提醒。   回了酒店,两人分开回各自的房间。   凌云志美滋滋去洗澡,Sam坐在床头打长途电话,手里拿着笔和纸。   先是教小朋友做作业,然后才登记小朋友要的特产要的礼物。这一通电话从凌云志洗完澡了又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才打完。   房门打开时,Sam还穿着制服。   “我靠,你还没洗澡啊!真不去酒吧了?”凌云志进门,发现床上铺着一张张写满算术的草稿纸,还有一张购物清单。   “一会吃完饭我得去商城买东西,你自己去玩吧。”   “……唐亦琛,你做个人吧!”   凌云志想哭,好不容易才等来的曼谷桃花旅,他还喷了限定香水,戴了最贵的手表!结果就是去商城大采购!这算什么事啊! 《冲上云霄》唐亦琛 09(年会加更)   小朋友要的东西跑了商城夜市小店面,美好的一夜就这么破灭了。那些东西一个行李箱都装不完,凌云志臭着脸把自己的行李箱贡献出来。   Sam也是好脾气,连泰国泡面都给买,还用衣服包着防震碎。   凌云志:不理解,不支持,不原谅。   第二天晚上飞机落地香港。   凌云志乘坐电梯到负二层时,碰到了人生的真爱,一个穿着小白裙,嫩黄色开衫的年轻女生,长发柔软慵懒地披着,左耳边上夹着闪闪的镶钻一字夹,皮肤白得透粉,五官漂亮得像上了全妆那般精致又天然。   她朝着他蹦蹦跳跳跑过来,他都下意识抬起双手要去接了。   只不过他身旁的Sam比他更快一步,那美女直接蹦到Sam怀里,双脚悬空。   “谁载你来?”   “你爹地啊,我刚从他办公室里出来。”   Sam在她脸颊亲了一下,将她放了下去。   “唐亦琛……”凌云志走出电梯,整个人老了几岁,委屈巴巴的。Sam这种老古板,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偏偏Sam还一脸云淡风轻地介绍:“哦,差点忘了。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凌云志Vincent,我的好朋友。这是Cindy,我女朋友。”   凌云志看着那美女眨着大眼睛,可爱又清纯到爆炸,他的心好痛。   “你好啊Cindy。”   “你好。”她这眉眼弯弯一笑,凌云志瞬间憋红了脸,没好气地看了眼Sam。   “回头发短信联系,先走了,行李箱下次还你。””Sam拍了拍他的肩膀。   “拜拜。”   “拜拜~”凌云志挥着手,看着两人手挽手离开的背影,牙齿都要咬碎了。不理解!不支持!不原谅!   停车场深处,一辆黑色奔驰亮着灯停在车位上。   Sam将从行李箱安顿进后备箱,随后大步流星地钻进驾驶位。车门阖上的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副驾驶座上的人还没系安全带,正侧着身子,一双翦水秋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Sam没有多余的言语,顺势倾身压了过去。   车里的呼吸很快就紊乱了。   他辗转碾磨着她的唇瓣,不客气地汲取着她的呼吸。   月莎被他按着后脑勺,呼吸艰难到睫毛剧烈颤抖起来,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可腰肢已经被他另一只横过来的手臂紧紧箍住,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她只能软绵绵地攀着他的肩头,白皙的手指揪着了他的碎发,嘴里溢出一声声细碎的呜咽。   车里的温度节节攀升。   SAM垂眸看着她红肿得发亮的唇,眼里翻涌着某种难以压制的情绪,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下次别这么盯着我看。”   月莎皱了下小脸,不服地顶嘴:“你管不着……”   尾音还没落全,就被他惩罚似地再次堵住。   这一次时间更长,直到月莎快要喘不过气来,开始胡乱捶打他的胸膛,Sam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低笑了一声,嗓音磁性得让人双腿发软:“回家再说。” 《冲上云霄》唐亦琛 10(年会加更)   玩归玩闹归闹,该哭的还是得哭。   会考最后一门科目考完,Sam开着双闪缓缓开到考场门口,她拉开车门坐上来。   他顺着车流缓缓往前开,不敢在校门口多停,余光瞥见她哭得伤心,心头不由一紧,“出了什么事?”   月莎抽抽噎噎地把刚才交卷前突然发现做错了一道大题的崩溃说了出来。Sam失笑着摇了摇头,温声道:“哭什么,也许你整张试卷就这一题错了而已。”   “你不懂!我都考了三次!考了三年了!这次再考不上我不考了!”   “那你今年20了?”   “嗯……你问这个干什么!”月莎拍了他大腿一下,气的。   Sam一直以为她也就是个刚成年的高中生,现在这么一听,不能称之为小朋友了,他心里那根原本因老少恋而隐隐作祟的道德感和负罪感,奇迹般地消失了。   现在谈恋爱可就完全没有心理负担了。   “咳……”他连忙回归正题:“这不怪你……香港的大学学位就那么些,竞争力太强。要在国外,你的成绩能上很好的大学了。”   “你要我去国外上学?”月莎吸了吸鼻子看向他。Sam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毫不犹豫:“你想去哪个国家都行,我可以换班,经常去看你,机票不用钱。”   他说完转过脸来笑了一下,自以为很体贴。月莎呸了一声,“谁要谈异地恋啊,我要出国第一个甩了你。”   “这样啊……那看来只有留在香港了,”Sam一本正经地顺着她的话改口,“那我们接着考,明年肯定能上。”   “你还咒我!混蛋,我要跟你分手……呜呜……”   越哄哭得越凶,Sam彻底没辙。他找了一栋商业大厦,把车拐入地下停车场,找了个隐蔽的车位停稳,解开安全带。   月莎透过车窗茫然地环顾四周:“来这儿干什么?”   “你一直哭,我没办法专心开车。”Sam叹了口气,侧过身抽出一张柔韧的纸巾,仔细地帮她擦拭脸上的泪痕,“考完就已经尘埃落定,哭也改变不了结果。不如想想接下来想去哪里放松一下?”   月莎望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次开盲盒,又开出了一个好蛋。   “下周我飞罗马,有三天的停靠期,”Sam轻轻摩挲着她的脸,声音放轻,“我带你去看罗马斗兽场,去特莱维喷泉许愿,再去西班牙广场吃一份正宗的意式冰淇淋。嗯?对了,你看过《罗马假日》吗?到时候,我也骑自行车载你。”   说完他露出一个笨拙讨好的笑。   月莎撅了下嘴,小声嘟囔:“才不要骑自行车,老土!”   “是是是,你年轻,我老土。”Sam捧着她的小脸狠狠亲了下去,亲得她脸颊深陷,发出一声啵唧响。月莎气恼地推开他,Sam不管不顾捧着她的脸,上下左右亲了个对称,然后一把堵住她的小嘴。   谈恋爱就闲不下去,想亲,想抱。 《冲上云霄》唐亦琛 11   中午家里没人,唐璜还在机餐部上班。   二楼卧室里,从门到床边,零零散散一地。窗帘半开着,Sam在床头柜站了一会,随手扔下一个一分为二的包装,一双修长结实的腿踩上床垫,膝头陷进柔软的被褥里,   “啊……别这样…”月莎痒得缩了缩肩膀,想要往后躲。   Sam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谁让你不专心……”   “哪有——”   话音刚落,一直在门口鬼鬼祟祟探头的脑袋,猛地一下踹门而入,啪的一声巨响!月莎瞬间抱紧了他,身子吓得微微发颤。   Sam低喘了一声,扣住她的腰肢,俯下身在她耳边咬牙低语:“现在知道专心了?”   “唔——你欺负我——”   “你嫌我这样?”Sam本来是慢吞吞地如同游乐园的游览车,时速比走路还慢。她一说欺负,他直接踩死了油门。   游览车的车头猛地一颤,撞上了结实的一堵墙,车头卡在了一处要命的险坑里,一看就得赔个几百亿倾家荡产那种。   月莎反手掐着他的双肩,在他怀里哭哭唧唧的,嘴里却说着反话,带着哭腔的挑衅又娇又软,连断句都拼不完整。   “没力气?好,你别后悔。”   “唔——”   Sam手肘抵着,捧着她的脸颊不让她躲。手指插进她耳后头发里,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他低头看她,眼神深沉地仿佛要把她溺死在里面。   月莎躲不掉,只能被迫看着他的眼睛,嘴里呜呜呜的,就是不求饶不道歉。   原本还老老实实架在笔架两边的两只晃悠悠的白玉笔,经过那么一阵颠簸,啪的两声接连掉落。   月莎蜷缩着脚趾,泪眼汪汪地望着他,“腿好酸……”   “嗯。”Sam咽了咽喉咙,一咬牙,额头淌下的豆大汗珠滑落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坐了起来,后退着时,bo的一声,散发着热气,浑身都裹满汗水的小唐随着他落地的双脚,站直了。   顾不上喘口气,他扯来几个枕头叠起来,月莎被他捞了起来。   叠起来的厚实大枕头瞬间被压得扁平。月莎轻哼一声,本能地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心里。身子随着余韵微微摇晃,那双圈住她腰际的大手立刻稳稳托住她,没有让她滑落半分。   滋滋滋……   房间角落的音响仿佛也受到了某种磁场的干扰,发出一阵细碎的电流声。Sam一脚踩在高处,握着扳手低头修理着,也就一瞬的功夫,那断断续续的电流声从一顿一顿重新变得丝滑流畅。   房间里的音响重新恢复了节拍,声音在缓慢放大。   香港到罗马菲乌米奇诺机场,十三小时的航行。午后起飞,落地罗马正好赶上当地的黄昏。   飞机停稳后,旅客正常下机过海关拿行李,Sam作为当班副机长,得协助机长等全机旅客撤离完毕,在驾驶舱逐项核对并完成关车检查单,协助核对飞行技术日志,再同接机的地面工程师交接机务状况,随后才能和整组空乘走专门的机组通道通关。   全机组在航站楼外的指定上客点集合,集体搭乘航空公司的穿梭巴士直奔下榻酒店。   这一套繁琐的航后流程走下来,等他终于走到自己房间,月莎已经在柔软的大床上舒舒服服地睡完一觉了。 《冲上云霄》唐亦琛 12   刷开房门的瞬间,唐亦琛整个人其实是脱力的。   十三小时的高空跨洋,平流层里的气流颠簸,驾驶舱里无数次仪表复诵与检查单核对,再加上落地后机械繁琐的机务交接……   按照以往飞长途的习惯,到了这会儿,他回房第一件事就是冲个热水澡,拉死遮光帘,放平身体让自己昏睡。   可房卡“滴”地一声刷开,门一推,玄关的地毯上歪七扭八甩着一双高跟凉鞋,黑漆漆的房间里都是她身上的味道。   他尽量放轻脚步,小心地把行李箱拎进门。   玄关的小灯足以照亮他走到床边,枕头筑起的围墙里,Sam看到的是一双在昏暗中亮晶晶的眼睛。   “吵醒你了?”   娇蛮的声音立即从她小嘴里吐出来:“我都睡醒了!饿了。我刚才在酒店餐厅没吃饱,不好吃。”   Sam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这么晚了,出去不安全,要不订个披萨?”   她裹着松垮垮的浴袍,像条滑溜的小泥鳅一样从被窝里钻出来,两只细软的胳膊顺势缠上他的脖颈,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好不好吃?”   “我订过一家还可以,薄底脆得像饼干,他家有一款白披萨,不加番茄酱,表面只撒海盐和橄榄油,看起来像佛卡夏面包,挺好吃的,要试试吗?”   两人蹭着鼻子,唇瓣又忍不住贴合在一起。   “唔,那我还要一份加好多好多芝士的玛格丽特……”   “好多是多少?”   “三倍,不,四倍!”   “四倍?厨师擀那么薄的底,全得被你的芝士压塌掉。”Sam单臂托着她软绵绵的身子,另只手拿起床头的座机话筒,拨了通外线。她就跟没有骨头似的挂在他身上,小手扯着他的领带,解着他的扣子。   Sam和老板确认了三遍,加四倍马苏里拉,还点了份意面和沙拉,两罐冰镇气泡水。   电话一挂断,空气里的余温瞬间变了味。   Sam身上的衬衫扣子已经开了一半,解开的领带垂在两边。他红着脸,握住了她继续作乱的手,“还没洗澡。”   “你真讨厌!”月莎嗔了他一眼:“抛媚眼给瞎子看!屁罗马,一点都不浪漫!”   “你这张嘴啊。”Sam笑着弯腰去蹭她脸,刚冒出来的胡茬在她嫩滑的脸上刺挠,惹她又叫又笑,身子扭来扭去。他顺势将她抱了起来。   “干嘛呀!”   “洗澡,披萨至少要一个小时。”   “我洗好了,我不洗啊……”   Sam抱起她还算轻松,谈了这么一个月练出来的,天天要抱,抱得他手臂肌肉都大了一圈。   淋浴间的花洒一把拧开,滚烫的热水哗啦啦倾泻而下,水汽瞬间在大理石瓷砖和镜面上洇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   月莎被他放在了大理石洗手台上。头顶的光线就被男人高大的阴影彻底遮蔽。   “我检查一下有没有洗干净。”   他在蒸腾的热气中俯下身,眼尾泛着动情的红。   娇气,浑身都娇气,不能吼,不能用力,他只是轻轻抿了那么几下,她就哭,眼泪无声流淌出来。 《冲上云霄》唐亦琛 13   Sam在十岁那年,父母离婚。母亲一走了之,只给他寄过一张从罗马寄来的明信片。   他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开着飞机去罗马把母亲带回来。   二十年了,如今他是副机长。   每一次穿过云层降落在菲乌米奇诺机场,他心里最深处总有一个角落是悬着的。他从没放弃过,雇私家侦探,走街串巷,在异国他乡期盼着某一瞬间能有奇迹发生。   这次来呢,也是有了消息。   凌云志的私家侦探朋友提供了一个线索,说是在花市总看见一个买白花的亚洲女人。   月莎从没见过带女朋友出来玩还顺便找妈妈的。她一早就被他挖出被窝,她使性子不起,他给她穿衣服穿袜子梳头发,她闭着眼,他给她刷牙。   月莎都服了他。   “喂,你是不是做过空少培训啊?”   “空少培训也没教过怎么伺候一个二十岁还赖床的小朋友。”   “那你怎么会啊?”   “学呗,谁让我是你男朋友。”   坎波德菲奥里鲜花广场在这个点已经热闹起来。石子路上弥漫着晨雾与浓郁的花香,白百合、小苍兰、鸢尾花被成桶成桶地摆在摊位前,鸽群时不时掠过广场中央那座沉黑的哲人铜像。   Sam牵着她的手来到第一个鲜花摊位问摊主。没想到这一问,就问出了个结果。   “我见过,她刚买了一束白百合,就在两分钟前,往那条路走了。”   “谢谢。”   两分钟前?   二十年漫长而毫无希望的等待,在这一秒被压缩成了咫尺之遥的“两分钟”。Sam攥紧了她的手,“走!”   顾不上从容,他拽着她跑。月莎还很懵,天底下竟然有如此巧合的事?   就在前方四五十米开外的晨光里,一个瘦削穿着裙子的背影正缓缓往前走,手里捧着的正是一束白百合。   好巧不巧的,那女人还被路过的自行车碰了一下,鲜花掉了一地。   Sam赶紧加快脚步追上去。   停下来的那刻,月莎甩开了他的手,大口大口喘着气。   蹲在地上的Sam在看清那张抬起的脸庞时,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缓缓沉入冰底。   太年轻了,不是母亲。   Sam迅速地敛下眸底的落寞,低头帮她将散落的花枝一根根拾起。   “谢谢。”那女生显然有些受宠若惊。   “不客气。”   待那年轻女孩抱着花走乐,月莎顺过气来,看着还蹲在地上有些出神的男人,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跑得脚都快断了,原来是急着来给美女捡花啊。”   Sam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欲起身,视线却被石缝间一道细微的反光吸引,一条手链。   月莎更是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尾音:“哇,掉手链哎,这么经典的桥段?天赐良缘啊,还不赶紧追上去要个电话号码?”   “你别闹了。”Sam重新牵上她的手,大步追了上去,“小姐,你的手链。”   前面的女生依言转过身来,当看清他掌心里托着的那条手链时,眼底瞬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惊异与欣喜——像是一场期盼已久的宿命突然砸了下来。   然而那抹欣喜还未完全绽放,她的目光便不可避免地撞上了两人紧紧相扣的十指。以及站在他身后,正噘着嘴生闷气的漂亮女孩。   乐以珊眼底的光芒倏然熄灭,神色浮上一丝难掩的尴尬与局促,抬手接过手链:“谢谢。”   “举手之劳。”Sam客气而疏离地颔首,半秒钟都没有多作停留,径直揽过月莎的肩头转身往回走。   晨风里,他温和的声音一字一句全落进了身后人的耳朵里:“先去吃早饭,凌云志说这附近有一家店卖挤满开心果酱的牛角包,听起来就很好吃对不对?”   “不吃。”   “那去吃炸饭团?”他低声下气地哄着,掌心在她肩头轻轻抚弄,“外皮裹着一层金黄的面包糠,里面是番茄牛肉酱焖透的米饭,中间夹着芝士……”   乐以珊看着他们远离的背影,攥紧了手链叹了口气。   原来……不是缘分。 《冲上云霄》唐亦琛 14(金币加更)   Sam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霉极了。   刚当了孙子把小祖宗顺好毛,伺候好她用完早餐。就到了凌云志在罗马搞出来的烂摊子结算时间。那个四处留情的浪子自己躲在香港装死不敢露面,硬是厚着脸皮拜托他在罗马代为“斩情丝”。   月莎一听帮人分手这种八卦,两只眼睛贼亮贼亮的,一路拽着他的胳膊兴冲冲杀到了约定的露天咖啡厅。   正主还没到。   两人找了个能俯瞰广场的位置坐了下来。   可屁股还没坐热,Sam漫不经心地一抬眼,正朝他们款步走来的侍应生,赫然便是清晨才在花市上掉了花又落了手链的那个女人。   ——又是她。   此时此刻,月莎正趴在栏杆上好奇地张望着广场上的街头艺人和小摊位,浑然未觉身后的动静。   唐亦琛只觉后颈皮一阵发紧,不动声色地将身子侧转过去,背对着来人的方向。   什么宿命,什么缘分,这分明是要他命!   Sam在拔腿就跑和坦然面对之间,理智地选择了打电话,他正背对着服务员,耳朵贴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嘟嘟嘟等待声,凌云志还没接,他就开口了,“喂、凌志是我,我到了……”说着他起身走了几步。   “你好,请问要喝点什么?”温和的女声在背后落下。   月莎一回头,瞬间睁圆了眼睛。   “好巧!”乐以珊微微一笑。   “嗯,好巧。”月莎扭头就看到已经走出十来步远的Sam,她转过头看着面前的女人,“要一杯金杯咖啡和一杯冰摇咖啡,有没有马里托佐和酥皮大泡芙?”   “有的,小姐你点的都是我们的招牌,经常来吗?”   “嗯,以前谈过一个罗马本地的。”   Sam举着电话回头一看,怎么还聊上了,他不敢多看,只能求着电话里的凌云志给招,“……我现在该怎么办?”   凌云志在电话里笑个不停,“什么怎么办?缘分,赶紧要联系方式!”   “这个时候你就别开玩笑了!”   “我开什么玩笑?你铁树开花,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硬把红线往你脖子上套!”电话那头的凌云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风凉话讲得一套一套,“两个美女围着你转,你小子在罗马艳福不浅啊,换做我早就——”   “凌云志,信不信我给你所有暧昧对象都发信息解释一下你是什么人?”   “别别别,琛哥,Sam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凌云志在电话那头笑声骤停,瞬间怂了下来,求生欲极强地改口,“不过你真不用紧张,你女朋友也和那位缘分小姐遇见了三次啊。”   “关键时刻你就不能靠谱点吗?你谈那么多对象那些经验呢!”   “经验嘛——你说挨打的经验还是被甩的?”   “啪”,唐亦琛面无表情地掐断了通话。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视死如归地朝餐桌走去。   咖啡桌前,服务员已经走了。月莎正一手撑着脸看着他,眼尾微微上挑,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冲上云霄》唐亦琛 15(金币加更)   “好巧啊,你怎么在这?”月莎朝他甜甜一笑。Sam直接双手合十蹲了下去,“我求你了。”   他眼里三分求饶三分真诚,剩下四分全是被这该死的巧合逼到走投无路的仓惶。   月莎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桌上轻点,居高临下地瞧着这个怂得都要哭的男人。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眼波流转间无限风情。   Sam完全不敢放松警惕,额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水,求饶的姿势保持着一动不动。   “你又没做错了什么,嗯?”月莎笑着看着他,“你怕什么呢?”   “我怕你生气,不要因为这种没有的事去生气。”Sam试图去抓她的手,月莎轻巧地抬手一避,顺势转了个弯,手指轻佻地勾起他紧绷的下巴,“没有的事?你要是没和我在一起,现在就有事了。”   “不可能!”Sam仰着脖子急声否认,嗓子紧得发哑,可不知怎的,底气莫名其妙就漏了大半。要是以前单身的时候——住脑!他不敢多想。   月莎指尖轻轻一划,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慢条斯理地滑到他凸起的喉结上,恶劣地按了一下,“一大清早在花市巧遇,人家掉花你捡花,人家掉手链你追着送。到了露天咖啡厅喝个水,她端着托盘款步走来,眼里写满了命中注定——哇,真是《罗马假日》再现,老古板的最爱!缘分缘分缘分!”   一连三个缘分,字字诛心。   Sam握住了她的手,眼里冤得都有泪花了,“我同你讲,等你愿意跟我结婚了,我,我财产都给你,保险受益人也写你的名字!”   一个男人在走投无路时能掏出的最大诚意,不过就是把身家性命全盘奉上。   月莎听完顿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哼的一声。   Sam知道,这才是安全的信号!   虽然只是从夺命红灯转到了待定的黄灯,离绿灯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他立刻借着这点微弱的黄光顺杆爬,缓缓起身坐回椅子里。   他双手还握着她的小手,身子凑近,在她耳边小声哄:“其实……老古板喜欢年轻漂亮的。”   “啧!”月莎在桌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踩得他脸都皱了起来,Sam倒抽了一口气,痛苦地开口:“我说实话你也踩我。”   “你就是欠揍!”月莎娇嗔地别过脸去,嘴上凶巴巴的,身子却软绵绵地歪了过去,后脑勺在他的颈窝里,嘴角微翘。   表姐兼老板用胳膊肘撞了撞乐以珊,“喂,瞧瞧外头靠栏杆那桌没有?现在的女孩子真厉害,一个眼神就把男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乐以珊看过去。远处那个女孩被男人拢在怀里,姿态娇憨,像一只怎么调皮捣蛋都不怕挨揍的小猫。男人将下巴靠在她肩膀上,不知道在说什么,惹得那女孩眉眼弯弯,笑得无比动容。   她不禁感叹了一句:“真幸福啊。”   “你以后也会有的!”   “借你吉言啦。”乐以珊收回视线,温柔地笑开。 《冲上云霄》唐亦琛 16(金币加更)   唐亦琛骨子里其实是个老式浪漫还有点宿命论的文青,但经历过这次罗马之行让他明白——   所谓的宿命巧合,不过是概率学上的随机事件,它既不神圣,也不能对任何人的幸福负责。有些事情靠等是没用的,最终还是要自己去把握。   他在思想上刚完成顿悟,颗转头就撞上了现实里最凶悍的暗礁——月莎。   这晚洗漱完,床头的暖黄色壁灯调得昏昏沉沉。Sam把人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拍。   气氛原本好得缱绻,他心头微动,低声试探了一句:“嫁给我好不好?”   月莎一下子就激灵得猛地睁大眼睛,抬头瞪他:“你哪来的底气跟我提结婚?你知不知道你在我这里扣分都扣成负资产了?”   “我有那么坏吗?”Sam有点委屈。   月莎腾地一下子坐了起来,爬到他身上,按着他的肩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心里有一个小本本,记的全是他的账!   小嘴叭叭一开,根本不用打草稿,随口一说就是一串铁证:“呐!第一次见面!谁板着一张包公脸,上上下下打量我,眼神跟安检机扫描违禁品似的?”   Sam眨了下眼睛,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温声解释:“我那时候和你又不熟……”   “不熟就能拿鼻孔看人啊?不管,反正我现在想起来还是很不爽!”月莎说着用力压了他肚子一下,Sam闷哼了一声,“你谋杀啊!”   月莎越说越气,揪着他的两边脸颊:“还有啊!后来我追你,我都抛下面子挑明了问你谈不谈,你竟然犹豫了!?”   “你别搞啊!那时候我认识你的时间加起来都不超过两个小时!”Sam哭笑不得想去揽她的腰,月莎一把拍开他的手背,“我不管,我就是不爽!”   Sam无奈地将双手放到脑后勺枕着,看着骑在自己身上气得小脸红扑扑的女朋友。看着她那双一双大眼睛在壁灯的昏黄暖光下凶巴巴,他眼尾笑纹浅浅地漾开:“好,不爽,我知道你不爽。那唐太太预备审理的第三条罪状是什么?继续念,唐先生今天全盘听审。”   “谁是唐太太!”月莎讨厌他这副淡定的神情,愤愤地锤了下他的胸口:“没做之前,你哪次看我不是眉头微皱、欲言又止?跟我说句话还要字斟句酌!你个王八蛋!”   “不是这样。”Sam仰头望着她,嘴角还微微翘着。   “那你狡辩!我听着!说啊!”   Sam伸手去牵她。月莎别扭地躲了一下,他也不慌不忙,任由她虚张声势地挣扎,直到将那双不安分的小手都严实裹住了,他才松口。   “我三十岁了。”他手上微微一带,顺势将骑在身上张牙舞爪的小姑娘拉了下来,让她整个人软软地趴在自己的胸膛上。   Sam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那张气鼓鼓的脸上,“我的工作呢是在几万英尺的高空对几百个人的安全负责,我习惯了凡事有条不紊,你突然撞进来,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我这架失控的飞机,仪表盘全黑了,警报器一直在响,我除了拼命抓紧操纵杆撑住,我还能怎么办?”   月莎切了一声,“撑个屁,你又没撑住!”   “至少我挣扎过了嘛,呐,我可是在你的魅力下撑住两天的男人!你就说我厉不厉害?”   月莎下意识说不——但随机想到否认他,不就是否认她自己的魅力?   “你——歪理!我咬死你!”   Sam淡定把她拽到被子里,翻了个身,压制。 《冲上云霄》唐亦琛 17   从罗马回来,两人在香港酒店过了甜甜蜜蜜一晚。Sam一早送她回家,没错,她还有家,只不过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的二手老房子,靠她以前打工买的。有人告诉她,在这个世界留下羁绊的不止是人。   一个自己赚钱买的家,买来的是一个被清空的房子,墙漆斑驳泛黄,地板上全是污渍。是她自己一点点翻新。墙漆涂自己喜欢的颜色,画上喜欢的图案,家具去二手市场掏回来翻新,大到衣柜小到台灯,都是她的心血和浪费的时间。   Sam这个人都没有她的小房子重要,她才不要搬出去。   回到香港,又要经历等待放榜的痛苦,月莎整个人都是急躁的。必须做点什么,比如神经兮兮的给自己和Sam找不痛快。   “手机给我。”   Sam以为她要打电话,他一边开车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她。   诺基亚手机,通讯录就是一个个名字加号码。月莎一个个往下翻,这个开飞机的男人,通讯录的人贼多,从A到Z,想给男女生取英文名看他通讯录就行了。   和她一样叫Cindy的就有两个,一个空勤Cindy,一个凌云志Cindy。她发现通讯录了好几个英文名前都加上了凌云志。   “凌云志Sandy、凌云志Maggie、凌云志阿欣、凌云志gigi……唐亦琛,你是凌云志的秘书还是他的女友收容站?”   Sam面色如常:“那些都是他以前的女朋友,有些是我先认识的,有些是后来他甩了人家,人家找我哭诉。”   月莎眯着眼看他,“为什么找你哭诉?你是情感热线啊?”   “他甩人方式不太好看,在罗马你也看到了,连分手都是我去递纸条的。有些女孩子找不到他,就打给我。”   “那你传完话,怎么不删?”“忘了。”“忘了?十几个凌云志前女友,你都忘了?”“你要是不喜欢,我现在全部删掉。”   不行,太轻易了。   月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有没有替凌云志善后过那种,就是人家女孩子找上门来,你开门,她哭,你递纸巾,然后她忽然说你比凌云志好多了?”   Sam:……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低低笑着:“有,当然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我就不是那样的人,不然早就结束单身了。”   月莎哼了一声,没找不痛快她不甘心,“你就给我备注Cindy,连前缀都没有,你不爱我。”   “改,改成老婆。”   这个狗东西一点原则都没有,都不跟她吵,也不生气,最后就她一个气得咬牙切齿!   “啊——”她在车里尖叫完了,下一句就是:“我要吃冰淇凌!”   Sam熟练地打方向盘,往最近的麦当劳开过去。   “一个冰淇淋,一个香芋派,两份鸡块。”月莎点单时语气凶得像在报什么复仇清单。Sam侧头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莫名其妙的,难不成是经期要到了? 《冲上云霄》唐亦琛 18   Sam在吃完麦当劳就带她去超市,买卫生棉买零食买玩具。超市有卖桌游,大富翁飞行棋扑克牌之类的。买了三大袋东西,才把送她送回家。   看他慢吞吞跟着进门,月莎还很纳闷,“你不是要回家睡觉吗?”   “不着急。”   这会她情绪不稳定,他哪敢走,Sam提着购物袋进门就开始归纳。   月莎没管他,回房间换睡衣。   小房间里一张床占了大半,贴身衣服都在床下的收纳箱子里。睡衣是地摊买的实惠货,老婆婆最爱的纯棉碎花套装,小朵小朵的粉红配浅绿,土得坦坦荡荡。   换上睡衣她就不照镜子了,对自己的形象不抱任何期待。   她拉开门,探出半个脑袋往客厅看。   Sam坐在地毯上,正在看桌游的说明书。月莎趿拉着拖鞋走过去,他从身侧拿了一瓶冰可乐给她,已经打开插上吸管了。   “不是吧,你真想玩这个啊?”月莎说着脱了鞋,盘腿坐在他对面,嘬了一口可乐。   “玩啊,为什么不玩?你现在有事要做吗?”   Sam把塑料棋盘在地毯上铺平,把两种颜色的小飞机分开,骰子递给她,“掷到六才能把飞机开出来,只要是六,就有多摇一次的机会。”   月莎随手一扔——六点,再扔——又是六点。   一分钟不到,她的两架黄色小飞机齐刷刷排在跑道上蓄势待发,   反观对面的开波音飞机的副机长。   一点、三点、两点、一点……   Sam面无表情地看着掌心里那颗红色骰子,脸色隐隐泛红,手腕悬在半空,掷骰子的态度开始严谨得像在推油门杆,连扔七八轮轮骰子愣是摇不出六,一架飞机都出不了库。   月莎笑出了水壶开的声音:“……机长,你不会开飞机吗?哈哈哈哈……”   “概率问题。”Sam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拾起骰子,又扔出一个一点。月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蹬着脚丫子去踹他的小腿。   Sam看着她一架小飞机已经毕业了,心里急的,衬衫袖子都挽了起来。   终于,他一架小飞机出来了,还往前跑了五步。他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催促对面吃薯片的人:“快点,换你了。”   “知道了!”月莎随手摇了2,棋盘上只有一架能飞,刚好跳2是黄色,可以再往前跳到黄色那格,她抓着小飞机一跳,飞机直接把Sam好不容易出来的飞机撞回停机坪。   月莎瞧着他黑沉沉的脸,她噗的一声倒在地上,笑得肚子疼,“要不……别玩这个了吧?”   Sam咬紧了后槽牙。他一把抓起红色骰子,较劲得眼底要喷出火星子,“来!”   ……   月莎把最后一架小飞机送到重点,两只手拢在嘴边当扩音喇叭:“全线贯通!安全着陆!女士们先生们,由Cindy机长执飞的航班已经顺利抵达终点!”   Sam还有三架飞机没出来,他那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了。她在地上打滚,两条小腿晃悠得像两根快乐的海草,睡衣下摆卷到腰上,露出一截肚皮,笑出了小猪哼哼的声音。   Sam看着她那张得意忘形的样子,原本憋在胸口的那点郁闷,不知不觉全化成了好笑的无奈。   “好玩吗?”他撑在她头顶上,危险地眯起眼睛。   月莎正要开口,他压下吧唧了一声,“你——唔——你——耍——唔——赖——”   说一个字就亲一下,最后她不说了。Sam不管棋盘的飞机,直接在她这里起飞了。 《冲上云霄》唐亦琛 19   客厅开着电视,开着声音。   Sam靠着沙发,手臂上架着两截去了皮的白玉藕节,他两手掌还抓着橙子在试图手动挤出橙汁。   月莎软绵绵地陷在他胸膛前,双目失焦地望着屏幕。   电视里正放着面包工业化生产的纪录片。   在面包工厂里,奶油是通过机械注入,工人只负责按下开关——“砰”的一声响。   机器启动,小面包在上空不断移动,不锈钢注浆管刺破金黄的面团,面包体瞬间撑得圆滚鼓胀。   机械运作的声音匀速枯燥。   月莎呆呆地盯着屏幕,没头没脑地哼唧了一声:“……唐亦琛。”   “嗯?”身后男人胸腔微震,嗓音哑得性感。   “要快进……”她仰起发烫的小脸蹭他的下颌,鼻尖带着细汗,软呼呼地撒着娇。   Sam垂眸睨了一眼怀里这只浑身骨头都被拆过一遍的小猫,眼尾还挂着泪痕,嘴上却依旧不安分。他左手的橙子丢开,往下翻找出遥控器,按着上面的红色小按钮。   “啊……不是不是这样……”   她说的不是这种快进,但Sam不管,堵住她的嘴之后,按着遥控器一下一下快进到电视里正在播放的面包塑形机。   那是整条流水线上最折磨面团的环节。   发酵得软胀的面包团落进高速打转的圆盘凹槽,沿着边缘一圈圈研磨、轻旋、揉捻。机器的高频密集,把内里的水汽全部揉出来。   电视里的机械臂不知疲倦,Sam按着快进没松开,遥控器按键被他拨得变形。   七月放榜。   月莎毫不意外地落榜了,她填的志愿是港大内外全科医学士,是香港大学神科中的神科。不过这次后备志愿考上了——机械工程专业。   她这个专业跳得,Sam都看不懂了。   “你考了三年医学院,最后去读机械工程?”Sam问这句话的时候,坐在他家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她的成绩单和录取通知书。   月莎整个人横在沙发上,脑袋悬空倒挂着玩任天堂,两条腿翘在他腿上晃来晃去。   “怎么,看不起机械工程啊?”   “不是看不看得起。”Sam把通知书翻了个面,又翻回来,“现在录的是机械工程,你连物理都没怎么认真复习。”   “我复习了!你教我的,最后不也考了?”   “可是你这门考了C而已啊!”Sam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感,“机械工程要学力学、材料学、热力学。我看你上了大学又要哭鼻子了。”   “我才不会!”月莎手里的Game Boy按得噼啪作响,屏幕上的马里奥一头撞死在乌龟壳上,跳出GameOver。她烦躁地把掌机往旁边一扔,腰上使劲,像条灵活的泥鳅一样在沙发上打了个滚,把脑袋直接垫在了Sam的大腿上。   她仰视着这个眉头紧锁的男人,抬手去戳他眉心那道深深的纹路,“嘻嘻,你完蛋了,机械专业全是小哥哥!”   Sam都懒得吃醋,因为他知道到时候她会哭得多厉害。他自己就是学航空,学流体力学和工程力学的工科生。   机械工程在港大是有名的地狱难度。她口中那些所谓的小哥哥,每天都泡在实验室、画CAD图、熬夜写力学Report、算微分方程头发都要掉光,根本没心思搞暧昧。 《冲上云霄》唐亦琛 20(年会加更)   机械工程在别人眼里是画图、打螺丝、吃灰、掉头发。在月莎眼里,那是天工开物,是造化神工,要是把她丢去古代,妥妥就是手搓木鸢能让全天下诸侯抢破头的鲁班!   还没上大学,小尾巴就已经翘到天上去了。她不仅自己这么信,还要天天追着唐亦琛输出,动不动就威胁要拆了他的飞机。   Sam好脾气地哄着她直到把她丢到知识的海洋里。   迎新营刚过,小姑娘穿着他在全世界各地给买的漂亮裙子去上课,还得意洋洋地给他发短信显摆——[我们专业就9个女生,121个男生。今天还有几十个男生抢着帮我占座抢着借我笔记本!]   Sam看完短信无奈摇了摇头,他不想揭穿她,等过两周这些男孩子就没有力气看女人了。   “看什么呢?唉声叹气的?”   凌云志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Sam回了条短信将手机揣进口袋里,“Cindy上学去了,机械工程系。”   “噗——”凌云志刚喝进嘴里的半口黑咖啡差点全喷在地板上。   他剧烈地咳嗽了好几声,一边抽纸巾擦嘴,一边见鬼似地瞪着唐亦琛。那小姑娘被Sam惯得,草莓只吃屁股尖尖,喝饮料必须打开插好吸管,下雨天遇到小水坑要抱过去,吃饭都恨不得全要Sam去喂。   这样娇滴滴的人去读机械。   “她是不是对机械工程有什么误解啊?以为去修钟表做八音盒啊?我当年的同屋就是读ME的,大一期末那会儿,人瘦了十五斤。”   Sam抿了一口咖啡,神色波澜不惊,眼底全是无奈:“你可别当她面说,不然她就要威胁把你新买的跑车拆了。”   “狂!真狂!”凌云志笑得双肩乱颤,伸长脖子凑近他八卦,“后悔没?日子过太轻松了,找个小朋友来操心?”   Sam叹了口气,“那我能怎么办?我现在说一句不是,她都要跑来拆飞机了。”   “啧啧啧。”凌云志抱起双臂,酸溜溜地直摇头,“Sam哥,麻烦你照照镜子好不好?嘴角都快咧到后耳根了。不知道以前是谁跟我讲,喜欢成熟独立的,有共同语言的?你就是好色!看人家年轻漂亮。”   Sam被他噎了一下,面不改色地解释:“成熟独立是好,但有时候……太让人省心,反而无趣。”   凌云志翻了个大白眼。   机师这份职业不缺对象,同事大多是身材好长得漂亮的空乘人员,且外站过夜时,社交机会并不少,还有美女乘客会主动递上联系方式小纸条。   唐亦琛不乱搞可以,但他放着被追星捧月的日子不过,屁颠颠跑去伺候人。虽然Cindy确实漂亮值得,但凌云志没法想象,要怎么每天都有耐心去伺候女朋友这件事。   “你奔着结婚去了?”   “不然你以为我是受虐狂啊!”Sam翻了个白眼回他。   凌云志这下瞪大眼睛了,丢了一声:“你这么阴啊!”   平时一个老实人的样子,其实比谁都精,谈对象用熬鹰的方式。天天喂水喂食,天天陪着,天天守着,等人家习惯了,翅膀一剪,跑都跑不掉! 《冲上云霄》唐亦琛 21(年会加更)   Sam每月飞行约75小时,折合下来每月大约有10到15天是在天上或外站,剩下的时间在香港。只要有空,他就接送小朋友上下学。   他车里都是她的东西,外套毯子抱枕零食口红。   月莎看到他的车从学校门口大步噔噔蹬跑过去拉开车门,座位上放着礼物盒,她顿时眼睛一亮,“你这次飞哪了?”   “你拆开看不就知道了?”Sam侧身过去帮她系安全带,月莎三两下扯开丝带揭开盒盖,里面赫然躺着一双毛茸茸的UGG雪地靴。   “澳洲啊。”她撅起嘴来:“香港这么热又穿不了。”   “今年圣诞节我们去瑞士过,怎么样?”   月莎原本还想挑刺的小嘴瞬间张成了O型。   “去瑞士滑雪,顺便——”Sam捏了捏她的鼻子,眼角眉梢挂着笑,“顺便让你这个未来的鲁班大师,提前观摩一下欧洲精密机械。”   “你少阴阳怪气我。”月莎哼了一声,嘴角却像挂了小钩子一样怎么也压不下去。她摸着筒里细腻暖和的羊毛,心里甜得咕嘟咕嘟冒泡,可嘴上偏要拿乔,“我圣诞节要放两周假呢,考完试很累的,唐机长,你排得出假吗?可别到时候又被一个紧急电话叫去飞长途,留我一个人在雪山顶上喝西北风。”   “这位同学,请你对高级副机长的排班能力有一点信心好不好。我今年年假都没用,只要你别挂科,考完最后一门,我们就直接去机场。”   月莎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为什么非得加个不挂科的前提?”   “没有什么,不加也行,到时候去瑞士你照样可以看书。”   “你不要小瞧我!”   月莎这句恶狠狠的话底气可足了,今天课程表上出现了第一门专业课——工程力学。   老师站在讲台上讲静力学,课本第一章赫然写着微积分基础。坐在她旁边的那些男生,好几个是数学A考进来的,她的军师可多了,不会的一问就有人抢着帮忙教。   Sam看她那一脸胜券在握的骄傲模样,没戳破她那点天真的幻想,“没有小瞧你,我只是怕你太辛苦了。”   “哼。”   前两周的日子确实过得像童话。   大阶梯教室里,月莎左边坐着数学竞赛保送的学霸,右边坐着机械模型社的副社长。但凡她秀眉微微一蹙,手里的自动铅笔转上两圈,旁边立刻有两三本写得工工整整的笔记递过来,连草稿纸上的受力分析图都用三色圆珠笔画得清清楚楚。   月莎每天和Sam聊天,小嘴就没停过,今天吹嘘学霸又帮她占了前排黄金位,明天炫耀后排的男生顺手帮她买了热奶茶。   Sam每次吃醋一下,然后拉着她大干一场。   直到第四周,现实的铁拳轰轰烈烈地砸了下来。   这门课的Professor是全港大工学院出了名的冷面杀手,姓梁。老头在白板上手写密密麻麻的推导,布下残酷的作业:“下周开始进入平面任意力系和虚位移原理。另外,第四章后面那五道综合分析题,算作本学期的第一次期中个人作业。独立完成,下周三下午五点前交到学院信箱,抄袭者直接按零分处理。”   下课铃一响,往日里抢着对月莎嘘寒问暖的军师团瞬间全哑了火。   月莎只好放下身段凑过去问,然而平时最殷勤的男同学正抓狂地狂挠头发:“Cindy啊……老梁这次出的题根本不是课本例题,是前年剑桥工程Tripos改的!我自己算了两行就全是死循环,积分算到一半发现前面全错了,我周末得住图书馆了……”   系里最厉害的学霸也是面如死灰,嘴巴都在抖:“我连C点的支座反力方向都判断不了,老梁这是要大开杀戒了……”   什么东西这么难啊?月莎拿起作业本看了看,看不懂。 《冲上云霄》唐亦琛 22(金币加更)   周末快乐,月莎全然把作业抛在脑后,只等着军师们研究出答案再一点点掰碎来教她。   周日晚上从首尔飞回香港,降落时已经是深夜。   月莎在车里睡得东倒西歪,还是Sam把她半抱半牵着弄回了她的小窝。这两天首尔的烤五花肉和参鸡汤全变成了腰上软乎乎的两斤肉。她缠着Sam住下来,在他怀里舒舒服服睡了一晚上。   周一早上,月莎一身精气十足踩着阳光走进港大工程大楼。   然而,教室里扑面而来的不是往常那股青春躁动的荷尔蒙。   整间教室所有人都在埋头苦干。   月莎默默掏出一根德国水果棒棒糖,嘬着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去,没人注意到她。她旁边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小透明,嘴里碎碎念着:“不对……矩阵秩不等于未知数……约束反力不对……第三题的微元积不出来……怎么可能积不出来……”   她心里嘀咕着,这才大一,教授怎么可能布置那么难的作业。   港大的大一不分专业,所有工科生统一修读一套工程核心课程。周一的课程从早上9:30排到下午傍晚。月莎又撑了一天,傍晚放学时,同学们大部分留下来继续解题,学霸都把头发抓成了鸡窝,她心里有点怂了。   扣除今晚,她只剩下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太安静了。   Sam下了飞机,手机里一条短信都没有。   八点半,这个时间小朋友应该放学了,在家里等着他,琢磨着宵夜要去吃什么。他把电话打过去,响了快一分钟,那边才慢吞吞地接起来。   “喂……”   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软绵绵,恹恹的。   “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   “那怎么这个语气?吃饭了没有?”   “吃不下。”   Sam抬手看了眼腕表,往停车场走,“我现在过去找你,想吃什么?”   “呜——”电话里委屈地呜咽了一声,他停住了脚步,心里忽然砰砰跳着,莫名紧张,“怎么了?”   “作业……”她那声音突然发抖起来,鼻音越发浓重,“作业……呜……不会做……”   Sam咬紧了后槽牙,才勉强把那串快要从胸腔里喷出来的笑声死死按回肚子里。天知道他忍得有多辛苦,整张脸憋得发烫,眼角都快挤出泪花了。   都快一个月,终于,他终于等来了这天。这位天天炫耀有好多人追的女神,终于跌下神坛,隔着电话抽抽搭搭。   “……你有没有在听啊!你是不是挂了?”听筒里传出她吸鼻涕的抽噎声,Sam差点发出笑声,他连忙咳嗽了一声掩饰过去,“嗯,别急,我现在过去,萝卜牛杂吃吗?”   “要……要……萝卜多放点……”月莎在电话那头抽抽搭搭地点单,“还有要一份KFC桶餐……”   “喝什么?”   “丝袜奶茶加冰两杯。”   “冰的没有,天都凉了,给你带热的杏仁茶。”   “不!我就要喝冰的!我就要冰奶茶!两杯!我做不出来题心火旺!我就要冰的浇灭它!你敢买热的我就把两杯全倒你头上!”   “好,等着。”Sam挂了电话,从中控抽屉拿出一个戒指盒,打开检查了一下。 《冲上云霄》唐亦琛 23(金币加更)   Sam进门时,月莎像被刚腌制的咸鱼似的,软趴趴地挂在沙发靠背上。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一瘪,朝着他张开双臂。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   Sam反手关上门,走过去把牛杂和桶餐一一摆好,顺势在沙发边坐下,大臂一展,把这团抽抽搭搭的小东西兜进自己怀里。   吸管戳破塑封,冰奶茶递到了她嘴边。   月莎抽抽搭搭地喝,吃着他夹过来的萝卜嚼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Sam拿纸巾给她擦,再从桶餐里拿出一个大鸡腿喂她,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哭了。   他也不急,等她咽下去,再递一口。   十五分钟。   喂完了一个鸡腿,一碗萝卜牛杂,一杯奶茶。她哭一阵吃一阵,吃一阵哭一阵,最后总算安静下来,抱着奶茶杯子小口小口地吸溜,眼睛还红着。   Sam把茶几上的纸巾团收拾干净,看了一眼作业本,推到一边,转身对着她。   月莎被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弄得后颈皮一紧,缩了缩脖子:“干嘛?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你别拿这种眼神看我。”   “有件正事要谈。”   说着,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打开,天花板的灯光落在戒指上,钻石闪烁着。   月莎嘴里的吸管一下滑了出来。   “嫁给我。”   没有铺垫,简单的三个字,Sam神色淡定。   月莎整个人往后一仰,眼睛瞪得滚圆:“你在趁火打劫!你在威胁我!”   在她不可置信的注视下,Sam坦然地点了点头。   “你猜得没错。”他将那枚戒指往前递了半分,嘴里吐出来的理由无耻得理直气壮,“你这几道大题,我至少也得熬至少两个通宵。民航局对机师的疲劳管理有严苛的法定标准,除了对我合法太太的学业负责,我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健康开玩笑。”   月莎瞪着他,眼睫还湿漉漉的,嘴角开始抽搐了。她忽然就笑了,气笑的:“哈!唐亦琛,你真行啊你!你就不怕婚后我给你穿小鞋!”   Sam迎着她那副凶狠的咬牙切齿的模样,眼尾浅浅的笑纹终于肆无忌惮地漾了开来,“你现在给的鞋码也没见多合适,穿了这么久,我早就习惯耐受了。伸手,别耽误我算题!”   “我不要!”月莎把两只手藏在背后,下巴一扬开始耍赖,“你连跪都没跪,一点诚意都没有!”   “真要我跪?”他挑了挑眉。   “要!必须跪!”   “那给你双膝下跪,够不够有诚意?”   “行啊,你跪一个我看看!”   老男人勾唇一笑,跪就跪。   长腿一收,他直接双膝陷进沙发里,整个人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当头覆了过去。月莎吓得尖叫着喊不行,胡乱扑腾着手脚想跑。Sam哪里会放过她,手臂一收,直接将人打横捞起来扔进了卧室的大床上。   沙发不行,那就换到床上跪。   昏暗的壁灯光线摇晃,他跪在她上面,慢条斯理地扣住她乱抓的手腕。不过半个小时又跪在她身后,掐着她想逃跑的腰。   沉沉的重量和滚烫的气息铺天盖地落下来,他沉着嗓子在她耳边一下又一下地逼问:“够不够诚意?嗯?还要不要跪?” 《冲上云霄》唐亦琛 24   剑桥Tripos向来以变态闻名,号称英国本科最残酷的智力绞肉机,专治一切死记硬背。考的是逻辑推导与底层架构,妄想生搬硬套公式的人,往往连题目要问什么都摸不着头脑。   当年唐亦琛考民航机师执照,也曾被空气动力学、机体结构、飞行性能与载重平衡轮番轰炸过。可那毕竟是几年前的事,日常驾驶记的是标准化操作规程,当年那些纯理论的力学推导,他早原封不动全还给了牛顿。   昨晚在床上把逼婚说得冠冕堂皇,纯属欺负小姑娘不懂。   Sam在一早就带着未婚妻的作业和一大袋豪华早餐直奔机务工程部。   这帮成天在机库里给波音飞机检修机翼,手搓受力分析报告的资深航空工程师,才是真正的力学扫地僧。几个工程师就着咖啡和菠萝包,聚在白板前写写画画,不到一个小时,五道让大一学生哀鸿遍野的恶魔大题便被拆解得骨肉分离。   然而,解题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怎么把这些深奥的推导硬塞进月莎那颗物理只考了C的脑瓜里,顺带应付梁教授严苛的面询?这桩差事比在雷暴雨里迫降一架双发失效的波音747还要他心力交瘁。   周二晚上,灾难片准时拉开序幕。   一听作业写完了,月莎要多开心有多开心,抱着某人在车里亲了半小时。   Sam呢,还带她去吃她爱吃的米其林三星餐厅。   吃饱喝足了,就要带回家开始教作业。   Sam还特意让唐璜来陪着,就为了应付突发情况——   客厅的大长桌改成了临时讲堂。台灯压得很低,白惨惨的光圈精准照在摊开的《工程静力学》和一叠密密麻麻的草稿纸上。旁边码着两台函数计算器、一整盒抽纸,以及一盘切好的水果,一杯冰镇可乐。   唐璜坐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膝头摊着一份报纸,眼珠子却止不住地往这边飘,神情警惕得像随时准备提着担架上战场的战地医护。   月莎坐在正当中的旋转椅里,两条腿在椅子下面晃了。   前五分钟,尚在安全空域。   唐亦琛用笔尖指着第一题的模型:“看到没有?先把这根变截面梁切开,假设内部存在剪力和弯矩。按照静力学三要素,$\Sigma……”   “等一下,”月莎眉头微微蹙起,抠着桌角,“为什么切开之后,受力方向一个向上一个向下?它们不是一根棍子吗?凭什么各自为政啊?”   “因为这是内力。”唐亦琛耐心地在旁边草稿纸上画了个受力隔离体,“你把它切成了两段,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就像我拉你左手,你的左手也在拉我,明白吗?”   月莎盯着那两根带箭头的方块看了三秒,眼神开始散光:“……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二十分钟后,高度急剧下降,机舱开始颠簸。   “所以,这个积分上下限是从……”唐亦琛的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利落的横线:“因为这是变截面,刚度 $EI$ 随着位置线性递增,所以你不能把它当成常数直接提到积分号外面。这里的常数项……”   月莎的脑浆已经彻底烧干成了糨糊。   “别分心,看笔尖。”唐亦琛用笔尾在她摊开的手背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听懂这一步,后面全是重复代入。你刚才走神了,我再问你一遍,为什么这个截面的转角在边界处等于零?”   月莎瞪着那张图,脑子里一片虚无。   “Cindy?”Sam轻声唤了她一声,沙发上的唐璜眼皮一跳。   她那双大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雾,鼻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下嘴唇死死咬着,委屈得直哆嗦,“我……我不知道……”   警报拉响,机舱彻底失压!   “哎呀哎呀!阿Sam你搞什么鬼嘛!教书就教书,你动什么手啊!做机长了不起啊?在家里摆什么臭谱!”唐璜一边横眉立目地数落亲儿子,一边满脸堆笑地抽出两张纸巾,小心翼翼地递到月莎眼前,“Cindy啊,不哭不哭,来,吃块哈密瓜,甜得很,吃了脑子转得快!”   父子两连哄带骗,熬到凌晨五点,Sam才把五道题目掰得比泡馍还要碎,塞到了她脑子里。 《冲上云霄》唐亦琛 25   其实月莎想学的就只是一些简单的机械制造,在非现代能手搓出来的水排、诸葛连弩、风力水车、纺车之类的。学个一技之长,就算到了原始森林也能改善生活。   她只需要上机械原理和工程制图这种课就行了。   老梁教的那些变态东西在古代连电和柴油机都没有的环境里,根本就是屠龙之技,有没有学会对她来说不是那么重要。   “同学,第三题这个变截面梁的虚位移,你为什么会选在截面突变点 $x_0$ 处直接建立局部刚度矩阵?课本上根本没讲过这种并联分解法。”   面对教授会发难这件事,前一晚唐亦琛的抗压教学把步骤掰碎了填鸭进她脑子里的威力就显现出来了。   月莎虽然一知半解,但步骤、推导逻辑、每一个常数项的物理意义全被唐亦琛死记硬背地烙在了脑子里。   在教授耳朵里,这个解释措辞有点奇奇怪怪的“飞机味”。   “你家里……有人做高级结构工程师?……算了,回去吧。下周的流体力学作业,希望你还能有这种灵感。”   面试结束后,月莎立刻从心惊肉跳切换到鼻孔朝天。   [老梁被本天才的解题思路震慑住了!给了我A!唐亦琛,去瑞士的头等舱你赶紧给我订好!]   Sam收到这条短信只觉得心力交瘁,因为这仅仅是漫长大学生涯的第一次期中作业,他连飞二十个小时跨洋航线的骨头都没这么酸痛过。   他在几秒钟内,把当下、下周、以及未来四年的悲惨余生全都一眼望到了头。   人是圈住了,可这辈子也彻底被绑死上了贼船。   唐太太的事暂时解决了,Sam要面对自己的阎王殿了。   在民航界,如果说梁教授的力学大题是大一新生的断头台,那民航处每半年的一类体检就是所有执业机师头顶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血压偏高两毫米汞柱?停飞复检。空腹血糖或转氨酶超标?停飞复检。   心电图冒出个早搏或者轻微脂肪肝?对不起,当场拔掉飞行证,停薪休假,回去喝白开水嚼生菜,直到指标全部绿得像翡翠才准回驾驶舱摸侧杆。   距离体检只剩整整七天。   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月莎还在他被窝里卷成一个蚕蛹呼呼大睡,书房里已经传来了规律沉闷的喘息声。   唐亦琛双掌撑在瑜伽垫上,咬着牙完成今天早晨的第三百个俯卧撑。顶着浑身大汗,踩上了电子体重秤。   74.2 kg   比上个月足足重了1.4公斤。   罪魁祸首是谁,不言而喻——月莎吃不完塞给他的蛋糕炸鸡鸡蛋仔冰淇凌……   半小时后,月莎起床准备要上学。洗漱穿戴完,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梦游般飘到楼下吃早餐。   桌上摆着一盒沙爹牛肉面和一份健康餐,水煮西兰花、撕得干巴巴的水煮鸡胸肉、半个水煮玉米,以及切成块的牛油果。   “早。”唐亦琛穿着一身运动服,手里端着一杯黑得像沥青一样的意式浓缩。   月莎挪过去坐下,自然地拿过那份牛肉面。Sam夹起一块西兰花递到她嘴边。她下意识张开嘴,嚼了两下皱眉:“怎么一点味道都没有。”   “那就好。”Sam满意地点点头。   月莎满脸问号。   他面不改色地解释:“我让老板少放调味料,钠超标会导致体内水钠潴留,明天早上的收缩压容易飘到130以上。”   “你拿我试毒?”月莎一脸不可置信。   “不然呢?你底子好,年轻代谢快。上周连吃三顿炸鸡加双份冰淇淋,体重连半斤都没长,全长我肚子上了。”   说到这个他就来气。鸡蛋仔她就吃上面脆生生的两颗尖尖。芒果雪糕买双球,她挖两口最甜的果肉顶端,剩下塞他嘴里。   他三十出头的新陈代谢哪里经得起这种二十岁小姑娘的饱和式生化投喂? 《冲上云霄》唐亦琛 26   剩下这几天,Sam开启魔鬼训练模式。   恃宠而骄的某人,不仅不体谅,还故意一口一口甜甜地喊爸爸,让唐璜给她做豪华大餐。   一家人的晚餐。Sam面前是水煮菜一盘,唐璜和月莎面前是一盘煎得外焦里嫩的高级眼肉,足足有两指厚,一刀切开,内里是粉嫩多汁的五分熟。   肉汁顺着瓷盘边缘缓缓淌下,旁边还码着金黄酥脆的炸薯角,以及一大坨淋了黄油的蒜蓉土豆泥。   月莎当着唐亦琛的面,用叉子慢条斯理地卷起一块裹满肉汁的牛肉,嗷呜一口塞进嘴里。   “嗯~~”她夸张地闭上眼,喉咙里发出心满意足的喟叹,“爸爸做的真好吃,好嫩哦……入口即化!油香油香的!”   “还有饭后甜点呢,是你最喜欢的焦糖布丁!”   “哇!谢谢爸爸!”   唐亦琛看着他们父女深情的样子,他面无表情地握着手里的银叉子,狠狠戳了一大坨生菜塞进嘴里。没放沙拉酱,生涩微苦的草汁,跟吃草坪没有任何区别。   食物诱惑就算了。   体检前,某些事也要控制。   他没说,但那只小狐狸已经敏锐地嗅到了。   晚上才是最痛苦的。   平时穿老婆婆睡衣的女人,破天荒的换上了蕾丝睡裙,还有同款蕾丝眼罩,袜子。像只小猫咪手脚并用爬上床,拿毛茸茸的脑袋蹭他。   Sam喘着粗气翻身,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即便这样了,有人还不放过他,被子外面,那娇软得能掐出水来的哼唧声顺着棉被的缝隙钻进来,像小钩子一样,一下一下抓挠着他紧绷的神经。   “嗯……啊……嗯嗯嗯……好热啊……难受……老公……”   平时叫他不是直呼全名就是恶狠狠地喊,这会儿为了看他笑话,连老公这种杀伤性极强的称呼都毫无心理负担地搬出来了。不仅嘴上不闲着,那两条细腿还在被子外面故意蹭来蹭去。   被里,唐亦琛双眼紧闭,痛苦地缩成一团。   后天早上第一关就是留中段尿和做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交感神经过度兴奋会导致静息心律飙升,搞不好在心电图纸上抓出两个偶发性早搏,或者尿检里查出隐血和微量蛋白。   民航处的航医可不管你是不是新婚燕尔,红字一出,当场停飞复检,飞行执照直接锁进抽屉。   “老公……”月莎见他死活不动,索性跨坐上去,整个人软趴趴地压在被子上,双腿夹着他的腰侧,隔着棉被极不安分地晃悠。   “下去。”   “我不嘛,”月莎坏心眼地往前耸了耸,小身板在他紧绷的肌肉上一颠一颠的,娇滴滴地撒娇,“你快给我投币,我要坐摇摇车~”   “睡觉!”Sam额角青筋暴跳,强行用意志力把脑子里那些违规画面压下去,恶狠狠地端出家长的架子,“再敢哼一声,我就直接去隔壁书房睡!”   这种威胁对月莎来说简直不痛不痒,甚至有点正中下怀。于是,Sam穿着一身单薄的居家服,怀里抱了个枕头,孤零零地站在走廊昏暗的感应灯下。   卧室门关上还锁了。   他就这么被踹出门了。   骗人结婚是要付出代价的。 《冲上云霄》唐亦琛 27(年会加更)   Sam没有表面上看到的那么大度,他记仇,很记仇。   在天上遇到任何颠簸超限或者操作失误,飞行中他为了安全和稳定可以波澜不惊、公事公办地带过。但只要飞机一落地,进入讲评室,他能把副驾驶在三个小时前某一个微小的航向偏差翻出来,一板一眼复盘出来。   移栽到感情生活里。   月莎所做的恶劣事件在他脑子里不是过去了,而是一条条记录在案的待清算账单。   体检报告出来的当天,全绿体检报告盖上合格印章,唐亦琛直接拉着凌云志去一个隐蔽的角落里问话。   “干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问你个事。”   “香港……除了半岛和四季,还有哪里隐秘性最好?”   凌云志愣了一下:“什么隐秘性?吃饭啊?你想背着你老婆和别人约会啊?”   “我又不是你!我要带我老婆去……浪漫一下……”唐亦琛被他盯得脸颊通红,但面上依旧绷得紧:“我老爸在家,不方便。”   凌云志挑眉,凑近了八卦,压低声音撞了撞他的肩膀,“不过你得先告诉我,到底要多浪漫?烛光晚餐配小提琴?还是推开落地窗就能看维港烟花的那种总统套房?”   “不要酒店。”唐亦琛面不改色地掐灭了他的提议。   “为什么?半岛的套房不够体面?”   “不够隐秘。而且……隔音必须绝对过关。”   凌云志常年在情场打滚,哪会不知道他想问什么,嘴角的弧度越咧越狂放,最后笑得整个人靠在墙上直打颤:“哈哈哈哈哈!你……你管这叫浪漫一下?你这分明是打算杀人灭口吧!”   石澳后滩,临海悬崖边上的私人度假别墅。   整片山头就建了几栋,别墅之间隔着几百米树林,私人泳池、露天露台直面太平洋。   一个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地方。   这个周末,某人做摇摇车的愿望实现了,从周五晚上做到周日傍晚。整整两天两夜,太平洋的潮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石澳断崖上的双层隔音玻璃当真物超所值,任凭里面的风暴如何呼啸,海浪如何翻滚,外界听不见半点声响。   从大床到面朝大海的宽大落地窗前,再到漂浮着温热泉水的露天无边泳池边缘。   投币是吧。   Sam让她坐车,底下永远放着两个硬币等着投进去。   “这位乘客,要开始提速了,坐稳了。”“够不够高?嗯?”“够不够快?嗯?”   小孩子坐的车,她这个年纪还要坐。当然,只能坐大人版的车。她根本坐不稳,纤细的身子像大风里的一株嫩柳枝,散在后背的乌黑发丝受惊的四散飞扬。   Sam看着看着,没忍住挺身坐了起来,帮她叼住了就要晃掉的包。   一个急刹,挡位往前挂到P,驻车器往上拉到最高。月莎紧紧抓着扶手,Sam搂着她的腰,嘴里还叼着包包顶端的小扣子。   滋滋滋——   这让她微微鼓起的小腹猛地收腹几次。   车底下,硬币下面,显然是空调系统排水出问题,运行时产生的冷凝水哗啦全部倒了出来。 《冲上云霄》唐亦琛 28(年会加更)   教授们要是知道他们系里这位“鲁班传人”的真实出勤轨迹,怕是高血压都要犯上一圈。别人读工科,那是拿命在图书馆通宵,泡面配红牛,黑眼圈比大熊猫还正宗。   月莎读工科,除了交作业前四十八小时哭得撕心裂肺,在唐亦琛怀里滚来滚去喊退学,其余时间活得像个带薪休假的环球旅行博主。   光是大一上学期,她就去了七八个国家。   民航员工配偶超低折扣候补票,一折的票,头等舱再加几百块升舱。周五最后一节课的铃声一响,她就踩着高跟鞋拉着行李箱直奔机场。   登机口前,空乘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今天唐太太又跟班啊?”   唐亦琛一身笔挺的黑金机长制服,大檐帽压着,身姿板正地站在登机口做最后的文件确认。听到地勤打趣,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抬着大墨镜冲他眨眼睛的小姑娘,无奈地勾了勾唇角:“嗯,她想吃辣椒螃蟹,吵了好几天。”   登机口的玻璃门一合上。   柜台后面两个刚刷完登机牌的年轻地勤姑娘立刻凑到了电脑屏幕前,借着核对舱单的动作,脑袋挨着脑袋,眼角的余光还粘在廊桥深处那个踩着细高跟、步子迈得一蹦一跳的背影上。   “啧啧啧,看见没?又坐1A。”   “这趟去新加坡商务舱全满,头等舱空着,直接被她一张家属ID票给占了。我们辛辛苦苦站了几个钟头,连杯温水都顾不上喝,人家倒好,飞去克拉码头吃个螃蟹,周日再舒舒服服躺回来。”   “男人啊……”年轻地勤翻了个白眼,手里扯着登机牌存根,酸溜溜地嘀咕,“以前大家都说唐机长最难追,呸、听说他太太还在念书呢,就喜欢年轻漂亮的而已。”   月莎坐在头等舱舒舒服服地躺平,枕着枕头毯子拉到下巴,头等舱的灯光自动调暗,出风口的风温柔地绕开她的脸。   飞机还没起飞,她已经睡着了。   落地前三十分钟,空乘把她叫醒。等落地,Sam带她回酒店换衣服后直奔餐厅。   婚后的日子就是带老婆去吃好吃的。   克拉码头的灯光倒映在河面上,沿河的餐厅灯牌亮着,各家海鲜馆门口站满了招揽生意的服务员。   Sam早就订好了位置,靠河,有风,桌上一盏暖黄色的小灯。   辣椒螃蟹端上来的时候,蟹壳红得发亮。酱汁浓稠,蛋花融在里面,蓬松绵密,舀一勺淋在蟹钳上,先甜,再酸,辣在后面慢慢浮上来,鲜味垫着底。   Sam钳子夹开另一只蟹钳,把肉剔出来,放在她盘子里。他自己没怎么吃,就看着她吃,偶尔拿纸巾擦她嘴角,把她够不到的转过去。桌上还摆着炸馒头、麦片虾、马来风光,她吃两口这个喝一口那个,最后撑得靠在椅背上,手套一摘,捏着自己的小肚子。   “我明天要胖两斤了!”   “坐过来。”   “干嘛呀!”   月莎娇滴滴地坐了过去,窝在他怀里等着甜言蜜语哄呢,结果Sam只是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捏着她的肉肉,“哇,真胖了。”   “你找死啊!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月莎控诉他,“你以前会说你怎么样都好看!”   Sam拧着眉头很认真地回想,得出了结论:“我没说过。”   “我咬死你!”   两人在河边座位上大闹,一个拼死防御,一个拼死攻击,最后累得她气喘吁吁,回去都要人背着。算是把刚才吃掉的热量消耗完了,还倒贴了一些。 《冲上云霄》唐亦琛 29(年会加更)   季度飞行部例会上,凌云志又和Sam凑到一起。两人排班不是能经常在一起,有时候一个飞伦敦,一个飞曼谷,一个刚落地,一个正要走。   以前两人凑一起,基本上是凌云志的个人单口相声专场。今天跟这个空姐在巴黎看日落,明天跟那个名模在铜锣湾吃夜宵。   现在——   “不行,晚上我和我老婆要去天香楼,我好不容易才预约上的。”   “天香楼?哇,我也要去!”   “你想去可以,别带你的女伴。”   “凭什么啊?”   “你每次都谈没多久就分手,我尴尬就算了,我老婆最烦这种人情事了,万一那姑娘找我老婆哭诉,她能把你喊出来打一顿。”   凌云志:……   “她那小胳膊小腿能把我怎么打。”   Sam侧头看他,眼里没有看热闹的笑话,只有认命:“她最近报了咏春课,还拜了老师梁挺,叶问的封门弟子。”   凌云志倒吸一口凉气,“就是那个把咏春打到德国特种部队去的梁挺?不是,唐亦琛,你脑子进水了?你让她学工科就算了,你还送她去学拳?你简直找死啊。”   Sam苦笑着:“是她自己要学的,我哪敢说一句,回头她肯定第一个打我。”   “哈哈哈哈哈哈……让你结婚,急着结婚,后悔了吧。”   “这你就不懂,我每天醒来睁开眼就是漂亮老婆,你知道那种心情吗?没化妆,头发乱乱,还好看得不得了……”说到这里,Sam脸上那叫一个春风得意:“凌云志,这种滋味,你那几十任只在全妆时才肯见你的前女友,能给你?”   “唐亦琛,”凌云志咬牙切齿地指着他,字字泣血,“你真下贱啊你。你以前的严肃自律呢?全被你拿去喂狗了?”   “结婚了还要什么自律。”Sam眉梢轻挑,理直气壮得没有半点心理负担,“走了,我老婆快下课了,你不是要去天香楼?”   “滚滚滚!赶紧滚!我不去了!”凌云志暴躁地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浑身散发着恋爱酸臭味的花孔雀,“祝你们今晚天香楼点的大闸蟹全没黄!吃东坡肉全塞牙!”   月莎这学期终于上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金工课,要亲手用车床和挫刀磨一个金属小锤子。   和老公美美吃完一顿晚餐后就要回家开始做手工。   一开始她兴冲冲的,小木工台架上台虎钳,把铁疙瘩夹紧,摆出一副要跟钢铁决一死战的气势。   金属刮擦声在一楼置物间里断断续续地响着,节奏越来越慢,越来越虚浮。推锉刀不仅要扎稳马步,还得靠上肢腰腹协同发力,保证刀面绝对水平。月莎在真正的钢铁意志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十分钟后,神兵降世的戏码彻底宣告破产。   “唐亦琛!手要断了!皮都磨掉了!这哪里是做锤子,这分明是在坐牢!”   Sam在二楼就听到鬼哭狼嚎,慢吞吞下了楼,推门而入。她委屈得不行,坐在小马扎上仰着一张生无可恋的小脸。   “我要换专业。”   他闻声失笑,“换去哪里?神学院,还是佛学系?”   周一早上。   月莎把自己的小锤子交上去,   满桌子都是粗糙的地瓜,唯独月莎那一块在光下散发着神圣的工业冷光,甚至能倒映出黄教授惊恐的大脸。   那是修飞机关键构件的手艺。   表面粗糙度直接干到了微米级以下,呈现出镜面级高光。   黄教授当场震怒:“全班就你一个拿航空级钛合金研磨标准交作业是吧?” 《冲上云霄》唐亦琛 30(年会加更)   唐璜去意大利游玩回来就宣布了要复婚的事。   他在意大利罗马和前妻旧情复燃,也就是Sam二十年没见的亲生母亲。没过多久,佳美带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回到香港,住了进来。   邢佳美是一个追求浪漫与自我的女性,在意大利生活多年,骨子里带着欧式艺术家的自由和骄傲,有些自私有些逃避。否则也不会抛弃长子不闻不问二十年,也不会把小儿子当作弟弟养二十年,甚至让唐亦琛认这个弟弟叫舅舅。   邢亦风,一个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的叛逆少年,满脑子是街头混混的戒备心,像只竖起全身尖刺的野猫,看谁都不顺眼,逮谁刺谁。   原本还算得上平静温馨的唐家大宅,这下彻底炸开了锅,更加鸡皮狗跳了。   月莎因为上学的原因,没去机场接他们。放学回来的时候,他们一家人都坐在沙发上。   Sam拉着她的手到自己怀里:“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婆Cindy,这是我妈咪,还有邢亦风,我妈妈的亲弟弟。”   邢亦风眼珠子在这个同龄漂亮“外甥媳妇”脸上转着,双手不由得握紧了,手心发汗。   “妈咪,小舅舅。”月莎甜甜的喊着,等着自己的红包。唐璜已经替他们母子准备好了,塞到佳美手里,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拿着红包放到儿媳妇手里:“乖啊。”   佳美肘了下他。邢亦风这才回过神来,把红包递给她。   月莎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厚度,嘴角立刻弯起两个乖巧的笑涡:“谢谢妈咪谢谢小舅舅。”   邢亦风被这一声清脆响亮的“小舅舅”砸得头皮发麻,耳根子唰地红了一片。Sam在一旁冷眼瞧着,揽着老婆的细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半寸。   说实话,他对这个舅舅除了感觉到麻烦,没有任何多余的亲情。   在一个屋檐下,两个同龄的小年轻抬头不见低头见。Sam光是想想未来可能产生的摩擦或者不必要的尴尬,就觉得后患无穷。   果然。   五个人同住屋檐的第一个晚上就来事了。   卧室门没关,Sam躺在床上打电话,月莎趴在书桌上吃薯片看电脑。邢亦风这家伙没有任何边界感,大摇大摆晃进来,连门都没敲,走进来就拿起书桌上的玩具,把她吓了一跳。   “你干嘛不敲门就进别人房间?”   “门又没锁,我借个充电转换头而已,凶什么凶啊。”邢亦风被她这应激反应刺得浑身不爽,下意识梗起脖子反唇相讥,“再说了,叫你一声大外甥媳妇,你还真把自己当大蒜了?装什么大小姐。”   “出去!”月莎气得脑门冒烟,抄起桌上的工程制图大尺子就横在两人中间。   Sam神色冷淡地挂断了电话,目光越过横在半空的那柄一米长丁字尺,径直落在了邢亦风身上。   “不管你是不是长辈,进主卧必须敲门,不论门是虚掩还是大开,这是基本的礼貌吧?”   “不就是个破房间吗,稀罕谁进似的。”   看着那少年离开的背影,月莎还举着那柄一米长的大丁字尺,胸口剧烈起伏,Sam走过去把门关上,“忍忍,他就住几天。实在不行,我陪你回去住几天。”   “那不行,我们要是走了,他随便动我东西怎么办?”   Sam揉了揉眉心,头疼。 《冲上云霄》唐亦琛31(金币加更)   “砰砰砰——”   周六清晨七点半,正是民航机师补觉和工科大学生赖床的神圣时刻,卧室那扇实木门却被砸得震天响。   月莎在被窝里烦躁地哼唧了一声,整个人像只鸵鸟似的一头扎进枕头底下。唐亦琛套上睡衣睡裤,眼皮沉着去拉开门。   “什么事?”   “有没有别的口味的牙膏?”   “没有。”   “那我怎么办?我不刷牙了?”邢亦风脖子梗得老高,仿佛全天下都欠他一管草莓味儿童牙膏。   “那就别刷。”Sam一把将门关上,回到床上把老婆捞到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在他颈窝里蹭着:“烦死了……”   “睡吧,别理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试图重新续上那点摇摇欲坠的睡意。   二十分钟后。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幽灵般阴魂不散地响起,比上次更加有恃无恐。月莎尖叫了一声,唐亦琛一把掀开被子,浑身散发着冷气大步走过去,猛地拽开房门。   门口,邢亦风端着两份特制三文治,“呐,一日之计在于晨。舅舅呢特意给我的好外甥、还有大外甥媳妇做的爱心早餐。不用太感动。”   唐亦琛盯着这个法律意义上的舅舅,牙齿都要咬碎。在这一瞬间,他严肃地思考——当年外婆把他生下来的时候,是不是把胎盘养大把孩子给扔了。   僵持了足足五秒钟,顾念着楼下唐璜那张老脸,Sam最终只能接过餐盘,“谢谢。”   邢亦风下巴一扬,双手插进大裤衩兜里,吹了声轻浮的口哨,转身慢悠悠往楼下晃:“一家人嘛,跟舅舅客气什么。”   月莎起床直接收拾包袱回家,还不让他跟着。   结婚以来第一次出现危机。   小姑娘脾气上来的时候,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戴上那副巨大的墨镜,遮住大半张阴沉沉的小脸,拖着箱子风风火火地拉开房门。   楼下客厅里,邢佳美正优雅地端着红茶,邢亦风斜靠在沙发上打游戏机。   见月莎拖着箱子下楼,唐璜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摔了:“哎呀,Cindy,这……这是要去哪啊?怎么还拿箱子了?”   “爸妈,我学校有封闭式工程建模实训,这几天住校。”   邢亦风撇了撇嘴,把游戏机按得噼啪响,凉凉地嘀咕了一句:“脾气还挺大,娇气给谁看啊……”   唐璜和佳美连忙追出去,唐亦琛在后面拎着行李袋,刚出门,便听到那对无良父母在哄着月莎的声音:   “其实呢……他是亦琛的亲弟弟……”   “也怪我,一直以姐姐的身份自居……亦风还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月莎原本挂着寒霜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荒唐。   唐亦琛听着,扭头看屋里那个还打着电动不知父母是谁的少年,眼神复杂极了。   月莎到底是被劝回来了。唐璜要给她买跑车,佳美要带她去买衣服,唐亦琛只好随了礼,承诺带她去金店买三件金饰,邢亦风被按头道歉,她那点离家出走的怒火,在金钱攻势下,被彻底浇灭了。 《冲上云霄》唐亦琛32(金币加更)   是弟弟,可以随便揍。   月莎刚拜了叶问封门弟子学咏春,老天爷就贴心地把一个皮糙肉厚、精力过剩、欠收拾的活体木人桩送上了门。   长嫂如母啊,为了唐家的希望。   傍晚,Sam在后院的草坪上刚上刚到货的木人桩。   客厅里,唐璜和邢佳美正凑在一起翻着跑车宣传册,嘴里讨论着到底是买保时捷的樱花粉还是法拉利红更衬儿媳妇。厨房里炖着花胶鸡汤,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院子里,邢亦风正顶着一头乱毛,抱着双臂斜靠在廊柱边,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一脸不屑地看着换上黑色练功服的人。   月莎打得很慢,像在给木桩擦灰尘。   “喂,我说大外甥媳妇,你摆这姿势糊弄鬼呢?”邢亦风嗤笑一声,晃着腿冷嘲热讽,“就你那两根小细胳膊,敲木头我都怕你骨折,还学人家打咏春?”   月莎收了手,转头就挑衅:“不服打一架啊。”   “切,我从不欺负女人。”   “是不敢吧,怕打不过女人丢面子吧?”   邢亦风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往草地上一扔,活动了两下脖子,骨头咔咔响,“行啊,大外甥媳妇,别说我欺负你。三招,三招之内我要是把你摔地上,你以后见我叫舅舅,叫得响亮点。”   “哎,等等。把家里人都叫出来,不然等下谁输了耍赖怎么办?”   邢亦风翻了个白眼:“谁耍赖谁孙子。”   “我信不过你。”月莎仰起下巴,”快点去说,不然我都不好意思揍你了。”   邢亦风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架势气笑了,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喂!都出来!你们家儿媳妇要和我比划!”   唐璜佳美急着跑出来,Sam匆匆下楼,然而两人已经起了势。   “三招。”邢亦风不忘提醒:“你输了,以后叫舅舅,叫得响亮点。”   月莎笑了笑:“你输了,以后都得听我的。”   “成交,我先让你一招,来!”邢亦风举着两个拳头往后退了半步,给月莎留出充分的出招空间,姿态嚣张得像在逗猫。   月莎没客气。   她原地一个扭腰,髋关节带着整条右腿水平抡出去,小腿像一根铁棍横扫过去,抽在邢亦风大腿外侧。   “砰——”   那一声闷响,像铁棍砸在沙袋上。邢亦风整条右腿瞬间麻了,膝盖一软,重心侧塌。他还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已经被那股旋转的力量带得摔下去。   廊下三人看得目瞪口呆。   “一。”月莎收腿落步,连气都没喘,站在原地看他。   邢亦风趴在地上,右腿从大腿到小腿整片麻掉,像被抽了筋。他撑着胳膊想爬起来,手肘一软,又趴了回去。草屑沾了一脸,嘴里一股泥味。   “你——”他偏过头,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这不是咏春!”   “我也没说是咏春。”月莎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他,“我泰拳练了很多年,咏春才刚学一个月。”   “泰——泰拳?”邢亦风瞪着她,觉得世界疯了,“你一个——你一个——”   “刚才大家都听到了吧?亦风说输了,以后都听我的。”   那三个裁判点了点头。   “你们——”邢亦风撑着胳膊,终于从草地上爬了起来,右腿还在抖,站都站不稳,“你们全家合起伙来——”   “我可没参与。”唐璜翻着宣传册,头也不抬,“是你喊我们出来的。”   “我也没参与。”佳美躲在唐璜后面:“你非要跟她打的。”   邢亦风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转向Sam:“你——”   “我更没参与。”Sam抱着手,“我在旁边看着的,我刚才喊你们别打,你们没听。” 《冲上云霄》唐亦琛33(金币加更)   有钱的公婆,二十四孝好老公,还有个免费的仆人。   月莎感觉小日子过得是越来越惬意了。   她那辆樱花粉的保时捷跑车很快就挂了牌停在小区停车位上。唐璜不仅全款掏了钱,还顺便把头一年的保险和油卡全塞到了儿媳妇手里。佳美虽然没有什么大钱,小钱还是有的,一口气给她买了三套夏季新款高定,还有一个香奈儿小挎包。   老公,算了,反正他的卡她随便刷。   至于那个签了不平等条约的仆人——   月莎开着高尔夫球车到停车场,小家伙正骂骂咧咧顶着烈日在洗车。   “洗干净点,车轱辘也要仔细擦擦。”   坐在车上的女人戴着一副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的浅茶色大墨镜,手里还拿着根冰淇凌,连下车都懒得下,就这么架着小腿坐在皮质座椅上,悠哉悠哉地瞧着他。   邢亦风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手里的海绵浸满了白色泡沫,恨不得一把糊在眼前这架高尔夫球车的挡风玻璃上。   “愿赌服输没有错,但我是你小舅舅!不是你的菲佣!”邢亦风猛地抬头咆哮,少年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一双狼一样的眼睛恶狠狠瞪着她。   月莎从包里摸出一罐冰镇可乐,随手往车前盖上一顿,“洗干净点,赏你的。”   邢亦风看着那罐还挂着冰霜的汽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气势莫名就矮了半截。他一把抓起可乐,拉开拉环“吨吨吨”灌了大半罐,用手背恶狠狠擦了下嘴角,嘴硬道:“别以为一罐可乐就能收买我。等我哪天把泰拳破招练成了,看我不把你打得叫舅舅!”   “你会打枪吗?”   “什么?”   “开枪啊,实弹射击,懂不懂?”月莎摘下一半墨镜,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你不是在罗马混街头的吗?摸过真家伙没有?”   “开玩笑!我从小在罗马街头长大,飞车党、酒吧乱斗什么场面没见过?你少瞧不起人!”   ——其实也就玩过气步枪打靶,但当着这个霸道女人的面,他打死也不能认怂。   “行啊,口气挺大。”月莎把墨镜推回鼻梁上,嘴角勾起一抹兴味盎然的弧度,“我下午没课,去枪会打靶正好缺个拎枪盒、装弹夹的跟班。你跟我比比?我要是输了,你就不用当我的仆人。”   “谁怕谁啊!”邢亦风把空易拉罐往旁边的垃圾桶一掷,精准落框,“去就去!到时候后坐力把你小细胳膊震脱臼了,别哭着喊唐亦琛来接你!”   “那我要是赢了呢?”月莎还想从他身上榨出来点什么。   邢亦风闻言冷笑,双手叉腰,少年的好胜心与不知死活的盲目自信在此刻达到了巅峰:“我要是输了,接下来一个月,你这辆破保时捷的洗车打蜡全包在我身上!连你房里的垃圾我都替你倒,随叫随到,毫无怨言,行了吧?”   “就这?”月莎嫌弃地撇了撇嘴。   “不然你还想怎么样?!”邢亦风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护胸,像防贼一样防着她。   “第一,洗车倒垃圾照旧;第二,我这学期有六次大作业,里面所有要手工跑腿、量测尺寸的脏活累活,全归你。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下周开始,我报的那个咏春进阶班,你得跟着去,充当我的对练靶子。”   “你做梦!又想拿我当人肉沙包?”邢亦风想起前天大腿上挨的那一记泰拳低扫,小腿至今还在隐隐作痛。   “怎么,怕了?”月莎一挑眉,故意拉长了语调,眼角眉梢全是不加掩饰的鄙夷,“哎呀,某些人在罗马街头混了那么多年,原来胆子比老鼠还小,连碰都没碰过真家伙,全靠一张嘴吹牛皮。不敢比就直说嘛,现在跪下喊声侄媳妇我错了,我也不是不能放你一马。”   “谁怕了!谁不敢了!比就比!”   当天晚上。   邢亦风备受打击地在餐桌上宣布:“明天开始,我要和侄媳妇去练咏春,还要兼职港大工学院的编外测量工。” 《冲上云霄》唐亦琛34   房门轻扣了三下。   “别烦我!没死呢!”邢亦风抓起枕头捂住脸,闷声闷气地吼。   “我进来了。”门把手转动,唐亦琛端着一杯牛奶走了进去。   房间里连灯都没开,只有电脑显示器幽幽的荧光照着一张写满了怀疑人生的脸。邢亦风呈大字型仰面瘫在床上,天花板上仿佛正飘着靶场那几个被子弹轰得稀烂的十环靶心。   “干嘛?来看我笑话啊?”邢亦风扯下枕头,像只受惊竖毛的小兽,翻身坐起,眼神戒备地瞪着他,“大外甥,你老婆今天在枪会大杀四方,你现在是不是特得意?”   唐亦琛放下牛奶,拉开书桌前的转椅坐下,“你连我老婆是什么底细都不清楚,就敢跟她打赌?”   “那她也不知道我的底细啊!”   “你底细?你的底细一早就暴露了。”   “有这回事?”   邢亦风本质不坏,他是没有刹车。情绪上来就行动,被激就跳,完全不评估后果。他砸门的时候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他打赌的时候不考虑自己根本不会,他吹牛的时候不考虑谎言随时会被拆穿。   Sam知道,这是父母的问题。这个弟弟能平安长到这么大,还没犯过什么大错,已经是万幸了。   “说实话,你嫂子会打枪会泰拳的事我也跟你一样才发现。”   “什么嫂子?”   Sam再次意识到,父母还没将真相说出来。他叹了口气,“你外甥媳妇,说错了。”   邢亦风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想占我便宜。”   “总之呢,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你外甥媳妇吃软不吃硬,你以后……好自为之。”Sam起身拉开房门,手搭在把手上一顿,侧头补了一句:“还有,牛奶趁热喝,助眠的。”   门“咔哒”一声合上,将走廊微黄的暖光隔绝在外。   邢亦风斜倚在床头,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抓起枕头狠狠往墙上砸了一记。   “大外甥?好自为之?切……真当自己是人生导师了。”他烦躁地挠乱那一头卷毛,嘴里嘟嘟囔囔骂着,可目光扫过那杯白瓷杯子时,喉头又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这个家的人,好像都没那么讨厌他。   Sam回房间遇到刚从浴室里出来的老婆,她洗了头,他连忙关上门反锁,去拿吹风机。   吹风机响起,暖风呼呼地吹了起来。   月莎没骨头的趴在他怀里,低着头让他吹。修长的手指,穿插在她湿润的发丝间,动作轻柔熟练。   “老婆。”   “嗯?”   “你对阿风……他要是做得好,偶尔也要奖励他一下。”   “干嘛!你心疼他了?”   “我心疼他干什么。”Sam把吹风机关上,抬起她的脸,他低头靠过去,“我心疼的是我老婆。”   月莎偏过头去,撇了撇嘴,摆明了一副听你放屁的表情。   “你看啊,”老男人一本正经地给她吹耳边风,指腹在她腰侧轻轻捏了捏,“那小子属倔驴的,野惯了没规矩。你现在扣着他当苦力,万一哪天他面子彻底挂不住,破罐子破摔不干了怎么办?”   月莎轻哼了一声:“他敢。愿赌服输,谁赖账谁是孙子。”   “他是不敢赖,但他可以消极怠工。”Sam低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轻声细语像哄小孩似的,“训小狗也不能光拿鞭子抽,立了规矩,做好了,偶尔丢根骨头,它下次跑腿才卖力,对不对?”   月莎仰起小脸,伸手捏住他的耳垂轻轻扯了扯:“拐着弯儿让我当好人,替你养弟弟呢?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想让我给那只小狗买骨头,你打算出什么诚意?”   “我早就什么都是你的,我都听老婆的。”   月莎被这句毫无原则的顺从哄得通体舒畅,手上捏他耳垂的力道也松了下来,顺势改成小猫爪子似地在他脖颈上挠了挠。   Sam胸腔微震,低低沉沉的笑意漫出来,重新打开了吹风机,仔细地将她头发一缕一缕地吹干,再抹上精油。 《冲上云霄》唐亦琛35   咏春进阶班非常需要“非咏春体系”的对手:武馆里师兄弟互相打,大家都按咏春的套路来,打久了很容易变成温室里的花朵。   阿风这种在只会乱挥乱打的刺头,恰恰是这种实战测试的最佳活体假想敌。   油麻街,梁挺咏春总部。   Sam气定神闲地坐在窗边的长条木椅上,俨然一位陪读家长的优雅做派。   场地正中央,气氛却剑拔弩张。   “你来真的啊!”邢亦风晃了晃沉甸甸的手腕,额头上青筋直蹦,余光瞥见四周十几双眼睛,少年人的自尊心像被架在火上烤,“我好歹也是你小舅舅,大庭广众之下,你别以为我真不敢还手!”   “少废话,手抬高,护住中线。”   月莎一身雪白的立领短袖练功服,长发利落地扎成高马尾,脚踩千层底黑布鞋,“发挥你小混混的特长,怎么下流怎么来,能抡到我一拳,就算我输。”   “这可是你说的!”邢亦风被那句小混混彻底激出了火气。他混迹街头多年,打架靠的就是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与敏锐的野兽直觉。他猛地一沉腰,使出了标准的街头王八拳大摆锤,势大力沉,毫无章法,往她身上招呼过去。   换作普通学了一个月咏春的新手,面对这种扑面而来的拳头早就慌了手脚。月莎见过大场面,不慌不忙,脚步稳稳踩在中线。   在阿风双臂抡开的瞬间,她就看清了那大开的空档。   咏春克的就是这种大开大合。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月莎想着师傅教的第一堂课——连消带打。   迎着那呼啸而来的狂暴摆拳,她右臂倏然抬起,一记刚劲的摊手顺着中线直插而入,架在阿风大臂发力的死角。   “啪!”一声清脆的皮肉撞击,阿风那股足以砸翻铁皮垃圾桶的蛮横冲力瞬间被卸去大半。还没等他从一拳打在铁板上的震颤中回过神,月莎借着摊手的反作用力,左肩微沉,寸劲自腰腹轰然炸开。   连消带打,消即是打!   她的左拳顺着两人之间最短的垂直中线疾驰而出,正正悬停在阿风鼻尖前不到一厘米处。拳风激荡,阿风下意识闭上眼。   月莎缓缓收势,拳化为掌,在少年发白的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一招。小舅舅,承让了。”   四周盘腿坐着的几个师兄顿时低声喝彩,眼里全是赞许。连不远处负手而立的助教都微微颔首,对这记教科书级别的中线抢攻颇为满意。   下场的阿风愣愣地坐在大侄子旁边。   Sam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去一瓶水,“喝一点。”   阿风接过那瓶矿泉水时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他现在都还感觉到自己的鼻子隐隐作痛,仿佛刚才鼻子的灵魂已经被打碎了。   “大外甥,她……她平时在家里跟你吵架,也这么打你?”   唐亦琛侧头看了一眼这个惊魂未定的倒霉弟弟,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那倒没有。”   阿风刚要松一口气,心想唐家总算还有个当家人的威严,就听唐亦琛非常没有骨气地补充道:“我从来不跟她正面起冲突。她要是抬手,我一般直接给她原地下跪抱紧她认错。”   阿风:“……” 《冲上云霄》唐亦琛36   训练结束已经晚上八点多。   阿风跟在两人身后半步,双手插在大裤衩兜里,走路姿势依然有点别扭。他警惕地盯着走在前面的那个纤细背影,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换上连衣裙牵着男人手晃来晃去的小姑娘和女煞星归为一谈。   唐亦琛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地虚揽着月莎的腰。拐过转角时,他步子放慢了半拍,回头看了眼还紧张兮兮的阿风。   Sam转头就对着老婆说:“今天师傅夸你了,老公是不是也要奖励你一下?”   月莎耳朵一竖,停住脚步仰起脸:“奖励什么啊?”   “请你吃顿大餐,或者——”   “不要饭!”   “那唐太太想要什么?”   “那个那个……”月莎整个人像没长骨头似的贴上去,挽着他的小臂像秋千似地轻轻晃悠。她的余光贼兮兮地往斜对面一飘,落在了那块通体明黄的巨大招牌上——和盛金行。   金灿灿的霓虹灯管在夜色里晃出一片富贵逼人的光芒,把她那双杏眼照得跟瞬间通了高压电似的,滋啦滋啦闪着。   唐亦琛把视线别到另一边,脚下步子迈得飞快:“前面老字号牛杂店到了,走,请你吃碗咖喱鱼蛋。”   “我不吃鱼蛋!鱼蛋能保值吗?鱼蛋能当传家宝吗?!”月莎急了,直接化作树袋熊挂在他身上,双脚在油麻地平整的人行道地砖上拖行,“你说要给我奖励的,你不能反悔!”   某位女煞星竟然当街耍赖,引来路人纷纷侧目。   阿风走在后面,整个人风中凌乱。他看看嗷嗷叫唤的外甥媳妇,又看看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大外甥,憋了半天,耳根子唰地红透了,恼羞成怒地小声骂了一句:“丢人现眼……”   “你每次都挑一二十万,我受不了啊姐姐。”Sam步履沉稳地拖着树袋熊,显然早已习惯了。   “这次保证少点!我挑个细镯子,五万!就五万!”   “五万也不行,最多两碗加料鱼蛋。”   “啊——要嘛要嘛!老公!琛哥!”树袋熊挂件开始疯狂晃荡,小脸在他怀里蹭得不成样子,软乎乎的声音甜得发腻。   Sam叹了口气,脚步慢下来:“那你这周都听我的。”   “成全!成交!我全答应你!”月莎双脚瞬间落地,生怕他改主意似的,拉着他就往马路对面金光闪闪的大门冲。   买完手镯,那金手镯在她纤细的手腕里从牛杂店晃到车上,再晃到家。   大外甥媳妇仿佛变了个人,说话轻声细语,连路都走得格外温婉,进门换鞋还破天荒地顺手把唐亦琛脱下的外套挂到了衣架上。   客厅沙发上,唐璜和邢佳美正看着电视。   “爸,妈咪,我们回来了。”她那嗓音甜得像灌了二两蜜,手腕刻意在日光灯下抬高了。   佳美一眼扫过去,笑得合不拢嘴:“哎呀,阿琛给买新首饰啦?好看,衬得皮肤白!”   “谢谢玛米。”月莎笑吟吟地坐下,转头又体贴地看向刚进门正弯腰解鞋带的阿风,“小舅舅,今天对练辛苦啦,明天晚上带你去吃好吃的。”   阿风手一抖,球鞋鞋带直接打了个死结。 《冲上云霄》唐亦琛37(年会加更)   早上把老婆丢进知识的海洋里,车厢内的温度直线下降。   Sam看着后视镜里那个坐没坐相的少年,“我要去上班了,你呢?”   “找工作喽。”邢亦风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Sam眼睛微微弯起:“想找什么样的?”   “随便,能拿钱就行。”邢亦风扒拉着自己那一头乱糟糟的卷毛。这几天被大外甥媳妇一套接一套的家庭规矩磋磨下来,他算看透了。在这个家里,谁兜里没钱谁就是金字塔最底层。   想直起腰杆不被奴役,他就得赶紧出去爆金币,“洗车、送货、修摩托车,或者去酒吧看场子,什么都行。”   找场子?Sam听得窝火,将中控上的机师招聘宣传单随手掷向后座。   册子不偏不倚砸在阿风怀里。   邢亦风拿起那套广告本,低头一瞧。蓝天白云的底图上,一架波音客机昂首穿云而过。   飞扬航空——见习机师招募计划。   “你大清早没睡醒还是拿我寻开心?你让我去开飞机?你敢坐,后面几百号乘客敢上吗?”   “飞扬航空招的是有潜质、反应快、抗压能力强的人。你脑子不慢,手脚协调性也过关,在罗马混街头能全身而退,说明危机意识和应变能力也不算太差。”   阿风狐疑地往前座探出脑袋,打量着这个便宜外甥:“你真没消遣我?”   “你看我有闲工夫消遣你?今天下午我要飞越南,明天才能晚上才能回来,我不在,你别惹我老婆生气,不然爸妈都救不了你。”   阿风被这突如其来的警告气得指着他控诉:“喂,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能不能别这么没原则啊!”   Sam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你有原则?你连女朋友都没有。”   “——我那是没空找!在罗马追小爷的女孩从斗兽场排到特雷维喷泉!”   “是吗?那我倒要看看,你以后能不能找出一个比我老婆更好的?”   “我——”   “你什么?说啊。”   阿风脑子里电光石火间闪过女煞星那张人畜无害的漂亮小脸。   丢!   香港罗马没有,别的国家呢?   Sam今天很高兴,阿风也被他丢进了知识的海洋里,两个捣蛋鬼一走,他终于能安心去工作了。   有一对当甩手掌柜的父母,Sam没办法不多想不操心。   唐璜和佳美两人开开心心准备去度蜜月,说走就走。Sam前脚刚飞,他们后脚搭游轮就出发。茶几上留着一张粉红色的便利贴,上面是佳美飘逸的圆体字,还有一张附属卡[阿琛、Cindy、亦风:爸妈去搭地中海邮轮重温蜜月啦!勿念!亦风乖乖听外甥和外甥媳妇的话,下个月见哦~爱你们的心心心!]   从机场回来的亦风看到了便利条,看了一眼无所谓,冲进冰箱找吃的。   月莎放学回来看了一眼,转头就要出门。   “喂,去哪?”   “去外面吃饭。”   “我也去。”   “我干嘛带你?”   “你老公是我的大外甥,你是我大外甥媳妇,家里人都不在,我当然要看着你!呐——”阿风手里夹着一张信用卡,“我请你。”   “舅舅!走把!” 《冲上云霄》唐亦琛38(年会加更)   跑马地的雅谷餐厅。   创立于上世纪的老牌顶级法餐厅,正对跑马地马场。推开雕花实木大门,里面是幽暗的烛光和昂贵的银质餐具。穿西服的侍应生捧着手写烫金菜单过来,为入座的女士送上一支新鲜红玫瑰。   邢亦风口袋有张卡,整个人拽得二五八万,学着电影里的腔调点最贵的菜,“来份咖喱水鱼汤,一份泡沫龙虾汤,蒙古式生牛肉片,烩牛尾面条,香煎鹅肝,再开一瓶82年的拉菲——”   “这位先生,”侍应生微微欠身,礼貌地轻声提醒,“本店的法式香煎鹅肝建议搭配苏玳甜白酒,风味更佳。”   “听你的!上!”   月莎看着小弟弟装派头的样子,可惜手机没有录像功能,她给Sam发消息还没回,应该还在飞机上。   前菜很快用端了上来。   骨瓷深盘里,香煎鹅肝被火候炙烤得金黄微焦,淋着浓稠发亮的黑醋无花果酱汁,底下垫着烘烤得酥脆的面包干。油脂浓香,在幽微的烛光下袅袅升腾。侍应生正准备将冰镇好的甜白酒注入细长的郁金香杯里——   月莎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阿风听到那破坏美食的呕声,一抬头就见她拿着餐巾捂着嘴。   “不是吧……”   点的菜一个没吃全打包了。   阿风送大外甥媳妇回家,自己坐在楼梯上等着。   等了十分钟,门开了。   “什么情况?”他仰起头。   “有了。”   “有有了?”少年嗓子里像是卡了一整只尖叫鸡,破音的尾调在空旷挑高的复式客厅里疯狂回荡。月莎靠在门框边上,脸色有些虚弱,“去给我倒杯水,温的。”   “哦!”   阿风几乎连滚带爬下楼,险些一头栽进厨房的吧台里。他平时连自己喝水都直接对着水龙头猛灌,这会儿却跟伺候易碎品一样,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他两只手各捏着一只玻璃杯,一会儿往左边倒点热水,一会儿兑点冷水,生怕烫着或冻着楼上那位大肚婆。   “水……水来了。”   他一步一步踩着楼梯爬上去,双手把玻璃杯奉上,连大气都不敢喘。月莎接过来抿了两口,“行了,你回房休息吧,没什么大事。”   “那、那你得吃饭啊。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什么都不想吃,想睡觉,你别吵就行。”   “哦。”   房门在眼前关上,阿风像尊门神似的原地站了半晌,往楼梯上一坐,摸出兜里的手机。姐姐和姐夫电话没信号,大外甥的也没信号。此时此刻唐家大宅就他们两个人,他不得不成为唐家唯一的顶梁柱。   整座大宅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他屏住呼吸,耳朵竖得像雷达,一会儿担心她在里面晕过去,一会儿又怕她突然在里面动了胎气。   万一出了点什么闪失,等大外甥飞回来,还不直接把他这只混混小舅舅大卸八块扔进维多利亚港喂鱼?   “丢……”阿风烦躁地爬起来,在门口来回踱步。   不行啊,他还是小孩子,这种责任他实在担当不起。他在原地打转了十几个圈圈,突然想起唐家的电话簿。   “喂?你是唐亦琛的朋友吗?你能联系到他吗?”   凌云志听着电话慌张的语气,不由得紧张起来,“是啊,什么事?”   “我是唐亦琛的舅舅,他老婆出事了!”   “你别急,你现在在哪?”   “唐家。” 《冲上云霄》唐亦琛39(年会加更)   凌云志来到唐家,阿风就在门口守着,一看到他就扑过来。   “外甥媳妇、她、她在楼上,她说要睡觉,我不敢敲门,她不让我吵——”凌云志抬手按住了阿风的肩膀,把他往旁边轻轻拨开:“冷静。说清楚,Cindy怎么了?”   “她说……有了。”   “什么有了?”   “有、有了。”阿风嗓子又差点破音,“就是那个有了,怀孕了,大肚子,要生小孩的那个有了!”   凌云志闭了一下眼睛,深呼了一口气,把我靠两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算明白了,家里只剩这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小舅舅,和一个怀孕初期可能自己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小姑娘。   这个家真是。   “Cindy在房间里?”   “嗯!她让我回房睡,别吵,我、我不敢进去,但万一她——”   “我上去看看。”凌云志打断了他的絮叨,“你没给Sam发什么消息吧?”   “发了,我让他速归,怎么了?”   “没事,发了就发了。他在越南落地才会看到,但看到之后还得飞回来。回程这程他肯定心里装着事,还有几百个乘客需要他负责,以后不能这么鲁莽。”   阿风哦了一声,跟着他缓步上楼。   凌云志轻轻敲了门,过了几分钟,里面才传来一声轻哼,“什么事啊?”   “Cindy是我,云志,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好困……”   “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喊我。”   “嗯。”   凌云志收回手,转头看了阿风一眼,压低声音:“我陪你下楼坐坐吧,等Sam那边飞机落地。”   阿风点头,跟着他下楼,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然后快步跟上。   和唐亦琛不一样,凌云志也是机师,但他的脾气在阿风看来,比唐亦琛那个便宜外甥好多了。   “Sam和我说过,你要考机师啊?”   “唔,还不确定。”   “你得有目标,就像Sam一样,你知道他当年为什么考机师吗?他说他想开着飞机去把妈妈接回来……”   7:25PM,越南胡志明,新山一国际机场。   飞机在远机位停稳,客梯车缓缓靠过来。   Sam继续盯着仪表盘,看着所有数据回到正常,他从飞行箱里抽出飞行技术日志。   机长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子。两人还不能走,驾驶舱收尾工作做完后还要等乘务长来报告客舱清空,才能下飞机。   等待的时间,他摸出手机正要开机时,驾驶舱门被推开,乘务长探进半个身子:“客舱已清空,无异常。”   Sam把还没来得及开机的手机收回口袋。   越南和香港时差一个小时,等他下飞机通过机组专用通道过境,再去运营办公室签到,差不多已经八点了,香港那边九点。   这时候他才有空拿起手机看一眼。   十几条短信,全是亦风发的。   [我带你媳妇去吃饭,回来给我报销!]   [你媳妇飙车!时速200!]   [你媳妇说粗话!连路过的狗都骂!]   [你到了没!你媳妇刚才吐了!]   [看到速回!我感觉要出人命了!]   [哇!你当爹了!]   [喂、你媳妇不吃不喝锁在房间里!你怎么还没到啊!]   [没事了!] 《冲上云霄》唐亦琛40(年会加更)   邢亦风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遇到事没跑,能打电话找凌云志,Sam已经很欣慰了。   凌云志在电话压低了声音:“恭喜啊,要当爸爸了。”   “还不知道是不是好事,计划出错,她大学都还没读完,肯定要骂我了。”   “嘻嘻,你活该。”   Sam苦笑着,“她睡多久了?一会起来该肚子饿了。”   “没事,晚上我和阿风通宵打电动,有我们看着呢。阿风比你还啰嗦,念叨十几遍你老婆 和你闺女没吃饭。”   “是闺女吗?他怎么知道?”   “阿风,问你呢……必须是女孩,男孩子休想让我带!……听到没,孩子还没出生就想着帮你带了,行啊你这个小舅舅。”   Sam笑了笑没接话,“那就麻烦你们了,等我回去请你们吃饭,我先回酒店。”   挂了电话,他给老婆发了短信,又给学校发了邮件请了两天假。   他对孩子的到来对他来说是一场严重事故。她刚考上大学,刚拜师学武,这个孩子一来,全部打乱。   所以Sam当爸爸的方式,是从准备接受失去开始的。   如果她决定不要,他不能崩溃,不能责怪,不能让她觉得他失望。   如果她决定不要,他要陪她去医院,要照顾她,要让她知道她比孩子重要。   如果她决定不要,他要在她面前撑住,在凌云志面前撑住,在所有人面前撑住。   这是个意外,他用一整晚来说服自己不要对这个孩子抱有期望。   月莎凌晨四点多醒的,看到Sam发的消息回了一封,刚要放下手机,电话就响起了,“你怎么还没睡啊?”   “睡不着,你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你知道了?阿风跟你说的?”   “看来你真是睡晕过去了,阿风急死了,还找了凌云志,现在应该还在楼下。”   “啊?”   “啊什么,饿不饿?我让阿风和凌云志去买宵夜,想吃什么?”   “泡面。”   “好,再加两个蛋。”   “嗯!”   “那你先去梳洗,我给他们打电话。”   挂了电话,Sam收起嘴角的笑,双手揉着脸郁闷。她想吃泡面……应该是不想要……   虽然早就做了准备,但心里还是难受。他很庆幸父母出门去了,不然这件事让他们知道又要闹出什么了,在做决定前,越少人知道越好。   其实只要问一句就可以解决现在的忐忑,可他不敢,问了就是逼她表态。他不想在她还没缓过来的时候,就让她面对这个可能改变一生的决定。   “大外甥媳妇!饭做好了!开开门!”   月莎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阿风端着一个大托盘站在门口,上面一碗泡面,加了两个煎蛋,旁边还有一杯热牛奶。   “呐,你老公说不加辣不加麻油,原味放点盐,没错吧你尝一口味道,不合适我再去煮。”   月莎拿起勺子喝了口汤,点了点头:“你做的啊?”   阿风立刻挺了挺胸,“都是我做的,这点小事难不倒我!”   “端进来吧,谢谢你啊。”   “谢什么,你别饿着肚子——”阿风想起刚才Sam的再三交待,不能提孩子,他老实给嘴巴刹车。 《冲上云霄》唐亦琛41   越南特产就是咖啡了,带一套越南滴漏壶就能在家复刻地道的越式咖啡。还有椰子糖绿豆糕腰果。Sam的行李箱一半是用来装特产的。   凌云志来机场接的他。   隔着万里还一起熬夜,真是好兄弟。   “阿风呢?”Sam一坐进车里,凌云志就给他递了杯咖啡,“你家呢,他守着。我让他去客房眯一会,他非说要等你回来再睡。不亏是亲兄弟,像你。”   Sam偏头看向他,“谢了,你也辛苦了,以后你老婆怀孕我也帮你守着。”   “哎,也不知道猴年马月呢。”凌云志发动车子,余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那张脸,怎么看都不像刚当上爸爸的人,“不喜欢孩子啊?”   “不能只是我一个人喜欢。”Sam看着窗外的风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眼睛又红了一圈。   凌云志听着他发闷的语气,叹了口气,“看开点,你们两个才刚结婚多久,酒席都还没办呢!”   “是啊,等她毕业再来办的,现在有孩子就麻烦了。”他那不舍刚刚冒出水面,就立刻按了回去,“她现在念书还要练拳,最近买了车还喜欢到处兜风,要照顾孩子,她肯定不开心。”   “是啊,而且现在都好多人都丁克,享受两个人的生活。她那么黏你,你要是分心去照顾……她肯定跟你闹。”凌云志这话让Sam破涕而笑,只不过是苦笑,“是啊,先过好两人的日子再说吧。”   唐家客厅。   电视屏幕上,《极品飞车2》的分屏画面一左一右割成两半。左边是阿风,开着一辆黑色保时捷,车顶上警灯狂闪;右边是月莎,开着一辆红色法拉利,仪表盘上氮气槽满格。   阿风操纵警车从高架桥上俯冲下来,一头撞在月莎车尾,“钉刺带!钉刺带!你爆胎了!”   月莎的车晃了两下,氮气一喷,又蹿出去了,她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棍,身子跟着屏幕里的车在左摇右晃,“你那钉刺带是摆设吧!连个橡胶轮胎都扎不穿。”   “你——这游戏有BUG!”   “你菜。”   阿风得手柄往沙发上一摔,正要叉腰说理呢,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唐亦琛拎着行李箱进来。   “大外甥回来了。”阿风讪讪地坐了回去。   “回来了,凌云志呢?”月莎把嘴里的棍子拿下来,又拆了一个糖放到嘴里。   “我让他回家睡觉了。”   Sam把行李箱提到她面前,放平,半箱特产码得整整齐齐。不用他说,月莎已经开始扒拉了,绿豆糕不爱吃,丢给阿风,椰子糖,不爱吃,丢给阿风……   咖啡壶?   “你怎么买这个?我现在能喝咖啡吗?”月莎狠狠瞪了他一眼,咖啡壶和咖啡豆都丢给阿风。最后就剩那一包包腰果了,她拆开吃了一颗,香,可以留下。   Sam不动声色地消化她刚才的话,那双疲惫不堪的眼睛越来越亮。   阿风还傻乎乎的,双手都抱不过来:“这么多我哪里吃得完啊。”   月莎没理他,拿了几颗腰果抬手,Sam凑近了一点,笑着张嘴接下,“阿风你先上楼睡觉,我带你……外甥媳妇去医院做检查。”   “要不晚点去吧,下午再去,我也困了。”月莎刚说完,阿风立即发出不可置信的倒吸气,“你又困了?你才睡醒不到一小时。”   “干嘛!我孕妇嗜睡不行啊!”   “行行行,你最大,你说什么都行。”   Sam静静听着,手心里全是汗。 《冲上云霄》唐亦琛42   为了防止意外的情况,Sam一直都有好好做措施,每次都用,每次都检查,但他低估了乳胶的质量。   月莎抱着他睡觉时还在嘟囔着,“你防我跟防贼似的,还能有漏网之鱼,真是奇了怪了。”   “我防你干什么。”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放得很轻,“我是觉得你年纪小,应该多玩几年。”   “我现在生,我以后也能玩啊!”   房间里静了几秒。   “嗯。”Sam收紧手臂,把胸腔里那点震颤死死压住,“那就生。”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他克制着,才没把人整个揉进骨子里。他屏住呼吸,怕胸腔里的震动惊了她,偷偷抹掉眼角的热。   她倒是心宽,小腿架在他腿上,脸埋在他颈窝,没几分钟呼吸就匀了,长睫静静垂着。   Sam闭上眼,试着睡,没睡着。他又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忽然轻轻把右手从她背后抽出来。她没反应,他看了她一会儿,试着把手放到她肚子上。   贴上去只是薄薄一层睡衣,布料下面是温热平坦的小腹。   他信了三十年的缘分,到头来是被一个小姑娘入室抢劫了。   他想起第一次在机场见她鬼鬼祟祟收书的样子,想起她给他翻白眼的表情,想起她在机场跟地勤面色坦然说着两人谈对象的事……   从机场第一天起,她就在抢劫。她抢了他的名字,抢了他的书房,抢了他的心,抢了他的未来。   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先睁开眼的是Sam。   他侧头看了看怀里还睡得香喷喷的老婆,花了好一阵,才像拆卸精密仪器似的,一寸一寸把人从自己胳膊上剥下来,起身去敲阿风的房门。   三个人兵荒马乱地收拾了一通,赶到医院的时候太阳已经要下山了。   抽血窗口前,月莎坐在椅子上,袖子卷到手肘。她本来不怕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护士手里的针。   Sam在她旁边站着,忽然把她的脸按到了他怀里。一只手扣着她后脑勺,不让她看。   结果这一按,反而把她按慌了。   她刚要抗议,针头就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扎了进去。身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好了好了,马上就好了。”Sam是把她当小孩子哄了。月莎还没来得及骂他一嘴,人家又说:“忍一下,一会我们去买镯子。”   行吧。   那就装一下。   她缩着的肩膀又软绵绵地塌了回去,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委委屈屈地嗯了一声,鼻音拖得老长,像受了天大的折磨。   旁边正在贴标签的护士抬眼看了她一下,又看看这个把她当青花瓷供着的男人,然后低头偷偷翻了个白眼。   HCG检查,私家医院的报告半个小时就出来了。   医生拿着报告看了看,“HCG数值不错,根据末次月经推算,大概在孕五周左右。”   五周了!他都当爸爸五周了!   Sam的手放在她肩上,指腹微微收紧,面上却只点了点头:“好。那接下来需要注意什么?”   “叶酸今天就可以开始吃。一周后回来做个B超,确认宫内妊娠和胎心。这段时间避免剧烈运动,不要提重物,咖啡因戒掉。”   “丝袜奶茶好像有咖啡因。”阿风嘟囔了一句。   医生点了点头:“对,茶也少喝。”   月莎的嘴撅得能挂油瓶。 《冲上云霄》唐亦琛43   月莎躺在床上无所事事,休学一年,她差点没开心死,还想要永远休学。懒惰这玩意,就是Sam给她养出来的,她好不容易想要发奋图强的。   越想越生气!   “叮铃铃——”   她拿起床头柜的摇铃,没一会,阿风冲到门口,Sam在一楼冲过来。   “什么事啊?”“怎么了?渴了?”   两道声音几乎叠在一起,两张写满关切的脸齐刷刷望过来。   月莎:……   她没好气道:“你们两个都没事做吗?阿风你不是要去考机师吗?”   “考啊,今天周末培训班没上课啊。”   Sam已经进门走到床边坐下,微微俯身,嗓音比热恋时还要温柔:“老婆,我今天没排班。”   “我很无聊。”   “无聊啊。”Sam回头看向阿风,同龄之间还是要阿风来。不料这小子比他还不靠谱:“走啊,舅舅带你们去公园散步。”   Sam嘴角抽了抽,思索了几秒:“去澳门吃蛋挞逛逛街?”   月莎正要考虑一下,阿风叹了口气:“哎!澳门都玩腻了,换个吧!”   “你凑什么热闹!”Sam狠狠瞪了他一眼,没眼色这孩子。阿风底气十足瞪了回去:“你们两个上次还把我丢在蛋挞店排队两个小时!忘了吗!我都中暑了!”   “有这回事吗?我怎么不记得?”月莎说完一拍Sam的大腿,不给阿风反驳机会:“走啊!去沙田!今天是周日!沙田马场开锣!走走走,去买马!”   Sam捉住她那只作乱的小手裹在自己掌心里慢慢揉着:“下手轻点,手不疼啊?……沙田人挤人、到处飘二手烟,还有马粪味,你闻了肯定吐——”   “我坐VIP包厢!你别想糊弄我,爸爸是马会全费会员,有独立包厢!”月莎两手抱着他的脖子使劲晃,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振振有词,“而且我刚才做梦了,孩子说想吃九记牛腩!买九号准没错!”   Sam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是你想吃吧?九记牛腩的九是店名,不是马号。想吃我带你去吃就好了。”   “阿风!”月莎根本不理老古板的科学论调,转头看向门口的少年,下巴一扬,“你不信我,也该信孩子吧?你可是大舅公啊!你想想,怎么别的牛腩不吃非要吃九记?”   大舅公的高帽一扣,阿风把腰杆子挺了又挺,端起了长辈架子:“对啊!大外甥你脑子怎么就不转弯呢?香港那么多家卖牛腩的,华姐牛腩、大利清汤腩,孩子怎么偏偏就托梦要吃九记?!这不是明摆着给咱家递密码吗?大外甥你别太扫兴了!”   对上这两个有绝对歪理的,Sam点着头,“好,去,看完赛马再去吃九记牛腩,行吗?”   把阿风打发回去换衣服,关上门。   Sam一边帮她换衣服,一边故作闲聊地问:““除了九记牛腩……还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啊,就梦到我和宝宝在吃牛杂。”   “长得像谁?像你还是像我?”   月莎正仰着脖子任由他把薄毛衣的领口往下拉,两只大眼睛在领口里骨碌碌转了一圈。   “啊,我想起来了,宝宝还说想看金光闪闪,旧款的看腻了。”   Sam明知道这小狐狸是在公然假传圣旨,但看着她那双狡黠发亮的眼睛,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扬,最后只能认命地低头亲她一口:“……行,一会去买。你肚子里这个,胃口跟你一样大。”   “梦到一个穿裙子的小家伙。”她突然在他耳边说。   Sam还没来及笑开,她又补了一句,“和你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你骗我的,我不信!”Sam绷不住了,不管月莎在他耳边怎么说,他都不听,甚至幼稚地拿起耳机给捂上了。 《冲上云霄》唐亦琛44(金币加更)   一个月,唐璜和佳美终于度蜜月回来。   他们两个除了第一天关机时被阿风手机轰炸,接下来就没有收到家里任何电话。两口子还不知道辈分升级的事。   阿风在客厅打电动,看到他们回来扬了扬下巴,“嗨!”   “我就说嘛,年轻人自己过日子多自在。”佳美踩着高跟鞋,挽着唐璜的胳膊,笑得花枝乱颤,“你看阿风现在多乖,还胖了。”   说到这个,阿风最生气了:“我胖是因为吃你儿子和儿媳妇的剩菜!”   “怎么可能给你吃剩饭?你少在这编排!”   “我编排?!”阿风把手柄往沙发上一摔,像个受尽委屈的童养媳终于见到了娘家人,开始大吐苦水:   “你们度蜜月走得倒是潇洒!知不知道这一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大清早,大外甥媳妇说想喝跑马地的老火花胶汤,大外甥让我开车去买,排了一个半钟头队!结果买回来,她喝了两口,说闻着腥,不喝了!丢给谁?丢给我!”   他掰着手指头,满脸悲愤地控诉:“中午想吃炒河粉,吃两口嫌太油,丢给我!下午要吃西环的陈皮红豆沙,挖了一勺嫌太甜,丢给我!晚上半夜两点,突然吵着要吃汉堡,大外甥去给她买回来了,闻了味就不吃了,全塞我嘴里!那两个丧心病狂的,天天点十道菜,她每道菜就啄一口,剩下的全逼我扫盘!”   唐璜听得目瞪口呆,皱眉道:“Cindy以前不这样。”佳美到底是个女人,脑子里的雷达滋啦一声瞬间通了电,“不会是……怀了?”   “是啊,你们两个可以等baby生了再回来嘛!”   “呜呜……想不到我这么年轻就要当奶奶了。”佳美往唐璜肩膀一靠,唐璜拍着她的背,他也叹气,“没事的,我们两个看起来年轻,以后带孩子出去就说我们生的。”   “老公!你太聪明了!”   阿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对无良夫妻,“不要脸!”   “你说什么呢!在欧洲的时候,大家都说我和你走在一起像两姐弟呢!是不是?”   “我们本来就是姐弟!”   “咳——”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楼梯的Sam,正抱着手望着他们,“你们去地中海一个月就光顾着看风景,没想想家里还有一件压了十几年的大事,该找机会解决了?”   佳美心虚得睫毛狂颤,一把将唐璜往前推了半步当肉盾:“大事?什、什么大事啊?家里不是挺好的嘛!阿风也听话,Cindy又有了身孕,咱们唐家双喜临门,哪有什么大事啊……阿璜你说是不是?”   “是啊是啊!”唐璜额头冒着冷汗,“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啊阿琛!”   沙发上的阿风狐疑地皱起眉头:“喂,你们三个打什么哑谜呢?”   Sam是心软的,受不了父母眼巴巴的眼神,“晚上。”   “不行,晚上我们有约。”   “明天晚上。”   “不行的,明天晚上也有客人要见的。”   谎言滚了二十年的雪球,已经大到当事人根本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话切入。更何况阿风的脾气,一旦真相曝光,肯定当场摔门离去,还可能和这个家彻底决裂。 《冲上云霄》唐亦琛45(年会加更)   卧室门一关,唐亦琛锁好门,眉宇间沉甸甸的,倒在床上揉着脸。他酝酿了许久,扭头想跟老婆倾诉一下苦恼。   一转头,就见月莎盘着腿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手里捧着水果坚果拼盘,嘴里嚼得鼓鼓囊囊,目不转睛的。   真羡慕她毫无烦恼。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一手撑着脑袋:“唐太太,看什么呢?”   “日本爱情大片。”   “什么?”   “我和邻居大姐姐去泡温泉。”   Sam:……   他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一步杀到书桌前,关了电脑:“你怀孕了还看这个!不许看!谁给你的片子?”   月莎慢悠悠把嘴里的水果咽下去,“不看我怎么办?你也不给我。医生说避免剧烈,又没说完全禁止,你个王八蛋让我守活寡,我看个片子安慰一下你还骂我!”   “你小声点!爸妈和阿风都在楼下!”   “我凭什么小声?敢做不敢当啊唐亦琛!”月莎那眼眶说红就红,戏瘾大发,“你是不是外面有了?对我没有新鲜感了?我受生理和心理双重折磨,我借艺术作品排遣一下寂寞怎么了……”   “嘘嘘嘘——”   眼看那张小嘴越说越气人,坚果盘在书桌上咚的一声。   浴室门关上,月莎撑在大理石洗手台上还在骂骂咧咧:“你凶我?你竟然为了邻居大姐姐凶我?我都看到男主刚把浴衣解开了,你一巴掌给我按灭了,我情绪骤降,动了胎气全怪你……”   唐亦琛现在急需一个氧气罩。   带着镇定效果的药剂一打进去,月莎瞬间闭上了小嘴,小脸红扑扑地看着镜子。   退烧的效果立竿见影。   Sam双手撑在她的两侧,克制着没动。月莎撅着那张小嘴,不满地往后试图撞开他——   然而小浴室就这么点地方,往后退一下两下还是成千上百,都是撞墙。通风效果不好,几个呼吸间,浴室那雪白的瓷砖墙壁渗出水珠,一路往下淌,地面积水。   Sam低着头闭上了眼睛,一再深吸气。   哪怕他不睁开眼睛也能感觉到——   飞机穿过一片浓稠的积雨云层,迎角拉大,机头在无形的风暴中吃力地上仰。   机翼两侧被气流咬死,如同深陷进泥沼的钢铁巨禽。哪怕引擎推力推到极致,也逃不开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颠簸阻滞。   紊乱的气流像无数双看不见的手,似乎要把整个机舱压缩成一个规规矩矩的圆,再拍扁。挡风玻璃外是暴烈的雨瀑,上一秒在黑暗,下一秒又被雷电撕开的光骤然照亮。   机体在云层深处剧烈晃动,高度表指针疯狂颤抖,每一个毫厘的姿态修正,都在与实质化的气压和引力殊死肉搏。   耳边只有引擎沉闷的小声怒吼,以及机舱内部仪表告警音的小声尖鸣。   雷达显示屏上四顾茫茫,无路可退,只能靠机长在这片风暴心脏里,凭着经验和胆魄,撞开一条撕裂云海的生路。   许久。   风暴终于渐渐平息,穿透云层的机身在平流层缓缓改平。   Sam将脸埋在她湿漉漉的颈窝里,急促的心跳一下下撞着她的背。   镜子里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白茫茫的。   “……唐机长,”月莎已经半个身子趴在洗手台上,她偏着头斜睨镜子里那个高大克制的影子,小声哼哼:“……不行啊,你这飞机都不怎么开,全靠我!我、我要去民航处投诉你……”   “去投诉吧,”他低头,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红透的小耳垂,声音沙哑得要命,“乘客擅自夺权、强行超速巡航,得把你抓去关了!” 《冲上云霄》唐亦琛46(年会加更)   “开盘啊!”一早阿风就吹了声哨子,扯着嗓子拉客,“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下午产检照超声波,唐氏第三代男女大盲盒!买定离手,下注下注!”   月莎被Sam小心翼翼扶着下楼,看到那赌盘顿时臭着一张脸,“喂——”   “哎呀外甥媳妇,你不能参加赌局,看看规则。”   赌注输的全部给她,赢家将获得小宝宝的英文名、小名起名权。阿风这一手让她旱涝保收的赌局规则,瞬间把月莎那张即将发作的臭脸给抚平了。   她笑嘻嘻地推着老公,“老公你压,快点!不能太少,一万起步!”   “你别跟着他胡闹。”Sam嘴上这么训着,钱包里拿出一本支票本,刷刷写下了一串数字,撕下来直接拍在桌上。   十万。   阿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赶紧拿起来吹了吹墨迹:“压哪个?大外甥,说清楚,男还是女?买定离手啊!”   唐亦琛耳根微红,轻咳了一声,视线不自然地飘向天花板:“……女仔。”   “哈!我就知道!”阿风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千元大钞。这是他这阵子给大外甥当跑腿的血汗钱,压在女仔上面:“我也压女仔!两万!”   月莎觉得不对了:“你们两个都压女仔,要是生了女儿,那谁输了?还有,你们两个都赢,那起名权归你还是归他?”   阿风眨巴眨巴眼睛,脑子明显卡壳了。他光想着讨好大嫂、顺便抱紧侄女的大腿,压根没算过庄家账,“那、那怎么办嘛……”   “怎么办?改规则!第一,不管开男开女,所有下注的本金,一律直接归本孕妇没收,权当入场费!”   阿风倒吸一口凉气:“黑店啊你!”他正想偷摸把自己的两万收回去的,月莎一把拍掉他的手背,把钱和支配揣进口袋里,然后慢悠悠地补充第二条规则:“既然你们都想要起名权,那就按注码大者得!”   “凭什么啊!那我这钱不是白丢水里了?!”   “一大早又在吵什么啊?”佳美踩着毛绒拖鞋蹬蹬蹬跑下来,唐璜跟在后面。   “姐!大外甥媳妇她开黑店抢钱啊!”阿风像见了救星,指着月莎口袋里露出一角的钞票告状,“她没收我两万块,还不准我退票!”   “两万块算什么钱,大呼小叫的。”佳美嫌弃地拍开阿风的手,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狐狸似的瞄向桌上的纸笔,“开盘?赌男仔女仔?今天产检可以照了?”   “能照啦!四个月了,医生说姿势配合就能看!”阿风比他们夫妻俩还了解情况,“姐,大外甥媳妇改了规则,所有下注的本金一分不退全归她!取名权按注码大者得!你管管你媳妇!给我退钱!我那两万块是我辛辛苦苦……”   佳美打量了一下月莎的小腹,又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弧度,嘴里念念有词:“尖肚子男,圆肚子女……你这肚子虽然不大,但长得这么齐整,我看八成是个漂亮的小帅哥!”   “是啊,咱俩生了两个男孩,基因就摆在这,我看这胎估计也是男孩。”唐璜附和道。   “什么意思?你和我姐生了两个男孩?”阿风拧着眉。   佳美和唐璜瞬间变了脸。   “没、没什么!我是说……我是说当年我跟你姐在欧洲算过命,算命的说我这辈子就是生儿子的命!对,就是这个意思!”   佳美揣着糊涂,赶紧低头签下一张支票:“我要压小帅哥!五万!”   “我跟你压,十万。”   唐亦琛站在月莎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沉沉地从父母脸上扫过。   月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对夫妻和不知身世的小弟弟,暗戳戳地等着爆发的那一天吃瓜。   等两张支票落定,她拍了拍鼓囊囊的小包,眉开眼笑:“谢谢公公婆婆!现在盘口正好2比2,阿风,你还是有机会赢的。” 《冲上云霄》唐亦琛47   一家五人浩浩荡荡杀进私家医院诊室,阵仗大得像去医闹。   医生涂上耦合剂,探头刚贴上去,后面四颗脑袋齐刷刷伸长脖子挤在小荧幕前。五个月的胎儿有一只手掌摊开那么大,探头的视野有限,医生必须拿着探头在肚皮上一截一截地滑动画圈巡视。   Sam在旁边握着月莎的手,心提到了嗓子眼,表面波澜不惊,眼珠子却恨不得黏在屏幕上。   阿风整个人几乎趴在医生的肩膀上了,生怕漏看一眼被月莎这个黑心庄家贪污了起名权,“医生!我压了女仔,你千万别告诉我是个小子啊!”   探头滑到侧切面时,能清晰看到白色的颅骨光环,额头饱满,小巧的鼻梁骨是一小截凸起的白点,上下嘴唇微微嘟着。   医生忍不住感叹:“你们运气真好,宝宝太给面子了,好多准妈妈要爬三趟楼梯呢,她这一趟就把脸和腿全露出来了。”   Sam听得心都要化了,还是个知道疼妈妈的宝宝,男孩女孩其实都也没重要。   “我小孙女知道她大舅公下了两万块重注,迫不及待露脸出来给我派彩呢!”   探头再往下,小家伙正握着小拳头贴着下巴。   唐璜顿时抱紧了老婆,Sam握着老婆的手眼尾泛红,只有阿风还在焦急等着性别揭露,小声嘟囔,“女孩女孩女孩……”   终于,医生把探头移到胎儿两腿之间   小家伙中间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圆圆的阴影,上方顶着一个小小的凸起,像一只浮在水里的小乌龟。   “这……这是什么?”阿风颤抖着抬起手指,指着屏幕中央那个慢悠悠浮动的小凸起,“医生,这是脐带对不对!”   医生把画面局部放大,用光标在那只“小乌龟”上画了个标准的小圈圈,“非常标准的特征。恭喜各位,是个健康的小公子,发育指标很棒。”   阿风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差点直接摔到地板上。   “我的两万块啊!我辛辛苦苦赚的血汗钱啊!我通宵查字典想好的Tiffany啊!”   “小帅哥!我就说是小帅哥吧!阿璜你听到没有!怎么样?我眼光厉不厉害?我们赢了!”   从检查室里出来后,月莎仰起下巴瞧他,指甲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我还以为你会不高兴,刚才不知道谁那么大方甩了十万。”   Sam眼里浮着笑意:“小子也是我们的孩子,男孩好,以后丢给阿风随便带,我们去过二人世界。”   旁边正心疼两万块的阿风当场炸毛:“喂!你们两个当我不存在的吗?!合着我不仅输钱,以后还得给你们当全天候菲佣啊!我不当你们的舅舅了!没带着这么坑我的!”   “不当舅舅,好啊,那当孩子的叔叔。”Sam沉声说完。唐璜猛地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呛咳,捶着胸口咳得满脸通红,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   佳美一边拍着唐璜的背,一边死命朝唐亦琛使眼色,眼角都快抽筋了,嘴里慌里慌张地打圆场:“哎呀!阿璜你没事吧?你看你,一把年纪了,口水都能呛着,快、我们去买水、”   “孩子的叔叔、那我岂不是要喊你哥,喂,便宜不是这么占的!” 《冲上云霄》唐亦琛48   唐璜和佳美借口买水跑得比兔子还快,连中午约好的庆功宴都不来了。阿风吃着烤乳猪越想越不对劲。   “唐亦琛,你刚才在医院到底什么意思?”   唐亦琛正给老婆碗里夹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口误。”   “放屁!你都口误几次了?我不信。你们唐家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阿风把筷子啪的一声拍在转盘上,整个人往前倾,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唐亦琛。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新同乐鱼翅酒家的百花酿乳猪热件,乳猪烤至金黄化皮,起出脆皮,底部酿入新鲜手打的虾胶,再配上薄饼或甜酱。   猪皮薄脆如纸,内里虾胶弹牙多汁。   月莎一口一口吃得没停过,眼珠子在兄弟俩脸上来回打量。咽下嘴里鲜甜的虾胶,又抽出一张薄饼,慢条斯理地抹了一层甜酱,边看戏边吃。   “唐亦琛!你别装聋作哑!”阿风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从今天早上开始,你们每一个人都在说胡话!姐夫说生了两个儿子,你脱口而出给孩子当叔叔,宝宝性别揭露庆功宴这么重要的宴席他们两个还跑路!你们是不是真把我当成傻子!”   面对狂怒濒临崩溃的少年,唐亦琛终于放下了筷子,“你想听实话?”   阿风咬死后槽牙:“是!我要听!哪怕你们在外面杀人放火欠了高利贷,我也要听个明白!”   “邢佳美不是你姐姐。”   阿风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   “她是生你的母亲,唐璜,是你的亲生父亲。当年两人离婚后,妈妈才知道有你。我也是在你回来时才知道有你这么一个弟弟。”   阿风听完似乎想要拍桌而起,目光落在月莎脸上一顿,收了手,猛地起声一把拉开包厢大门,连外套都顾不上拿,冲了出去。   “阿风。”唐亦琛追到门口就停住了。   “我一会自己打车回去。”月莎收起了刚才看热闹的神态。   “不用了。”唐亦琛转过身,眉宇间满是疲惫,“他现在正在气头上,追上去只会适得其反,让他先静一静吧。”   哥哥是在父母恩爱家庭完整时备受期待降生的长子,而他是父母感情破裂办完离婚手续后才意外发现的麻烦,而且骗他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父母到现在都不想认他,这才是让他最难受的。   阿风一个人走在人潮拥挤的街头上,随波逐流,不知道去哪。   全香港几百万人,每个人都有家可回。他在街头不知走了多久,太阳下山了,天气凉飕飕的。他摸向裤兜时,摸到了一把钥匙。   黑心嫂子的家。   上周她指挥他过去当苦力擦窗拖地,后来就一直忘了还。   唐家。   “都怪你啊!”佳美抓起一个抱枕狠狠砸向身旁的唐璜,“什么不好提,非要在家里提什么生了两个儿子!现在好了,阿琛把窗户纸全捅破了!阿风跑了!他要是想不开去跳海怎么办啊!呜呜呜……”   唐璜被砸得不敢吭声,只能顶着一脑门的冷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我当时也就是顺口一说……哎呀!打阿风电话打通没有?这兔崽子到底跑哪去了!”   “关机!一直是关机!”佳美捂着心口,抽抽搭搭地望向大门,“你说他会不会恨死我了?他要是永远不认我这个妈怎么办?我当年就怕他问我爸爸在哪……我哪知道现在还会和你复婚……”   她自以为是用最像朋友的方式陪伴阿风长大,给他一个没有阴霾的童年,却完全没意识到这种欺骗有多残忍。   “老公,我家的钥匙呢?”楼上传来月莎的声音。   “有没有在抽屉里?”   “没有啊,我上周给了阿风去打扫房子,阿风会不会在我家里?”   佳美一听像被打了一剂强心针,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阿璜,快!拿车钥匙,我们现在就去接他回来!” 《冲上云霄》唐亦琛49   小朋友闹个别扭很快就哄好了。   唐璜和佳美带他回来时还带了个大蛋糕。   蛋糕上面写着——祝唐家小公子们健康成长!   阿风眼睛还红得像只兔子,双手插在外套兜里,一脸臭屁别扭的死傲娇模样,唐璜和佳美围着他哄。月莎揉了揉身边男人的脑袋,Sam缓缓回过神来看着她,“怎么了?”   “你也是唐家小公子,阿风特殊情况,今天就让我替你爸妈哄哄你。”   “你跟着胡闹什么。”Sam板着脸说完,脑袋一歪,把脸埋到她颈窝里哼哼着。月莎笑着拍着他的背,“三十岁老男孩。”   “你是二十岁老奶奶!”   客厅那头是父母围着小儿子手忙脚乱地分蛋糕哄人,这一头是大公子被自己的小太太圈在怀里悄悄摸头顺毛。   生活里最真实的家,就是这种一地鸡毛里带着舍不得,算不清账里藏着偏心的样子。吵吵闹闹,各怀心思,有自私也有包容,但在风暴过去之后,依然能围在一张桌子前分同一块蛋糕。   平安夜那天,在全城狂欢的日子里——   唐家因为羊水破了瞬间鸡飞狗跳,离预产期还有一个多星期。这孩子就跟来的时候一样,要出来也要给大家一个惊喜。   “证件、母婴手册、待产包!”佳美在屋里急得团团转。   “在我这。”阿风左右手各提着一个塞得快要爆炸的大号待产包,脚下一蹬直接从楼梯上滑了下来。   “车、车钥匙找不到了!”唐璜满头大汗地在大衣口袋和玄关鞋柜上一通乱翻。   全场唯一冷静的只剩下孕妇本人。她被Sam打横抱在怀里,手里还大板朱古力慢悠悠在啃,补热量的,一会生孩子要费力气。   骑着摩托的阿Sir开道,开着双闪在公路上飞驰的SUV,穿过繁华热闹的人潮与车流。   维港两岸的圣诞灯饰璀璨如昼,沿街的店铺放着欢快的《Jingle Bells》。Sam摸了把她的脸,上面全是汗,他眼睛就热了,“快到了,再忍忍。”   “不是那么痛,你知道最痛的是什么吗?”   “什么?”   “打枪,后座力把两条胳膊震得发麻,骨头像被铁锤砸过一样痛,还不能停。”   “哎呀,这都说胡话了!”阿风凑过来,拿着水瓶,“蜂蜜水,阿嫂。”   “生完孩子我要继续上学。”   “好。”   其实他的意见一点都不重要,他也不会拒绝她想做的事。后来Sam才知道,他这个好,就是帮她继续做了三年多的功课,她念大学四年,知识都到他脑子里,结果她就学会了做诸葛连弩,因为连弩这玩意儿根本不用费脑子,可把她美的,还说要去古代当杀手。   十二点还没过,小家伙就急着出来过圣诞节。   月莎被推出产房的时候还嘬着医院特制的冰棍,对门口的几个人点了点头,“生完了,快、给我动力……”   第一个冲上去的Sam,急急忙忙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888克实心大金镯子。镯子一套上,月莎仿佛得到了止痛剂加成,原本蹙起的眉头缓缓松开了,“我睡一会。” 《冲上云霄》唐亦琛 完结(年会加更)   新的一年,Sam和阿风都在学习带娃。   唐家客厅自月莎和孩子出院后就沦陷为育儿实训基地。   茶几被收进了储物间,地板上全铺满了厚实拼接的爬行垫,空气里弥漫着奶粉与婴儿爽身粉的气味。唐机长和阿风各穿了一条同款浅蓝色围裙,面对着尿布台上才几天大的小宝宝,两人神情严肃得像在排查飞机的发动机故障。   “准备进入排障程序。”唐亦琛双眼微眯,戴上一副无菌医用手套,沉稳开腔,“故障现象:底盘潮湿,警报器持续高频蜂鸣。阿风,湿纸巾、护臀膏、纸尿裤。动作要快,气流随时可能颠簸。”   “Roger that, Captain!”阿风咬着牙,两只手各捏着一片纸尿裤,摆出拆弹专家的架势严阵以待,“但我必须抗议,换尿布这种高危作业我打副手没问题,但他那条小水枪的目标永远对准我!”   “你站远点。”唐亦琛利落地撕开尿布两侧的魔术贴。   纸尿裤刚掀开一条缝,原本闭着眼睛哼唧的小家伙忽然蹬了蹬肉乎乎的小短腿,小肚皮一鼓。   “小心!有敌情!”阿风眼疾手快,抓起旁边的隔尿垫嗷嗷叫着往前挡。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   淡黄抛物线划过一道优雅的弧度,掠过唐亦琛的防守范围,浇在阿风围裙上。   阿风低头看着湿漉漉的围裙,脸上充满了绝望:“为什么每次都只尿我!他是不是遗传了他妈的仇富心理,专门针对我这个无产阶级?”   “谁让你每次都凑那么近。”唐亦琛笑着抽过两张柔湿巾,动作轻柔地把小家伙屁股擦拭干净,抹上厚厚的护臀膏,再以毫米级的对称标准把新纸尿裤粘得工工整整。   小家伙被伺候得舒服了,嘴里发出两声软糯的咕哝。   唐亦琛把脱下来的医用手套反手一卷丢进垃圾桶,把儿子裹成小饭团,“排障完毕,系统恢复平稳。”   他抱起小家伙,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得意,“记入日志,本次作业耗时两分十八秒,比昨天快了十二秒。”   阿风解开吸饱了童子尿的围裙:“喂!唐机长!你们航空公司的地面勤务人员遭遇工伤,难道连一句慰问都没有吗?”   “呐,双手。”   Sam捏了下儿子的小手,轻轻地放到阿风臂弯里。   阿风前一秒还是一副要告上劳工处维权的倒霉蛋模样,肉团子一入怀,嘴角立刻咧到了耳后根,眉飞色舞地颠了颠手臂,“啊你完蛋了,刚才尿我一围裙是吧?有种你现在再来一发啊!落到你叔叔手里,看我怎么收拾你!”   出生才第八天的小人类,正处于一种神明刚捏好还没完全吹干定型的奇妙状态。   舒展开的皮肤白嫩嫩的,两颊的奶膘已经沉甸甸地鼓了起来。   打哈欠时,嗓子眼里溢出一声小小的嘤咛,像刚出壳的小奶猫。紧接着,整张包子脸用力皱成一团,小嘴张成一个圆滚滚的O形。   哈欠打完了,小眉头一松,看起来与世无争气定神闲。   “喂、你不是要给你老婆做早餐?”   “催什么催。”Sam握着儿子的小手低头亲了亲,才勉强收回了黏在儿子身上的目光,“托着后颈,别晃太厉害。”   “知道了。”阿风翻了个白眼,几步走到沙发坐下,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肉团子往上托了托,拿起桌上泡好的奶瓶。   奶嘴刚凑到嘴边,小家伙一下子叼住了,咕噜咕噜喝得眉眼弯了起来。   “多吃点。”阿风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家伙鼓囊囊的奶膘,仿佛在看一个新鲜出炉的拎包继承者,“等以后叔叔成家独立了,伺候你妈当苦力的光荣任务,就正式交接给你了。” 《冲上云霄》唐亦琛 番外1(年会加更)   凌云志找了对象,这本来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凌云志说是认真的,这确实是一件很特别并且值得庆祝的事。   凌云志的对象是乐以珊,唐亦琛只觉得自己倒霉极了。外人不懂他在心惊肉跳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接下来日子别想安生了。   “今晚七点,兰桂坊那间西班牙餐厅,我已经订好位了。”   “Vincent,”唐亦琛揉了揉抽痛的眉心,试图做最后的挣扎,“Cindy刚出月子没多久,小家伙晚上容易闹,要不改天……”   “改什么天?阿风不是在兼职保姆吗?伯父伯母也在,你少拿孩子当借口。”凌云志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我和Belle能定下来,全靠你当年在罗马没把故事讲完。这顿饭,我们两个必须敬你们一杯。”   唐亦琛看着好兄弟那张写满真诚的脸,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差点心梗。   敬她一杯?她回头不酸死他,都算她佛光普照发慈悲!   七点,兰桂坊。   沿街酒吧已经亮起了暖黄的霓虹。   唐亦琛一手提着月莎那只昂贵又装不下什么东西的巴掌小手袋,另一只手紧紧牵着自家太太,“你现在身体刚恢复,不能喝酒,再忍忍。”   “哎呀知道了,你要说几遍啊好烦啊!”   走到那家西班牙餐厅门口,凌云志老远就跟装了弹簧似的站起来招手,“这里!”   唐亦琛暗暗吸了一口气,手掌在月莎腰后轻轻捏了捏:“……点最贵的,随便宰他,千万别客气。”   月莎被他这副财迷的样子逗乐了,“那必须的!我下午茶都没吃,留着肚子呢!”   走到卡座时,在看清凌云志身边的女人时,月莎挽着Sam僵硬的手臂,她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啊,是你啊!我们真是太有缘分了!”   乐以珊落落大方地站起身,眉眼弯弯地冲她笑,“好久不见。Vincent一直说要带我认识你们,终于有机会了,听说你们生宝宝了,我一直好想看。”   “下次你有空来我们家。”   “好啊!”   Sam对乐以珊笑着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地挨着老婆坐下。   桌上的月莎对着乐以珊笑意盈盈聊着天,桌底下,她的手掐着他的大腿,她聊得有多开心,掐他的力道就有多重。   该死的缘分!别人的缘分是香艳旖旎。他的缘分是月老直接把钢丝红线套在他脖子上连环索命。   [好玩吗?你故意的?]   凌云志忽然收到这条短信,发件人此时正坐在他对面,皮笑肉不笑的一张脸,眼里充满了杀意。   凌云志无辜地眨了眨眼,十指如飞在手机上打回复:[故意什么?Sam哥,天地良心,我真是郑重其事答谢你们!]   [答谢?你这是要把我送进公墓直接开追悼会!]唐亦琛面无表情地单手打字。   凌云志看着新弹出来的消息,更茫然了。他刚想低头再打字,旁边的乐以珊已经笑着把手搭在他手臂上,温柔地替他切断了小动作:“Vincent,跟谁发信息呢?别只顾着玩手机,快给Sam和Cindy倒酒啊。”   “哦对!喝酒喝酒!”凌云志立刻放下手机,喜气洋洋地站起身,抓起酒壶,“来,今天这一杯无论如何都得碰一个!当年要不是Sam在罗马半道撂挑子——”   桌子对面的唐亦琛狠狠倒吸了一口气,疼。 《虎胆龙威》汉斯01   (这个故事打算走反派合集,第一个男主是斯内普的扮演者,第二个男主是小天狼星的扮演者,最后一个男主再定终身,一段一段的感情,不会出轨)   1986年,奥地利,维也纳。   由于英国查尔斯王子与戴安娜王妃将于四月中旬出访维也纳,推广所谓的“英国周”,港岛的各大报纸和名媛圈简直像疯了一样。   香港人对戴安娜那种盲目的狂热,直接让奥地利成了当年春季最热门的度假目的地。   月莎是跟着一帮热衷追逐时髦的朋友们一起来的。可她对所谓的英国王室根本提不起半分兴致。维也纳四月,冷,她才懒得穿着高跟鞋去霍夫堡皇宫外挤在人群里吹冷风,只为了看一眼戴妃的垫肩套裙。   同行的伙伴们天没亮就去抢占有利地形时,月莎名正言顺地掉了队。   她裹着厚实暖和的羊绒大衣出了酒店,随便找了个一家咖啡馆吃早餐。   店里实在太冷清了。   全城的人仿佛都被抽空到了环城大道上去看王室马车,咖啡馆里只剩下一曲轻微流淌的莫扎特,飘着烤苹果卷和咖啡的焦香。   吃了几口面包,月莎看着报纸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她直接吐了出来,还带着渣。角落座位上一个看报纸的男人听得微微皱眉。   他的神经已绷到了极致。   半个小时后,他的接头人会在这家不起眼的街角咖啡馆送来一批假护照与电传图纸。为了避开满城巡逻的奥地利宪兵与英国保镖,他特意选了这么一个偏僻但环境好的老咖啡厅。   然而,这间原本只剩下大提琴低回声的安静空间,却被那个坐在窗边的东方女人不客气地打破了。   一直在柜台后面擦银托盘的年轻侍从见状,连忙拿着餐巾纸上前。   “小姐,你还好吗?”   “为什么这个咖啡有渣?还那么苦!”   “这是土耳其咖啡,小姐。我们店按照最古老的方法,咖啡粉不经过滤,直接在铜壶里煮沸。”   月莎一边用纸巾擦着舌尖,一边嫌弃地把那只精致的小瓷杯推得远远的,“拿走拿走,有没有牛奶,给我上一杯牛奶。”   “实在抱歉,我们店没有卖牛奶。”少年侍从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眼神落在她杯子里剩下的那一层浓黑稠密的残浆上,“不过……您剩下了这么多不喝浪费了,不如我帮您免费做个咖啡渣占卜?”   少年显然不想放过这个在漂亮姑娘面前显摆的机会,已经自顾自地把杯子里的咖啡液倒进垃圾桶,残渣扣在了白瓷碟上,双手合十按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揭开。   杯底和杯壁上,残存的浓稠咖啡粉浆顺着边缘流淌,冷却风干后,留下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斑块。   小侍从凑上去眯着眼睛端详了半天,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原本讨好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怎么?不许告诉我坏消息,我只要听好消息,不然我就投诉你!”   顺着杯壁蔓延到杯口边缘的,是无可逆转的未来。眼前这只杯子里的纹路,实在太凶了——断裂的高塔与笔直的刀脊。   “好消息!当然是绝对的好消息,小姐!”侍从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指着碟子边上一抹晕开的深色粉痕,信口胡诌起来,“您看这儿,这里有一条很长的平滑波纹,代表着……代表着丰盛的财富。您一生都会过得像在天鹅绒上打滚一样舒服,不用操一点心。”   月莎顿时来了兴致,竖起耳朵等着他说下去。   “这个嘛……”侍从眯着眼看那团像某种庞大阴影的咖啡渍,绞尽脑汁地编造着浪漫故事,“是、是爱情的降临,是个西装革履的绅士,高大,聪明,优雅。”   “那我什么时候能遇到他?” 《虎胆龙威》汉斯02   “那我什么时候能遇到他?”   小侍从被她那张漂亮得让人发晕的面孔盯得面红耳赤,舌头直打结:“快、快了……纹路离杯口很近,说不定就在最——”   店门上的铜铃突然响了一声。   一个穿着灰色防风夹克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径直穿过两排红木卡座,走向角落靠窗的暗处,“热咖啡一杯。”   汉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前座的男人。   那人摊开报纸,右手像是习惯性的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三下,约好的暗号。   汉斯微垂下眼睑,折起报纸就要站起来时——   两名警察在玻璃窗前路过,眼神往咖啡厅里一扫,似乎要走进来。   灰衣男人比他动作快一步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到大门旁,文件无声落入桌子上的女士提包里。和进门的警察照了个面,推门而出。   两名奥地利联邦巡警推门进来,靴子在地板上踏出沉闷的声响。他们摘下大盖帽,警惕的目光在空旷的咖啡厅里扫了一圈。   汉斯依然维持着将报纸折起一半的姿势,神色淡漠从容,心里已经把那个胆小的掮客凌迟了八百遍。警察的视线也只在他身上停了半秒,就被门旁边那个显眼的身影吸了过去。   月莎正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系上围巾。   质地极好的浅色羊绒大衣上纤尘不染,腕间晃动着百达翡丽的钻表,通身都是那种不知愁苦被金山银山浸泡出来的矜贵。   两个神经紧绷的巡警眼神瞬间缓和下来。   在戴安娜王妃访问期间,维也纳满大街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富豪游客。面对这样一个漂亮又一身名牌的亚洲姑娘,谁也不会把她和恐怖分子联系在一起。   “早上好,小姐。外头风大,请注意安全。”年轻些的巡警甚至摘帽欠了欠身。   “谢谢!”小姑娘一个wink,娇俏动人。   年轻巡警的耳根子腾地一下红了,愣愣地看着她拢紧大衣,踩着细高跟鞋拉开店门,如同一只轻巧的白鹭般滑进了维也纳的冷风里。   门铃轻快地“叮当”一响。   她的包甚至没有扣好扣子。   爱马仕的手袋就这么松松垮垮地挂在她的臂弯里,只要街角随便哪个眼尖的吉普赛扒手撞她一下——   汉斯站起身,慢条斯理地将扣上西装外套扣子,身姿挺拔地从两名巡警背后掠过,像一位赶着去参加某场高级闭门会议的德国银行家,推门而出。   街道两旁的哥特式建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前方的女人走得很慢,高跟鞋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路面上走得有些摇曳生姿,时不时还停在橱窗前,看一眼玻璃里的商品。   汉斯不紧不慢地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二十码、十码、五码。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晃动的提包上,右手的长指微曲,已经计算好了顺手牵羊的力道与角度。可就在即将与她并肩的刹那,她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街口拐角处,隐约能听到巡逻马队的铁蹄声正踢踏而来。   月莎觉得包有点重,低头一看——   “抱歉,小姐。”   背后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月莎回过头,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个绅士,高大,优雅。   西装是自然的窄贴肩,从腋下到腰线的弧度收得凌厉,下摆又像骑马装一样自然散开微弧,这种挺拔如刀锋的剪裁线条,袖口处隐约可见四颗深褐色水牛角扣,是伦敦约翰飞利浦的杰作。   “请原谅我的冒昧,小姐。我知道对于一位初次见面的女士来说,这显得很唐突——但不知我是否有幸,能邀请您去听一场晨间交响乐?”   维也纳金色大厅的乐季是从每年9月一直持续到次年6月,四月正是各大乐团演出最密集的时候。上午十一点就有一场,维也纳爱乐乐团。   月莎昨晚还听朋友们在说这事。   她没说好,只是歪着脸看他。   汉斯笑着把手臂倾过去,绅士地让她挽着。 《虎胆龙威》汉斯03   拐到大道上,街头到处是巡警和看热闹的平民,全城都在为英国皇室发疯。汉斯领着她不疾不徐地往前走,余光扫视着街角盘查的警力。   “17世纪,奥斯曼帝国的大军包围维也纳两个月,最后被波兰骑兵打得丢盔弃甲,狼狈逃回君士坦丁堡。他们仓皇撤退时,在城外帐篷里留下了五百个装满黑褐色豆子的粗麻袋。全维也纳的守军都以为那是土耳其人的马饲料,差点一把火全烧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侧过脸,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她的眉眼:“只有一个懂土耳其语的波兰间谍认出了那些豆子。他用这批战利品开了全城第一家咖啡馆,但维也纳人那时候娇气得很,根本受不了那种直接把粉末煮进铜壶里的苦涩焦味,觉得像在咽烧焦的泥土。于是,他们往里面倒了大量的鲜牛奶和蜂蜜——这就是维也纳咖啡真正的起源。   把未经任何过滤的残渣直接端给一位尊贵的女士,不是什么古老传统,纯粹是那家咖啡店在偷懒糊弄外行。”   月莎原本还因为那口苦涩的残渣隐隐有些泛恶心,被他这一串信手拈来的历史掌故逗乐了,“那你刚才在咖啡店点的是什么咖啡?”   “最普通不过的意式浓缩,只有在那种机器压出来的东西里,才找不出多余的仪式感和泥浆。”   那声音像是在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上漫不经心地拨了一下。月莎不由得偷看他一眼,却发现他正低着头看着她,那目光沉静、专注、克制,没有一丝情欲。   看她,就跟看文件上的文字没什么区别。   “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邀请我?”月莎直白地戳破他,然而他的目光依旧,只是微微挑了眉,“喜欢是一个需要投入漫长资本的词汇,小姐,而我们才认识了26分钟,谈话时间——”他看了下手表,“八分钟。”   月莎被他这副高高在上的腔调气笑了,“追我的人可不会像你这么自大。”   “那大概是因为,他们习惯将欲望包装成奉承。奉承是廉价的货币,小姐,只有缺乏底牌的人才会大量印钞来换取入场券。我只是恰好认为,对一位聪明的女士施展那种把戏,是对彼此时间的浪费。”   汉斯垂下眼睑,扫过她那张在维也纳晨风里冻得泛红的面颊,“至于自大?在这个满大街平庸之辈都忙着把马饲料当成传统的时代,清醒的人难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你真是有趣。”月莎停住了脚步,面朝着他,微微仰头:“可我是个庸俗的人,我喜欢大量印钞。”   她把包里的文件拿出来塞给他,“只有傲慢小气的男人才会习惯用知识来包装自己。”   汉斯一手抱着文件,被她推得微微踉跄。   东西到手了。   他该走的。   左拐穿过两条街就是约好的安全屋,下午三点会有一辆车接应他离开奥地利边境。   “用知识包装自己,总好过用浅薄来武装傲慢,小姐。”   汉斯愉悦向她迈了半步。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笼罩住她,褪去了之前伪装的绅士温和,露出充满了侵略性的底色里:“那么我收回刚才那张廉价的交响乐门票,作为物归原主的报酬,不妨让我教教你,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钞票到底是用什么印出来的。” 《虎胆龙威》汉斯04(年会加更)   奥地利是永久中立国。   刑法严格禁止在奥地利本土针对奥地利政府从事间谍活动,但如果在维也纳收集别国的情报,只要不在奥地利本土闹事,本地安全局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维也纳往东开一个小时车就是捷克斯洛伐克和匈牙利,往南挨着不结盟但军火泛滥的南斯拉夫,往西接着西德、列支敦士登和瑞士。   东欧军官私卖出来的整箱苏制武器,或者西方禁运给苏联的高精尖电子芯片和图纸,全都需要在维也纳这个中转仓倒换车牌、修改提货单、套上中立国进出口贸易的皮包公司外壳,然后发往全世界。   “你手腕上的钻表,在和平年代值几万美金。但如果今天铁幕推进两百公里,它在这里只能换三罐牛肉罐头和半箱柴油。”   汉斯带她来到维也纳多瑙河运河附近的一家古董钟表店,穿过一道暗门,后头就是挂满各类枪支、军用电传机和成箱塑胶炸药的地下库房。   月莎看着满墙的武器,不由得搂紧他的手臂,“那把枪好漂亮,很贵吗?”   汉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在一片铁灰色枪械里,悬挂着一把勃朗宁大威力手枪,套筒上刻满了繁复的巴洛克卷草纹,连击锤和扳机边缘细细嵌了一圈暗金细线,握把用的是象牙,侧面还用钻石拼出了一只展翅欲飞的双头鹰。   “艺术品。”汉斯把那支枪拎起来熟练地退膛上保险:“专供第三世界某位独裁者的卫队,如今倒和你手上的爱马仕很相配。”   月莎看着他递到眼前的枪,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往他大衣里缩了缩:“可惜我带不回去。”   他那眉梢缓慢地挑起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亲爱的,容我提醒你,这里的规矩不是你能不能把它装进手提箱,而是当你走进这道门,看到了这些东西之后,你还能不能完整地走出奥地利的边境线。”   “你在威胁我?”   汉斯默默从工作台的零件盒里挑出一截哑光黑色的消音器,对准枪口一圈一圈旋上。   “喂!你别开玩笑了。”月莎收起不正经的姿态,钻到他怀里,“你敢开枪,我就把你昂贵的西装蹭上脑浆和血!”   汉斯手一顿,低头看着紧紧贴在自己胸膛的女人,他那从容的神色有了变化,唇角微微勾起,“很有远见的报复,小姐。”   月莎仰起脸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但如果你以为,一件八百英镑的西装能成为你保命的防弹衣,那你未免把一个通缉犯的底线,定得太高雅了一点。”   全球通缉犯?月莎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汉斯掏出兜里的手帕,让她选,“我数到三,不会有四。左边是永久的安静,右边是几个小时没有梦境的睡眠,醒来后你会躺在我的床上,亲爱的。”   他享受着这种掌控生死的戏剧感,好整以暇地数出第一个音节,“一。”   变故就在这千分之一秒内爆发。贴在他怀里的女人,左手腕一绞,扣住他的尺骨内侧,右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顺着他的臂弯横切而过,指尖一挑——   那把没有子弹的雕花勃朗宁瞬间脱离了他的掌心!   “二——”汉斯眼皮狠狠一跳。   “咔哒!”   枪口顶在了他的眉心正中央,撞针击空的声音清脆得像一声刻薄的嘲笑。   “三。”   汉斯不慌不忙地吐出最后一个音节。刚刚升腾起来的情欲全然褪去,暗处的阴影里,三把手枪拉开保险的声音。   这回真的要栽了,月莎额头冒出细密的汗水。   汉斯慢条斯理地抬起手,长指搭在手枪套筒上,把那艺术品从她僵硬的手心里抽了出来,随手往旁边的工作台上一扔,微微垂眼对着她,缓声开口:   “你练过,谁派你来的?MI6?还是西德的BKA?”   就在月莎要回答的那一瞬间,毫无预兆从她背后上手的白手帕,刺鼻的味道一吸入,她的挣扎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就陷入了黑暗。 《虎胆龙威》汉斯05(年会加更)   奥地利,费尔德基。   这里是整个中欧最隐蔽的边境跳板。开车到列支敦士登首都瓦杜兹只要15分钟,越过莱茵河进入瑞士境内不到25分钟。城郊有大量依山而建的私人庄园和森林伐木场,被深山峡谷遮挡。   三小时的时间,汉斯就让手底下的黑客将这个女人查了个一清二楚。   枪支、游艇、跳伞、私人飞行执照,不是军情六处的线人,更不是西德安全局的特工,只是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却嫌象牙塔太闷的危险玩票者。   每一项都在解释她那点野路子出身的爆发力,每一项也都在嘲弄他刚才多余的严阵以待。   月莎从昏迷中醒来,一歪头便看到雕花法式重木窗外的雪山绝壁和松林。她撑着手肘坐起来,脑袋还有点疼,壁炉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汉斯陷在宽大的深红天鹅绒扶手椅里,西装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剪裁极贴身的浅灰马甲和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袖口随意挽到小臂。   他抽着烟,目光沉沉地对着她。   月莎只注意到沙发扶手上放着的衣服,她往被子看了一眼,再抬起眼来,没有半点羞涩,“结束了吗?为什么我的身子不酸痛?”   汉斯吐出了一口烟,低低笑着,烟头按熄在扶手旁的水晶缸里,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天鹅绒扶手椅随着男人的离开微微弹回原状,汉斯踩着松软的波斯地毯,步履平稳而悄无声息地逼近床榻,整个人如同一片沉沉压过来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在床头的一方天地里。   “你似乎很期待某种暴力?”   纯棉的被套摩擦着肌肤,没有任何阻挡。月莎在这间温暖的房间里,对着面前这个危险的男人,她腿软,他的眼神,他的嗓音,都让她无法抵抗,她就稀罕这一类型的,太要命了。   “对于一个敢拿枪口顶着我眉心的女人……我习惯让她在绝对清醒的时候,亲自为自己的好奇心买单。”   他那双眼睛只有一层被烈火舔舐过后暴露出底色的掠夺欲,壁炉里的火舌在两人瞳孔深处跳动,噼啪的炸响成了屋子里唯一的节拍。   空气里的氧气在无声的对视中被抽干,月莎仰着那张被烘烤得泛红的脸,呼吸越来越乱,汉斯低笑了一声,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顺着耳后插进她柔软的发间,“看来你是真喜欢把命押在悬崖边缘寻找刺激,亲爱的。”   修长的五指扣紧她的后脑,迫使她以一种献祭的姿态仰起脖颈。   “唔——”   他亲上来的那一刻,月莎浑身一颤,像是期待已久的礼物终于砸下来那般惊喜。   ****************************************************************   *************************************************   ********************************   ***********************************************************   ******************** 《虎胆龙威》汉斯06(金币加更)   风暴平息的时候,壁炉里的松木已经燃成了暗红色的灰烬。   月莎像是从一场深海溺水中被捞上来,浑身的骨头酸软得发沉,湿漉漉的黑发贴在汗湿的后背上。   汉斯站在床沿边,慢条斯理地将衬衫下摆塞回西裤,金属皮带扣发出一声清脆利落的咬合声。   他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彻底乱掉,神情冷淡而平静,仿佛刚刚那场几乎将床榻撕裂的抵死缠绵,不过是他日常日程表里微不足道的一个小插曲,就像签下一份走私合同,或者给手枪上一遍枪油。   他回头垂眸看着蜷缩在被褥里连一根手指都懒得抬的女人:“现在,你的好奇心得到满足了?”   月莎枕着柔软的枕头,懒洋洋地望着他:“说满足的话会不会死掉?我还不想死,当然……我也没有那么容易满足。”   汉斯低笑出声,那笑声低沉沙哑,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门外有一辆加满油的奥迪,钥匙在玄关的银盘里。”   月莎愣住了,撑着手肘坐起来,被角滑落也浑然不顾,满脸不可置信:“你在放我走?”   “这只是在给你一个重新做回合法纳税人的机会。如果你足够聪明,回到维也纳就立刻订一张飞回香港的机票,回你的象牙塔去玩。今天发生的一切,你最好当成一场宿醉后的幻觉。”   汉斯挑起她的下巴,看着她那漂亮的眼睛,他愉悦地眯起眼。   “但如果你管不住自己的舌头,向任何穿制服的人透露了这里的坐标……相信我,亲爱的,即便你逃回香港,今天的一切也不会变成一场梦——它会变成你和你家族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那我以后还能不能见你?”   “抱歉,我从不和人质保持长期联络,那既不专业,也太不体面了。”   “可是我想。”她撑着酸软的手臂直起身靠近他,墨发散落在雪白的肌肤上,手臂换上他的腰,仰着的小脸委屈至极,“我还想见你。”   “为什么?”汉斯整理衣服,一身整齐,和她此时的模样形成强烈的对比。月莎歪着脸凑上去,小心翼翼地啃咬他的唇。   “和你做,很有趣。”   汉斯顿时眼神一沉。   那绝不仅仅是有趣。刚才撕裂理智的每一秒里,她那深处不可思议的绞缠,是极为罕见的,足以让任何男人沦为奴隶的天赋本钱。   “这只是多巴胺对剧烈刺激产生的生理痉挛,亲爱的。肉体愉悦只是偶尔的消遣,沉迷它的人,通常活不过三十岁。”汉斯从她脸颊滑到锁骨,再往下将滑落的被角拉起,掩住春光。   说完他直起身,不愿意再多说一个字,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厚重的实木雕花门随后咔哒一声合拢。   月莎坐在空荡荡的巨幅床榻中央,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出神。   她被甩了!好不容易看上一个男人!可恶!   虽然捡回了一条小命,但她很不爽!   分手费!   她要巨额的分手费! 《虎胆龙威》汉斯07(金币加更)   从费尔德基到维也纳横跨整个奥地利。汉斯给她一辆加满油的车,让她一个人在阿尔卑斯山区的盘山路和高速公路上不眠不休开六个多小时。   雪夜的山路黑得像泼了墨,车窗外全是呼啸的冷风和不见底的悬崖。   王八蛋,大混蛋,冷血男人,她一路都在骂个不停。   骂归骂,她脚下的油门踩得比谁都狠。到了维也纳市区,月莎连酒店大床都没沾一下,用最快速度打包行李退房直奔施韦夏特机场,买了最近一班飞往香港的头等舱机票。   一个小时后。   停在机场露天停车场的奥迪车前,一名身穿深色风衣的男人确认目标,用备用钥匙拉开车门。   副驾驶位上,放着一张从维也纳萨赫酒店顺来的金边便签纸。上面写就的漂亮花体英文,墨迹张扬得像在公然挑衅——   [谢谢汉斯先生的慷慨招待。如果我有幸怀孕,请放心,我一定给孩子找三个爸爸。]   等手下把便签纸带回来的时候,汉斯扫了一眼,直接把纸条揉成一团,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车开去洗干净,把车牌换了。明天早上八点,去跟南斯拉夫人的代表碰头。”   月莎是一时气上头,回到香港关起门来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就清醒了,赶紧去药房买避孕药。   “滴滴——”   药房门口,停着一辆劳斯莱斯,喇叭催促着。   后排车窗降到底,露出一张戴着墨镜痞气十足的脸。月莎臭着脸走过去:“有病啊吵死了!”   小马哥整个人没正形地趴在车窗沿上,打量着她手里攥着的塑料袋:“喂,大小姐,去欧洲兜了一圈,怎么火气比尖沙咀的油锅还旺啊?买什么?降火药啊?”   “关你什么事?”月莎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小马哥身旁一脸平静的男人,宋子豪,小马哥的老大。   也是她喜欢的类型,可是宋子豪对她没有意思。   她感觉自己这辈子的姻缘是真的糟糕。   小马哥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火柴,挑着眉毛上下打量她:“晚上带你去澳门要不要啊?”   “豪哥去不去?”   “我就不去了,晚上还要见叔父。你们去玩吧。”坐在内侧的宋子豪温和地笑了笑,神色平静坦然,眼底不见半点波澜。月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就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远了。   “哇,脾气真大。”小马哥缩回车里,脸色一下子垮了下去,抓着头发哀嚎,“豪哥啊,你说这女人怎么就那么难追?水泼不进啊!”   宋子豪失笑,随手翻着手里的账册:“你年纪也不小了,稳重一点。”   “稳重?她哪是嫌我不够稳重,喜欢你这种老古董啊!”小马哥把嘴里的火柴拿下来,满脸发酸地对着宋子豪指指点点,“没看到她刚才那个眼神?恨不得粘在你脸上扣都扣不下来!哎,没天理啊豪哥,风流倜傥的帅哥坐旁边当隐形人,你坐着不动都有人投怀送抱。做大佬真好,我真是天生跑腿的命。”   “少在这里发神经。”宋子豪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眼底带着笑,“阿成他们还在酒楼等着对数,开车。” 《虎胆龙威》汉斯08(金币加更)   上环高升街的巷尾,夹在两栋熏黑了外墙的战前骑楼中间,挤着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店铺,连招牌都剥落了漆,灰扑扑的。   月莎家里只是开补品店的,店铺虽小,但利润吓人。   橱柜深处不起眼的铁盒子里,随便拿出一支百年长白山老山参、几盏极品红血燕,或者一整板巴掌大的绝版南非溏心双头鲍,就能换半山一套千尺豪宅。   门帘一掀,月莎踩着高跟鞋走进去。   柜台后面,是她头发花白的外公,用小银秤拨弄着一小把琥珀色的半透明干贝,头也不抬:“回来了?没惹事吧?”   “我能惹什么祸?阿公你总把我想那么坏。”月莎拉过一张圆木凳坐下,拆开路上打包的热腾腾的蛋挞,推过去半盒,“你快回去后屋睡午觉啦,今天我发善心,替你看店。”   “你肯看店?黄鼠狼给鸡拜年。”外公把干贝收进玻璃罐里,慢悠悠地擦着手,“前天豪哥过来了,包了店里十几万的官燕和参须。他老豆在玛丽医院住着,你有空买个果篮,替我去医院露个面,人家的面子要给足,礼数不能差。”   豪哥老爸住院?未来家翁生病?!   月莎把咬了一半的蛋挞扔回纸盒,拍拍手站起来,眼底原本的郁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的生机,“我现在就去。”   “等等。”外公叫住她,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狐疑,“你平日最烦去医院闻消毒水味,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积德行善嘛,阿公。”月莎笑眯眯地甩着车钥匙,踩着高跟鞋在窄小的店堂里轻盈地转了个圈,“而且豪哥那么照顾咱们生意,我代表高升街老字号送温暖,应该的!”   外公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一盆冷水泼下去:“收起你那些花花肠子!宋子豪为人是正派讲义气,但他屁股底下坐着的那把交椅见不得光,随时要拿命填的!再说了,人家是什么道行?沉得像块生铁,你这种毛丫头根本降不住他!趁早死了这条心!”   “天下就没有我降不住的男人。”月莎轻哼一声,傲气冲天。   全球通缉犯她都能睡个爽,宋子豪她迟早要拿下!   她直接从柜台顶格抓下一整盒金丝燕盏,不由分说塞进自己的爱马仕铂金包里。   “喂!那是留给潮州商会林老板的!”外公心疼得胡子乱翘。   “先借我用用啦阿公!下批新货到了我补给你!”月莎抓着手提包一溜烟钻出塑料帘子,只留下清脆得意的高跟鞋声和一句娇嗔——   “我不光要去探病,我还要去给未来家翁削苹果!”   今天奥地利下暴雨,汉斯从衣柜里抽出那件黑色双排扣风衣。手指却在擦过右侧斜插内袋时,触到了一抹异样。   他眉心微蹙,双指探入内袋夹出了一个纸条。   [多巴胺理论很精彩。不过那天晚上第三次的时候,你心跳快得像被猎犬追的兔子。   PS:顺走了您床头抽屉里一块劳力士当分手费,不用谢。祝您早日被国际刑警抓捕归案。——一位遵纪守法的纳税人敬上。]   汉斯转身去床头拉开抽屉,他当然想不到竟然有人敢偷走他的东西。   抽屉里面并排摆着定制的黑丝绒表盒,果然,少了一块。   缺的那块不算太贵,是一枚18K黄金表壳黑底金圈的保罗纽曼迪通拿——Ref. 6263JPS。   整个欧洲黑市上流通量不超过两位数,配着Valjoux 727特调机芯的孤品。是他当年亲手从一个断了气的意大利军火贩子手腕上解下来的战利品。   还挺会挑的,真是不多不少,刚好卡在让他不至于雷霆大怒却又如鲠在喉的位置。 《虎胆龙威》汉斯09(金币加更)   月莎读中学就认识宋子豪,十二年了,他刚发家那年就来她家买东西。后来买的多了,她开始关注这个男人。   有钱,真有钱,人还谦虚有礼貌。   玛丽医院。   月莎踩着细高跟在私人病房前停下,先扯了扯身上那件特意换过的浅杏色针织套裙,头发整理得一丝不苟,扣子扣得规矩,看起来温柔善良。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抬手敲门,病房里先传出老爷子虚弱的声音。   “阿豪,收手吧……你弟弟一直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三声轻轻的敲门声打断老爷子的话。   宋子豪去开门,一打开,看清门外站着的人那一瞬,他眼底的晦暗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小月,你怎么来了?”   “豪哥。”月莎微微仰起脸,杏眼弯成两道温软的月牙,平日里那点娇蛮跋扈的劲儿都收敛得干干净净,“阿公听说伯父身体抱恙,特意交代我挑了店里最好的东西送过来。”   宋子豪回过神来,侧过身让她进门,抬手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沉甸甸的锦盒与果篮:“林叔太破费了。你能来探病,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打扰。”   病床上的宋父疑惑地看着这个小姑娘,“阿豪,这是……”   “爸,这是高升街参茸行老板的外孙女,小月。”宋子豪将锦盒与果篮轻轻搁在床头柜上,搬了个椅子给她。   “哎呀,这、这怎么好意思……快坐快坐!阿豪,你这孩子怎么能收人家这么贵重的东西?快给人家倒水!”   “伯父,您千万别跟我客气。”月莎说着话,眼睛却在偷偷看宋子豪。   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跟我们阿豪,认识很久啦?”   “十二年了,伯父。”   小朋友说这话还有点委屈。宋子豪握着水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爸,逢年过节我都在小月外公家买补品,看着她长大的,一晃确实这么多年了。”   三两句话,轻描淡写地把一段少女怀春十二年的账,全归拢到了街坊长辈看小孩长大的寻常交情里。   月莎鼓了鼓腮帮子,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宋父是个过来人,眼皮子底下这点眉眼官司哪能看不明白?   姑娘家委屈得嘴巴都能挂个油瓶了,偏偏自家那个长子还跟尊雕塑似的,倒完了水就退到床尾站着,神情冷淡得翻不起一丁点浪。   “阿豪,一会护士要来打针,你先带小月啊出去走走。”   宋子豪哪能听不出老父亲的撮合之意?他眉心微微拧着,但当着病榻上老人的面,终究没有驳了父亲的面子。   “好。”他温声应下,走上前替父亲掖了掖被角,“爸,有事按床头的呼叫铃。”   转过身时,他垂眸看向还坐在圆凳上生闷气的小姑娘,“走吧,我送你下去。”   “走就走。”月莎抿着唇,从圆凳上站起来,临走前还不忘朝着病床上的老人换上一副甜软懂事的笑脸,“伯父,那我改天再来看您。”   “哎,好,好,路上慢点啊!”宋父乐呵呵地摆手,目送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两人一路无话进了楼梯口   密闭的空间里,宋子豪自顾自往楼下走。   月莎终于忍不住了,侧过身堵在他面前,仰着那张俏生生却满是怨气的脸。宋子豪垂下眼帘,叹了口气:“今天这盒官燕和老山参,折成市价多少。”   “你!”月莎气得胸口一阵起伏,“谁要你的臭钱?!我送给伯父的心意,你拿钱来砸我?”   “无功不受禄。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有些话不用我挑明。你外公做一辈子本分营生,把你当掌上明珠养大。我宋子豪是什么底细,香港没人不知道。我走的路见不得光,随时可能掉脑袋。”   “我不管,我喜欢你十二年了,你不负责,就得给我分手费,不然我这辈子都缠着你!”   得不到人,那总得得到钱吧?   月莎不喜欢无条件追男人,那多没意思。   宋子豪被她这番胡搅蛮缠的逻辑直接气笑了,“我们在谈恋爱吗?哪来的分手?”   “啊,那我们没分手。”月莎说着就挽上他的手臂。   “等等,我怕你了!说吧,要多少。”他拿出支票来,月莎气得咬牙切齿,“行!十二年的青春,再加忘记你需要三年的时间,十五年青春损失费,一百五十万不过分吧!”   一百五十万港币,足够在上环买下整排唐楼收租一辈子。   换作道上任何一个人敢这么讹他,枪管早就顶在对方太阳穴上了。可面对这个娇小姐,宋子豪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干脆利落地签下一串数字,将那张带着油墨清香的支票撕下来,递到她面前。   “一百五十万。存进渣打,别让你外公知道,不然他老人家非拿着鸡毛掸子追着你打不可。”宋子豪将支票塞进她手里,收敛了笑意,眉目沉静温和:“拿了这笔钱,以后把心思收一收,找个身家清白性子体贴的同龄人。我不值得你再浪费三年。” 《虎胆龙威》汉斯10   失恋嘛,天塌不下来。   可连着在一个月内被两个老男人用同一套“你值得更好的生活”、“沉迷肉体活不过三十岁”、“我不值得你浪费青春”的混账逻辑甩开,她咽不下这口恶气。   从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从避风塘炒蟹、油麻地的深井烧鹅、九记牛腩,一路扫荡到尖沙咀的丝袜奶茶和菠萝油。吃不下了就回半山公寓倒头大睡,醒了接着点外卖。整整两个星期,她像一只冬眠前拼命贴膘的仓鼠,连高升街的店门都没迈进去一步。   好不容易重新振作起来,她翻出包里那枚从奥地利顺回来的劳力士,决定拿去中环熟悉的暗当换现,彻底斩断孽缘。   结果老朝奉隔着老花镜验了半天机芯,抹平风险最多给这个数——   一百五十万。   走出当铺大门,月莎捏着手里的本票,站在中环刺眼的阳光下,气得差点当街把高跟鞋给崴了。   这是什么见鬼的黑色幽默?   宋子豪的分手费,给了一百五十万。   汉斯被她睡了一夜顺走的破表,不多不少也卖了一百五十万!   合着全天下的冷血王八蛋在暗地里串通好了是吧?她的行情是挂牌上市了还是怎么着?竟然被这两个老男人给统一定了分手价?   感情不顺,那找工作总行了吧?   她今年毕业,学的护理。没办法,医生考不上,只能当护士去,好歹能学点包扎取弹头什么的。   养和医院,跑马地的老牌私立顶流,全港名流和达官贵人的御用医院。设备最先进、制服最体面、薪水最高。最重要的是随报随约,常年开放社招。   上午面试,当场体检。   月莎的面试顺风顺水,专业技能、英文对答和举止仪态全拿了满分。谁料下午在人事部等入职通知时,体检那一关卡死了。   护士长神情严肃把那张油墨未干的化验单推到她面前。   “怎么了,督导?是我血压偏低,还是贫血?我这几天确实有点没睡好——”   “尿检和血清HCG数值严重超标。你怀孕了,大约四周半到五周。”   “这不可能,我吃避孕药了。”   “那你得赶紧挂号去检查一下。”   应聘小护士一下子变成了病人。   月莎躺在B超室里,盯着手上那张白纸黑字的化验单,后槽牙咬得几乎要碎掉。她清楚地记得自己进药房买完药,当场就把那几粒苦涩的药片咽进喉咙里!   “林小姐,你自己也是学护理的,难道不知道事后补救越晚吃成功率越低?而且大剂量的外源激素受肠胃吸收速率影响很大,当年发明这种应急法子的时候,临床就有两成左右的失败率”   医生指了指显示屏上那个清晰的小孕囊:“你看,孕囊着床深,周围蜕膜反应很好,连激素撤退都没能把它冲掉。很遗憾,碰上活性这么强的胚胎,你刚好撞进了那两成的失败概率里。”   月莎看着屏幕上那个黄豆大小的黑点,浑身血液都在往天灵盖上涌。 《虎胆龙威》汉斯11   “大哥,后面有辆车跟了我们一路。”   谭成往后一看,一辆松石绿的阿尔法罗密欧。他之前一直是宋子豪的跟班,司机,哪会没见过这辆车,他比宋子豪更熟悉这辆车的主人。   月莎自从怀孕后就开始迷茫,班没上成,家不敢回,整天无所事事。今天在路上撞见了宋子豪的车开进了一幢写字楼地下室,她下意识就跟上去了。   写字楼地下二层的专属车位上,劳斯莱斯缓缓打方向倒进车位。   阿尔法直接冲上来横在劳斯莱斯面前,嚣张地降下车窗,露出那张未施粉黛却依旧艳丽夺目的小脸。   谭成从后座下了车,月莎娇滴滴地喊了声,“谭哥哥~”   结果没等来下车的宋子豪,只有谭成和司机,小马也不在。   谭成慢条斯理地踱步上前,一手撑在阿尔法的车窗边沿,一身高定西装,手上都戴上了黄金劳力士,一副大佬的派头:“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月莎心头猛地一跳,电光石火间就察觉出了不对劲,但她面上却不显,立马双手合十讨好:“我的卡这个月刷爆了,宋大哥不在吗?谭哥哥你能救救急吗?我急着买最新款的包,去晚了就抢不到了。”   谭成喉结极明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过去他总是替宋子豪跑腿,逢年过节都要去她家店里买补品,但她从来没有这般对他撒娇。   现在宋子豪在台北折戟沉沙,小马也废了,所有权力都落到了他谭成掌心里。更重要的是,此刻她那双漂亮得要命的眸子里完完整整倒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正满心依恋地对着他一个人。   “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急事,值得你这么踩着油门冲过来。”   谭成原本跟她算账的醋味一下子没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崭新的支票簿潇洒摊开,拔开笔帽。看着车窗里那张漂亮脸蛋,抬眼笑睨着她:“说吧,哪个牌子的包?十万够不够?”   “够了够了,下个月我拿到钱马上还给你。”   “还什么还?”谭成低低笑了一声,手腕微动,行云流水地在支票上填下一串数字,“晚上我接你去吃饭,想吃什么?”   是接,不是请,也不是问句。   “就我们两个吗?”月莎没接他的支票,手悬在半空警惕地看着他。   谭成顿时恍然大悟似的,“哦对了,还有外公,你看我这记性,我先去接外公再去接你,六点半呢我准时去你家楼下接你,好吗?”   他脸上那种体贴入微的笑,像是真的在怪自己粗心大意漏了长辈。   “外公,年纪大了,和我们玩不来,就我们两个去吃饭好了。”月莎一把扯过支票就想走。可谭成哪里会让她走:“行啊。阿华,把小姐的车开进停车位。”   话音未落,旁边那个生面孔的司机已经两步迈了上来,一把拉开阿尔法的驾驶座车门,俯身的时候露出腰间别着的枪套:“林小姐,请下车。”   月莎没动,谭成绕过来,俯身进车门给她解开安全带,拉着她的手下车,动作自然得一气呵成。   “我上去交代点事就带你去买包,然后我们再去吃饭。” 《虎胆龙威》汉斯12   谭成搂着她进了地下仓库大门,门一推开,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办公室。   厚重的隔音棉将所有的声响闷在屋里,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油墨味。冷光日光灯下,几台高精度的德制小型四色胶印机正低沉地嗡鸣着。   工作台上堆满了裁切整齐的绿花花纸张,50和100面值的美金,安全线、水印、变色油墨一应俱全。   月莎这才发现原来宋子豪这一行人是卖假钞的。   这间连警察查不到的核心据点,就大摇大摆放在这座高档写字楼里。谭成带她来,就让她变成同伙了。   “成哥。”里面的技术人员见到他,一个个低头弯腰问候。   谭成抓起一沓刚印出来的假美钞,在手心里“啪啪”甩了两下,垂眼盯着月莎:“以后跟着我,你有花不完的钱。”   “我才不跟你,除非你娶我。”月莎撅起嘴。谭成没来得及发脾气就被她后面那句取悦了,“娶,当然娶,我又没说跟你玩玩,你生什么气?”   他顺势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手掌有力地扣在她腰后,闻着她身上的香味,感受着她的软化,当大佬的感觉真爽。   “这两天我就去跟你外公提亲。”   月莎被他亲了一口,她差点反胃,毕竟不熟,这人在她眼里还是那个跟班马仔。宋子豪是不是死了啊?救命啊!她喜欢大佬没有错,但喜欢的那种有实力的,不是这种小人得志的。   她反手就摸他口袋,掏出他的钱包来,里面现金也就一两万,她全部揣到口袋里,“看什么看,买金子去,我要把你花破产。”   “这点钱就想把我买破产?”谭成不怒反笑,反手捉住她缩回去的细白手腕,捏在掌心里,手指顺着过去与她十指相扣,“带你去见个老熟人。”   “谁啊?”   谭成没说话,只是牵着她的手往杂物间去。   半掩着的门,屋里烟味浓重,月莎呕了一下,谭成连忙掏出手帕给她,“哎,确实臭,自从小马哥腿废了以后就这样,忍一下。”   小马哥?   月莎胃里的翻江倒海被这一句震了回去,谭成抬脚将那扇斑驳的门踹开。   屋里开着灯,角落那一堆废弃报纸和破纸箱中间,半躺着一个人。曾经潇洒体面,抽烟都用美钞点的小马哥,此刻穿着一件袖口磨破了边的灰线衫,右腿裤管卷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裹着纱布的腿,上面隐隐渗着血。   他嘴里叼着烟,身边放着一盒没吃完的盒饭,胡茬看起来有一个月没刮了。   当看清谭成身后跟着的月莎时,小马那双生无可恋的眼明显睁大了。   “小马哥,我特意带小月来看你,你要快点好起来。”谭成揽着曾经小马疯狂追求的女人,掌心在月莎单薄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在小马最风光的时候,都没能把手搭上过她的肩膀。   月莎用力捂着鼻子,实在受不了屋子里的气味,轻轻推了下身旁的男人,转身跑出去吐。   谭成无奈极了,“小马哥啊,你看你,浑身臭的,把人家娇滴滴的大小姐都熏吐了。”   他没急着去追月莎,整了整西装领带上前了两步,像看一滩烂泥似的打量着地上的人,“以前你多威风啊。梳大背头,穿大衣,叼着牙签满街跑,连我看一眼小月,你都要敲我的脑袋,骂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谭成那锃光瓦亮的皮鞋一脚踩在小马流脓的纱布上:“现在豪哥在台北踩缝纫机,你连站都站不起来。你看她还不是主动到我谭成怀里?小马啊,你就是骨头太软,天生只配给宋子豪当马前卒。这辈子,你成不了大事。”   小马死死咬着牙关,头垂得极低,额角一根根青筋像蚯蚓一样暴凸出来。 《虎胆龙威》汉斯13   六月的费尔德基,正逢阿尔卑斯山融雪的时节。   远方山峦高处的冰川还在阳光下一点点融化,山下的森林草甸已经绿得浓烈。融雪汇成的溪流在深山峡谷里轻轻淌着。   这是一个平静而体面的初夏。   庄园朝北的书房背阴,厚重的花岗岩墙体将暑气彻底挡在门外,屋里依然保持着十几度的清冷。   书桌上散落着几张伪造得天衣无缝的M国护照,以及洛杉矶中富大厦的结构蓝图。汉斯正对着窗外浓郁的初夏山景抿着冰镇过的威士忌。   咚咚两声敲门声。   “进。”   “先生,收到一份加急电报,来自香港。”   汉斯转过身,将杯子搁在书桌上,慢吞吞地撕开加急电报的封蜡,抽出了那张带着点阵打印痕迹的薄纸。   [四十八小时不来香港救我,我就把孩子打掉。]   他面无表情地扫过附带的电话号码,嗤笑了一声。   拙劣的骗局,低劣的讹诈,顺走他绝版迪通拿的账还没算,居然还敢用这种三流肥皂剧的戏码来碰瓷他的时间表。   他顺手将纸条攥成一团,随意抛进垃圾桶里。   月莎收到唯一的好消息是她吐得脸色苍白,谭成决定把晚餐挪到第二天,让她好好休息一晚。   她一早就把谭成给的支票拿去银行兑了,存起来。   天塌下来也不能也钱作对。   再说了,她还被亲了,得收精神损失费。   宋子豪都没有占她便宜就给了她钱,天底下哪有让一个马仔白亲的道理?收他十万块,已经算他祖坟烧高香了!   她在店里把这件事告诉外公,喝着炖汤,嘴里含糊地提了一嘴谭成打算登门提亲的事,别的没说。   “谭成?你什么时候看上他的?不过那个小伙子看起来挺老实的。”   月莎差点被呛死,“阿公你是不是老花更严重了,哪只眼睛看到他老实?”   “逢年过节,哪次阿豪过来,那后生不跟在屁股后头搬箱子?回回进了店门,先规规矩矩给你阿公点头,林叔长林叔短的叫着。擦桌子扫地,手脚勤快得像个长工。你是把眼睛都放在阿豪身上,没看人家一眼。”   “那是他装的!总之……他不是什么好人!”   “那你怎么跟人家谈婚论嫁了?”   月莎平时满嘴跑火车,现在说正经的,阿公不信了。她总不能把真相告诉老头,让他气吐血吧?可若不招,阿公可能真就点头了。   结婚倒是无所谓,可她都怀了两个月,就怕瞒不住。   “总之,谭成要是上门提亲,你必须狮子大开口!不然我不嫁!”   “好啊你,在这跟外公吹耳边风!”   大门进来一个人,谭成手里提着两盒扎着红缎带的上好茶叶进来,正正好把这句话抓了个正着。   月莎心里猛地一突,面上却半分不怵,扭过头恶狠狠地横了他一眼,小嘴翘得老高,“听见又怎样?嫌贵就别娶,本小姐身价就值这么多!”   这副娇蛮跋扈的模样落在外公和谭成眼里,就是在打情骂俏。   “林叔。”谭成路过时捏了一把她的小脸,脸上堆着温和儒雅的笑,规规矩矩将两盒名贵茶叶轻轻搁在柜台上,躬了躬身:“知道您老喉咙偶有微恙,特意托朋友从福建那边寻来的老茶树大红袍,给您润润燥。” 《虎胆龙威》汉斯14   汉斯让黑客查电报里留的联络号,香港那套刚建起来的模拟移动网络,在受过专业军事情报训练的黑客眼里,跟敞开大门的羊圈没有任何区别。   西奥只用了一台外接了声学耦合器的便携终端,顺着国际数据专线便悄无声息地绕进了香港大东电报局的程控交换机后台。   不到十分钟,厚重的CRT显示器上,绿色的荧光字符急速刷新,随即整整齐齐吐出一长串被拦截的呼叫转移与基站信令记录。西奥迅速过滤掉杂音,直接调出了这几天呼叫最频繁的那个移动台号码。   查出那号码来自一个叫谭成的男人。   顺着谭成的通话清单继续往下查,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西奥调出了这个号码近期的国际长途记录,在这位经理密密麻麻的通联里,赫然出现一个来自苏黎世的电话。   那一串号码,让汉斯微微挑眉。   西奥在键盘上敲了敲,吹了声口哨,“是那个专门倒卖磁性油墨的老家伙。”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主机散热风扇的低鸣。   一个财务经理,磁性油墨,救命。   在正常商业世界里,磁性油墨或许还能用来给支票印制机读识别码。但只要是打着滚从苏黎世黑市流出来的货,去向就百分之百见不得光。   更别提货主是一家远东的财务公司。那是离钞票最近的洗钱白手套,以及高仿票最完美的分销渠道。   一个身处高危产业的暴发户,也只有这种要命的麻烦,才能让那只顺走他迪通拿的小野猫放下骄傲,在电报里喊救命。   当晚,汉斯带着西奥走出机场。   他两手空空,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西奥拉着一个装满便携式电子设备的铝合金手提箱紧随其后。   绕过嘈杂的人流,停车场阴暗处一辆灰色丰田海狮面包车滑开了侧门。   负责打前站的卡尔两兄弟早已坐在驾驶座上。汉斯矮身坐进后座,西奥顺手拉上车门。   卡尔从副驾驶座转过身,将一个行李袋往后座递了过去,拉链拉开,露出几把金属硬家伙:“本地黑市的军火比想象中还要泛滥,全是中南半岛和内地倒腾出来的杂牌货。越南流出来的旧款M16膛线都磨平了,还有大把苏联造的托卡列夫黑星。成色太烂,我挑挑拣拣也就这几样还能勉强入眼。”   汉斯在昏暗的光线里拎起一把九毫米伯莱塔,褪下弹匣,手指划过黄铜色的弹壳,又轻巧地推回枪膛。   “勉强够用了。”汉斯微抬下巴示意西奥,“打给她。”   月莎此时正坐在谭成的车里,见了外公,吃了饭,他就要拉着她回家睡觉。她正吃着冰淇凌望着窗外的风景,后视镜里还能看到一辆紧跟着的车,是谭成的保镖们。   她正苦恼着要从了还是下毒手呢,手边的大哥大忽然响了。   西奥面前那台便携终端的绿光屏幕上,基站信令代码急速滚动,“……信号强度正在满格,位置在海对岸那座岛。”   卡尔借着昏暗的车顶灯,抖开一张地图:“海对岸,那我们得从海底下钻过去。地图上标着这儿有条隧道能过海。”   月莎喂了半天也没声音,郁闷地挂了电话。 《虎胆龙威》汉斯15   信号停在一间别墅前,门口停着几辆车,安保人员不少。   “找个能俯瞰目标进出口的死角停车。”   汉斯举起手里的微光夜视单筒望远镜,神色淡定。他来香港的首要目的是算账、验真伪、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在搞清楚对方是什么底细之前,他连车门都不会轻易迈出去。   “西奥切断他们主楼的所有地面固话,截死这里的移动信令通道。托尼从侧面花园摸上去,摸清巡逻路线,数清楚屋里到底有几个喘气的。卡尔负责外围死角警戒,看住退路。在看清他们的防线漏洞在哪之前,谁也不准开枪。”   望远镜的十字准星里,二楼阳台走出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撑着雕花栏杆,嘴里叼着一根刚点燃的雪茄,火星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院子里戒备的保镖,神情自得,完全就是一副赢家姿态。   就在这时,车窗外灌木丛微微一动。   托尼像只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潜了回来,身手极快地翻进车门阴影处,低声汇报:“外围两个,院子里两个……防守很业余,后花园是死角。”   西奥在旁敲下回车键:“固定电话和移动信号全部封死。”   汉斯放下单筒望远镜,拔出腰间那把拧着消音管的伯莱塔,“托尼,卡尔,把杂音清干净了。”   夜风拂过半山的林木,后院深处偶尔传来两声倒地闷响。   谭成在转身进房间的时候,后院里走出两个洋人,守门的两个保镖被一个个拧断脖子。双开欧式雕花正门,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   淋浴头开了十五分钟,月莎在浴室里待不住了,水汽太大,谭成还一直催着。   她只能换上他买的那套睡衣,眼下形势比人强,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洗手台找到的一张剃须刀片小心翼翼地卡在指缝里。   不是她不想从,实在是肚子里的小崽子瞒不住。   小崽子比较重要。   “催什么——”   月莎一开门就止住了声音,原本应该扑上来的谭成,此刻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整个人狼狈的跪在地上,身后还有两个金发碧眼洋人看着。   西奥占据了卧室的沙发,而中央那张床上正施施然坐着一个男人。   月莎看到他,眼睛瞬间红了一圈,都快感动哭了。汉斯看着她的打扮,脸色明显地沉下去,“去换衣服。”   换衣服这件事还不会让人联想到月莎和这些老外有什么关系,但等月莎换完衣服,她该充当翻译了。   “假钞的母带在哪?是什么假钞?现在派人去取过来。”月莎翻译完,地上的谭成如遭五雷轰顶,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月莎顿时缩了缩脖子,怎么觉得自己好像雪姨,而谭成就是陆振华——我带奸夫上门抄了老头子的家,还当面逼问财产。   不过心虚也就一秒钟的事。   月莎赶紧抱着奸夫的手臂,吹耳边风,“你不能给他活口,他会找我家人麻烦。”   汉斯垂眸扫了一眼自己手臂上挂着的这团,伯莱塔的枪管托起她的下巴,他眼眸里不见喜怒,“怀孕的事,你没骗我?” 《虎胆龙威》汉斯16(金币加更)   月莎当晚就开着谭成的劳斯回家了。   路上不仅大摇大摆,她还特意把车停在闹市区,去汇丰银行的自动柜员机前取了钱,又在夜市买了一堆夜宵晃悠着回家。   汉斯为了彻底坐实她的不在场证明,等到白天才押着谭成去拿母带。   在繁华市区写字楼里的印钞厂,谁敢报警?   悍匪闯了就闯了。   这家印钞公司背后的大老板就算咽不下这口气想在黑市发悬赏,转上几道手,没准悬赏单最后还是落进汉斯自己团队的信箱里。   他拿走了印钞厂核心的两盒母带,卡尔兄弟走水路运重装备,而他则光明正大地去机场坐头等舱。   面值50和100的母带,估摸着在欧洲黑市转手就能卖个八百到一千万美元上下。   其实真要为了这点钱专程跑一趟香港,汉斯还真看不上眼,手里那张超声波单子更重要。   西德人习惯把个人生活与事业独立排在最前头,孩子多半等同于麻烦和累赘。但既然有了,自然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   这是他的一半血脉,是他汉斯格鲁伯的所有物,仅此而已。   谭成失踪,印钞厂被抄。   下午三点,高升街补品店。   又一辆劳斯莱斯急刹在路边,姚先生在一众黑西装的簇拥下大步杀进铺子,眼睛钉在门前那辆极为扎眼的劳斯莱斯上。   “阿成呢?”   月莎在店里,很自然地问道:“你是谁?”   “我是他老板。”   “谭成的老板?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他还没给我打电话。”   “你怎么开着他的车?”   “昨晚他家里来了客人,就让我开车走。”   “客人……什么客人?几个?长什么样?”老头声音沙哑。   月莎歪着脑袋回想了一下,一脸茫然:“好像是洋人,个子特别高,穿西装的。有几个我不知道啊,天那么黑,我倒车出来的时候他们刚从车上下来,谭成急着关门赶我走呢。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不关你事,车钥匙。”   保镖拿了钥匙,老头等不及走出铺面,便满面杀气地咬牙切齿:“通知所有堂口,封锁各个码头。谭成这个吃里扒外,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人找出来!”   月莎趴在柜台上,看着门口那辆劳斯莱斯轰鸣着远去。   这出戏演得……汉斯真不愧是洋人版的魏光雄。奸夫拿着千万黑钱坐头等舱去阿尔卑斯山喝红酒,留她这个“雪姨”在这里受罪。   倒霉,今年真是倒霉。   月莎叹了口气,没好气地隔着薄衫轻轻拍了肚子一巴掌,“小混蛋,来的是时候也不是时候。”   到了怀孕四个月,小腹已经微微有了弧度,但靠宽袍大袖的真丝衬衫还能遮。   问就是吃胖了。   她每天按部就班,白天看店,天一黑就老实回公寓闭门谢客。   等啊等,直等到怀胎整整六个多月,连外公都开始狐疑地盯着她腰身直皱眉的时候,电话终于响了。   听筒那端跨越大洋的电流声深处,传来汉斯那辨识度极高的嗓音,没有废话,只有一个简洁的单词:“过来。”   他给她打电话,就证明香港这边已经安全了。   “你怎么不等我生完孩子再给我打电话?”   打火机铮地响了一声,伴着他慢条斯理吐出青烟的气音,“如果我打算等你生完。那你现在接到的就不会是电话,而是孩子失踪的消息。”   月莎气笑了,这人真的是拽成二百五,最好别被她拿捏到痛点! 《虎胆龙威》汉斯17(金币加更)   大房子里多了一间布置舒适的孕妇房间,隔壁是婴儿房,摇篮床尿布台都准备好了。   汉斯拎着她的行李进屋,房间里的温度已经提前调到了最惬意的二十四度,空气里还隐隐飘着淡淡的洋甘菊暖香。   月莎挺着圆滚滚的六个月大肚子,扶着后腰,像只巡视领地的高傲波斯猫一样慢悠悠地晃了进去。   汉斯顺手把门关了,漫步在她身后。月莎一转身,差点撞到他。   他抓着她的手臂,视线从她的脸上往下,落在了她明显隆起的小腹上,“性别查过了吗?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   月莎话音刚落,汉斯就皱了下眉头,“麻烦。”   “说的好像你要养,你有时间养吗?”   汉斯被她猝不及防地甩开,眉心拧得更深了些,他跟着她坐到床上,“一个男孩子,哪怕蠢一点,扔进寄宿学校或者军校,总能自己学会拿枪和生存。而一个女孩,尤其是体内流着你一半血液的女孩。她会像你一样任性、虚荣、难以捉摸,稍微看管不严就会惹出一堆需要我带人去灭口的愚蠢麻烦。   更要命的是,将来到处都会是盯上她的不长眼混蛋,我不得不为了清理那些垃圾浪费宝贵的弹药!”   “……”   月莎被他这通离谱的“远期暗杀规划”噎得无话可说,默默拉开被子躺了进去,然而下一秒,他脱下外套扔在床尾凳上,单膝点上床垫,竟是要掀开被子躺进来的架势。   “你干什么?”   汉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掀开被子自然地躺进去,将她搂到怀里:“陪你休息,尽到我的义务。以及——你肚子里那个小东西,需要提前适应父亲的气息。”   “你这是占我便宜!我只是和你有个孩子!”月莎挣扎了一下,汉斯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轻不重地收紧,鼻尖埋进她那充满香气的发丝里,低沉的嗓音混着一丝微哑的笑意,轻轻压在她耳畔:“在我的地盘上,还轮不到你来给我划清界限。老实待着,我可没大度到花几个月把你弄回欧洲,只是为了替一个不听话的女人看孩子。”   “你——你不是说不喜欢我?”   “收起你那套无聊的审问。我是一个永远不会放低身段去讨好女人的正常男人,你别指望把我驯化。但我既然承认了你和这个孩子,我会为你们提供最好的资源和体面。”   “你这话……我听着还是不舒服。”   “是因为我没有像那些只会献殷勤的蠢货一样,编造一些廉价的誓言来麻痹你的耳朵。”   “我现在是孕妇,你就不能哄哄我?”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你不累?”   “不!你快哄我!”   月莎竖起耳朵打算认真听,结果没想到那个自称“肉体愉悦只是偶尔的消遣,沉迷它的人,通常活不过三十岁”的男人,不打一声招呼直接上车。   他在她背后,在她后颈上深呼吸,哑声叹了口气,“该死……难怪那些蠢货会为了女人发动战争。收紧一点,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贪心。” 《虎胆龙威》汉斯18   浅进慢磨的摇篮曲在睡前放了不到半小时就哑火了。   汉斯那掌心明显感觉被蹬了几下,小崽子还没出生就在给他下逐客令,他低低骂了一句德语,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此时软在他怀里的女人这时候倒是缓过劲来了,靠在他胸膛上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汉斯危险地眯起眼,撑在她身侧,掌心依然没从她小腹上挪开,虚虚按着,“你觉得这很好笑?她是我的女儿,她还没出生就拥有控制我的特权,而你不行。”   月莎有些不可置信:“你在对我使用离间计?对我和还没出生的孩子?”   “哼。”   意识到自己的小气行为,汉斯极度不爽地抽身撤出。翻身下床,拿起一件睡袍披上,系带被他泄愤似的狠狠一勒。   看着床上那个侧躺着正心满意足抚摸着肚皮的女人,他抽出一支烟咬着嘴里,没点,冷冷地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果然是个麻烦精……还没出生就已经学会向着你谋反了。”   要说谋反,其实汉斯才是谋反基因最强的。   他是西德人。   从小看着国家被一道墙一分为二,东边是苏联阵营的东德,西边是亲美资本的西德。   他曾经也是一个有抱负的理想青年,受马克思和反帝国思潮影响,他痛恨M国的越战,痛恨西德政府里留任的前纳c官员,痛恨资本的虚伪与剥削。   渐渐的他不满足于上街,在意识到和平抗议没有用,他加入了一个极端组织。   这个组织专门针对资本家和贪官进行暗杀和绑架;用塑胶炸药炸毁M军基地、北约设施和垄断企业的写字楼;抢劫国家银行筹集革命经费……   成员们战术素养完全不输正规特种部队,为了训练,还特意去巴勒斯坦难民营接受过游击战特训,学习精通爆破、无线电监听、突击战术等军事技能。   然而当上骨干的汉斯却看透了政治口号的虚伪,他觉得这个组织就是一群穷光蛋聚在地下室发癫,最后把自己送进监狱或者横尸街头,只图墓碑上写一句崇高的废话?   于是他就因为理念不纯被开除了。   汉斯带着一批受过特训的成员出来单干,继续把政治口号当烟雾弹,转头拿着敲诈勒索的钱住豪宅买西装晒太阳。   他这前半生都在反体制、反战后秩序、反自己的激进组织,一生都在当叛逆者与规则颠覆者。结果现在,一个还没成形的小生命就轻易夺走了他的掌控权,成了他生命里唯一一个既杀不得,又不得不认的终极谋反者。   荒谬。   简直是上帝跟他开的最恶毒的德式冷笑话。   汉斯在外面吹着风抽烟,身上的欲被吹散得差不多了。回到房间里一看她柔软地躺在床上,睡着的时候一手还摸着肚子。   一丝扭曲的愉悦又自他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行吧。   既然流着他汉斯格鲁伯的血,要是生出来是个乖巧顺从的圣母,那才真的是对他基因的侮辱。 《虎胆龙威》汉斯19   月莎和他不熟,见面的时间加起来都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他甚至都没有请她吃顿饭。   正式入住在这所恐怖分子老巢的第一天,第一顿早餐是银质托盘直接送到她房间里的。   该死的德国佬。   汉斯让人备下的这盘东西,是严格遵守从妇产医院打印出来的营养报表。   一枚煮得连蛋黄中心都彻底凝固的全熟水煮蛋,一杯温度精确在五十度的全脂温牛奶。六片烘烤至全熟连多余香辛料都不许放的巴伐利亚小牛肉,配着一小盅无糖燕麦杂粮糊。旁边放着一只巴掌大的小圆面包,一小块无盐黄油。   每一克都在医学标准上,既高档安全,又完全符合孕妇的营养学。   月莎只觉得嘴里淡得能飞出鸟来。   她端着早餐顺着走廊里若有若无的香味摸到餐厅,推开沉重的雕花橡木半掩门,眼前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   汉斯坐在餐桌上位,悠哉地喝着咖啡看报纸,长条桌上还坐着十几位身形高大的男人。   上一秒还在低声用德语和东欧俚语插科打诨的餐厅,瞬间像被按下了消音键。一群亡命之徒齐刷刷把眼神落在她身上。   月莎端着盘子走到汉斯身边,餐盘往他手边一放。汉斯瞪着她,她也瞪着他,拖来个凳子直接坐在他旁边,拉过他面前摆的早餐,煎得油汪汪的香肠,鸡蛋,面包涂的高级奶酪,这才是人吃的东西。   汉斯瞧着她吃得狼吞虎咽的,毫无教养毫无规矩,气得他胸膛起伏。可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冷冷扫了一眼长桌两侧那些看好戏的合伙人们。   这帮亡命之徒可不是对他唯命是从的廉价打手,大家都是从红军派和东欧雇佣兵里退出来的合伙人,尊他当老大是因为他是团队的大脑,可平时不出任务的时候,大家都平等。   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憋着笑,吃饭的吃饭,假装切香肠的切香肠。   汉斯冷着脸把餐盘里的温牛奶拿给她,防着她噎死,顺带嘲讽一句:“如果不知道内情,我还以为自己昨晚是从埃塞俄比亚的难民营里绑架了一个难民。”   “难民营里可没有一个自诩高雅大清早拿水煮石头糊弄孕妇的男人。”   “那叫科学配比,是现代医学对无知母体最仁慈的规训。”   “放屁,你那叫酷刑。”月莎咬了一大口脆皮香肠,油花在嘴角亮晶晶的,“你要敢克扣我伙食,我马上回家。”   这话讲得轻巧,仿佛这里是什么可以拎包就走的度假酒店,而不是方圆几十公里布满狙击暗哨的最高机密绝密安全屋,旁边坐着的也不是双手沾满血的通缉犯。   汉斯额角那几根青筋突突地跳。桌上那些人涨红了脸,有几个甚至哧哧地笑出声来,乌利手里转着涂黄油的小刀,扬起下巴冲汉斯吹口哨,操着纯正的德语:“汉斯,你从哪里淘来的小甜心?”   “维也纳咖啡店的赠品,怎么,你想要?”汉斯阴森森地看过去。   乌利立刻识趣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缩回脖子的同时嘴巴没停:“哦,老谷仓烧起来火势最凶了,对吧,汉斯?”   汉斯无话反驳,毕竟他这几个月准备婴儿房和女人房的动作实在太扎眼了。 《虎胆龙威》汉斯20   干这行的注定要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   就连产检这种事,都得自己学着来。   西奥一个黑客,被逼得去学习超声波机器,学倒是简单,说明书翻了一遍,他就把这台西门子医疗仪器的电路板和数据接口摸了个透。可当他戴着防静电手套,手里捏着那个像极了塑胶炸药引爆器的探头,站在躺在沙发上的月莎面前时,这位能黑进银行防线的技术天才,额头上罕见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汉斯,我得再次重申一遍,我擅长的是破解防火墙,不是破解人类的子宫。这玩意儿的探头如果按得太重,我是要承担刑事责任还是战术责任?”   “它的原理不过是压电陶瓷晶片发射高频声波,接收反射回信号并转化为数字矩阵。如果五分钟之内你不能把图像呈现在显视器上,我会对你的学习能力保持怀疑。”   “……搞大女人肚子的又不是我!”西奥低声嘟囔着,颤颤巍巍地撕开一包医用耦合剂。   这两人自觉德语能加密,月莎实在听不下去了。她靠在垫高的靠枕上,伸手一把夺过西奥手里的探头,“我自己来。”   西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差点忘了当初查过她的那些资料。他顿时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回控制台前的转椅上,十指悬在键盘上:“该死的,你身为孩子的父亲竟然忘了她是专业的护士!”   “我以为你的专业是买来的。”汉斯看着月莎脸不红心不跳地狡辩。他双手撑在她背后的沙发靠背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锁在屏幕上。   屏幕里除了中央那个椭圆形的亮白色光环像头颅,其余部分几乎是一团混沌的泥浆。   “那根像反坦克穿甲弹一样发亮的东西是什么?”汉斯问西奥,西奥懒得翻书,直接看她,月莎翻了个白眼,“那是股骨,大腿骨。”   这时候的超声波非常模糊,看到的也只是一团晃动的暴风雪。   月莎只是要看屏幕上那片纯黑色的暗区,就是羊水,看够不够。再看骨头反光,量尺寸,根据尺寸查表,就能算出胎儿发育有没有停滞。   查验完,她让西奥按下了脉冲多普勒频移键。   被仪器放大后的声波瞬间引起了两个男人的下意识警惕——   “咚咚咚咚咚咚……”   粗糙,失真,像重机枪连发点射一样凶悍。   西奥反应过来推了下眼镜,“见鬼……这功率多少?一百四还是有一百五?你们两个制造的这台机器发动机转速比我改装的散热风扇还狂暴。”   月莎看着屏幕上跳跃的峰值,神色柔和起来,“她很健康。”   汉斯一直保持着安静,脸上看不出喜怒。月莎稍微松了松握着探头的手腕,心跳声随即戛然而止。她手还没抬起来,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连同探头一起按了回去。   急促的心跳重新填满了这间屋子,带着震耳欲聋的蛮横。   汉斯那嘴角翘着,垂眼看她的眼神,不可一世,骄傲极了:“听听这动静,我的继承人已经迫不及待向这个平庸世界宣战了。”   “我只知道你的继承人现在想吃维也纳炸牛排。”月莎无情地打断了他的宏大叙事,拿开探头。汉斯扯了扯嘴角,没反驳,抽了张纸巾替她擦拭肚皮上的耦合剂:“西奥,帮我订一间餐厅。” 《虎胆龙威》汉斯21(金币加更)   汉斯团队平日里的收入,靠着那些潜逃出国躲在欧洲的贪官供养。   这种人卷着公款,洗劫了民脂民膏潜逃,他们的钱本身就不见天日,在当地往往是用空壳公司或者地下钱庄藏匿。   被抢了,连当地警察都不敢叫,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吞。   瑞士是违法人员最喜欢存钱的地方。那里住着许多专门洗钱的掮客、空壳公司法人和情妇。他们住着赃款买的房子,守着一个庞大的隐秘家族信托。   贪官和情妇的保险库里最不缺的就是见不得光的硬通货与顶级珠宝。   这次汉斯破例挑了个东方人,据说是王室后代。   换作以前,他最不屑于碰这类目标。这群人藏在保险里的东西,大部分不是西方只认的四大贵重宝石与黄金,而是一些难以变现的玉石和字画,折现率低得惨不忍睹。   出门三天,汉斯带回了一箱伴手礼。   月莎肚子已经显怀得厉害,弯不下腰,他就把行李箱擦干净放到床尾凳上,打开。   摊开的行李箱,内衬垫着厚重的黑色减震绒布,可里面的东西一露出来,月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狂跳,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里面赫然是一顶赤金点翠嵌珍珠的凤冠,金丝掐成的九只凤凰张牙舞爪,嘴里还衔着晃动的东珠流苏,旁边胡乱塞着一些青铜器、米芾苏轼的残卷、乾隆御笔的圣旨……   随便挑出一件,起步就是无期徒刑甚至直接吃枪子。   汉斯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脸色不对,以为她也看不懂这些陈旧的东方古董。他默默掏出口袋里那条作为B计划备用的项链,一条六十八克拉祖母绿形切工的全美方钻项链。   “这些你要是不喜欢就丢了,没必要给我脸色。”   “倒不是不喜欢。”月莎眼疾手快夺来项链,美滋滋地戴上脖子,颠了颠重量,小脸一下喜庆的红了。再抬眼看他时,眼神里只剩下委屈和苦恼,“这些都是宝贝,我没地方放。”   汉斯怎么可能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   这女人是在跟他讨要一个筑巢的地盘。   他双手撑在床尾凳两端,身躯微倾,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阴影与气息之下。他眼底勾起戏谑的笑意,“我大费周章给你带来礼物,你还嫌不够,还要房子?”   “嗯,总不能让我和宝宝一直住在这?上学怎么办?你总不能让你女儿一辈子不去学校?”   “我的女儿,不需要一张可笑的毕业证书来向平庸的社会自证身价。”   月莎没被他的歪理带偏,抱着他的脖颈微微仰头,唇瓣贴着他的下巴,眉眼弯了弯,“少跟我偷换概念。   我不指望她去考哈佛,但我绝不允许她三岁学组装克洛克,五岁就得在逃亡的行李箱里练习防弹蜷缩。   她得见阳光,得有草坪,得有去全世界的自由和看到警察不怕的底气。”   汉斯静静地和她对视着,过了一会,他的额头轻轻撞了她一下,“麻烦。” 《虎胆龙威》汉斯22   87年2月,孩子在维也纳私人医院出生。   月莎拿着医院证明,以单身母亲身份走进驻维也纳的英国领事馆。   领事官员在柜台后推过来厚厚的入籍英国属土护照申请表,盘算着又多了一笔领事规费与审查流程,她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将那叠表格推了回去,只要了一份最基础的海外出生领事公证与香港入境居留权申报单。   回到车上,汉斯看着她手里单薄的纸张,挑眉讥讽:“为什么不要日不落帝国的合法公民身份?”   “日不落早就落了,汉斯,现在挂在天上的不过是一抹回光返照的晚霞。”月莎把出生公证小心放进提包,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他,“拿英国给的二等旅行证算什么本事?过十年,总督府的米字旗就得卷铺盖走人。”   汉斯眯起眼睛,没有接话。   一想到自己的女儿在未来成为一名赤色国家的合法公民,继承他年轻时曾狂热信奉却最终被现实碾得粉碎的赤色理想,这太讽刺了,太荒谬了。   这种父女之间背道而驰又殊途同归的宿命荒诞,命运给他开了个大玩笑。   但理智很快压过了这份荒诞。   这样也好,远东至少能避开欧洲情报网与国际刑警那些繁琐的嗅觉追踪。   汉斯抱紧了怀里装着婴儿的小篮子,低头瞧着小家伙高高的鼻梁和长长的睫毛,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小手:“好吧,小同志,当个普通人就好。”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月莎撕开信封的声音。   她是借口替家里跑中药和外贸药材出来,早先寄回香港交差的那批阿尔卑斯野生羊肚菌和高山羚羊角居然在药材行大受欢迎,外公来信催她趁着开春再多筹备几批货。   汉斯握着女儿的小手时不时看她一眼,斜睨着她在本子上翻译的购买清单。等她写完了,他迫不及待地嘲讽道:“高级欧洲采购专员?”   “我亲爱的孩子的父亲,要是没有你搞来的那些野生羚羊角,外公就要我收拾包袱回家了。”月莎理直气壮地横了他一眼,倾身过去靠在他肩上,“而且女儿以后吃奶粉和上学的钱,正经生意才经得查。我可不想哪天银行账户被冻结,母女俩去街头领救济粮。”   汉斯微微侧着脸,望着她和女儿相似的轮廓,神色微敛,低声吐出两个字:“庸俗。”   顿了顿,他又面无表情地抽走她手里的本子:“下周我带人去猎场。”   月莎搂着他的胳膊低低笑着。   两人没有恋爱,没有确认关系,却过着微妙的蜜月期。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格鲁伯太太,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颗象征爱情恒久远的大钻戒。   她不想未来,日子还过得去便过一天算一天。   房子里多了个小朋友,出于保密和安全,没有请保姆。于是,只要团队在安全屋待命,照看婴儿就成了一项不容抗拒的战术指标。   理由也很简单,万一劫持的人质里是有婴儿,学会照顾婴儿是很有必要的。   这是什么黑色笑话。 《虎胆龙威》汉斯23   月莎一直等待的复仇就是看高岭之花跌落神坛,被最世俗的烟火气困住手脚,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感。   那个永远注重仪表,头发一丝不乱,穿西装套装的男人。现在沦为她的月嫂保姆,打着领带帮她带孩子。   然而,这副足以登上《绅士》杂志封面的贵气身躯上,衬衫左肩上垫着一块不搭调的粉白色纯棉口水巾。他一手小心翼翼托着女儿的后脑勺,一手在她的背上轻轻拍打,嘴里哼着生硬的曲子。   西装马甲紧紧贴合着他宽阔的背脊与收束的腰线,即使为了抱孩子而微微躬身,那股成熟的压迫感也未曾减损半分。挽到小臂处的法式衬衫袖口,露出他腕骨处隐约凸起的青筋,以及分明骨节。   这副粗粝与柔软相撞的画面,散发着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危险张力。   月莎还在做月子,每天看到这个男人带娃,心情就舒坦极了。女孩子就应该看这种画面,既赏心悦目又身心通泰,多巴胺都在欢快地飙升。   汉斯拍打的手指动作微微一顿。   怀里的小家伙刚打出了奶嗝,他紧绷的眉心刚要舒展,余光就捕捉到了身侧那道灼热的视线。   太放肆了。   他慢吞吞地将肩上那块粉白色的口水巾往上提了提,确保婴儿毛绒绒的脑袋稳稳枕在颈窝,这才侧过身,居高临下地迎上她的目光,“看够了?”   月莎眨了眨眼睛装无辜,但汉斯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控制一下你脸上那种不体面的眼神,我可不是你的丈夫。”   “我知道你不是,你是的话我就不看你了。”   汉斯垂眸盯着她那张明媚的脸,半响,他抱着孩子转身走向摇篮,只留给她一个紧绷挑不出错处的西装背影。   月莎看他把女儿安置好,头也不回地出门。   好像生气了?   客厅里的凸肚窗转角沙发区。窗外三面都是深陷的峡谷和覆雪的黑松林,视线往下是奔流的莱茵河支流,往远看是列支敦士登方向冷峻起伏的雪山尖峰。   卡尔看到汉斯独自站在那抽烟,顺口问了一句:“伊莉丝睡着了?”   汉斯掸了掸烟灰,青灰色的烟雾在结了薄霜的玻璃窗前缓缓散开,“嗯。”   卡尔在小吧台前倒了两杯威士忌,一杯递给他,顺着汉斯的目光望向窗外阴沉的雪线,“西奥刚拿到洛杉矶那栋大厦的初期安防与图纸,那是块难啃的铁板,太大了,风险太高了,只要一步踏错,我们连撤出洛杉矶的机会都没有。”   “你害怕了?”   “恐怕害怕的人不是我,我可没有可爱的女儿和妻子。”   汉斯正想反驳时,左手指骨微微收紧,指腹蹭过了那枚金属戒。那是某位小姐逛街时大发善心给他买的白金素戒,趁他不注意给他套的。   “六亿四千万美元无记名债券。卡尔,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贫穷和东躲西藏更致命的风险。有了它,你可以去里约热内卢买下一整片海滩,海因里希可以去洗白身份做他的庄园主——而我,可以安享晚年。” 《虎胆龙威》汉斯24   伊莉丝刚满半岁的时候,正是阿尔卑斯山积雪消融的盛夏。   那个曾经只会在襁褓里哼唧的小肉团,突然学会了翻身和抓握。汉斯的衣服遭了殃,只要他弯腰把女儿抱离地毯,那只肉乎乎的小手总会揪住他的领带或前襟,留下一团黏糊糊的口水痕迹。   月莎坐在阳台的躺椅上吹着山谷里清凉的风,写着寄往香港的邮单,余光看着汉斯小心翼翼把领带从女儿掌心里一点点剥出来。   “我女儿的握力很惊人,平衡感也不错。”   他眼里全是滤镜。   汉斯把女儿高高举过头顶,小家伙不仅没哭,反而咯咯笑出了两颗刚冒尖的下门牙,两只脚丫在他的马甲上蹬得欢快。他眼里掠过一丝得意,随即便收敛起来,冷淡地往阳台外面瞧一眼。   时间一转入十月,落叶在屋外积了厚厚一层。   八个月大的伊莉丝开始像只活泼的小狗在地板上飞速爬行。   整栋屋子的陈设不得不经历了一场大扫除和大清剿。尖锐的桌角包上了防撞条,枪支炸弹任何违禁品全部收了起来。那些糙汉的房间里一个个换上了新地毯,放了天然去烟味的香氛,等着伊莉丝大人过来检阅。   汉斯坐在沙发椅上,手里摊着一本《罗马帝国衰亡史》。   但他一页都没翻动。   视线越过泛黄的书页边缘,落在地毯正中央那个穿着鹅黄色连体绒衣的小团子身上。伊莉丝手脚并用,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啊咕”声,正兴致勃勃地溜出门。   他抑制本能没有追上去,直到听到隔壁的西奥发出一声惊呼,他松了口气,目光望向不远处。   她正戴着耳机趴在床上翻阅杂志,嘴里哼着如今流行的浅薄刺耳的歌曲。   宽松的针织毛衣滑落至一侧圆润的肩头,细腻如瓷的肌肤,往下顺着背脊蜿蜒出一道极深的弧度。腰肢收束得细,却在那截宽松的毛线边缘骤然撑开。   那是一种毫无防备却处处都在点火的慵懒。   她就那样趴着,手肘支在散乱的铜版纸杂志上,两条修长匀称的小腿在半空中漫不经心地交叠,晃动,脚踝纤细得仿佛他单手就能轻易折断。   汉斯指节悬在膝侧,喉结隐蔽地滑动了一下。   随着接触的时间越长,他再也无法像初见那般主动,那般进退自如,那般游刃有余。   在男女博弈里,谁先伸手,谁就承认了渴求。谁承认了渴求,谁就成了下位者。汉斯厌恶这种失控,更厌恶自己像个渴饮鸩酒的信徒,光是看着她脚踝晃动的弧度,就克制不住。   月莎看到杂志上的孩子衣服时,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伊莉丝呢?”   “在西奥房间。”汉斯看着书头也不抬。   “哦。”她随即扭过头继续看杂志,汉斯实在忍受不了她这种漫不经心,“明天我打算去一趟英国,你想去吗?”   “去干什么?”   “订做几身衣服。”   月莎顿时眼睛一亮,丢了耳机跑过去,不客气地坐在他腿上:“我要去,但你得陪我去逛街。”   汉斯仰着头,神色淡淡地望着她。   “好吗?”月莎在他唇上一点一点亲着撒娇。汉斯搂着她的腰,在她换气的间隙微微偏开头,气息已然有些紊乱,嗓音低哑得发沉:“我不是你的拎包侍从,但也不是不能破例,除非——”   “除非什么?”   汉斯抱着她起身,锁上房门。 《虎胆龙威》汉斯25(年会加更)   月莎歪着脑袋,脆弱的脖颈,汉斯一路欺压到她的锁骨,睡袍松松垮垮。她紧绷着沙发两边扶手上的腿,低头瞧他那一头浅棕泛金的头发,在他单膝跪在沙发前要解开领带的那一瞬,她抓住了他的手。   汉斯吐出嘴里的软糖,唇角还淌着甜白的汁水,掀起眼皮,深不见底的眼眸从下往上审视她。   月莎指尖一转,顺着他的掌背一点点滑下去,将他刚扯松了一寸的领带结慢条斯理地重新推了回去,然后一扯,逼得这位高傲的绅士不得不靠近就范,“我想要一半的绅士,一半的——”   她的手灵巧,像蛇一样快速盘上树,掌心贴合线条。泛着水光的唇瓣靠近他唇边轻启,吐出温热的气息,“……野兽。”   汉斯挑了挑眉,轻拍掉领带上的手,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将阴影压覆下来:“我不明白,请再说明白一些。”   口袋贴着她的脸颊,小野猫半点不缓,侧过脸隔着挺括的布料若有若无地蹭着,眼尾勾起狡黠的媚意,微启红唇,隔着布料呵出一口热乎乎的气——   汉斯喉间骤然滚出一声紧绷的闷哼。   小野猫已经找到了开关,哗啦一声。   ……   唱机里放着激昂的古典交响乐,管弦乐的轰鸣盖不过暗哑声浪。   上身衣冠楚楚的汉斯,双手撑在沙发两边,俯身将她困在沙发里。月莎仰头看着他整齐的衬衫马甲领带,看着他一丝不苟的头发,看着他依旧气定神闲的一张脸,她闭上了不停呼吸的嘴,核心一用力。   这突如其来的绞杀,汉斯再也绷不住地,眉头深深锁了起来。   “Gott verdammt(该死!)   他喉间溢出一声德语闷哼,大掌落下时没有半分留情,没看到也能想象到那里绝对有个巴掌印。   汉斯胸膛剧烈起伏,看她的眼神凶狠,嗓音低沉沙哑,“你真不知道招惹一个通缉犯的下场?还是你天生就喜欢被逼到悬崖边上,嗯?”   又是一记清脆的声响,干脆利落地打了个左右对称。   月莎咬着唇,眼里盈满了泪水,不是疼,是临门一脚就要步入天堂的感动。   通往天堂的阶梯,需要很长很长。   她仰起脖颈,手指颤抖着顺着他的后背向上攀爬,马甲后腰的扣带紧紧收束出他背脊的肌肉走向,她摸到他背后紧绷的线条,摸到他的肩膀,双手扣住,往下一扯。   这位绅士daddy,两鬓已经微微泛着银白,却由内而外散发着顶级成熟男人的危险与侵略性。上面是西装马甲严丝合缝地扣在身上,底下是剥除文明后的掠夺感,要杵到她心里。   “汉斯……亲爱的……please……”   月莎越看他就越难受,仰头蹭着他的鼻尖,她几乎折叠,脚尖推着他的肩膀催促。汉斯深吸一口气,双膝抵着沙发,双手由撑改按,十指猛地扣紧了她头顶的椅背,整个人将她笼罩住。   “哐当——”   这个重达几十斤的古典单人椅,在木板横移,划出几道刺耳的深痕,抵住了书桌,差点就要往后倒。 《虎胆龙威》汉斯26(年会加更)   伊莉丝在外面玩到累又睡了一觉,汉斯在客厅找到她时,卡尔正大马金刀地霸占着半张皮沙发。   穿着鹅黄色连体绒衣的小团子就横趴在他旁边,小脚翘在他腿上,小嘴微微张着,睡得天昏地暗。   听到脚步声,卡尔如蒙大赦般抬起头。   他的视线越过汉斯的肩头,又落在那张餍足的脸上几秒,嘴角抽动了一下,“你不会是打算制造第二个伊莉丝吧?”   “为什么不?”汉斯已经走到沙发边上,弯下腰小心翼翼把女儿捧到怀里,嘴里小声念叨着:“爸爸在这,我的宝贝,别怕。”   伊莉丝听到熟悉的声音,在汉斯的臂弯里蹭着脸,小嘴砸砸两下。   卡尔起身伸展着僵硬的身子,一个小时不能动只盯着天花板和墙壁简直是酷刑:“西奥还加班加点查加利福尼亚的海岸防卫队巡逻表,而我们的指挥官在盘算着怎么在阿尔卑斯山建一个私人幼儿园。”   汉斯抱着孩子上楼,踏上最后一个阶梯前,留下了一句,“我有女儿。”   听着卡尔在楼下的低骂声,他弯了弯眼睛,步履轻快回房。   床上,一大一小都在睡,伊莉丝在睡梦中也能闻到妈妈,熟练地滚到她怀里。月莎闭着眼睛,在女儿背后轻轻拍了两下,又睡了过去。   汉斯垂眸看着这一幕。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逐渐被灰蓝的暮色吞没。   这太危险了。   任何一个亡命之徒在这种温情里泡上十分钟,反应速度都会慢上半秒,而半秒在洛杉矶就足够让人送命,可他就是明知故犯。   1988年2月。   伊莉丝一周岁,抓周的红绒毯铺在客厅中央。   摆着月莎搜集来的传统物件,也有这群亡命之徒随手扔上去的“彩头”。海因里希大方地掏出了一枚拔掉了引信的MK2手榴弹外壳,卡尔扔了一把去掉弹夹的手枪,西奥放了一块精密的微型主板芯片……   汉斯放上自己随身携带数年的钢笔。   月莎把一岁大的伊莉丝轻轻放在红毯起点,亲了亲女儿肉乎乎的小脸蛋:“去吧,挑一个你最喜欢的。”   小家伙在红毯上歪歪扭扭地爬动,周围十几个通缉犯屏气凝神,比在边境线躲避巡警还要紧张。   伊莉丝无视了卡尔的手枪,绕过了西奥的芯片,甚至连汉斯那支泛着冷光的钢笔也只是拿小手摸了一下,就随手扒拉到了一边。   汉斯面色微沉。   算盘尺子听诊器皇冠,她通通不看,目标直奔客厅沙发底,从里面扒拉出一颗足球。   月莎顿时呼吸一紧。   足球,那玩意根本不是放在红毯上面的。不知道是哪个看意甲转播的家伙顺脚踢在沙发底下的。伊莉丝整个人扑在上面,短胳膊短腿几乎挂不住那颗比她肚子还大的皮球,嘴里发出兴奋的笑声。   西奥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戏谑地瞥向汉斯:“看来你的小公主想去圣西罗当个前锋。”   “谁的球?”汉斯臭着脸,他宁愿女儿和太太一样穷奢极欲地花钱享受日子,也不要她在泥地奔跑打滚。 《虎胆龙威》汉斯27   月莎一直以来都在遗憾没有生出一个足球小将。   女儿抓到了足球,她的心思就动了。   下一任男友的目标瞬间明确了,必须找个踢意甲的年轻男孩。最好是那种二十出头、体能充沛、金发碧眼或者有着浓郁亚平宁风情的意大利前锋或者中场。   不仅养眼多巴胺管够,女儿的新爸爸有了,全世界最顶级的免费足球私教有了,连青训营的插班费和人脉都直接省了,何必留在阿尔卑斯山看这个天天打着领带装学者的德国佬甩脸子。   一箭三雕。   月莎越想越美,低头看着女儿的眼神那叫一个慈爱泛滥,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汉斯洗完澡出来,无声凑过去的时候,撞见她那副掩都掩不住的蠢蠢欲动。   他当然不知道这女人脑子里已经快进到了换下任男友,但他太熟悉月莎这个表情了。每次她心里憋着坏主意的时候,就是这副德行。   “你笑得很危险。”   带着水汽的气息毫无预兆地压覆下来,汉斯在床沿坐下,床垫微微一陷。月莎警惕地收敛起笑意,下意识拿女儿挡脸:“想伊莉丝以后的前途。”   汉斯觉得她这双眼睛太亮了,里面的光都要溢出来。根据他对这个女人的了解,八成不是什么合乎规矩的正经事。   他在她头顶上不轻不重地揉捏着,“比如背着我偷偷买一个足球俱乐部?”   月莎瞬间如同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她那格局确实小了,还得是汉斯这个盗贼,亲口给她指明了一条通往天堂的罗马大道!   买下一整个足球俱乐部?   上帝啊,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不仅能坐拥一整个球队的合法资产,还能在更衣室里合法巡视几十个二十出头、宽肩窄腰、八块腹肌的年轻男孩。意大利的浪漫卷毛、巴西的热情奔放、英格兰的硬朗金发……不仅伊莉丝的青训营是自家开的,连轮换陪练都能一天换一个不重样!   Oh,多么伟大的梦想!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崇高的母爱投资!   月莎的呼吸不可遏制地急促起来,连带着看向汉斯的眼神都变了——从之前的嫌弃老古董,瞬间变成了看送财童子的炙热崇敬。   汉斯揉捏她发丝的手一顿,后背发凉。   月莎在女儿脸上亲了亲,“可惜伊莉丝睡着了,我们伊莉丝去哪里找这么一个慷慨的爸爸?汉斯,你真是我见过最疼爱女儿的男人。”   “你想多了,我买不起一个足球俱乐部。”汉斯打算睡觉,平时他喜欢躺在月莎的背后,今晚破天荒的绕到对面,中间隔着女儿,和这个女人保持距离。   “你现在买不起,不代表以后买不起啊。万一哪天上帝不开眼——啊不,我是说上帝眷顾,让你在某个大城市碰上一笔惊天大横财呢?人总得有梦想,对吧?为了女儿。”   汉斯拉上被子闭上眼睛不听。   月莎还自顾自说着,“你现在的职业收入不稳定……看在你是我孩子亲爹的份上,我给你指一条明路如何?”   汉斯懒得回她,她那脑袋瓜能说什么?去捕猎?开猎狩场?   “苏联快要解体了,到时候卢布贬值成废纸,整个红海军的巡洋舰、远东的稀土矿、西伯利亚的油田都会贱卖。你们这群人不是身手挺好吗?到时候去当个正经的私人军事承包商……赚的钱,别说买个意甲小球队,买下整个圣西罗都够了。”   “克里姆林宫在东欧陈兵几百万,核潜艇在北冰洋巡航。你胡说八道就把华约组织给解散了?”   “你不信拉倒。”   “我当然不信,只有精神病院的疯子才会信。”汉斯嗤之以鼻,甚至觉得今晚跟她讨论这个话题的自己也有点可笑,“看来你最近看电视的时间太多了,脑子里除了买衣服就是这些无知的政治妄想。西伯利亚的油田?呵……如果哪天克里姆林宫真的倒了,我宁可相信是上帝从天上掉下来摔死了。” 《虎胆龙威》汉斯28   作为一个亡命之徒团伙的指挥官,汉斯神经质般地敏感。   月莎是什么人?口袋里从来不缺钱,成天吵他出去玩,不然就是去床上玩,不然就自己跑出去疯狂购物一通。   一个满脑子消费和娱乐的女人突然地提起远东稀土、红海军巡洋舰、卢布贬值这种专业生僻的术语,就好比一只整天只知道在羊绒毯上打滚的波斯猫,突然用一口流利的拉丁语向他背诵了一整段《高卢战记》的攻城器械图解。   让人毛骨悚然。   哪怕是美国CIA、英国MI6和西德BND,这些专业的情报机构都没人敢说苏联会解体。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和苏联没有一点关系的女人说出来。   隔天一早,他让西奥查,假设苏联会解体的前提。预设结论很重要,只有先立下尸检报告,再回过头去看这些线索,所有孤立的散点才会连成一张致密的因果死网。   如果没有立下必死的假设,最后只会得出和情报局一模一样的废话结论。   一个国家就好比一个人——心力衰竭(外汇断裂)、神经坏死(企业失控)、肢体坏疽(纳卡分裂)。   汉斯用法医溯源的方式派出所有人去调查。   顺着这个反向逻辑去抓取西欧地下外汇黑市和东德走私渠道的数据,这个团伙在几个月内拼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这架庞大的帝国机器正在发生不可逆的结构性崩塌,而且很快会有一场巨额资产的大贱卖。   此时日历已经翻到了1988年秋天。距离他们既定前往洛杉矶的计划,满打满算只剩下三个月。   去苏联还是去美国?   去美国,撬开金库拿到6.4亿美元无记名债券,风险是余生要在隐姓埋名中,忍受黑市洗钱的高昂抽成。   去苏联,吞噬残骸的上限高到足以让他们彻底洗白转型成合法的军政寡头,风险是周期太长不可控。帝国什么时候咽下最后一口气?一年?三年?在它彻底断气前,他们必须去铺设走私网络,抢占先机。   抢下中富大厦,他将永远失去以正规商人和PMC巨头身份踏入东欧大分赃的资格。   汉斯点燃了一支烟,第一次在计划前夕陷入了迟疑。   这个团队也分成了两派。   西奥说出了汉斯的想法,要千亿级的寡头霸权与彻底洗白,不要东躲西藏当一辈子老鼠。   然而其他人都不赞同,卡尔最为激进,要求要立刻落袋的现钱,不要虚无缥缈的未来。   汉斯做了两年的完美计划。他不可能为了一个女人的狂想临阵脱逃,但心中已种下了怀疑的毒刺,这样会让他在行动中出现动摇,不坚定。   汉斯起身去吧台倒酒,“卡尔说得对,洛杉矶的方案不能变。两年的心血,没人会把它丢进壁炉里。但西奥的想法也对,我们必须想去一个更好的方案,苏联还是美国,我们都要。”   屋里的火药味随着这句话悄然消散了大半。   卡尔得意地靠回沙发上。   汉斯端着托盘走过来,将酒杯一一分发给众人,最后拍了拍西奥的肩膀:“西奥,上楼把那台IBM便携机和中富大厦的电路图拿下来,今晚我们推演两套方案的衔接。”   汉斯端着自己的酒杯,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众人咬着滤嘴,慢条斯理地划着了一根火柴。   身后的客厅里先是传来玻璃杯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几声沉闷的撞击与短促的喘息。他只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上的秒针。   三分钟后,只剩下壁炉柴火燃烧的哔剥声。   断人财路等于拔枪相见,他只要露出一丁点临阵脱逃的意思,最先吃子弹的就是他自己。而且他要洗白去东欧,带着十几个打砸抢惯了的亡命之徒,目标太大,随时会被克格勃顺藤摸瓜。   整个团队除了西奥,就剩下一些打手,而他恰好不需要这些打手。   对汉斯而言,这群人从来不是兄弟,只是开锁破门的工具人。就算去美国,他也没打算把他们都带回来。 《虎胆龙威》汉斯29   月莎早就忘了自己那天一时冲动说过的屁话了。   她的伊莉丝小宝贝只对足球感兴趣一天。   现在整天就知道光着脚颠颠地疯跑,别说去圣西罗当铁血前锋了,她连左右脚都还经常自己绊自己,需要月莎跟在屁股后面护着。   她那找足球男友的宏伟蓝图,都随着带娃的鸡飞狗跳抛到了九霄云外。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悍匪,一夜之间人间蒸发,整个团伙只剩西奥和汉斯。月莎也没问,反正他们都神神秘秘的。   今天早上吃的三明治配牛奶,简单得要命。   夹的是吞拿鱼肉泥馅,月莎吃了一口就呕,“谁做的?罐头是不是过期了?”   西奥余光往厨房中岛台那边飘。平时负责早餐的埃迪昨晚已经咽气了,他哪里会做饭?他咬了一口三明治,“味道没坏。”   汉斯怀里抱着女儿,还没等他伸手拿餐叉,月莎已经踩着拖鞋夸张地冲进了卫生间。   西奥头皮猛地一炸,脑海里的警铃狂响,下意识抓起月莎盘子里剩下的残羹大口大口咽了下去,唯恐被怀疑自己在食物里动了手脚。   “我的伊莉丝宝贝,”汉斯淡定地逗弄着怀里的小团子,指尖轻轻刮过女儿肉乎乎的鼻梁,眼底浮着笑意,“你可能要有弟弟或妹妹了。”   他的女人,哪怕想法再多,也只能想想。   从1988到1991年,短短三年。   柏林墙的轰然倒塌与红旗的日薄西山,在普通人眼里是滔天的历史巨变,在汉斯眼里,却是一场人类历史上最庞大的优雅合法抢劫。   他和西奥踩准了每一个脉搏。   利用苏联官方虚高汇率与黑市断崖汇率的双轨漏洞,拿西方硬通货低买高卖,空手套白狼累积出巨额现金流。   趁东德情报与外贸网络瘫痪,神不知鬼不觉地接管无主的离岸匿名账户与精密机床。   再用西欧最廉价的香烟、罐头和日用品,直接向缺吃少穿的远东官僚换取原油配额、铝钛与稀土等战略资源,转手在苏黎世大宗交易所套现洗白。   最后,趁着苏军驻德集群撤离时的军心涣散,他们成库成库地低价买断装甲车与通信器材,在奥地利包装成合法的跨国私人安保集团,彻底脱掉了匪徒的外皮。   这一大口时代的残羹冷炙几乎要把人撑死,但他们的资产规模早已轻描淡写地踩过了当年洛杉矶那区区6.4亿债券。   月莎虽然手握未来的走向,可她缺乏将情报变现的资本手腕,她绝不可能像汉斯这样算无遗策。换作是她,大概顶多当个投机的二道贩子赚点首饰钱。只有汉斯这种高智商懂系统化运作的犯罪天才,才能把几句闲聊拆解为吞噬帝国的资本杠杆。   在短短三年内,被活生生喂成了一头盘踞在阿尔卑斯山下的欧洲军工能源新寡头。   汉斯这辈子最划算的投资,大概就是那天晚上忍着脾气听了那个满脑子只有购物的女人胡扯了两分钟。 《虎胆龙威》汉斯 完结(年会加更)   她垂涎年轻肉体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汉斯好几次抓到她盯着电视机里的肌肉男吞口水。   于是这位新晋寡头展现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慷慨。   他大手一挥买下了面朝地中海的一整座绝壁古堡,精挑细选了一百名年轻力壮的英俊男模,美其名曰带她补度蜜月。   整座面朝地中海的绝壁古堡,成了专属月莎一个人的古罗马艳情斗兽场。   那一百个精挑细选的年轻帅气男人,大部分是超模。每一根头发丝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有西西里岛带着阳光暴晒后蜜色皮肤的卷毛少年,有北欧轮廓如大理石雕塑般冷峻的金发尤物,还有南美血统、窄腰翘臀走起路来像美洲豹一样的混血猛男。   最要命的是,他们得到的雇佣合同里写着一条极其丰厚的对赌条款:谁能把格鲁伯夫人迷得神魂颠倒,让她忍不住主动伸手碰哪怕一下,谁就能拿到瑞士银行的一千万美金退休金,下半辈子直接在加勒比海买游艇躺平。   在巨额美金的刺激下,这群男模兼退役特工简直拿出了这辈子最顶级的孔雀开屏本领。   阳光刺眼的无边泳池畔,一排只穿了紧身黑色泳裤的健美先生,浑身淌着晶莹的水珠,当着月莎的面在岸上擦防晒霜,在水里扑腾嬉闹。他们时不时撑着池沿跃出水面,背阔肌与紧绷的人鱼线在烈日下闪着要命的光泽。   “夫人,水温正好,要下来教我们游泳吗?”“夫人,您的防晒油快干了,需要我帮您涂抹背部吗?我的手法在佛罗伦萨拿过专业认证。”   而在遮阳伞另一侧,汉斯穿着休闲的衬衫西裤,舒服躺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月莎几乎要把真皮躺椅的扶手抠出一个洞来。   天知道她忍得有多辛苦!   那八块腹肌随着呼吸起伏,距离她的脚尖不到一米!只要她稍微往前伸一下腿,脚趾就能蹭到那个意大利男孩结实的小腿胫骨!   然而,就在她的脚尖蠢蠢欲动刚刚往前挪了半寸的瞬间——   旁边响起了汉斯那温柔的提醒,“如果你敢伸出一根手指去碰他们哪怕一下,或者让他们任何一滴汗水掉在你的皮肤上……”   汉斯直起身来,在她耳边低声道,“碰你的那只手,我会让人用骨科手术刀剔干净喂给城堡下面的海鸥,至于那张被你碰过的脸,大概只能去西伯利亚的冻土层里当防腐标本了。”   住在古堡里的每一分每一秒,空气里都烧着令人抓狂的浓郁荷尔蒙。   月莎憋到死也想不到,身旁这个踩着她脑子上位的男人,正用着她的智商红利反过来对她进行惨无人道的精神霸凌。   极致的诱惑摆在眼前却一口都咬不着,饥肠辘辘的她最终只能被迫转头去啃身边这块占有欲爆棚的老腊肉。   一个月的“蜜月”度假结束,踏出古堡大门时,她的肚子里又揣上了一个。   月莎扶着发酸的后腰,在心底第无数次咬牙切齿地发下毒誓——下辈子要是再找坏男人,她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定制】黎明01 (年会加更)   Leon实在快被逼疯了。   英格兰大半年的鬼天气本就阴冷潮湿,偏偏寄宿学校还守着那一套老派的军营管理。   洗澡一周限两次,旧管道里的热水常常放不够三分钟就转凉。对于一个稍微有点汗意就浑身不自在的少年来说,这无异于一种慢性折磨。   更要命的是他还染上了花粉症。   教室里永远弥漫着没烘干的湿羊毛校服和汗酸味。   同宿舍的大马富二代Jack更是怨声载道。这位少爷在家被佣人伺候惯了,嫌弃学校食堂的土豆泥像浆糊,更受不了舍监天天吹哨查寝,直呼坐牢。   两人是一拍即合,打算出去租房。   中介给的单子,便宜的学生公寓直接被Jack一票否决,带花园的别墅则被Leon一票否决。折腾了好几周,中介终于找到了适合他们的房子。   位于斯陶尔布里奇,旧城富人区。紧挨着预科学校,开车不到十分钟,门口就有直达的双层巴士。   周围有繁华的街道、各色餐馆、精品杂货铺、银行与火车站,生活便利。   房子是维多利亚时期的独栋老宅改建的,内部被分割成几套独立大平层的精品公寓。   推开一楼气派的大门后,是一处铺着马赛克花砖带有橡木旋转楼梯的挑高公共玄关,一层两户,隔着楼梯对望。   这里的租客大部分是外派高管和追求清静的大学生。   Leon和朋友搬进来一周了,也只在周末的早晨,才在楼梯口撞见过几张行色匆匆的面孔。   周日一早,英格兰的雨雾依旧灰蒙蒙地压在窗玻璃上。   Leon手里拎着垃圾袋,鼻子因为昨夜的降温又引起复发,他在国内时鼻子就比常人敏感,到了英国更是水土不服。最近越来越严重,眼睛肿得像核桃,纸巾不离手。   因为这个过敏症,去年他甚至为此吃了一记惨痛的闭门羹,好不容易谈个女朋友结果约会时连打几十个喷嚏,没有几天就被分手了,倒霉。   他刚锁门一转身,楼梯转角处走上来一个年轻女孩,怀里捧着一大束浅色绣球与白洋桔梗,花团锦簇地遮了大半个身子,却半点没能抢走她本人的存在感。   她没施什么脂粉,眼睫浓密,抬眸看过来的一瞬,瞳仁黑白分明得清凌凌。微卷的发丝有些松散地挽在耳后,露出一枚白玉般的耳垂。   “哇,青蛙人!”这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刚好撞上leon这个北京人,他收起脸上的惊艳,淡淡地吐出几个字正腔圆:“我听得懂。”   月莎抱着花停住了脚步,没有当面议论被抓包的局促,眼神大大方方地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圈,“哪个省的?”   “北京的。”   “哟,四九城来的爷!”月莎装模作样地朝他微微欠了欠身,“给您请安了,您吉祥。”   她话音刚落,眼前的一米八大个头咚的一声,堂堂四九城来的少爷,初次见面连台词都没念完两句,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昏了过去。 【定制】黎明02   经历了两个世界的学识沉淀,月莎这次终于上了伯明翰大学医学院,买上的,学费是本地人的十倍。   在英国花钱叫校董赞助与学术捐赠,在香港那叫行贿招生官。   做为一个刚被导师警告再挂一门就要留级的大一医学生,月莎第一次有了病人。   急救的第一步是先看环境安不安全,很好,安全。   第二步检查意识,月莎不客气地拍了拍他发烫的脸颊,“喂喂喂,你还活着吗?吱一声。”   地上的男生眼皮沉重地半合着,醒来就大口倒腾着气。   第三步,开放气道。   月莎按住他脑门,一手托住下颌猛地往上一掰——标准的仰头抬颏法。可惜半吊子力道失控,手指扼住了他的喉头软骨。   Leon原本靠嘴漏进来的唯一一缕救命空气,当场被她截断。他整个人憋得青筋暴起,仰天长叹地直蹬腿。   第四步是什么来着?月莎脑子里的神经元疯狂调动,在记忆里拼命翻找。   ……气道严重水肿痉挛?要不要心肺复苏?按十五次吹两次气?可对着这只肿得像青蛙的病号嘴对嘴……她嫌弃地往后缩了缩脖子:“算了,我帮你摇救护车吧。”   “花……拿、拿开……”濒死的病号从喉咙里挤出绝望的沙哑控诉,手指颤巍巍在半空中抓了一下。   月莎顺着他颤巍巍的手指看过去,被她随手撂在地上的花离病人的鼻尖不过半米之遥。   “哎呀,致敏原切断不彻底,重大医疗失误。”她一把拎起那束花,转身溜回自己屋里塞进花瓶里,然后冲进浴室捞了条毛巾浸湿。   去而复返的脚步声蹬蹬蹬地,毛巾带着一股冷水气,拍平在他脸上。   Leon浑身打了个激灵,本能地想扯掉。   可不到三秒,眼睛鼻子的瘙痒疼痛顿时减轻了一些。   “药……房间……”Leon攥紧了她的手腕,借力就要撑着坐起来。月莎忙不迭将他的手臂放到肩膀上,架起他。   比起月莎,leon更像是训练有素的医生,久病成医都比她强。   她在他外套裤子上摸来摸去,好不容易找到了钥匙打开了门。大高个瞧着清瘦挺拔,压下来是实打实骨架匀称的沉身板,她咬着牙带他进房间,按在沙发上。   “……床头柜。”   “哪一间?”   “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跑着。   药片抵着他的唇塞了进来,Leon用力咽了下去,等她拿来水,他嘴里已经在发苦了。   水珠顺着他的唇角滑落,没入松开两颗扣子的灰色针织衫领口里。   药咽了下去,剧烈的呛咳也慢慢平复成沉重的喘息。   药效起码还得二十分钟才上来,Leon脱力地将后脑勺陷在枕头里,睫毛微颤,那双终于能勉强聚焦的黑眸,第一次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沙发边上这位“杀人凶手”身上。   “看什么看?虽然我救了你,但你不能以身相许!想也不行!”月莎坐在地毯上对着他呲牙咧嘴,凶得很。   Leon嘴角微抽,气得呼吸又停了那么几秒,好不容易才把气喘上。 【定制】黎明03   人一走,Leon在沙发上僵了半天,咬了咬牙,到底没忍住那股憋屈劲儿。他撑着发软打晃的膝盖,一路踉踉跄跄挪进了卫生间。   啪嗒一声按亮顶灯。   镜子里赫然映出一张惨不忍睹的脸。   眼皮肿得肉条似的鼓着,眼白全是血丝,鼻尖被粗糙纸巾蹭得红艳艳脱了一层皮,身体还水肿。   他自己都不敢多看两眼,抬手把灯给按灭了,拖着两根灌了铅似的长腿挪回卧室。脱了外套鞋子直挺挺地倒进床里,扯过被子兜头蒙住,连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在外面。   屋里静得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喘气声。   Leon闭上眼,只想赶紧睡死过去,最好明天一睁眼这破地方能直接下一场大雪,把外头那些花啊树的,全给冻死算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将他吵醒。   “Leon!有人找你!你叫……南丁格尔……安吉拉,好长的名字啊。”   Leon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眼床头柜的时钟,下午三点。谁?还没等他那团浆糊似的脑子转过来,门外幽幽飘来一道温柔的女声:“你是哪里人呀?哪个省的?”   是那个谋杀犯!   还天使?装什么救死扶伤的活菩萨,无耻。   他紧紧抿着唇,又把被子往上一拉,连耳朵都捂上,打定主意装死到底。   “……Leon身体不好经常过敏,现在应该在休息,你有什么事……检查身体啊……我可以,我来当你的小白鼠吧!”   Jack谄媚的声音隔着门隔着被子他都能听个一清二楚。   “嘶——好凉。”   “忍着点……你心跳好快。”   “唔……我刚踢球回来……”   “足球?什么位置?”   “踢中场。”Jack的声音立刻精神了几分,总算逮到能显摆的长处,“校队全是一帮长得像铁塔似的英国佬,撞一下骨头都疼。不过我脚法灵活,他们抢不到我的球。”   “这么厉害,有参加比赛吗?”   “当然……”   ——再听下去,这家伙连球票都要塞人手里了。   Leon忍无可忍,下床几步跨过去一把拉开门。   沙发上的两人齐刷刷转头看过来,Jack的上衣还卷到了腋窝下,女孩白皙的手攥着听诊器按压在他胸口上,微微倾身,好像随时就要靠上去抱在一起似的。   这画面看得他浑身气血翻涌。   “你终于醒了!我来给你复诊!”月莎兴奋地站起来,小脸雀跃,满心满眼的迫不及待。   Leon后退了一步,虚弱地开口:“进来吧。”   月莎抱着一堆检查器材一阵风似的钻进了他的卧室。   “砰”的一声,门在Jack眼前结结实实地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Jack一个人,他尴尬地把卷到咯吱窝的衣服慢慢拽下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在男生合租屋里,把女孩往自己房里领还当面甩上门就是在宣示主权!这小子什么时候背着自己暗度陈仓的?!狡猾!太狡猾了! 【定制】黎明04   身为这栋公寓的房东,月莎半点没拿自己当外人。   她把自己的全套工具一一摆在少年的床上。   差生文具多。   Littmann经典双面听诊器。医学生的图腾,还没学会分辨杂音,先挑了最贵的一款。   泰勒式三角叩诊锤。与其说是测膝跳反射的医疗用具,不如说更像专门用来敲骨吸髓的凶器。   铝合金笔式聚光手电筒。用来检查对光反射与视网膜,实则是对准过敏充血的病患眼睛进行无差别强光致盲打击。   木质压舌板、水银柱血压计、皮套皮尺、一本《贝茨身体检查与病史采集指南》   有洁癖的Leon看着自己的床,换作平时,他对陌生人可没这么大的耐心。对她,他承认自己有私心,内心再一次唾弃自己的肤浅。   “你站着干嘛呀?快过来。”月莎坐在床下的地毯上,兴冲冲地翻开教材,满脸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坐下,衣服撩起来,免费给你看病喽!”   天底下哪有免费的好事?   Leon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了些,终究还是认命般迈开腿走过去,在床沿边坐了下去。   面对面,他心跳很快,慢吞吞握住衣角要卷起来,“你到底叫什么?”   “南丁格尔安吉拉!”   “我还叫耶稣呢!”   “你叫Leon!”月莎拿着听诊器,等了半天也不见他撩开衣服,她无奈,“小朋友,我今天救了你,还给你免费检查身体,你这样追着问我名字很不礼貌。”   Leon突然重重咳嗽起来,气的。他一早晕倒是谁的错?差点被她按窒息是谁的错?   “你看,气道痉挛又加重了吧?还不听医生劝。”月莎趁他咳得脱力弯腰,一把抓起他的毛衣下摆就往上推,“别磨蹭了,听话,深呼吸!”   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皙肌肤,冰凉的金属听诊头一放上去,那具清瘦挺拔的身子跟着一颤。月莎不由得注意到他身上,没有糟糕的胸毛,肚脐下面也是干干净净。   细腰,随着他强忍抗拒的屏息,薄薄的肌肉线条骤然下陷收拢。   月莎收起视线微微仰头,他仰着的喉结,正在上下缓慢滚动,脖颈到耳尖,充血泛红。不看脸,他其他地方还是挺好看的,可惜了一张青蛙脸。   “心跳快得离谱,”月莎皱了皱鼻子,手指按着冰冷的听诊器在他左胸前移了半寸,“你别老想着我,快放松下来,我现在很正经在给你检查。”   Leon又开始咳嗽,这一次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趴在床上张着嘴大口大口喘气。   本来就生病,还生气,很要命。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怎么心眼比针尖还小啊。”她嘴上碎碎念着,手掌顺着他剧烈起伏的背脊一下下往下顺,掌心柔软温热,“吸气,别用嘴倒腾,用鼻子——慢一点。”   “你、你念医?”   “是啊!是不是很幸运?英国看病要好多钱,还排不到号,有这么一个邻居,你真是得烧高香了。”   “你学的法医?”   他就是这么一说,人家当场黑了脸,收回了手,拿起工具箱就要收拾家伙。双标!只允许她嘲讽别人,别人不能嘲讽她!   “喂、开玩笑、别生气。”Leon别扭地移开视线,乖巧地撩开衣服,“快看,等着你救命……”   见他服软服得这般识时务,月莎脸上那层冰霜瞬间烟消云散,收东西的手顺理成章地一拐,重新拿出听诊器。 【定制】黎明05 (年会加更)   卧室门关着,但屋里的动静断断续续飘到客厅。   先是听到衣服布料摩擦声,然后是Leon断断续续的抽气:“慢点……好凉……别碰那儿……”   接着是女孩的娇斥:“叫你放松别硬撑着!腿张开一点!抬起来!”   “咚”的一声闷响,什么倒了,Leon隐忍痛苦的喘息着。   坐在客厅的Jack端着水杯,整个人呆若木鸡,瞳孔地震心想:玩这么野的吗?   屋里,月莎刚祸害完他的膝盖,又兴致勃勃地抓过他的胳膊绑上袖带。她一边捏皮球充气,一边戴着听诊器贴在他手肘窝。   靠得很近,Leon不由得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脸颊红扑扑的。   随着袖带越来越紧,他整条手臂充血发胀,心跳在耳膜里轰隆作响。   月莎听着不对劲,抬头一看,发现他整个人红透了,“……高压150,低压95。同学,你年纪轻轻脉搏跳到一百二,你这是看见我激动的,还是有什么心脑血管家族遗传病?”   Leon恼羞成怒地瞪着她:“你刚才皮球捏了多少下你自己数了吗?我手臂都要被你截肢了!”   月莎低头瞅了一眼水银柱上顶格的读数,心虚地哎呀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拧开排气阀门。   伴随着“哧——”的一阵悠长泄气声,束缚在上臂的窒息感终于松脱。   Leon刚从刑具上解脱下来似的,一把扯掉黏在胳膊上的魔术贴,甩在一边,揉着自己勒出一道深深红印的肘窝,没好气地说:“南丁格尔安吉拉!我要是真死在异国他乡,法医尸检报告上死因绝对写的是蓄意谋杀。”   月莎自知理亏,但嘴上半点不肯认输,强撑着把血压计端正合上:“书上说了,初学者操作是允许有一点点合理波动的……再说了,谁让你骨头长得那么硬,一点肉都没有,硌得我找不准肱动脉搏动点!”   倒打一耙还嫌他瘦。   Leon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憋闷的肺管子都快被她气通畅了。他揉着自己被勒出红印的小臂,往后缩了缩,离这女魔头远了半尺,“医生,你这门诊,病人只收标准体重的?”   不成想,她还真的沉思了,“你这个建议很好,以后我出师了,只收30岁以下的,五官端正,八块腹肌,医生心情好,看病效率才高!”   越说越离谱。   “你看你,脸肿成那样,怪不得我老是出岔子。一会我拿面膜给你贴,给你做个护肤全套。”   “免了,无福消受!”Leon被刺激得别过脸,自暴自弃:“我知道我丑,不给你碍眼。”   “不丑,我见过比你丑的,你就是肿了点。”   从来没听过这样安慰人的,Leon不想再和她说话了,气鼓鼓盯着墙角。月莎撕下本子上的记录美滋滋地交给他,“呐,体检报告。”   Leon到底没忍住好奇,一把扯了过来。   一份排版严肃的体检记录。   【体温:36.5 ℃】   ……   【双下肢:膝跳反射存在。】   【初步诊断:健康。】   【初检员:Ann】   通篇数据他表示怀疑,最后一个名字才算是有用的。Leon一下子消了大半的气,抬眼瞧她认真收拾工具的侧脸,“敷面膜……有用吗?” 【定制】黎明06 (年会加更)   Jack是大马人,月莎对他就没有那么热情。   现在是八四年,内地才刚改革开放不久。能在国外见到一个北京人,稀罕得像活化石。关键是这个活化石还是个病秧子,专业对口!   她家有鲜花,Leon去不了。月莎只能又跑一趟。   冰凉湿润的甘菊茶水纱布覆上去的那一刻,Leon的视野陷入一片黑暗。眼睛看不见了,敏锐的感官瞬间被放大。耳边是轻浅的呼吸声,皮肤上是指尖触碰他的温度,鼻子闻着她身上的味道,衣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全部直冲脑门。   洋甘菊去肿,玫瑰水补水。   月莎在他脸上贴玫瑰水浸湿的棉片,哼着歌突然想到了什么:“哎,你会做北京菜吗?哦算了,北京也没什么好吃的,烤鸭你肯定不会……”   她是一点都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啊。   “……我四岁就到香港了。”   “啊!那你不正宗,亏我还当你是同胞呢。”   在香港,街坊邻居笑他的国语口音,叫他大陆仔。好不容易在异国他乡遇见同胞,一句轻飘飘的不正宗,又把他隔在了门外。   “出生纸上写着北京,怎么不正宗了?你就正宗吗?”   “我的心很正宗。”   视野被遮着,他看不见月莎脸上那副狡黠的神情,但能听出她尾音里那点翘起来的轻快。   “……歪理。”Leon无可奈何的妥协了,没再像刚才那样浑身带刺地紧绷着。   贴上最后一片,月莎擦了擦手,“我走了,半个小时后自己摘下来。”   床垫随着她撑起离开的动作回弹,Leon搭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抓皱了身下的床单。屋里收拾器械的叮当声响起来,脚步声已经朝着门口去了。   听着门把手已经发出一声轻微的机簧脆响,他终于没忍住,赶在门彻底拉开前,轻声开口,“你、你不收面膜费吗?”   面膜费当然要!她那玫瑰水和洋甘菊茶可贵了——想到这,月莎顿时才记起某人对花过敏,她咽了咽口水,“这次、这次就算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你要是过敏别找我。”   她说完一下子就溜出门,跑得比兔子还快。   刚才还想留她的Leon彻底气笑了。   庸医!!   连敷个面膜都拿他当试验品!   要是真过敏,看他不讹上她,非让她天天上门端茶倒水负全责不可!   这念头一出,Leon把刚扯下来一角的湿棉布又重新按了回去,仔细抚平了边缘。   Jack听到外面没声了,从自己房间里出来。Leon的房间没关,他就看他躺在床上,舒服地敷着脸,“喂,你什么时候和我们的邻居这么熟了?”   “熟吗?不觉得。”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我可是被迫听了一下午!你怎么追上人家的?快教我快教我!”   Leon嘴角差点没憋住,又硬生生压平了。   “教你什么啊?我都说了,真不熟。”慢条斯理的声音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得意,“再说了,谁追谁啊?今天一早是我差点被她谋杀,她这是心虚,上门善后赔罪来了。”   “赔罪?有按在床上赔罪的吗?!”Jack直接冲到床边,“你少来!刚才在屋里,又是什么好凉、什么别碰那儿……”   被他当面把那些糟糕的字眼复述出来,Leon脸上的温度腾地一下就上来了,正当他想开口解释的时候。Jack在他脸上嗅了嗅,“怎么一股玫瑰花的味道。”   花?   Leon一下子弹坐起来,快速扯下脸上的东西。Jack又凑过去闻了闻被扔在一边的纱布:“不止玫瑰,还有洋甘菊吧?全是花啊……”   “阿——嚏!”Leon狠狠打了个喷嚏,紧接着又是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浴室里拼命洗脸。 【定制】黎明07   月莎在外面躲了一个星期,想着应该气消了,她摸黑溜回来。对面的门锁紧闭着,门缝底下连一丝亮光都没有。   她暗暗松了口气,正屏着呼吸拧自家门锁,身后毫无预兆地“咔嗒”一声——吓得她原地跳起来。   拿着垃圾出来的Jack一愣,“凶手!”   “他死了?”月莎真的害怕,倒不是怕杀了人,是怕进了局子。   “你说呢!Leon都走了一个星期了!”   “我、我那是纯植物提取物,温和得很,按理说最多起两个小疹子,不可能……”   “不可能个屁!”Jack把手里的黑色大垃圾袋往门旁一放,义愤填膺地控诉,“你那温和的纯植物提取物,直接把人送进圣玛丽医院急诊室了!你知不知道哮喘发作加上过敏性休克是会死人的啊?”   月莎心虚得直缩脖子,整个人贴在自家门上:“……那、那他现在到底在哪儿?太平间还是……ICU?”   “回香港休养了。”Jack说完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胆子这么小,还想杀人?”   “我没有杀人!我又不是故意的!”   她的唯一同胞,就这么被她给祸害回国了。   还好回国了,不然得找她要医药费了,别回来了!月莎解决了心头的大事,哼着歌转身进门,结果脚下一滑,差点摔了。   开了灯,月莎扶着门框站稳,低头嫌弃地踢了踢那张差点把她绊个狗吃屎的暗器。   上面赫然写着——   [蓄意谋杀未遂,致受害者急诊脱水、急性休克。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账单等我回来跟你清算!看到信打这个:010-852-5-XXXXXX(找黎先生)。不打,回伦敦第一件事就报案抓你。]   打就打,她就不信这个时间点他能接。   没接就别怪她。   英国晚上8:00,香港次日凌晨4:00。   月莎冷笑一声,把那张敲诈勒索的纸条拍在茶几上,大衣一脱甩在沙发扶手,整个人舒舒服服窝进自家的单人扶手椅里。   她拿起旁边柜子上的座机话筒,拨号过去。   转盘顺畅地机械回弹。月莎单手托腮,漫不经心地听着跨越长途的漫长盲音。   “嘟——”第一声长音刚拉到一半,甚至连第二声的苗头都还没出来,听筒里毫无预兆地咔哒一声,通了!   月莎悬在叉簧上方正准备第三声按下挂断的手一僵,电波那头是一声沙哑的:“……喂?”   月莎喉咙一哽,心虚得不敢出声。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少年的呼吸蓦地一滞,原本沙哑的声音瞬间绷紧:“杀人凶手!庸医!”   这话触发了月莎开口强词夺理的机制:“你又没死!”   “你还挺遗憾是不是?”Leon咬牙切齿的声音透过噼啪作响的电波砸过来,“圣玛丽医院急诊室留观二十四小时,静脉推注地塞米松,雾化吸入做了整整三次!医生说我肺泡差点全军覆没!我没死是上帝保佑,跟你这个庸医半点关系都没有!”   “你不许信上帝,我不跟信上帝的人聊天。”   Leon:……   “……你管我信什么!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我差点被你谋杀!你还敢自称医生!”   “那我当时不是不知道嘛……”月莎把听筒稍稍拿开两寸,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蜷在扶手椅里,“而且我那是好心帮你消肿。我才读大一,你得给我犯错空间嘛!还有啊!你出生纸上写着北京,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信什么上帝?好好做你的唯物主义者,别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   “你……”Leon深吸了一口气,“你如果能毕业的话,我求你别当医生了。”   “我学的是外科!你懂吗!我到时候是给人清创缝合包扎伤口的!内科过敏这种事我本来就不熟!下次你受伤我给你缝针!保证缝得漂漂亮亮的!”   “你!你还咒我!……免了!我还想留个全尸,你离我的皮肉远一点!” 【定制】黎明08   正说到抱怨刻薄教授的时候,月莎余光不小心扫了下墙上的挂钟,差点当场心梗:“不说了不说了!再说我要破产了!”   电话被毫不留情地掐断。   那头正说到一半的Leon,毫无防备地迎面被塞了一耳朵冰冷的盲音:“……喂?喂?真挂啊?没良心的……”   他揉了揉发烫发红的耳朵,扭头看向窗外,天亮了。   再低头看了眼座机旁的闹钟——从凌晨四点聊到了清晨六点。跨大半个地球的国际长途,两个钟头,折下来至少一百英镑。   他缓缓勾起唇角,整夜未眠的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一股大仇得报的痛快。   但暗爽完之后,他忽然反应过来一个致命问题——   忘了问她电话号码!   腹黑瞬间变回患得患失抓耳挠腮的小狗,急得在房间里团团转。他恼火地揉着自己的脸,视线在扫过书桌上的本子时,眼睛猛地一亮。   写信!地址他熟啊!   病还没好,Leon请假了一个秋季,一月中旬才会回去念书。   这三个月养病期间,他得拿到她的电话号码。绝对不能问Jack——那家伙成天没个正形,要是让他去问,指不定顺水推舟跟Ann聊成什么样。防贼防盗防室友,绝不能给那小子半点献殷勤的机会!   唯一的路子,就是让她自己在信里招供。   Leon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找出一张信纸,旋开钢笔帽。笔尖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直接要?不行,显得他多上赶着似的,那女魔头的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   得师出有名,得占领道德制高点。   Leon拧着眉头,磨了磨后槽牙,唰唰在纸上落笔。   致蓄意谋杀犯:本人肺泡目前仍处于重度受损修复期,每呼吸一次,都是对你医德的无情控诉。   念在同胞一场,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电话费本人全额报销,收到信打电话过来,不许装死,等你电话。   受害者:Leon   月莎因为存款见底,那通电话费让她焦虑得不行,第二天一早就去赚外快了。   房子抵押,拿了十万英镑,她全部拿去买美债。   美债入库,立刻做抵押回购,借出资金再加仓。   层层质押加杠杆。在全人工纸质记账没有实时联网结算的年代,只要有人敢把美债来回折价滚动抵押,银行为了多赚两道佣金,恨不得主动替客户把杠杆推到极限。   十万就这么滚成了一个近百万英镑的盘子。   年底英镑汇率如雪崩般一路从1.4跌破1.20关口,直逼平价而去,美元与高息美债双双飙升。月莎避免为夜长梦多,在圣诞节前果断卖出美债,用缩水廉价的英镑还清了银行滚的所有贷款本息。   净落袋二十三万英镑现金。   赚钱还是太难了,这两个月耗费她所有精力,还是遇到历史奇遇才赚了这么点,还不如找个有钱男朋友撒个娇。   就这样资本游戏,还是上辈子老公耐心教了她很久才学会的。 【定制】黎明09   月莎白天要面对繁重学业,课余时间还要天天往银行外汇经纪行跑,盯紧杠杆盘子。早出晚归连轴转根本顾不上去翻看那一堆银行账单。   Leon的信夹在里面,直到元旦过后,月莎还清了银行的钱才有空整理。   邮戳上的日期赫然印着:1984年10月12日,在她的信箱里埋了两个多月。她打开看了一眼,眼睛微微弯起。   等她,现在还等吗?   月莎慢悠悠挪到座机旁,拨出了那串号码。   这回接电话的速度没那么快了,长音响了五六声,就在她以为家里没人快要挂断的时候,Leon接起电话轻轻地喂了一声。   月莎笑着问:“黎先生,听说你全额报销长途话费?现在还算数吗?”   听筒那头沉默了几秒,他那声音意外的疲惫虚弱:“……算数。我欠你的,肯定还你。”   “喂,你怎么了?病情加重了?”月莎收起了玩笑的调子。   Leon想起今早银行上门催债的事,叹了口气,“……没什么。就是我不回英国了。”   他父亲在香港从事地产和外贸生意。这几年紧接着遭遇股灾和楼市腰斩,资金链断裂,背负巨债,而他直到今天早上才发现。   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硬撑的父亲还劝他回去念书,但他不想。   月莎不知道他那边出了什么事让他打算放弃学业,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Leon强撑起一丝平静,温声劝她,“你那边挺冷的吧,出门上课多穿件大衣……赶紧去忙吧。”   “……好。”   “那我挂了,拜拜。”   “拜拜。”   切断通讯后,Leon还维持着握着话筒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今天是他人生中最狼狈最糟糕的一天,把他从小到大所有的体面砸得粉碎。   月莎挂了电话,感觉有点莫名其妙。   啧,一百块英镑看来是要不回来了。   父亲把自己锁在书房里,Leon闲不住,上街到处找工作。前几个月他都在家守着电话,哪儿都不敢去,如今那通电话终于打完了,结束了。   可当他出门才知道,眼下的香港哪有那么容易讨生活。   股灾刚过,地产暴跌,街边倒闭清盘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连招个洗碗工都要争破头。他顶着张还没褪去学生气的脸,既没有文凭,又放不下那点残存的少爷体面,在中环和铜锣湾兜兜转转碰了一整天壁,连一份像样的零工都没找着。   路过报摊时,Leon买了张晚报,翻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招聘小广告。   夕阳下靠着路边栏杆,他咬着笔,视线在洋行信差和餐馆夜班之间游移,眉头越拧越紧。薪水低得可怜,一个月连轴转三十天,包两顿饭,开价不过一千二港币。换算成英镑,连一百都不到。   他生得高,一米八几的个头站在逼仄的人行道上,穿着版型利落的深色风衣,身上还带着一股没被生活磨平的英伦学生气,引得路过的白领小姐频频回头。   正看着报纸,眼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拿着银色名片夹的手。   “靓仔,打扰一下。”   Leon警惕地侧过头,眼神冷淡地扫过去。   旁边站着个穿深色西装的干练男人:“别紧张,新艺城广告部的。我们最近在帮汽水和手表拍电视广告,正缺一个男主角,你身形和气质很对胃口。”   见Leon依旧没接,男人也不恼,耐心地解释:“不是骗子,名片上有公司电话和地址,中环威灵顿街,随时能去查。就是学生兼职,出机拍一两天,几百上千块港币,片场现结。看你翻招聘栏,有兴趣赚笔快钱就打给我。”   男人把名片往他手里的报纸上一压,没多纠缠,转头就走。 【定制】黎明10(年会加更)   “叮咚——叮咚——”   “来了来了谁啊!”   “我,Jack!”   门外站着的Jack活像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难民。这位平日里自诩南洋球场小王子的阔少爷,此刻灰头土脸,左手拎着个敞着口的牛皮纸箱,右手还抓着半卷透明胶带。   “干嘛?求医吗?事先声明,出诊费五十。”   “南丁格尔安吉拉!我的救命恩人!”Jack顺势往门框上靠,眼巴巴地看着她,“江湖救急!Leon那个王八蛋抛下我一个人就算了,房间一堆东西也不来拿走。”   “他真不回来了?”   “骗你我是小狗!那家伙给我寄了信,跟交代后事似的,说学业办退了,房间里的的东西随我处理。”Jack撇着嘴,眼珠子滴溜溜往屋里转,开始大倒苦水,“那小子行李多得要命,搬得我腰都快折了。中介后天就要带新租客来看房,我要是不腾干净,押金全得打水漂!”   “你想干什么?”月莎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Leon在房间里留了不少好东西。意大利产的纯羊毛大衣,吊牌都没剪!还有几瓶死贵死贵的古龙水……我想着,咱们好歹邻居一场,你帮我,看中什么都给你!”   哇,有便宜不捡王八蛋。   月莎当即就撸起袖子,从屋子里拖出一辆小拖车,抄家!   Leon的房间被Jack翻得乱七八糟,但那面巨大的深色橡木衣柜依然紧闭着。   “喏,重头戏都在里头呢,他走得急,加上英国到香港海运又贵又慢,好些厚重行头根本没带走。”Jack一马当先拽开柜门,指着一排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架,“这少爷平日里瞧着清心寡欲,行头可一点没少置办。”   月莎凑上前,一眼就相中了正中间那件炭灰色的双排扣羊毛大衣。   肩线挺拔利落,经典的萨维尔街剪裁风格,衣领内侧绣着低调的小羊驼毛标,吊牌在。手指抚过布料,软糯厚实。   男装版型虽然大,但系紧腰带当个时兴的落肩宽松大衣穿,在伯明翰这鬼天气里挡风最合适不过。   少爷就是少爷,内裤袜子都是大牌子。   月莎的小推车拉了三趟,连旧床单也要,品牌的,二手店收,几乎全部带走了。留下了一小部分,剩下的竟然卖了五百多英镑,光是他那几双牛津雕花皮鞋就卖了两百,咂咂嘴。   她不是能憋得住的人,刚抄家销赃的那几天,她心虚理亏恨不得忘记Leon这个人。过了几星期,她找不到聊天的人,无聊了就嘴欠了。   她又把电话拨了过去。   这回算准了时差,掐着香港的晚上九点。   “喂,哪位?”   听到那声雀跃的“你猜猜”,Leon握紧了话筒。他刚从片场跑龙套回来,浑身酸痛,满身的油彩都还没洗干净。   “……猜什么,除了你还有谁。”   他轻笑了一声,嘴里苦涩。   “啊?你这么可怜啊?没有别的女孩子给你打电话吗?”   “托你的福,没被你治死,但也没那闲工夫招惹别的女孩子。”   “我还以为你是谈了对象不来上学了。”   “没那福气。你打给我,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打给你啊?”月莎瘫在沙发上晃着小腿,“我跟你说哦,我发财了,现在给你打几个钟头都不心疼。”   “恭喜你。”   “恭喜什么!你怎么不问我发什么财?”   Loen听着她的声音,理智让他说点什么挂了电话,身体却不听他使唤,“什么事?”   “是你的家当!”月莎献宝似的大声宣布,整个人在沙发里笑得前仰后合,“Jack叫我去帮你清空房间,我寻思着扔了多浪费啊,我就大发慈悲把你的东西全拖去二手店了!”   听她那副邀功请赏的强盗嘴脸,Leon无奈极了:“爱折腾……本来就是扔掉的垃圾,随便你。”   “你怎么都不生气啊?我是想跟你吵一架的。”   “你不用做功课?”   电话那头竟然罕见地沉默了,再开口时,声音奄奄的,“我留级了。”   Leon一个没忍住,噗呲一声,这真是他今年听到最好的一件事了。 【定制】黎明11(年会加更)   大一全是需要背的基础理论知识,月莎不爱背书,不留级就奇怪了。   人体两百多块骨头、六百多块肌肉、密密麻麻的血管和神经走向,全部要用复杂的拉丁文和英文双重记忆。   教授还拿根小细棍随便戳一根神经,限时30秒写出全名和支配神经。   月莎坚决不和同学有任何暧昧,不管是谈恋爱还是交朋友。因为熟悉了他们都会劝她退学!她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谁说她毕业了要去当医生?   去古代当医生才没有医闹,她又不傻。   Jack也如同Leon想的那样,确实对她献殷勤了。月莎把门敞开,迎他进门,开始戳神经。   本来还觉得当喜欢的女孩的练习工具挺好的,近距离接触。   可当她拿出弹簧采血针那一瞬间,他跑了。   当晚搬家,第二天火速退房。   香港,清水湾片场。   《圣诞奇遇结良缘》的夜戏已经连轴转了整整十四个小时。   “喂!那个高佬!死人啊你?叫你端着酒杯从后景走过去,你同手同脚给边个睇啊?扑街,挡住男女主角的光了知唔知?”   副导演隔着半个摄影棚指着Leon的鼻子破口大骂,音量大得连头顶吊着的吊扇都跟着嗡嗡震颤。整个片场上百号人,灯光师、机械组、场记,连同坐在折叠椅上补妆的大牌主角,全都习以为常。   Leon站在布景吧台后面,   他身上穿着剧组给的廉价西装,也不知道被多少个人穿过,不仅臭还让他浑身发痒。   “讲紧你啊!耳聋还是瞎了?傻愣愣站在那当木桩啊?”副导演气势汹汹冲过来,Leon下意识地抿了抿薄唇,脊背挺得笔直,喉结用力滚了滚:“对唔住。”   “死大陆仔,听唔听得明人话?对唔住有个咩用!扑街,生得高晒啊?生得高唔识睇位就系废柴!再NG一剂,今天五十蚊你别想要了!”   四周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Leon搭在身侧的手指收紧,握拳。   这一场戏,反复重拍了十二条。   主演笑场、道具穿帮、轨道卡顿……每一次重来,Leon就得机械地站在那里举杯、假笑、侧身。   凌晨两点,终于喊了放饭。   主演和导演钻进了有暖风的保姆车,去吃酒楼送来的花胶鸡汤与鲍汁炒饭。群演们像难民一样哄抢着地上那几个发泡胶箱。   Leon最后走过去,分到的是一盒早已凉透的发泡胶盒饭。   胶盒被水汽泡得软塌塌的,一掀开盖子,刺鼻的香精味扑面而来。   一盒粟米肉粒糊糊。   大半盒凝固了白花花冷油的芡汁,裹着几粒干瘪的罐头玉米,里面所谓肉粒,全是咬不断又咽不下的淀粉肥猪肉渣,底下的白米饭硬得像碎石子。   棚里没有群演坐的地方,几十个龙套蹲在消防通道和马路牙子上,端着油腻的饭盒就着过路货车的刺鼻尾气狼吞虎咽。   Leon端着那盒凉透的糊糊,饿得头晕眼花,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吃了下去。   他站了十几个钟头,如果不吃,下半夜的夜戏他随时会因低血糖一头栽在水泥地上。要是再倒一次,这里可没有踩着小皮鞋拿听诊器当玩具的女医生来救他。   导演只会骂一句晦气,然后像拖垃圾一样把他扔出摄影棚。 【定制】黎明12(年会加更)   娱乐圈在老一辈眼里就是三教九流,黎父满打满算就是卖房卖血也要供儿子念书。Leon在外面受挫,回家还要面对父亲砸碎茶杯的怒吼:“谁准你去抛头露面的?我还没死,轮不到你去当戏子卖笑!下个月立刻给我滚回英国!”   Leon不是不想念书,就算重返英国,等待他的也不过是下一次晕厥再被救护车拖去急诊室推注地塞米松,他根本拿不到那张文凭。   父子两因此又大吵一架,Leon气得回房间打算收拾行李去亲戚家暂住。   黎父捂着隐隐作痛的心口,颓然坐在沙发上大口喘着粗气。茶几上那部黑色转盘电话毫无预兆地急促响了起来。他以为又是银行或上门催债的债主,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怒火抄起听筒:“哪位?”   月莎被这声中气十足的咆哮吼得耳朵疼,“您好,Leon在吗?”   “你是谁?”   “我是他……邻居。”   “哪里的邻居?”   “斯陶尔布里奇这边。”   “你是……英国那边的留学生?”黎父语气里的防备和火气瞬间退了大半。   “是啊,我是他在英国合租公寓对门的邻居,也是学生。”   Leon沉着一张脸拉开门,走过去要接电话。黎父瞪着他,没松开话筒,“哪个学校的啊?学什么专业的?我是Leon的父亲。”   “伯明翰大学医学院,叔叔好。”   leon伸手就要按住叉簧键,黎父一把挥开他的手,对着话筒急切道,“姑娘,叔叔拜托你,你跟他好好说,让他回英国上学!他现在鬼迷心窍了!好好的书不念要去当戏子!”   黎父说完把话筒往他手上一塞,一双眼睛红得瘆人,转身前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还包含着许多复杂的情绪,Leon原本气得发抖的身子忽然就静了下来。   他举起话筒,低头的时候顺手擦掉眼泪,“喂。”   月莎听到了那阵粗重的抽气声,自知撞到了枪口上,又心虚了起来,压低了嗓音干巴巴地说,“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   Leon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别人可能不是,但你肯定是故意的。”   不出意外,那边立马跳脚:“喂,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坏吗!”   “嗯。”Leon慢慢蹲下坐在冰凉的地板上,长腿屈起,将额头轻轻抵在茶几上。   听筒那头立刻传来气急败坏的暴怒声,接着是她的小心眼报复:“冷血!无情!你爸爸刚才还求我规劝你浪子回头呢,呸,我才不劝!等你真进了圈子签了公司,本小姐就拿钱砸死你,当你的大金主,逼你天天当着我的面穿紧身衣跳脱衣舞!”   Leon听着她这通胡言乱语,忍不住闷笑出了声,“好啊,我很贵的。”   “你个小青蛙还敢开价?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值钱。”   “我现在不是青蛙了!”   “那也值不了二百块!练出腹肌来,跳一支舞,姐姐给你一千。”   “英镑吗?”   “喂!你镶金边也不要这么多钱吧!”   “行了,”Leon眼底泛起笑意,语气软了下来,“国际长途按分钟计费,你还有什么话抓紧说。”   她一听话费就敏感,赶紧的叽里呱啦抱怨Jack一通,Leon听得眉眼舒展,配合地低低附和:“对,那个胆小鬼,以后别理他。”   电话对面的人这才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急匆匆撂下一句“晚安睡觉拜拜”便啪嗒挂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的嘟嘟声。   Leon握着还带着温热的话筒,独自在昏暗的客厅里失笑出声。 【定制】黎明13(年会加更)   在片场的时候他就下定决心要混出个人样,打完这通电话他更加坚定了。如果他混不出名堂,那他就真的只是个两百块都不值的落魄小青蛙。   他必须红,红到有朝一日能站在她面前,让她看看自己到底有多“贵”,贵到她倾家荡产也包不起。   这个夏天,老牌饮品厂商碧泉与电台联合主办了[碧泉新星大赛]。   是风靡全港的阳光少年选拔。   香港娱乐圈等级森严,底层龙套和有姓名的新人之间隔着天堑。而商业选秀是底层素人唯一不需要人脉背景的通道。   他抱着试一试和赚奖金的心态报名参赛,他也没学过唱歌,就买了几盘磁带听着练着唱。   台风笨拙,气息生涩。   可命运荒谬得像一场梦。   他一路跌跌撞撞,初赛、复试、半决赛,竟不知不觉从上千名的少年堆里一路杀进了决赛,最后在漫天的彩带和闪光灯里,把那座[全港阳光新星冠军]的奖杯捧了回来。   站在台上被台下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淹没时,他脑子里却迷茫极了。   他甚至不知道评委和观众到底看中了他什么。   Leon一直都很自卑,歌没别人唱得好。长相?他十五岁就去了英国,在那里一直是肿的,从没人说他帅。哪怕回港后被星探塞名片,他也没太当回事,只当是自己个子生得高罢了。   如今站在耀眼的聚光灯下,台下那些穿着时髦的女孩子们涌上来给他送花,一双双眼睛含情脉脉地仰望着他,他只觉得不真实。   奖金一万,还有碧泉饮品整整一年份的免费供应券,赞助商电器的抵用券,百货公司服饰现金券,以及一份碧泉饮品广告代言拍摄意向约。   Leon走出电视台已经很晚了,他还是第一时间给她打电话,趁着奖金还没动,在巷口还亮着昏黄灯光的士多店停下,借了柜台上那部接了计费器的黑色转盘座机。   8月的UK,下午五点日光依然刺眼。   月莎在暑假依旧背着知识点,摊在沙发上吹着风扇浑浑噩噩。   来电话了,她也是有气无力地哈喽一声。   “是我,Leon。”   “不认识,挂了。”   “喂!是我!小青蛙!”   月莎这下低低笑出声,“呱呱。”   “……你差不多行了。”Leon真是被她泼了一头冷水,别人喊他帅哥没用,在她这里他还是小青蛙。   “呱呱呱……”   “……再叫一声我立刻去英国报警!”Leon恶狠狠地威胁,可惜底气明显不足,听筒里甚至还能听见他自己没憋住的一声短促鼻息。   “来啊来啊!”月莎在地球另一端翻了个身,趴在沙发扶手上,语气要多无赖有多无赖,“我才不怕你这个呱,呱呱。”   “行了,别呱了,”Leon败下阵来,看到柜台上跳动的钱,“两分钟已经花掉36港币,你呱一声就要五毫了。”   “啧啧,我打给你可不心疼,你个小气鬼!”   “那是,你花的是抄我家的钱,你当然不心疼!”Leon没好气地反呛回去,可嘴角却早就不受控制地翘得高高的。 【定制】黎明14   “喂、你那点东西才卖了五百,早就花完了!”   “是吗?我怎么听说你还暗扣了我一件全新大衣,我记得那是雅格狮丹,三百多英镑。”   “哇,渣男!你居然跟我算账!我知道,你肯定是那种跟人分手后还要连纸巾用了多少张都要AA的小气男人!”   “纸巾倒不至于,”Leon轻笑了一声,换了个手拿听筒,漫不经心地敲了敲玻璃柜台,“不过你用分手这个词,是不是先得跟我好过?Ann小姐,我们什么时候谈过恋爱,我怎么不知道?”   他眼底带笑,声音压得低低的:“占了我的大衣,现在连名分都要硬扣在我头上。五百镑加一件大衣,就想买我当你前男友?你想得挺美。”   “你是不是发烧了?你多久没照镜子了?我们才几天没通电话,你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哪里变了?”   “你个小青蛙哪来的底气说这话?阿兰德龙给你的勇气还是汤姆克鲁斯?哦是不是最近有女孩子给你送情书了?孔雀开屏了!”   被戳中心事的少年在柜台旁别扭地动了动脚踝,耳尖通红,嘴上却半点不饶人,拖着调子哼笑了一声:“怎么,只准别人追你,我就不能有人喜欢?对啊,收了一大捧。全香港除了你,眼神好使的人多得是。”   “我跟你说哦,你要是有女朋友再跟我打电话的话,我打爆你狗头!”   Leon下意识握紧了听筒,按捺着嗓子里那点隐秘的雀跃期待:“为什么?”   “边界感啊,等你单身我们再打电话,省得你女朋友误会。”   “呵,好啊,那你有男朋友的时候也别给我打电话!挂了,再见。”   “喂!你急什么啊小青蛙?”月莎在那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少爷脾气,立刻嘴欠地笑话他,“这就破防了?八月深更半夜不睡觉,花大价钱打国际长途过来,就为了听我教你现代社交礼仪啊?”   Leon一口气堵在嗓子眼,生生把作势要按在叉簧键上的手指收了回来。他想到包里的镀金奖杯,还有口袋里的奖金,骨子里的逆反劲儿轰地一下全烧了起来——凭什么?他凭什么要灰溜溜地挂电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听筒重新贴回耳边:“对了,忘了跟你说,你以后要是没钱交话费或者被房东赶出来,可以考虑给我打个求助电话,说不定我心情好能赏你两个铜板,有事先挂了,拜拜。”   “啪嗒”一声,在她那句气急败坏的骂声冲出听筒的前半秒,他干脆利落地把话筒按死在了座机上,爽了,太爽了。   月莎听着话筒里的忙音,脸黑。   她还没吵架过瘾呢,二话不说就打了回去,可她不知道Leon是在士多店打的。打过去是黎父接的电话,又听那老头子大吐苦水,说儿子不听话不念书,苦口婆心念叨了一通,听得她心梗,还浪费了一个多小时的话费,五六十英镑。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定制】黎明15   拿到冠军尝到甜头后,Leon在年底报考了亚洲电视的艺员训练班。   但他没想到,这里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娱乐圈的名利修罗场。   “碧泉冠军?呵,生得高过人啊?”   戏剧导师是个在片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手里卷着发黄的剧本,当着全班几十号人的面,毫不客气地戳着黎明的胸口:“台步台步不会走,走位走位挡镜头!叫你演个死人你连背都挺得像根晾衣杆!木头桩子一个,杵在台上挡光啊?我话摆在这里,你这辈子都吃不了这碗饭!”   哄堂大笑。   班里绝大多数同学都是底层青年,有的跑龙套多年,深谙娱乐圈的生存法则——下课抢着给监制递烟、买奶茶、讲带颜色的段子讨巧。讲究拉帮结派,极尽谄媚逢迎。   Leon在班里不爱扎堆,下课就走。不识趣、不合群的人,注定成了最好的靶子。   不随波逐流的人注定不讨喜。而且在这个狭窄的排练厅里,皮相是最不值钱的消耗品。   唯一的例外是同期的张敏。生得明艳夺目的姑娘甚至不需要挨这种窝囊气,听说前几日她在街头派发“亚洲小姐”宣传单,直接被大佬一眼相中带去了电影圈。   剩下的人,全在这口枯井里互踩。   角落的压腿栏杆旁,还靠着一个混血青年。那人生了副惊心动魄的深邃骨相,眼窝极深,鼻梁高挺似悬胆,黑卷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前,眉眼英挺得有几分像汤姆克鲁斯和基努里维斯。   那是黄秋s,即便俊美如那样的混血浓颜,在古装剧当道的亚视,也不过是被塞进番邦恶霸、反派杀手的套子,天天演着被人一刀砍死的下九流。   满室哄笑中,就黄秋s没笑,但他眼神凶悍阴郁。既不参与霸凌,也不屑于抱团取暖,一个人叼着烟冷眼旁观,可谁要是敢摆谱欺负他,他敢直接当场掀桌子骂娘。   Leon做不到黄秋s那种泼辣凶悍,但他也学不会弯腰递烟,更不屑对这种下三滥的规训低头。没过几个月,他就因为拒不认错频繁缺勤,被扣上不服管教的帽子,从这个乌烟瘴气的排练厅里扫地出门。   86年的初夏,香港正是闷热潮湿的梅雨季节。   从亚视大楼走出来的那一刻,Leon突然就难受起来。他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这个恶心的地方,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这个结局。   “你这辈子都吃不了这碗饭。”   那句话像是一道恶毒的咒语,一直在他耳边响起。   在英国读不成书,在娱乐圈又成了被扫地出门的弃子。   他走到一个报摊买了包烟,在报摊前的小板凳上点了一根。   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进肺,那种轻微的眩晕和刺痛感,能强行压住发颤的指尖和眼眶里的生理性泪水。   尼古丁让他逐渐冷静下来。   亚视不要他,演戏这条路已经被堵死了,唱歌呢?舞台就那么大,聚光灯打下来,一张嘴,好就是好,差就是差,全凭一副嗓子和真本事打擂台。 【定制】黎明16   5月底到6月上旬是大一的期末考试周。这次月莎总算走运,没像去年那样在期中就被教务处直接宣判留级。备战期末这几个月,她过着灰头土脸的渡劫日子,头发有时连着五天都顾不上洗,全靠灌黑咖啡逼自己死啃那些像鬼画符一样的医学大部头。   留级只有一次,第二次就是退学。   本地学生学费600英镑,她念个大一就花了一万二英镑,都能在英格兰北部买一套小别墅了,要还被退学她就要吐血了。   考完的那天,她联系上了Leon,准备好好发泄一通。   Leon以为她谈恋爱了,接到电话就忍不住发脾气了,“哪位?”   “我,你听不出来吗?”   “哦,原来是Ann小姐。大忙人啊,这都断联几个月了,我还以为你结婚去了。”   “和谁结婚?”月莎反问。   “和谁?那得问你自己啊。”Leon点了一根烟,又开始烦躁了,阴阳怪气得能滴出醋来:“英格兰那么多金发碧眼的洋鬼子,你挑花了眼没空联系我,不是合情合理吗?”   “那你也没给我打电话,你谈对象了啊?”   “我没有吗?我打过几次你接了吗?”   被亚视赶出来的那几天,在练歌练到嗓子发哑的深夜里,他怎么可能没打过?他去跑龙套赚的辛苦钱,省吃俭用攒着,在公用电话亭和士多店前犹豫了无数次。好不容易拨通了那个倒背如流的号码,听筒里却永远只有一声接一声响到断线的空响。   “哦,我在图书馆背书,这次期末要是没考过我就要被退学了。”   听筒那头飘来她疲惫带着生无可恋的坦白。Leon原本憋了一肚子要跟她算账的刻薄话,一拳砸在了棉花上,倏地哑了火。   有那么一瞬间,他胸口猛地窜上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动。   如果他现在兜里有钱,他绝对立刻把听筒一扔,冲去启德机场买一张最近一班飞伦敦的机票。   可惜没有。   “退学就退学,大不了换个学校念,香港这边也有医学院。”他把烟掐灭,双手握紧了话筒。   “算了,我要是被退学就不念了,烦死了!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怎么活的吗?我从来没有那么用功读书,一次都没有,这次要是还考不过的话我就去当杀手!我杀人去!”   “喂、你不是南丁格尔安吉拉吗?就算当不成你也不能当开膛手杰克啊!”Leon低低笑出声,“哪有这么极端的?”   “我现在怨气比鬼都重!等我被退学,回香港第一个就拿你开刀,先把你舌头拔了做卤味!”   听着她在那头好像在气急败坏地捶着抱枕的声音,Leon低头把玩着打火机,闷声笑得肩膀直颤,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彻底松了下来,“好啊,不过七月我要先干一票大的,要杀我等我失败了再说。”   “干嘛?”   “不告诉你。”Leon弯起嘴角,“如果我成了,你回香港我供你上学。”   七月的TVB华星新秀歌唱大赛,如果他赢了,那就是一夜成名,拿到唱片约和奖金。如果输了,他认栽。 【定制】黎明17(金币加更)   新秀歌唱大赛是全港公认含金量最高,能让人一夜登顶的跳板。   在86年之前,前四届就是造星神话。   第一届的梅艳芳,拿完冠军立刻出唱片,短短两三年就封后称霸红磡,成了香港乐坛的大姐大。   第二届吕方,一首《听不到的说话》红遍大街小巷。   第三届张卫健,第四届杜德伟,苏永康。   只要杀进前三甲,等于一只脚跨进了红馆,另一只脚踩在了钞票上。   唱歌比赛由台下观众的欢呼和评委打分决定,是唯一明码标价不需要弯腰递烟的擂台。   七月初,英国大学放榜,比赛在进行。   红白名单张贴在医学院布告栏的那天清晨,月莎踩着昨夜冷雨打落的湿叶赶过去。指尖在一长串花体英文名单里滑到第三行,看到自己的名字稳稳挂在及格线之上两格,旁边赫然印着通过的绿章。   布告栏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抱头痛哭,有人开香槟,还有人专门来看死对头挂了没有。   就比如月莎去年读大一认识的同学,现在都是她的学长学姐。几个熟面孔穿过人群,特意挤到及格线那一行找她的名字,原本是准备来看她笑话顺便帮她开离别宴的,结果看到通过的成绩,几个人的表情瞬间凝固。   “……上帝啊,Ann居然还活着。”   一个学长难以置信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最后仰天喃喃自语:“……现代医学完了,真的完了。全英格兰的病人最好从今天开始祈祷自己别生病。”   “滚蛋!谁说我以后要当医生了!”   “那你花十倍学费在这里做什么?给大英帝国的医学教育做慈善吗?”学长指着布告栏上那张带绿章的名单痛心疾首:“既然不当医生,求你把名额让给门口那几个抱头痛哭的本地倒霉蛋吧!他们为了及格连上帝的受难日都在背神经解剖,你这个异教徒居然踩线过了!去年你拿着那个泰勒锤一锤子敲坏了查理的半月板,他到现在上楼梯膝盖还发软呢!”   “那是失误!我哪知道他骨头那么脆弱!”   “那我呢?你把强光怼在我眼球上,害我盲了三天!”   “那也是失误!”   “Ann,你看我手指!”一个学姐走过来,从没见过采血把人采出疤痕的,天晓得她是拿针头当电钻使了还是直接挖了块肉!   “你这是疤痕体质,不怪我!”   “Ann!”   月莎被气愤的十几个同届生们团团围住,一双双控诉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阵仗活像中世纪要把异教女巫绑上火刑架,都是被她祸害过的。   “中午……中午……学院后街的希腊餐厅,烤肉披萨加黑啤,随便点。”月莎捂着口袋痛彻心扉地求饶。   香港。   “……下面为大家出场的是19岁的黎明,他非常中意今晚要唱的这首歌的歌词,觉得很对胃口。他从小时候就一直觉得很寂寞,所以特意把这首歌献给爸爸听,希望爸爸识做。”   司仪带着几分调侃的报幕声在伊利沙伯体育馆回荡,引来台下一阵零星的笑声。   镜头推近。   Leon站在舞台中央,面对着底下黑压压的观众和评委,他脸上只有掩不住的青涩和僵硬。   前奏响起,他握紧麦克风,第一声出来,略带沙哑的低音其实有些发紧:“夜店一个角落里,独坐以黑暗作伴……”   唱功比起同场的文佩玲和许zhi安,算不上拔尖,蔡枫华这首歌的高音他也唱得勉勉强强。可当舞台侧光打过来,照出他那副挑不出毛病的骨相,台下那些原本漫不经心的观众们,目光就再也挪不开了。 【定制】黎明18(年会加更)   “我考过了!”   “我得了季军!”   电话的听筒里,两道声音几乎撞在了一起。   “什么季军啊?”月莎想不到小青蛙有什么特长,毕竟两人见面的时间也就那一天不到。Leon清了清嗓子,尽管已经极力压着激动,但那得意的劲儿还是顺着听筒漏了过去:“TVB新秀歌唱大赛,伊利沙伯体育馆,五千多个人报名,我拿了第三。”   “啊?你什么时候学唱歌了?”   “自学成才,不行啊?”Leon靠在电话亭上,手欠地抠着铁质投币箱,“我往台上一站,麦克风一握,唱完季军就到手了。怎么样,厉害吧?”   他没说自己登台前在后台洗手间里紧张得吐了,更不会提那些乐评挑剔他高音发紧动作生硬。   “你好歹唱几句给我听,我才能夸吧?”   Leon手里的动作顿住了,原本翘起的嘴角僵了僵。公用电话亭外就是车水马龙的弥敦道,路上行人匆匆,看不到尽头,“下次,下次我当面唱给你听。”   “借口真多,你该不会是跑调跑得厉害,怕露馅才不敢唱吧。”   “你暑假回来吗?”leon赶紧把话题扯开。月莎绕着自己的头发想了想,“不回去,香港没房子没车子,麻烦。”   他听出了她不想回来,他自己都还租着房,出行全靠巴士和两条腿。就算再想见她,也没有那张脸皮开口求她回来受罪。   “也是,香港七八月天天刮台风,热得像蒸笼,回来一身汗。”   月莎嗯了一声,Leon又觉得她心不在焉,“你在忙什么?”   “没有啊,好无聊啊躺着。”   Leon听着她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心底又开始有了细细密密的抓挠感,“我……”   他想告白,可一开口,就顿住了。理智告诉他这不是告白的时机。   “……我什么我?”月莎在那头等了半天没听到下文,“是不是信号不好?”   Leon硬生生把那句滚到舌尖的话咽了回去,“……我说,我下个月要进TVB的进修班封闭培训,还要去剧组开工了。到时候可能接不到你的电话,你有空就给我写信,我看到就给你打电话。”   什么年代了还写信,月莎可没有那个美国时间等七天再七天,心里虽在翻白眼,嘴上还是漫不经心地应下了:“行啊,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就忍不住心声抱怨。   Leon对她来说是无聊时连麦打发时间的网友,最多也只能算是个朋友,现在对面居然搞得跟要服兵役似的,又是封闭进修又是跨国鸿雁传书,戏这么多,未免太超纲了。   而且她也反应过来,她对Leon似乎存在一些幻想。   网恋最大的魔力就是留白太多。隔着电话线,看不见对方的生活琐碎,闻不到对面身上的汗味,见不到对面面对窘境时的笨拙。人类的大脑有一种本能的完形心理,会自动用自己最喜欢的特质,把那些空白填满。   月莎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替他美化滤镜,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八千公里外的热线,停在互道恭喜就刚刚好,再往下走就该惹一身腥了。   这个名叫Leon的网友,她心里已经单方面删除了。 【定制】黎明19(年会加更)   单方面拉黑一周后,月莎发现邮箱被信封塞爆了。   铁皮信箱被塞得合不拢嘴,红蓝相间的国际航空信封像爆炸一样从缝隙里漫出来。   Leon清楚一个人在英国有多寂寞,也明白异国他乡一断联就等于彻底人间蒸发。他怕进修班没时间,怕她胡思乱想,更怕她被金发碧眼的洋鬼子拐走。   于是赶在进组前,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写满了一个月一口气寄出去。   每一封信的右上角,都用歪歪扭扭的钢笔字标着序号:[第1天][第2天]、[第3天]……一直排到了[第30天]。   每封信封背面都写着[一天拆一封,不准偷看后面!]   这人真是,她偏要一天全拆!   前几封还在憋正经的叮嘱,写到后面明显是编不下去了:   【第1天】:多穿衣服,按时吃饭,有空记得给我回信,寄个明信片写几个字都行。   【第8天】:你猜我今天在TVB干嘛?我也不知道,反正今天进修班肯定在训练。   【第15天】:今天估计又是大晴天,香港真热,想吃红豆冰。   【第19天】:(画了个奇丑无比的歪脖子火柴人,旁边打了个巨大的问号)   【第20天】:(画了个歪七扭八的青蛙,手里还拿了个电话)   ……   【第30天】:噔噔蹬,好消息,我又给你寄了三十封,你现在应该收到了吧?   月莎彻底败给他了,还好她提前看了,不然一想到未来无穷无尽的信,她就要崩溃。事情,必须有个了断。   她猛地拉开抽屉,气冲冲翻出了自己的护照。   现在只想坐最近一班飞机,然后当面把这个祸害给掐死,把他的笔给折了。   某种意义上,她这也算是被感动得一塌糊涂,千里奔赴去相会,只不过多了些杀意。   香港寸金寸土。   公司根本不提供住宿,所谓的封闭式训练,其实是时间上的全天候榨干。   周一到周六,从早到晚排满发音台词、走位表演、中国舞、武术套路、镜头感训练,还可能随时拉夫充当龙套。只要楼上摄影棚缺端茶倒水的、演尸体的、演衙役的,随时叫进修班学员顶上去。   迟到一次扣分甚至警告,不能随便接外面的私活,学员整天整夜被绑在广播道的录影厂和大楼里,精神和肉体双重封闭,完全没有自己的个人生活。   住得远的学员根本吃不消,大部分人直接在TVB的化妆间道具室或者洗手间长凳眯上两三个小时,洗把冷水脸,第二天清晨接着上课排练。   月莎下了飞机直接杀去TVB,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她的脸色臭得要命更唬人了。   一身的名牌,长得极其漂亮,浑身戾气,不知道还以为是哪家千金大小姐微服出巡。   前台听她说要找学员Leon,翻了翻花名册,面露难色:“Leon?小姐,我们进修班登记的都是中文名,姓李还是姓梁?全名叫什么?”   月莎这才反应过来那混蛋没跟自己提过大名,眉头一拧,煞气更重了,咬着牙挤出线索:“……什么歌唱比赛季军,长得像青蛙那个!”   前台小姐没见过谁长得像青蛙的,但要说季军,她顿时恍然大悟:“……黎明啊?他在三楼排练厅!”   黎明?月莎眼皮跳了跳。   这个名字真是耳熟。 【定制】黎明20   九龙塘这小小的广播道上一共挤满了五家大型广播与电视机构。   这条街是最看碟下菜的地方,月莎身上一套别墅的行头,根本没人敢拦她。   月莎穿过安全通道,踩着楼梯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杀上一层。走廊里放着各种各样的道具,几个抱着古装衣服的场工迎面走来,被她身上的富贵气息逼得下意识贴墙退开。   排练房的大门虚掩着,还没走进就能听到里面中气十足的训斥声:“……眼神!腰挺直!让你演中伏的侠客,不是让你在茶餐厅等出炉菠萝油!”   里头两架老旧吊扇嘎吱空转,镜墙前排着二十几个年纪相仿的男女,身上全套着汗透了的旧白背心和棉布练功裤,个个面色惨白地绷着身架。   角落里,一个单薄挺拔的背影正单膝跪着,右手握着一柄未开刃的仿古木剑。   他微仰着下巴,十九岁的少年还没完全褪去青涩,汗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狼狈落魄,却还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贵气。   月莎在门口看了会,退到走廊尽头通风的长凳前。   Leon,黎明。   一个身穿高定的贵小姐坐在进修班门口的长椅上等下课,排场大得吓人。消息不出十五分钟就会传遍了。   在港娱,如果一个外形极佳的男新人背后有这种名媛青睐,高层的态度会发生微妙转变。当然,这取决于名媛的身份地位。   艺员科的主管收到消息,连忙赶过去试探。   能坐到这个位置的老油条,早练出了一双钛合金的市侩眼。他没有冒冒失失凑上去,先在安全通道口驻足,眼神隔空将人量了一遍。从衣服鞋子包包的面料质感再到头发指甲和裸露肌肤的状态,不看LOGO,就能把人分出三六九等。   李主管心里有了底,这才慢悠悠迈着方步踱过去,在两步开外的得体距离站定,装作不经意路过,“小姐,面生得很呐,你是来?”   “找朋友。”   “这样啊。小姐既然是来探班的,不知道等的是哪位艺人?鄙人姓李,忝为艺员科主管。”   听到是主管,月莎才正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李先生,我来找Loen——就是黎明。”   黎明?那小子骨头硬,原打算把他扔去古装棚泡几个月咸水,磨平棱角再说。   可眼前这尊佛,到底是什么成色?   他目光顺着月莎搭在手袋上的指尖轻轻一滑,落在那只腕表上,笑意深了半分:“小姐好眼光。江诗丹顿的Lady Kalla,去年在半岛酒店办VIP巡展,全港不过两块配额,还没到港就被买了。鄙人也就在画册上见过剪影,没想到今天能在小姐腕上见到真品。”   “我这个克拉小,大的没买到,可惜了。”   李主管一听这话笑得比三月的春风还熨帖,“小姐既然专程过来,站在风口实在怠慢,要不去我办公室坐坐,他们这节课没那么快结束。小黎这孩子心气正骨相好,进修班几位金牌监制私下里都夸过他是不可多得的良玉。下半年台里开几部重头武侠剧,正是缺好苗子的时候……”   “办公室就不去了。”月莎拉开手袋拉链,抽出一扎英镑,面值五十,一百张。   “我刚从英国回来,规矩懂的不多。李主管既然是管事的,麻烦替我安排一下——给进修班的师父和学员订最好的下午茶和燕窝润喉,剩下的,留给李主管喝杯茶。”   这哪是茶水钱,这够他在美孚新邨供一年楼了,李主管连忙用文件盖住那钞票,喉结滚了滚:“小姐……这太破费了,台里有制度——”   “小黎多磨练是好事,男孩子吃点苦不打紧。就是别累到,连给我回电话的力气都没有。”月莎把钱塞到文件里,李主管心领神会,“放心,台里最讲究科学栽培,绝不敢胡乱折腾好苗子……” 【定制】黎明21   李主管敲了敲门框,笑着对里面的武术老师打圆场:“陈师傅,打扰一下。黎明,你出来一下,家里人找。”   Leon抓起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低着头快步走出大镜房,嘴里应付着老油条:“李主管——”   话音在穿过门槛的刹那戛然而止。   走廊尽头通风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给你放假一天,明天早上来上课。”李主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那叫一个和蔼亲切。说完身子一转,把空间留给他们。   长椅上,她侧着脸看过来,眼里充满了疑惑。Leon慢吞吞挪着脚步过去,“看什么?”   月莎仰视着他,青蛙变王子照进现实了。   那会儿在伦敦,他那脸肿的,五官也肿,鼻子红的,内双的桃花眼像核桃核桃,时不时吸溜着鼻子。来之前她真情实感地觉得他这辈子大概也就靠画火柴人和写破信维生了。   被她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Leon耳根悄悄红了,“怎么不说话?”   “我很困,坐飞机都没睡。”月莎说着眼睛缓缓眨着,很虚弱的样子。Leon情急之下拉住她的手,她没躲,他心里一喜,连忙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走啊,去我家。”   “你爸爸在家吗?”   “没,应该出去了。”   走出广播道大楼,外头的热浪扑面而来,Leon拦了辆的士,月莎任由他牵着上车。一坐下,脑袋软绵绵往他肩膀上一靠。   要多娇有多娇。   要多双标有多双标。   Leon心疼地搂住她,“睡一会,一会到了喊你。”   还个十九岁直球笨狗,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甚至满心欢喜以为写了三十封信真的把仙女感动得投怀送抱。   父亲因为他不读书断了他的经济来源,口袋窘迫。家里生意虽然不好,资金链吃紧,周转波折,但房子车子都还在,还没到变卖的地步。   车子一路开到九龙何文田。   他家住的地方还是有几分体面,大厦内有大理石入户大堂和独立电梯。   Leon一路半抱半扶,几乎是把整个人挂在自己身上的大小姐扛回了家,径直拐进自己的卧房。   月莎像是真被抽干了力气,踢掉高跟鞋,顺势就倒在了那张床上。裙摆散开,乌黑的长发铺了一枕头。   看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Leon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连忙小跑着拉拢窗帘,打开空调。凉风丝丝缕缕漫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拉过空调毯盖到她肩头,屏着呼吸替她掖好被角。   见床上的人呼吸渐渐绵长,他才暗暗松了口气,有些心虚又有些慌乱地胡乱抓起换洗衣服和干毛巾,轻手轻脚带上房门,做贼似的逃去了外头的浴室冲凉。   月莎在他关门后睁开眼睛了。   气炸了。   还以为他多穷,没钱打电话还要写信。她真当他沦落成了落难穷小子。   结果呢?   窗边那台黑胶唱机是进口的,旁边立着的那对木质落地音响。还有他刚才在排练室那副乖顺落魄的狗崽子样,她那五千英镑啊! 【定制】黎明22   月莎只能咽下这口气。   自己装的娇弱,含着泪也得演完。总不能现在翻身跳起来,揪着那小子的领口逼他把那五万多块的茶水费给吐出来,落个倒贴做冤大头的笑柄。   ……算了,看在他那张脸的份上。   床头柜上的小闹钟转了十分钟,门把手轻轻地转动,房门被推开一道缝。   Leon蹑手蹑脚走到床边,蹲下身趴在床沿,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垫在下巴底下。他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没做梦……”   月莎胸口那团无名火刚被他的美色压下去半寸,听到这句嘟囔,又蹭地蹿了上来。   她索性不再装睡,睫毛颤了颤,幽幽睁开眼。   两人视线撞个正着。   Leon瞬间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转过身去拉床头柜抽屉,“我、我拿个东西就出去,你睡。”   “拿什么?T吗?”月莎撑着身子往前探。   Leon听完整个人都红了,“没有,我没有那……”   “去买。”   轻飘飘的两个字,Leon嗓子发紧,舌头都在打结,呼吸乱得一塌糊涂,“你睡觉……你不累吗……”   “那你不许上床。”   月莎裹着被子躲了起来,Leon定在原地眼神飘来飘去的,最终还是忍不住,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出门,“你等我。”   楼下拐角那家711。   Leon站在收银台前排队,轮到他时。他装模做样地放下两瓶可乐,趁着收银员按收银机键,货架前挂着花花绿绿的小盒子,他硬着头皮快速拿了两盒。   全程他都不敢看收银员一眼,付了钱拎起袋子,他快步走回大厦电梯时,心跳还在胸腔里砰砰乱撞,撞得耳膜生疼。   房间里,月莎在调试他的黑胶唱机,找了一盘猫王的,唱针划过盘面,沙沙两声轻响后,低醇性感的嗓音缓缓飘了出来。   Leon进门后,反手把房门反锁了。   唱机旁,月莎斜倚着柜子,单手托腮看他。乌黑的长发垂在一侧肩头,眉眼间全是玩味的笑意。   Leon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同手同脚地走上前,把塑料袋往床头柜上一放,“买、买回来了。”他声音哑得不像话,眼尾激动得有些晕红湿润。   月莎双手交叉在背后,慢悠悠踱步过去,“两盒?用得完吗?”   Leon被她这一句刺得整个人快要烧起来。他猛地跨上前将她抱住,心跳隔着布料撞击着她的,低头不管不顾地亲。   初吻初拥初……   凉飕飕的房间里,毯子里昏暗窄小,氧气不足,两道呼吸在相互争夺对方的氧气。Leon忽然睁开眼,弯弯的眉眼,眼底盛满了得偿所愿的欢喜与少年人的赤诚:“我爱你。”   月莎被他紧紧勒在怀里,发丝黏在潮湿的额角。她热得受不了,一把掀开了毯子,两个人暴露在空气中,Leon羞得连忙趴下去,伏在她汗湿的颈窝里不敢抬起头。   “你……羞什么……”月莎推着他沉甸甸的骨架,嗓音沙哑发颤。   Leon死活不肯挪开,整个人像只鸵鸟一样把脸埋得更深,高挺的鼻梁一下下蹭着她的心尖,深吸一口——   月莎唔的一声,推他的手臂骤然失了力。   他太年轻了,也太鲁莽了,只知道闷头探索新世界。   短短一下午的时间,一盒三个让他从新手变成了无师自通的老手。 【定制】黎明23(金币加更)   外头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金属声和大门关上的闷响。   Leon整个人像触电一样从床上弹起来:“我爸回来了。”   “嗯。”月莎扯来毯子遮住了,长发随手往耳后一别,眼睫还是湿漉漉的,“我好困,我睡了。”   “嗯,那晚饭——”   “不吃。”她蒙住头,眼睫眨了两下就歪头睡过去了。   Leon把毯子往下扯,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亲,“睡吧。”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地上的衣服一一捡起来叠好,揉成一团的纸巾和空了的小方盒扫进废纸篓。家居服重新套上,又抓了两把翘起来的头发,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走出去。   听到开门声,坐在沙发喝茶的黎父抬头,眉头皱得更紧:“这么早回来?又被开除了?”   “爸,我女朋友来了。”   “那个念医的女同学?”   “唔——她在倒时差,晚饭就不吃了。”   黎父从钱包里抽出两张金牛放到桌上,“等人醒来带人出去吃点好的。”甩了钱,他又白了儿子一眼,“好好的书不念,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爸。”Leon瞥了一眼卧室门,黎父没好气地闭了嘴,起身回房:“车钥匙在我那件外套里。”   Leon在爸爸面前没有骨气,两千块揣兜里,车钥匙揣兜里。在客厅坐了五分钟,冷静不了,还是红着脸偷摸钻进房间里。   被窝里温热馨香,全是被她浸透的味道。   他掀开一角钻进去,小心地从背后贴上去,高大的身架蜷起来,长臂一揽,把整个人圈进了怀里。胸膛紧贴着她单薄温软的脊背,心跳咚咚作响,隔着薄薄的衣料撞在一起。   月莎下意识转身往他怀里缩,手脚搭在他身上。Leon满足得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低头用鼻尖轻轻蹭着她的发丝。   换作一年前,甚至半年前,他连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   太不容易了!   隔着八千公里和七八小时的时差,每次等她电话都是一场噩梦,漫长的断联就像慢性凌迟,他梦到都害怕。好不容易有了她的号码,他那点微薄的工资全花在打电话上,还不够。很多时候,他都觉得两人注定无缘。   黑暗里,他没法睡着,脑子里在疯狂倒带,越想心跳越快。   一想到收银台前的那一幕,他整张脸埋在她发丝里,险些喘不过气来了。一想到下午那会,他又觉得自己太笨了,半天进不去。   好不容易进去了。   可现在拼命回想,他想不到那是什么感觉。太紧张了,他只记得她泪眼模糊的样子,只记得自己被她紧紧搂着,只记得她在耳边的嘤咛……   一片空白。   他什么都没咂摸出来。   真是……暴殄天物,笨到家了。   她到底喜欢我什么?真的是因为那三十封信吗?她要是回英国就反悔了怎么办?   月莎睡了五个多小时,睡到晚上十点多。Leon也思考了五个多小时,已经想到两人婚后因为她当医生出事他要准备多少钱来赔这件事。苦恼,他甚至想到病人家属拉横幅、找律师起诉、法庭传票报纸新闻满天飞的画面。 【定制】黎明24(年会加更)   父亲那辆红色190E平治,往日老头子都不肯轻易交给他。   晚上十点多正是整座城市夜生活最鼎沸的黄金时刻。Leon开着平治,有些虚荣地落下车窗。卡带机里放着的一盘英文歌磁带,副驾驶座上是披着他外套的超级无敌漂亮女朋友,他单手开着车,表面上绷着一张冷峻的侧脸,背地里尾巴早就摇成螺旋桨了。   车子往最繁华的尖东开。   这里道路开阔气派,海滨长廊正对着对岸中环的摩天轮廓,海风吹拂,街边停满了名车,名媛大亨明星与星探扎堆出没。   红色平治顺着漆咸道南一拐,绕过么地道,车子缓缓滑向百周年纪念花园的喷水池广场外侧。   这里的夜生活才刚刚进入高潮。   商厦底层的步行街与喷水池两旁,全是顺着骑楼延伸出来的欧陆式露天茶座与酒吧,遮阳伞下暖黄的壁灯将砖石路面烘得一片通亮,打扮时髦的年轻男女扎堆坐着。   Leon压低车速,红色190E顺着路沿缓缓滑行。流线型的红车壳在两旁霓虹和玻璃橱窗里折射出耀眼的光斑,引得好几桌正抽着万宝路的年轻人纷纷转头打量。   他停了车,眼角余光扫过两旁的人潮,瞅准了喷水池旁一家最火爆的露天西餐厅正门口,熄火拔钥匙,动作一气呵成。   “这里有什么好吃的?我不想喝酒。”月莎不喜欢太年轻人聚集的地方。   “什么都有,也有饮料果汁,不喝酒。”   Leon推门下车,一米八二的挺拔身架从红色平治里迈出来,他感觉到不少目光投来,心里暗暗窃喜,看吧,一会让你们看看我的女朋友~   他跑到副驾驶开门,手掌挡在车门框上缘,防止她撞到头。   月莎伸了个懒腰,拢紧了肩上那件大两号的男式衬衫,踩着细高跟鞋慢吞吞地迈出长腿。她那张不施粉黛的脸刚一露出来,伴随着夜风吹散的发丝,还有抬手间手腕上那块隐隐闪着细钻冷光的腕表,整条街仿佛都安静了那么半秒。   两旁露天茶座上正喝着嘉士伯啤酒的红男绿女们,目光齐刷刷地从红平治转到了他们身上,视线跟聚光灯似。   虚荣心!这就是十九岁少年膨胀的虚荣心!   Leon绷紧了脸色,激动得手都在微颤。   月莎瞥了他一眼,心里无奈极了。十九岁,还是个小孩。   她懒得拆穿他,任由自己微凉的手滑进他的臂弯里,半倚半靠地借着他的力气往前走:“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想当明星了。”   “什么?”   臭屁呗。月莎心里想着没说出口,只是不着痕迹地换了个话题,“哎,以后你要是红了好多人追你怎么办?”   “你放心,我不喜欢被人追。”Leon这回答更臭屁了,月莎翻了个白眼。   Leon把她搂得紧,大步往前走像在走T台,身子还绷出家财上亿的姿态。月莎更后悔自己给出的五千英镑了,早知道就该让那个主管狠狠压榨他。 【定制】黎明25(年会加更)   今天是Leon人生中最春风得意的一天。   吃完夜宵回家,已经凌晨一点多。   月莎说不喝酒,还是被夏日露天酒吧的氛围所感染,Leon点了一瓶红酒,他自己没怎么喝,她喝完了。刚进家门,leon就把她抱起来,一边亲着一边往房间里走。   还有一盒晚上要用光。   小台灯开着,昏暗的灯光下。月莎那头长发被他全部拢到右肩上,她脸上,Leon给她戴了一副无框无度数的眼镜,跑龙套的时候买的,正好给她用上。   月莎撑着他的胸膛,眼前模糊晃动。   娇小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腰挺到极致,发丝在半空中飞舞。Leon扶着她,下巴微抬,嘴里斯斯一阵阵倒吸着气。   他一起身,手臂抱着她一手臂,月莎哼哼着撑着他的肩膀要推要逃。Leon不管不顾埋在她怀里。   中午囫囵吞枣,现在是细细品。   月莎反抗了一会就没辙了,痒得只能抱住他,按着他的后脑勺,头发一阵发麻。   啧啧滋滋几响。   Leon仰起头,红润泛着水光的唇瓣靠近她,月莎低头侧着脸,鼻尖交错。   “Ann……”他嗓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酒气与滚烫的鼻息混合,一下下扫过她的耳廓与脖颈,“你中意我吗?”   镜框在她鼻梁上微微滑下一截,挡不住那双被水汽熏得迷离泛红的眸子。月莎有些脱力地软在他怀里,指尖陷进他汗湿利落的短发间,气息碎得不成样子:“……嗯……”   得到这声轻软微弱的回应,他得寸进尺地追问,“有多中意?”胸膛剧烈起伏着,将她往怀里又收紧了几分。   两人之间再也没有任何距离可言。   月莎掐紧了他的肩膀,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骤然卡在喉咙口,瞳孔微缩。到位了真的到位了——   视野变得忽明忽暗,白光与虚影在眼前晃动,神智一片空白。   “说话啊。”Leon紧紧箍着她,没让她有后退一点的可能。月莎浑身都在抖,最后忍不住地大哭出来,掉了一地的泪,把他身上都打湿了。   Leon猝不及防地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泪水裹挟,整个人猛地一僵。他没动,她也没动,外表没动。   “你、你怎么咬我?松开……啊……别……”Leon被她咬得连忙抱着她起来,放到窗边的沙发上,月莎整个人陷进去,脑袋晕乎乎的,只看到他的身影在视野里,看到脚尖朝着天花板在延申……   这一年的暑假,月莎剥夺了他男孩的身份,享受了Leon最毫无保留的感情。   送她上飞机那天,Leon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却怎么也遮不住泛红的眼眶和鼻尖。站在离境闸口前的人潮里,委屈得像个被主人丢下的大型犬。   “过年我再回来。”   “你说的,你不能骗我。”   “我不骗你,骗你是小狗。”月莎被他攥得手腕发疼,叹了口气,又一次抱住他。Leon靠在她肩上小声呜咽着。   “你学的演技都用到我身上了?”   “才不是,你等我赚到钱,我们再也不分开。”   “好啊,”月莎在他后背上拍着顺毛,“我毕业后等你养我,别哭了,飞机要延误拉,你再哭我都不舍得走了。”   “嗯。”Leon吸了吸鼻子,闷闷地应了一声,到底还是舍不得让她为难。他松开手臂,两只大手捧住她的脸颊,指腹蹭过她的脸颊和耳垂,最后低头在她唇上重重印了一下,“再说一声。”   “说什么?”   “我爱你啊。”   “我也爱你。”   听到这,Leon破涕为笑,“到了给我打电话。” 【定制】黎明26   按新秀大赛的惯例,前三甲会签约TVB旗下的华星唱片。可华星签Leon只是占坑,没有为他出唱片的计划,连录一首单曲试水的分量都没给他。   唱片没戏,只能被公司打包塞进TVB的剧组当流水线龙套。艺员科李主管收了重金,别的同期学员要通宵跑龙套、演被马踩的尸体、在大雨里泡泥水,Leon被分配到相对干净体面的背景板。   大半年下来几乎无所事事,每月领着千元底薪,却忙到每天睡不到六个小时。   Leon在电话里越来越沉默,月莎问他怎么了,他总不能说自己今天在棚里站了七个小时,连一句台词都没有,也不能说华星的制作人今天在走廊碰见他,喊了他一声“那个高个子”?还是告诉她,他这个月因为迟到、再扣掉车费寄信费生活费,只剩下两百块。   曾经留在英国的自卑再一次追上来了。   他那点残存的可怜自尊,经不起她哪怕一句问候。   过年的时候她说机票很贵没有回来,Leon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他怕了。他现在就像一只受了重伤又怕被主人嫌弃退货的狗,只能把流血的爪子藏在身后,冲着电话那头虚弱地摇尾巴,心里每天都在煎熬——   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拿到一个有台词的角色,等我拍出一部戏,我就能光明正大地去找她了……   有时候不是月莎想分手,是现实逼着分手。   尽管她知道他以后会大红大紫,但陪着他吃苦的女人一定不会是她。她没法忍受一个自卑敏感时不时冷暴力的年轻小男友。在那个暑假,她就看到了结局。   1987年1月30日,大年初二。   “Leon,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好,我不想讨厌你。”   Leon僵硬地站着,话筒贴在耳边,他很怕自己就听到下一句,他最害怕的那一句,他想说对不起我会改,可喉咙像被灌了铅,在片场熬出来的干涩全堵在了声带上。   他改不了,只有眼前的困境没过,他知道自己改不了。   “我不想分手,你再等我一些时日,好吗?”   “Leon……”她叹了口气,唤他时,嗓音还带着一丝宠溺。   “我退出、我去同我爸爸做生意、不然我回英国上学好吗?”   “Leon,你不是为了我才活着的。”   “那你要我怎么样?”他终于憋不住了,嗓音不受控制地劈了开来。月莎听着电话里的吸气声,她怎么会不知道这小子有多委屈?   当初她把他吃了,就想到这个后果。   她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月莎捏了捏鼻子,深吸了几口气,压低了嗓音发颤:“你这样……我害怕……”   一招以退为进,杀人诛心。   “我……”Leon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手足无措,连握着听筒的力道都下意识松了半分,生怕顺着电波递过去的力道太重,又惊到了她,“Ann……我没有……我不是冲你发脾气……”   “其实……我每天都很痛苦……”电话里传来压抑的哭泣声,Leon心疼得要命,“对唔住……Ann,对唔住……”   他急得眼泪掉了一地,恨不得立刻化成一道电波钻到大洋彼岸去替她擦眼泪,“你别哭,你一哭我心都要碎了……都是我不好,是我太没用,我不该逼你的……”   “我们先停一停,好不好?”   “……好。” 【定制】黎明27   做人嘛,对别人心软,自己就活得憋屈。   把人吃干抹净,全身而退。月莎这一分手,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不过她开心不了几天,复活节前的中期大摸底来了。   教授把话说得刻薄直白:“摸底考摸不出水平的,复活节假期全部取消留校加练。要是连这关都过得勉勉强强,六月份决定生死的2nd MB执业大考也不用费劲准备了,趁早卷铺盖转去隔壁生化系,别留在医学院草菅人命。”   月莎觉得这句话是冲着她的说的。   同学们也对她投来了怜悯的目光。   生化系是啥?去学学也可以。   很荣幸,月莎毫不意外地参加了复活节假期留校项目,深度参与教研室组织的清晨解剖补习班,天天对着湿标本加练。   虽然教授和同学包括认识她的人都不看好她,但她无所谓。   不懂就是不懂,不然来上学干什么,吃饱了撑的吗?   每天早上七点半,解剖楼地下一层弥漫着浓烈刺鼻的福尔马林味。   不锈钢解剖台上,揭开浸湿布的遗体肌肉呈现出暗沉的褐色。十几个摸底挂科的倒霉蛋穿着白大褂,顶着乌青的眼圈围在台边,手里捏着钝头镊子和探针,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不留神把浸得发脆的细小神经当成结缔组织给挑断了——这可是不可逆的灾难。   唯独月莎神情自若地站在解剖台前,像在观摩一件工艺品。   “Ann,”教授停在她身侧,“你别动,标本很贵。”   月莎和左右两边的同学得意地挑眉——瞧瞧,这种脏活累活她不用干!   六月底,2nd MB考完后的一周,大家都在教研室走廊等放榜。   月莎没去看大榜,直接溜去办公室找麦金托什教授盖转系确认章。她理论考得稀烂,选择题全靠两长一短选最短,这要是能过才见鬼了。   老头看了一眼表格,眼镜掉到鼻尖,低头抬眼瞧她的压迫感瘆人,“你考过了,为什么还要转系?”   “啊?”   “你的解剖实操与盲抽口试,全院第一。”   医学界常把顶级外科医生的必备特质总结为一句著名的西医谚语:“鹰之眼,狮之心,妇人之手。”   医学生最大的障碍是同理心过载。   看到血肉模糊,面对开膛破肚,人类本能的恐惧和怜悯会让肾上腺素飙升,导致视野收窄手发抖,大脑宕机。   月莎有极度的冷静,手稳,这就是狮之心和妇人之手,只是离鹰之眼还差很远。   考过了?   她晕乎乎地走出学校,车也不开,打的回到家,开心得就想打电话找人报喜。   但是打给谁?   Leon?距离分手已经有六个月了。她这通电话打过去算什么?在自己高兴的时候把人家从深渊里拽出来逗弄一下,然后再把人推回去?   月莎收回了手,慢悠悠地缩回听筒旁。   算了,做人不能太缺德。   周末她去唐人街大吃特吃,路过报刊亭时,扫到了一期电视周刊。内页剧组探班板块赫然写着——《李添胜新剧〈男儿本色〉收视告捷,新人黎明凭反派“谢森”初露锋芒》。   黑白配图里,小朋友已经穿上三件套西装,头发向后梳起,露出一张轮廓凌厉的面孔。 【定制】黎明28   英国医学院是2+3模式,迈入大三的第一天,学生的主阵地就搬到了教学医院。   课堂授课被压缩到清晨和傍晚,白天时间都在病房、门诊、手术室和急诊科轮转。月莎穿了短款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跟着顾问医生带领的医疗团队巡房。   头几天她还美滋滋照镜子,不小心就当了医生哎呀呀。   第三天她就笑不出来了。   一上午三十几张病床,一站就是四到五个小时。学生没有处方权,医院给他们的定位本质上是免费的体力劳工。第三天就得戴着橡胶手套去闻各种消化道出血、褥疮溃烂的恶臭味,还要给血管塌陷的重症老太老头扎第四针,被家属骂得狗血淋头。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在英国病房里,惹了医生顶多挨顿骂,惹了护士长等于自绝生路。   资深老护士对医学生有天然的调教欲。   挡路了被训斥、听诊器放错地方被敲手腕、无菌铺巾碰到边缘被勒令重新洗手十遍、连病历夹放反了都要挨一顿冷嘲热讽。   月莎没办法,动用了钞能力,每周雷打不动地“顺路”从伦敦带回高档红茶茶包、高级黄油酥饼、司康配凝脂奶油,拍马屁,哄得护士长当她自己人。   走后门这事,不对,是人情世故、礼尚往来上这事,月莎有民族天赋。   《男儿本色》播出后,Leon一举从人肉背景板跃升为监制们竞相争抢的有型小生。很快他就接到了两部戏进入剧组连轴转,一部现代青春剧担任男二,一部古装剧担任配角。   虽然拍戏红了,但华星唱片依然没有为他录制个人专辑的意向。   Leon为了圆歌手梦,经圈内人士引荐,正式前往九龙塘拜访“香港音乐教父”戴思聪,磕头奉茶,成为戴门弟子。   拜了师,又接了两部电视剧,年末他参加各种商演,一场半小时的剪彩或唱一两首歌,收入就能顶他在TVB熬通宵拍戏两三个月的底薪。   88年这年的圣诞节、阳历新年、尾牙年会的黄金档期,这两个月就让他赚了三十多万。   足够全款买一辆他心心念想的高配平治跑车了。   但他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念头不是买车,是一张去英国的机票。他连行李都没收拾,大衣口袋里揣着自己那条精心挑选的钻石项链——   然而TVB的监制和艺员科不可能允许任何当红小生在这个时候请假,哪怕三天也不行。如果他敢私自跑,直接就是违约和封杀。   而且TVB打算给他一部古装剧,他是男主,说拍完就给他放长假,Leon想着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也想着这时候打电话给她只会给她负担,硬是忍下来了。   古装长剧把他牢牢绑死在清水湾片场和荒山野岭,一天连轴转十几个小时,根本没有任何时间请假外出,连睡觉的时间都奢侈。   Leon因为睡眠严重不足,感冒高烧转为肺炎,屡屡向剧组请病假,出工迟到。这部本应是他坐稳一线小生的登顶之战,成了他噩梦的开端。   无线高层对他极为不满,认为他未经磨砺便滋生少爷脾气,耍大牌。于是正式决定对他实施内部冷藏——不安排新戏、推掉外面的商业邀请、停止通告。 【定制】黎明29(年会加更)   1989年4月下旬,剧集终于熬到杀青。   Leon发现自己的BP机和家里电话不再响起。不仅没有新剧本递过来,原先谈好的外面的剪彩和商演也全不见了。   电视城需要的是生病还吞止痛药,吊威亚吐血也得硬撑的拼命三郎。再加上他不会人情世故,就成了TVB杀鸡儆猴的对象。   这下他是彻底闲下去了。   去年他和女朋友分手没多久就从家里搬出来自己租房,病了也一个人扛着。   肺炎还没痊愈,他整个人瘦脱了形,事业从众星捧月到门庭冷落。双重打击下,他把电话线拔了,一个人窝在拉着窗帘的房间里吃药硬扛。   接不到活,他每天去老师的琴房里,把全部力气砸在唱歌上。一唱就是几个小时,把胸腔里所有无处宣泄的情绪全当成了练声的燃料。   他的发声位置和气息不算好,老师就每天带着他开嗓练咬字,一句一句抠气息。   在这间与世隔绝的琴房里苦熬了两个月,老师最终不忍心,动用了毕生的人脉与薄面,替他从窒息的铁板上撕开一道缝隙,将他借调引荐给了台湾中视。   临行前,老师一字一句很认真地告诉他:“Leon,这次去台湾不是去风光拍戏,是去逃命。如果在对岸你拿不出让所有人闭嘴的成绩,你这辈子就彻底和这一行无缘了。”   6月初,在等待赴台的最后一段空白期里,死寂的神经突然被某种疯狂的念头烧穿。   Leon订了去伦敦的机票。他没带行李,只把那条挑选了很久却从未有机会送出的钻石项链贴身揣进大衣内袋。   看一眼就走。   在飞机引擎轰鸣的十几个小时里,这句话像念咒一样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   出了希斯罗机场,Leon叫了辆黑色出租车,直接报了那个他烂熟于心的老地址。他站在斜对角梧桐树的阴影深处,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他从早上站到了傍晚,站到了入夜前最后一丝光的时候,人扑通倒下了。   眼镜和围巾没挡住花粉的入侵。   6月是英国的花粉热爆发高峰期,等他再次醒来,是在医院里。   视野里是一片晃眼的白,输液架上的盐水瓶正规律地往下滴着水珠,微凉的药液顺着手背的滞留针缓缓淌进静脉,浑身发冷。   过了不知道多久,病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Leon迟缓地转过头去,眼睛微微睁大。   月莎穿着的短白大褂,里面是一套淡绿色的棉质刷手服,脖颈上挂着一副听诊器,胸前别着带有医院徽记的名牌。她进门走到他床边,双手插着口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脖颈戴着一条钻石项链,很熟悉,和他买的一模一样。   “看什么看?虽然我救了你,但你别想着以身相许,想也不行。”   Leon看着那条项链,又抬眼看她那副理直气壮的赖皮神情,张了张嘴,嗓音哑得像在粗砂上磨过:“翻我衣服拿的?”   “无主之物,收点医药费怎么了?”   月莎刚轻哼一声要直起身,他突然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微一使力把她拽向床沿。药水管随着拉扯晃荡了一下。Leon盯着近在咫尺的脸,眼底烧着孤注一掷的火:“这是我买来求婚的项链。你既然戴了,就算你答应了。”   “喂!你出一张嘴啊?信不信我现在拔了你的针?”   “拔啊,”他咳嗽了一声,哑着嗓子冷笑,“反正你前几年试图谋杀我的证据,我还留着。”   (睡觉啦,睡醒在写) 【定制】黎明30(年会加更)   急诊挂水只能压住急性发作。只要Leon还在英国的空气里呼吸,药效一过随时可能二次发作。月莎没急着拒绝他的求婚,因为请病假需要英国全科医生的诊断证明,请事假只能是直系亲属重病或丧事。   未婚夫重度过敏休克需专人医学陪护回原籍就医。   Leon的求婚是孤注一掷的誓言,月莎眼里的未婚夫身份——带薪事假合法兑换券。三天事假和两天周末,足够她小喘一口气,心里还在感谢大自然赐予英国的野草花粉。   月莎开着自己的私家车,副驾驶坐着裹着得严实,脸上戴口罩墨镜还一路死死盯着她的便宜未婚夫,一路内循环空调直奔机场。   Leon很识相,回香港前他不会多说一句话,省得惹恼她又跑了。   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落地是晚上。   月莎推着轮椅走出机场,叫了辆的士,Leon虚弱得需要她搀扶着才能上车。他租的房子在广播道的西式公寓,掩在半山茂密的榕树荫下,老式电梯洋楼,出入的不是台前幕后的电视人就是外籍中产,午夜时分整条坡道沉寂无声。   Leon大半个身子的重量沉沉压在她肩头,月莎将他半拖半架地进了电梯。   三楼,停下,开门进房。   关上门的一瞬,Leon把身体站直了,摘掉口罩墨镜,他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月莎还背着他在脱鞋,殊不知背后那双手在她鞋子一落地就将她抱离地面——   “啊!色狼!”   “是啊,合法的色狼。”   屋子里没开灯,Leon凭着对屋子的熟悉,几步就把她摔进了卧室的大床深处。床垫弹起又下陷,月莎刚撑起身子想骂人,那具沉重已经泰山压顶般压了下来。   床头吵床尾和。   没什么事是一次解决不了的,不行就再来。   拥抱荷尔蒙在不断释放,陷入疲惫的身体不再有力气生出一丝愤怒的情绪。而且,身体比嘴更能诚实地证明了彼此之间依然存在强烈的吸引力。   床单被揉得不成样子,床头柜上的台灯歪斜在一旁,险险没有掉下去。   Leon整个人沉沉地覆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颈窝沉沉呼吸着。他用尽了这二十个月积攒的所有精力,身体此刻彻底瘫软下来,只剩下一只手臂还固执地横在她的腰间。   “……我改了,不会再惹你不开心了。”   月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Leon把脸埋进她的脖颈深处,收紧了手臂低低笑着。   过了好一会,她都要以为他睡着了,Leon在她颈窝蹭了蹭,深吸了一口气,嗓音有些颤抖,“我……很想你。”   Leon将她翻身面对面,在黑暗中,他就着侧躺的姿势,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抚过她紧闭的眼睛,他伸出手臂让她枕着,另一只将她拢入怀里。   好一会儿,她把手脚都环上来。   Leon心里一喜,低头在她发顶上亲了亲,“晚安。” 【定制】黎明31(年会加更)   月莎满打满算也只能住三天,第三天晚上的飞机。   她是想着再揩揩油,该死的Leon却把她当普通话老师。   他四岁就随父亲移居香港,在粤语环境浸泡多年,又在英国念过书。他的普通话不仅带着早已生疏的儿化音杂质,还夹杂着港普的倒装和扁平调。   这次去台湾是为了一部本土剧,他必须认真演好老师好不容易给他求来的角色,获得台湾的市场。短时间内,他就必须把国语捡回来,磨平香港腔。   前一夜还在床头耳鬓厮磨的男人,刚睡醒就顶着一头乱毛把她蹭醒。   床头柜上歪倒的台灯没扶,散落一地的衣服也没捡,Leon已经把那叠厚厚的《风云时代》繁体油印剧本拍在了她面前。   靠着床头,月莎窝在他怀里静静听着。   “我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这句话是不是又带了粤语尾音?平舌翘舌你再帮我正一遍。”   月莎眼皮都没抬,抬手一巴掌拍在他结实的大腿上,“你认真的?我刚睡醒。”   “比真金还真。”他把下巴垫在她发顶上,下颌骨硬硬地硌着,声音里还带着晨起未消的低哑,“老师,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全香港会说普通话的那么多,你说得最标准。全港九所有人都看我笑话,也就只有你人美心善,肯屈尊从英国飞回来拯救我……”   月莎被他夸得浑身舒坦:“说来说去都不说报酬?怎么?想白吃白喝啊?”   Leon两只长胳膊把被窝连同怀里的人整个往自己身上箍紧,指尖顺着她的锁骨一路滑到她颈间那条钻石项链上,摩挲着冰凉的吊坠,轻轻开口,歌声直往她耳蜗里钻:“你说我像云,捉摸不定,其实你不懂我的心。你说我像梦,忽远又忽近,其实你不懂我的心……”   这首台湾刚红透半边天的《其实你不懂我的心》,也是他接的这部电视剧的主题曲。词里那份借着游离冷漠来掩饰无能为力的悲凉,像极了走投无路的他。   觉察到怀里人的细微停滞,Leon像是得了某种隐秘的默许,拥着她像哄孩子般左右轻轻摇晃:“……怕自己不能负担对你的深情,所以不敢靠你太近。你说要远行,暗地里伤心,   不让你看到哭泣的眼睛……”   每一个换气与咬字都收敛了曾经的少爷轻狂,唱到“暗地里伤心”那句,他下颌蓦地收紧,唇瓣抵进她温热的颈窝,呼吸发烫,那些在冰冷长夜里咽下去的眼泪,全无声地拓在了她的皮肤上。   堕落的三天。   垃圾袋攒了一袋又一袋,两人就在床上练普通话,练身段,除了吃外卖洗澡上厕所几乎不下床。这次,月莎不要他送,离别前用额头抵住他,“我今年可不能再请假了,你给我悠着点,我好不容易熬完大四!再熬最后一年我就要毕业了!”   Leon眼底那些离愁别绪,被她哀嚎给撞得烟消云散。   把柄都递给他了,他还能说什么。就着额头相抵的姿势,鼻尖在她鼻梁上蹭了蹭:“我听老婆的话。” 【定制】黎明32(年会加更)   月莎这个暑假是要参加必修专科轮转,考勤卡得像坐牢,少打一次卡都不给盖章签字,直接判不及格延毕。   妇产科、儿科、精神科和全科医疗与专科外科。四个科室轮流待上4周,任务包括——亲手接生婴儿、哄熊孩子、检查精神病患者、跟着全科医生坐诊,10分钟看一个病人……   月莎越忙,Leon越暗爽。   只要她被医院那张变态的考勤表死死钉在伯明翰,就没工夫在异国他乡移情别恋。那些金发碧眼的年轻医生,统统敌不过妇产科喷溅的羊水和儿科震耳欲聋的号哭。她每天下了手术台连眼皮都抬不起,哪还有心思多看别的男人一眼?   况且,他在台北当拼命三郎,一想到大洋彼岸有人比他更惨的牛马,心里那点走投无路的凄凉就被冲散了大半。   算准了时差,算准了她下班到家的时候。他每周也就能和她打一次电话,哪怕现在手里有了打电话的钱,他也保留了写信的习惯,有空就给她写,有时候一封,有时候五六封,骚扰她的邮箱。   最开心的是每周打电话时间。   Leon拿着话筒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嗓音压得又软又乖:“老婆,今天精神科的病人没抓你头发吧?我今天拍了六场戏,普通话导演都夸我……你要是困就闭着眼睛听,我唱歌给你听……”   “还不困,这周有什么新鲜事吗?听你语气,中彩票了?”   “听得出来?没有买彩票,就是……”   台湾八点档流行边拍边播,Leon拍的这部剧在七月底就已经在中视黄金档上档开播。他饰演一个软弱最终被反派陷害致死的悲情配角,本来剧本里是第30集左右就让他领盒饭退场。但剧集一开播,电视台每天收到成千上万封观众来信和抗议电话。   Leon把这件事告诉她,没敢翘尾巴,“……就是编剧把后头十几集的剧情改了改,让我演到最后一集。”他声音压得极低,生怕透出一丝得意惹得大洋彼岸的祖宗不耐烦,“剧组人多嘴杂,本来那些前辈就不太搭理我。现在戏份加得和主角一样多,我每天连休息室都不敢多待,就蹲在布景板后面背词。”   月莎听着他那头小心翼翼的汇报,哼笑了一声:“观众还给你写信求情,你跟我在这儿装什么受气小媳妇?心里早就笑开花了吧?”   “也没有拉,除了投诉信,情书更多,有点烦恼。”   “哈?情书写的是什么?伟哥你不要死……呜呜伟哥……”   “……是何、伟、文!”他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纠正,脸颊一路烧到了耳根,“而且是台湾女学生写的,人家写黎先生!”   “哎呀,听起来黎先生是在敲打我,让我这个黄脸婆赶紧退位。”   “胡说!没有敲打……我发誓绝对没有!你不要污蔑我!”Leon的气焰彻底被掐得连火星子都不剩,声音黏糊糊地往下坠,“我就是想让你在意我,你都不在意我。”   “那真是不好意思,我现在人在精神科,我一天要接见三个英国国王、两个耶稣,还有五个被克格勃暗杀未遂的特工。你一个中视八点档加戏的苦情男配角,排号都排不上前五十,你让我怎么在意你?”   Leon噗呲了一声,低低笑出声,“老婆,我发现你在精神科好像更精神了。”   “滚蛋!睡了拜拜!”   嘟嘟嘟……   听筒里忙音突兀地砸过来,Leon还保持着把脸贴在听筒上的姿势,肩膀一耸一耸地笑个不停。 【定制】黎明33   台湾正处于经济腾飞的时代,观众们看腻了家长里短和苦情古装,对都市商界风云和现代家族争斗题材充满了新鲜感。   没有这部剧本身的过硬质量和大火基底,一个镜头不多语言不通的香港新人也绝不可能凭空创造奇迹。   收视率一路破40%,Leon也因此吃到了前所未有的红利。   电视剧还没拍完,TVB高层派人飞到台湾,生怕被台湾签下。为了哄他回来,许诺下一部台庆大剧的男主角,同时宝丽金唱片也腰为他筹备首张个人专辑。   可这种火不是他想要的火。   他学唱歌,学演戏,学普通话,他用生命在点燃事业。可媒体永远是“白马王子”、“梦中情人”“奶油小生”之类的,没人去提他为了这个角色流了多少汗。   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的成就是靠真正的硬本事打下来的,会心安理得。但当全社会的疯狂崇拜仅仅建立在一张皮囊和虚构的人设滤镜上时,那种巨大的泡沫感会让人夜夜失眠。   Leon怕自己只是昙花一现,更怕被看轻。   大五,月莎已经忙到分不清周几,刚才吃的是早餐还是晚餐,以及自己到底几天没洗头。   清晨六点摸黑去病房挨个给几十个病人扎针抽血推轮椅拍片子,整整一天双腿灌铅。回家还要背书,毕业统考一旦挂科不仅拿不到临时行医执照,前面四年半所有的心血全部归零,不,五年半,她还留级了一年。   当牛当马这么久,她就是猝死也要把这个毕业书给拿到!   至于男朋友?叫什么,名字都给忘了。   电话接起来一声没空就给挂了,信箱半年没看。   大年初三,半夜三更的门铃响了。月莎还没睡,在客厅背着书,一抬眼双目通红,嗓音沙哑:“谁啊。”   “送披萨的。”   “我没点披萨。”   “隔壁邻居点错了,送你吃行不行?”   月莎眼皮突突直跳,连续两周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的神经衰弱让她反应慢了半拍,她抄起一把手枪拉开门。   Leon那笑容僵在脸上,连忙举手投降,“……大年初三,虽然我知道你很想我,但开门第一件事就是弑夫……是不是太隆重了点?”   月莎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卫衣,脸色憔悴得像吸了似的。她单手握枪眯着眼打量了眼前这个头发丝都一丝不苟的男人足足一分钟。终于在记忆废墟的犄角旮旯里,拼出了这张脸的名字。   “……呱呱?”   “是我,是我!别走火!是呱呱!”Leon两只冻僵的手举得更高了些,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你未婚夫,上过电视,出过唱片的那一个。”   不成想,她直接啪的一声,开枪了。   枪口冒出来的火焰把他吓得往后一大跳。   “哈哈哈……英国持枪犯法的,笨蛋!”   她现在这副亢奋又恍惚的模样,和那些嗑嗨喝醉的人没两样,笑完之后连走路都打着晃,脚下一软差点磕在门框上。Leon心头猛地一跳,眼疾手快地将她一把捞住。   他拉着行李箱进去带上门,顾不上脱掉身上沉重的大衣,先把她按到沙发上。   放眼望去,这哪里像个女孩子的住处,简直是狗窝——茶几上摞着两尺高的《牛津临床医学》,翻开的内科学活页散落一地,啃了一半发硬的冷司康饼、没吃完的披萨、写满密密麻麻药理笔记的草稿纸、空的黑咖啡罐子,一路从客厅地板蜿蜒蔓延到沙发深处。   他好不容易抠出来的三天假期,被冷落了七个月的不满,来讨债的。可一看到她,心里怨气,只剩下疼。   他脱下外套挽起袖子,收拾起房间来。 【定制】黎明34   吹风机嗡嗡作响,月莎坐在地毯上困得直点头。   Leon把她头发吹干了抱到卧室里。   新换上的床单她一落床就滚了两圈,趴着睡着了。他出去检查门锁,再返回来上床。没有聊天,没有做什么,只是抱着睡一宿。   “叮铃铃——”   早上五点的闹钟一响,月莎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眼睛还没睁开,身体已经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弹起半边。   Leon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房间里一头无头苍蝇到处转,胡乱地套衣服,胡乱地扎头发,胡乱地拎起包包就要走,他连忙出声,“等等。”   月莎机械似的跑回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Leon都没有反应过来就看着她咻一下蹿出门。   砰——   Leon一个人躺在床上,摸了摸脸颊上被她啃的那一小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傍晚回港的飞机,他甚至来不及和她说一声。   他躺会被窝里,盖住脑袋,抱着枕头,全是她的味道。再忍忍,等她毕业就好了。   七月,伯明翰大学医学系的毕业典礼在主校区宏伟的阿斯顿韦伯大楼的大礼堂举行。按照惯例,每个毕业生有两张家属观礼票。   Leon知道带父亲去参加典礼他肯定免不了一顿训,又要怪他不务正业,但他还是邀请了。   黎父坐在木质长椅上,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被包裹在一件熨烫得毫无褶皱的高级深色羊毛西装里。   坐在他身旁的Leon则浑身不自在。   鼻翼内侧薄薄抹着一层凡士林,嘴里含着抗过敏含片,嗓子里带着一股微凉的薄荷苦味。顶着花粉季来参加女朋友的毕业典礼。他就想着,等典礼一散场,就立刻连人带行李一口气运回香港。   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养胖,好吃好喝供着,怎么也比在这鬼地方当牛做马强。   “你看看,治病救人的一世清白名声。你呢?花花绿绿的画报印得满大街都是,过两年人老珠黄,谁还认得你是哪根葱?”   “认不得最好,我赚够了钱退休结婚生子。”   黎父神色微动,突然侧过脸看他。Leon皱着眉头正想劝他别发火,刚要开口,黎父冷哼了一声,原本紧绷的面部线条竟肉眼可见地松动了几分,轻轻点了点头:“算你小子脑子没彻底被猪油蒙住,今天总算说了句人话。”   Leon:“……”   大礼堂内挑高几十米的哥特式穹顶、彩绘玻璃窗、巨大的管风琴。置身其中,宛如中世纪大教堂。当几千根音管的巨型管风琴奏响出庄严的入场曲《威风堂堂进行曲》,沉厚浑浊的琴音像是自穹顶倒灌而下的巨浪,连同大理石地面都微微发颤。   全场数千名观礼家属肃然起立。   最前方的典礼官双手捧着那柄镀金的学术权杖,踏着进行曲宏阔肃穆的节拍,自中央红毯缓步而入。紧随入场的,是医学院院长、各大学科带头人、各大附属医院的主任顾问医生,最后压轴入场的是校长与副校长。   他们身上穿的是代表各自最高学术荣誉的猩红、紫罗兰、金黄色天鹅绒长袍,气派非凡。   天然混响大教堂,音乐越恢弘,仪式越神圣。Leon微微仰着头,看着穹顶彩绘玻璃透进来的光柱,眼里映着跳动的光芒。这是他这大半年来,第一次觉得耳根这么安静,心里却又这么翻江倒海。   直到校长念出了那个熟悉到刻进骨血的名字。   那一瞬间,Leon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那个曾经把他折磨得差点没命的庸医竟然毕业了,看着她接过校长手中接过系着深红缎带的羊皮纸卷轴,在全校教授的背书下,在几千根管风琴的见证里,正式被大英帝国的医学法典承认了。   她合法了。   两人视线撞上的那一秒,月莎得意地挑了挑眉。   Leon眼眶含着泪,不知道是感动还是害怕。 【定制】黎明35   其实不管Leon劝不劝,月莎都不可能留在英国。   好不容易熬到毕业,外国人留在英国只有当牛马的份,工资低,伙食差,还是二等公民。比起英国,香港已经给她一个三倍薪水的工作。   大移民潮爆发,香港医院中层瞬间空了一大半。为了抢人,开出的条件极其诱人。直接核发香港临时行医执照,允诺只要熬满年资,就破格优先提拔为驻院高级医生。附带高层海景医生宿舍,包办医疗、交通津贴,基本上赚到的每一分港币都能纯落袋。   她学医没打算当医生,但医生临时执照有严格的入职时限,过期不报到,不完成为期一年的法定实习,前期所有辛苦等于作废。   Leon在给她打包行李的时候才知道她是房东。   六年前他和Jack租下这里其中一间,只在这里住了一周,因为被庸医治得差点死翘翘退租回香港,三个月押金被没收不说。结果中介还寄来一纸账单:因租客过敏性哮喘剧烈咳嗽喷水导致卧室壁纸大面积脱落发霉,额外补缴人工修缮及全屋深度消毒费四百五十英镑。   而就是房东就是那个庸医,就是现在眼前这个躺在床上吃着他切的水果,正使唤他打包衣服的未婚妻?   “你、你……”Leon气得声音都在打颤,一把将那房契拍在床上,脸涨得通红,“四百五十镑!当年扣了我四百五十镑!墙纸掉皮是因为水管老化反潮!和我咳嗽有什么关系!你居然扣我那么多钱!”   那时英镑汇率高得吓人,他在英国每个月省吃俭用的生活费才多少?父亲收到账单时足足痛骂了他半个月,说他不仅书念得烂,连租个房子都能把洋人的墙皮咳得掉下来。   月莎啃着苹果,腮帮子停了下又继续嚼:“我那时候跟你又不熟,当然能宰多宰点,要不然我学费和生活费哪里来?还有啊,我给你打电话的钱哪里来?啊?回答我!”   她还真有理,说得Leon都没理了,他恨恨地咬了咬牙,一肚子憋屈只能咽下去,继续埋头整理行李箱。   还能怎么办?   六年前被她坑得兜里没一毛钱,六年后还得自费买头等舱机票把这个黑心房东好生供回香港去。   启德机场。   抵港后,黎父与月莎衣冠楚楚光明正大推着行李箱从通道走出去。为了避开蹲守的狗仔,Leon硬是在接驳口多熬了半个钟头,压低鸭舌帽,墨镜遮了大半张脸,像个可疑分子似地绕道溜回了家。   等他轻手轻脚推开家门时,那两人早已吃饱喝足,各自回房阖门安歇。   以前这个家里只有老头子一个人嫌弃他,现在又多了一位同盟。餐桌上只留了一盒已经冷透凝结出白油的叉烧饭。   Leon连抬手热饭的力气都没了,回房掀起被子一角就挤了上去。   床垫骤然陷下去一大块。   睡得正熟的月莎被冷气激得蹙紧了眉,不耐烦地从鼻腔里哼唧了一声,闭着眼抬腿便是一脚踹在他小腿骨上:“……别挤,热死了。”   Leon连人带被子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上,恶狠狠地低声咬耳朵,“你再敢嫌弃我一句,今晚就别想合眼。” 【定制】黎明36(年会加更)   一个顶着英国名校学历,高挑盘靓的年轻女医生,一进医院就直接被分到大外科这种高压科室。就好比一颗照明弹,直接扔进了一群灰头土脸的工兵堆里。   整个科室的雄性激素瞬间被点燃。   平时走路带风骂人不带脏字的顾问医生查房时破天荒温和起来。同级的规培男医生、高级住院医们,为了能跟她排同一台手术,能私下把排班表争得头破血流,塞满速溶咖啡的医生休息室,突然莫名其妙多出了各种进口巧克力和高级手磨咖啡。   公立大院的特等私家病房,永远不缺赛车跑马攀岩跳伞撞断腿的公子,宿醉胃穿孔的金融新贵,还有生病的豪门大家长。   医院很快发现,特等病房那些难伺候的主,大主任每次去私家病房查房都特意带她当跟班,世界就安静了。   二世祖见了她秒变哈巴狗,连麻药过了疼得冒冷汗都得硬撑着夹起尾巴装绅士,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斯文架势。   至于动辄找院长当口头禅的阔太和老爷子,在认识新来的女医生后,态度拐弯拐得比跑车漂移还快。挑剔刻薄瞬间化作了慈眉善目,换药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张口闭口就是试探底细。   “陈医生年纪轻轻医术这么好,老家哪里人啊?平时下班有什么消遣?”“我那个小孙子刚从剑桥商学院读完硕回来,在中环帮家里看家族信托,人斯文得很,改天让他来接你吃个便饭嘛。”   更有雷厉风行的长辈,当天就一通越洋电话把小辈从伦敦直接召回。   不多时,病床边便偶遇了一身萨维尔街定制西装的家族继承人,手捧鲜花借着探病的由头,斯斯文文递上一张名片,风度翩翩约她去半岛喝下午茶。   只要她一天不松口承认有对象,就是香饽饽,就是豪门儿媳妇的最高顶配。   护士站开了私盘,天天押注城中哪家豪门能把这朵高岭之花娶回去当少奶奶。   八卦周刊那些无孔不入的眼睛,自然顺着风声像野火般燎遍了全港,一路烧进了娱乐圈。   大字标题红黑相间,字字狠辣毒刁:   【夜场浪子转性!船王孙连日守候公院通道,名车送花食柠檬,女医眼尾都唔扫】   【天价新抱!五亿现金入户加中环成座商业大厦!钟老太爷豪掷半幅身家求贤媳】   【独家真容首度曝光!天价新抱正面照起底】   ……   Leon捏着报纸抓着杂志,咬牙切齿。旁边不知情的经纪人还在艳羡地咂舌:“现在的医生长成这样还让不让人活,都可以参加环球小姐了……”   他自己都见不得光。   不仅见不得光,连吃飞醋都只能关起门来当困兽。   现如今他给她Call呼机,她都要隔两三天才回。不用想也知道,她已经在花花世界迷了眼,挑花了眼。   不是他不信任她。   就是太了解。   月莎可不是视金钱如粪土的人,她每天都在盘算着哪个男人有本事,谁家开的彩礼多,再等等,万一有更好的出现呢?   结婚嘛,和谁结都一样,干嘛不挑个最好的。 【定制】黎明37(年会加更)   《人在边缘》在翡翠台热播,满大街的录像厅和茶餐厅都在放着插曲,报摊杂志上全是Leon的照片,粉丝们摸到广播道围堵,逼得保姆车天天绕道。   可风光全是外面的,关起门来,Leon就像个怨夫。   他想见她都没机会,还不能跟她吵,一说她就生气,说他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最后他只能在电话这头深吸一口气,把满腔的妒火和委屈咽下去,咬着牙轻声细语地哄她:“对不起,是我多想了,你别生气,注意休息。”   理智上,他知道月莎的性子,就等找机会跟他分手。感性上,他又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宁愿相信她只是被大外科折磨得连轴转,相信她嘴里那套没时间的托词。   年底,黎父突然腹痛出血被急救车拉进医院。   Leon当时正在拍戏,BP机响炸了都没听见,等赶去医院时,急诊手术室红灯大亮。   手术室门口,月莎正在长椅上填自愿担保人协议。   这种紧急剖腹手术伴随着极高死亡风险。Leon电话打不通,不知两人正在闹矛盾的黎父进手术前对着儿媳妇千交代万嘱咐。   整个大外科的顾问医生、麻醉师、巡回护士全都亲眼见证了。月莎货比三家待价而沽的如意算盘,全被这颗突如其来的炸弹给一锅端了。   Leon已经顾不得避嫌,连忙过去问她,“我爸爸怎么样了?”   “出血量很大,片子上肠道有拳头大的恶性占位,正开腹探查。”月莎叹了口气,将他拉到座位上。   Leon和她挨着坐时,身子还是条件反射一僵。在几乎要被压垮的瞬间,一低头却看到了她手里那张担保单,表格上赫然写着——与患者关系:病人儿子之未婚妻。   他不再顾虑什么,牵着她的手十指紧扣,就这么并肩在急诊室门外守着。   什么都无所谓了,没有什么放不下的。没了工作,他可以在家照料父亲,伺候她的一日三餐,要是香港待不了就回内地。   没什么比一家人在一起更重要。   次日一早报纸新闻杂志满天飞。   【惊天反转!天价新抱名花早有主,五亿豪门全食柠檬!】【大外科女神深宵签字救家翁!与当红炸子鸡地下情曝光!】【弃船王孙选无线穷小子!手术室前真情流露,十指紧扣定终身!】   八卦周刊之所以手眼通天,是因为全港都布了眼线,医院更是重灾区。只要有当红明星、豪门名人送医,一个电话报信就能拿到几百上千块港币的独家线报费。   Leon没精力理会经纪人和公司的追责,他爸爸的情况不好。   《人在边缘》里的林奕龙是个重情重义的边缘浪子,现实中Leon为了重病父亲在医院守通宵,不惜星途公开牵手,戏里戏外的人设奇迹般重合。   外界的声音不全然是反对,极端的粉丝占少数。   但他没心情管,月莎一个医生更没人敢骚扰她。港英时期的香港,医生是社会顶层的“天龙人”。社会地位是富豪都要礼让三分,是绝对受法律与公众舆论双重庇护的精英专业人士。   八卦杂志再怎么泼辣刁钻,笔锋顶多冲着Leon编排,不敢说她一个不是。 【定制】黎明38   TVB对上升期偶像谈恋爱是零容忍的。如果女方是个娱乐圈或者普通人,Leon必死无疑,甚至会被逼着开记者会发誓大家只是普通朋友。   但这可是公立大院的女医,TVB不敢公然羞辱一个体制内菁英。只能顺水推舟,把公关口径定性为患难见真情。   社会主流舆论让师奶和男歌迷对Leon的好感度激增。《人在边缘》的收视率到了大结局周,随着恋情的持续发酵,接近突破60点,几乎和十年前许文强的《上海滩》打平手。   那是连平时挑剔的国际大牌都要跪着求TVB加塞黄金档广告位的程度,每30秒的广告费被炒到破纪录,财务部门的账本上全是白花花的真金白银。   TVB靠的是微薄的月薪长约压榨艺人,艺人红了就会想自立门户,所以TVB对Leon是又赚又恨。宝丽金唱片公司则是纯粹的狂喜,看着蹭蹭往上窜的白金唱片数字,给Leon的下一张专辑制作预算直接翻倍,恨不得连夜给女医生送一车锦旗。   术后第四天,黎父转到普通病房。   月莎在午餐时间带着打包的点心到病房里。病床上的黎父插着鼻饲管和引流袋,大手术元气大伤让他睡得很沉。Leon静坐在床边的折叠铁椅上,满脸疲惫。他刚从剧组下来,脸上的妆还没卸,TVB不会给他假期,哪怕是搞笑戏也得上。   直到她走到跟前,Leon才反应过来,抬起头来嘴角勾了勾,“忙完了?给我买什么好吃的?”   “猪扒包,医院哪里有什么好吃的?”   Leon将她拉到腿上坐着,月莎打开包装袋,喂他。   “好吃。从凌晨开机到现在,胃里烧得慌。你吃好了没有?”   “吃过了。”   他吃得很急,腮帮子鼓着,喉结剧烈起伏,显是真饿狠了。月莎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纸包柠檬茶,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   Leon含着吸管低低笑着。   “笑什么?”月莎瞪了他一眼。leon吐出吸管,在她唇瓣上轻轻点了一下,专注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她的面孔,“笑你嘴硬心软。”   月莎挑起眉正要呛他,他那修长的指尖突然轻轻捏了下她的耳朵。   Leon低头,额头抵着她微凉的额角,嗓音沉沉:“我不会让你吃苦的。”   玛丽医院背靠太平山,依山面海。职员宿舍西向海景,傍晚可以俯瞰海面与落日晚霞。从主楼到宿舍只有两三百米的距离。   月莎每周一天不固定的假期,偶尔会出去买生活用品。   在薄扶林道吹了一个多月海风,天天啃冷面包的狗仔记者们,见到她穿着便服出来,感动到都想哭。   三台摄像机和话筒冲上去堵的时候,要是换成平时堵女明星,话筒恨不得戳到人家嘴里,提问刁钻下流:“几时同居啊?”“黎明一个月给你几多家用啊?”“你图他什么?”   但面对医生,这群人温柔得哄着她:“陈医生!陈医生!讲两句啦!”   “黎生父亲现在的肿瘤情况点样啊?几时可以出院啊?”   “钟老太爷开出的五亿条件你真的一点都不考虑吗?是不是黎生求婚成功了?”   一个采访记录视频拍得像大制作电影,素颜抗打,没有死亡角度,侧面正面甚至镜头从下往上,都没能把陈医生拍出一点丑的东西出来。   “不方便告知,大家都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去吃牛杂,我请客。” 【定制】黎明39   薄扶林道海风吹拂下的那几秒无修素颜镜头,向来自傲的无线和亚视娱乐栏目都在黄金档一帧一帧地慢放。港媒一向以刻薄取标题闻名,这次却连最毒舌的《壹周刊》和《东方日报》都集体词穷。   那张颜霸道至极。   当年全亚洲公推的泽口靖子为昭和末期的人间绝色,可真要站在薄扶林的海风前,连那位东洋天仙怕是都要被压得黯淡三分。   这已不是寻常的姿色,怪不得豪门开出五亿求娶的条件。   全港茶餐厅和街市都在议论。前途无限的大医生放着豪门不嫁,选了这么一个年轻艺人,简直比八点档的翡翠剧场还要离奇还要过瘾。   外头的热闹与当事人无关。黎父接下来要长期抗癌,月莎要忙工作还要时不时抽空去看家翁,Leon更不必说,通告行程多到只能来医院尽孝顺便睡觉。   时间来到1992年。随着郭富城回港,《东方日报》引用佛教护法神四大天王的典故,撰文将张学友、刘德华、黎明、郭富城四人正式册封为歌坛四大天王。   这个称号一出直接锁死了一线名额,等于全港媒体和资本都公开承认香港演艺圈的塔尖就这四把交椅,其他人都得往后稍稍。往后只要哪个老板要投资大片,哪个大品牌要找代言,照着这四个名字挑就绝不会亏钱。   Leon开始赚大钱了,商业广告代言费,唱片版税躺着数钱,电影片酬成箱的现金,一趟演唱会巡演下来又是几百万进账。   月莎收钱收到手软,他赚的都给她,投资人为了抢他的档期,都是拎装满现钞的皮箱直接送来。   赚是真的赚,累也是真的累。   四大天王的地位要保住就得拿命拼,Leon自己一天都睡不到五个小时,空档时间眯一会这样连轴转。他是撑住了,但隔壁那位刘天王,公司门缝里都被人塞过真子弹,经纪人被枪顶着脑门逼着要档期,整个影坛台前风光,幕后黑得吓人。   月莎听到这个消息,想起了一个多月没见人影的那个金疙瘩,不由得亲自开车去找人。此时Leon已经在红馆连开十场的第八场。   她从专用道进到后台那会,他还在台上唱着歌。   后台主控走廊里一片忙乱,场记拿着对讲机连吼带跑,伴舞团挤在狭窄的过道里补妆换鞋。   “陈医生!您怎么亲自过来了?”Leon的经纪人三步并作两步挤过来,压着嗓子急声说,“快,先进去休息室。”   休息室里充斥着止痛喷雾与跌打药酒的气味,茶几上扔着几个空掉的葡萄糖口服液玻璃瓶,风扇呼呼地吹着。月莎环视了一圈这间堪称战场的屋子,径直在沙发上坐下。   休息室的门挡不住红磡的万人声浪。   “今夜你会不会来,你的爱还在不在……”   伴随着那首浪漫情歌的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全场暗灯。仅仅十几秒后,休息室沉重的门被猛地撞开,外头的尖叫与欢呼在门缝大敞的瞬间像海啸般灌了进来。   Leon几乎是被两个助理连架带扶地推了进来。他身上穿着一套白色西装,头发衣服都被汗水浸湿,像个落魄白马王子。   他闭着眼进来,仰头靠在化妆椅上剧烈喘息,胸膛起伏得骇人,任由造型师和助理几双手在他身上撕扯解扣子。   月莎被衣架挡着,再加上她穿着风衣缩在角落,经纪人在外面排兵布阵,一时间没人注意到她。   她隔着衣架的缝隙,冷静地看着这一场剥皮抽筋。   90秒的极限转场。化妆师拿着大号粉扑和吸油纸,几乎是用砸的手法往他脸上压,四个工作人员像在流水线上拆解重装零件,换衣换鞋抓头发,还有人往他嘴里塞进半截吸管,灌高渗葡萄糖:“快咽两口!”   Leon换好了衣服又被人匆匆架出去,不过十几秒后,月莎耳畔又开始响起他气息勉强沉稳的歌声。   当明星可真是太可怕了。 【定制】黎明40   连跳带唱近三个小时,Leon一下台整个人几乎是脱水虚脱的状态。剥掉湿透的演出重服,换上干爽的大浴袍,助理们七手八脚把他扛到休息室沙发上,这次终于看到了陈医生。月莎拿了条毛巾放在膝盖上,那意思不言而喻。   Leon感觉自己枕着谁的腿,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月莎还没来得及开口,他歪头,整张脸埋到她怀里,睡着了。   什么浪漫和感动都没有,歪头就是呼呼大睡。   月莎无奈极了,接过旁人递来的热毛巾,给他擦脸卸妆。   屋里谁也没敢停手,跟打仗似的。   红馆半夜要清场宵禁,工作人员把今晚换下来的演出服塞进大箱子要连夜洗干净烘干,发型师拿温水毛巾站在后头,小心翼翼地帮他揉散头发上发硬的发胶。   “陈医生,保姆车在地下通道打着火了,外头后门还堵着几拨歌迷,保安在拉铁马。”经纪人拿着行程表和对讲机快步推门进来,看了一眼腕表,压低嗓子急道,“最多只能让他眯十分钟,十二点半前必须撤出去,不然等散场的人流全涌到红磡站,车都开不走。”   回到家凌晨一点多,Leon醒了。   月莎都佩服他,休息室睡十分钟,车上三十分钟,然后到家整个人清醒得好像能拿起麦克风再唱跳五首,哼哼唧唧要拉她进浴室洗澡。   “你省省吧,我怕明天出新闻了——《今夜你会不会来》变《今夜你回不来》,天王红馆连战八场脱水,深宵会女友尽人亡。”   “哪有那么夸张,我身体底子好得很……”Leon没骨头似的顺势往前一倒,下巴搁在她颈窝里嘴上还硬撑着,手臂牢牢圈着她的腰,“而且……媒体才不会写会女友,他们肯定写战女医,押韵嘛。”   月莎被他逗得低低笑出了声,抬手去推他的肩膀:“好了,快去洗澡,水都要凉了,今晚我陪你。”   “明天放假吗?那你明天跟着我。”   “不要。”   “要。”   “不要——唔——”   拒绝的话音直接被截断。Leon连拖带抱地让她往后退,一路退到了黑漆漆的卧室里。   卧室门敞着,客厅那抹光线落在他小腿和踩在地毯上的脚踝上,再往上,一片浓稠的阴影。他双臂撑在她两侧,低下头,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耳膜,“答不答应……嗯?”   月莎偏过头去哼哼着不吭声。可他耍起混来真不输那北京老炮儿,骨子里那股混不吝的轴劲全翻了上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热气全扑在她耳廓上,他在上面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月莎被激得一阵瑟缩,推着他的胸膛连声投降,“去……我去好了……你快起来……要猝死了!”   “年底我们去英国注册。我都查好了,苏格兰格特纳格林,十几分钟宣誓签字,当场拿证。”   “你不要得寸进尺……唔……氢点!”   “不管,时间和机票都安排好了!你别想跑!” 【定制】黎明41(年会加更)   恶性肿瘤即使手术切除得再干净,血液或淋巴里仍可能残留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癌细胞。前三年是是癌细胞死灰复燃的最高峰期,能平稳撑5年且没有任何新病灶,意味着残存的微小癌细胞已经被化疗彻底消灭。   黎父在抗癌第三年,从复查指标一路转绿后就开始迷上了打牌,在茶餐厅麻雀馆小打小闹。儿子儿媳妇忙,再加上他金额数不大,没怎么管,只叮嘱他要好好休息。   黎父是老实本分的,可架不住有人动歪心思。   赌场靠散客,利润有限。于是赌城大佬们就想到了一个办法,只要有人能拉来大金主来赌,叠码仔就能按流水抽成,外加高额利滚利的利息。   在这种暴利刺激下,成千上万的香港帮派分子转型成了叠码仔。   很多艺人自己不沾赌,但身边的亲戚和经纪人被叠码仔拉下水欠下巨债的例子比比皆是。   全港都知道Leon有孝心,他越红,他爸爸越危险。   叠码仔为了让这条大鱼上钩,特意安排一个看着老实巴交的印尼华人。黎父是祖籍广东的印尼归国华侨,后来定居北京,再后来辗转南下香港谋生。   这个印尼华人也有客家底子,又能顺着黎父的话茬聊北京聊广东,两人在茶桌上一聊起当年雅加达的街景和撤侨时的兵荒马乱。   等黎父把对方当成知心老弟后,牌局自然就来了。   先是拉去茶室打麻将推筒子,黎父连赢几天,每次赢个千儿八百,对方还当众高声吹捧:“黎老哥这牌技和运势,癌魔都绕着走,活该发财!   此时电视里放着Leon又唱又跳的视频。   叠马仔等黎父看完了才长长叹了口气:“黎老哥,Leon真是全港第一等的大孝子。可吃演艺这碗饭,四大天王拼得再凶又能红几年?他拿命在外头博,陈医生天天坐诊,两口子累成那样,没时间生孩子吧?”   黎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没吭声。   “咱们老派人讲究的是祖产。”叠码仔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满脸都是替他着想的诚恳,   “您大难不死,老天爷既然把命给您留下了,那就是要您老来起大运的。南洋商会那边在澳门包了厅,几位雅加达回来的老哥们都在,要不要去听听内地的地皮生意?就当散散心,顺便在厅里喝杯茶沾沾财气,多条路子总是好的。”   老头子要去澳门散心,Leon让老婆给爸爸准备十万。   这种涉及到钱的大事,月莎从来不含糊。澳门,还要十万,她脑子里的警报器几乎是瞬间拉响。   如果直接强硬拦着不让去,或者像防贼一样死卡着不给钱,家里立刻就得起大火。要既不伤和气,不闹家庭矛盾,又要避免老头误入歧途——   晚上她就回家一趟,特意陪黎父吃饭:“爸爸你最近不能出门,我前几天去庙里拜了,菩萨说今年最灵,能不能怀上全看家里的主心骨稳不稳。您这时候跑去澳门吹风涉水,沾了外头的浊气怎么办?”   备孕半年十月怀胎,孩子上小学之前,老头子别想独自出门了。 【定制】黎明42(年会加更)   “晚上忙完直接回家,别在外面瞎转悠。”   Leon以为是自己连着几周晚归早出,她生气了。他逼着自己赶紧录音,破天荒在凌晨一点前踏进了家门。   结果一推开卧室门,迎面来的是床头暖光晕染,陷在床里的女人气定神闲地翻着杂志,脸上贴着面膜。   “先去洗澡。”   Leon单手扶着门框,领带在车里就扯得歪七扭八,小声嘟囔着:“你这是什么态度?像翻牌子似的……”   月莎这才慢悠悠从杂志上方抬了抬眼帘:“对啊,就是翻牌子,赶紧的。”   “行,黎太太,算你狠。”他进门一边解着外套往浴室走,一边扭过头来冲她挑眉,“一会儿翻完了,你可别喊退朝。”   “水温调低点,别洗太热,影响静子活力。”   “你在医院待久了,连讲笑话都有股消毒水味了。”   月莎啧了一声,他已经闪到浴室里,关上门水花哗啦。Leon洗得很快,就怕太太又突然反悔。本来就聚少离多,现在爸爸的身子也好了,她要是拎包住到医院里,凭他现在的时间表,追妻能追到没命,哪个项目敢耽搁,赔违约金还算好,就怕惹了哪个老板直接吃枪子。   想到这儿,他迅速裹紧浴巾一把拉开浴室门。什么事都扔到一边,今晚这粮必须让太太无可挑剔。   老夫老妻了,按惯例抱抱腻歪一会,今天她催得紧,一直拖着他。常在河边走,一定会湿鞋,所以他没一会,趁理智尚存,就从被窝里探出手要去拉床头柜。   只是手刚伸出去,就被拽了回去。   “怎么了?”他微喘着气,有些茫然地停了下来。   月莎气息微乱,在昏暗里低低反问了一句:“你说怎么了?”   拱成小山的被窝静静伫立了三秒,Loen闷闷的声音传来了出来,“你考虑好了?清楚了?不准反悔!”   “先说好,我没时间带孩子。”   “肯定不用你操心,好了你别说话了,我要酝酿一个乖宝宝。”   好像闭嘴屏息就能靠意念遗传优良基因一样,月莎刚要张口损他两句,后半截声音直接被他堵了回去。   月莎在医院待了四五年,现在是准副顾问医生。在外科圈子里有一句残酷的行话——神医都是用手术台和鲜血喂出来的。   这几年她上的手术台超过两千台,从子弹创伤到显微镜下游离毫米级的大脑神经,手稳到她打个电话给赌城老板,对方客气解决了黎父的事情。   论开颅、开胸、腹部大拆弹,全院没有内科医生敢在她面前大声喘气。唯独不能让她开内科药方,那一笔龙飞凤舞的烂处方,连药剂科看了都想连夜报警。   但凡术后病人出现复杂的术后顽固性低钠血症、免疫风暴或者混合性肺部感染,她立刻就会陷入知识盲区,退化成货真价实的内科“庸医”。   月莎能把人从阎王爷的停尸房里一块一块缝回来,但面对家里某人偶感风寒的鼻塞流涕,她只会买感冒药。 【定制】黎明43   怀孕这事对月莎来说取决于验孕棒能验出结果的时间。月经推迟当天就确认了。   Leon是被闹钟吵醒的。   前一晚在录音室磨新歌磨到后半夜,嗓子还哑着,整个人陷在松软的枕头里,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闭着眼习惯性地往身侧一捞,手掌落在一片冰凉的床单上,人早就走了。   大外科医生没有懒觉,七点半雷打不动要进科室交班。   他哼哼唧哼地翻了个身,抬手去按床头柜上的闹钟,手指先摸到了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他下意识放到眼前眯起眼,一根白底粉盖的塑料笔身上,沉重的眼皮眨了两下,笔中心两道红色杠杠。   左看、右看、翻过来倒过去看。   Leon一下子从床上弹坐起来,大脑瞬间清醒了。他第一反应是去抓床头的座机,电话拨到一半又按住。不行,她这会儿八成在听夜班汇报,打过去就是找抽。   他一把捡起地上的睡衣睡裤胡乱套上,拉开了房门。脚步在客厅里顿了一下,迅速收敛起脸上的狂喜,强压下翘到天上去的嘴角,换上一副严肃的架势,放轻脚步摸向餐厅。   “醒了?昨晚又熬到几点?梅姨做了花胶瑶柱粥,养嗓子的。”黎父翻着报纸,长餐桌上摆着冒着热气的砂锅粥和几碟爽口小菜。   Leon轻咳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   黎父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见儿子脸色不好,不由得皱起眉头:“怎么?身体不舒服?”   “没。”Leon端起面前的碗,盛着粥,眼皮耷拉着,嗓音发沉,“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黎父心里更犯嘀咕,报纸往桌上一丢,双手往胸前一抱,眉毛倒竖,俨然摆出一副随时准备用唾沫星子喷死逆子的架势:“讲!”   Leon握着瓷勺的手紧了紧,抬眼看着他:“爸,我手里有个十万火急的项目,非得你亲自出面帮忙不可。”   “不可能!”老头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少拉我掺和你们娱乐圈的七八糟,我退休了!”   “爸!这个真的很重要,关系到咱们黎家的未来!”   “多重要?能给我在半山挣出一套独栋大别墅?”   “挣不出来。”Leon苦着一张脸,小声嘟囔,“不但挣不出来,前期还得你倒贴进去不少精力,连退休金都得搭上。”   黎父的脸唰地一下全黑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你破产了?!你赚的那些片酬唱片钱呢?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外面养人了?还是你——”   眼看老豆越来越激动,leon赶紧把验孕棒拿出来,不敢再皮,“爸,您要当爷爷了!对,养人,十个月后就带回来养在家里。”   整套房子都静下来。   老头子僵坐了三秒,突然站了起来,匆匆往客房去。   leon伸长脖子喊了一声:“做咩啊?”   “清房间!我现在就打电话叫人下午来刷墙!环保油漆也得散味至少半年才能住。” 【定制】黎明44   老婆怀孕这种大事,Leon怎么也得砍一些时间来照顾她。他回公司拼死拼活跟经纪人和唱片高层据理力争推掉了一部电视剧和电影,满心以为能回家做个二十四孝好老公。   结果老婆根本不在家。   黎父晚上十点了还不睡,给家里有棱角的家具全都包上防撞。   “别在客厅晃荡,睡不着就去上班。”   Leon刚拼了老命推掉工作,老爹转头就嫌弃他在家碍事。   睡是肯定睡不着了。   他在厨房翻出最大的双层不锈钢保温桶,把梅姨睡前煨在紫砂煲里的石斛花胶鹧鸪汤舀进去满满一桶,又从冰箱里抓了两个苹果仔细削了皮切块。   医院后门的大道上弥漫着夜雨初歇的潮气。两辆鸣着警笛的救护车刚呼啸而过,急诊室外的红灯刺眼地亮着。   他没敢大摇大摆往里走,熟门熟路绕到手术楼侧面的职工通道,给值班护士站打了个内线。接电话的护士显然认出了这位常客,压低声音笑:“黎生啊?陈医生还在二号台呢,估计还得半个钟才能出来。”   Leon只好在走廊拐角长椅上静坐。   走廊里消毒水味不好闻,陆陆续续有推着轮椅的护工和满脸疲惫的实习医生快步走过,谁也没多看这个把自己裹成粽子的男人一眼。在生死时速的创伤中心,明星还不如一袋四百毫升的同型红细胞来得金贵。   直到十一点半,手术更衣室门弹开了。   陈医生满脸疲惫走出来,一边走,还一边揉着脖子。   Leon蹭地一下站起来,迎上去的时候满腔的委屈和哀怨瞬间烟消云散,剩下的全是心疼,“累不累?手酸不酸?能不能下班了?梅姨炖的汤,还温着,喝一口。”他一边低声念叨,一边麻利地拧开保温桶盖子。   月莎连眼皮都没力气全掀开,顺着他的力道坐回长椅上,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热汤。暖流下肚,僵硬了五六个小时的胃部才算缓过一口气来。   “你怎么跑来了?今天这么早下班吗?”   “推了……”他眼神乱飘,莫名有些心虚。老婆怀着孕在里面拼命,他闲在外面当该溜子。   “推了什么?”   “就……明年要开机的那部剧。”Leon声音压得越来越低,眼神飘忽地盯着保温桶的盖子,“剧本虽然不错,但要连轴转拍三个月,还要出外景。我想着……你现在不是特殊时期嘛,我想照顾你。”   “推了也好,你也得休息一阵。”   Leon:??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她:“老婆,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居然开始善解人意了!”Leon满脸如临大敌的戒备,身子往后仰了半寸。以前她巴不得他多赚点钱,从来不干涉他的工作,每次数钱那财迷样,他都不敢闲下来。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了?你开始跟我客气了,你跟我生疏了。”   月莎气笑了,狠狠掐了下他的大腿软肉:“我站了七个小时,缝了四米长的肠子,现在胃里在翻江倒海,连跟你吵架的血供都被子宫抢走了。”   Leon疼得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咧嘴一笑,踏实了:“……对,就这个力道,这样才对。” 【定制】黎明45   等她交接完,太晚了就先回医院宿舍。   不过几百米的一段下坡路。   Leon一手拎着保温桶,另一只手扣着她的。他腿长,平日里走路带风,这会儿却刻意压着步子,配合着她拖泥带水的脚步声,慢得像蜗牛前进。   “走不动了?”他侧头看她,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看到她那浓密的睫毛倒影,微微垂着。   “别跟我说话,耗氧。”月莎下巴往围巾里缩了缩,“我现在是高耗能生物,走一步都在燃烧黎家的香火。”   Leon笑着松开她的手,一步跨到她面前蹲下,“上来。”   月莎没跟他客气,双手往前一搭,整个贴了上去,下巴直接垫在他的颈窝里。   坡道两旁是高大繁茂的相思树和凤凰木,整条封闭式斜坡只有他皮鞋踏在湿润沥青路面上的轻响。   “97,还有两年。”Leon喃喃自语着。   “嗯?”   越是临近97,各路捞偏门的势力越急于在洗牌前最后捞一票套现,在回归前,他得再熬着。   “再辛苦两年,我要退下来,你呢?”   “我还要练,我还没毕业呢。”   只有真正坐上顾问医生的位置,有了自己主导的手术组,能处理最棘手的罕见危重病例,才算真正出师毕业。投入这么多年,月莎这抠门性子害死她,少走一步都觉得亏得慌。   “好啊,那我当家庭主夫,你养我。”   月莎刚要开口,Leon就把她往上颠了颠,脚步轻快:“就这么决定了,到时候给我买跑车,我要每天拉风的去买菜。”   月莎抵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懒洋洋地哼笑了一声,到底没拒绝。他今年还没三十,还很嫩,鼻梁挺拔笔直,下颌线利落,唇峰天生带着一点微翘的弧度,脸上还带着少年意气。   Leon觉察到她的视线,微微侧过头,眼尾挑着笑意,脸悄悄往她嘴上撞,“你偷亲我?”   这一晚的静谧,是暴风雨前海面上最后一层温软的薄纱。   96年注定是不太平的一年。   街头黑帮火并抢劫已见怪不怪。富豪人人自危,出门保镖成群。五月末,首富之子遭绑架,街头天天是换外币抢办BNO护照排长龙的新闻。   这时候月莎在孕中期。移民潮带走了大量医生,科室里能独立主刀复杂大手术的医生走了一大半,急诊推上来的全是失血性休克、贯穿伤、内脏破裂。普通年轻医生根本不敢碰这种毫米级的复杂外伤,只能把正休假的陈医生重新叫回手术室。   可是这个算盘打得噼啪响的人哪有那么有爱心,什么高风亮节?谁死了都跟她没关系,认识的顶多帮忙烧点纸钱。   部门主管没办法只能给她一个直接保证:“只要你顶上去,年底医管局的升职评审委员会上,我的推荐票给你,申请特批,月子坐完回来你直接挂牌顾问医生,独立带组。”   “外科大楼地库,正对电梯口的那个车位,把我的车牌录进去。”   “行!你赶紧来。” 【定制】黎明46   大着肚子在医院,人来人往多少眼睛。   月莎怀孕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港岛,孩子是谁的?全港街坊阿妈都知道,去菜市场都能听到摊位老板在八卦,但电视新闻八卦周刊安静如鸡。   在无线台的访谈录影棚里,摄影机红灯正亮着。   肥姐手里摇着标志性的小折扇,笑得花枝乱颤,聊到兴头上舌头一滑,顺嘴就飞出一句:“难怪最近成日笑得咁甜,果然系快做老豆的人——”   老豆两个字刚落地,整个录影棚温度都下来了。   台下的导播手抖了一下,底下的观众还没回过味来,坐在对面的Leon先眨巴了两下眼,脸上原本挂着的招牌斯文微笑直接僵在嘴角。   肥姐到底是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脑子电光石火间转过弯来,折扇啪地往手心里一敲,仰头爆出一串招牌式的爽朗大笑:“哎呀!睇我呢个脑子,真系训糊涂咗!昨晚发梦梦见自己同Leon结婚,连BB都生埋啦!”   镜头切过去,沙发上的黎天王笑得腼腆,耳根子却早一路红到了脖子颈。   诸如此类的翻车事迹太多了,全港都心知肚明的事,可娱乐圈的人太多了。有的是和Leon太熟了,聊得兴起或者脑子慢半拍时,很容易把私下大家早就知道并道贺的事当成了台上已经公开的事,舌头比脑子快,顺嘴就溜了出来。   有的嘴上纯粹就是没把门。   比如黄霑、曾志伟。   这两人绝对是港岛第一号嘴上装了马达却没装刹车的大咖。   Leon在这段敏感时期特意避开这两人的节目。   可他不去,不代表能防得住那两张嘴。   先是商台深夜的《开心看天下》。黄霑向来一罐啤酒一包烟,百无禁忌。那晚搭档的文隽正正经经地念着一封听众来信,感慨移民潮,叹气道:“唉,人心惶惶,年青一代都唔知去向咯。”   “去向个屁!”黄霑猛一拍桌子,扯着那副烟熏火燎的大烟嗓直接喷麦,“丢!移民能当饭食啊?你睇下黎明!红得发紫的大天王,咪一样留喺香港造人!人家医生老婆个肚都顶到肋骨啦,照样开工割盲肠救人!全港最掂就系佢哋两公婆,一内一外稳如泰山!要我讲,港督走之前唔给黎明个仔颁个好市民奖都对唔住医管局!”   电台还能勉强掐几秒静音,周末翡翠台的《超级无敌奖门人》直接引爆了核弹。节目正播到收视率最高的“超级无敌大电视”环节。   这可不是录播剪辑,当晚为了跟亚视抢收视,打的是现场直播的牌子。   钱嘉乐比划,曾志伟站在题板旁边主持,嘉宾席上坐着陈小春跟几个年轻歌手。   电子屏一跳,弹出一道词:【开膛破肚】   轮到曾志伟比划、陈百祥和曾华倩猜题。   他立刻两手作刀状,往自己胸口恶狠狠一划拉,再比四个字。   阿叻摸着下巴,眯着眼瞎猜:“剖腹自尽?掏心掏肺?”   “唔系!由肚皮切开啊!”曾志伟急得两手在肚子上一扒。   “千刀万剐?剖腹自尽?”曾华倩急得原地跺脚,“哎呀不对啊,到底系咩啊!”   倒计时只剩最后三秒,曾志伟急了,“Leon家里那个!”   原本喧闹的现场猛地一顿,除了他们三个,全场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曾华倩脑子还没转过弯,下意识脱口:“开刀手术?”   “成语啊!”阿叻手忙脚乱比划切菜的动作,嘴里嗷嗷叫,“难不成是早生贵子?”   “不是!”   曾华倩想到了,拍着手大喊:“开膛破肚!系咪开膛破肚?”   “叮咚叮咚!”代表答对的铃声响彻整个录影厂。 【定制】黎明47   哪怕全港都知道Leon即将当爹,八卦周刊和电视台都在继续装死。   经常围堵Leon的粉丝很快就发现,送小宝宝玩具他会停下来。   起初只是个巧合。   夏日商台打歌会散场,地下车库被围得水泄不通,四五个黑衣保镖护着他快步往保姆车走。闪光灯晃得人眼晕,四周全是递过来的唱片照片周边要他签名,还有送名牌礼物。Leon戴着墨镜,只是习惯性地微微颔首,步履匆匆。   人群推挤间,前排一个女学生被挤得一个踉跄,手里的东西脱手飞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他锃亮的皮鞋跟前。   不是什么昂贵首饰,用鹅黄色粗毛线钩织的婴儿小帽子,边缘还歪歪扭扭绣着两朵小雏菊。Leon眼疾手快,弯腰一把捡了起来。   “你织的啊?”他停住步子,居然隔着人墙看向那个面红耳赤的小女生,声音放得很轻,“这么小,套不套得进去啊?”   “套、套得进!毛线很有弹性的!”女生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挥着手,眼泪都快激动得飙出来,“我给我弟弟试过了!”   Leon唇角翘得高高的,当着满场几百个粉丝和媒体的面,珍重地揣进口袋,朝她眨了下眼,“多谢你啊,替我谢谢你弟弟。”   这一下,直接在后援会里炸了锅。   八月新专辑《为何你不是我的未来》签唱会现场,红馆外的通道被塞成了一座大型母婴百货批发市场。   保镖助力们面面相觑地收着礼物——安抚奶嘴、长命锁、针织服饰、奶粉尿片还有各种会发出叮咚声的宝宝玩具。更有上了年纪的奶奶级粉丝,递来一条绣着长命百岁的红艳艳小肚兜。   以往冷面少言的Leon,只要台下有人递上婴儿玩具,他不仅双手接过,甚至还忍不住现场取经:“这是满月那天穿吗?”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傻仔!百日宴先著呀!贴身著,挡煞保平安!”   师奶粉占了大半,女友粉捏着精心准备的名牌礼物和手写情书,彻底递不出去了。   几个眼眶通红的女友粉吸着鼻子,互相对视了一眼,委屈又无奈。   “算啦……”后排一个小姑娘擦了擦眼角,把兜里的情书揉成一团塞回包里,转头跟同伴小声嘀咕,“他笑得好开心……我打算去中环看下BB车啦,不知道他喜不喜欢粉色……”   签唱会过了没多久,宝宝就出生了,一个小男孩。   一张新生儿的独家正脸照,黑市上能炒到几十万甚至上百万港币。各路狗仔爬树、扮护工、租吊车……各种手段层出不穷。Leon为了老婆孩子不被打扰,主动拿照片出去。刚出生的小宝宝就已经能看出眉目清秀,更像妈妈。   经纪人拿着红包和底片去医院外面分发:“各位兄弟,辛苦晒。底片每个公司一张,不重复,绝对公平。Leon话斋,独家照片你们有了,不要再爬树了,好危险的,红包是讨个彩头,母子平安,多谢大家关心。” 【定制】黎明48   堵不如疏,八卦来得快去得也快,茶余饭后聊两句,大家就各自回归柴米油盐,反而恢复了正常平静。   Leon休息了一个月,老婆在坐月子,他像小学生做实验一样给崽擦屁股。   黎父在旁边看得急,”轻点!“   软塌塌的一小团躺在换尿布的垫子上。大概是被晾着屁股有点凉,哼唧了两声,两条藕节似的小细腿往上一蹬。   “哎哟!”黎父立刻凑近了半步,“才几天大啊,骨架子就这么硬!这腿蹬得,真有力!”   Leon翘着嘴角,贴两边的魔术贴时反复比对了两三次,生怕勒着孩子软嫩的肚皮。刚换好,黎父就把他挤走,“爷爷抱,爷爷抱。”   只能抢到脏活的Leon无奈,擦了擦手回卧室。   月莎在医院住了三天就出院了,两个月嫂还有公公抢着带孩子,她整天无所事事,就在床上躺着等吃饭。   “看中什么没有?”   她手里翻着一本拍卖行送来的预展图录,Leon爬上床顺势侧躺在她身边,一条长臂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腰后,下巴抵在她肩窝上,同她一道看那本画册。   月莎拿着放大镜在看一条绿宝石项链的图。   Leon看着她这副架势,忍不住低笑出声:“看出什么门道了?”   “看出这是条能当传家宝的真东西。”她用放大镜的边缘轻轻点了点图录上的主石,“诺,自己看,十九世纪末欧洲老宫廷工匠订制的花环形包金老工艺,没翻新过。”   画册上那条项链静静卧在黑色天鹅绒的阴影里,摄人心魄的浓绿,贵气得逼人夺目。旁边标注的估价后面拖着一长串让人心惊肉跳的零,下面还附带着流传谱系——源自哈布斯堡家族某位大公夫人的私人故藏。   “两百万美金是……”Leon换算成港币,心跳很快,“一千五百多万港币!”   相当于他要拍3部顶薪电影,或者开二十多场演唱会。   “不好说,两百万都不一定能拍到,至少要准备三百万。”月莎转过脸看他,眉眼弯了弯,带着点调侃:“怎么了?心疼了?”   Leon哼笑了一声,“我心疼咩啊,我们家有多少钱我都不知道。你喜欢就买喽,反正钱都在你那。”   他的身子滑下来,一手撑着脑袋抬眼望着她,悠哉悠哉的:“现在最痛苦的是你,存折里的存款得掉一半了吧?我反正身上就两千块,拿两百块支持你。”   “拿来。”   “你讲真?两百块你也要?”   “废话,我为什么跟钱过不去?两百块够我吃一只深井烧鹅,还能买两杯冻奶茶。”   Leon气笑了,伸手去裤兜里摸皮夹,嘴里还忍不住嘟囔:“两千多万的项链你眼睛都不眨,两百块你也要跟我拿!”   他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大钞,两指夹着递过去,神情戏谑:“拿去,项链拍不到别跟我哭,我就剩一千八了。”   月莎收了钱,美滋滋地打去拍卖行登记电话竞投。家里钱有多少她才不会说,她拿去炒股炒地皮早就赚爆了,不过这事不能告诉他,省得他又吵着买新款跑车。 【定制】黎明49(金币加更)   月莎怀孕时候还照常上岗,唯一担心的只有突如其来的胎动会影响手部微操。场外的八卦周刊和电视台则出奇地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只要正主一天没咬死官宣,谁也不敢贸然开这第一枪,全港娱记都在私底下憋着劲,眼巴巴等着瓜熟蒂落的那一天。   对着一位正在当值外科医生的肚子大做文章,早就脱离了娱乐八卦的范畴。长枪短炮架到医院急诊和手术室门口,去消遣一位神圣职业者的肚子,随时会触碰医务委员会的专业底线,招来医院顶尖律师团的追责令。   稍有不慎,从茶余饭后的吃瓜变成妨碍医疗秩序的全港公愤,哪家报馆都背不起这个锅。   现在生完,也没什么八卦了,孩子照片都主动送出去了。   到了拍卖那天,月莎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两个软枕,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炒米茶。Leon在旁边表面装作不在意,实则耳朵竖得比谁都长。   苏黎世时间下午三点,香港刚过晚上十点。   外头客厅里,黎父正美滋滋地拿着拨浪鼓逗孙子,卧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免提电话就搁在床头柜上,拍卖行那头派出的专属客户经理正低声向她通报场内进度。   “两百二十万,现场一位欧洲买家在争。”客户经理问,“夫人,我们跟吗?”   “加。”月莎眼皮都没抬一下,抿了口茶,“直接叫两百五十万。”   Leon脑子里飞快地闪过红馆连开五场唱到嗓子哑掉的画面,下意识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一步跨三十万?哪有你这么喊的,讲价懂不懂啊?你慢点加,给人家一个退出的机会。”   “这是心理战,小朋友。”月莎斜睨了他一眼,“挤牙膏一样加五万十万,对方会觉得你底气不足,反而咬得更死。一口气砸晕他,才省钱。”   “两百五十万有效!现场那位犹豫了……但是,纽约的电话委托人出到了两百六十万。”   “两百八十万。”月莎毫不犹豫,甚至懒得让经理报完。Leon抬手抹了一把脸,仰头倒在床上,长腿无处安放地搭在床尾,发出了一声认命般的长叹。   “两百八十万……折算下来,两部王家卫的片酬已经蒸发了。”他单手搭在额头上,闭着眼睛念念有词,“不对,王家卫拍得慢,要拍三年,这得算三年的误工费……”   月莎在被子底下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闭嘴,别打扰我做决定。”   电话那头的拍卖官声音陡然拔高,现场显然陷入了一场无声的较量。短暂的停顿后,专线经理的声音再次压低:“黎太,纽约那边直接咬到了三百万。这已经超过苏富比的最高估价了,现场气氛很热,还要追吗?”   卧室内一时间静得只听见Leon的重重喘息声。   三百万美金,足以在中半山一口气扫下两套绝顶豪宅,也能开办一家中型唱片公司。   Leon这下也不装死了,一个翻身坐起来,手肘撑在膝盖上,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黑色的电话听筒,心脏跟着悬到了嗓子眼。他虽然对数字没那么斤斤计较,但眼睁睁看着百万美金为单位的博弈在几秒钟内发生,职业赛车手的心跳都没此刻跳得剧烈。   月莎转头看向他,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老公,三百万了,追不追?”   Leon对上她戏谑的目光,喉咙紧了紧,最后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追啊!你喜欢不追留着过年吗?大不了我明天找阿Mark,让他给我加排两张EP,明年再去开巡演!”   他那副一边肉疼,一边又恨不得把底牌全掏出来撑腰的别扭模样,让月莎心头软得一塌糊涂,然后毫不客气地加价:“三百二十万!”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半秒,接着是经理极度克制的呼吸声:“明白,三百二十万报进去了。”   十秒钟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大洋彼岸的拍卖大厅里,拍卖官的木槌在空中高高举起。随着一声清脆沉闷的木槌撞击声,话筒里传来了现场礼节性的掌声,以及客户经理抑制不住兴奋的祝贺:“恭喜夫人!Lot 188落槌,属于您了。稍后我们会将保险和运输交接细则发到您的传真机。”   “辛苦,晚安。”月莎利落地按断了电话。   房间里骤然回归宁静。Leon整个人像是刚从过山车最高点俯冲下来,眼神发直,额头全是汗。   “结束了?”他怔怔地问。   “结束了,拿下了。”月莎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顺势歪倒在他背上。   Leon哼哼了两声:“黎太太,恭喜你成为哈布斯堡项链的新主人。从现在开始,请你对我好一点,你眼前躺着的是未来三年没有假期的苦力工。”   月莎低低笑着,伸手拉开床头柜抽屉,抽出压在最底下的存折。   Leon第一次知道,原来普通存折的打印栏装不下一个亿。最后一笔进账直接把格式打爆了,余额那一栏没有数字,只有一整排被系统强行溢出顶替的星号。而在那排星号上面的一行,赫然停留在差几万块就破亿的八位数上。   “老婆,我们家有这么多钱啊?给我买跑车!”   “知道拉,看在你今晚表现好,给你买。” 【定制】黎明50(年会加更)   月莎说了要给他买车,但没说什么时候买。   于是,床头、梳妆台、甚至马桶旁边的杂志架,都在不知不觉中被换掉。悄悄夹进英国汽车杂志《Top Gear》和香港本地的《名车志》。甚至每一本都心机地折好角,被折起来的那一页永远用红色马克笔圈出一台流线型怪兽,旁边还用他那龙飞凤舞的字迹批注——   “银灰色好看,衬你”   “V12引擎,声浪特别催眠,宝宝在车上绝对睡得香”。   今晚洗完澡凑过来帮她捏肩揉背,捏不到三分钟就开始在她耳边吹风:“下礼拜中环那家车行有新车到港首发试驾,他们经理偷偷打电话给我问我要不要VIP名额。我没敢答应,我说我家是黎太说了算,黎太不批条子,我连展厅门都不敢进……”   月莎哼哼着没给个准信。Leon就开始以退为进:“其实不开跑车也无所谓,人活到最后都是一碗云吞面。两千多万的项链我老婆戴着开心最重要,我天天坐保姆车也很环保。”   这一下把她给逗笑了,肚子疼。   “知道了,等我出月子,给你买蝙蝠车行了吧!”   Leon想要的是法拉利,什么蝙蝠车,兰博基尼鬼怪?他顿时屏住了呼吸。   那可是兰博基尼Diablo!全港配额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落地要近四百万,媒体天天追着拍的顶级怪兽。他原本不过是漫天要价,想着能批下一台法拉利F355就谢天谢地了,结果老婆一开口,直接把天花板给掀了!   此时他的心跳比听拍卖会落槌还要剧烈,眼睛里那两簇光简直快要烧出来了。   “太太?”他声音都变了调,小心翼翼地凑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Diablo?全黑色的那台?带剪刀门的?”   “怎么,不喜欢?不喜欢我就省下了,给你换台七座保姆车,刚好方便黎老先生坐后面抱孙。”   “别别别!喜欢!谁说我不喜欢!”Leon急得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生怕她反悔似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嘴角咧得根本压不下来。   但他骨子里又带着点包袱,轻咳了一声,强行板起脸装正经:“其实……其实那台车离合器很重,在中环塞车踩得腿抽筋,底盘又低得要死,很不实用的……”   月莎作势要收回手:“哦,那算了。”   “哎呀我的好太太!”他整个人赖上去,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蹭,“我练腿!我天天深蹲,我保证把离合器踩得稳稳的!黎太最好了,黎医生一诺千金,不能骗小朋友!”   “你就小我两岁,还小朋友。”   Leon开始装嫩给她看,眼睛眨巴得比客厅里吃饱奶的小崽还要无辜。他仰着脸,唇角耷拉下来,硬生生挤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俗话讲女大三抱金砖,你大我两岁,怎么也算抱了块两室一厅的千足金大砖头吧?既然是长辈,黎医生就得多体谅体谅正在长身体的小男生。阿Mark他们私底下都讲我单纯得像十七岁。”   说着他故意掐着少年鼻音,尾音拖得长长地耍赖:“阿姐……买嘛。郭富城天天在我面前吹他的车,我每次听完都要在心里默默背唐诗平复心情。你给我买一台,我保证以后出门接你下班,剪刀门一拉开,全圣玛丽医院的护士都要羡慕陈医生——嫁了个又靓仔又听话还比自己年轻的小白脸老公。” 【定制】黎明51(年会加更)   出月子那天早上开始,Leon的表现就堪称模范。   陪她去医院做产后42天复查,听到医生说恢复得非常好,各项指标全部归位时,他戴着墨镜坐在旁边一本正经地点头记笔记,背地里喉结却已经悄悄滚了好几轮。   回到家,他主动把黎父和月嫂安顿好,把婴儿房的动静安排得妥妥帖帖,破天荒没提一句要提车的事。   一关上门气氛就变了。憋了两个月的Leon反而开始手足无措。   “什么事啊非得回房间说?”月莎还疑惑着,从医院回来这一路上,他都心事重重。   “那个……”   “哪个?”   月莎盯着他看了几秒种,发现他眼神躲闪,耳根通红。   她往床上一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Leon才挨挨蹭蹭地爬上床,双手撑在她两侧,嘴上还在立君子牌坊:“医生说恢复得好……但你行不行啊?要是不行,我就忍着。”   嘴上说着,手却已经不老实先动了。   月莎娇滴滴地哼了一声,Leon前面装了个把月的十七岁单纯小男生人设荡然无存。忍耐了数月的寂寞铺天盖地落下去。   跑车再香也得往后排。   时间仿佛回到了两人第二次见面那会。   他急匆匆从便利店冲上楼,然后一头扎入爱情河差点溺死那种感觉。每挣扎一下都几乎要咬碎了牙关,往下沉要溺死,往上浮出水面他又舍不得。   整个人陷入浮沉之中犹豫不决,这一犹豫就是两个钟。   吃午饭的时间,他不得不和太太出去。   门拉开的那一刻,外头客厅的饭菜香已经飘了满屋。   Leon给老婆拉开椅子,他自己坐下的时候,两条腿僵硬得像刚跑完四十公里越野,一副刚从少林寺十八铜人阵里杀出来的模样。   好在黎父吃饭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婴儿床里的动静。   小家伙被推到餐桌旁,躺在里面乖乖地玩着自己的手。爷爷怕他无聊,饭都不吃了,凑过去拿玩具逗他。   “呜——”   被逗的崽,葡萄大的圆眼睛弯了起来,睫毛浓密纤长。   黎父整张脸都放光了,连声“哎哟哟”地叫着,“笑了,快看看。”   “爸,先吃饭。”   “你怎么还不去上班啊?”黎父对着小孙孙在说,话里的意思指向餐桌上某个碍眼的人。没等回答,又问道:“系不系又被雪藏了呀?”   Leon差点呛得背过气去,月莎在一旁笑得拿着勺子的手都在抖。   “爸,老黄历别翻出来好吗?”   黎父连头都没抬,全副心思都在小孙子身上。他伸出一根食指让小家伙抓着,嘴里慢悠悠地吐字:“那不然呢?电视里啊,张学友在开巡演,刘德华在拍电影,郭富城在跳舞。就你,天天赖在家里晃。”   其实黎父真的误会Leon了,第二天一早,杂志周刊全是Leon的头条。   【生仔有功,服侍得力!黎明贴身看护做足四十二日,获赠V12大玩具当出粮!】   【四大天王边个最识捞?学友唱歌华仔搏命,黎明食得一手好软饭!】   【歌照推、戏照拒,四百万照落袋!黎明教你点样做豪门‘二十四孝小娇夫’!】   【郭富城死撑‘自己买更爽’,闻黎明新车连夜加练热舞!】   【城城跳烂三对舞鞋,不如Leon识‘除裤’!】   …… 【定制】黎明52(年会加更)   玛丽医院作为港大教学医院,其创伤救治质量对标的是英国皇家外科学院与爱丁堡创伤数据库。核心考评指标便是W值——每100个创伤患者中超出统计预期的挽救人数。国际顶尖创伤中心通常在1.5到3.0之间,4.0已是全英顶级。   创伤病人送进来命悬一线,伤势千奇百怪,导致不少老医生都手忙脚乱。   月莎心态稳的一批,看到肚子里塞了断手断脚都不慌。   随着她每年手术的经验增多,今年玛丽医院创伤外科数据库里,陈医生独立主刀责任组的W值达到了惊人的4.9。   97年刚开春。   正值爱丁堡外科学院与香港外科学院联合复审玛丽医院的创伤外科高级培训基地资质,两位老院士听闻了这组打破英联邦同行认知的W值数据,特意在巡查教学手术时点名观摩她当班的主刀。   二楼教学观摩室的百叶窗拉开一条缝,室内暗得像一间冲洗胶片的暗房。底下手术室里的人抬头只能看到一片黑黢黢的倒影,而楼上暗处两位老院士,正居高临下地将手术台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底下正在进行手术的病人就是创伤中心最常见的急诊。一个建筑工从两米高的脚手架跌落,左上腹撞击伤,迟发性脾破裂大出血。   两名老院士只盯着陈医生的底功在看。   普通医生切皮畏畏缩缩,切一下拉一下,皮下脂肪切得像被狗啃过的锯齿,层次参差不齐。好医生是一气呵成,刀刃吃多深就是多深,全层切开皮肤和浅筋膜,切口笔直利落,绝不补第二刀。   正中切口咬死在白线的正中纤维交织带上,整齐剖开腱膜和腹膜,视野自然就清爽。她刀锋划过,副手拿吸管几乎没怎么点,腹膜被提起剪开,整个进腹过程不过数十秒。   全程手稳,思路清晰,超乎的冷静。   亲眼看完这一刀,两位老先生从观摩室下来,给院方一段措辞极重的特荐评语。   消息在医疗圈一走漏,各大顶尖私家医院的猎头和院长们闻着味儿就扑上来了。谁都知道,能在血肉模糊的创伤大出血里几十秒拆弹的外科圣手,转去私家做昂贵的复杂普外与肿瘤切除,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月莎本就是医院为了留她破格提前给的副顾问医生,现在得了英国老院士的加持,身价更是翻了倍。她那尾巴都要翘上天了,跳槽?那肯定的,她现在每天回家就在对比哪个医院给的福利最好。   被说吃软饭的Leon在家干脆彻底丢掉了包袱,月莎在灯下对比各家的福利,他洗了水果喂她,在她耳边吹枕边风:“养和给的安家费多?还是明德给的休假多啊?……陈医生,下个月我们家跑车的保险费和换机油的钱,是不是可以直接找你报销了?”   “你自己的私房钱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藏了。”   月莎懒得跟他计较,眼神都没分给他。Leon被噎得,默默减少存在感,然后一点一点退出去。他摸去婴儿房里,把还没睡着的儿子抱回房间。   父子两在床上躺着玩闹,大胖小子兴奋地在床上双腿踢踏出有力的咚咚咚声。   月莎被吵得没办法,一扭头就看到小宝宝圆嘟嘟的脸蛋,没牙齿笑得口水都流出来。她一下子丢了文件,爬上床去逗孩子。   母子两如出一辙的眼睛,Leon一手撑着脑袋看着。   光影在她侧脸柔和地流淌,她眼里全是快要满溢出来的笑意。越看,他越心酸,她都没有这样亲过他。   “你别光顾着亲他,也分我一点。” 【定制】黎明53(年会加更)   创伤外科最让人想跑路的原因是熬夜和杂事多。玛丽医院为了留人,最现实的招数就是用全科室的苦力去供养她这一尊大佛。   给她免除了底层烂活,平时白天做精品大手术,夜里不是大抢救绝不叫醒她。   顾问医生是科室的“皇帝”,掌管病房、手术台分配和采购权,通常熬到40岁后才有名额。院方又给她画了饼,再留两年,下一次顾问医生名额出来内定给她。   各种好听的话说尽,半点没提涨工资的事。   Leon倒是觉得这样的条件很好了,劝她留下来,“白天做手术,晚上还能回家睡大觉。去私立没前途,一个月就算赚百来万,都没比我赚得多。”   月莎并没有被安慰到,愤愤地瞪了他一眼,“你信不信我马上转行去拍电影!”   “拍电影?”他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身子往前倾了倾,一脸混不吝,“好啊,我出钱,你想拍什么?”   “女杀手,本色出演,片酬少说一千万起步。”   Leon听得直乐,“那我要演被你绑架的金主。白天在镜头前被你用枪顶着脑门,晚上回酒店……被你压在床上逼问银行卡密码。这种对手戏,你收一千万,制片方简直赚翻了!”   “我才不要你这个老咸菜,我要金城武吴彦祖。”   金城武靠《重庆森林》和《堕落天使》,红遍亚洲。吴彦祖,刚从美国俄勒冈大学建筑系毕业到香港旅行,因为长得太惹眼被拉去拍佐丹奴广告,海报全港铺天盖地。   Leon眼神危险地眯了起来:“……你天天去上班,怎么对娱乐圈这么了解?”   “急诊科小护士们交班不聊这些聊什么?聊你开着那几台破跑车吗?”月莎抱着儿子,理直气壮地和他对视着。Leon舌尖抵了抵上颚,轻轻地嗤笑。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影子高大而具有压迫感地罩下来。月莎警惕地往后缩了缩,把胖儿子往前一挡当肉盾,“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清理障碍。”   他先给她挠痒,趁着她松手的那一刻,大胖小子就被他抢到了臂弯里。小孩不知愁滋味,以为是在玩举高高,没牙的嘴笑得口水直淌,肉爪子还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两下。   “放开我儿子!”月莎立刻伸手去抢。   Leon心机地没走出卧室,怕她锁门。只拉开一条门缝把大胖小子递给外头的陪月阿嫂,送走了儿子,他反手关门锁门一气呵成。   “老咸菜?金城武?吴彦祖?一个演菠萝罐头吃坏脑子的角色,一个连戏都没拍过的毛头小子,值得陈医生多看一眼?”   “什么吃坏脑子……人家那是浪漫……”月莎趴在床上笑个不停。   “浪漫?”Leon一步跨到床上按住她,“失恋了不去找正主算账,跑便利店狂吞三十罐快变质的菠萝,吃得胃酸倒流哇哇吐,这叫浪漫?”   这一晚上,他教她浪漫的浪字怎么浪,又教她浪漫的漫是有多漫。 【定制】黎明54   男人的报复心和占有欲向来是记仇且连环追杀的。   一晚上的浪漫不足以平息他的怒火。   第二天他就带着精致的下午茶,趁着人少的时间点身着西装去医院送点心。护士台瞬间炸开了锅,小护士们纷纷围上去要他签名,然后借机询问他认不认识金城武。   开玩笑,不说全港,整个玛丽医院都知道Leon是陈医生的人,自然不会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他脸上已经被贴了外科大魔王的男人标签。   Leon嘴角抽搐了一下,脸上依旧无懈可击的微笑,一边签名一边不经意地问:“你们都很喜欢金城武吗?我和郭富城比较熟。”   “哇Leon哥,郭富城看都看饱啦!我们现在要的是新出炉的混血鲜肉啊!”   “是啊,郭富城是中学生追的啦!全港谁不认得郭富城啊?金城武那种才叫极品啊,眼睛会勾魂的!”   每一句都扎到他的心里,他拿来当王牌的郭富城和他差不多同龄,结果在小护士嘴里直接成了老黄历。   Leon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维持着成熟男人的体面,“中学生追的?上个月在珠海赛道,那帮二十出头的名媛还追在他车尾后面尖叫呢。”   “哎呀Leon哥,那是因为跑车帅,不是人鲜啦!”年轻小护士一边抢过他签完名的便签,一边毫不留情地往他心窝子上捅第二刀,“金城武根本不需要开跑车,他就算骑一辆破脚踏车载着我,我都心甘情愿跟他去浪迹天涯!”   很好,不仅他人成了老咸菜,连他和郭富城引以为傲的车库在金城武那张脸面前都成了废铁。   月莎在他背后听了几句,不忍他这个老咸菜再受到打击,上前拍了拍他的背。   Leon回头对上月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时,整张脸登时五味杂陈。   “走,去我办公室坐坐。”   护士台那几个小姑娘一见大魔王不知何时鬼魅般立在后头,吓得连忙抱紧了点心盒子跑回岗位。月莎只抄着白大褂口袋,领着身后蔫头耷脑的男人径直往走廊深处走。   她的办公室也就不到十平,紧凑得像一个工作舱。角落里塞着沙发,上面放着毛毯和抱枕。   Leon一进门就扯松了领带,气的都要喘不过来,“笑,想笑就大声笑出来,憋着对心肺功能不好,陈医生。”他拉了把椅子在办公桌对面坐下,长腿无处安放地斜支着,神色奄奄。   月莎在转椅上左右转着,眼尾笑意盎然地打量着他,“我身为医生,受过专业训练,一般不随便笑话,除非真的很好笑——哈哈哈哈!”   Leon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笑得眼泪都快飙出来,更气了,他发现自己要让她吃瘪似乎毫无办法。   “从今天开始,我要准备退圈了。”Leon掀起眼皮看她,淡淡开口:“既然我是老咸菜了没人看了,那以后靠你养家糊口。今晚回家我就把月嫂辞了,我自己带孩子。”   “别生气,别生气嘛!”月莎赶紧收起笑脸跑过去安慰他,“你跟我吃什么醋?你好好赚钱,明年我再给仔仔生个妹妹。你不想要女儿吗?会甜甜地喊你爸爸。” 【定制】黎明55   97这年的整个春季到初夏,香港楼市炒到历史天价,恒生指数一路狂飙逼近16000点大关。全港都在谈炒楼炒股,连医院清洁阿姨都在看报纸买股,所有人都以为跨过97就能继续发大财。   连Leon都买股,他在剧组和排练室听到很多一手内幕消息,搞得他心痒痒的。无奈大钱都在老婆手里,只能买少少的一部分。   股票大涨制造出了一些新贵。人在暴富且面对未来不确定性时,最舍得花钱的就是健康与买命。当时富豪去私立医院看病,不怕贵,就怕医生名气不够大,手术排期不够快。   顶级私家医院的诊金和外科手术费也随之水涨船高,私立医院院长们开出的转会安家费在6月达到了空前绝后的虚高顶峰。   Leon每天回家就先找老婆,从卧室找到婴儿房,最后找到书房里。月莎正苦恼地看着一份文件,他没打扰她,轻手轻脚绕到她身后,视线扫到“免税安家费一千五百万”那一栏时,再往下看到麦当劳道3000呎复式、零利率按揭,以及单台手术30万到80万的刀金分成明细——   他顿时眼红了。   “……陈医生,以后八卦杂志再登头条说我被你包养,我连登报澄清的底气都没有了。”   月莎才发现他悄然无声进来了,叹了口气,“我不会去的,以后行情会很不好。复式豪宅?零利率也是按揭。一旦外面的风暴卷过来,楼价腰斩,这套房子转头就是一千多万的负资产。到时候私家病人付不起刀金,私立医院分分钟倒闭或者裁员,我替他们扛着巨额房贷,给他们白打工?”   “你不要唱衰啊!现在行情这么好!”   Leon俯下身双手撑在两边扶手,把她整个人圈在皮椅里,言之凿凿地给她灌输市井经济学:“全香港六百万人,现在人人买楼人人赚!恒指天天创新高,外头茶餐厅的侍应阿叔买两手红筹股都能换新劳力士。”   “黎先生,你在股市里扔了多少?”   月莎仰起脸,没有什么情绪的表情,不怒自威。Leon心头猛地一跳,上次她摆出这么一个脸色,是因为他半夜偷跑出去飙车。   Leon眼神飘忽地越过月莎的头顶,盯着书架。   “一点点。”   “不想离婚就说实话。”   Leon见势不妙,立刻使出软磨硬泡的看家本领。他顺势往下一蹲,半跪在椅子边,把下巴垫在她的膝盖上,仰着脸眨巴着眼睛卖乖:“两百万!”   “你背着我藏了两百万私房钱?”月莎瞬间瞪圆了眼睛,Leon赶紧解释:“不是!我都说实话了你怎么还生气,而且我也没有藏那么多,是这个月赚的。五十万翻到两百万。”   月莎那双冒火星的眼睛消下去了一点,但还有。   Leon继续哄她,“下周我就抛掉,涨再多也不买了。赚的都给你,我一分不留。”   “下周?”“后天,后天行了吧?”   “明天。”   这时候他委屈地闭上嘴不说话了,可眼里明晃晃写着独裁两个字。月莎总不能掐着他耳朵告诉他金融危机要来了,谁信?   “明天抛,晚上我们生女儿。”   Leon眼底那点控诉的小火苗,咻的熄灭了,转而亮起一撮野心勃勃的亮光,“我答应你!我去洗澡!你快点啊!” 【定制】黎明56   Leon在遇到紧急情况时洗澡超快。   不到五分钟,磨砂玻璃门推开。   他只在腰间松垮垮地围了条深灰浴巾,黑发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沿着他的下颌线一路滚过喉结,滑进壁垒分明的胸腹肌沟壑里。   Leon一出来就愣住了,黎太太脸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戴上去,坐在床边一双交叠的长腿,悬空的那只脚尖微微绷紧,黑色的细高跟鞋半挂不挂地勾在白皙的脚弓上。   身上的睡衣也换了。   剪裁严苛的黑色西装一步裙绷得紧,布料紧贴着圆润起伏的臀腿线条,往上收束进一段不堪一握的细腰。紧身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纽扣,深陷的阴影在暖黄光线下若隐若现。   “黎先生。”她轻轻抬了下眼镜,薄唇微启,“你最近好像有点飘了?”   认识到现在,她都没有对他认真色诱过。   今天是头一回。   “胡说、我什么都没干……”Leon忽然就羞涩了起来,双手攥着浴巾,鼻尖隐隐发热。   月莎微抬着下颌,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澜地将他从上到下慢吞吞地打量着,悬空的那只黑色细高跟在半空晃了晃,笃的一声,轻巧落地。   十二厘米高的高跟鞋,她几乎和他平视。   指尖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缓缓划下,停驻在他喉结上,轻轻挠了挠,“私藏小金库,背着我偷买快艇,半夜跑去海钓,去飙车,去跳伞……还有什么?刷信用卡买了补品结果是一堆改装车工具……”   她每念一个罪名,他的身子就矮一分。   “我之前是忙,没时间跟你算账。但你不要以为我没说就是不管你,我都记着呢,黎先生。”   Leon的脊梁骨彻底塌了下去。   浴巾掉落,他抱住了老婆的大腿,试图做最后的无罪辩护:“那艘快艇……是二手折价收的,朋友移民急着出手,便宜得跟白捡一样……而且海钓钓上来的石斑,我不都全拿回家给你煲汤补身子了吗……”   “哦?所以那套从德国空运过来的锻造轮毂和碳纤维气动套件,也是为了方便你更安全地送石斑鱼回家?”   Leon找了个地方钻,把头埋起来。这样就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了。   “唔——你倒是……机灵……”月莎双手撑着墙,双腿险些没站稳,坐了下去。   她这小秘书打扮,实则是虚虚一晃,Leon根本当不了她的老板,在她面前只是一个擦窗的。   擦窗工干活一向卖力,尤其是自知理亏的时候,连边边角角的缝隙都要伺候得滴水不漏。抹布擦完了窗户还不够,拿起长拖把,开始对整个走廊进行深度除尘和大扫除。   拖把杆子被他握在掌心里,使足了蛮劲,顺着地板纹理来回推拉,十足的力道,非要把每一寸砖缝都彻底清扫干净不可。   水渍顺着抛光面的起伏缓缓漫开,推过去是一道笔直平整的水线,带回来又激起细微的水声。   “你……慢一点,别把地板磨坏了……”秘书倚在墙边看得心惊肉跳,连连出声叫停。 【定制】黎明57(年会加更)   1997年8月7日,恒生指数在全城狂热中创下历史盘中最高峰。   一个多月前就被迫全部清仓套现,少赚几十万不说,顺带被没收所有小金库的Leon——心痛,但又不是很痛。   仔仔刚满一岁,二胎就来了。   为了闺女,亏个口袋破洞都行。   8月到10月中旬,恒指从顶峰磨磨蹭蹭晃到13000多点。这时候全香港没人觉得是崩盘,股民和八卦报纸都叫这是健康回调,牛市洗盘。上一波没吃到红利的散户眼红得发疯,个个抵押房产借钱抄底,就等着大盘掉头重回一万六。   10月23日,索罗斯的量子基金和国际炒家举起屠刀,恒指单日暴跌10.4%,一天抹去一千多点。   10月24日。恒指强劲反弹涨幅超6.9%,又给了希望。大批心存侥幸的散户和自以为聪明的投资者,就是在周五这一天借钱再次加杠杆杀进去抄底。   周六周日休市。   10月27日,恒指又掉了,勉强守住一万点关口。   10月28日,黑色星期二。   Leon这天在舞蹈室排练红馆演唱会的舞蹈。下午两点半,午市刚一开盘,排练室角落里的BB机、大哥大瞬间尖叫着全响了。   编舞老师和几个平时最爱吹嘘炒股的伴舞、乐手,看完BB机,接完电话后脸色惨白回来。   排练音乐重新放起,偌大的舞蹈室里,落地镜映照出一幕荒诞至极的景象——   伴舞们动作像提线木偶,不是慢了半拍就是同手同脚,心不在焉。Leon在他们的衬托下,倒显得像个舞技高超的老师似的。   他跳得越卖力,心头就越是一阵阵发毛。   镜子里后面的十几张脸,跟阴曹地府的冤魂没两样,后面他也跳不下去了,“喂,没事吧你们?”Leon停下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   编舞老师受不了了,往地上一坐一瘫:“……大盘彻底崩了。下午一开盘直接断崖跳水……我抵押太古城那套房开的孖展,券商刚才电话打过来,根本不给我留时间借钱,直接一键强行斩仓了……房子没了……我、我还倒欠证券公司四十几万……”   然后一个接一个坐下去,眼神发直,怀疑人生。   Leon连忙走出排练室。走廊外面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到处是红着眼打电话、借电话四处拆借的人,隔壁的录音室、排练室全停了工。他挤过去找到正抓着大哥大焦头烂额的经纪人,打了声招呼说要先回家。   一个早就把股票抛干净的人,这时候留在现场纯粹是立靶子。再不跑,等这帮人回过神来,排队找他借钱填窟窿的人能从中环一路排到九龙塘。   借?拿什么借?他全身上下就两千块港币,还是昨天老婆刚给他发的本周零花钱。   Leon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地下停车场,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车内收音机一开,商业电台主播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就呲呲啦啦地钻了出来:“……紧急财经插播!午市开盘仅仅十五分钟,恒生指数跌幅已狂泻逾一千点,盘中正式跌穿九千点心理防线!中环多家大型证券行大堂陷入瘫痪,现场已有数名投资者晕厥,中环交易广场外警车与救护车呼啸不断,金管局呼吁市民保持冷静……”   从广播道一路往港岛开,这一路上的街景是全城被抽干灵魂,精神集体休克的末日荒诞感。   最让Leon感到毛骨悚然的是——没人理他。   他今天开的保时捷,平时在红绿灯路口哪怕多停三秒,都会有便衣狗仔开着摩托车追拍。   他把窗户放下来,没带墨镜。旁边的货车司机、计程车阿叔、私家车车主,即使透过车窗和他四目相对,也没有在他脸上多停留一秒。   路过那家平时大排长龙的烧腊名店,档口前冷冷清清只有两三个人。   Leon下车买了一只烧鹅,掏出钱包付钱。斩肉的、收钱的、旁边等餐的,全程没人多看他一眼,路上更没人找他要签名。 【定制】黎明58(年会加更)   这天下午,玛丽医院急症室与心内科重症监护室的拥挤混乱,丝毫不亚于中环交易广场。   午市开盘不到半小时,全港急救线路瞬间被打爆。港岛区几个救护站的警铃几乎在同一时间尖叫起来,不到十分钟,各站救护车全部倾巢而出。   全院7间主力急诊手术室在三点前就全部占满。   急症室走廊两侧甚至来不及分流,移动平车紧贴着墙壁排成长龙,全是等候除颤和降颅压的病人,心电监护仪尖锐刺耳的蜂鸣声连成了一片。   Leon回到家,发现就老豆一个人在带孩子。   电视屏幕上,画面正切到中环交易广场门外,警戒线外围得水泄不通,女记者抓着话筒,被身后拥挤崩溃的人群推搡得站立不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拼命嘶吼着:“……中环多家大型证券行大门被迫锁闭,现场聚集了大量要求平仓和退款的投资者!警方已派出机动部队到场拉起防线,目前已有多名市民因身体不适及情绪失控送往医院抢救……”   “爸?怎么就你一个人?”   老黎这才猛地回过神,抬头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正香的孙子,然后才看他一眼:“走了,都回家了,家里人都炒股,太可怕了。”   “爸,那你没炒股吗?”   “买了啊。不过你太太上个月去黄大仙拜拜,回来说大仙托梦,讲赌博漏财会影响二胎福气。我隔天就全卖了。”   Leon:“……”   这个家有比他更好哄骗的。   舒坦了。   Leon小心翼翼把老爸怀里的胖儿子抱到怀里。黎父甩了甩发酸的手,“晚上就我们两个,我去煮饭,你给小月送饭去,今天医院肯定爆满。”   “唔?”   仔仔抽了抽小鼻子,微微眯缝起眼,发觉抱着自己的人换了,猛地惊醒睁大眼。等看清是爸爸,才又放心地哼唧了一声,软软趴回他肩膀上。   Leon不禁拍了拍他的小屁股,“一惊一乍的。”   窗外的警笛声靠近,隐隐听到楼层里飘进来的吵架声。   “……你抵押了房子?你同我讲你抵押了房子?”   “只是暂时的!是外围美股道琼斯崩了带坏大盘!明天金管局和上面肯定要救市的!等明天一反弹……我把车卖了,再去财务公司借两笔过桥!明天只要大盘拉回一千点,全都能捞回来!只要翻盘……”   Leon颠了颠怀里的孩子,心里已经盘算起搬家的事。住的这个小区大都是中产、高级金领、律师、投行高层。窗外正对着跑马场,背靠渣甸山,安静的时候山谷和高层大厦之间的声音传得很开。一旦有人砸东西、夫妻崩溃大吵,在空旷寂静的半山傍晚听得一清二楚。   看目前这种情况,以后有的吵了。   下午2点半到4点收治的,多是晕倒抽搐休克的患者。傍晚股市收盘,尘埃落定回到家爆发争吵后,出现心梗脑梗的,就需要开胸开颅。   Leon在月莎办公室里等到了八点,一听到推门声,他立刻迎上去。   “吃饭,饿不饿?有烧鹅!”Leon半揽半抱地把她带到沙发前按着坐下,动作熟练地拧开保温桶。   月莎手酸得不行,Leon拉了张矮圆凳在她膝前坐下,一勺一勺给她喂饭。   “老豆煮的,好不好吃?”   “好吃。”   “今天买的鹅腩好肥的,你最喜欢的。”Leon把剔干净骨头的一小块嫩肉喂进她嘴里,自己忍不住抿嘴笑,声音放得很轻,“追我七八年的狗仔,我刚才看到他半山电话亭那边蹲在地上哭。”   月莎笑了一声,“那你有没有停下来跟他讲话。”   “有啊,我塞了五百块让他去吃饭,开心一点。好歹也跟了我那么多年了。”Leon咂咂嘴,还带点肉痛,“本来零花钱就只剩两千,买烧鹅花了两百,再给他五百……你今晚得给我报销。” 【定制】黎明59(金币加更)   股市崩盘带来的后劲大得惊人,全港电影圈一夜之间跌入大冰河期。   原本排着队递到他桌上的那些片约和商演,随着背后金主的连环爆雷,直接停摆了一大半。制片人欠债跑路,支票跳票的破事在中环天天上演。   Leon索性推掉了所有不靠谱的杂活,推迟了非必要的客串,除了按部就班排练年底红馆那二十场跨年演唱会,日程表空前干净下来。   每天工作完还能给老婆送饭,带孩子出去吹吹风。   《股灾重创四大天王?金光散尽!Leon一身寒酸推车仔,惨过路人》   《一代白马王子变“肉酸凑仔公”!超市游魂,师奶擦肩过无人识》   八卦周刊头版头条的大字报排得触目惊心,红底黑字,配图正是昨天他在惠康超市被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妇男鼻梁上架着副平光黑框眼镜,戴着鸭舌帽。胸前兜着一个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正正对着镜头的小崽子,拍得呆头呆脑的。   购物车里塞满了抽纸尿片大米以及好几把青菜。   角度刁钻,神情恍惚——Leon正费劲巴拉地对比两种酱油哪个更好,结果被狗仔抓拍成了巨额负债的失意落魄汉。   月莎在护士站看到这个杂志,怪不得今天上班总觉得大家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护士长娥姐端着水杯过来,看到她手里的杂志叹了口气:“……陈医生啊,人这辈子起起落落好寻常的。男人面子薄,遇上这种事容易想不开,在家里多担待些,千万别跟他吵。”   旁边几个年轻小护士也跟着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是啊,你现在还怀着身子,千万别生气。钱吗,Leon哥那么厉害,肯定能赚回来的。”   “你们真误会了,他没炒股,更没欠债。”   娥姐递过来一个慈爱眼神,伸手拍了拍月莎的手背:“好啦好啦,我们都明。你性格要强嘛,不想讲我们就不问了。不过私家诊所那边如果有外快,我帮你留意着点?”   “……不用。”   “明白明白,快喝口热水,别动了胎气。”小护士们一脸沉重地四散开去干活,大家心里都明白,嫁给大明星的女人肯定要很坚强,为了护住老公的面子宁愿打落牙齿和血吞。   月莎彻底放弃解释。   晚饭时间,Leon准时踩着点出现了。   大概是嫌昨天的八卦报纸编得还不够离谱,今天这位“失意天王”随意穿了卫衣休闲裤,头上扣着棒球帽,手里拎着一只鲜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保温饭盒与切好的水果。   他倒是不避嫌,径直推开护士站的活动门,熟门熟路地挤进去问人。   平日里见了他总要尖叫两声要签名的小护士们,此刻个个眼神悲悯,说话声音都放得极轻极柔,生怕哪句话大声了刺激到他脆弱的自尊心。   “Leon哥……来送饭啊?陈医生在办公室里。”   “好,谢谢。”   “等等……”娥姐清了清嗓子,“陈医生今天连轴转做了几台急诊手术,怀着身子情绪难免累。两个人有话好好讲,别吵架。”   Leon愣了愣,脑子里就把自己最近做过什么全想了一遍,没乱花钱没飙车!他清白得很!怕什么!   “……知道了娥姐,多谢。”   Leon茫然地推开她的办公室大门,月莎在沙发上躺着,手上正翻着那本杂志。他觉得封面眼熟,凑过去歪头一看,两眼瞬间瞪得溜圆。   “扑街啊,边个拍的?”   那血淋淋的头条大字报直接怼在鼻尖上——《今夜你会不会来?今夜我去买大米!天王胸前挂仔狼狈扫货》   月莎从杂志上挪开眼,看到他就止不住发笑。 【定制】黎明60(金币加更)   八佰伴作为全港日资百货龙头在11月20日全线猝死清盘,货架上全是日产保温壶、虎牌电饭煲、象印热水瓶、以及日本高级婴儿推车、奶粉和纯棉婴儿连体衣。清盘前夕,打折打到一两折。   Leon和老婆是坐实了报刊报道的破产消息,这天一早就冲进百货公司里扫货。   中环和尖沙咀的当铺和二手表行在11月爆满。大批前两个月还在游艇开香槟的新贵,排着队当奢侈品。当铺为了回笼现金,将死当的名表以三折四折的废铁价抛售。   夫妻俩扫完百货路过当铺,抄了十来块表回家。   路过二手车行,看到一排崭新的跑车,Leon就找了个车位停下来开始闹了。   “老婆,你看那台黄色的!保时捷993 GT2!全港配额就三台的右手舵原厂轻量版啊!”   Leon趴在车窗上,鼻尖几乎都要贴上去了,两只眼睛亮得像刚装了射灯。   他看中展厅正中央那台贴地猛兽,回头看月莎的眼神里满是可怜巴巴的乞求,“平时在捷成排队查身家都轮不到!这台车主是做美股对冲基金的高层,刚从德国空运回来办完牌照,跑了不到八百公里!听说昨天为了平仓直接把钥匙扔给财务公司抵债!平时连车带税要小四百万,车行老板急着要现金发薪水,二百万!只要两百万现金就能落袋!”   “听说?你早就打听好了?”   Leon脸上的兴奋猛地一卡壳,“……就、就刚才在当铺验表的时候,边上那个抵押劳力士的老兄顺嘴聊的嘛……我怎么可能提前打听?我每天下班回来都在家带仔,表现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两百万,我在医院累死累活一年多才能赚到。”   “那、那不一样嘛……”他偷瞄了一眼展厅里那台威风凛凛的黄色大尾翼猛兽,又赶紧把视线挪回老婆脸上,语气虚得不行,“陈医生的手是救死扶伤的,每分钱都带着功德……我、我下个月红馆开二十场个唱,唱完给你补齐,连本带利交公,行不行?”   “票钱还没进账,你倒先支取上了。买回来做什么?怕我们家不够扎眼啊?”   “我不开!我保证最近不开!”   先据为己有,停在库里看着就暗爽。   Leon见她没直接一票否决,心思又活络起来,赶紧狗腿地凑过去,在她脸上啵啵啵亲着,“这车全球配额就两百台,以后放拍卖行那是能换别墅的!求你了,只要你给我买,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我就是不给你买,你也得听我的。”月莎嫌弃地把他推开,什么天王,什么帅哥,一开口就要两百万,再帅也不行。   Leon急了,他就怕晚一秒被买走。他解开安全带过去抱住她,脸埋在她颈窝里开始酝酿眼泪,“我都上交工资了,最近也没有藏私房钱了……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求求你行行好……”   “别装,眼泪都没掉下来一滴,你当演文艺片呢?”月莎好气又好笑,伸手去揪他的耳朵。   “在掉了!真的在掉了!”Leon死不抬头,两只手环在她腰后护着她肚子,声音闷在她大衣领子里带着哭腔瞎嚷嚷,“真要被别人买走了!全港就三台!要是今天没买到,我回去连觉都睡不着!老婆……求你了……”   他偷偷把眼皮往她毛衣领口上狠蹭了两下,蹭出红了,这才抬起头。   那双平时在银幕上深情款款的桃花眼里当真逼出了一层水光,鼻尖通红,委屈巴巴地吸着鼻子瞅她:“……真的,再晚五分钟,财务公司的人就带别的买家过来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不行啊陈医生?” 【定制】黎明61(金币加更)   车行老板需要的是能给两百万现款的买家。   因为股灾,银行的汽车按揭审核几乎全部冻结。哪怕身家百亿的富豪和上市公司都在拼命囤积现金救自家主业、防备银行抽贷。   在这个节骨眼上,能拿出200万真金白银现款去买跑车的,也只有他们这种手里握着大把流动资金的家庭。   Leon拿着老婆给的支票,半小时就美滋滋提了车。   老婆管家的好处就是关键时刻不会掉链子。   “别开窗招摇。”月莎拉开车门坐回自己的车里,睨了他一眼,“要是明天周刊登了你提新跑车的照片,明天我就把你车库里的车全卖了!”   “知道知道,我走东隧,神不知鬼不觉!”Leon狗腿地替她把车门关严实,又趴在降下的车窗边凑过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老婆,路上小心,开慢点。”   说是不开,可当那台黄色993 GT2的风冷水平对置六缸引擎在展厅里轰然爆发出暴烈低沉的轰鸣声时,Leon浑身都像过电一样。   他在观塘的工业大厦有一整层楼,被他改装成带恒温恒湿的独立车库。整整三千多呎的开阔空间,挑高接近四米,地面铺着深灰色的自流平,工业风的防眩光轨道射灯一排排打下来,把这处隐匿在旧楼里的基地照得像座汽车博物馆。   Leon推开车门走下来,绕着车尾那面硕大夸张的碳纤维固定扰流板转了十几个圈圈,伸手小心翼翼摸了摸宽体轮眉上外露的原厂铆钉。   摸得他小脸红扑扑的。   一时间都舍不得回家。   “靓啊……真是太靓了……”   不知道还以为他在外面养了小老婆。   要不是怕大老婆今晚真把他锁在门外,他恨不得今晚就在这车厢里打地铺。   晚上十点多,某人轻手轻脚拧开家门。   月莎其实没睡着,只是闭着眼养神。   Leon都不敢在卧室里洗澡,在外面洗完了才进门。小心翼翼趴上床,贴着老婆的背。   “老婆……”   “嗯?”   “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月莎懒得说话,Leon摸着她的肚子开始忏悔,“两百万啊……够给孩子买多少罐进口奶粉,够请多少个菲佣了。全港都在缩紧裤腰带,我还缠着你要两百万买一台根本用不上的大玩具,我刚才在车库看那台车,看着看着,心里突然有点虚。”   “虚什么?”   “觉得我何德何能啊。”他把脸埋进她掌心蹭了蹭,低低地吸了吸鼻子,“我要更努力赚钱,赚的钱一分不少都给你。”   月莎要是道行浅一点,这会该被他哄得感动落泪了。   Leon是想着与其等她回过味来秋后算账数落他,不如自己先一步把罪名坐实,而且还要往死里夸大,自己把该骂的话全骂完了,月莎反倒没法再开口斥责。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一只主动翻肚皮认错的小狗呢。   很可惜,她不上当。   “要是后悔了,明天我帮你问问心内科那几个买得起跑车的主任。”   “别别别!千万别!”Leon吓得立刻破功,一把抱紧她,逗得月莎直接缩在他怀里笑出了声。 【定制】黎明62   在股灾的影响下,全港广告收入腰斩,报纸杂志开启了降价割喉战,五块钱一份杀到两块。读者兜里没钱,茶余饭后全靠八卦宣泄。   报社给狗仔们的KPI逼到了悬崖,拍不到猛料就得滚蛋。   为了保住饭碗,狗仔发了疯地挖掘各种新闻。   这时候最卖座的新闻就是看明星和豪门倒霉,满足幸灾乐祸的心理。看桃色秘闻,转移现实中的痛苦。   八月戴安娜王妃在巴黎遭狗仔飞车逼死的新闻犹在耳畔,香港这帮亡命徒不仅没收敛,反倒集体效仿。改装大排量摩托,贴满黑膜的面包车昼夜巡游,咬在明星车尾贴身围堵,连半山弯道都敢强行别车超车。   月莎干脆住在医院宿舍,Leon上班回家两点一线,最多就是带儿子去医院夜宿。   在Leon这里连蹲个把月只能拍到他带娃送饭给儿子换尿布这种毫无爆点的师奶画面,狗仔交不出差要被主编炒鱿鱼,没办法只能转头去追郭富城,开展自救行为。   一个顶尖车手对后视镜和周围车流的动向有着本能的警惕。   平时后面跟的狗仔,郭富城听声音都能认出来,突然之间,从跑马地出来后面跟了足足五六台车,甚至还有三四辆改装大排量摩托交替卡位。   以前狗仔火力是分散给四大天王的:张学友早早封山居家,刘德华神出鬼没滴水不漏,Leon本来也是流量大户,他没有张学友那么老实。狗仔们就是想赌一把,万一他哪天半夜偷溜出来飙车?万一他在外面金屋藏娇?万一他忍不住去夜店买醉?   结果Leon直接当了缩头乌龟,天天陪老婆孩子,气得郭富城当场打电话质问:“你最近到底在搞什么鬼?每天在家喂奶不用出门的吗?知不知现在你家的狗仔全跑来堵我门口?我去洗个车被十几个长焦镜头怼着拍!你哪怕出来去超市买包盐分担下火力都好啊!”   “哎,我一个已婚的有什么好拍的。狗仔追你,说明你比我红。”Leon一只手拿着听筒,另一只手熟练地哄孩子睡觉,语重心长得像个得道高僧,“而且吃得咸鱼抵得渴嘛,当年是谁在金曲奖后台同我讲,红的人出门就应该有八台车护驾?现在八台车不够,还送你几辆大排量重机车,前呼后拥,多威风啊郭天王。”   “你别给我扯那些有的没的!”郭富城咬牙切齿,“明天你到底出不出来?不出来我就把车开你们家,要死一起死!”   “唔得啊,明天要陪老婆去医院产……去复查。”Leon舌尖打了个极其丝滑的急转弯,立刻转移话题,声音突然压低,神神秘秘地凑近话筒,“喂,Aaron。问你个专业问题。”   Leon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语气里那股憋不住的暗爽几乎要从电话线里溢出来,“原厂右軚的993 GT2,带大尾翼和外露铆钉宽体的那款,你在赛道开过未?”   电话那头的郭富城猛地一顿,车手雷达瞬间警铃大作:“……你问这个干嘛?全港就捷成那两三台配额,前几天听说有个对冲基金的扑街爆仓拿去抵债了——”   话音戛然而止。   郭富城呼吸骤停两秒,不可置信地拔高声调:“你买了?”   “哎呀,我哪有钱,我都快破产了,是我老婆给我买的。”Leon靠在沙发上,惬意地翘起二郎腿,“车就停在观塘,靓到流口水,你想不想看?”   “扑街!我才不去看你的烂车!”   还没等Leon把听筒搁下,座机又急促地响了起来。Leon拿起来慢悠悠放到耳边:“咩事啊?”   “借我!我帮你拉去珠海赛车场溜溜磨合磨合!” 【定制】黎明63   孕肚过了六个月就瞒不住。月莎撑着后腰,在住院部连廊的天井外悠哉散步透气。狗仔们趴在薄扶林道大斜坡的灌木丛里吹着海风,长焦镜头快门按得几乎冒火星子,两眼放光地把胶卷带回编辑部邀功。   95年她怀一胎的时候,是经济繁荣期,报社还没到要破产的边缘,讲体面算成本,社会各界还能维持体面与法度。97年满地鸡毛,管他是谁,有料就爆,只要在打官司之前把钱赚回来。   《软饭天王!Leon炒燶股连累大肚娇妻,黎太挺六月巨肚公立医院挨生挨死赚奶粉钱》   《好惨!天王嫂怀胎六月当值,Leon开跑车风流,老婆医院挨面包》   《豪门梦碎?不受宠天王嫂挺肚倒贴,工时过长险动胎气》   隔天的周刊销量确实爆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席卷全港险些将报社生吞活剥的公关海啸。   头条见报二十四小时。   月莎等这个机会太久了,回归那会她自己就去问内地要不要她。得到满意的答复后她就开始做局。   狗仔是钓的,一钓一个准,她迅速递交正式辞呈。对外宣称身心俱疲,彻底对香港某些传媒环境绝望,专心待产并考虑北上发展。   这么一来,等她生完宝宝回内地,医院接收她就不叫私下跳槽,这叫——千金市骨,隆重迎回受迫害的外科专家。   原本大家还当娱乐八卦看,现在发现医生被狗仔逼得辞职。医管局与港大医学院高层联合召开记者会,抗议无良传媒骚扰医护,践踏医疗秩序。电台烟火气最足的郑经翰连续几天开麦痛骂,全港病患家属把报社投诉到瘫痪。   这间报社就是那家以烂苹果为招牌的无良报纸。   她早就看不爽了。   没过几天《大公报》《文汇报》连续下场:《无良狗仔践踏医道尊严,谁在荼毒香港社会良知?》《逼走悬壶济世之才,某些传媒还要作恶到几时!》   这两个报社相当于直接给香港资本圈发了避嫌通牒。   港资各大财团向来最懂看北向风向,一旦被定性,各大广告主为了避嫌光速撤下版面广告,终止一切商业赞助,连带合作银行也开始重新评估其信贷风险——这才是真正掐死报社七寸的重拳。   月莎就是在全港人心浮动时的“逆行第一人”。   积水潭医院给她的是一整套平台的主导权。免除一切繁琐的常规门诊考勤和科室论资排辈。她只管疑难重症会诊、重大复合创伤抢救和教学,拥有一票决定权。   想带哪个研究生,点名要哪个年轻骨干进手术梯队,人事处直接开绿灯办手续,由她全权打造自己的团队创伤救治班底。   国家把她高高举起,给四合院,给外汇启动金,给编制与首席专家头衔,就是为了给整个港澳甚至海外的华人科学家看——谁先回来,国家就重用谁,把最好的资源全砸给谁!   她这盘棋下的,Leon只在周刊刊登时才知道,只觉得后背发凉。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他老婆。因为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在做计划干掉你了。可能表面上在吹风散步,暗地里连棺材板和唢呐队都给你全套订好了。 【定制】黎明64   98年七月。   月莎带着一家人到了北京。   特批给她的宅子在后海北沿,邻居是元帅和老领导们,整片区域由部队保卫。   胡同拐角便有站岗笔挺的部队哨兵与低调的值班室,将喧嚣与窥探尽数隔绝在外。   别说香港那帮连夜贴膜别车的无良狗仔,就是天王巨星的名头到了这百年胡同深处,也全被这满院参天绿荫与皇城根下的厚重安稳悄然抹平。   伴行的警卫上前,推开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迎面便是一座雕着松鹤延年的青砖影壁,院心正立着一株枝冠如盖的百年老槐树,清冽淡香扑面而来。   仔仔哇了一声,踩着咯吱咯吱的鞋子甩开爷爷的手跑进去。   Leon站在树下,抬手接了几朵随风拂落的小槐花,轻轻蹭了蹭女儿的鼻尖,惹得小家伙打了个秀气的喷嚏,他看得整个人都要融化了。   女儿,可可爱爱的女儿。   黎老爷子拄着手杖慢慢走过影壁,看着回廊下整整齐齐的雕花雀替和抄手游廊,手掌摸了摸漆色温润的朱红廊柱,不禁感叹:“好地方……真是好地方。做梦也没敢想,还能有这么风风光光回四九城的一天。”   月莎和负责交接的领导在屋里走了一圈,交代完事,她客气地把人送了出去,等她转身——   老爷子坐在廊下的藤椅里,抱着孙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京剧碎调,整个人松弛得仿佛年轻了十岁。Leon抱着女儿在树下哼着歌左摇右晃,沉浸在“绝世好爹”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以后她的工作就在这里,全家常住北京,Leon要双城跑。   香港大部分人都以为Leon只是娶了个玛丽医院的医生。   直到八月一则重磅消息落下——《大公报》和《文汇报》以最庄重的大字版面转载:[我国创伤外科学界迎来重大里程碑:原香港玛丽医院顶尖外科专家正式受聘跨世纪领衔科学家]   头版见报的当天清晨,整个中环与铜锣湾的早茶楼里,无数手捧报纸的市民倒吸了一口凉气。   玛丽医院院长办公室的电话被各大媒体打到发烫。   顶级私人诊所的名医看着报纸摇头叹息:“糊涂啊,那是能被《柳叶刀》特邀发表述评的人,港岛几十年才出一个,居然被几个看图说话的狗仔当成家庭主妇给挤兑走了!”   商业电台《风波里的茶杯》早晨热线直接被打爆。市民轮流打电话痛骂烂苹果报:“成日影影影!把真正做实事的人逼跑了,留下一帮只会造谣的狗仔在香港吸血!”   全港开启了第二波讨伐抵制狗仔和不良报纸的行动。   郭富城在保姆车里被记者们围堵时被问到Leon的话题。   “Leon以后是不是要常驻北京啊?”   “作为好友,你知不知道黎太的背景?他们之前是不是故意瞒着媒体?”   他原本烦躁的表情变成了憋不住的幸灾乐祸。面对伸到嘴边的麦克风,他直接推开长焦镜头大笑:“问我做咩?你们之前连人家怀胎吃几块面包都算得一清二楚吗?怎么现在反倒来问我了?” 【定制】黎明65(金币加更)   月莎白天去上班,Leon和老爸就在家学着骑二八大杠。   学了一周就要载她去兜风。   这天傍晚,月莎换了一身普通的衬衫长裙,Leon衬衫布裤帆布鞋。前梁横杠上架个小藤椅坐着仔仔,三个人头顶草帽沿着后海边的绿柳一路蹬到银锭桥。   仔仔两手紧紧抓着车把当中的横铁,头顶那顶小草帽被风吹得一掀一掀:“架!爸爸!架!”   月莎侧着身子,一只手轻轻环在他精瘦结实的腰间,另一只手里提着刚出炉的芝麻烧饼,“慢点儿踩,前头有坡。”   “放心啦黎太,我技术好得很,连爹地都夸我有天分。”   路过烤肉季后墙那片老槐树底下时,几个光着膀子的大爷正围在石桌前杀得难解难分。   “将!吃你车!”   “哎我说老齐,你那炮别乱飞成不成?”   旁边摇着蒲扇观棋的大爷听见动静一抬头,瞧见迎面骑过来的二八大杠。蹬车的小伙子眉眼标致英挺得像画儿里走出来的,前头还捎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   大爷手里蒲扇一顿,哎呦一声,“大明星啊,黎明啊!”   Leon听到了,看过去点头微笑。   下棋的大爷们连头都没抬:“黎明还能大傍晚在什刹海给你蹬洋车呢?”“我说老孙,你这老花镜该换了吧?”   “嘿!你个老柴,你瞅瞅那模样,真像电视上那个!”   大爷们终于舍得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下棋:“天下长得像的人海了去了,前两天前门楼子底下我还瞅见一开面的的长得像刘德华呢!”   月莎忍不住笑出了声,额头轻轻抵在Leon后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Leon脚下蹬着脚踏板,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他清了清嗓子,用带着点京片子尾音的普通话朝大爷们喊:“大爷,我真是黎明。”   “老子还是张学友呢!”   “牛皮吹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就是个骑自行车的!”   月莎毫无形象地笑出声,Leon蹬着脚踏车笑得直喘气,脚踏车蹬得慢,车铃在晚风里叮铃铃地脆响。   欢声笑语的日子没过太久。   8月7日下午一点——长江九江大堤决口。   几万名战士和群众冒着滔天巨浪用血肉之躯堵决口,沉船、抛钢筋铁笼、运巨石。在急流与重型构件的强力冲击下,大量战士遭遇严重挤压伤,骨盆粉碎性骨折和多发性四肢闭合及开放性骨折,钢筋和铁丝网导致的贯穿伤与深部血管神经断裂。   前线医院做了初步急救,但有些病人四十八小时后出现了病情恶化,当地医疗条件有限,若强行保守恐危及生命,会诊认定只能高位截肢保命,总后随即特批用专机紧急后送抵京。   医院五间手术室同时开启。   第一梯队有年轻主治和高年资住院医负责开台,快速大冲洗,骨折上外固定架撑稳并游离暴露血管断端。   各通道就绪后,月莎直接转台过来。坐上显微镜,在严重感染的边缘探查清创,做转流搭桥,飞针走线间吻合完毕。血流一通,皮温回升,她迅速转下一间,剩下的工作交给副手。   这样一套流水线打下来,她一人在二十四小时内连续啃下了七八台最凶险的保肢硬仗。   但她一个人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一天也只能救几个人。她连夜编写《抗洪一线四肢严重挤压伤保肢与早期转流急救指南》,把前线截肢的指征后移,教基层军医如何用最简陋的导管先给肢体临时通血,如何正确做筋膜切开减压,用一套标准去救千百个她看不见的战士。 【定制】黎明66(金币加更)   Leon一个人孤零零在香港,老豆养了鸟,混入了一群胡同大爷的圈子不愿意回来了。   老婆忙得,他要见她都要预约。   电话那头传出小家伙奶声奶气的声音,嘴里大概还吃着零食,含含糊糊:“喂?找谁啊?”   Leon顿时心花怒放,放柔了嗓子:“仔仔,是爸爸呀,想不想爸爸?”   仔仔在电话那头吧唧了一下嘴,叹了口气:“看鸟呢,没空儿,回见您嘞!”   啪嗒,电话挂了。   Leon拿着话筒陷入了迷茫。   两岁的小豆丁,在北京胡同里泡了三个月,迅速沾染了一身皇城根下小爷的做派。挂完电话他越想越不对劲,儿子这样,女儿呢?别到时候他回家了,女儿第一句学的话不是叫爸爸,而是冲他脆生生来一句:“哎呦喂,您哪位啊?吃了么您呐?”   那场面光是在脑子里过一遍,Leon就觉得额头青筋突突。   不行,绝对不行。   Leon开始将事业重心移回内地,把演艺制作中心扎根到北京,引进香港先进的录音和包装技术,自己开公司,签约内地的原创音乐人。   香港让他唯一舍不得的就是那些超跑。   运到内地?别说手续有多难了,他就是在内地开,他老婆第一个打死他。而且法拉利在后海连掉头都费劲,倒不如一辆二八大杠走街串巷来得顺溜。   其实他和郭富城也没那么熟,平时只在一些后台碰面聊天。但是遇到车这个话题,两人可以算是臭味相投。   他约了郭富城在车库碰头。   汽车电梯一坐上去,工业装修的独立停车库一开灯,八台裹着丝绒布的跑车安静停在车位上,射灯映出丝绒车衣下各具张力的车身流线。   Leon一个个掀开车衣,郭富城背着手一辆辆看过去,嘴里啧啧响个不停,“人家说你是吃软饭的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   他自己天天被港媒说败家,肆无忌惮地才买了六台,还没结婚。这家伙结婚了,不用掏钱养家吗?居然还买得比他多,绝对是吃软饭了。   Leon不耻反以为荣,神神秘秘拉开一个车衣,“我老婆前两年帮一个大佬做手术,给我搞了个好东西。”   丝绒车衣掀开,露出暴烈的艳红,以及后发动机舱上方那块布满百叶散热孔的透明机盖。   巨大而嚣张的碳纤维固定式大尾翼,赫然立在车尾。   郭富城原本还准备好了一肚子损人的话,在看清车尾那个标志性四出排气管正上方的黑色跃马标识、以及那串代表神话的铭牌时,“……操。”   他几步扑上去:“法拉利……F40?你手上怎么会有F40?”   这可是法拉利建厂四十周年的开山神作,恩佐法拉利生前主持研发的绝唱之作,全球限量,有钱都根本排不上号。当年欧洲那些王室贵族和超级富豪争破了头,在香港能摸到这车钥匙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我吃软饭啊!”   郭富城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做派,狠狠翻了个白眼,但视线一转回F40身上,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说,你带我来车库干什么!我答应就是了!”   Leon只是让他帮忙照顾这些车,郭富城心想还有这好事,他自己都过意不去,“你在内地开公司不是吗?有什么需要帮的,说一声,但先说好啊,我很贵的。” 【定制】黎明67(年会加更)   Leon去内地发展的事,港媒集体心虚。   毕竟Leon的太太刚被逼走,再发大张旗鼓发稿,会再次引起市民翻旧账,又一次对八卦周刊进行抵制。   他们对Leon的报道只在内页排两寸小豆腐块,用客观克制的词句一带而过——Leon近日赴内地处理私人事务及音乐制作事宜。   99年春节。   晚上九点多,月莎抱着仔仔坐在电视机前,女儿睡着了,公公在旁边慢吞吞搅着饺子馅,但目光也盯着电视机。   春晚直播里,倪萍眼里泛着动情水光,声音充满穿透力,“今晚,在举国团圆的除夕之夜,我们向所有奋战在抗洪一线的军民,向所有默默奉献的医务工作者,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赵忠祥深吸了一口气,报幕声掷地有声:“下面,请听歌曲——《风雨同舟》。”倪萍含笑接上最后一句:“演唱者:宋,黎明。”   聚光灯骤然大亮,干冰制造的白色云雾自舞台边缘缓缓漫开。   宋一袭庄重的红色大礼服,身姿挺拔大气。站在她身侧的Leon,则是一身极简修身的深炭灰暗纹西装,内搭雪白衬衫,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爸爸——”仔仔指着电视,兴奋得小屁股在妈妈怀里一颠一颠的。月莎把他的小手抓回来,捆在怀里,“爸爸要唱歌了,你要认真听。”   伴奏交响乐恢弘荡开,宋老师那如黄莺出谷般的歌声率先稳稳托起前奏,紧接着,镜头缓缓推成了近景。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突出肩宽腿长,挺拔如松,看起来还有点像军人的身板。   Leon握着话筒微微侧身颔首,抬眸望向镜头的神情温润,不卑不亢,一开口字正腔圆,句句唱的都是保家卫国的军民鱼水情,是抗洪抢险的脊梁骨,全是一腔沉静大气的国风正气。   黎父看儿子端端正正出现在全国老百姓面前,心里早就乐开花。但嘴上还是不饶:“在香港成天穿那些亮片晃荡的破衣裳,像什么样子?”   月莎正箍着挣扎的仔仔,连连点头附和:“是,爸,黎明这身板往那一站,全随您的底子,气派得很。”   老头被夸得浑身毛孔都舒坦了,正打算安静听歌,然而仔仔这个破坏气氛的晃了晃小脑袋:“没咱家画眉叫得亮堂……”   黎老爷子噗嗤一声乐出了声,“对,仔仔说得对!”   被爷爷这么一撑腰,小家伙小嘴一咧,冲着电视机里正全情投入歌唱的亲爹,得意洋洋地做了个鬼脸。月莎简直哭笑不得,低头点了点儿子肉嘟嘟的鼻尖:“一会你爸爸回来,你当着他的面再把这话学一遍。”   Leon唱完下台就能回家了,和后台工作人员一一打了招呼,从演播厅侧门的贵宾通道出去,坐上吉普车,直奔家里。   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   饺子都还没包好,他就到家了。   仔仔手里攥着一团被捏得奇形怪状的面皮,愣愣看着进门的亲爹:“……爸爸,你怎么从大铁盒子里跳出来了?”   “仔仔,刚才你说什么,快跟你爸爸再说一遍。”黎父在拱火。   Leon解着大衣,视线在老爷子满脸看好戏的褶子和月莎抿嘴偷笑的脸上打了个转,最后稳稳落向站在餐椅上的小豆丁,眉梢一挑。   “说爸爸什么坏话了?”   两岁正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纪,小家伙歪着小脑袋,很认真地想了半天,半小时之前的事张口就忘了。   他目光落在Leon那张还没来得及卸妆的脸上,盯了足足有三秒钟,双手突然往餐椅扶手上一撑,奶声奶气,惊奇万分地大声嚷嚷:“妈妈!爸爸抹了你的红嘴唇!他是个大妖精!”   屋里随即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笑声。   Leon气得把儿子捉到房间里,拿了老婆的口红也给他画上大红唇。一家人吵吵闹闹的笑声,把春晚电视机里的交响乐都给盖了个严严实实。   (先去写兔兔了,晚点再来) 【定制】黎明68(年会加更)   Leon经常带儿子女儿骑车遛弯买菜,渐渐的,西城区都知道了黎明住在这。   可这里是皇城根儿,住的全是见过世面的老北京,大清朝的王爷贝勒打门前过都当平常景儿看。老北京人还极讲究“不跌份”,遇到了心里其实稀罕得不行,但当着面绝不打扰表现得很稀奇。   胡同副食店打芝麻酱是要自带玻璃罐的,Leon拿了个广口水晶密封罐去排队。   排他前头的大爷不动声色地斜眼打量,心里暗忖这港岛姑爷家伙什还挺讲究,轮到Leon时,大爷故意慢悠悠敲了敲自己的黄酱瓦罐:“小黎啊,不是大爷多嘴,你这洋罐子口儿虽大,可挂壁,吃到底下刮不着,亏嘴!”   Leon虚心受教,连连点头。   等Leon结完账蹬车走了,大爷立刻挺直腰板跟售货员显摆:“瞧见没?四大天王怎么着?吃芝麻酱的学问,还得听咱点拨!”   结果第二天,西城区就传遍了——黎明买芝麻酱被鸦儿胡同的三大爷上了一堂课。   老北京这套口头版《壹周刊》。总编室设在各个胡同口的大槐树底下,排版印刷全靠大爷大妈,信号覆盖范围上至德胜门,下至前门楼子,传播速度比新华社的通稿还快半个钟头。   自打“芝麻酱事件”立了头版头条,西城各胡同的“狗仔们”全都暗戳戳支棱起了天线。   《大意失荆州!黎明胡同口买带鱼惨遭缺斤短两,居委会张大妈雷霆出击》采写记者:什刹海居委会调解员张大妈。   口述电讯:“外地流动小贩推着三轮车进胡同叫卖冻带鱼,小黎领着仔仔路过,心善,看着天冷人家不容易,挑了两大捆,递过去一张百元大钞,称都没瞧,拎着就要走。   我正好打居委会巡逻出来,一眼就瞧出那秤砣不对劲!那是短斤两的八两秤!我当场一声断喝:站住!哪儿来的游商,敢在西城的地界欺负老实姑爷?   我指着小贩鼻子训了二十分钟,硬是逼着那孙子多赔了两条大黄花鱼给小黎!   《德胜门菜市场大葱争夺战!天王惨遭大妈欺负》采写记者:德胜门外菜市场五号摊位张大婶   深秋全城囤大白菜和章丘大葱。Leon带儿子推着小竹车来排队拉葱。   张大婶一看是这个大明星,特意给他留了两捆粗壮水灵的。偏巧旁边有个挑挑拣拣的胡同碎嘴子大妈非要加塞,抽走了Leon车斗里最好的一捆葱。他当场就急了:“阿姨,这个是我先排到的呀,先来后到要讲规矩好不好啦?”   大妈把眼皮子一掀,大嗓门跟连珠炮似的:“小伙子唧唧歪歪嘟囔什么鸟语呢?什么先来后到啊?这买菜买菜,手快有手慢无!你手悬半空在那儿相面呢,大妈还当你是哪家少爷出来逛街景儿不买呢!长得挺排场,怎么跟老太太抢起葱来了?”   Leon被这一通抢白噎得脸色涨红,港普在老太太的京片子面前彻底哑了火。   仔仔坐在竹车里,一瞅爸爸挨骂了,他嘴里半块咬得稀烂的桃酥,朝那老太递了过去,“吃么您呐?”   周围本来还在看热闹的大爷大妈顿时“噗嗤”笑出了一大片:“哈哈哈哈李婶子!瞧见没有,人家都孩子劝你呢,请你吃点心呢!”   “多大岁数了跟孩子抢,人家还惦记着分你一口呢,你臊不臊啊?”   大妈到底挂不住老脸,把大葱往车斗里胡乱一扔,灰溜溜钻进人堆里扭头就走。   Leon低头一看,仔仔正跟个无事人一样,继续啃着饼,小腿在车底下悠闲地晃来晃去,他是无奈又好笑。 【定制】黎明69   时间过得飞快,小女儿今年刚上一年级,儿子也上三年级了。   月莎带出来的一批学生也能扛大梁了,她现在除非遇到重大攻坚手术,不轻易踏入手术室。难得有空,她就杀到Leon的公司进行一次突击检查。   某人以前是以前是赶通告的劳模牛马,现在是穿定制西装坐在宽大老板椅上签合同的黎董。   办公室门没敲就被一把推开了,Leon拧着眉一抬头,眼睛顿时睁大,刚摆足的三分威严瞬间漏了个干净。   “黎太太大驾光临!”他骨碌一下从老板椅上站起来,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就迎上前,伸手去接她的外套,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笑意,“怎么连个风声都不透,查岗啊?”   “是啊。”月莎外套一丢,揪住他的领带往前一扯,二话不说就在他脸上脖子身上闻了个遍。Leon还在笑,“喂,这么不信我啊!”   “不是不信,是找机会换老公啊!”   门一关一锁,Leon将人抵在办公桌沿前。二十出头的性感是皮相和胶原蛋白,三十出头是成熟的艳丽,四十出头的,一个眼神就让人心头一震,气场强大。   白色长裤配一件墨绿色真丝衬衫,浑身上下只有领口只露出一截脖颈,包裹严实。Leon也觉得邪门,神情越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静,在他眼里就越勾人得厉害。   他不单是想占有,他是骨子里犯浑,就想亲手把这副严肃的铠甲一层层剥下来,逼得平日里运筹帷幄的陈大主任眼底泛起溃不成军的水光。   “不行,这里是什么地啊,被听到影响不好。”   “你在英国在香港可不是这样的!”Leon抵着她的手心,强硬地把下巴抵在她颈窝处磨蹭,恼羞成怒:“你是不是心里有别人了?嫌我老了?”   “有谁?我想想——啊,《金粉世家》那个少爷就挺不错的,还有《宝莲灯》那个二郎神——”   Leon被她这话气得冷笑了一声,臭着脸将她打横抱进洗手间里。   “你怎么……一点风度……都没有……”   洗手台上的镜子前,两人的上衣都穿戴整齐。一身西装革履,偏偏做着最混账的事。   Leon站在她身后个子拔高,一说风度,他咬着她的耳垂,嗓音哑得厉害,“跟自己老婆要什么风度?陈主任,你那金燕西懂不懂什么叫伺候人?你那二郎神下界知不知道怎么疼老婆?”   月莎蹙紧眉头嗯了一声,高高仰起的脖颈,细细的白金项链带着小吊坠从领口里跳出来,砰砰砰在她衣服上跳。她那眼尾在几息之内快速红了起来,红润光泽的唇瓣微启。   幽闭的洗手间里,光是她那急促的呼吸声,Leon就听得耳朵发麻。镜中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一个眼底尽是溃败的水色,一个满是得逞后的狠劲。   “好好看着镜子,到底谁是你老公……”   镜子里的男人依然贵气英俊,月莎往后顺着他的脸颊摸上他浓密的发间,比起年轻时,他现在是游刃有余的勇猛,知道什么时候该缓缓,什么时候不该缓,知道什么时候该停在一个点…… 【定制】黎明 完结   一九年是互联网冲上高速公路的一年。   这一年11月22日,工程院院士放榜日,新闻丢下了一枚核弹级别的信息。   一名五十五岁的女外科医生当选,尽管新闻里已经素颜穿着朴素,尽管官方在视觉素材的把控上用了最高标准,晚间新闻一播出就引起全网沸腾。   一开始这么年轻漂亮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女士,让人不由得产生偏见。随着老专家与病患背书在走,画面一转,放着九八抗洪她连轴转做手术的记录,放着当时的受伤战士恢复健康后的采访,再到最后面,新闻台主动挑破敏感点,放出了这位医生的全家福。   照片里,年轻些许的陈院士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素白针织衫,怀里圈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而站在她身侧,抱着小男孩的高挑男人——   黎明。   一秒钟的死寂之后,全网炸成了白昼。   新浪微博的程序员在服务器崩溃的前一秒紧急扩容,朋友圈里平时从不刷娱乐八卦的大学博导和三甲医院主治医,跟追星女孩们在同一个信息源前撞了车,各自对着屏幕目瞪口呆。   论坛和超话几乎瞬间沦陷,舆论从最初的“下巴脱臼”一路狂飙突进。   #香港人都吃保鲜剂#   #火星撞地球#   #娱乐圈最高攀的一次#   陈院士 老公#   #次元壁突破#   当年引得全港疯狂喊着“你红,红得过黎明吗?”的四大天王之一,被学术界收编了,太魔幻了。   [我妈(50岁,黎明死忠粉)指着电视尖叫:“啊啊啊我的梦中情人!”我(26岁,苦逼医学生)指着电视尖叫:“卧槽陈教授!我期末考的答卷祖师爷!]   [救命啊!我导师一个62岁老头,平时微信只发老干部风景表情包,刚刚在科室大群里语重心长劝向陈老师看齐。可是四大天王都结婚了,我咋办?]   [建议师门以后供奉师公,毕竟师公命里带国奖。]   [陈院士 老公#黎天王出道四十年,第一次在名字前面拥有了从属前缀!]   [黎明:承让承让,本人主要负责在北京西城区买大葱和接送孩子,偶尔开几场巡演给家里赚点生活费。]   [当年逼走陈医生的八卦周刊老板,今晚跳海了没有?]   [知乎平时动不动讨论明星与科学家的社会地位,今天终于见着活体对照组了。]   [姐妹们别天天接机送花了,好好搞科研吧同学们——你若盛开,天王自己过来倒贴!]   客厅里黑漆漆的,沙发上的平板亮着。月莎一开灯,就看到Leon瘫在沙发上生无可恋,她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脚。   Leon缓缓地把视线从天花板挪到她脸上,嗓音气若游丝:“我完了。”   月莎神色波澜不惊:“又看中哪台车?”   “我说我完了!”Leon一下子弹坐起来,捧起平板给她看,满脸悲愤:“我说我完了!你瞧瞧这帮人写的——不出二十四小时,我黎某人就要坐实近百年来全国最强软饭王的名号了!”   月莎随意扫了一眼,就看到港媒在网上新鲜出炉的报道——《金句王哑火!「今夜你会不会来?」陈院士:今夜要做手术,你自己食杯面!》   《黎明破晓,软饭硬食》   《生得好不如「嫁」得妙!玄学家盛赞黎明「旺妻鼻」:全靠鼻梁够挺,顶得住院士官星!》   月莎默默推开那几乎要怼到她脸上的平板,看着Leon委屈巴巴的脸,她没忍住,噗呲一声,笑倒在他身上,“旺妻鼻……哈哈哈哈……委屈你了……今晚要不要我去给你泡一桶出前一丁?”   Leon都要气炸了,痛斥她没良心,末了又要她赔精神损失费。   “说,想要什么?”月莎揉了揉他的脑袋,Leon瞬间破涕为笑扑在她怀里蹭,“要新出的那辆阿斯顿马丁,007女王密使限量版!全球就五十台。我买不到,你人脉广……你可不能让大后勤的家属寒了心啊!”   月莎:…… 【定制】《哈利波特》卢修斯01   威尔特郡是英格兰最富庶的乡绅带之一,这里遍布着历史名庄。但在二战后,英国工党政府推行高额遗产税,大地主和乡绅遭受了毁灭性打击。   遗产税必须在继承后短时间内用现金缴纳,否则无法合法继承产权。一个伯爵若继承了一座价值100万英镑的祖传庄园,没交80万英镑现金,银行也不会贷款给他交税,财产只能充公。   从1945年至今,乡绅们不得不拆毁自家庄园,把地皮分块贱卖换现金,避免留着大房子而每年缴纳巨额税费。   伦敦依然常年烟囱林立,煤灰漫天。对于有了家庭的富裕阶层来说,那里只适合工作。于是这些新贵买下这些威尔特郡切碎出售的土地,改建成一幢幢奢华的乡间独栋别墅。   月莎家就住在著名的朗利特庄园附近,那是一幢在十六世纪被誉为全英格兰最壮丽的豪宅。庄园内有上百间房间,头顶画着华丽的威尼斯天顶画,欧洲最大的私人藏书馆,还有吉尼斯世界最长树篱迷宫。   在遗产税下也是最倒霉的。   为了交税,这家庄园主人在1949年被迫成向公众卖门票开放。   月莎就经常骑自行车进去玩,儿童票只要1先令3便士就能玩一天。今天遇到了节假期,庄园一早就有大批游客,她干脆蹬着小车顺着朗利特外围的林道骑。   威尔特郡的乡间公路两旁尽是疯长的野生黑莓灌木和高耸的紫衫树篱。顺着这片丘陵往东北方延伸,月莎一个急刹车,忽然想起冰淇凌车要来了,她赶紧掉头回去。   骑了没五十米,她那小皮鞋踩在地上,紧急刹车。   月莎回头看着那片土地。   见鬼了,她又不是小孩子。再说了,那些冰淇凌一股香精味,还是用奶粉加廉价植物油做的,难吃的要命。   刚才那种感觉就像走在路上突然被人顺手在背后推了一把,非要让她转弯。   鬼打墙也不是这样,月莎心里嘀咕着,自行车头一拐弯——   越往深处走,那种别扭劲儿就越重。   先是眼皮没由头地跳,接着脑子里冒出各种念头:“回去!快回去做家庭作业!”“隔壁邻居家的小狗要掉进水沟里了!”“家里门没锁好”“好像要下暴雨了”。   可她抬头看天,天明明瓦蓝一片,连朵乌云都没有。她顺着灌木丛被压倒的缝隙往前推了十几米,猛地一抬头,整个人愣住了。   两扇高高的黑铁大门立在密林深处,铁栏杆粗得像长矛,上面铸着繁复华丽的花纹。门后是一望无边的精修深绿草坪,白色碎石路的尽头隐约立着一座城堡。   最离奇的是,草地上居然闲庭信步地走着几只通体雪白的孔雀。   一个看起来和郎利特庄园可以并肩的庄园。   藏在这里?   月莎单脚支着小童车,怀疑自己撞邪了。倩女幽魂那种,荒郊野岭突然冒出一座画栋雕梁的朱门大宅,这绝是一座披着英国皮的洋鬼子兰若寺。 【定制】卢修斯02(金币加更)   依照《保密法》和马尔福家的家规,被麻瓜目击是家养小精灵的死罪。   躲在暗处的莫比急得抓耳挠腮试图施法,它缩在两米多高的茂密紫杉树篱后面,只露出一双凸起的网球大眼,枯枝般的小手哆哆嗦嗦地伸出来,“啪!啪!啪!”连着打响指。   门口刮起一阵打着旋儿的怪风,月莎吹得裙摆掀起,自行车往后倒。树梢上的几只渡鸦突然尖叫着扑棱翅膀俯冲下来,而草坪上那几只昂首挺胸的白孔雀,也像是被无形的小皮鞭抽了一下屁股,突然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发出凄厉的叫声。   “没用……该死的!粗鲁肮脏的铁轮子小麻瓜怎么不怕风!不怕孔雀!……要是被阿布拉克萨斯主人看见,小主人也会踩碎它的脑袋!坏东西!没用的莫比!回去必须把手伸进壁炉里烤焦,用切肉的铁叉狠狠扎穿自己的耳朵!”   尖细扭曲狂躁的低语隔着树篱飘出来,月莎按了下自行车铃铛,叮铃叮铃脆响,树篱深处那串咒骂戛然而止。   她兴奋得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个7岁小孩,迫不及待想要看看这个世界的西洋妖怪,“谁在那?”   树篱深处又打了一个响指。   这一次不再是轻飘飘的怪风了。   月莎脚底下的泥土地突然有几只海碗口那么大的长满恶心绿脓包的癞蛤蟆破土而出,引得她连连惊叹,“太神奇了,还有什么招式?”   树篱底下的莫比两只手掐着自己的喉咙,眼珠子暴凸。在它那颗被纯血统大宅规训了百年的核桃大脑里,麻瓜就该是愚蠢脆弱,见了一点点魔法异象就会吓得屁滚尿流的低等牲口。可眼前这个小杂种——   奇耻大辱!这是对马尔福家神圣荣耀的下流亵渎!阿曼德先祖当年用沾满咒语的双手,替伟大的威廉国王清扫了那么多麻瓜叛徒的脑袋,才换来这片广袤丰饶的赏赐!这是伺候过麻瓜皇帝的最尊贵血脉!怎么能被一个野崽子堵在门口羞辱?   “啪!啪!”连着两声的指响。   这回破土而出的不再是癞蛤蟆了,一簇簇巴掌大的黑紫色伞盖疯长出来——那是一整圈散发着刺鼻苦杏仁味不断往外喷吐绿色荧光孢子的巨型毒蘑菇!   紧接着,头顶那几棵百年紫杉树的枝条像是活过来的死人手臂,疯狂扭动着纠缠在一起,把头顶瓦蓝瓦蓝的正午阳光遮得严严实实。林道里瞬间黑如午夜,原本清脆的鸟鸣全变成了凄厉古怪的婴儿啼哭声,连地上的泥水坑都咕嘟咕嘟冒出暗红色的血泡。   阴风惨惨,鬼哭狼嚎,毒瘴弥漫。   这已经是莫比在《保密法》的绝对死线边缘,能榨出来的最恶毒的吓破麻瓜苦胆的魔法了。   门口的魔法动静太大了。   卢修斯骑着扫把优雅匀速地飘了过去,在距离黑色雕花铁门数步之遥的半空徐徐悬停。   “小主人!别过来!闭上眼睛……会脏了小主人的眼睛!”莫比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嚎,恨不得当场自裁谢罪,它跪在地上,拿脑门咚地一声狠狠砸在泥地,直接把自己磕晕了过去。   施法者一断开,盘踞在门外幻象瞬间消失。   烈日当空,林道豁然开朗。   悬在半空的卢修斯,迎面撞上了门外那个骑着粉色铁疙瘩正盯着他的小女孩。 【定制】卢修斯03   门里的小男孩,一头浅金短发梳得一丝不苟,上身是颇为讲究的双排扣羊毛小猎装,下身配马裤,脚踩利落的小牛皮长筒靴。   一身贵气的小孩,偏偏屁股底下骑着扫把。   一点都不体面。   “谁准你把视线落在我身上的?”卢修斯冷冷开口,奶声奶气里偏要端出大人的冷酷腔调,他手里紧紧攥着镀银的扫把柄,小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厌恶,“离开这里。”   “离开倒容易,蹬两脚的事。”月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就是替你可惜。”   卢修斯眉心微蹙,下巴绷得愈发僵硬,“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   “我可惜你这身行头啊。”月莎啧了一声,目光从上往下打量着他,最后落在他屁股下那根光秃秃的木头杆子上。   “你看起就像个尊贵王子,可你偏偏骑了根扫把。”   月莎脸上的痛心疾首简直能拿去演话剧,“哪怕是朗利特庄园扫马厩的老头,偷懒时也不会把扫把夹在裤裆底下满院子晃荡。你家大人是不是故意整你呢?你穿得像个要去赴国宴的小绅士,转头就塞你一根打扫烟囱的家伙事儿,你现在看起来就像个骑着柴火棍的滑稽小丑。”   “闭上你的脏嘴!”   卢修斯恼羞成怒,猛地往前一压扫把柄,恶狠狠冲到铁门前:“你胆敢把古老的马尔福和那些清扫粪便的肮脏下人相提并论?你……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低等臭虫!这是全英国最昂贵的特制飞天扫把!橡木柄!镀纯银符文——”   话说到一半,他发现门外女孩眼里露出的鄙夷对着他身下的飞行扫把,好像就是一个滑稽可笑的清洁工具。   月莎叹了口气,悠悠地看着他:“隔壁庄园的侯爵小少爷,人家出门骑的是设得兰矮种小马,纯白鬃毛,马鞍上嵌着黄铜扣,再不济也是坐双轮轻便马车,风度翩翩,路过的淑女都要驻足颔首致意。”   纯血家族教给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在一个麻瓜面前失态,但跨下那根平日里代表无上荣耀的纯银扫把柄,此刻却真的像一根烧红的铁棍一样烫得他坐不住。   “无知又低劣的臭虫。”卢修斯微微眯起眼睛,扯出一个居高临下的笑,“你在朗利特见过最好的东西,大概也就是马粪的气味了。用不着在这里用野蛮人的舌头卖弄贫瘠,连魔法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短命种。”   他猛地一拽扫把前端,动作优雅利落,“待在原地别动,你很快就会明白,打扰马尔福庄园的麻瓜会有什么下场。”   疾驰而去的扫把,飞行的速度快得那一头精心打理的短发在风里泄露了小少爷仓皇逃回城堡叫大人的羞恼。   没有道义啊这孩子!   月莎掉头赶紧走,跑路了。   魔法部内部设有专门的监测仪器,一旦某地出现不合常理的魔力波动,仪器就会自动报警。魔法事故与灾害司的成员就会在最快时间赶到现场。   月莎正优哉游哉地踩着自行车在林道里逛,转过一个弯道,迎面撞上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   “下午好,可爱的小女士。”他弯腰优雅地脱帽致意,月莎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他袖口微抖,反手抽出一根细长的小木棍,杖尖径直对准了她的眉心——   “一忘皆空。” 【定制】卢修斯04   日头太大了,月莎被晃了眼睛,反应过来一脸懵圈地骑着小粉车蹬回了家,完全不知道刚才自己去哪里了。   马尔福庄园城堡里。   卢修斯正憋着一肚子气站在他爹面前,矜持优雅的告状,“父亲,门外有很不体面的动静。”   阿布拉克萨斯正翻看着一份来自威森加摩的羊皮纸卷宗,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淡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魔法部的人已经过去处理了。不过……那孩子身上的驱逐咒几乎快被她的无意识魔力冲散了——我猜她多半是麻瓜窝里钻出的泥巴种。”   卢修斯猛地倒吸了一口气,脸色发白。   如果只是个无知的麻瓜,她的狂妄尚且可以被归结为蠢笨没见识。可她居然是个泥巴种!一个窃取了不属于他们的魔法火种的窃贼,竟敢当面指着他这个未来的马尔福继承人嘲讽——这简直荒唐至极,不可原谅!   在这座古老还停留在中世纪纯血仪轨的庄园里,卢修斯在自己的书房里严肃地打开继承人手记,拿起羽毛笔。   1961年8月14日,晴   领地巡视记录:大门口出现未登记的泥巴种一名。   待清算事项:该泥巴种妄图染指高贵魔法,言辞大逆不道。魔法部遗忘咒小组已介入,暂不追究其肉体罪责。   备忘: 待霍格沃茨开学,彻查此人。届时当动用家族特权,令其当众反省其在马尔福主门前的无知与狂妄。   在几英里外充满现代工业文明的阳光下。   月莎被母亲带去亮堂堂的自选超市购买食材,然后坐在满是爵士乐的意大利咖啡吧里,咬着吸管噗噗吹着可乐泡泡,就着涂满黄油的烤三明治享受下午茶。   遗忘咒的效果立竿见影。   温莎是一个精致的家庭主妇,用下午茶的时间都在看菜谱和美妆杂志。月莎百般无聊地撑着脑袋,看着橱窗对面的街道。   这一眼扫过去,大白天的大太阳底下,主街邮局顶上的电线杆上,蹲着一只比脸盘子还大的猫头鹰,脖子上还用细皮绳拴着沉甸甸的羊皮纸卷,鬼鬼祟祟地歪着脑袋打量路人。   月莎觉得奇怪,又觉得不奇怪,很奇怪。   猫头鹰大白天不睡觉吗?   街对面一排的商铺,她平时闭着眼都能背出那些店铺名。今天却发现了一家她从来没看过的店铺,就在杜赫斯特肉铺和帕克面包店中间,赫然夹着一扇黑咕隆咚的店铺。   月莎拽着母亲的袖子,“妈妈,你看那儿,杜赫斯特先生的案板旁边什么时候多了一间店?”   温莎顺着女儿指的方向望过去。肉铺旁边是熟悉的果蔬店和面包店,哪有什么新店,无非就是女儿想吃面包了。   “想吃什么自己去买,过马路要小心。”   “不是……”月莎刚想反驳,可掌心里已经被塞进了一枚六便士银币。   温莎已经低下头继续翻看杂志,仿佛那家黑店不存在似的。   然而等月莎再抬眼看过去时,那家店真的不见了。   见鬼了。 【定制】卢修斯05   八月正值暑假,也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在传统的英国阶级观念里,小孩不该侵入成人的世界是一条铁律。主妇们需要体面的下午茶的时段和清静的社交,既然家里没有顶楼育儿室,整个街区和郊外草坪就顺理成章变成了现代平民版的育儿室。   月莎吃完早饭后,母亲给了她两先令的午饭钱,叮嘱一句:“路上小心,晚饭前别回来。”   然后把门一关。   月莎像往常一样骑着车晃悠到朗利特庄园。   今天游客非常多,一辆辆大巴和私家车成群结队开进庄园草坪。她撇了撇嘴,干脆蹬着小车顺着朗利特外围的林道骑。   骑着骑着就感觉不对劲。   威尔特郡的乡间公路两旁尽是疯长的野生黑莓灌木和高耸的紫衫树篱。顺着这片丘陵往东北方延伸,月莎一个急刹车,忽然想起冰淇凌车要来了,她赶紧掉头回去。   骑了没五十米,她那小皮鞋踩在地上,紧急刹车。   月莎回头看着那片土地。   见鬼了,她又不是小孩子。再说了,那些冰淇凌一股香精味,还是用奶粉加廉价植物油做的,难吃的要命。   刚才那种感觉就像走在路上突然被人顺手在背后推了一把,非要让她转弯。   鬼打墙也不是这样,月莎心里嘀咕着,自行车头一拐弯——   越往深处走,那种别扭劲儿就越重。   随着她硬顶着往前骑,脑海里的干扰念头越来越急促——“妈妈可能突然要找我”、“我的鞋带散了”、“前面路上有条咬人的大狗”。   她每在心里冷笑一声驳回一个念头,车轮就往前更深入。   林道的尽头。   一座宏伟锻铁雕花大门,门柱顶端盘踞着一对口衔不知名徽章的怪兽石雕。门后的大草坪平整得像一块昂贵的绿丝绒地毯。   几只纯白色的孔雀正拖着长尾,高傲地踱步。   月莎单脚支在泥地上,歪着头打量着这片庄园,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好像梦过?不对!没听说这里有这么一大庄园,这奢靡程度可以和朗利特庄园比肩了!   树篱底下原本正趴在泥坑里清扫落叶的莫比,它那双肿得像网球的大眼里,先是映出了一抹在正午阳光下明晃晃的嫩粉色。   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叮铃——”   自行车铃铛的声音不大,但在莫比听来,不亚于格林德沃的恶火直接在他脆弱的脑浆里当场引爆。   他瞪着大铁门外那个单脚支地嚼着泡泡糖的小女孩。   不!   “回……回来了……恶魔又回来了!驱逐咒被踩碎了!高贵的遗忘咒被当成耳旁风了!……坏莫比!没用的脏抹布!莫比是一只连大门都看不住的蠢猪!是一只应该被切碎了扔去喂地精的烂南瓜!”   莫比抓着耳朵满地打滚,“莫比要用烙铁烫烂自己的舌头!莫比要把自己的两只眼珠子挖出来塞进烤箱里烤成炭灰!绝不能让小主人再看见她!绝不能让马尔福家族的空气再被那泥巴种玷污第二次!莫比要杀人!不!坏莫比——”   它脑袋往干硬的泥地上一撞,又一次把自己磕晕了过去。   马尔福庄园的防御魔法防得住黑魔法,可从没防过一个企图侧身穿过门栏杆的女孩。   月莎拿着小弹弓,铁珠子已经搭着了。   她怀疑这是一间披着洋鬼子皮的兰若寺,正好,让她冒险一番,最好再搜点金银财宝。 【定制】卢修斯06(金币加更)   家养小精灵的职业道德是潜行。   它们不允许在主人的视线里晃荡,打扫房间都要趁主人不在时进行。白天庄园里的精灵大部分在休息,有一些在干活的也在厨房里杂物间。   莫比是被发配到最外围干脏活累活的,它一晕倒。整个庄园就成了一座不设防麻瓜的秘境。   月莎和那几只白孔雀大眼瞪小眼,龙的威严到底还在几分,狮子老虎都不敢和她对着干,更何况几只鸟。   她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安静的推门而入。   脚下踩着墨绿色地毯,黑核桃木墙,客厅一个巨大的大理石壁炉,镶嵌着镀金的蛇形浮雕,炉膛宽阔得能容纳几个成年人。   走廊和楼梯旁挂满了油画肖像,月莎走到一个画框前,里面的人物像是跑了似的,一眨眼就不见了,其他画像倒是很正常。   殊不知。   画框里跑了的肖像老头一路跌跌撞撞穿墙过画,撞进猎场,一脚踩进溪水里,把战马惊得扬起前蹄,猎犬嗷嗷狂吠,原本庄严的皇家狩猎图撞得人仰马翻。   “失礼!天大的失礼!家门不幸啊——!门外!那个……那个不知打哪儿钻出来的野丫头!她闯进门厅了!”   卢修斯闻言霍然抬头。   “哈,抓到你了!”月莎举起弹弓对着一个吹了下胡子的肖像,画里是维多利亚时期老马尔福,他气得瞪大眼珠子,“荒谬!野蛮!天理难容!”   画里的老马尔福气得忘了贵族的矜持,朝空荡荡的走廊狂吼:“家养小精灵呢?护卫呢?阿布拉克萨斯那个不肖子孙死哪儿去了?!竟然放任一个握着粗鄙弹射器的无知麻瓜,在神圣的马尔福大厅里,威胁一张有着一百二十年历史的受洗肖像!”   “别吵,老头。再说一句,我就在你这张老脸正中间镶个铁窟窿。”月莎眯起一只眼,瞄准了他的脑袋,“刚才就觉得不对劲,满屋子画都不对劲——说,你们这儿到底是个耍猴的马戏团,还是个专门拐卖小孩的鬼屋?”   就在混乱当口,挑高的旋转楼梯转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月莎转动弹弓的方向,一个小小的身影冲进了她的视野中。   卢修斯因为一路狂奔头发散乱,父母出门,只有他一个人在家。   他手里攥着一把纯银拆信刀,在看清门厅中央那个手持弹弓的身影——   “你……你怎么在这里?”他那小奶音几乎破音。   “你认识我?”   “你——谁会认识你这种……这种无礼的非法闯入者!”卢修斯硬生生改了口,下巴拼命往上扬,试图用血统找回主场气势,手里的小银刀对着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强撑的色厉内荏,“滚出去!这是私家领地!你不仅踩脏了我家的羊毛地毯,还恐吓我的祖先——你甚至不知道自己踏进的是多么古老神圣的地方!”   “满屋子画框里装鬼!说,你又是什么怪物?吸血鬼?”   在巫师界的鄙视链里,吸血鬼不过是一群受到魔法部《类人生物管理条例》监管,必须靠条约苟延残喘的异类生物。这个闯进来的疯丫头,上一回把他比作扫马厩的下人,这一回直接把他贬低成那种只能在阴暗角落苟活的非人怪胎!   “你才是怪物!你全家都是在泥巴坑里打滚的丑陋爬虫!”他迈出一步,视线落在她手里那根紧绷的牛筋和反光的铁珠上,到底没敢再往前迈第二步。   “听好了!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只要我父亲回来,动动手指就能让你变成一只烂皮鞋,或者把你吊在庄园大门的铁栅栏上风干三天三夜!”   “那我现在就烧了这间庄园,再把这些肖像画一一打烂!”   她说着移动着靶子,吓得历代马尔福们惊慌失措。   “疯子!野蛮人!强盗闯进来了!”“快走!快离开这面墙!她手里真有凶器!”   画布里一阵乒乒乓乓的乱响。一位戴着伊丽莎白时代巨大拉夫领的马尔福女巫吓得提着裙摆尖叫逃窜,隔壁端坐着擦拭宝剑的中世纪老祖宗,连佩剑掉了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往阴影里钻,连那些画在边角充当点缀的猎犬和纯血马,也跟着呜咽着四散奔逃。不过两三秒的功夫,原本挂满昂贵肖像的长廊,只剩下一排排静物背景。   这群画里的老骨头全一股脑挤进了城堡最深处的密室画框里避难去了。   卢修斯一个人僵在台阶上,成了光杆司令。   家族长辈教给他的只有蔑视麻瓜和魔法——   对,魔法。   没有魔杖,十一岁前的小巫师甚至不被允许触碰魔杖。他挥着银刀,“消影无踪!障碍重重!”   卢修斯试图用长辈说过的纯血意志去逼迫魔力暴动,把眼前这个讨厌鬼当场消失。   空气安静了三秒。   月莎噗呲一声,无奈极了:“好了好了,我走了,你别激动。” 【定制】卢修斯07(金币加更)   “马尔福先生,恕我直言,如果对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连续两天施加遗忘咒,容易造成永久性脑损伤。”   阿布拉克萨斯坐在扶手椅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杖顶端盘踞的银质蛇头。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壁炉前站着的魔法事故灾害司官员,眼里很是不耐烦。   “那是你们魔法部该考虑的道德负担,而不是马尔福家族该关心的范畴。我的儿子——马尔福庄园未来的合法继承人,今天下午被一个手持麻瓜凶器的野丫头威胁,更不用说挂在长廊上的先辈画像,直到现在还挤在密室里拒绝出来见人。”   书房的侧门虚掩着。   卢修斯正站在长廊上默默听着,牙齿都要咬碎了。   永久性脑损伤?   她要是变成了一个白痴,那他的仇怎么报?难道高贵的马尔福,要动用家族特权去当众审判一个流口水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的傻子吗?   “父亲。”卢修斯敲了敲门,绷着一张小脸大步走了进去,先向父亲行了个礼,随后猛地转向那位冷汗涔涔的魔法部官员。   “不必再对她用遗忘咒了。既然她脑子里的魔力能冲散驱逐咒,那就让她记着!让她清清楚楚地记住今天在马尔福庄园做过的一切!我要她带着这份无知的罪孽长大,到时候由我亲自清算这笔账!”   阿布拉克萨斯看到儿子坚决的态度。他挑了挑眉,指尖在手杖上轻点两下,淡淡开口:“既然我儿子发话了,那就先把这件事放一放。”   “是……是!完全明白,这只是一起无害的情绪波动引发的认知混乱,档案会妥善封存。”   等客人走后。   阿布拉克萨斯这才转过头,打量着自己的独子。卢修斯下巴扬得很高,双手在身侧攥得紧紧的。   作为家主,阿布拉克萨斯最清楚纯血家族的年轻一代最缺什么——危机感与饥饿感。只要能把独子逼出狼性,放过一个麻瓜小女孩算得了什么,而且他也顺水推舟卖魔法部一个人情。   “亲自清算?”阿布拉克萨斯低低笑出声:“卢修斯,马尔福从不做毫无回报的意气之争。如果你在十一岁进入霍格沃茨后,连一个泥巴种都解决不了,那么今天这番大话,只会成为你一生都洗不掉的笑话。”   卢修斯挺直了脊背,意志更加坚定:“绝不会,父亲。”   几分钟后。   卢修斯快步回到自己的书房,拉开椅子重重坐下,在羊皮纸上落下笔迹。   1961年8月15日,晴。   领地巡视记录:该泥巴种手持麻瓜器械破门而入,威胁家族先辈。   追加清算事项:   一、免除其遗忘咒——保留其罪责认知,待其心智成熟时全额追责。   二、严查其姓名与住址,待1965年入学,于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及分院仪式上,当众剥除其一切自尊与体面。   三、令其为‘吸血鬼’与‘马戏团’等大逆不道之蔑称,跪地道歉。   月莎一连打了三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准是刚才鬼屋里那个举着银小刀的小吸血鬼在背后扎她小人。   蹬着自行车一路杀回主街。她又来到肉铺和面包店中间寻找那间店铺。   位置确定了,月莎把自行车往街边一靠,两手往背带裤兜里一插,小皮鞋就钉在两堵墙交界的阴影正中央,不让她看见,她就每天来站着,堵着。 【定制】卢修斯08(金币加更)   下午一点,月莎饿得受不了跑到面包房买了一个三明治。   就在她咬着面包出来的时候,店铺出现了。   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西服的老头子,手里夹着报纸走了出来。打扮得就像个刚刚退休的老教师。   任谁看过去,这都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英国老绅士。   但他前脚刚迈出门槛,整个人就定住了。   在他左手的位置,一个穿背带裤的小女孩正吃着熏牛肉三明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就连手里的《预言家日报》也被他特意施了混淆咒,应该是没有问题。他抬脚刚要迈步,小女孩就喊住了他,“我看到了。”   作为一名常年在麻瓜街区过隐居日子的老巫师,他深知处理麻瓜幼童的铁律——微笑装聋作哑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小孩子总是把幻觉当真。   “看到什么了,亲爱的小小姐?”他转过身,扯出一个温和体面的笑容,“哦,是这个吗?”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吹宝超级泡泡糖。   月莎在糖果店没见过这样的泡泡糖,小手一伸一缩,就把糖果揣进口袋,“还有没有?”   “小孩子不能太贪心。”   “先生,我看到你从墙里——”   “咳——”   “胡说八道!什么叫从墙里?”他慌忙压低声音,警惕地左右扫了一眼。还好,混淆咒很牢固,没人注意到他们这处角落。   “小小姐,这叫光学折射!是阳光从遮阳棚上照下来的视差!你站的角度不对,才会把走廊阴影当成墙壁!现在的学校都不教这些基础常识了吗?”   “你家里有没有会动的油画?”   “……什么?”他胡子狠狠抖了一下,眼珠子瞪得溜圆。   “画框里的肖像会动会跑。”   “小小姐,你说的故事真有趣。”老头打了个哈哈转身要走,月莎抬脚追上去:“你不说的话我就每天来找你,我已经知道你家在哪了。”   老头:……   按照《国际巫师保密法》的明文条规,他必须立刻马上向魔法部报告。但他家在街上已经够碍眼了,万一魔法部要他搬家怎么办。   为了保住这套夹缝小破屋,他只能咬牙把她请进了家门。   两堵墙壁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大手硬生生往外拽开了一样,挑高足有五米,密密麻麻的书架直顶到天花板。   “咔哒,咔哒。”声音从壁炉边的扶手椅上方传来。   月莎定睛一看,两根明晃晃的银色织针悬在半空,正飞快地绕着一团灰色粗毛线,自己跟自己打架似的织着一条围巾。   水槽里,一块沾满泡沫的抹布像条成精的鳗鱼,自己扭来扭去擦拭着一只铜茶壶,发出欢快的哼唧声。   老头关了门,拉开椅子,“自我介绍一下,免得你把我想象成吃小孩的林中怪人。阿诺德·佩弗利,现在……只是个想在麻瓜堆里安度晚年的可怜鳏夫。现在,该你说说油画的事,你在哪里见过?”   可见她之前见到的巫师也没报案。   月莎指着他手上拿着的那份报纸,“会动的照片。”   阿诺德一下子就转移了注意,没想到她能看穿混淆咒,这孩子,简直是天赋异禀的小巫师。 【定制】卢修斯09(金币加更)   阿诺德虽然被这小女孩的魔力震慑住,但骨子里到底还是个遵纪守法的老巫师。任凭月莎怎么旁敲侧击,他也只肯松口告诉她——等她满十一岁,自然会有一所正规的巫师学校派人上门送录取通知书。   “在此之前,小小姐,你最好把嘴巴闭得像涂了强力胶的皮箱一样紧。”阿诺德吹胡子瞪眼地警告,“别到处去嚷嚷你看到的小把戏,否则傲罗——就是魔法界的秘密警察,会顺着味儿把你抓去清除记忆。”   月莎嚼着嘴里的吹宝泡泡糖,吐出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粉色泡泡,“啪”的一声在鼻尖炸开。   “行吧,佩弗利先生。为了保守您的秘密,以后我请求您帮我代购巫师界的泡泡糖。”月莎摸出两先令,“这是定金。”   阿诺德一口气没倒上来,花白的胡子又是一阵乱颤,“小小姐,我是个退休的……是个体面的隐居学者!不是你在主街上那些跑腿的小报童!”   “我认识上百个小孩。”   阿诺德的嘴角抽搐了两下,“听着,小鬼。两先令只够买五颗吹宝!每周五下午,你只能在这个时间敲门,敲三下,一长两短,多敲一下我都装不在家。还有,如果你敢让任何一个大人,包括你父母,知道吹宝泡泡糖能把房间填满紫色烟雾,我就用一种叫门牙赛大棒的恶咒,让你那两颗门牙长到戳破自己的鞋尖!”   “成交!有别的零食也帮我带,两先令只是定金。”   “……滚出去,现在,立刻。”   木门再次被无情地合上。   两秒钟后,这间屋子又缩了起来。   月莎蹬上小自行车,车铃叮铃铃欢快作响。   巫师界的代购渠道打通了。   小孩子的生意非常好赚,这种神奇泡泡糖,月莎重新做了包装,打字机敲出标签——产品名为【M.I.6——项目代号:紫雾007】   成本大概五便士,倒手卖给那帮不知人间疾苦的有钱崽,一颗就敢要价整整1英镑,利润翻了快五十倍。   此时普通杂货铺里的廉价口香糖只要1便士,嚼五分钟就成了一块索然无味的硬蜡,还得吐掉。而月莎拿来的这玩意儿,甜味能持续好几天,能吹出比西瓜还大的飘浮气球,戳破了还能在更衣室里放出带香味的紫罗兰色掩护烟雾。   在贵族眼里,这是007军情六处最新研发的微型间谍糖。   小学开学前一天,月莎提着一篮水果上门,登门致歉。   莫比这次学乖了,通报家主。   卢修斯准备的是一场属于死敌之间的宿命对决,结果这个小孩竟然打着道歉的名义过来,点名要给马尔福道歉。   阿布拉克萨斯见是不见?见吧,一个古老纯血家族的掌门人,在会客厅正襟危坐接见一个泥巴种,传出去滑天下之大稽。   不见吧,对方就这么堂而皇之在大门口站着,显得马尔福家连个登门赔礼的七岁小孩都不敢放进来。   “卢修斯,你去处理一下。记住了,别丢了家族的体面。”   “是,父亲。”   卢修斯转身大步走出书房,身上的小斗篷带起一阵风,袖子里的双手攥成拳头。 【定制】卢修斯10(金币加更)   门外,月莎俯身靠在自行车把手上,无聊地左右晃悠着。   车后座绑着柳条果篮。   远远的,她就看到那个小少爷绷着一张臭脸走过来。   怎么不骑扫把了?   “你又来做什么?”卢修斯走到铁门前,目光冷冷地看着她。   月莎赶紧下车提起果篮,弯腰鞠躬:“对于我之前的行为,我向您诚恳道歉,马尔福少爷您大人有大量,请原谅我这个无知的儿童。”   卢修斯睁大了眼睛,一口气堵在胸口。   “收起你那些恶心的把戏!”卢修斯双手攥得发抖,“你以为装出一副温顺的样子,就能抹消你在马尔福庄园犯下的罪行吗?!”   “我没有耍把戏,马尔福少爷。”月莎抱着果篮,委屈地看着他,“上次是我太莽撞,我不懂你们的规矩,也不该拿弹弓瞄准挂在墙上的先辈肖像。我打听过了,原来这个世界是有巫师的,我知道我做错了。”   “你……你以为这么说……我就会原谅你吗?”   “那你要怎么才能原谅我?你说。”   卢修斯被她问得猛地一窒。   他总不能逼她立刻跪下磕头,就算她真磕了,他也不舒坦,不能这么轻易放过她。   可马尔福家族的教养不允许他说不体面的话。难不成真的要咽下这口恶气?不行!   “我……马尔福的宽恕不是廉价的施舍!你冒犯的是整个家族的荣耀!光凭你嘴上几句道歉,根本不够!”   “我知道不够,所以我特意带了水果来赔礼啊。”月莎很老实地把果篮往上托了托,手臂被竹藤勒得有些泛红,“这些都是我挑的最好的,苹果很甜,香蕉也没碰坏。我明天就要去学校上学了,要不我进去给你的祖先们一一道歉?”   卢修斯被她那真诚的态度气得浑身血液倒流。   憋死了。   他恨不得这家伙掏出弹弓,也不愿意面对这一篮该死的水果!要是收了的话,从今往后,在明面上,在阳光下,在任何讲究规矩与风度的场合,他再也不能借着她曾冒犯马尔福的名义去找她的麻烦!   “泥——无知的入侵者。马尔福家族不接受任何软弱而投机的和解。你今天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弱小者在不可抗拒的威严面前,丑陋而本能的讨饶。”   “那……你就是不原谅我咯?”   “对,坚决不原谅。”   “那我带我爸爸妈妈一起来道歉——”   “不许!”卢修斯呵斥的声音都变了调。让麻瓜拖家带口地来马尔福庄园的大门?光是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他就觉得整座庄园的纯血荣耀都被玷污了。   “那我叫我的朋友一起,我有上百个朋友,都和我们同龄!”月莎举起果篮,歪头等着他接。卢修斯险些被这句丧心病狂的威胁当场气厥过去,他深吸了一口气,身子抖得快要端不住体面,一把将那篮子扯过来,“你可以滚蛋,以后不许再来了!”   “那你原谅我了?”月莎无辜地眨了眨眼。   卢修斯又深吸了一口气,脑袋小幅度地点了点。   “是不是啊?你是不是原谅我了?”   “是——!!”小奶音破音,吼得整条林荫道都在回荡。月莎心满意足地挥了挥手,“那我走了!拜拜!”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卢修斯还站在原地不动,气得浑身发抖。   这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可恶的人?比麻瓜还要让人讨厌!   1961年8月31日,阴。   该无耻泥巴种再度入侵领地边缘!   手段已由暴力威胁全面升级为精神折磨与人口威逼!其心机之歹毒、面目之可憎,远超阿兹卡班记录之所有黑巫师!   该目标以“率领全家麻瓜”及“组织百人以上同龄麻瓜暴徒集团非法集会冲击庄园大门”为要挟,严重危及马尔福家族之清誉与神圣领地之安宁。   为顾全大局,本人被迫以口头形式宣告免除一切明面上的处决。   纯血之荣耀不容践踏,此仇必报,至死方休! 【定制】卢修斯11   1965年,七月的第三个周五,小学毕业典礼圆满收官。   月莎啥也没学,这几年光赚钱了。   在62年那会,披头士刚从利物浦洞穴俱乐部打进伦敦,黑胶唱片和演出海报只要几个先令。月莎大把大把购入周边,等到一个好价翻了五倍售卖。   以间谍科技之名,入局披头士周边,四年的时间赚了五千英镑,能一口气全款买下伦敦肯辛顿区两栋带后花园的小洋楼,外加十辆崭新的红色Mini Cooper了。   就在父母正在考虑让她上哪所女校时,有人敲了门。   一位神情严肃戴着方形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女士站在门口,“格林伍德先生,格林伍德夫人,我是霍格沃茨魔法学校的高级变形术教授米勒娃麦格,我今天前来,是为了告知你们一件非比寻常的事实……”   麦格教授面对麻瓜家庭,这套流程早已熟稔于心——先敲门礼貌问候,面对学生父母的质疑与恐慌,把茶几上的茶杯变成一只跳跃的沙鼠,然后在目瞪口呆的尖叫中递上羊皮纸,开始漫长而严谨的解释工作。   霍格沃茨是全免学费,所有教学与寄宿费用由魔法部全额资助,家长只需要自费购买书本校服和魔杖等个人学具。   对于第一年入学的麻瓜家庭,到访的教授会亲自充当向导,带孩子和家长穿过伦敦一家破釜酒吧的后门,前往巫师世界的集市购买学习用具。   这个格林伍德家,是麦格带的最省心的家庭。格林伍德小姐乖巧懂事,连带着父母都和蔼可亲。   她在心底暗暗颔首,这无疑是个天性温良适合赫奇帕奇的小姑娘。   9月1日,国王十字车站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红色蒸汽机车的烟囱正咕嘟咕嘟往外冒着滚滚白汽,汽笛声刺耳,猫头鹰的啼叫与推车轮子的滑动声混作一团。   卢修斯站在魔法站台前,脊背挺得笔直,微扬着下巴。那些纯血家族的朋友已经先他一步进了火车车厢。   他借着掏出金怀表看时间的动作,余光往那堵隔绝麻瓜的砖墙通道上瞟了不下二十次。   离发车只剩最后十分钟了。   那个混蛋没来,她居然还没出现!   他那一口气在心里堵了四年。要是她贪生怕死压根没敢接录取通知书,或者根本就是个魔力枯竭的哑炮——那他这四年来的愤怒算什么?   就在最后五分钟,砖墙的阴影里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穿着风衣的女孩推着行李箱冲了过来,嘴里咬着棒棒糖,那张脸褪去了七岁时的婴儿肥,长开了些,但那副悠哉游哉的可恶神态,化成灰卢修斯都认得。   月莎一口气冲过墙,提着简单的行李跳上车,赶时间的她压根没看到那个咬牙切齿的白金脑袋。   卢修斯迈上踏板,刚才被她跑过吹到的风,他嫌弃拍了拍西装,试图拍掉那恶人身上的味道。他看向她在走廊上找空位包厢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这场延宕了四年的清算,终于要在霍格沃茨拉开帷幕了。 【定制】卢修斯12(漏章)   月莎在火车末端找到了一间空车厢,她独占一个大包厢睡得昏天暗地。下车前套上纯黑长袍,坐船进学校。她对交朋友不感兴趣,毕竟她不是真的小孩,来霍格沃茨就只是为了长长见识。   霍格沃茨这座中世纪的城堡,内部在她看来穷,油画会动但不值钱。大厅里的天花板魔法星空乍一眼是挺惊艳的,但假的毕竟是假的,她还不如端着盘出去外面吃。   四个长长的桌子坐满了二年级到七年级的学生。月莎排着队等分院时随意扫了一眼,从精神面貌就看出了点学院的分院规律。   斯莱特林,吃太饱的一桌。一个个,那是没挨过生活毒打才有的骄矜。   格兰芬多,精力过剩的一桌。眼珠子乱转,嬉皮笑脸打哈哈。   拉文克劳,缺乏睡眠的一桌。看就是觉没睡够,眼神发飘。   赫奇帕奇,最正常的一桌。   “莎伦·格林伍德!”   麦格副校长念着羊皮纸。   格林伍德这个姓,是住在森林边上的人。平民的姓,斯莱特林们听到名字便冷冷地收起视线,只有格兰芬多和赫奇帕奇还在好奇张望。   月莎神色平静地爬上高凳坐着,一顶长嘴的帽子便扣在她头上。   分院帽的意识接入了小巫师的思维,它看到她过去的经历,看到她威胁马尔福家的列祖列宗,看到她威胁可怜的退休巫师,看到她干着倒卖的缺德事,看到她利用小孩无辜的外表把警察和混混玩弄于股掌之间,看到她——   “斯莱特林!”   分院帽尖叫出声。   它很少无视学生的血统与意愿,但前提是那个学生是个正常的人类幼崽。在它看来,这个女孩的心肝比黑湖底的水还要黑,仅凭这身无法无天的反骨与掠夺本能,就必须送她进斯莱特林,保护其他学院不被同化。   哪怕萨拉查斯莱特林生前立下过最苛刻的血统门槛,哪怕她血管里流淌着最纯正的麻瓜血液。但这顶见多识广的老帽子在此刻无比确信,如果斯莱特林本人复生,也绝不敢说自己的能比这个十一岁的小怪物更精于算计。   全场倒吸了一口气,今年刚上任的邓布利多校长和斯莱特林院长斯拉格霍恩教都微微拧紧眉头。   任谁也想不到,一个长相甜美、笑起来像神圣教堂壁画里走下来的小天使,会被分去斯莱特林。   麦格僵硬地收回帽子,看向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意味深长,抿紧的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才勉强侧过身,示意这位“小天使”去属于她的绿色长桌入座。   分院是严格按照姓氏的首字母排序的,卢修斯在她后头眼睁睁目睹了这一切。   随着震惊褪去,他只剩下窃喜。   自寻死路。   一个被分到斯莱特林的泥巴种,都不用他动手,同僚们的恶咒就能把她淹死,他甚至已经能预见到这恶霸每天在公共休息室痛苦掩面的狼狈下场了。   斯莱特林们的脸色从最初的漠然转为铁青,这是是萨拉查斯莱特林在画像里都要气得复活的奇耻大辱。级长们甚至连象征性的欢迎入座都喊不出口,鼓掌声更是少得可怜。   格兰芬多们先是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和窃窃私语。   “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居然被分去地窖?帽子今天绝对喝高了。”   “瞧瞧那群毒蛇的脸,绿得跟他们的院旗一模一样!”   老实巴交的獾院学生们宛如在看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羊羔。   鹰院的学生们仿佛见证了历史奇迹,纷纷拿出纸笔记录。 【定制】卢修斯13   斯莱特林看重身份与圈子。对付瞧不起的人,是直接把对方当成空气。   月莎对此适应良好,她面前的大盘食物都没人碰,也没人叽叽喳喳跑来社交套近乎,她一个人享用了一大盘布丁和烤土豆炸鸡腿,吃得满嘴流油。   以至于吃饱喝足晃晃悠悠回了寝室躺下,她都没在这群学生里发现那个摆了整整一晚冷酷姿态的白金脑袋。   第二天一早,月莎早早就醒了,跑到小獾的长桌吃早餐。   面对这个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小心翼翼问“我可以坐下吗”的新生。小獾们没赶她,把刚出炉的黄油牛角包和蓝莓馅饼推到她面前。   卢修斯看着面色如常,实则气得脑袋就要冒烟了,全院严阵以待准备孤立她,结果她跑了。   从没有哪个斯莱特林敢挂着银绿院徽在全校师生眼皮底下,摇尾乞怜般向赫奇帕奇讨食物!   布莱克家的长女,四年级的贝拉特里克斯布莱克,骨子里带着狂热残忍的血统论偏执,一踏入大厅瞬间就炸了,大步杀向赫奇帕奇长桌:“收拾好你的脏东西,格林伍德。要么滚回属于你的长桌角落待着,要么今晚去级长盥洗室擦一整晚的马桶——别让我亲自动手教你什么是斯莱特林的规矩。”   “学校有规定不能在别的学院吃饭吗?”月莎被吼得身子瑟瑟发抖,眼眶瞬间泛起一圈水雾,睫毛轻颤。她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吃完的蓝莓馅饼,下意识往身旁赫奇帕奇学姐的袍子里缩了缩。   赫奇帕奇平时老实温吞,但底线是公正善良。看着斯莱特林跑来他们桌前霸凌一个十一岁吓得发抖的新生,高年级小獾会本能地拍案而起:   “霍格沃茨从来没有这条规定,布莱克!”   “高年级就能在大礼堂随便威胁一年级新生吗?有本事你去找麦格教授扣分啊!”   旁边向来热爱火上浇油的格兰芬多们立刻精神抖擞地放下了餐具,“嘿!布莱克!要不要借你一本两百页的《霍格沃茨一段简史》?翻到第一页找找看有没有禁止蹭饭这一条?”   “啧啧,欺负一个一年级新生,布莱克家的纯血荣耀可真是太伟大了!”   当的一声,贝拉最忠实的狂热拥趸鲁道夫斯莱斯特兰奇率先把银制刀叉重重丢在餐盘上。几乎在同一秒,斯莱特林高年级齐刷刷站了起来。   “管好你们那张嘴,格兰芬多。”特拉弗斯右手搭在长袍内侧的魔杖柄上,眼神像毒蛇一样扫过狮院长桌:“我们在整顿本学院的风纪,轮得到你们这群没有教养的红金蠢狮子在旁边吠叫?”   “收起你们廉价的同情心吧,赫奇帕奇!既然你们那么喜欢捡地窖扔出来的垃圾,不如待会儿就去求邓布利多,把她正式转到你们那个挖土豆的泥巴堆里去!”   “就是,一个连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石门都不配踏进来的杂种,也就配跟你们挤在一起分面包屑了。”   整个斯莱特林长桌在此刻表现出了一种令人胆寒的排他性。低年级的小蛇们哪怕心里发虚,也立刻昂起下巴,整齐划一地抱起手臂,对獾院和狮院投去蔑视目光。   而在这一片剑拔弩张的绿色浪潮里,唯独卢修斯冷静的没有跟着瞎起哄。他比谁都清楚,斯莱特林越是愤怒,就越是正中那个小王八蛋的下怀!   “学姐,学长……你们不要因为我生气了。在进霍格沃茨前,麦格教授明明告诉我,这里是全英国最伟大、最包容的魔法学校,四个学院虽然各自有特点,但都是一家人……”   说到这里,月莎畏惧地飞快瞟了一眼斯莱特林长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不知道……原来在斯莱特林的学长学姐眼里,勤劳善良的赫奇帕奇只配在泥巴里挖土豆……勇敢正直的格兰芬多只配被当成没有教养的狗吠……连追求智慧的拉文克劳,也只是随时可以踩在脚底下的平民和下等人……”   原本端着茶杯作壁上观的拉文克劳长桌齐刷刷停住了动作,几个高年级生眼神微冷,放下了手里的羽毛笔——好端端吃个早饭,怎么他们也被地窖那群没教养的蛇踩在脚底下了?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孤立极少数顽固派。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只要把反动派反人民反平等的本质揭露出来,群众的怒火就是最猛烈的炮火。   一时间,三个学院同仇敌忾,大礼堂的气氛瞬间从看戏变成了群情激愤。   “安静!统统把魔杖放下!”   麦格教授雷厉风行地大步走下教师席:“布莱克小姐!莱斯特兰奇先生!特拉弗斯先生!在大礼堂公然拔杖恐吓一年级新生,挑起恶劣冲突——每个人扣斯莱特林二十分!并且今晚全部关禁闭!”   教师席上的斯莱特林院长斯拉格霍恩教授痛苦地揉着太阳穴,两撇胡须直哆嗦,眼睁睁看着学院沙漏里的绿宝石哗啦啦倾泻而下。   开学第一天大清早,这三位纯血骨干就替学院一口气倒扣了整整60分。   卢修斯在听到扣分时没什么反应,可在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窃喜时,他顿时背后发寒。学院荣誉于她而言甚至连废纸都不如,他意识到,此人正披着斯莱特林的校服,干着要把斯莱特林连根拔起的事。 【定制】卢修斯14(金币加更)   霍格沃茨的积分机制是集体捆绑制,一人犯错,全院买单。霍格沃茨这套运行了上千年的学院制度,在设计之初就默认了一个前提——每个学生都在乎集体荣辱,且受道德和规则约束。   如果犯错扣分,本院的人会恨死这个扣分的人。   月莎还没干什么已经被恨死了。   这一整天,霍格沃茨城堡里的空气都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焦躁。斯莱特林院长斯拉格霍恩早就和本院的男女级长通知一番,今晚宵禁后不许动魔杖。   月莎在走廊里几乎寸步难行。上下课她都被三大学院的新生护着,不跟斯莱特林走一路。晚上吃完饭,格兰芬多高年级护送她回地窖,更是直接亮明了态度,在门口大喊:   “听着,纯血贵族们。今晚大礼堂要是指望不上,明天早上七点,我们就在地窖石门外头守着。要是格林伍德少了一根头发,魁地奇球场上见!”   连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拉文克劳,也展现出了学院特有的智力支援。一个女级长特意过来把一张纸条塞给月莎。   [这是障碍咒的简化手势,还有荧光闪烁瞬间过载晃眼的技巧。如果他们真敢在狭窄的走廊堵你,别跟他们对拼魔咒,直接把强光晃他们眼睛,然后大声喊救命。地窖的回音大,石壁不隔音,巡夜的级长和看门人两分钟内就能赶到。]   月莎乖巧地把羊皮纸叠好塞进袖口,和学姐笑了一下。   全校都在等着看今晚斯莱特林如何私刑处决这个可怜无助的麻瓜种。   进了门,关上门。   原本空荡的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在门关上的一瞬间,那个向下倾斜的阴冷石阶走上来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四年级的贝拉布莱克。   她抱胸居高临下地立在石阶边缘,深黑色的长卷发有些凌乱地垂在肩侧,眼窝深陷,发红的眸子里翻涌着激动的震颤。   在她身后,阴暗的石阶上鱼贯走出整个斯莱特林学院,包括新生,全都脸色阴沉,宛如从湖底石窟里钻出来的鬼魅。   粗糙的花岗岩石壁上,嵌在铸铁蛇形壁灯里的绿色火焰幽幽跳动,将他们拉长的人影投射在拱形天花板上,扭曲交错。   “跪下,格林伍德。”   贝拉特里克斯缓缓拔出魔杖,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杖尖直指她的面门:“白天的表演很精彩嘛。”   几乎所有人都等着这个泥巴种会吓得浑身发抖,痛哭流涕地趴在地上求饶。   卢修斯抱着手臂靠在石墙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学姐,我有件事想告诉你,我可以说吗?”   贝拉特里克斯挑了挑眉,那张瘦削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哂笑。她那魔杖杖尖轻轻挑起月莎的下巴:“说。我允许你死之前,留下你的遗言。”   “今晚如果你们弄死我了,那你们也得去阿兹卡班坐坐牢,听说那里可不是人待的鬼地方。当然,如果我没死还留着一口气,又或者我的一根头发丝受损了,我会让斯莱特林成为全巫师界的耻辱——到时候再也没有人敢来这里,每一个走出地窖的人名字都会发臭。   所以,我建议你们最好现在就把我扬成灰,再祈祷邓布利多和门外的麦格全都是瞎子聋子。”   小天使微微抬起脸,闭上眼睛,一副随你们处置的模样。 【定制】卢修斯15(金币加更)   对付低年级,孤立和吓唬就能让受害者瑟瑟发抖。   但这个新生不在乎,学生间的打闹她看不上,直接把筹码一步拉到了杀人坐牢和名誉陪葬的高度。   这一拳打在了一块绑满炸药的钢板上。   斯莱特林是高傲,但不是疯子。这帮高年级生马上要参加考试,毕业后还要进魔法部或继承家业。   他们大部分人是来看戏,如今也不得不拦住贝拉。   贝拉气得手腕青筋暴起,魔杖顶端甚至已经溢出了一丝危险的暗红色火星——   “为了一块地窖角落里的发霉石头,犯得着弄脏布莱克家的魔杖么?”一道略带拖腔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石柱旁切了进来。   靠在阴影里的卢修斯终于动了。   他迈着平稳的步子走上前,先是向壁炉深处的几位级长微微颔首示意,随后停在贝拉身侧一个有分寸的安全距离,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从容微笑:“布莱克小姐。”   贝拉的魔杖顿在半空,眼角斜睨过去。   卢修斯微微挑起下巴,看着那个四年没变还一副无赖死相的女孩,抿了抿唇:“她刚才那些话,无非就是泥沟里的小偷惯用的把戏。自己光着脚,便恨不得扯着纯血袍子的衣角一同滚进泥潭里。她正等着你念出恶咒,好去校长室哭诉,让邓布利多和那帮愚蠢的学生替她大做文章。”   贝拉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握着魔杖的手指虽然没有放下,但暴戾的杀气显然滞了一滞。   “斯莱特林从不把精力和魔力浪费在毫无价值的东西身上。”卢修斯转过身,面向全休息室的学生们,“高贵者的惩罚,从来不是亲自动手清理垃圾。   从今晚开始,整个地窖没有这个人。她的床铺、她的书本、她走过的每一寸地砖,在斯莱特林眼里,都只是一团不存在的空气。谁若是多看她一眼,跟她说半个音节,那才是真正辱没了萨拉查斯莱特林的血脉。”   卢修斯重新看向贝拉,优雅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同辈礼:“何必让她那卑劣的血,污了您今晚的心情呢?”   贝拉死死盯着格林伍德,又冷冷刮了卢修斯一眼。她虽然狂妄,却也知道在全校盯梢的节骨眼上弄死人是极大的麻烦。卢修斯递过来的这级台阶,正好让她能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全身而退。   “算你走运,泥巴种。”贝拉手腕一抖将魔杖收了回去,踩着重重的步子踏上回寝室的石阶。   在场的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月莎睁开眼,朝着卢修斯弯了弯嘴角,“和事佬当的不错。不过事先说明,我这个人很记仇,今天你们欺负我的事,我一想起来就会很难过,我一难过呢,我就会让所有人难过。”   卢修斯刚咽回去的一口气,差点当场噎死在嗓子眼里。   “格林伍德。”卢修斯压低了嗓音,从牙缝里磨出每一个字,眼神森冷得像地窖深处结出的霜花,“别用你那点市井无赖的油滑来揣测马尔福。我今晚说的话每一个字都算数——你在斯莱特林就是一团空气。我劝你最好安分守己地当好这团空气,免得哪天自己散在这阴冷的石头缝里。”   “怕死就不会来斯莱特林,大家说对不对?”月莎摸了摸刚才被抵着的下巴,“啧,有点疼,明天要是破皮了,麦格教授大概又要扣我们学院的分数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一直端坐在暗处的高年级男级长终于忍不住冷声开了口。   “我这个人要心情好很简单。”月莎伸出一只白生生的小手掌晃了晃,“五百加隆。当是斯莱特林和我的和解费,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我也不会让你们学院被扣分,怎么样?很划算吧?”   一根奥利凡德魔杖也才七个加隆,这个无赖居然敢当着纯血名门的面,公然勒索一笔够普通巫师家庭过五年的巨款?   卢修斯的太阳穴突突狂跳,他咬着牙,胸口那股被戏耍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你在敲诈?”   “怎么能叫敲诈呢?”月莎无辜地眨了眨眼,指甲挠着下巴,“这叫斯莱特林优秀校友对贫困生的爱心资助。不给也行,我现在就去找校长。”   “站住!”   马尔福摘下项链,恶狠狠塞到她手上。   一条用秘银绞成双股的坠链,底下挂着一枚切割成菱形的硕大祖母绿。   月莎先掂了掂压手感,台面开脸极大,肉眼估摸着有十克拉出头。   她将主石捏在指尖,借着休息室壁炉里跳动的暖色明火看看火彩和净度,内部轻烟微雾,没有要命的通体贯穿裂,哥伦比亚木佐祖母绿。   “十八世纪妖精手工打磨的古董,马尔福家的私人订制。”卢修斯咬牙切齿道,“翻遍翻倒巷也值六百加隆,足够买你闭嘴了。现在——拿着你的爱心资助,滚出我的视线。”   翻倒巷只卖六百加隆?这群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巫师啊。   这玩意要是送去麻瓜的佳士得或者邦瀚斯,至少能拍出一万五千英镑——折合整整三千金加隆。   白捡了五倍暴利的月莎立即收敛了无赖嘴脸,双手提起袍角,给眼前的白金发散财童子规规矩矩欠了欠身:“晚安,慷慨的马尔福先生。” 【定制】卢修斯16(金币加更)   经过这血淋淋的开学第一天,小蛇们终于意识到这个新生为何能被招入斯莱特林。   萨拉查·斯莱特林推崇野心、精明、狡黠与不择手段。   千百年来,纯血贵族自诩将这套法则奉为圭臬,直到今天他们才惊恐地发现,自己平日里玩的那点手段,在格林伍德面前幼稚得像过家家。   分院帽没有错。   至此,斯莱特林学院多了一条不成条例的铁律——禁止与莎伦·格林伍德计较得失,违者视为主动自降身价,移送级长议会问责。   卢修斯心里堵得慌,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那条祖传古董,是那个无耻之徒,她似乎把他忘了。   按道理来说,马尔福家世显赫,更别提她在马尔福庄园做的那些缺德事!上学前,他的祖先们还一一交代他,势必给格林伍德小姐一个让她终生难忘的警告。   她不该把他忘了。   墨绿天鹅绒床幔低垂,黑湖底阴冷幽暗的湖水在窗外无声流动。   卢修斯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胸口那团火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凭什么忘?   凭什么只有他记住了这四年,四年,漫长的四年!   在站台在分院席在课堂,她一个眼角余光都没给他。今晚在地窖,她看他的眼神不像是熟人。难不成她又被施了遗忘咒?   卢修斯从皮箱底层抽出了那本羊皮日记本,魔杖点亮一小簇荧光。   1965年9月2日,阴。   该恶徒手段已登峰造极,疑似使用高级大脑封闭术或装疯卖傻掩盖其罪行。   追加条款一:收回祖母绿秘银项链,并令其全额赔偿马尔福家族名誉精神损失费。   追加条款二:必须让她清清楚楚地回想起四年前在马尔福庄园犯下的滔天大罪!   第二天清早,魔药课教室设在地窖阴冷潮湿的一角。   斯拉格霍恩教授笑眯眯地挺着大肚子,宣布由于斯莱特林与赫奇帕奇同堂上课,两人一组自由搭配制作最基础的疖子药水。   卢修斯怕这个无赖又和赫奇帕奇抹眼泪聊什么被孤立的事,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主动和她站在一起。   讲台上的斯拉格霍恩教授抚掌大笑:“啊!太妙了!看看马尔福先生,多么富有学院担当的绅士风度!互帮互助,斯莱特林加五分!”   全班小蛇被噎了一下,但也无话可说。   马尔福出头还亏损了钱袋子,现在又让学院加了分,到底也算好事一件。   月莎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黄铜天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等到卢修斯优雅地拉开银制工具箱,用一种高贵而冷漠的姿态将一套崭新的银质切刀放在两人中间的石台上时,她才转过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你看起来很眼熟。”   终于想起来了?   卢修斯冷笑了一声:“是么?能让一位在马尔福庄园都能当众挑三拣四的人觉得眼熟,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四年前你在我家留下的烂摊子,画框里的先祖们到现在可都还记在账上。”   “哎呀,是你啊!”月莎顿时眼睛一亮,笑嘻嘻地顺手拿过他那柄闪闪发亮的银质切刀,轻巧地转了个刀花,“我说谁家少爷这么有钱呢。不过你长大了,真没有小时候好看了,声音也都变哑了,我差点都没敢认。”   卢修斯被她这番颠倒黑白的厚颜无耻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定制】卢修斯17(金币加更)   最后一个愿意和她说话的斯莱特林也被气走了。   月莎乐得清闲。   不用和那群讲规矩的老古板小孩们待在一起,她穿梭于三大学院。斯莱特林地窖彻底沦为了她单纯用来吃晚餐和睡觉的免费旅馆。   整个学院对这个逆子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投鼠忌器。毕竟她早放过话,只要掉了一根头发丝,就要拉着整个斯莱特林的名声陪葬。   以至于她在休息室石阶上哪怕踩空滑一跤,还要有人过去扶一把。不然第二天她顶着红眼圈往格兰芬多长椅上一坐,什么都没说,那群正义感过剩的格兰芬多就会咬上来。   卢修斯对于她已经无话可说,因为他的话都写在日记里。   《关于莎伦·格林伍德恶劣行径的罪证观察手札》   记录人:卢修斯·马尔福   核心宗旨:收集把柄、清算总账、将其罪行公之于众。   【1965年9月7日,大雨】罪行地点:格兰芬多塔楼外围   观察记录:该恶徒与格兰芬多厮混,当场兜售发卡手链等各种饰品。据现场暗中估算,短短十分钟内,该恶徒敛得银西可八十七枚、铜纳特不计其数。   罪证行为: 走私贩私、非法集资、私通敌对   【1965年10月4日】罪行地点:图书馆东侧   观察记录:该无耻之徒拿着魔咒学论文,在拉文克劳长桌旁徘徊。她眨着那双毫无羞耻之心的眼睛,蛊惑拉文克劳给她念了整整两英尺的论述答案!   罪证评级:学术欺诈,严重辱没学院尊严。   附注: 项链今日未见佩戴,必须警惕其偷运出校变卖之风险。   【1965年10月7日】罪行地点:公共休息室   观察记录:晚八点四十分,该恶徒关门时头发夹住。三年级学长诺特被迫伸手帮助。   罪证评级:精神袭击、预谋级连环勒索陷阱   【1965年10月31日】罪行地点:二楼盥洗室走廊外侧。   观察记录:此恶徒与皮皮鬼达成某种肮脏的利益同盟。教唆皮皮鬼利用霍格沃茨创校建制漏洞——吵闹鬼属于城堡原生附属灵,依法拥有“向古老纯血后裔行最高规格迎宾礼”之特权。   致使皮皮鬼摒弃扔重物与吐口水等明文违规举动,转而在今日清晨布莱克小姐所经之处,庄严盘旋于其头顶三寸处,手持铜锣与破旧羽毛,严格按照中世纪十三道丧葬迎宾古礼,每一言一行皆高声宣读布莱克家族全套冗长头衔与先祖谥号。   罪证评级:危害贵族体面与株连恐吓罪   【1965年11月08日】罪行地点:斯莱特林长桌   观察记录:颈间所佩戴之物,赫然系马尔福家族十六世纪祖传秘银双股祖母绿项链。此恶徒刻意将长发挽起,任由主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在与本人对视时,故意低头整理领口,炫耀之态溢于言表。   罪证评级:非法占有神圣家传宝物、公然挑衅原所有权人尊严、恶意展示勒索所得赃物,兼犯有以精神霸凌手段侵害马尔福家族继承人身心健康之重罪。   【1965年11月11日】罪行地点:大礼堂   观察记录:清晨自礼堂穹顶俯冲而下整整两打大型猛禽。   原疑心其勾结境外势力从事违禁走私,经暗中观察,计有——脱凡花呢馆定制永久恒温咒雪貂皮滚边睡袍一件、防滑保暖双重附魔软羔皮长靴两双、附恒温咒秘银手链一条、附除躁顺滑与定型咒发夹三套、附柔光咒指环一枚、附气血红润咒耳钉一对,两箱蜜蜂公爵冬季新品。   罪证评级:巨额不明财产来源罪、奢靡僭越罪 【定制】卢修斯18   霍格沃茨每年都会放两周的圣诞假期,学生可以选择回家,也可以选择留校。   月莎和格兰芬多在火车上打了一路的牌,赢了六颗滋滋蜜蜂糖。这糖果含在嘴里吮吸时会滋滋作响,食用者整个人会离地飘浮起几英寸。   卢修斯下车后发现,自己身边跟了个幽灵。   他本想不理会她的,加快了脚步,却发现她还跟着,形影不离。他干脆停下来,沉着一张脸面对着她。   “走啊,一起回家啊,我护送你滋滋滋——”月莎嘬着糖,完全没在意他那嫌弃的眼神,“马尔福大人,快走,好冷啊。”   “这里是国王十字车站!不是那群蠢货扎堆的格兰芬多塔楼!”卢修斯深吸了一口气,极力维持着贵族的仪态,但太阳穴已经开始突突狂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分明是想蹭我家的飞路网!”   “我这是为了你的生命安全着想。”月莎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嘴里的果子露糖球爆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整个人又往上飘了两寸,她顺势凑到他脸上,眨巴着长睫毛:“要是我在路上走丢了,或者被人套了麻袋,我在霍格沃茨交的上百名小巫师朋友会为我讨回公道,你也不想被迁怒吧?”   卢修斯咬紧了后牙槽,心中默诵了三遍马尔福家训中关于克制隐忍与伺机而动的信条。   最终,他顶着全站台异样的目光,面无表情地迈开长腿,任由身后跟着一个离地三寸的恶霸,大步流星地朝着车站公共壁炉走去。   站台公共壁炉只能送月莎去对角巷或魔法部大厅等公共节点,出了公共壁炉,去威尔特郡依然得搭车颠簸一路。   马尔福家的壁炉有开通飞路网,相当于私人飞机。   车站公共壁炉不算大,两人站进去刚好。飞路网在高速旋转的烟道里穿梭时容易被甩出去。为防止飞的时候被马尔福下毒手,月莎进了壁炉直接抱紧他的胳膊。   卢修斯低头冷静地看着她,“你干什么?”   他不会往别的地方想,他一直在防着她。   “安全带,懂不懂?”月莎仰起脸冲他笑,“我这是把马尔福家族的继承人牢牢固定在我身边。万一你在中途出了意外,我也好顺手把你捞回来。”   卢修斯垂眸盯着那只紧扣着自己昂贵羊绒衣袖的手,嘴角扯出一抹讥讽:“你也有怕的一天?”   “哎,知道就别说破嘛。”月莎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往他身上借力,“飞路网高速变轨的时候离心力有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被甩出去了,第一反应肯定是抓紧手里的东西——你也不想落地的时候掉了一条手臂吧?”   跟她讲贵族仪态是对牛弹琴,跟她计较得失是自降身价。   卢修斯叹了口气,从纯银雕花的小盒里抓起满满一把高级飞路粉,“马尔福庄园!”   粉末落下,翡翠色烈焰冲天而起将两人吞没。伴随着天旋地转的幽绿火海,少爷咬紧牙关的冷哼与女孩心满意足的轻笑,一同被卷进了无数飞速倒退的壁炉虚影中。 【定制】卢修斯19   回到各自庄园的纯血少爷小姐们,在面对长辈盘问时,集体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没有一个人敢承认自己被格林伍德欺负,在他们的汇报里,只有斯莱特林进了泥巴种的荒谬。   一个泥巴种,不足为惧,但却让所有信奉血统的纯血家族在这个圣诞节都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   别人只是回家恶心一下,而卢修斯不仅恶心,还得体面地把她送出庄园大门。   书房里。   阿布拉克萨斯双手覆在蛇头手杖上,神情冷淡地听取儿子关于本学期的汇报。   卢修斯垂手立在沉重的黑胡桃木书桌前,字句克制。   他将莎伦·格林伍德入校以来的恶劣行径以及自己心中的困惑尽数道出。没有添油加醋,亦没有任何掩饰与遗漏。阿布拉克萨斯自始至终没有打断,只是半阖着眼眸,任由那些荒诞而棘手的字眼消融在蒸腾的红茶雾气里。   如果格林伍德小姐的事迹在布莱克老宅说出来,沃尔布加大概率会尖叫着要把泥巴种剥皮抽筋。   但这里是马尔福庄园。   马尔福家族历代能长盛不衰,哪怕经历几次巫师战争都能全身而退,靠的就是务实和投机。   “布莱克在乎千年的名节,马尔福在乎体面,我们身上都挂满了不能碰碎的瓷器。一个深谙律法漏洞且没有任何家族软肋的人,在和平时期比十个疯子更难对付。”   卢修斯垂眸不语。这正是他在霍格沃茨处处受制,连日记都快写不下的真正根源。   “克制冲动,没有在斯莱特林与她玉石俱焚,你做得很好。”老马尔福终于掀开眼帘,目光落在儿子紧绷的肩线上,“至于那条项链,就当是马尔福预付给她的第一笔定金。”   “父亲?”卢修斯猛地抬起眼。   “高贵的羽毛不能沾染泥浆,但这世上总有许多不得不办的脏事。她有野心,更擅长撕咬,用得好,会是你未来握在掌心最锋利的一柄暗刃。”   阿布拉克萨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按住儿子的肩膀,力道沉重如铅:“但握住刀刃是要流血的,卢修斯。在你羽翼未丰之前,别妄想去驯服一条从阴沟里钻出来的毒蛇。”   家里有个巫师女儿,格林伍德这个圣诞节过得十分魔幻又惬意。   格林伍德夫妻穿着女儿买的恒温睡袍,在今年罕见的暴风雪天气里,舒服地窝在家里。   巫师界的新奇玩意太多了,温莎把女儿带回来的《女巫周刊》反反复复翻了十几遍,恨不得将上面所有东西都买下来。   尤其是那款标榜着[萃取保加利亚月光白玫瑰精油,只需三滴即可抚平眼尾细纹]的速效焕颜魔药。   温莎已经列满了一整张羊皮纸的邮购清单,正眼巴巴地等着女儿用那只借来的大雕鸮把订单寄回对角巷。   谁家的大雕鸮呢?   卢修斯沉着脸把收来的圣诞礼物往桌上一丢,面无表情地翻开崭新的牛皮笔记本,羽毛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尖锐的墨迹。   【1965年12月25日,暴雪】罪行地点:马尔福庄园外庭   观察记录: 该恶徒以言语威胁与食物诱骗并用之下作手段,非法征调马尔福家族名下二级受保护猛禽一只。   罪证评级: 拐带贵族私有魔法生物罪、滥用他人贵重资产罪。   写完他往桌上一趴,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要抽干他浑身的力气。   父亲说的那些话,他一句也不想听,更不想克制。他咬牙切齿地幻想着自己现在就抓起魔杖冲到麻瓜街区,当着那对麻瓜夫妻的面,给她施一个能让她长满脓包的恶咒!   卢修斯在手臂里闷了足足五分钟,才顶着一头被蹭乱的头发,重新从桌上爬起来。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那礼物盒上。   那个该死的恶徒在离开马尔福庄园前塞给他的。   两人连朋友都不是。   礼物?   真是污了他的眼!   巴掌大的礼物盒,他没几下就拆开了,折叠空间魔法,里面跳出来一个带四个滑轮的木板子,贺卡上只写着圣诞快乐,连个署名都没有!没有教养!   房间厚重的橡木门紧闭着,整个马尔福庄园此刻万籁俱寂。   研究了半天的卢修斯,维持着冷漠高贵的神情,提起长袍下摆,小心翼翼地抬起脚,迟疑地踏上了那块木板。 【定制】卢修斯20   趁着长辈们外出的时间,卢修斯披着长袍像往常一样挺直了腰杆,踩着优雅步伐下楼。   两侧的油画,祖宗们有的打着呼噜,有的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卢修斯顿时把腰身挺得更挺,额头冒出细密的汗水。   走出主楼时,他才松了口气。   室外寒风凛冽,大雪纷飞,路上结冰。卢修斯对满院翠绿的草地感到不满,目光越过沉重镂花的黑铁雕花大门,投向远处。   大门外是麻瓜的柏油车道,黑灰色硬路面在白雪皑皑中格外显眼平整。   那是麻瓜的地界。   他从没出去过。   庄园内部有广袤的林地、猎场、花园、温室、马厩和私人喷泉。飞路网可以去英格兰任何地方。他也曾随父亲通过魔法部特批的门钥匙出国,到法国诺曼底的马尔福老宅,到过阿尔卑斯雪山上的避暑山庄,到过德国黑森林深处的古老巫师猎场……   他走过大半个欧洲的巫师界,却从没到过麻瓜地界。   “少爷,您不能出去!”守门的莫比在他触碰大门时就忍不住发出警告。   卢修斯冷冷扫向莫比躲着的那颗树丛,“马尔福庄园什么时候有这个家规?”   “没有这条家规……莫比该死!莫比冒犯了高贵的小主人!   可是少爷,那些愚昧粗鲁,身上散发着煤焦油恶臭的麻瓜,骨子里对尊贵的巫师充满了不可理喻的敌意!他们没有魔法,只能依靠恶心的大铁块过活,空气里全是对巫师血液有害的脏东西!您身上流淌着最纯洁的巫师之血,连靴子底沾上那边的泥土都是对家族的玷污啊!”   “我是要去把雕鸮带回来,在我回来之前,你不许说话,把门看好!”   莫比泪眼汪汪地探出脑袋,目送少爷踏入充满愚蠢的蛮荒之地。   一脚踩在大门外,卢修斯确认大门关严之后,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没毒。他走到看不到大门的地方,把夹在长袍内侧的滑板往麻瓜的路面上一甩——   四周万籁俱寂,麻瓜路像一条黑灰色的丝带,在银装素裹的乡村旷野中笔直地向前延伸。   随着鞋底一次次在粗糙地面上向后发力,脚下的木板顺从地破风而出。滑轮紧贴着粗糙地表飞驰,冷风吹着他发烫的脸。   不用魔法,完全用自己的双脚操控轮轴偏转,比起温顺受控的飞天扫帚,这种麻瓜制造的东西果然一样野蛮。   可他的双腿却没有停下,反而压低重心,迎着寒风再次狠狠蹬了一脚。   速度越来越快,黑灰色的路面在脚下飞速倒退。   接近麻瓜社区,一幢幢小房子和大庄园映入眼帘。独栋小楼顶着厚厚的白雪,屋顶烟囱冒出缕缕白烟,窗户里透出暖融融的橘黄色灯光,挂着红绿交织的花环和彩灯。   他刚想从大衣里掏出哨子,头顶上就传来扑棱棱的翅膀声。   顺着声音抬头,卢修斯眼皮跳了跳。   路边一根光秃秃的木质电线杆顶上,那只羽展近五英尺,平日在马尔福庄园傲视群雄的大雕鸮正往他头上飞来。   利爪慌不择路地抓在卢修斯的羊绒斗篷垫肩上。   卢修斯被这股冲力撞得肩膀一沉,脚下的滑板微微晃动。他稳住重心,一抬头就对上了雕鸮那双原本该凶悍锐利,此刻却写满了委屈的金黄色眼睛。   它整整瘦了一大圈,胸脯原本厚实油亮的羽毛凌乱地支棱着,喉咙里发出咕咕咕的控诉,仿佛在哭诉自己这几天在麻瓜家里遭遇的人间炼狱。   卢修斯拿下它爪子抓的羊皮纸,打开看到一整页密密麻麻的字迹,足足罗列了数百种魔法商品,从速效焕颜魔药、防脱生发发膜,一路列到蜜蜂公爵的冬季限定甜食,还分散在南辕北辙的店铺里!   马尔福名下最尊贵的信使,竟被她这般折磨!   “……她家在哪?”卢修斯拿出了魔杖。   雕鸮毫不犹豫抬起半边被摧残得失去光泽的翅膀,直指前方那幢在风雪中亮着暖融融橘光的小房子。 【定制】卢修斯21(年会加更)   门铃声在漫天风雪中突兀地响起。   卢修斯紧紧攥着魔杖,默念着长满脓包的魔咒,就等着格林伍德开门!他肩上的雕鸮挺着胸脯,金黄色的眼睛随主人一样,恶狠狠地盯着那扇挂着花环的木门。   木门“吱呀”一声拉开。   开门的是一位穿着睡袍,头发用发卷精心固定的妇人。温莎在看到门口站着的小绅士时,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男孩就像童话里走出来的小王子,皮肤白皙得要发光似的,一头浅金色的短发,五官精致,浑身透着矜贵。再看那只雕鸮,温莎顿时笑开了眼,“你来找我们家纱伦吗?她在楼上,快进来坐坐。”   卢修斯正要开口——   “甜心,你朋友来找你了。”   “谁啊?让他上来!”   温莎笑盈盈转过头,拉着这个腼腆漂亮的小男孩进门暖身,把他手里的滑板放到门旁,语气里满是长辈的喜爱:“换了鞋上去吧,楼梯左拐第一间就是她的房间。”   屋子里暖烘烘的,空气中弥漫着的黄油烤饼的香味。   卢修斯站在楼梯口有些不知所措,更让他难堪的是,他的雕鸮被格林伍德太太抱走,像只小宠物一样温顺的被放在客厅壁炉边的扶手椅上。   叛徒。   卢修斯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因为格林伍德太太不可理喻的热情而被打乱的阵脚重新归位,握紧了魔杖踩上阶梯。   楼梯左拐第一间,房门没有关。   房间里铺着米白长绒地毯,粉色的墙,粉色的床,白色蕾丝窗帘挽在两侧,坏就坏在,满屋子都是纱伦格林伍德身上的恶人气息,他在门口就闻到眉头蹙起。   月莎正梳着头发,察觉到背后的视线,扭头往门口方向看去。   四目相对。   她刚从被窝里爬起来,微卷的发丝凌乱散开,眼里没有半分攻击性,只剩下一片毫无防备的茫然。   这副过于私密的模样让卢修斯狼狈地偏过头,死死盯着脚下那片地板的木纹。   “你怎么来了?”月莎有些惊讶,但更多的还是欢喜。她这几日都在研究开学去学校卖什么能榨干那些没见过麻瓜世界的老古董口袋,卢修斯简直是送上门的研究样本。   卢修斯心里翻江倒海,正处于少年的羞赧和道德教养的拉扯中。月莎冲过去拽着他的手臂拖进门。   “放开!格林伍德,注意你的举止!”卢修斯被她拽了个趔趄。   然而,当他的视线避无可避地撞上她光裸的那双脚,他脑子乱哄哄一片——   卢修斯似乎听到庄园里那些历代先祖油画,在他脑海里齐声尖叫着。他都忘了怎么拔出魔杖,浑浑噩噩间就被她一把按坐在床边柔软的长绒地毯上。   月莎从床底下搬出一箱试用品,眼巴巴地望向他,“快帮我挑挑,这里面哪个最能吸引巫师?……哎等等,光看多没劲,我去放首歌给你听!披头士你知道吧?现在伦敦街头连流浪猫都跟着摇摆!你必须听听他们这周刚发的新黑胶,跟不上潮流的话,回霍格沃茨跟别人聊天都插不上嘴!”   卢修斯耳边嗡嗡作响。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个恶徒嘴里蹦出来的连珠炮——什么是披头士?黑胶又是哪种材料?还有……该死的“潮流”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定制】卢修斯22(年会加更)   “There are places I remember……All my life, though some have changed……”   怪异,太怪异了。   没有魔力波动的死物,竟然能发出这样真实的歌声。   而那个将他拖入这片混乱风暴源头的罪魁祸首,正跪在他面前的地毯上。   微卷暖金发蓬乱地披散下来,她手里正捧着一个红白相间的提箱状物件,像展示某种魔法圣器一样几乎要怼到他脸上。   “……这是便携式黑胶唱机!我特意托人从伦敦带回来的电池款,连插座都不用找!看见这根小唱针了吗?只要轻轻往盘上一搭——整张专辑就能随身带着走!比家里那些笨重的大古董强一万倍!”   她在说什么,他完全没有听懂,也没怎么听进去。目光像是被诅咒了一样,先是落在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又慌乱地滑过她一张一合的嘴唇,最后狼狈地砸落在地毯边缘——   曲调像是巴洛克风琴声,陡然拔高,华丽清冷,与窗外狂暴的漫天大雪,室内散乱一地的麻瓜物件、以及眼前女孩热气腾腾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麻瓜世界真是稀奇古怪。   【1965年12月29日】罪行地点:威尔特郡,沃敏斯特霍宁舍姆村教堂巷4号。   观察记录:该恶徒私设无牌照集会场所,以未经魔法部检定之麻瓜炼金机械对本人施加精神诱导,企图以靡靡之音摧毁纯血意志。   期间,该恶徒严重违反《巫师界未成年人礼仪法典》第三卷,不仅衣衫不整举止放肆,更企图强行将本人拉入其非法走私黑产链条,强行将若干来源不明之麻瓜试用品塞入本人怀中,堂而皇之索要费用。   其行径之嚣张,目无法纪,居心叵测。   罪证评级:非法拘禁罪、伤风败俗亵渎体统罪、走私兜售麻瓜违禁品预备罪、敲诈勒索罪。   附:此恶徒极度狡猾,其手段不循常理。本人手握魔杖数次欲施惩戒,皆因其狡黠伪装打乱施咒节奏。今后必须对其保持最高等级戒备,绝不可再单独踏入该恶徒私密领地半步。   夜深人静之际。   卢修斯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犹豫了半天,他伸手到床底下拿出那个音响,提在手里像一个小行李箱。粗粝的麻瓜机械,与丝绸被褥格格不入。   卢修斯抿紧嘴角,脑海里反复闪过那间被粉色和米白地毯填满的屋子,还有那张红扑扑的脸。   “……只要轻轻往盘上一搭。”   那个恶徒的声音在他耳边挥之不去。   卢修斯咬着牙,对待黑魔法道具那般,小心地捏住那枚纤细的唱针,悬在纹路密集的外圈上方。迟疑了足足半分钟,他才闭了闭眼,狠心将针尖压了下去。   迷幻、幽怨、空灵又带着异国情调的滑音随着慵懒低回的嗓音在床幔间漫了开来:   “I once had a girl, or should I say, she once had me.……(我曾拥有过一个女孩,或者该说,是她俘虏了我……)She showed me her room,(她把我带回家)”   卢修斯听得浑身一僵,这首歌讲的恰恰是一个男孩被古怪女孩带进她的私密房间,任由对方主导一切节奏,最终自己却失魂落魄不知所措的荒唐夜晚。   歌里唱着女孩炫耀自己的房间布置,招呼他在地毯上随意坐下,两个人彻夜长谈,到头来清晨醒来只剩他孤零零一人。 【定制】卢修斯23(年会加更)   邓布利多是玩弄大义和群众路线的白巫师,平时最擅长拉拢赫奇帕奇,鼓动格兰芬多来制衡纯血保守派。   世上绝无巧合与孤胆英雄,一切看似底层的爆发都是高层的落子。   一个十一岁的泥巴种,绝不可能无师自通地在霍格沃茨掀起针对斯莱特林的孤立浪潮——阿布拉克萨斯几乎笃定,这女孩背后站着的老师就是邓布利多。   马尔福家族在巫师界屹立不倒,靠的就是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投机哲学。   倘若她真是邓布利多埋在斯莱特林的一个暗桩,马尔福就绝没有理由去当那个替整个纯血圈子挡灾的蠢货,更没理由直接驱赶她。   假期结束,月莎搭着马尔福家的壁炉直通车站。落地时她迅速松开他的手钻出壁炉,卢修斯不紧不慢地理了理大衣领口,慢步跟上她蹦蹦跳跳的身影,登上特快列车。   “马尔福,这里。”   车厢前段尽是纯血家族盘踞的核心地盘,埃弗里与罗齐尔的身影正伫立在走廊深处,隔空朝他颔首示意。卢修斯脚步猛地一顿,背后莫名一阵寒意——他刚才竟然下意识地,差点跟着那个恶徒进了同一个包厢。   他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地步入属于他的阶层领地,落座在早已预留出的主位上。   “怎么来得这么迟,卢修斯?”诺特收起怀表,抬眼投来打量的目光,“听我父亲说,阿布拉克萨斯先生最近频繁在威森加摩走动,难道马尔福庄园今年也开始为了魔法部那些繁琐的关税提案伤脑筋了?”   “不过是走些例行公事的流程罢了。”卢修斯想着刚才她回头那一眼意味深长,心里莫名堵得慌。   包厢里的话题无非就是围绕阶级特权,魔法部新闻,嘲讽像韦斯莱那种亲麻瓜家族的寒酸。   卢修斯看着窗外提速掠过的风景,耳边那些高高在上的夸夸其谈,头一次让他觉得烦躁。   “……说到底,那些纯血叛徒就该被彻底清理出神圣二十八族。还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泥巴种,上学期居然敢在休息室——”   “够了。”   卢修斯冷淡地收回投向窗外的视线,“整整一个假期,你们脑子里就只有这些嚼舌根么?威森加摩的席位变动和魔法部关税提案的暗流,哪一样不比把精力浪费在几个跳梁小丑身上有价值?”   包厢里的气氛骤然一僵,埃弗里干笑了一声,给自己找补:“差点忘了规矩,讨论那些泥地里的东西平白掉了身价。”   埃弗里在忙着找补,其他人理所当然认为马尔福继承人派头大脾气不好。靠窗的安多米达布莱克,今天却不由得多看了马尔福一眼。   总觉得他今天不太对劲。   月莎这个麻瓜水客在最末包厢,拉开高价购买的附空间折叠咒行李袋,开始分赃。小狮子们要的唱片滑板球拍,小鹰要的活页笔记本和德国金属绘图几何套装,小獾要的宠物玩具和冷门农作物种子……   这水客可不是谁都能当的,必须涉足深有门路。 【定制】卢修斯24(年会加更)   安多米达在布莱克三姐妹中排行第二。   她们这一房虽然家财丰渥,但父亲西格纳斯终究只是无缘继承大统的次子。   她既没有长姐贝拉肩负的狂热期许,也没有幼妹那般被千娇百宠被塑造成纯血明珠。居于中间的安多米达,从小就学会了不争风头,收敛锋芒。   假期过后,她发现自己的唯一室友似乎又长开了些。   莎伦·格林伍德,在入学那天就让人明白——有些容光生来就是为了划清界限的,同龄人的目光除了仰望,别无用处。   但格林伍德那张稚嫩的脸蛋似乎还没到达巅峰。   地牢石室里的烛光静静跳跃着,这间只有两张四柱床的寝室格外空旷。另外两名室友早早就申请换寝,她本来也没想搬,贝拉吩咐她看着格林伍德,就更没有理由换寝。   安多米达坐在床沿上,慢条斯理地解着斗篷领口的银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   不过短短两周,女孩原本尚带稚气的下颌线条利落了不少,头发光泽柔顺像上好的丝绸。   “我劝你不要动什么歪心思,这间宿舍里可没有人会救你。”格林伍德侧着脸看过来,那甜美纯真的面容让人怀疑刚才听的威胁仿佛是错觉。   安多米达微微垂下眼睫,“你想多了,我没兴趣参与你们的游戏。”   “那可不行,你亲姐脑子有问题,我也有理由怀疑你。”月莎说着已经走到她面前,摊开手心,要钱的姿势,“我买了个唱片机放在宿舍,你是不是该出点钱?还是你要正式和我宣战?”   安多米达看着格林伍德近在咫尺的脸,顿时想到了把大姐整惨的皮皮鬼,要说和格林伍德没有关系,不可能。   她无声地吐了口气,从袖口摸出那个绣着布莱克家徽的丝绒钱袋,“多少?”   话音刚落,钱袋便被一把夺走。   安多米达看着格林伍德高傲转身的背影,双手不禁握紧了拳头。   无耻。   月莎回到自己床前,把钱袋里的钱倒出来,“二十三枚金加隆,十七枚银西可,你们布莱克真是贵族吗?好穷啊。”   安多米达呼吸一紧,努力维系着十二年来刻在骨子里的仪态。   二十多枚加隆,换成魔杖能买整整三根顶级定制款,去一趟蜂蜜公爵能把半个店铺的巧克力蛙搬空,在某些寒酸的纯血叛徒家里甚至够当小半年的开销——落在这个麻瓜嘴里,居然成了好穷?   “格林伍德,没有人会在上学的时候随身带着古灵阁的金库钥匙,这只是我的一部分零花钱!”安多米达冷冷地盯着她。   月莎听得眼前一亮:“你还有存款啊!”   安多米达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那是我个人的金库,受布莱克家族血脉誓约和古灵阁最高规格龙血禁制的双重保护。哪怕你用钻心咒撬开我的嘴,没有古灵阁妖精主管的验印与直系血亲的担保,你连半个纳特都别想挪走。”   “好了好了别生气嘛,都是一个宿舍的,你这语气太凶了,把我吓坏了。”月莎随便巴拉了一堆廉价的麻瓜商品,往布莱克床上搬,“呐,给你的圣诞节礼物,你看我多用心。”   月莎走了三趟,把她的小床堆满了货物,“不用谢,晚安。”   安多米达看着那堆奇奇怪怪的杂货,气得心肝疼。她很少这么动怒,而且她猜这些东西估计加起来连五加隆都不到。   太空飞碟糖、Spam午餐肉罐头、麻瓜杂志、可口可乐……她在一堆杂物中找出一本书,深蓝色的布面封皮,烫金的小号英文字母——《Jane Eyre(简·爱)》   麻瓜写出来的东西能有什么深度?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挑剔,安多米达掀开了第一页。 【定制】卢修斯25(金币加更)   [你以为我穷、不好看,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我们的精神是平等的。]   麻瓜世界正掀起了女性主义浪潮,而这股浪潮也随着奸商的推广蔓延至霍格沃茨。霍格沃茨也有住在麻瓜社区的学生,但没人想着这种人手一部的读物,居然有人没看过。   而这群人就是在巫师界长大的孩子。   小巫师从小听的是《诗翁彼豆故事集》《三兄弟的传说》《巴比蒂鲍勃和她的呱呱树桩》,《神奇动物在哪里》。   纯血家族的孩子在11岁前接受家庭教育,学的是基础读写、家族谱系、黑魔法防御初级知识和礼仪。   地牢石室外的黑湖底隐隐透出清晨微弱的光晕。   床幔里,安多米达的手指捏着纸页,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   她本想找出一千个嘲弄麻瓜浅薄的破绽,可等她回过神来,那本深蓝色的书已经被她翻过去了大半,隔壁床那个恶霸晃悠悠起床,正闭着眼睛套衣服。   “……穿反了。”安多米达哑着嗓子。   “哦。”   比起真正的斯莱特林,月莎这个叛徒才是把他们当空气的那个。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舍友熬夜。出去刷牙洗脸回来,脑子清醒了就开始打扮自己,手链、尾戒、耳钉、项链,发带灵巧地穿插进微卷的金发间编成利落明艳的样式,凑近了镜子,睫毛都梳理了一遍。   顺着石阶走上公共休息室。恰在此时,对面通往男生宿舍的楼梯口也有了动静。   迎面撞上眼的瞬间,她明显看到那群男生眼睛一亮,当然,是对着她前面那个格林伍德。就连走在最前头的马尔福,眉头都微微挑了下。   可那抹惊艳不过在空气里悬停了半秒,格林伍德压根就没把眼神留给谁,直接推门而出。   埃弗里有些挂不住脸,恼羞成怒地低嗤了一声,“连基本的礼仪都学不会,花枝招展得像对角巷橱窗里的玩偶。”   周围几个男生低低地附和着,试图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只有马尔福没有说话。   安多米达昨夜刚在床幔里读到第十七章——桑菲尔德庄园的客人们在客厅里饮茶高谈阔论,自命不凡的高贵名媛英格拉姆小姐和她母亲,当着简·爱的面,居高临下地把家庭教师这类底层人贬斥得一文不值,斥责她们粗鄙恶劣不知天高地厚,以此来掩饰自己被无视的虚张声势。   而彼时那位尊贵桀骜的庄园主罗切斯特,就那样站在一旁,在一片尖酸刻薄的附和声中,始终一言不发。   书里的纸页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油墨还带着未干的嘲讽。   眼前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家族继承人,因为被一个无视规则的女孩视作空气,正急不可耐地抱团用辱骂来找补尊严。而站在最前头的卢修斯·马尔福,抿着嘴角,下颌绷得发紧,就像那个在名利场喧嚣中孤立冷漠的罗切斯特先生。   傲慢者的愤怒千篇一律,动摇者的沉默如出一辙。 【定制】卢修斯26(金币加更)   一月中旬,来自北极的极地冷空气南下席卷不列颠群岛,导致全英范围内气温暴跌,伴随大范围雨夹雪与暴风雪。   霍格沃茨在苏格兰高地,城堡内黑湖结冰,露天庭院积雪没过脚踝。   午餐时间。   卢修斯听到身后那三个学院包括那个斯莱特林叛徒正谋划着吃完饭去打雪仗的事。   “——别用普通咒语,我试过了,把雪团捏瓷实再塞进施了伸展咒的口袋里压紧,砸在脑袋上比游走球还过瘾!”   “不能作弊!打雪仗只能手搓!”   “莎伦?你带的那种轮胎从天文塔下面的斜坡滑下去真不会摔断脖子吗?”   “拉文克劳那群人竟然在算抛物线轨迹!”   ……   整个礼堂只有斯莱特林这条长桌清冷孤寂,格格不入。   斯莱特林一个个厌恶地皱紧眉头。   月莎感觉到无数目光如同针扎过来的视线,唇角一勾:“哎呀,可惜了,有些人没了魔杖,连雪花掉在脸上都不知道该迈哪条腿了。”   话音未落,格兰芬多长桌上轰然爆开一阵拍桌狂笑。   “哎呀,求求你们快把长袍借给我挡挡风吧,少爷小姐们的鼻尖要是冻红了,威森加摩可是要立案开庭的!”   “得了吧,你指望他们迈腿?他们离开地牢都得靠家养小精灵在前面扫雪!”   “要我说,咱们一会儿在庭院里可得轻点扔。万一哪个雪球不长眼,把哪位尊贵继承人发胶固定好的毛给打歪了,咱们可赔不起古灵阁纯金打造的梳子!”   “哈哈哈哈就是!打雪仗多野蛮啊,老弱病残的只能躲起来烤烤火!”   斯莱特林这边一个个神色阴森,卢修斯站起身,引得所有人的注意,他转身,扫了一眼格兰芬多桌子中间的绿领带。   “既然有客人盛情邀请,斯莱特林就没有缩在地牢里的道理。格兰芬多,穿好你们的长袍。五分钟后,中庭见。格林伍德,请回到你的学院来。”   “好啊。”月莎扭头对小狮子们说:“我回去了,你们可不要手下留情啊!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五分钟后,覆满积雪的露天中庭彻底沦为了不见硝烟的角斗场。   一到七年级的学生,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决一死战。   连贝拉布莱克这样的激进派都咬着牙踏入了风雪。她鄙夷这场幼稚野蛮的过家家,可当整个学院的尊严被架在火上烤,她绝不会允许斯莱特林后退半步。   “别掏魔杖!谁掏谁是缩头乌龟!”格兰芬多的大嗓门在雪原里回荡,“斯莱特林,接招吧!”   数以百计的实心雪团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一阵白色的暴雨,铺天盖地朝着斯莱特林的阵地轰然砸落。   斯莱特林学生大都从小延请名师调教的击剑步法、骑术平衡感、近身搏击。淬炼至极的决斗反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展露了锋芒。   卢修斯避开雪球,顺势借力下抄,掌心抓起冰雪捏紧,借着腰腹扭转的力道反手掷出。   比起他的优雅,他旁边的格林伍德躲都不躲,捏着雪球起来瞄准一个大脸砸过去——   砸了人家满头雪,她自己笑个不停。   大家都在打架,只有她在搞怪。   卢修斯刚利落地避开侧翼飞来的一记冷球,一转头看她要被砸中,扯了一下她的手臂。月莎毫无防备,被他扯得身子一歪,后退了一步,脚踝被积雪挡着,人往后仰。   分神打雪仗的卢修斯又一次拽住她。   手心交握,两只手掌相贴的方寸之地却烫得惊人。他下意识松手,月莎是下意识握紧他,结果她没起来,卢修斯还被她拽倒在地。   两人重重摔在雪地上。   周围人都在拼命战斗,摔倒的人很多,摔完立即爬起来继续,一时间没人注意到他们两个。   雪屑扑簌簌落了两人满头满肩,两只手在倒下去后还紧紧扣着,持续了三秒。   【1966年1月26日】罪行地点:霍格沃茨主城堡露天中庭   观察记录:该恶徒在午餐期间公然通敌,盘踞于格兰芬多长桌煽动群体性对抗情绪,并以言语恶意羞辱斯莱特林学院传统礼仪与仪容规约。   迫于捍卫学院荣誉之法定义务,本人不得不组织战术反击。   交战期间,该恶徒擅离战术序列,仅以投掷物对个别敌人面部实施人身攻击并狂笑不止,严重败坏斯莱特林军纪。   中途,鉴于侧翼袭来不明抛射物,为防止己方阵型溃散,本人出于职责予以单手协助牵引。然而该犯因体态失衡强行将本人拖拽倒地。   罪证评级:挑衅全校聚众斗殴罪,非法身体接触侵扰罪,嗅觉与精神污染罪。   鉴于该恶犯毫无反省之意,明晨魔药课,判处剥夺其自由选择座位的权利。 【定制】卢修斯27(年会加更)   二月十四日清晨,暴风雪更加凶猛,礼堂却早早弥漫起躁动。   今天,有位叛徒居然大摇大摆来斯莱特林吃早餐,奇了怪了,卢修斯坐在对面,始终垂眼,机械地往嘴里塞食物。   大部分人都在暗戳戳观察着这位叛徒。   警惕地,防备地,像在围观一只误入蛇窟却大模大样在毒蛇地盘上磨爪子的危险猫科动物。   “你今天怎么坐在这?”安多米达在她旁边轻声问。   月莎幽幽叹了口气:“太受欢迎也不是一件好事,今天要避嫌。”   整个长桌瞬间安静了半秒,连坐在最远的高年级也脸色一僵。斯莱特林苦心孤诣经营的孤立阵营,反倒成了她的避难地?   偏偏人家的外貌还真让人挑不出刺,比他们见过的任何贵族小姐都要更懂审美。   所有人都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该死的情人节,该死的格林伍德。   随着成群的猫头鹰掠过礼堂,掉下一个个礼物。某位叛徒的礼物多到让人气红了眼,红丝带包裹、小饼干、巧克力、羊皮纸情书,噼里啪啦像下雨一样砸在她面前的桌上。   堆成小山的包裹把卢修斯的南瓜汁撞翻,羽毛还掉进了他的麦片粥里。   某人说着避嫌,却带了一个施展伸缩咒的呢绒袋,一边叹着气一边苦恼地把一份份礼物塞进袋子里,自言自语道:“幸好斯莱特林有我在,瞧瞧,今天斯莱特林是最受欢迎的!”   卢修斯在心里默默又加了一条——【罪证评级:倾倒垃圾罪、破坏公共卫生与蓄意投毒罪、侮辱学院尊严罪、非法霸占公共长桌空间罪。】   今天一整天,卢修斯几乎和她形影不离,连带着身后的小跟班们一起,美名其曰——严格执行斯莱特林新规,对败坏学院风纪者进行全天候行为矫正。   当然,这种事也不能告诉那个小心眼的犯人。   一向置身事外的安多米达也无声地并入了这支“巡逻队”,理由很简单,再这么放任格林伍德,到时候被关禁闭连累扣分的还是斯莱特林。   于是,霍格沃茨各条走廊上罕见地出现了一道奇景:马尔福少爷板着一张冷脸走在正侧方,身后跟着气势汹汹的跟班们,右侧是神色沉静随时准备拉架的布莱克家二小姐。   而处于这支铜墙铁壁押送队伍正中心的月莎,一边走一边和经过的人挥手,仿佛哪位大人物出巡,她甚至还从口袋抓出一把太妃糖,像国王体恤臣民般抛给路过的人。   人家问她是不是有麻烦,她摆了摆手,“都是小孩子,哪有什么麻烦。”   小孩子?   别人是什么想法卢修斯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要气疯了。把堂堂马尔福未来的继承人,归类成了跟在屁股后头要糖吃的小屁孩?   卢修斯猛地拽住她胳膊,将她扯到一间空置的教室里。   他那胸口剧烈起伏着,涵养体面被狂暴的怒火烧得一干二净,他大步逼近,阴影完全笼罩住她,“格林伍德!”   卢修斯连尾音都在危险地发颤,“收回你刚才那句该死的疯话。”   “哪句?”月莎眨了眨眼,腮帮子鼓着糖块,表情无辜得令人发指。   “小孩子?”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   月莎眼珠子四处转,就是不看他,嘴里小声嘟囔着:“你知道我这人吃软不吃硬的,威胁是没有用的。”   “既然普通的规训对你无效,”卢修斯深吸了一口气,将黑袍上的胸针摘下来,“拿走这枚胸针,把你在长桌上收到的那些不知廉耻的麻瓜糖果全部销毁,并且,从今天起闭上你的——”   话还没说完,她那双眼睛已经亮了,嘴角翘得高高的。   “你笑什么?”卢修斯眼角抽动,咬着牙低喝。   银质蛇形胸针,蛇眼嵌着两颗绿得发黑的宝石,蛇身鳞片细密得如同有生命般微微起伏,线条优雅又极具绞杀力。   月莎馋他那枚胸针好久了,他一拿下来她就忍不住要去抢,卢修斯自然不会这么轻易给她,两人在争夺中,他把抬高的手往背后一放,不成想,她直接抱上来。   月莎根本没管他是什么表情,整个人贴在他怀里,头顶蹭着他的下颌。她一根根掰开他攥紧的手指,耐心地将那枚胸针抠了出来。   “以后每年情人节都要送我礼物哦。”   她说着还拍拍了他的背,然后才心满意足地向后跳开一步,拉开距离。   【1966年2月14日】罪行地点:西塔楼三层闲置教室   ……罪证评级:一级抢劫罪、敲诈勒索罪、恶意人身占有罪。   判决意见:暂不立案追缴赃物。该证物由其长期扣押,作为未来数十个同类纪念日实施反向搜查与全额索赔之凭证。 【定制】卢修斯28(年会加更)   进入3月春季解冻后,霍格沃茨罕见的安静了。   平时最爱吵吵闹闹的斯莱特林叛徒,突然哑巴了,只能含糊其辞地哼哼。喉咙疼?还是被施了闭嘴咒?   不管是哪个可能,她必定撒泼打滚。   如果她嗓子哑了,全校师生早就该被她那副委屈可怜暗指纯血恶毒下毒谋害的眼泪淹没了。如果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斯莱特林偷摸施了锁舌封喉,她当场就能倒在地上打滚了,把事情闹得全世界都知道。   可她什么都没做。   卢修斯盯了她的嘴一周了。   “别装神弄鬼。”   在黑湖底下的阴暗长廊拐角,卢修斯终于按捺不住,挡住了她的去路,眉毛拧得紧,视线落在她紧抿的唇线上:“你的舌头是被泥巴糊住了,还是在肚子里酝酿什么针对斯莱特林的恶毒计划?我警告你,马上要结算学院杯了,你别想再连累斯莱特林扣分!”   月莎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连半个音节都懒得赏他,抬脚就朝他的皮鞋上踩去!卢修斯迅速撤步避开,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扣她的下颌,试图逼这个无法无天的恶徒张嘴,“回答我的问题!马尔福从不受无声的戏弄!”   两人在逼仄的石墙边推搡拉扯,月莎咬紧牙,两只手拼命去扒拉他的手指,喉咙里发出愤怒又含糊的呜呜声,抬起膝盖就往他小腿骨上顶。   卢修斯吃痛倒抽了一口凉气,但还是凭借着身形优势将她反按在石壁上,强硬捏开她的嘴。   里面含着一片草叶,曼德拉草。   卢修斯猛地睁大眼睛,呼吸停滞,想打死她的心都有了。   阿尼马格斯修术。   巫师家族的藏书室里不缺这类高深的变形学典籍。从满月到下一个满月,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必须将一片曼德拉草叶含在嘴里,一旦草叶离开口腔,所有前置流程就必须推倒重来。   一个还没读完一年级的巫师,她虽然在变形课很出彩,但阿尼马格斯也不是课堂成绩好就能碰的东西!那是魔法界公认最危险的高阶人体变形术,多少成年精英傲罗在仪式里都可能因为魔药配比或闪电时机失误,沦为半人半兽的残废怪胎。   “你疯了?吐出来,现在就吐出来!”卢修斯咬牙切齿地逼近一步,压低嗓音不停地掐她嘴,“按照《保密法》和魔法部《阿尼马格斯注册法案》,未经许可私自进行变形仪式是严重的违规行为!只要我现在转身去告诉麦格教授——”   她突然把脑袋往前一伸,唇瓣贴上他的。   一个讨好的吻。   偷袭得逞的女孩迅速钻出他的双臂之间,两只手捂着嘴巴,眼睛弯成狡黠的月牙。她还得寸进尺地冲他眨了眨眼,那副无赖又讨好的模样仿佛在说:收了封口费,就不能告状了。   那道身影冲过走廊拐角,只剩一串轻快得的脚步声飞快溜向斯莱特林地窖大门。   卢修斯不敢置信地摸了摸唇瓣。   封口费?她竟敢把这种事当成封口费?不知羞耻!粗鄙下流!   罪行:公然行贿,企图破坏司法公正之重罪。   处置:严查该恶徒最终意图蜕变之动物形态——若其敢变形为任何具备攻击性或猥琐之生物,入学后必动用家族特权将其永久关入铁笼。 【定制】卢修斯29   含满一个月只是第一步,在下一个满月之夜,月莎吐出的叶子要放进水晶小药瓶中,接受月光照耀,再加入一根头发、七天不见阳光雨露的露水以及鬼脸天蛾的蛹。在月光下完成了配比后,需要将这只水晶小瓶立刻转移走,藏在一个绝对没有阳光的角落里。   从第一个吻落下来,只要卢修斯有单独机会劝她,还没开口,一个接一个的吻让他触不及防闭了嘴。以至于他再也不敢拉着她独处,只能眼睁睁数着日历看着满月一步步逼近。   从药水配好那天起,每天日出与日落时分,巫师必须准时将魔杖尖端按在自己的心脏部位,念诵专属咒语。随着每日两次的施法,感觉到胸膛里逐渐出现微弱到最终清晰的第二颗心脏搏动,就要等一场雷电暴风雨来临。   这个等待期可能几天,也可能长达数周甚至数月。   5月21日,霍格沃茨魁地奇杯决赛。   斯莱特林与格兰芬多的看台上一片红绿交织的狂澜。半空中,鬼飞球告诉飞出一道道迅猛的残影,游走球呼啸着砸向防守空当,每一次逼近门柱都引得看台上爆发出海啸般的嘶吼。   而在斯莱特林看台座位上,卢修斯根本没有抬头去看空中胶着的战局,全部心神几乎都化作了左手手腕上那道暗暗下压的力道。   就在十秒钟前,身旁这个恶徒还在不安分地乱动。   自从胸膛里搏动出第二颗心脏的声音,月莎就彻底进入了亢奋的躁动期。今天她一反常态地既没去兜售望远镜和麻瓜零食,老实被他牵到座位旁按着。   上半场比赛,他一直在袍子的掩护下牵着她的手。不过是拍手鼓掌的一瞬间,她人就不见了。   “轰隆——”   晴朗澄澈的五月高空,不知何时自西北方的群山尽头悄然压过来一层沉重诡异的铅灰。那绝不是正常的苏格兰初夏对流云,厚重的云层像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攥着疯狂翻卷推至霍格沃茨上方。   卢修斯顿时脸色苍白,明明今天占卜的天气是晴朗。   他连忙下了看台往宿舍跑。   那个混蛋一定是回去拿药剂了。   阿不思·邓布利多刚接任校长不久,就出现了一个斯莱特林建校以来的纯麻瓜种。他无时无刻不在注意这位格林伍德小姐。   托她的福。   让巫师界的摇摆者倒戈,让顽固者更恨。   马尔福先生倒是意外惊喜。   教师席的视野能将整个球场与四院看台尽收眼底。半月形眼镜后,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微微闪烁,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斯莱特林看台那个隐秘的角落。   “麦格教授,今天天气有些不对劲。”   身旁的麦格教授皱了皱眉,看向天空时那层飘来的雷暴云时,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是怀疑有人在施展危险的黑魔法?”   “黑魔法可引不来这样的怒雷。”邓布利多朝麦格微微颔首示意她稳住看台。下一秒,老人的身影在掠过的呼啸风声与阴影间悄然淡去,仿佛一片融进长廊暗处的灰雾,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喧嚣的球场。 【定制】卢修斯30   雷云让白昼在眨眼间被掐灭,窒息般的闷热凝固在空气中。随着劈天盖地的雷电和倾盆大雨——   魁地奇赛场上,看台上先是爆出一片失控的惊呼尖叫,然而,当众人发现半空中的击球手顶着暴雨甩出游走球,两队找球手在雷电交加的虚空中像两柄利剑般撕开雨幕搏命俯冲时,最初的惊骇被冲天的血性引爆。   看台上爆发出比雷鸣还要震耳欲聋的呐喊声。   卢修斯在雷雨之中狂奔,甚至来不及给自己施展一个体面的防水咒。昏暗模糊的视线里,他隐约看到黑湖边上一个影子   “莎伦·格林伍德!住手!”   卢修斯在泥泞中踉跄着冲了过去,少年变声期里沙哑的嗓音被滚滚惊雷撕碎。他不管不顾地拔出魔杖,脑子里所有的教条与优雅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一片空白的恐慌——魔药一旦在雷暴下入喉,人体变形的洪流就会像决堤一样不可逆转!   在视线中,第一道闪电亮起的同时,巫师的脑海里会清晰浮现出自己即将变成的那种动物的模样。此时绝对不能产生恐惧或抗拒。   月莎早在卢修斯赶来之前已经服下药剂,念出咒语。   药液滑入喉咙时,胸腔里有强烈的灼烧痛感,体内两颗心脏的搏动频率飙升到极致,剧烈撞击肋骨。   卢修斯只接住了她撑不住而摇摇欲坠的身体,身子砸在泥泞的河岸边上,双手紧紧箍着她,“莎伦!格林伍德!”   他的怒吼声在轰鸣的暴雨里显得苍白无力。他托住她不断后仰的后颈,另一只手去拍她痛苦得扭曲的脸:“你这个疯子,清醒点!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动物?别抗拒它,顺着它走!”   月莎疼得额头青筋暴起,根本听不清他在吼什么,手指用力地几乎要掐碎他的手臂。   魔药将体内的凡人血肉打碎,比万箭穿心还要可怖的骨肉重塑。她脸上开始呈现出鳞片状的线条。   背部的脊骨在长袍底下,每一截骨节错开又重新咬合的声音清脆刺耳。   双臂在剧痛中不受控制地扭曲抽搐,五指逐渐变成了苍色利爪,双腿的骨骼向后反折收缩,化作后肢覆爪。   青碧色的鳞片如潮水般从心口向全身疯狂蔓延。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秒,她那痛苦的喘息,最终化作了一声低沉厚重,让天地风雷都震颤的龙吟。   半空中正搏命俯冲的斯莱特林与格兰芬多找球手,被这可怕的龙吟扰乱了心神,两人的扫帚柄在空中失控打旋。   教师席纷纷站了起来,裁判霍琦夫人的哨子三秒过后才吹响,全场几百只学生,所有人僵硬地转头望向黑湖方向。   卢修斯一把扯开地上的黑袍抖出那生物,他维持着半跪在泥地里的姿势,浑身僵硬。   那是一条巴掌大小,细得像根笔的龙。   头上顶着两只刚冒出丁点儿嫩白尖尖的鹿角幼茬,浑身覆满青色有光泽的鳞片,腹下四只稚嫩的小爪子紧紧蜷着,扭来扭去的尾巴尖上还缀着一小撮湿漉漉的青鬃。它昂着脑袋,两只圆溜溜的金眸里充满了恼羞成怒。   “噗。”   一声嗤笑从他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月莎心头的邪火轰的一声直接炸了。   奇耻大辱! 【定制】卢修斯31   邓布利多踏着泥泞走来,袍子却滴水不沾。他体贴地给浑身湿透的马尔福少爷施一个温暖干燥咒。   “初夏的苏格兰湖畔确实是个散步的好地方,不过马尔福先生,能在这样的大雨里……找出一只没有上过档案的神奇动物,恐怕连纽特·斯卡曼德先生听了都会连夜赶来。”   卢修斯双手一拢,把那条正张牙舞爪的小龙捂在掌心底下。马尔福未来家主的威严毫不畏惧地对上当世最强白巫师探究的目光。   邓布利多见状不禁失笑,完全没有怪罪他那色厉内荏的无礼冒犯,反而温和地低声提醒:“初次完成完全变形的小巫师,现在最需要的是安静休息与补充能量,最好等体内紊乱的魔力平复,再尝试逆向变回人身。”   老校长收回视线,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卢修斯那紧捂不放的手掌上打了个转,微笑着轻声补充道:“对了,等格林伍德小姐彻底恢复后,麻烦转告她,我会在校长室准备好柠檬雪宝,请她务必过来坐坐。”   卢修斯把她捏回宿舍,在自己的床榻边上,拉开了黑木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盒烫金双头蛇纹的深蓝天鹅绒圆盒——马尔福庄园定期寄来的法国糖果。   盒子里面有四种糖。   卢修斯下意识拿了自己最喜欢的水果软糖。月莎还在观察男孩子的宿舍,眼珠子在他的大床上四处寻找财宝,糖喂到她嘴边时,她不客气咬了一口,没嚼直接吞。   和蛇一样。   卢修斯想起家里那个绘着青花纹样的细颈大瓷瓶。上面的图案就是她这般——鹿角、蛇身、鹰爪,浑身披挂着整齐繁复的鳞甲。家族史册记载过,东方大国来的古董,上面印着的是象征着帝王的神龙。   阿尼马格斯变形术不能自主选择动物,完全取决于巫师的本性。   西方龙是贪婪成性,冷血无赖,擅长伪装欺骗。东方的龙大概也差不多,虽然她只是一根铅笔龙,但也足以印证她骨子里那份令人叹为观止的厚颜无耻和狂妄!   唯有心肺比黑湖底还要黑上三分的暴徒,才能在十一岁时把自己塑造成这种惊世骇俗的动物!   “你在看什么?快吃。”   手里的小龙从他掌心里挣扎着拔出尾巴来,在他手上开始蓄力,往他床上一蹦。   被面光滑柔软,月莎在陷入的被子里翻滚了几下,昂着脑袋,金黄色的眼瞳里清晰地倒映着枕头边上刻着马尔福家族纹路的盒子。   卢修斯在床边没有阻止她探索的欲望。静静看着那条细得可怜的龙,像只刚学会刨洞的小耗子似的,手脚并用地往天鹅绒盒子底下拱。   两只才冒头的嫩白小角卡在盒盖缝隙里,她不停蹬着后爪,尾巴急躁地左右乱甩。   他收起脸上转瞬即逝的笑意,“你倒是眼尖,可马尔福家族的财宝,凭你现在那两根连野草都戳不破的软角,撬到死也休想打开它。”   小龙后爪蹬得更凶了,喉咙里发出嘶嘶嘶的动静。不懂语言的人也能听出那声音是在骂人。   龙角卡在盒缝间,她整条小身子绷成细弓,尾巴在床上啪啪抽打,非要和那道反阿拉霍洞开咒与血统密锁硬碰硬。   卢修斯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掀开那盒子。   天鹅绒软衬上,放着他日常替换的袖扣和领针。珠光宝气一现,暴躁的小龙瞬间消停了。   她圆溜溜的金眸凝固在那些亮晶晶的宝石上,尾巴蜷缩起来又松开又卷起,身子咻的一下钻进了盒子里,挤在珠宝缝隙间隔中,美滋滋地闭上眼。   那副心满意足的无赖模样,仿佛这盒子原本就是马尔福庄园专门给她定制的龙巢。 【定制】卢修斯32(金币加更)   傍晚比赛结束,学生们陆陆续续回宿舍。   卢修斯鬼鬼祟祟带着她的衣服,捏着睡了一觉精神抖擞的小龙走出宿舍。城堡八楼的公共盥洗室,平时不上天文课根本没人,他把衣服连龙丢进女生盥洗室里。   门刚关合,他整个人紧绷着贴在八楼阴暗走廊的立柱后,指尖还残留着鳞片的坚硬冰冷余温。   十分钟后,那扇紧闭的盥洗室门被人一把拉开。   那条傲娇的小龙脸色通红地从门缝里跨了出来,头发披散着,校袍套得马马虎虎。   卢修斯抿紧了唇瓣,最终还是看不过去伸手帮她整理了下领带袍子,“阿尼马格斯的仪式全过程,你一口咬死是你体内魔力暴动引发的失控意外,绝对不能承认你是有预谋的非法变形!校长要是追你责任,你就闭紧嘴巴,一个字也别多说。”   月莎左耳听右耳出,偷偷看他的脸色。那盒闪闪发光的各色宝石还在她脑子里晃,让她心痒难耐。   卢修斯见她心不在焉,眼珠子还乱瞟,他强行把她的脸扳正,板着脸瞪她:“莎伦·格林伍德,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脑子里现在装的是草料还是鼻涕虫?”   “是你。”   “……”   卢修斯恶狠狠地瞪着她,试图用惯常的刻薄来掩盖那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跳,可偏偏眼神飘忽,根本不敢在她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停留哪怕两秒钟。   月莎对上他这副纯情少爷的模样,低低发笑:“我现在闭上眼,全是你床头柜里那些闪闪发光的宝贝。”   “你——贪婪、无耻、无可救药的泥鳅!”   卢修斯气得扯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拽飞起来。他再也不给她废话和胡思乱想的机会,拖着她大步流星地朝走廊另一头的旋转楼梯走去:“收起你那些下作的觊觎!等去完校长室,我哪怕用铁链把那个盒子锁上沉进黑湖,也绝不会再让你靠近它半步——走!”   他要把她扔进校长室,让她好好被训斥一番!混蛋!   位于城堡七楼的校长室,走廊尽头是一尊巨大的石雕怪兽。平时像死物一样伫立在石墙前,一旦有人接近并念出正确的口令,石兽就会活过来跳到一旁。   他们两个没有口令,月莎轻咳了一声,“邓布利多校长,你要是不在我就走了。”   卢修斯一把攥紧了某位企图畏罪潜逃的犯人的袖子:“你能跑到什么时候?”   “我怕嘛。”   “我跟你进去。”   卢修斯话音刚落,邓布利多的声音便在走廊凭空响起,“马尔福先生的骑士精神令人钦佩,但我想,有些属于年轻女士的小秘密,暂时不需要一位未来的家主冒着被校董会盘问的风险在场作陪。”   “邓布利多教授,作为斯莱特林的——”   “我向你保证,马尔福先生,当她从这道楼梯走下来时,依然会是那位全须全尾,令整个城堡头疼的格林伍德小姐。”   大可不必!   石墙移开位置,露出了那截正缓缓向上旋转的移动石梯。卢修斯轻轻推了她一下,“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月莎倒吸了口气,一步三回头的,依依不舍仿佛要奔赴刑场。   卢修斯冷冷地看着她,坚决不挽留。他太清楚这个恶徒的德行了,十成里有九成是装出来耍无赖的,他要是敢露出一丁点不舍或心软,她绝对顺杆爬来敲诈他。 【定制】卢修斯33   校长室在城堡顶端的独立塔楼中,一个宽敞明亮的圆形大房间。墙壁上挂满了历代校长的油画,他们大多在画框里打瞌睡,但耳朵都竖得高高的。   “格林伍德小姐,尝尝这个,柠檬雪宝,或者你更偏爱蜂蜜公爵新出的滋滋蜜蜂糖?”   月莎走到书桌前,怯生生地抬起眼:“校长,我错了。”   “错哪了?”邓布利多低头,半月镜片后的眼睛温和慈祥。   “我太厉害了,我应该低调点。”   墙壁上的历任校长油画里,瞬间传来好几声被口水呛住的咳嗽声。菲尼亚斯·奈杰勒斯·布莱克直接把头顶的睡帽掀开了一角,显然这辈子都没听过这种认错词。   “噢……”老校长眼角的细纹一条条漾开,修剪整齐的银白胡须都跟着轻微抖动起来。他含笑着往嘴里放了块柠檬雪宝,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坦诚得让人无法反驳。在霍格沃茨漫长的建校史里,敢把太厉害列为首要罪状的学生,你大概是头一个。”   哪怕是现在的神秘人,曾经的学生汤姆,也没有她这般肆无忌惮。在日光之下,他永远把自己包裹在最无可挑剔的彬彬有礼与优等生面具里,像一条潜伏在落叶堆底下的剧毒蝰蛇,在没有绝对把握咬断猎物喉咙之前,绝不会轻易嘶鸣一声。   “不过,格林伍德小姐,厉害从来不是霍格沃茨的禁忌。如果天赋本身是一种过错,那我想我们这群老家伙每天的工作就只剩下给拉文克劳和斯莱特林整天扣分了。”邓布利多将那只盛满糖果的水晶浅盘往她面前推了推。   “魔法部的先生们习惯了按部就班的羊皮纸与表格。对于他们而言,一只不在《阿尼马格斯注册名册》上的生物,意味着程序上的麻烦、无休止的质询,以及威森加摩法庭上冗长的听证会。”   他微笑着顿了顿,语气是掌舵当世魔法界的绝对从容:“但霍格沃茨对待真正探索魔法本源的年轻学者,向来有更妥帖的包容方式。   比如,一份记录在校长室绝密档案里,由我亲自监督的研习个案——在这个框架下,傲罗办公室的任何一张搜查令,都会在穿过门外那只石兽时被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月莎点了点头,吃着免费的糖果,还往兜里塞。   一根滋滋蜂蜜糖就接近两西可,等于11先令9便士,是普通蓝领工薪阶层半天的净工资。这种好东西不装满兜,对不起她刚才在黑湖边挨的那场劈筋错骨的雷暴。   “邓布利多校长,我听您的,还有别的事吗?”   “别的事?噢,当然有。虽然现在提或许早了四年,但我真心希望格林伍德小姐在五年级时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当上级长。”   月莎还没理清他话里的意思,墙上的菲尼亚斯指着邓布利多直哆嗦:“荒谬!疯了!阿不思·邓布利多,你居然想让一个——一个来历不明的麻瓜种去别斯莱特林的银质徽章?萨拉查要是活过来,能把黑湖里的巨乌贼扔进校长室砸烂你的桌子!”   邓布利多依旧笑眯眯地注视着眼前的小姑娘:“你瞧,哪怕是睡在油画里的前校长,对这个构想的反应都如此热烈。我想地窖里的先生和小姐们,到时候脸上的表情一定更加精彩纷呈。作为校长,我不喜欢学校里有任何歧视的事情发生,格林伍德小姐你觉得呢?”   “当级长能干什么?”   “管理新生,协助他们塑造正确的价值观。”   歧视?塑造正确价值观?   对,不能歧视麻瓜商品,那她以后怎么做生意? 【定制】卢修斯34   阿尼马格斯最危险的陷阱就是被动物本能吞噬。   于是整个暑假,月莎一练习变形,身子就不受控制往马尔福庄园飞奔。   八月的第三周,阿布拉克萨斯正在书房与同僚们商讨魔法部长。   马尔福家族是纯血保守势力的领头羊。而现任部长诺比·利奇是英国巫师界历史上第一位麻瓜出身的部长,现在身染怪病。   书房厚重的双开胡桃木门上,雕刻着极其繁复的蛇怪吐信花纹。换作任何一个成年的傲罗,想要在不触动警报的前提下隔门窃听,都无异于在火龙尾巴上跳踢踏舞。但偏偏,那条被珠宝微光勾得晕头转向的小龙,是顺着书房壁炉上方滑下来的。   她的目标是找到马尔福庄园的藏宝地点,绝对不是奔着墨水瓶上的鸽血红宝石去的。   “荒谬!耻辱!不可理喻!”   茶桌上摊着《预言家日报》,头版上印动着麻瓜世界杯的报道,以及温布利球场外那群举着麻瓜旗帜狂欢的醉汉和巫师。   “整个对角巷上个月全飘着麻瓜劣质啤酒的臭味!堂堂魔法部部长,居然公开包庇那群混在泥巴种游行队伍里的蠢货,把《保密法》踩在脚底下给麻瓜的铁皮球喝彩!”   “威森加摩那群老顽固是不会仅凭几次庆祝就罢免部长的。除非……他的身体彻底无法胜任工作。”   “圣芒戈的治疗师能分辨出三百种恶咒,但有些来自希腊黑市的古老水银毒素,只会让人的肺部像普通的支气管炎一样慢慢干瘪、咳血。足够让威森加摩看清一个连公文都握不住的病秧子有多无能。至于下一任……我觉得魔法执行司的詹金斯女士,可比这位满脑子麻瓜足球的利奇先生要好伺候得多。”   壁炉顶半空中漂浮着的铅笔龙睁着圆溜溜的金色竖瞳,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纯血派一旦掌权,必然会出台限制麻瓜物品流通的政策。她在斯莱特林的日子,就贝拉那个极端疯子再也不用顾忌什么。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一条黑灰煤渣不客气地砸在了卢修斯的腿上。   “见鬼……你掉壁炉里了?”   卢修斯丢了手里的书,熟练地拿出手帕替她擦拭身子。铅笔龙被他捏在掌心里,打了个喷嚏,一缕带着火星的青烟,险些把他那领口烫出一个窟窿。   身子擦干净了,月莎立即顺着卢修斯的袖口哧溜一下钻了上去,脑袋从他的领口探出来,直勾勾盯着他桌上那盒刚拆开的羽毛笔,上面镶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透亮猫眼石。   “喂!不准碰那个!”   卢修斯眼疾手快,一把捏住她,臭着脸把她拎到眼前对视:“你是打算把马尔福庄园搬空吗?”   她每天来,每天都要撒泼打滚带走一个宝石。   小龙那两只前爪讨好地在他掌心里来回踩着按摩着,软角讨好似地顶了顶他的大拇指根,毫无尊严可言。   卢修斯依旧板着脸,显然对她的撒娇免疫了。见讨不到好,月莎变回了人形,啪的坐在他腿上,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小气鬼。”   “下去。”卢修斯淡定赶人。   “我想去伦敦,我们去俱乐部看演出?”“不去。”   “那去商城?再顺便看个电影?”“不去。”   “那去对角巷,你给我买糖。”   卢修斯正要说不,她那脸色已经濒临不爽,仿佛就要开口和他绝交。   “……只买糖。” 【定制】卢修斯35   卢修斯手上环着小龙,为了避开对角巷主街熟人们的耳目,捏着鼻子选择了最肮脏下等的飞路点——破釜酒吧。   在他的掩护下,月莎变了回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壁炉。   落地吸进第一口空气,卢修斯整张脸就彻底绿了。昏暗的酒吧里肮脏邋遢,上了年纪的老巫师们坐在角落里,喝着雪利酒,抽着长烟袋。   卢修斯快步走出去,月莎慢吞吞跟在背后,经过吧台时,无声无息在上面放了颗柠檬雪宝,这是找邓布利多的信号。   进了对角巷,卢修斯走在前头回头一看,那恶棍竟然拐弯进了冰淇淋店。他在出门前才立下的规矩,她转头就把他当成了耳旁风。   弗洛林·福斯科冰淇淋店门前撑着几把花哨的遮阳伞,白铁小圆桌边坐满了享受夏日阳光的小巫师与嬉笑的年轻情侣。那抹纤细的身影甚至连招呼都没跟他打一声,就已经大摇大摆地霸占了角落里一张临街铁椅,招呼店员点上了冰淇凌。   卢修斯黑着脸折返回去,坐在背对着街道的位置上,把兜帽戴得更严实。变色蜥皮混编的袍子,像变色龙一样随着周围的环境光线自动微调阴影,让人的视线本能地滑开,忽略他的面容细节。   他紧绷着脸正要开口训诫,她却先垂下了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落下一小片阴翳。   “你跟我约会,见不得人?”   卢修斯喉间一梗,那些严厉的说辞生生卡在了半途。   他在私下里享受着她的亲近陪伴,和她走在大街上,还要伪装一番。现在被她说破了,顿时让他难堪不已。   街道上人来人往,不远处就是纯血家族常出没的魁地奇精品店与博金店暗巷。他在霍格沃茨怎么都行,在对角巷这种公共场合,他的一举一动代表着家族的政治倾向。   “别胡思乱想。”卢修斯压低了声线,在白铁圆桌的掩盖下,隔着桌布握住了她垂在膝盖上的手指。   月莎低头看去,掌心里多了一串纯银雕琢的链子,底下坠着一枚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深海蓝宝。   “收好,不准拿去卖了。”他别扭地移开视线,“开学礼物提前给你了。”   卢修斯透过兜帽边缘那一抹阴影偷看了她一眼,瞧着她没有笑,又妥协地补了一句:“别生气了。”   干嘛不生气?对角巷好多店铺要买东西呢。月莎一手吃着冰淇凌一手还要跟他牵手,就是故意不松开。卢修斯拿她没办法,又悄悄给自己施了个忽略咒。   此时对角巷来了不少采买开学用品的新生和家长,吃完冰淇凌,他干脆带她一起去采办二年级的开学用品。   两人顺着人流经过长袍专卖店时,卢修斯拉着人快步拐进店里,买了件袍子给她披上。宽大的袍袖垂下来,谁也看不见袍袖底下那点不可告人的纠缠,他绷了一路的下颌线这才松弛了几分,连牵着她的力道都变得安稳踏实起来。   “走吧,女士。”卢修斯捏了捏她的手心,声音透着轻快:“去丽痕书店,再顺便看看你念叨了整个夏天的魔镜。” 【定制】卢修斯36   阿玛诺魔镜店。   巫师界的镜子不只照容貌,店里充斥着各种被施加了古怪附魔的神奇镜子。月莎已经买过两面镜子,但这家店里的品种实在太多,而且稍微带点精巧附魔的便携镜动辄就要十几加隆,陈列在丝绒软垫上那些镶嵌了真红宝石的高定款,一面就要五十加隆,抵得上普通巫师好几个月的开销。   要是没有有钱的男朋友,她都下不了手。   她看中了一面发型心愿镜。只需触碰镜子,在脑海里勾勒出自己想要的发型,魔法镜子就会在几分钟时间内替她编好。   除了那面发型镜,卢修斯难得也买了一对镜子,成对的贝母小折镜。   无论两人相隔多远,只要翻开镜盖,就能看见对方手里的那面镜子照到了什么;如果在镜面上呵一口气写字,对方的镜子上就会浮现出带着淡淡水汽的字迹,过几秒又悄悄化开。   月莎眼神里满是揶揄:“这又是开学礼物?”   卢修斯收起镜子,趁着四周没人看来时,低头飞快在她脸上碰了一下,脸颊两侧染上一层薄薄的绯红,“谁让你得罪那么多人,万一被欺负了……我可没闲工夫满霍格沃茨找你。”   “胡说,我是霍格沃茨最受欢迎的。”   “也是斯莱特林最受讨厌的。”   “哪有,你看你就这么喜欢我,别人指不定暗地里偷偷想我。”   “自作多情也有个限度!他们不是在想你,是在琢磨怎么用黑魔法把你那张不知天高地厚的嘴给缝上。”   卢修斯嘴上这么说,脑子里却已经飞快把斯莱特林长桌上的几张面孔挨个筛了一遍,暗暗盘算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敢肖想她。   对角巷里一个麻瓜商品店铺也没有,不过就算开了,巫师们也不会自降身份进去。月莎想着创办一家杂志社,让巫师们邮购麻瓜商品。纯血巫师虽然嘴硬,但麻瓜的很多东西对巫师来说非常实用,还不是得偷偷买。   马尔福庄园就有红酒雪茄和机械钟表。   月莎心安理得花着卢修斯的钱,背地里把这个暗杀魔法部部长的消息卖给邓布利多换取开杂志社的审批。当然,她的良心也并非毫无波澜——隐隐作痛了整整一秒钟,随即烟消云散。   无论在哪个世界,空口白牙都换不来筹码,凡事讲究的是真凭实据。   邓布利多收到消息当晚就悄声无息出现在她家。纯麻瓜的家,没有眼线和监听。   巫师的记忆是能抽出来的,魔杖尖端轻轻抵上太阳穴,就能抽出一缕发光的银白丝线。   放进冥想盆,全景视角无所遁形。   良久,邓布利多才从翻涌的银雾中抽身抬头。   “一段很有价值的情报,格林伍德小姐。不过据我所知,想在魔法部滥用麻瓜物品司和出版司那堆繁冗的羊皮纸里掏出一张免检特许,难度并不亚于徒手降服一头火龙。我无法向你保证万无一失,但只要局势撕开一道裂口,你的名字,一定会是第一个被盖上印章的。” 【定制】卢修斯37   今年开学,布莱克三姐妹齐聚斯莱特林了。   贝拉还担任了五年级级长。   开学宴的长桌上,斯莱特林气氛古怪。往年这个时候,血统不那么纯正的混血新生早就该被挤到长桌最末端瑟瑟发抖。可今晚,这群混血巫师却奇迹般地获得了平静。   一个混血或许玷污了高贵的空气,但一个大摇大摆坐在这里的麻瓜种,已经破坏了斯莱特林的血统氛围。   月莎对那些仿佛要将她烧穿的几道视线浑然不觉。反而是坐在她对面的卢修斯,打起了十二分警惕。   “有些人身上的泥巴味,隔着四张长桌都能闻得清清楚楚。”   “有些人近亲交配的畸形脸,隔着一整间礼堂的浓雾都遮掩不住。”月莎吃着烤布丁看向率先发难的贝拉。她那张脸不生气的时候还算正常,一生气眼眶深陷,瞳仁狭长,面容扭曲。   在斯莱特林,乃至整个纯血统社交圈,血统的闭环通婚与日渐枯竭的基因池是一块谁都清楚、却绝对没人敢揭开的逆鳞。这个麻瓜种竟然敢把这层遮羞布扯下来。   贝拉手中的银叉被她生生攥弯,面容扭曲。   她身侧的伙伴都在桌底下拼命按住她。   教工席就在几十英尺外的正前方,斯拉格霍恩教授正举着高脚杯和隔壁的麦格教授谈笑风生,而最中间的那位白胡子校长,半月形的眼镜后正时不时投来洞察一切的平静目光。   只要魔咒的光芒一闪,今晚她的级长徽章就得直接扔进黑湖。   “你等着。”贝拉嘴角扯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假笑,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但愿你能一直这么硬气,斯莱特林的地窖可不像礼堂这么灯火通明。”   “我等着。谁要是只敢嘴上吠两声,谁才是没断奶的小狗。”   这个晚餐,全程没有说话的卢修斯,也遭受了她的迁怒。   她在开学宴上一个余光都没有给他,回了宿舍,卢修斯拿起那块镜子给她传递消息,不出意外的没有任何回应。   霍格沃茨第二天,不平静。   大礼堂的长廊图书馆外侧的布告栏,一夜之间贴上了五颜六色的印刷传单。   上面不仅用加粗黑体详细罗列着“隐性致病基因纯合”“后代早夭与严重精神障碍风险升高数倍”等麻瓜现代医学词汇,还贴心地配上了欧洲古代王室的遗传病典型案例。   整个霍格沃茨直接炸开了锅。   按理说这是上一辈的罪,不被拿来讽刺这一代,但是月莎可不是什么圣母。   斯莱特林的混血小巫师们暗暗庆幸,拉文克劳忍不住根据图谱严密推导纯血家族的绝嗣率。格兰芬多抓着把柄四处阴阳怪气,每当有纯血路过,就故意大声念诵传单,连老实的小獾们看着纯血学生的眼神,都从原本的畏惧变成了参着同情的古怪。   卢修斯不仅太阳穴突突狂跳,后背更是发凉。这恶徒殃及池鱼的报复烈度比想象中的还要可怕。   更要命的是,传单上写的是严谨的医学与历史案例科普,没有指名道姓辱骂某位在校学生,教授们难以用人身攻击定罪,也难以否定这个结论的事实。   要出事了。   安多米达作为布莱克二小姐,礼貌地告诉了自己的同寝室友,“贝拉让我今晚把你骗你去禁林。”   “我才不去,气死她。”   安多米达解开斗篷的手顿住,转过头看着正趴在床上悠哉悠哉翻杂志的女孩。   “她带了莱斯特兰奇兄弟,打算在禁林把你扔去喂八眼巨蛛伪造意外。”安多米达像在转述明天的魔药课作业,淡定说道:“如果你不去,她让我夜里开寝室门。”   月莎嚼着软糖,含糊不清地嗤笑了一声,“这点小事就要杀人,你姐姐脑袋真的有问题,得吃药控制。”   小事?安多米达被她噎了一下。现在布莱克家族多年来筑起的纯血神话被生生扯下了遮羞布。二十八圣族里,不少家族早已因顽固的近亲繁衍而凋零枯竭,而布莱克恰恰是全英国巫师界亲上加亲最严重的代表。   哪怕贝拉气得疯狂撕毁传单,拔出魔杖威胁任何敢笑出声的人,她身后的莱斯特兰奇等人也只能咬牙硬撑。   平日里跟在贝拉身侧左右逢源的中立派与低年级,在大半个城堡异样且同情的视线下,终于心虚地悄悄退后了半步。   贝拉极端,她更极端。   “总之你看着办吧,凌晨两点我会开门去公共盥洗室。” 【定制】卢修斯38   级长拥有深夜夜巡的权力,让一个二年级的女生自己走出宿舍走到禁林,贝拉有很多办法。   可惜了。   贝拉不仅自己失败,还有个不听话的妹妹。   月莎有时候都过意不去,她一个不知道多少岁的老龙这样欺负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小孩,确实太丢面子了。贝拉进门的时候,无非就是丢了一些咒语。   咒语有没有用,她不知道,她躲开了。   魔法最致命的缺点就是需要魔杖来瞄准,就像一把需要手动瞄准的单发手枪。   巫师施法的前摇和手腕的细微抖动,在近身撕咬的实战面前,就是月莎眼里滑稽的慢动作。   “混淆视听!”   贝拉那张狂怒而扭曲的脸,还没来得及露出错愕,杖尖溢出的恶咒火光便落了个空。   月莎淡定下了床。   “混淆视听!混淆视听!”   接连两声被愤怒逼得破音的尖啸在寝室里回荡。贝拉手腕剧烈颤抖,杖尖喷吐出的魔力,疯了一样在狭小的空间里乱扫。   “级长,打准一点。”   “你——”贝拉那头凌乱的黑卷发在狂乱的气流中飞扬,眼里布满了血丝,魔杖随着念咒的速度加快挥动,魔咒逐渐变了味:“统统石化!飞沙走石!粉身碎骨!霹雳爆炸!”   月莎随意地往左挪了半步,第一道光束擦着她垂落的金发飞过,将衣柜门轰出一个焦黑的凹坑,紧接着,她漫不经心地一偏身,第二道恶咒贴着她丝绸睡袍的衣角滑过去,砸在对面的穿衣镜上。   “你赔钱,那可是我花了五十金加隆买的魔镜!”   下潜、侧移、微偏身。   每一次魔杖抬起的细微角度,在月莎那双看惯了刀枪杀戮的眸子里,都慢得像一帧一帧卡顿的幻灯片。   恶咒的光芒满屋乱飞,床幔被撕碎,羽毛枕头炸成漫天白絮,连安多米达的四柱床脚都被削掉了半截。   “你快点拿出真本事吧布莱克级长,除了一屋子的灰,连我一块指甲都没蹭掉。这就是近亲家族压箱底的绝活?”   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理智的最后一根弦在女孩漫不经心的嘲讽下彻底崩断。   “你这个泥坑里的脏杂种……我要活剥了你皮!钻心剜骨!”贝拉说出这个不可饶恕罪那一刻,月莎伸出自己的魔杖,“统统石化。”   白光骤出。   贝拉被石化在原地,月莎当着她睁大的瞳孔,优雅地将杖尖抵在自己的咽喉上,随后深吸一口气——   这一声凄厉无助的惨叫,通过“声音洪亮”加持下,穿透厚重的地牢石门,响彻整座霍格沃茨城堡。   卢修斯随着教授们冲进解了禁令的女生宿舍,当邓布利多找到出事的那间宿舍打开门时,他身体里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整间寝室被毁得不成样,贝拉特里克斯还保持着发怒的姿态被定在原地。而在房间的角落里,那位斯莱特林人尽皆知的混世魔王,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披散下来的头发乱糟糟的,手里紧捏着魔杖,正呜咽哭泣着。   卢修斯想都没想,不顾众人的目光几步上前单膝跪下抱住她。   邓布利多点亮了房间。   斯拉格霍恩教授提着睡袍下摆,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圆滚滚的肚子剧烈起伏,当看清满墙焦黑的咒痕时,他脸色惨白——   “梅林的胡子啊……这……这是在干什么?”   在霍格沃茨的寝室里,对一个二年级学生连发数道恶咒,这已经不是斯莱特林扣光分数或者贝拉被开除的问题了。   “斯拉格,收起布莱克小姐的魔杖。米勒娃,先请庞弗雷夫人过来,给格林伍德小姐检查身体。”邓布利多的视线越过狼藉的地面,“另外,让所有聚集在门外的学生立刻回宿舍。” 【定制】卢修斯39(金币加更)   事情发生后不过一个多小时,霍格沃茨十二位校董和教授们齐聚一堂。   深夜被守护神和加急令强行从睡梦中扯出来的贵族与名流们,眉宇间也难掩仓促赶来的惊怒。   布莱克家族的直系长辈脸色铁青,马尔福家主端坐在靠前的位置,眉头微拧。   贝拉特里克斯的魔杖,此刻正横陈在邓布利多面前的圆桌正中央。   “荒谬!半夜三更把整个校董会强行召集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几个学生之间没分寸的摩擦?!”布莱克家主率先发难,他重重一拍扶手,眼神狠戾地扫过对面,“年轻人脾气冲动,在寝室里起了争执打碎了几面镜子,这种琐事什么时候需要劳动十二位校董连夜开庭了?霍格沃茨的管理机制难道已经瘫痪到连学生寝室的纠纷都处理不了了吗?邓布利多校长!”   “如果只是打碎几面镜子,布莱克先生,我也绝不会赞同米勒娃动用紧急银令。但在斯莱特林女寝的石壁上,我们发现了至少六处被高阶黑魔法腐蚀穿透的焦痕,整间寝室的防护咒被彻底撕碎。”   麦格教授将损坏的宿舍投影出来,“其中三处击痕深达石砖半英尺,是冲着致人伤残甚至丧命的威力去的。如果不是二年级的格林伍德小姐侥幸避开,今晚躺在校医院的就不是一个受惊过度的学生,布莱克先生。”   “仅凭几道墙上的击痕,就急着用这种危言耸听的词来给布莱克家里的人定罪,未免太过武断了吧?”马尔福适当开口。   布莱克家主冷笑一声,“小女孩之间撕扯斗气,失手用出几个破坏力大的魔咒,在霍格沃茨的历史上数不胜数。既然人没事,布莱克家愿意全额赔偿寝室所有的修缮损失——哪怕给整间地窖换上最好的黑曜石砖!今晚这出闹剧,到此为止!”   “是失手还是谋害,魔法自有公正的印证。”邓布利多缓缓抽出自己的魔杖,“为了维护校规的尊严,也为了布莱克小姐的清誉。我想,我们不需要在这个房间里进行无休止的口舌之争。”   布莱克家主的心脏猛地一抽,瞳孔剧烈收缩:“邓布利多!你想干什么?!”   “《霍格沃茨安全管理条例》第七条,当发生可能危及学生性命的重大袭击事件时,校长与院级管理层有权对涉案魔杖进行现场调取与回溯。”   邓布利多没有给他任何插话的余地。两根魔杖触碰,低沉的念咒声响起:“闪回前咒。”   胡桃木魔杖震颤起来,一缕散发着刺鼻铁锈与焦糊味的暗红血光,疯狂地从杖尖挣扎着钻了出来。   血色光雾在半空中剧烈扭曲沸腾。   这是这根魔杖最后发出的一道魔咒。   所有人都震惊了,包括原本只是想敲打布莱克的邓布利多。   布莱克家主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气得嘴唇哆嗦着。斯拉格霍恩浑身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宽大的扶手椅里,肥厚的手掌颤抖着捂住胸口,眼神呆滞。   这是不可饶恕咒。   钻心剜骨。 【定制】卢修斯40(金币加更)   校医院里有严格的庞弗雷夫人,不允许任何试图深夜打扰的访客。   哪怕是邓布利多,都要被庞弗雷夫人斥责两句。   “我不管外面那些人吵成了什么样,阿不思!在我这里,她只是一个刚经历了恶性袭击、神经高度紧绷的二年级孩子!”   “波皮,我非常理解……”邓布利多微微欠身:“我只是想确认格林伍德小姐是否安好,我向你保证,我只是以校长的身份探视五分钟,不问任何口供。”   庞弗雷夫人狐疑地打量着他,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站在邓布利多身后探头探脑的斯拉格霍恩教授。   “五分钟!只有你能进。”庞弗雷夫人一把拦住想跟着溜进去的斯莱特林院长,顺手将斯拉格霍恩推到了门外,“至于你,斯拉格霍恩教授,带着你那些提神药水回你的地窖去,明早八点前不要让我看见你!”   [我刚刚去警告贝拉那些朋友了,他们不敢再乱来。]   [我也写信给我父亲了。]   [对不起。]   病床周围静悄悄的。   而在帘子拉起的那一瞬间,原本倚在床头若有所思的女孩动作快得惊人——   手腕一翻,那面还在隐隐发烫的贝母折镜已经被她滑进了枕头深处。   “这么晚了,看来庞弗雷夫人的安神药并没有立刻起效。”邓布利多拉过床边的一把硬木椅坐下,目光越过半月形镜片,安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看似无辜受惊的小姑娘,“格林伍德小姐,布莱克家主愿意帮你解决杂志社需要的一切手续。”   不可饶恕咒哪怕没有击中人,只要施展出来,就是阿兹卡班级别的刑事重罪。   哪怕邓布利多一直主张给年轻人悔改与救赎的机会,事到如今也只能拿起这柄铁证当做武器,站在政治与法理的正面对抗线上,和纯血贵族们对抗。   邓布利多顿了顿,银白的长胡子随着呼吸微动:“至于马尔福先生,他今晚非常明智地选择了站在规则这一边,主动承担了全部手续的连带担保人。我想,这应该足够抚平格林伍德小姐今晚所受到的惊吓了,对吗?”   月莎不可思议地捂住嘴,睁大了眼睛:“邓布利多校长,难道杂志社比我的命还值钱?”   邓布利多微笑地看着她:“安多米达布莱克小姐是个很有趣的姑娘。晚安,祝你有个好梦。”   白发老巫师轻轻拉拢了病床周围的白色亚麻帘子。   随着校医院沉重的大门合拢,世界重归寂静。   月莎小声骂了句老人精,将枕头下的贝母折镜抽了出来,手指在光滑温润的贝壳表面轻轻叩了叩。   她在魔镜上呵出一口热气,[恭喜你,马尔福先生,我决定收下你诚心诚意的道歉礼物。]   什么礼物?拿着镜子的卢修斯陷入了沉思,他记得自己好像没说过这样的话。   诚心诚意?   他不由得看向床边那盒首饰盒,里面每件珠宝都是马尔福家族的传承。卢修斯垂着眼,在镜子上写下:[强盗,明早见。] 【定制】卢修斯41(金币加更)   贝拉特里克斯小姐因家族旧疾复发,需要暂时休学。   开学第一周,斯莱特林已然变天。   这则官方通告甚至不需要格兰芬多特意嘲弄,拉文克劳们看着布告栏窃窃私语的眼神,就已经把讽刺效果拉到了极致——毕竟前天全校才刚研读过关于纯血近亲遗传病风险的科普传单。布莱克家这句“家族旧疾”,简直像是自己把脸送上去给人扇。   月莎风风光光从校医院出来,带着几乎要堆满一宿舍的礼物。   巫师界的第一场麻瓜大战贵族,以她毫发无伤的程度宣告全胜。   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月莎在角落里放了书架,零食货架,设置了价格投币购买。   她在公共休息室冷冷地盯人三天,只要有人去买东西,她立马笑脸相迎。要是没买的话,她就会扭头瞪着卢修斯。   坐在扶手椅里的马尔福少爷,手里捧着麻瓜书籍,脸色羞愤到放弃了挣扎,“穆尔塞伯,埃弗里,你们要是没钱可以从我这里拿。”   月莎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还是你们想休学去陪着贝拉?”   埃弗里和穆尔塞伯不敢看那个大魔王,在马尔福的注视下,不得不屈辱地摸出加隆。他们正要投币买零食,月莎又轻咳了一声,“我想你们会更喜欢货架最上面那套音乐套装,没有任何一个男生会拒绝,除非你们不是。”   货架最上面,手摇版唱机赠两盘黑胶,价格五十金加隆!!   两人看得眼前一黑,埃弗里愤愤说道:“格林伍德!你这是在抢劫!”   月莎懒得和他们说话,矛头指向白金脑袋:“马尔福先生,原来纯血贵族们连五十加隆都拿不出来,这算什么贵族?近亲畸形儿贵族?”   卢修斯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虽然自己心里也一阵窝火,却又拿她没办法:“埃弗里,拿我的钱袋去付。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别呀,马尔福先生替他们垫付算怎么回事?”月莎声音甜腻得让在场的斯莱特林们头皮发麻,“男人连自己看上的东西都要靠同伴施舍,传出去可不太体面。还是说……两位确实打算搬出地窖,申请去陪贝拉小姐疗养家族旧疾?”   嚣张,太嚣张了。   进门站了有一会的罗道夫斯,在众人的注视下默默掏出了钱袋,“格林伍德小姐,这是三份的价格。”   罗道夫斯·莱斯特兰奇——贝拉特里克斯的未婚夫,斯莱特林级长席位有力的继任人选。此刻,他正顶着那些错愕的目光,把钱袋交给了贝拉的仇人。   月莎迅速扯开钱袋往自己的兜里哗啦啦倒,口袋加了计数魔法,空气中跳出一团烟雾数字1020,眨眼间又变成了1185。   “哦,多了十五加隆。”   “不用找了。”   “看来莱斯特兰奇先生才是最懂得体面的绅士。我宣布,以后你就是我和卢修斯的朋友!”   罗道夫斯挤出一抹得体的微笑,“能成为马尔福先生与格林伍德小姐的朋友,这十五加隆花得非常体面。”   马尔福的脸面算是在这几日都丢光了,卢修斯捏着眉心。   再说了,能当她的朋友是什么好事?要么被她狠狠敲掉一层皮,要么跟她一起去扒别人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