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娘子汴京摆摊日常(美食) 作者:菩又 简介:   高级厨师苏绯穿成了宋朝因被休而自缢的苏家大姐儿。   两间房,九口人,苏家全员京漂打工人,每日两眼一睁,人均倒欠五文钱租子。   穿来第一顿是硬得堪比法棍的烙饼、熬得宛如汤泡饭的粥,更绝望的是原身舌头比她自己的更灵,这顿饭吃得好命苦。   为改善生活,苏绯只得撸起袖子重操旧业,汴京百姓喜欢吃也舍得吃,她有这一身好厨艺,便从朝食摊做起。   不料才租完摊位便被同行挤兑,腾出的摊位在南门大街最冷清之地。苏家人忧心忡忡,苏绯却不怕,只要手艺在,没有做不好的买卖!   首先,先做好差异化。   汴京城的馒头皆是暖黄色,而苏氏馒头却洁白如雪,引得来往官吏驻足。   其次,要有过硬的手艺。   尝上一口,面皮暄软可口,馅儿五味调和、质味适中,从未吃过的索粉菹菜馅儿、麻辣豆腐馅儿等搭配让人倍觉新奇。   最后,上招牌。   新推出的苏氏灌汤小笼包,面皮薄得能瞧见里头晃荡的汤汁,是独一无二的好吃——全汴京没有代餐,只此一家!   *   朝食摊买卖稳定下来后,苏绯便计划开一间食肆。   她一边做朝食,一边接预订的单子,实在忙不过来时便将主意打到了苏家人身上。   俗话说得好,六十岁正是闯的年纪。   阿奶身残志坚还识字,来负责管账;   阿翁是木匠,散活难接,不如在家做吃食所需的包装盒,顺带跟失业的阿爹尝试支起蜂窝煤买卖;   阿娘给人浆洗衣裳太累,索性安排去送货;   另外还有大哥、嫂嫂、二哥……   为了更好的生活,苏家人在努力的道路上一路狂奔,勤勉程度令街坊咋舌。   苏绯微笑:不努力不行啊,汴京的房价恁贵:)   *   周访素有怪癖,不喜外食,连与同僚聚饮也鲜少动筷,每日自带食盒上衙。   直到南门大街上新来了一家馒头摊。   同僚可怜周访日日受叔母手艺荼毒,硬塞给他一份酱肉馒头。   初闻之下,周访竟不觉排斥。   犹豫着浅尝一口,又一口……一向克己复礼、不好口腹之欲的探花郎,自此便对一家朝食摊逐渐着了迷,上了头。   苏绯开朝食摊,周访便来摊上买馒头;   苏绯开食肆,周访便三餐皆光临苏氏食肆;   苏绯拥有了自己的厨司,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厨娘,周访便请她上门做宴;   苏绯心中感慨:周郎君竟如此喜爱我的手艺。   周访暗自发愁:喜爱的倒不只有手艺……   —————————————————————   【预收:《大宋八作司小厨娘》】   江荇穿越了,阿爹死得早,阿娘刚病亡。   后阿奶为还清家中债务欲将江荇配给人做小,江荇不得已,悄然离家去汴京投奔姑姑。   姑姑以卖绣品为生,姑父则是将作监下八作司内一名都作头,二人育有四个孩子,最小的还在吃奶,生活很是不易。   江荇一来,日子更加雪上加霜。   自两年前京城所成立后,八作司的活被抢走了大半,好工匠也被撬走,今年更是连官厨的厨子也没放过!   江荇实在学不来绣活,便找姑父打听了官厨招聘事宜。   一、八作司的拨款砍了又砍,因而厨子的月奉比其他官厨低。   二、不限性别年龄,手艺过得去便成。   三、有编制。   上辈子是私房菜老板的江荇怦然心动。   有编制?那还说什么,干了!   *   总领八作司各项事宜的勾当官熬不住,托关系调走了,调来的新勾当为人不苟言笑,性格孤僻,但是个有本事的。   他不仅从京城所嘴里抢回一些工程,让八作司众兵匠也能有活可做,不用担心被裁撤,还很会挑厨娘!   打从新厨娘来了,官吏们觉着连日子都更有盼头了!   今日剁椒鱼头,明日糖醋排骨,后日还有红烧肉烧鸡子……菜色丰富,飘香百里,引得附近其他官衙的同僚也忍不住过来打牙祭。   眼看慕名人来的人越发多了,江荇索性找新勾当谈了合作,拓展点餐业务,往后这一块的业务她亦能分润。   后来,江荇愣是凭借一己之力将官厨干成了八作司唯一创收的部门。   小剧场:   新勾当十分勤勉,常主动加班。   某夜,江荇为研发新品也还未曾下值,便顺道给李勾当送去一份试验品做夜宵。   才跨入公房,便见桌案上的宣纸写着:关于各司扩展装修业务……   江荇惊呆了。   而神色冷峻素有城府的李勾当盯着她手上那碗夜宵,亦是错愕。   江荇小心翼翼:“装修?室内装修!?”   李俨不动声色:“……方便面!?”   江荇:!!!   老乡,是你吗老乡!!!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美食 爽文 市井生活 轻松 第1章 苏大姐儿:被休与穿越   时值金秋,整个儿汴京城皆已转凉,却有两位穿着短打的帮闲,一前一后抬着门板,满头大汗穿梭在街巷中。   那门板上躺着一位人事不省的清丽娘子,死活不知,二人便这般抬着人从城西径直到了城东东三条甜水巷陈家。   把人往院子一撂,撇下句:“王家叫我二人将苏氏送归娘家,顺道转告苏家一句话:今日王家已经休妻,日后苏氏与王家便再无干系。”   便穿过聚拢的街坊邻居,消失无影。   苏家的男丁具都未归,只有不良于行的阿奶王氏、母亲陈氏、嫂嫂秦氏跟侄女儿满姐儿在家,听见这番话,陈氏、秦氏震惊地从屋内出来。   瞧见不省人事的女儿苏绯,陈氏吓得魂儿都掉了,她红着眼扑上去:“大姐儿,我的儿啊——!”   秦氏几步上前,瞧见苏绯脖颈上的勒痕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颤抖着手探了探鼻息,下一刻便松了口气。   “还有气,阿娘你别着急,我去请大夫。”   “苏家媳妇,方才已有人去请大夫了,也差人去寻你阿爹了,你快扶住你阿娘,她瞧着快昏过去了!”   说话之人是聚在陈家门口的街坊。   酉时末,正是做工的人回家的时辰,巷子里出了大事,街坊都在门口瞧热闹,大家伙都是热心肠,苏家出事自然是要帮衬的。   秦氏面色发白,颤抖着手扶住陈氏的身子,还不忘给出声之人道了谢。   王氏在炕边,透过窗子瞧见,急道:“二娘,快请人去找你大伯!”   同住陈家的刘氏可怜苏家大姐儿的遭遇,闻言便遣了自家郎君去请苏官人回来主事。   杵在门口看热闹的街坊望向被放在地上的苏氏,隐约间,好似还能瞧见脖颈处渗着血丝。   这、这莫不是……上吊勒的?   有妇人倒吸一口凉气:“天杀的王家,休妻便休妻,将人送回来连驴车都不肯一用,这是存心糟践人!”   “谁说不是,我还当这苏氏嫁得不错,没想到突然人便这样了,那王家是甚虎狼之窝?”   陈家隔壁的赵二郎砸吧了下嘴,唏嘘道:“那王家还是在衙门做事的,听闻家中还开着书铺,只以为是什么体面的人家,没想到做事这般不地道。”   “还不是欺负苏家是外道户?”   苏家不是汴京人,他们是三年前来的汴京,现在在陈家租房住,一大家子挤在两间房里,过得甚是不易。   有人疑惑不解:“便是瞧在苏官人的面子上,王家也不该如此行事啊!”   巷子里谁人不知,苏家大房出了位进士老爷,王家愿意与苏家结亲,不就是冲着这位苏官人来的吗?   苏家老太太来汴京不久便断了腿,现在连下地走动都是不成的,拖累一个,苏家日子比寻常人家过得还艰难。若非苏官人,苏氏便是长成天仙,也不会有汴京人愿与他家结亲。   又疑惑起来,王家怎地突然翻脸了,不仅如此不给苏家体面,还主动休了妻!   陈大娘急急忙忙从茅房出来,一眼瞧见院子里躺了个死人,门口还一堆街坊在看热闹,立即上前将人驱散。   “都看什么看,有甚好看的,去去去,苏家郎君们马上便归了,用不着你们在这瞎看!”   刘氏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东娘子竟开始做好人了?   等到街坊都散去,陈大娘这才急忙走到陈氏跟前儿:“陈娘子,你家大姐儿可是没气了?若是要不好便快些给她抬出去,死在我家可是晦气!”   呵,还是那个为人刻薄的东娘子啊。   “你怎地这样狠心!怪不得叫别人莫要看了,是不想让街坊瞧见你这幅恶人嘴脸罢!”秦氏生得清秀,但过分消瘦使得一双大眼凹进去,凸显出穷苦相,说起话来却颇会戳人心窝。   陈大娘心中气恼,哪有人乐意别人死在自己家中,她这般不过是人之常情,哪就有这秦氏说的那样可恶。   刘氏无奈地叹道:“东娘子放心,大姐儿还活着呢,已请了大夫。”   陈家院子是三家合住,苏家租了西厢的两间房,钱家也就是刘氏的夫家租了东厢房一间,剩一间陈家大郎自个住,陈大娘与她的女儿住正屋两间。   陈氏将苏绯背到稍大一些的南屋炕上,顾家医馆的顾大夫把了脉,又翻开苏绯的眼皮瞧了瞧,目光落在她颈间可怖的勒痕上。   “没什么大碍,只是闭气了过去,晚一些便会醒。不过这脖子上的伤痕勒得深,恐怕会伤及嗓子,老夫给开些药,吃上几副便能好。”   陈氏松了口气,眼泪再次掉了下来,她望向王氏,嗫嚅着开口:“阿娘……”   苏家的钱全在公中里,由王氏捏着。   王氏叹息一声:“劳烦您给我家大姐儿抓点好药。”   顾大夫前脚刚走,后脚苏家二房的苏立武,以及他的两个儿子便神色焦急地回来了。   苏立武心脏砰砰直跳,去找他的街坊说大姐儿好似快不行了,他恐要白发人送黑发人,直至踏进屋内,瞧见炕上躺着的苏绯胸前起伏,他这才舔了舔发干的唇,不安渐渐消去。   人还活着!   不过看着苏绯的惨状,父子三人立刻又怒了起来。   “王家真是不把大姐儿当人看,不能白叫他们家这般欺负人!”苏立武把手里擦汗的布巾一摔,转身便走,“我找王大郎算账去!”   陈氏擦着泪,赶忙叫住他:“你别去,等大哥回来了再说。”   父子三人便停住了脚步。   便是在此时,苏绯悠悠转醒。   她这是在哪,医院吗?   苏绯记得自己好似是出了车祸,不等她将周遭环境看清,属于原身的庞大记忆犹如幻灯片放映起来。   她闭眼皱眉,静默着将这些记忆一一阅览,这才知晓自个这是穿越了!穿在了大宋同名同姓的苏绯身上。   至于原身,则是自缢而去了。   而自缢的原因……苏绯万分唏嘘,原身竟因夫家这才真要休弃她,她祈求无果,心灰意冷便想不开了。   但苏、王两家的这门亲,原本就是个错误!   苏绯倏地睁开眼,哑声唤道:“阿奶……”   声音不大,陈氏还以为是在叫自个,心疼地摸了摸大姐儿的额头,哽咽道:“大姐儿你可算醒了,你吓死阿娘了,你感觉怎么样?”   自然是不大好的,苏绯觉得自己现在哪哪都不舒坦,有种随时要断了气的错觉,她深吸一口气,叫脑子清醒一些,将两家结亲的隐秘之事全盘托出。   “阿奶,王大郎身子早就坏了,王家托人算过,他们家要求娶九月初十出生的女郎方能有后。大伯为攀上这门亲,给你们看的婚贴亦是假的。待我出嫁前一天又偷偷叫大伯母告知我实情,要我瞒住这桩事,不能叫王家发现,否则大伯的事要办不成。我心中惶恐,便稀里糊涂地嫁了。”   阿奶王氏是苏家的主心骨,连阿翁苏三根亦是要听她的意见。   苏家原是种地为生的农户,三年前大伯苏立文赶着金榜最后一位考中了进士,便是阿奶拍板叫全家去一趟汴京。   只不过阴差阳错,这一来汴京,便没回去过。   而原身的这桩婚事,便是在来汴京之后没几个月下定的,牵线之人正是大伯苏立文,只因王大郎的父亲是在负责给待阙进士拟定并注授职位的衙门里任了勾押官。   苏立文农户出身,比寒门出身都要差,又是到了能做阿翁的岁数,富商皆不愿投资他。他想做官便只能走些旁门左道,于是谎称原身的生辰是九月初十,这才促成了此事,否则王家不会娶外道人做媳妇。   苏绯此言一出,满屋惊骇。   阿翁苏三根不知何时回了,在门口听到这席话,黑着脸推门而入:“王家屡次动了要休你的意思,便是与这事有关罢?”   他将盛放木匠工具的箱子放在箱笼上,走到炕边坐下,归家路上他已然听街坊说了大姐儿的事,此刻亲眼瞧见她脖子上的伤痕,忍不住咬牙。   “该死的王家,竟这般苛待于你!即便你生辰不对,那也是他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啊!”   原身残留的情绪作祟,叫苏绯眼中涌起泪光,她嘶哑着声音继续告状:“阿翁猜得没错,去岁秋我一时忘了生辰日子,叫王家发现端倪,这才想休了我。”   是的,告状。   趁着大伯还没来,苏绯必须狠狠先将他的老底掀开,王家年初已给大伯透了缺值,如今正是要授官的关键时刻,以大伯一贯的作风,定不会因为原身跟王家闹掰。   以苏立文的那张嘴,说不定还真能将苏家人哄住,毕竟他是苏家最出息的儿子,能光宗耀祖。   可原身这一条人命呢?   他诓骗所有人,硬将原身与王大郎凑成一对儿,原身何其惨。   更何况大伯从念书到科考,一条路走了三十多年,人到三十七才艰难中了进士,到如今已然四十岁还没落个一官半职。他吃喝拉撒的钱,科考的花用,大半都是苏家给的。   活脱脱一个吸血鬼。   苏绯打从接收完原身的记忆之后,便萌生了撺掇分家的念头,否则还糊涂地过在一起,既对不起原身,这日子以后也很难好过。   作为亲父母,王氏跟苏三根坐在炕上具都面色难看,他们心中无比介怀大郎蒙骗他们、坑害亲侄女的事情。   而二房众人则是心中骇然,他们万万没想过苏立文会害自家人。苏立武握紧了拳头,满脸涨红。   “自大哥考中进士,二房没有借过他一丝一毫力,他怎么能做出如此、如此……”   对着亲兄弟,苏立武实在骂不出难听的话来。   没等多久,头戴幞头、身着白色襕衫的中年男子跟在钱大郎身后匆匆进了陈家院子,只身进了房门紧闭的南屋。   苏家人瞧着来人,没人吭声。   苏立文没察觉到屋内气氛的古怪,只以为他们在为大姐儿之事发愁,他瞧见大姐儿还活着,心中大大松了口气,这才关切地开口。   “大姐儿可还好?”   苏青率先开口试探:“王家逼得大姐儿自缢,大伯你可要为她做主。”   做主?   他现在哪里能跟王家撕破脸啊!   “二弟,大姐儿出事,我这个当大伯的心里也难受至极。”   苏立文一路上早已想好了措辞,他无奈地对苏立武说:“我已疏通好了关系,最迟明年开春我便能拿到授官文书。让大姐儿再委屈一些时日,等我授了官便给她撑腰,届时她就是想再嫁,我这个做大伯的绝不二话,一定安排个好的。”   “只是如今,还望至亲们忍忍罢!”   说完,苏立文冲二房众人作揖一礼,袖袋里一阵叮铃撞响。   “今冬我的文书便要递交知官,小鬼难缠的道理不用我说,若王家从中作梗,我们全家苦熬的这三年便都白费了啊。”   “做主不难,但若坏了授官之事,大姐儿之后……”他抬头望着苏绯,喟叹道:“可怎么办啊?”   “你现在知道问怎么办了!”   苏立武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本以为大哥亏待了大姐儿,至少在今日之事上会站在自家这边,没想到他竟还叫他们一忍再忍!   他对大姐儿难道没有任何一丝长辈的慈爱之情吗?   苏立武失望愤怒地质问:“你骗着两家把大姐儿强嫁过去时,你怎么不想想大姐儿要怎么办?大姐儿今日险些丧命,你不说给她讨个公道也便罢了,竟还想叫我们也向那王家低头吗?”   这阿爹给力啊!   要不是场合不适合,苏绯都想给他鼓掌了,她立即也跟着开口道:“大伯既然如此为我考虑,怎会在我嫁过去后让大伯母以周转名头借走嫁妆钱?她还教唆我偷拿夫家财物接济大房……唉。”   原身对苏大伯十分敬重,许多事情她不愿告知父母,苏绯却不是软柿子,二房日子再艰辛也没有伸手找原身要过一次钱,大房却能如此不讲究。   这件事的严重程度,不比蒙骗婚事差多少。   苏立武听完简直要气疯,自打到了汴京城,家里的生活哪样不是自己操心?苏家日子过得再艰难,每月也至少攒出一贯钱拿去给大哥周转,他怎能找大姐儿要钱?   如此这般,王家又怎能容得下大姐儿?   苏立武欺身上前,一把抓住苏立文的衣领,挥手给他一拳:“我这女儿倒像是给你生的了,你连这种不要脸的事情都敢做!”   苏立文震惊于苏绯的性情大变,她怎地将桩桩件件都说了出来!?   大姐儿往后若还想嫁得好,必须仰仗自己才是,他是笃定以大姐儿的性子,定然不会掀旧账,才选择以官途拿捏苏家人的。   直至重重的一拳落在腹部,剧痛袭来,他回过神,哎哟哎哟叫唤起来。   见大儿子挨打,苏三根还想下炕去拉架,王氏却拉住了他,不让他插手。   这是大郎欠二郎的。   苏立武打了几拳出了气,便松开苏立文的衣领,但心头怒意难平,于是指着门口怒道:“你的光我们一家从没想沾,以后也不会沾!从今以后,我没你这个兄弟!大姐儿的事也不要你管,滚!”   言下之意,便是要分家。 第2章 难喝的粥:穷得心凉   灶房门前,陈大娘跟儿子儿媳坐在墙根,夕食都吃完了,苏家的热闹还没停。陈大郎听了半晌,茫然地问:“这叽里咕噜在吵啥啊,阿娘你可听清楚了?”   陈大娘眼尖地瞧见门开了,赶忙低声斥道:“别说话,有人出来了。”   竟然是苏官人被人推了出来!?   这是什么情况?   苏立文被打得心中憋屈,他并不担心二房真会跟自己断了,二老还在,但凡他们还想靠自己光耀门楣,自会逼着二弟来认错。   一转身,瞧见坐在灶房外用饭的陈家母子二人,苏立文挤出个笑来,随即拂袖而去。   陈家三人面面相觑,是眼花吗?怎么苏官人好似被人打了?   “苏官人走了。”刘氏从窗户缝里看见苏立文,暗自猜测道:“莫非是去王家了?”   王家欺人太甚,如今东三条甜水巷家家户户都知道此事了,苏官人是读书人,最是要脸面的,肯定得管罢?   “总归不会是给大姐儿讨公道去了。”钱大郎洗好脚,正擦水呢,头也不抬地说:“你可知我今儿是在哪寻到苏官人的?”   “哪?”   “王家,就是大姐儿那夫家。”   刘氏惊呼一声,马上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心里越发同情大姐儿了。   叹了口气,她跟钱大郎商量:“罐底还有些粥,我看苏家今儿是没心情做夕食了,大姐儿脖子的伤恐是伤了食道,怕是吃不下冷饼子。我给她盛点儿去?”   钱大郎略想了想,点头:“是个可怜的,你都盛了罢。”   苏立文前脚刚走,苏立武夫妇便对二老跪下了。   二老只留了苏立武夫妇,将其他人遣了出去。   苏绯便从南屋被嫂嫂秦氏安排到了北屋,此时她正摸黑靠坐在炕头上,捧着一张巴掌大的粗面饼子,左看右看,无从下嘴。   原身的身体能适应这黑暗,苏绯也看得清这饼子颜色偏暗偏黄,闻起来似乎是麦饼,但麸皮没筛,粉质很粗糙。   这便是这大宋底层百姓家的膳食水平了。   因为上过吊,苏绯这会喉咙火辣辣的疼,对着这饼子压根提不起食欲来,索性整理下当前的情况。   她穿越的这个世界是平行时空,身处朝代也叫宋,汴京亦是百业兴盛,市井繁华,但天下却并非是赵家的,朝中虽也是轻武,却没有轻到连自保的实力都没有,自然也没有岁币体系。   汴京商业繁多,做工的岗位也多,便是苏家这外道来的也能靠双手养活自己。   目前苏家二房带着二老挤在陈家院子这两间房里,而大房因苏大伯在正阳书院做夫子,他儿子苏墨也在里头念书,便单独住在书院旁的巷子里。   原身的阿翁是个业余木匠,每日走街串巷地找些修补的活儿干。   阿爹在汴河做袋家,阿娘不放心将阿奶交给秦氏照顾,只能零散接点洗衣裳的活儿,秦氏则是一边带满姐儿,一边做点针线活,而阿奶是完全丧失劳动力,只能在炕上呆着。   至于大哥、二哥,一个做脚夫,一个去岁被东城门外修车铺的老师傅看中,如今在里头当学徒。   其中工钱最高的便是阿爹了,最高一月能挣得三贯钱,可码头也分淡旺季,淡季时顶多只能挣到两贯。   一家子加起来,苏绯估摸着收入在七至九贯的区间。   这钱乍看也不算少了罢?可房钱就要去掉一千三百文,苏家大大小小那么多张嘴,光是解决饭食问题,一个月也要花掉近三贯!   另外扣除些杂费,剩下的便都补贴给了苏立文。   这一大家子,是典型的月光家庭。   可恨那苏大伯做夫子月钱高达十贯,却仍心安理得讨要月钱,他并不当这钱多数是二房贡献的,一味装聋作哑只当是公中所出。   好在这会他算计原身的事已被自己掀开,以原身记忆中阿爹阿娘的脾性,是断不可能再补贴苏大伯的。   不过省下的这笔月钱虽能让苏家人好过一些,但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还是要想办法开源为好。   苏绯上辈子是位高级厨师,出车祸的那天因临时在国宴上成功救场,晚上便庆功聚餐,结果倒霉催的,在回家的路上被大货车给撞了。   如今她既接手了原身的身体,那就会替原身过好这一生。   从原身视角来看这个时代,汴京城百姓在食之一道上还算舍得,早市夜市人流如织,沿街做买卖的小摊贩数不胜数,整个汴京城日日通宵达旦,好不热闹。   苏家人与其将钱白白补贴给苏大伯,倒不如来投资自个儿呢!   她这一身好厨艺定能在汴京闯出名堂,她也一定可以带苏家过上更好的生活。   只可惜原身在苏家貌似也没什么话语权,她若想做成此事,还得慢慢图谋。苏绯沉思片刻,将苏家过去的事情回忆个遍,最终敲定首要说服的目标:阿奶王氏。   忽有人敲门,嫂嫂秦氏领着女儿满姐儿进来。   苏绯忍痛询问:“嫂嫂可有事?”   “大姐儿,刘婶给你送了碗热粥,你快趁热喝了罢。”   一碗热粥被塞进手里,苏绯心中流过一股暖流,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原身午食便没吃,这会确实饿得胃里烧得慌,那饼子她实在吃不下,对于这碗粥便也没有推辞。冷硬的饼子也没有还给秦氏,而是投入粥中。   苏绯摸了摸满姐儿的头,小家伙正扒着炕沿直盯着热粥流口水呢,她笑了笑,声音轻柔地说:“满姐儿也还没吃罢?等饼子泡热乎了,大姑喂你吃。”   苏家每个人的口粮都是定量的,她手里的这张饼,还是秦氏从自己跟孩子那份里匀给她的。   饼子硬冷,天气热倒还好,这天一天比一天冷,小孩肠胃受不住的。   满姐儿不敢应答,只期待地扯了扯秦氏的衣摆。   倒是秦氏犹豫起来,从前大姐儿还在家里时嫌自己粗俗,自己也不喜欢她清高的性子,二人表面客客气气的,实则压根处不来。   如今大姐儿似是转了性?倒是比以往好说话了。   秦氏抚摸着女儿的背,终归是不想孩子遭罪,便试探着说:“大姑是心疼你,还不快谢人?”   小孩懵懂,不知家里已闹翻了天,能吃上一口白米粥,便欢喜地蹦起来,口齿伶俐地道谢。   “多谢大姑!大姑最好了!”   见苏绯只是笑了笑,不是假客气,秦氏也便放下心来,她想着大姐儿日后兴许就要在家里长住了,于是主动说起苏家的起居日常。   租的这陈家院子,东娘子不让用灶房与茅厕,便是连院子里的井,每日也只允许打一缸,多了东娘子会追着人要铜板的。   所以苏家做饭用的是门口的小陶炉,早上起来后秦氏跟陈氏婆媳二人会烙上一叠粗饼,一次烙上一天两顿的量。   至于如厕,给巷尾官厕每月交上五文钱,一家子便可随意进出了。   说到这,秦氏贴心地提醒。   “大姐儿你若是想如厕,一会我领你去,顺道让守官厕的毛阿翁认认人,以后白日你便能自去了。倘若你不习惯,用恭桶也是一样的。”   她记得刚来汴京城时,大姐儿就很不适应这些,毕竟以往还在虞城时,家里的茅厕是没那么脏的。   “……”   苏绯艰难地点头。   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原身在夫家上过的厕所模样,又想到苏家用的还是这个时代的公共厕所……啊,快住脑罢!   秦氏被她这幅窘态逗乐,笑着又说:“家里就租了这两间,也没旁的地方再搭床,你今天便跟我们一起睡北屋,南屋是男人们住的。”   她拍了拍苏绯的手背:“以后你就放心在家里住着。用饭罢,我出去等你哥。”   苏绯这才注意到,除了南屋,外头倒是什么动静也没有,苏家两个大活人不见了?   她奇怪地问:“嫂嫂,我哥作甚去了?”   秦氏轻声叮嘱满姐儿在这陪大姑,不以为意地回道:“哪能真让你给王家的欺负了不管?方才阿翁已经带着哥俩朝王家去了。”   苏绯很是意外,她知道苏家人很团结,应当会给原身出出气,却不想竟这么快!   南屋陡然间响起三道憋着气儿的哭声,秦氏叹了口气,匆忙出去了。   苏绯也被隔壁哭得心里发酸,她赶忙低头查看饼子,见饼子没有过分软烂,却也不硬了,便挪坐在炕沿,蒯一勺递到满姐儿嘴边。   小孩儿早等着这口粥饼了,啊地一大口,一粒米也没漏下,全进了那张血盆小口,吃得眉开眼笑。   “大姑姑,甜滋滋的呢!你也快快吃。”   苏绯微微一笑,顺着碗沿喝了一口粥,米粒才到舌尖,便忍不住皱眉。   一碗好的白米粥,既不能见水不见米,亦不可见米不见水,米粒要绵密不烂,达到水米交融,米香纯粹。   刘婶熬的这碗粥,上清下澄,水有些多了,且米粒熬得化渣,入口粗糙,不香不糯。   苏绯品了一口,低头询问满姐儿:“满姐儿,好吃吗?”   满姐儿脆声声道:“好吃,香甜的。”   “……”   我味觉出问题了?   苏绯狐疑地又抿了一口。   古人味蕾本就寡淡,加之她又饿了这么久,没成想再一口下去,依旧觉得难吃。   许是她的表情实在纠结,满姐儿在旁咯咯咯地笑出声:“阿爹说,全家人就数大姑姑的舌头最挑剔,原来是真的,大姑姑连粥都嫌难喝呢。”   不怪她怀疑自个味觉出了问题,原来是原身味蕾比旁人灵啊,这对原身来说很是折磨的天分,对苏绯这个厨子来说却是最好的助手!   苏绯惊喜不已,笑眯眯地与满姐儿分食了这碗粥饼。   隔壁三人人不知在说些什么,偶尔还传来几道抽泣,迟迟未有出来。   吃完夕食,苏绯便倍觉疲惫,只是阿翁他们还没回来,她心里想等个结果,不想睡。   然而到底是身子虚,没能熬住,也不知何时便小鸡啄米一头栽倒在炕上,睡死了过去,后来连炕上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都毫无察觉。   ……   “梆——梆——”   打更人的声音隔着半条巷子飘进来。   “天交五更,天气转凉,保重身体——”   后紧跟三道锣响,示意已五更三点。   苏绯猛然被惊醒,望着头顶的木梁,恍惚得分不清自己这是身在何处。   梆子声音愈飘愈远,皇城南楼报晓鼓紧跟着响起。   “咚——咚——咚——”   大宋汴京城的一天,便在这响彻天地的报晓声中徐徐展开。 第3章 初露厨艺:白粥与咸菜饼   九月初十,正是大宋五日一次的朝会,文武百官这会便已经汇聚在文德殿内,而寻常百姓,如钱大郎一般走街串巷的货郎,亦或是做朝食买卖的,也是早早起了。   听见院子里有了些动静,估摸着是东厢房的刘婶夫妻起了,苏绯算了算时间,五更三点大约现代时间凌晨四点一刻不到,不由暗暗咋舌,对古代劳动人民的辛劳有了实感。   她扭头看一眼炕上,昨晚她睡在炕西头,右手边依此是陈氏、王氏、满姐儿跟秦氏。   原身的身体亏空得厉害,王家看着表面光鲜,却是把她这个儿媳当做下人一般使唤。这些天又因王家重提休妻之事,使得原身整日以泪洗面,加之上吊损伤喉咙,苏家请来的大夫让多休息。   苏绯却觉着原身这副身子恐怕得将上数月才能缓过来,多睡这一会也没什么意义,索性起了罢。   她轻手轻脚要从炕上下来,怎料才踩着鞋,身旁的陈氏便醒了。   “大姐儿?”   “哎,阿娘。”苏绯自然地唤道,她轻声说:“我睡不着了,索性起来将朝食做了,阿娘你继续睡罢。”   苏家每天用多少粗麦粉也是定量的,由王氏每晚舀出来,就放在屋里唯一一张瘸腿桌上。   她昨晚尝了一口家中烙的饼子,即便被粥水泡软乎了,吃起来也韧劲极强,死面烙的饼没泡之前更是梆硬。   古代没有商业酵母粉,苏家也没有留过老面,如今的气温体感约莫不到二十度,若让面团自然发酵则至少要五六个时辰,时间自是来不及。   苏绯既然想靠手艺挣钱,自然要寻着机会表现一番。   陈氏哪能放心睡下,她家大姐儿打小在家干的都是轻省活计,光长一张挑剔嘴,于厨艺是一窍不通。   以往还在虞城老家时,同村人还因此说大姐儿是个富贵命。倒不想嫁了人家,大姐儿连灶台上的活儿都会了。   陈氏心里一阵酸楚,她下炕穿好衣裳,忙说:“哪用得着你?阿娘来。”又拿了件厚纺的缠枝花纹样的淡青褙子给女儿披上。   苏绯摇头:“我往后便要留在家里了,不好叫你们太辛苦,也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陈氏一时因她话中的坚定而愣住,再想劝倒也不好开口,只好依了她。   苏绯身上这件褙子一看便知不是苏家的东西,正想问,忽而瞧见横亘在门边挡路的朱红箱笼,那是原身的嫁妆箱子。   陈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你阿翁说,你的东西不能便宜了王家,除了这箱笼还卷了不少零碎回来,一会你自个清一清。”   绕过箱笼拉开门,瞧见对面钱家的陶炉里有微火,陈氏又嘱咐:“盆里有一小袋米,你阿奶专门给你拿的,我去找你刘婶借个火,先把粥熬上。”   凌晨四点已是蒙蒙亮,外头比屋内还亮堂,苏绯一低头,果真瞧见一个装着米的小布袋,心中顿时暖暖的。   她前世六亲缘浅,父母在她幼时便离婚,是奶奶带大她的,只可惜后来她才毕业,奶奶便意外去世了。   原身阿奶心思深沉,性子冷清,且平日也只看中苏大伯,不过一旦家里若有人遇见要紧事,方能看出阿奶对子孙亦是关怀的。   就像原身两年前自己看中了王家大郎,阿爹阿娘虽挑剔此人并非头婚,但见原身很是愿意,便没有多嘴。   唯有阿奶私下郑重地问过原身,是否真的想好了要嫁,后来还告诫原身,嫁去王家后莫要跟婆婆斗气。   阿奶虽然脾气略古怪但也从不磋磨儿媳,原身从小到大生长的环境这样好,加之年纪小经历少,便没将阿奶的话放在心上,以至于被王家母子糟践得不得不自缢以示清白。   王家这账啊,以后还得慢慢算呢。   苏绯在瘸腿桌边找到咸菜罐,拿了碗装些萝卜缨子腌制的咸菜,一边洗咸菜一边琢磨阿奶的腿也不知还有没有救。   阿奶的腿自出事,就没正经救治过,头一年还能动弹,后来才瘫的,说起来都是让穷闹的。   等以后挣上钱了,还是要请个正经大夫好好治一治。   洗咸菜的水苏绯也留着了,古代吃盐不易,虽说大宋的粗盐还算便宜,但能省则省罢,咸菜水也能借点咸味。   她预备咸菜饼用清水揉面,没馅的用咸菜水揉。   就在苏绯淘米时,陈氏面色难看地回来了,她抿着唇从屋内搬出石炭,垂头将陶炉燃起来。   苏绯将装了水的小陶罐放在炉上,水米比例全凭手感,大体上控制在十二三比一,不过她多放了些,等水即将沸腾,便舀出来些兑咸菜水再和面。   和好的面用两个稍大的陶碗分开装,再用家里仅有的木制锅盖盖上,便放在陶炉边上醒发。   然后便是熬粥。   水开了,将米下入罐中,用勺子搅拌一会,确认米粒粒粒分明不会黏着,水开后便斜着盖盖,留一条缝隙以防溢出。   “阿娘,火可以小一些了。”   陈氏低低应了声,将多余的石炭夹出来放到密闭的罐子里,待炉里火小一些了,便用罐子里的添进去。   大约沸了两刻钟,米粒便半开花,米汤变得浓稠起来,粥整体开始变得绵密,浓郁的米香回荡在小小的院子里。   刘氏也在熬粥,她家郎君就爱喝这个,只不过她熬粥的手艺很是稳定,难喝不至于,只是不好喝罢了。   往常陈氏偶尔给她婆婆熬粥,倒也没见得米香有这么浓呀?   刘氏擦了擦手,好奇地走到陈氏身边,正想问问今日这粥怎么熬的,便见陈氏睁大着眼望向……苏大姐儿?   阿翁用淘来的废料在廊下拼凑了个勉强可用的桌案,案板也是捡了别人家不要的,削薄了凑合用的。   只见苏绯手起刀落,密集沉稳的咚咚声响起,不似有些人用力剁的,也不是慢吞吞细细切的,她切菜的节奏听起来很是轻快,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似乎在做一件简单的事情,等回过神来,案板上的咸菜没几息便被她切得又细又碎。   刘氏跟陈氏已是看呆。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苏绯头也不回地跟陈氏说:“阿娘,罐可以撤下来了,把锅架上去吧。”   陈氏还是没反应过来,倒是刘氏拿了两根木头,挑着陶罐耳朵将它移到地上,她也不嫌烫,动作迅速地将锅盖拿起,放在旁边的小凳上。   接着便看见罐里的粥,水米交融,米香四溢。   这样的好粥,刘氏一辈子也没熬出来过。   “熬得可真好啊!”刘氏不由感慨,伸手拍了拍陈氏,“你快瞧这粥,跟外头卖的比也不差什么。”   苏绯跨过门槛,用沾了点大酱的筷子搅拌着切碎的咸菜,闻声嘶哑着声音打招呼:“是刘婶吧?昨儿的粥我还没谢谢您呢,您要是不嫌弃,尝尝我这粥?”   “都是邻居,瞧你客气的。”刘氏笑眯眯道:“我家也熬着粥呢,就不尝了。不过……你要是能与我换上一碗,那倒是好。”   “这有什么,您想换多少都成。”   二人说着玩笑话,苏绯已将醒发好的面挖出来了,煮粥期间她已重新揉过面了,这是第三次揉。   白案不是苏绯最擅长的,但她基本功足够扎实,即使原身身体弱,她用上巧劲三两下也可将面揉好。   刘氏看得咋舌,大姐儿这娇滴滴的女儿家,手上功夫当真是不得了!   揉好的面扯成剂子,挨个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饼,将调好的咸菜馅摊在饼上,收口包好,再用力一按。剩下的剂子如法炮制,每张饼胚都圆溜溜的,大小厚度如出一辙。   苏绯的动作极其赏心悦目,速度快得更是惊人,刘氏还没看明白她怎么擀的面,二十个成年男人巴掌大小的饼便已然包好。   “乖乖,怎地平时没听你提过大姐儿这手艺?”   陈氏:“……”   她也不知道大姐儿哪来的手艺啊!   苏绯没放过这个掀王家老底的机会,她叹气:“您是不知,自我进门,我婆婆连聘的唯一一位仆从都遣了,王家一日三餐都是我亲自操持,这两年间我也算是练出来了。”   除却原身手艺跟她天差地别外,这是实打实的真话,王家是真这么干的!   “以前我还觉得委屈,不过现在不这样想了,这手艺是自己的,离了王家,说不得我还能靠手艺吃上饭呢!”   苏绯故意这样说,便是在安慰陈氏了。   这闺女可真懂事啊!刘氏笑着对陈氏道:“我看这准能成,大姐儿以后便是成了名动汴京的厨娘我也是不意外的。”   陈氏眼眶直发酸,她低头佯装看火,不赞同说:“厨娘有甚好的,整日烟熏火燎,不适合我家大姐儿。”   说话间,另一碗面也叫苏绯擀好了,这一碗是用咸菜水揉的,没包馅儿更好放,是苏家的夕食。   苏绯知道陈氏是心疼女儿,也没争辩,只端着擀好的面饼子,走上前赶人:“行了二位大娘子,快快让开吧,我要开始烙饼了。”   没有阿奶允许,苏家的油罐子是不让动的,只能干烙,一不小心就会糊底或是过硬,这火也得她自己看才行。   刘氏跟陈氏也没走,站在边上看。   苏家的锅说是锅,实则只是半拉铁锅,一次只能烙两张。   苏绯先烙咸菜饼,大酱齁咸,她只加了一点儿在咸菜里提鲜,跟没馅的饼相比面饼也更厚些,这样吃起来便不会觉得过咸。   当头两张咸菜饼一贴进锅中,很快便有股麦香混合着咸菜的酸香、大酱的鲜,飘进西厢房,将苏家人从睡梦中唤醒。 第4章 阿奶王氏:阿奶不若将家中饭食交由我   人老了觉浅,先头苏绯进进出出时,王氏早便醒了,一直没吭声,静静听着门外头三个人低声浅谈。   大姐儿走了趟鬼门关,性子倒是更开朗了,她想靠手艺过活的话听着也不似玩笑话,可汴京什么吃食没有卖的?   大姐儿又不是长性的人,做什么都三分热,王氏虽也想她能靠自己的手吃上饭,却打心底里不看好这事。   直到麦饼的咸香飘入屋中,王氏肚中咕噜咕噜直响,这才开口喊人。   “五娘,起了。”   陈氏在娘家排行第五,苏家长辈皆以五娘称呼她:“哎阿娘,来了。”   五更末,苏家人陆陆续续也都醒了。   陈氏一如往常伺候王氏穿衣,又将苏三根专为王氏打的圈椅搬到门口,最后才将老太太背起来,小心将她放在椅子上。   屋内秦氏也在给满姐儿穿衣裳,满姐儿闻到饼子香,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瞧瞧。   “今儿的饼子香香的,没有糊糊的呢!”   秦氏从才支起的窗户里看到是苏绯在烙饼,心里也挺不是滋味,她一把按住女儿:“莫要乱动,仔细扯了头发。”   陈家院子渐渐活了过来。   苏家人集体起床时,钱大郎已吃过刘氏熬的稀粥,担着货出门去了,刘氏跟陈氏一起接洗衣的活,约好一起出门。   倒是东娘子一家仍是睡着,租客们便是起了也要动作轻便,否则要闹醒了东娘子的小闺女,少不得一顿骂。   王氏年轻时是跟着苏三根逃过难的,二老都有饿不得的毛病。苏绯将两张咸菜饼翻了个面,招呼陈氏:“阿娘,给阿奶盛些粥吧,烙饼快好了,让阿奶先吃着。”   王氏拿出来的白米是她自个的口粮,阿翁给她买的。三两不到的白米,她们两个今天吃上两顿是够了。   苏绯压根没想过自己能顿顿喝上白粥,苏家预留的下月房钱昨日拿去给自己看病了,大夫还给抓了几副药,熬煮又得耗费石炭,索性省一点是一点,烧些水,就热水吃饼子也不错。   陈氏依言装上两张饼,递给了王氏。   热乎乎的咸菜饼,被烙得两面焦黄,用手对半掰开,这面也不知是怎么揉的,比陈氏烙得要软,虽也韧,但以王氏的牙口竟也能接受了。   饼皮带着点脆,至于咸菜,用它做馅口味必然是重的,但跟外皮一起吃却恰到好处,咸菜馅瞧着没什么特别,吃起来别有风味。   只可惜,若是用油煎,味道定会更上一层。   想到这,王氏又疑惑起来,大姐儿手艺何时变得这样好了?   她望向陶炉前的苏绯,见她烙饼的动作行云流水,火候控得也好,没一会又两张饼子出了锅,与未嫁前笨手笨脚的样儿简直判若两人!   想也知,大姐儿能这般是在那王家吃了不少苦头的,这两年竟也没听她跟家里说过。   王氏心里暗自叹气,是大郎害了她啊。   南屋的门被拉开,苏家三代男丁瞧见今日烙饼的竟是苏绯,心中一惊,刚想说大姐儿身子还没好,怎能做活,便被咸菜饼深深吸引。   要知道陈氏烙饼多少都会糊一点儿,倒也不是火候的问题,而是那饼子总是摊得忒厚,陈氏怕没熟透,往往会多烙一会,结果可想而知。   就这个手艺,甚至还比不上她儿媳秦氏咧。   而大姐儿烙的饼,却又比秦氏好,至少饼不厚实了,且瞧着竟是带馅儿的!   四个男人惊奇地凑到陶炉边,猛吸一大口。   “香啊!”这是阿爹苏立武。   “真不孬。”阿翁苏三根砸吧着嘴,回忆被触动,“看着跟大郎第一回中举,家里请的王厨手艺一般。”   那是苏三根这辈子办过最最体面的宴席。   兄弟俩没有发言的机会,被陈氏撵走:“去去去,都去洗把脸,洗完各自领饼子。”   见人都起了,苏绯笑眯眯地加快速度,将两种饼都给烙好。烙完之后,她也去洗漱了,也不知是谁格外细心,从王家抢回嫁妆箱子时顺带把她用的布巾也拿了回来。   布巾擦完脸,再用杨柳枝沾些漱口盐,这便是这个时代普通人家刷牙的方式了。   陈氏将苏绯的药煎上,一看天色已经大亮,当即便对王氏道:“阿娘,我先去将昨个儿收的衣裳洗了,你要有什么事儿,二娘跟大姐儿都在家。”   “去吧,我晓得的。”   陈氏洗了把手,用帕子包上自己的两张咸菜饼,去寻刘氏,二人结伴背着满满一背篓的脏衣出去了。   之后,苏家男丁也各自领了饼子,前后脚出门上工。   王氏、秦氏、苏绯跟满姐儿四个坐在屋檐下吃着朝食,说起闲话。   秦氏在跟苏绯说王家:“阿翁几人昨夜将王大郎打了一顿,又将他家还没来得及送与官府的休书抢来撕了。王家人嚷嚷着要告官,但你一条命险些交代在他家,如今休书没了,他家更没理,邻里没一家为他家说话的。”   按宋律,殴打人也是分好几种情况的。女方娘家长辈为女方出头打人,男方若是过错方,那便是民不举官不究的事儿。   “打得好!”苏绯舒心地赞道:“只可惜我昨晚惊魂未定,没能跟阿翁他们一同上门。”   “你自是不能去。”王氏一张饼慢悠悠吃了一刻钟了,她道:“王家是以为你活不长了,这才忍了咱们家一顿闹。你若去了,你那做胥吏的公爹可不是个好惹的。”   苏绯一时哑然,竟忘了这茬。   王氏瞥她一眼:“近来少出门,就在家好好喝药休养,不要想些有的没的。”   这老太太是听见自己与刘婶的话了?   苏绯也不恼,反是笑眯眯地问道:“这咸菜饼,阿奶吃得可还满意?”   “尚可。”   “白粥呢?”   “也不错。”   “家中每月花在吃食上的银钱,可是约三贯钱?”   两年前苏家还是一日三顿,如今调整成两顿,只买最粗的灰面粉一日也要消耗至少七斤面。   换算过来,每餐人均二百四十八克面粉,重体力者则需摄入更多碳水,小孩吃得少,加加减减便也差不离。   又因只吃两顿,夕食则必须要配菜,通常是素菜,但偶尔也会沾点荤腥,这是王氏定下的最低标准,这样人才不会容易生病。   另还有盐块、石炭、大酱、咸菜等等开销,其中不少都得定期买的,摊到每个月算,再加上苏绯,苏家每天的吃喝预算便是九十文,人均十文一日。   王氏大约猜到她想做什么了,点头:“大概是这个数。”   “阿娘、嫂嫂都有活儿干,我亦不想在家中做米虫。”苏绯坐在板凳上仰着脸,恳求道:“阿奶不若将家中饭食交由我,花费不变,但吃什么、怎么做,您且看我安排。先做上三日,如何?”   秦氏顿时便慌了,阿奶管家多年,一直把着家里的粮食,她怎敢一张口就要、要……大姐儿这是要触霉头啊!   她赶忙替大姐儿找补:“阿奶,大姐儿没什么坏心,您……”   谁料王氏面色平淡,开口道:“倒是个有心气儿的。”   听口气,竟有几分满意……!? 第5章 市场调研:出门   王氏双腿垂在地面,端着白粥舀上一口,细品着味道,咽下去一口后,又才开口:“二娘,从我放钱的匣子里头数九十文交给大姐儿。”   成了。   苏绯起身冲王氏行了一礼,眉开眼笑道:“就知道阿奶最通情达理了。”   王氏古怪地看她一眼,通情达理?在这个家她从没听到过有人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怎么那王家不仅锤炼厨艺,还能锤炼嘴不成?   秦氏将钱数好,交到苏绯手里时人还有几分恍惚,要知道即便大伯母回来了,家里做什么、吃什么那也得听阿奶的,没想到阿奶竟放心让大姐儿操办。   怎地以往没看出来阿奶跟大姐儿感情如此之好?   正想着,忽地又听王氏发问:“你如今这样子,可恨你大伯?”   苏家自晨起便无人提及苏立文,便是苏立武亦然,苏绯也没有主动问,左右这事儿不可能像过往那样当做没发生,苏家必然会寻个时间聊苏立文。   她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提的会是王氏。   苏立文作为王氏的命根子,想要割舍可不容易,苏绯早便做好了二老会随大伯过的准备,但现在看来,难道不是这样?   她这会也拿不准老太太如今对苏立文是个什么想法,若还惦记着她的好大儿,那自己倒不好当着老人的面直说苏立文的不是。   但让苏绯不说,亦是不能的。   苏绯叹道:“我也不瞒您,心里其实是怨的。”   秦氏:“……”   她沉默地将满姐儿拉进怀中抱着,母女俩蹲在陶炉边专心地煎药。   苏立文考了这么些年,苏家不可能没有不满,但这不满往往会被王氏打压下去,再加之苏立文的饼,不满也就没了。   秦氏嫁进门的头一年曾挑拨过两房的关系,就那么一次,她被王氏狠狠教训了一把,险些被休,后来生下满姐儿她的不安才渐渐消弭。   而今听着大姐儿真敢将对大伯的怨气说出口,秦氏不敢作声。   苏绯怜惜秦氏的不易,将自己的板凳朝王氏的方向挪去,把人挡在身后。   “阿奶,我真是不懂。”苏绯叹息着,伸手帮王氏按摩已有些萎缩的小腿,“明明以前在李家塘村时,大伯有什么事情还会跟家里商量,怎地才来汴京,就这般行事了呢?大伯若是直说,难道我会不愿嫁吗?”   这话跟刀子似的,捅在了王氏心口上。   苏绯装作没瞧见王氏不虞的脸色:“昨夜阿翁将王家闹上一通,我已是解了气,如今惟愿咱们苏家还是能和和乐乐的过日子,把这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王氏心头更是一梗,她无语地瞅着苏绯:“你是该解气了,王家被闹,你大伯的官职便不一定能下来。”   阿翁昨夜既然能去闹王家,那定然也是阿奶允许了的。联想到原身的过往,这老太太……难不成是在试探自己还会否贪恋权势?   “大伯若是授了官,想必也是外放吧。”苏绯捧着下巴,水灵的眼睛直视王氏,“阿奶不良于行,定不会跟去。而阿爹昨儿已经发了话,二房不会沾大伯的光,那大伯当不当得成官,跟我们有甚关系?”   王氏又被她噎了一道。   全家都以为自个儿会随大郎外放,连老头子也是这样想的,没想到这个孙女才是最看得清的。   王氏阴阳怪气地说道:“早有这脑子,两年前也不至于选了王家。”   这下换做苏绯被噎了。   好嘛,用了原身的身体,原身做的所有事她都得背着。   秦氏低头偷笑,她将药罐子从火上移下来,给苏绯解围:“大姐儿,快别说话了,我瞧你那把嗓子是越来越哑,赶紧把药喝了。”   苏绯感激地冲秦氏笑了下,目光触及那碗黑乎乎的汤药后,笑容便又渐渐消失了。   这会正屋也开始有响动,是东娘子一家要起了。王氏当即冷哼一声:“二娘,背我回屋里。”   王氏人才被背进去,吱呀一声,正屋门开了。   陈大娘一眼看见苏绯一人在屋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心中啧啧,造孽的噢,两年不见,那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被磋磨得人都丑了几分,一双大眼睛看着也不似以前那般勾人了。   得了,反正不死就成。   陈大娘望向东厢房的北屋,脸一沉,吊着嗓子喊:“大郎家的可起了?别躲懒,去烧点热水来伺候我洗脸。”   喊到一半嗓子还卡了下,一口浓痰吐在了院子里。   苏绯一阵恶寒,这房东大娘怎地这么不讲究?她扭头冲屋里道:“嫂嫂,我带满姐儿去菜行转一转,你一人在家可行?”   “没什么不行的。你记得将满姐儿牵好,她皮猴子似的,就爱瞎跑。”   “哎!”   苏绯皱巴着脸将这碗苦到人心里去的汤药喝完,又将怀里那足有半斤重的九十文钱放进自个箱笼里,托阿奶帮忙看着,别叫人偷了去,这才牵着满姐儿出了门。   东娘子的儿媳妇打着哈欠在灶房里烧水,见坐在一旁的陈大郎透着窗在瞧那苏家弃妇的背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拧他后腰。   “看什么看!”   陈大郎龇牙咧嘴揉着后腰,怒道:“你这婆娘讲不讲理,我往门外看,她自个往这边来的也能怪我?”   ……   卯时正,早上六点左右,汴京城市井街巷已经热闹起来。   东三条甜水巷径直往北,街巷交汇处便有零散的摊贩,巷口南北皆有客店,向西能直达大相国寺。   大宋饮食文化发达,挨着大相国寺的那块有骰子李家、黄胖家、金家等数家食肆,亦有如丁家素饼这类售卖佐茶糕点的茶肆。   大相国寺周边已然形成了汴京最繁华的商业地带。   苏绯很清楚自己没有多大本钱,开食肆是痴人说梦,但摆个小摊卖吃食还是可行的。   她今日的首要目标,便是将小食摊的定位确定下来,其次便是将摆摊所需的一应物件,价格都粗探一遍。   还未到巷口,便已听见此起彼伏的调子交叠。京中凡是做买卖的,必有各自吆喝的调子,听着跟唱歌似的,令苏绯大开眼界。   没想到摆摊竟还考验嗓音! 第6章 馒头酵母:今日有午食   “卖——炊饼嘞!刚出笼的炊饼,白白胖胖热热乎乎的炊饼!”   “湖州的笔,歙州的砚……”   “哟——热喽,热饮子哎——豆蔻的竹叶的热饮嘞……”   “栗子——旋炒栗子!”   卖饮子、水饭、油饼、煎夹子,亦有卖香的、文房四宝等,诸色杂卖,热闹非凡,将那满姐儿馋得直咽口水,苏绯亦是眼花缭乱。   此地离秘书省、崇文院等官府衙门一条街之隔,卯时正已过,街上仍瞧见几个青衫官人急哄哄买上朝食,小跑朝西面去了。   苏绯不由会心一笑,原来古今人都会上班迟到啊。   “大姑姑,旋炒栗子好香呀!”满姐儿深深嗅着空气中弥散的焦糖甜香。   这个时代的旋炒栗子跟后世的差不多,亦是用滚烫的黑石子炒的,味道也是好的,只价格贵了些,一捧卖上十文,已是苏家一人一天的伙食费。   原身这身体也是没吃过什么好的,苏绯沿街一道闻过来,竟也心痒痒的,肚内馋虫直翻腾。   但她身上是一文钱也没带啊!便是带了,那九十文也是不能动的。   俗话说‘厨子不偷,五谷不收’,但苏绯这个厨子,自从业起便没有偷过,这是她的底线与原则,现在她接了家中做饭的活,也不能随心花家人的血汗钱。   苏绯低头笑着对满姐儿道:“是啊,香死人啦。等大姑姑也开始挣钱,便给我们满姐儿买两捧吃,好不好?”   满姐儿小小年纪,已是懂了生存不易的道理,她眼睛还盯着翻炒栗子的摊贩,小脑袋却是摇起来。   “不好,十文钱能买一斤面。”满姐儿学着她阿爹的模样,仰起一张鸡贼笑脸:“阿爹说闻不要钱,我们多闻闻,闻够了便不会馋了。”   苏绯哭笑不得地反问:“那你闻这一路了,还馋吗?”   “不、不馋……”满姐儿挣扎着移开视线,没顶住几息,便颓然地撅起嘴:“好吧,我总觉着阿爹是在哄我。”   苏绯唇角勾起,伸手弹了下满姐儿头顶的小揪揪:“那便不听你阿爹的。你给大姑姑帮忙,大姑姑挣钱了定给你买。”   满姐儿美滋滋地点点头。   摊贩如云的这街口,往北是一条叫做小甜水巷的街道,此间多是南食店,穿过这条巷子,便能瞧见五楼相向、彩楼欢门的潘楼。   苏绯惊叹地望着五楼间那些相连的飞桥,继续北行,一路走走停停,又花了一刻钟,这才走到了东华门。   东华门外,便是汴京最为繁华的菜行。   苏绯沿途已是瞧见不少零散摆摊售卖自家菜的农户,几乎每条街都有,但菜行的规模与专业化便不是这些临时摊贩能比的了。   沿街俱是林立的商铺,多数店内不仅有奇珍异品,亦有如萝卜、菘菜这样的大众蔬菜,连宫中采买亦是在这选购,也因此成为汴京最高端的菜行。   跟零售的流动摊贩相比,菜行的供货与品种,要稳定得多。   如只是自家平日吃喝,买流动摊贩的便足够了,可日后买卖若是做得大了,苏绯还是更愿意遵从上辈子的做法,从更稳定的渠道购买食材。   苏绯一路打量过去,瞧见哪家掌柜或者伙计面带傲色便略过,这等门店,怕是只做高门大户的买卖。等瞧见和气的伙计,她才愿意进去逛一逛。   伙计见苏绯穿着体面,梳着妇人发,又对各色蔬菜瓜果一副挑挑拣拣的模样,便误以为她是哪家负责采买的下人,介绍起来很是用心。   “客官您瞧,这是天不亮送来的新鲜蔬菜,上面还带着露珠呢,从摘下来到现在也不会超过一个时辰,定叫你家主人满意。”   苏绯没有澄清,大大方方顶着假采买的身份,将自己想知道的菜价问了个遍。   心中有数后,她便领着满姐儿沿街逛了逛,接连又去了粮店、药店、香药铺等,均是多看多问以比较价格,直走到双腿发软这才尽兴而归。   院子里静悄悄的,东娘子一家似是都出门去了。   听见开门声,在屋檐下缝补衣裳的秦氏抬起头:“回来了,快坐下歇歇,喝口水。”   苏绯身体确实虚,她估摸着自己走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便实在撑不住了。倒是满姐儿,苏绯进店时她便自个寻台阶坐着,倒是不太累。   到家苏绯也没闲着,休息片刻,她指了指主屋:“不在?”   秦氏点头。   苏绯便起身拿了块抹布,打了水开始搞卫生,尤其是陶炉、案板的卫生,仔仔细细都擦一遍。   缸里的水用掉一半也不怕,趁东娘子不在,且打了水再满上。   辰时末,陈氏跟刘氏说着笑回来了,苏绯帮忙拉绳、晾衣裳,后又被刘氏请了去教她熬粥。   只是刘氏似对水位没什么概念,试了几次也拿捏不好究竟多少米配多少水,她瞧着那陶罐,水位高低都一个样。   苏绯无奈地提议:“不然……我在陶罐里做个记号,总归就您跟钱叔两个人,米量您还是好把握的。”   刘氏忙不迭点头:“这好,这好!”   “婶子家可有铁钉?”   大宋冶炼技术发达,铁锅早已传入寻常百姓家,钱大郎又是货郎,家中应当是有铁钉的。   刘氏拿了根歪斜铁钉,不好意思地问:“可能用?”   “当然。”   苏绯笑眯眯地在陶罐三分之二的位置上重叠划了几道,不深,只是个印子,标记水位是够了。   “如此,婶子再试一试吧。”   有了水位线,刘氏不用为水米配比头疼,在苏绯的指点下,倒还真熬成了一罐合格的白米粥。   刘氏高兴得合不拢嘴,非要塞给苏绯一碗粥,苏绯哪敢再接?她趁机打听:“婶子若真想谢我,不若跟我说说钱叔摆摊的事儿。”   钱大郎虽是流动摊贩,但他做这一行多年,对汴京城熟得很,想必也知道不少门道。   苏绯想摆摊,找钱家指路是最便捷的。   刘氏听罢,笑道:“我知道的都是几年前的情况了,你等个两天,我叫你钱叔帮你打听打听。你可是有主意,定好了地界?”   苏绯点点头,当即将自己看中的位置说了。   ……   昨日咸菜饼受到苏家一致好评,阿翁点名今儿个还要吃,因此早上这顿于苏绯而言便也不用费什么心。   早起第一件事,便是给昨天晚上做的稀面加面粉。   大宋的发酵文化已经相对成熟,市面上有兜售酵子的,这种酵子源自酿酒行业,效果跟老面类似,发好的面味道复合,但发酸,揉面必须加碱才行。   这样的面所做的馒头,也就是包子,颜色带着微微的黄,且口感软中带有韧性。   苏绯昨天上午转悠完,便决定赶早市卖朝食,主卖馒头。   为了跟市面上的馒头打出差异化,她这才决定自己养纯度更高的酵母,与后世的商业酵母差不多,只有控制好时间温度,发面便不会发酸,蒸出来的馒头雪白,且口感更加暄软。   养酵母说难不难,说简单倒也没那么简单。   好在苏绯前世自个养过,还给取了个名叫三阿哥,盼着它活性高,长得高,后来三阿哥越养越多,苏绯怎么也用不完,只好忍痛送人了。   面粉加水和成的稀面,放了一夜,这会看着、闻着没有任何变化,苏绯又加了点面粉,搅匀了盖上,放归原位便不管它。   养酵母至少需要五天时间,急不得。   总归苏绯这破锣嗓子便是去摆摊了也没法吆喝,且得养着呢,恰好不急。   今日的咸菜饼烙得更香了。   因为苏绯用了油,还是猪油!   苏家人吃得简直要哭了,家中唯一一小罐猪油的使用决定权在王氏手里,可王氏的手那叫一个紧的,寻常也就晚上那顿的水煮菜里能沾上一丁点儿,因而虽然今天的饼小一些,倒也不嫌不够吃。   王氏如昨日一般,坐在她的圈椅上,眯着眼咬上一口油煎的咸菜饼。   果然是她昨天想的那个味儿!   今天的饼,王氏吃得很是满意。   苏绯算着今天饭食的成本,因而煎饼时也没敢用太多油,不过这少油版的咸菜饼,也足够征服没什么油水的肚腹了。   苏家人舍不得将饼揣着走,放进怀里那油岂不都蹭到衣裳上了,少舔上一口油,都能叫他们心痛死。   苏绯笑着对一排坐在屋檐台阶上的苏家人道:“朝食的量我做主减了些,所以今儿个午时,还要请阿翁阿爹、大哥二哥回一趟,在家吃了午食再走。”   此话一出,苏家男丁具都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   什么什么?   他们不仅可以吃上带荤油的朝食,甚至还能吃上午食了!?   众人一致望向王氏,真的吗?   王氏斜眼睨着他们:“瞧我作甚?大姐儿让你们回那便回。”   “哎。”   四人虽齐声应了,但眼里全是不解。   秦氏噗嗤一声笑道:“阿奶已把今天的伙食交由大姐儿来管了,花的还是那些钱,但吃的东西她定。”   原来是这样!   众人恍然,还想问问为何,但一瞧天色,又都急忙吃完饼出门做工了。   苏绯今天跟大家一块儿出门,她得上街买菜去,中午那顿可不能马虎。 第7章 腌制白菘:萝卜饼与酱拌茄子   出了门,苏立武跟苏青结伴向南边的汴河方向而去,二人平日都在那边做活,是同一个行业的不同工种。   脚夫是对搬运工的总称,而袋家是指专门给官船卸粮的群体,标准更高,要能肩两石布袋。   二房父子三人就数苏立武体格最大,浑身脂肪包着肌肉,劲儿最大,以往农忙时是干活的一把好手,闲了去县里做脚夫也比旁人挣得多,因而三年前去行老介绍活计,唯有苏立武被他瞧上,介绍给了监仓管做了袋家。   父子俩前者工钱每月初结,后者则是日结。   而苏皓则是得往北走,穿过榆林巷,出旧曹门,修车铺便在城门外。   剩下阿翁苏三根左右瞧了瞧,一咬牙一拍腿:“罢了,还是去开封府碰碰运气去。”   小老头背着盛满木匠工具的箱子,朝西大街的方向去了。   苏绯与他顺路,忍着吞刀片的嗓子小声喊道:“阿翁等等我,我们同路。”   她提溜着竹编篮追去,冲阿翁乖巧地笑了笑,一双水灵灵的大眼光光瞅着他,却是不说话。   苏三根放慢步子等她,见状便也笑了:“嘿,大姐儿你这是有话要问我?”   阿翁是家里顶和气的人了,他的脾气只会冲着外人,苏绯跟来便是在打听打听苏家对苏立文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昨天下午苏绯悄悄问了阿娘,阿娘说阿爹坚持要分家,但前天阿奶是没有松口的。   苏绯想着,若是不分家,等自个真去摆摊了,那不还有得闹呢?她不想跟大房一家拉拉扯扯的。   这两天苏家人到家就吃饭,吃完饭便洗漱睡了,早上起来揣上饼子又马上走了,搞得苏绯想趁大家都在的时候将事儿摊开了谈都没有机会。   不过这也不能怪苏家人,这几年他们过的便是这样节奏的日子,无暇顾及旁的。   苏绯昨日早上在阿奶那一番试探,已然察觉到对方的抵触,最近这些日子,恐怕阿奶是不愿去谈苏立文相关的事儿的,因此她只得从阿翁下手。   担心阿翁对苏立文的话题亦有抵触,苏绯只好开口先问王家:“阿翁,休书既然撕掉了,那我如今便还是王家妇,可我不想再跟王有志过了,想争个和离。”   “我那天也是这么跟王家讲的,你在家里安心等几日,王家若是要脸面,定会送和离书到家里。”   两家都闹成这样了,便是放在老家也是再做不了亲家的了,遑论这是汴京城。   那日王家差人用一门板便将大姐儿送来了,沿街多少街坊瞧见了啊!而王家大郎挨打,也是被诸多邻居围观。   两家已然是结亲结成了仇。   苏三根那日去,便是打着将休书换做和离书的算盘,是非对错先不管,至少这么做日后大姐儿的名声总归是好听些,若再嫁人也没甚妨碍。   “听阿翁这样说我便放心了,不过大伯那边……”苏绯故作迟疑,“怕是要不好交代。”   苏三根在心底叹了口气,想起自己那最最出息却也最最混账的儿子,又瞧见身旁如花的孙女眼中的不安,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语重心长地对苏绯说:“大姐儿你莫要一直想着你大伯,他的确对不住你,但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自己的日子支起来。至于你大伯,我跟你阿奶会给你、给你们二房一个交代。”   说着,便拍了拍苏绯的肩头:“阿翁先走了,你且买菜去罢。”   苏绯这便放心了,她冲阿翁一礼,便心情大好地去巷子口挑菜去了。   苏三根走了几步,回首看一眼她的背影,一声叹息从嘴边溢出。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时值九月,秋萝卜才刚上市,沿街卖价2文一斤,若是有门店的菜铺,则要贵上一文,不过个头要大一些。   自家人吃,倒也不用追求大,街边卖的便很好了。   苏绯挑了五斤的嫩萝卜,花掉十文,又去看旁边卖的菘菜。   大宋的菘菜有两种,一种叶片松散的,像后世的小白菜,另一种便是会结球的圆菘菜,前朝叫黄芽菜,在菜行也叫这个名字,但在民间还有一种叫白菘的——便是苏绯现在看见的,其实与黄芽菜是同种,不过是种植技术不同罢了。   菜行的黄芽菜通体只有黄白之色,因颜色清纯颇受文人墨客喜爱,但售价也不便宜,一颗至少卖几十文。   而市井所卖的白菘通体是白绿,除了也是结球形态,外观与菘菜没甚区别,因此二者价格也是一样的。   苏绯心思活络起来,她是知道如何将白菘变作黄芽菜的,只是……这不是平民百姓可以染指的领域。   苏绯遗憾地对摊主道:“给我包上两颗白菘。”   才过寒露,这会的菘菜正是结球的关键期,味道还不鲜甜,得等霜降过后才好,不过这时候的菘菜拿来腌酸菜倒是也不错了。   白菘二文一斤,结球初期的白菘一颗两三斤,便是十文钱。   苏绯另又买了些茄子,因到尾季了,按一文一斤给她,便买了十斤。   早上用的粗面是家里原有的,阿奶一起床便找她核算了成本,确定了午食、夕食所需的面粉用量,便无情地要回去了三十文。   如今才买了三样蔬菜,身上这便只剩三十文了。   菜够了,还缺点油水。   时下豚肉一斤卖价五十五文,苏绯连看都不敢看,只忍痛买了半斤板油,花费二十二文,便提着满满当当的菜篮子回家了。   身上剩余那八文钱,摊到今日要用的石炭、盐等等东西上,便扣得精光了。   一回到家,苏绯便将剩余八文主动上交了,她指着菜篮子里的白菘狡黠道:“已是算上一会要腌菹菜的花费了,共八文,阿奶你收好。”   王氏扫了她一眼:“家里的菹菜不够你吃?竟还重新腌。”不过也就嘴上说了一句,待将钱拿了,便不再作声。   老太太极有原则,说好任由苏绯安排,倒真是说话算话。   苏绯松了一口气,大宋的咸菜种类繁多,有蕺菜与菹菜之分,前者是切碎腌制的咸菜,后者是整颗腌制的酸菜。   家里那一小坛子虽是整颗腌制的,但味道却齁咸,没什么酸的风味,用的粗盐过多,一看便不是王氏亲手腌的。   这样的手艺,恐怕是出自阿娘之手。   时下菹菜大多咸酸且不耐煮,且大多惯用芥菜、菘菜,若是用白菘,搭配现代东北酸菜的腌法,便能更酸、更脆,还会更加耐煮,冬日做炖菜亦可用。   药煎好了,秦氏招呼苏绯:“大姐儿你趁热将药喝完再忙。我得给人将衣裳送回去,你帮我看着点满姐儿。”   “有劳嫂嫂,你且放心去。”   满姐儿这会正蹲在菜篮子边上,对着那半斤猪板油咽口水呢,连她阿娘甚时候走的都不清楚,直到想去官厕了,这才发现家里已经只有大姑姑跟太婆在家了。   苏绯从家里翻找出一个闲置的陶罐,熬药剩下的炉火烧上一罐滚烫的开水,正用开水烫罐子呢,便听得满姐儿叠声喊:   “大姑姑,大姑姑!我憋不住啦!”   王氏在圈椅上赶忙指挥苏绯:“快,带她进屋里用尿桶。”   苏绯赶紧起身,领着满姐儿用尿桶解决了人生大事。   说起来那官厕苏绯昨儿个也是去了一回,实在难以接受,如今便也跟满姐儿一样在家里解决的。   苏绯心理上很难接受,但原身从小到大早已习惯,肌肉记忆让她不用小心翼翼也能圆满解决,但心底到底还是怨念满满。   她一边切着白菘,一边就在想,等她挣上钱了,一定要换个独门独户带茅厕的小院!   满姐儿站在案板边儿,疑惑地问道:“大姑姑,白菘也能做蕺菜吗?”   苏绯笑道:“是做菹菜呢,切碎了做能快些吃上罢了。”整颗腌制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吃上,但切碎了腌,只需几天便可以吃了。   “你自个发现的法子?”王氏好奇地问。   “算是罢。”   将切成粗丝的白菘用少量的盐腌上,待出水后拧干便可入罐密封,总共两颗白菜也没多大量,苏绯捡了两根干树枝,削了皮用热水烫一烫,叠成十字压在白菘表面,再按紧,便封了口。   听见东娘子一家这会要起,不等王氏发话,苏绯洗了洗手,背对着她半蹲着:“来,我背您进去。”   她昨儿算是看出来了,阿奶似是跟东娘子有旧怨,现如今极其不愿意跟东娘子打照面。   王氏没想到她竟这般会看眼色,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挂在苏绯脖子上。   苏绯背着手抬住王氏的大腿,直起腿时心中惊讶,这人也太轻了!她心中不免有些担忧:“阿奶,您这腿后来可找大夫看过?”   王氏淡淡道:“郎中瞧过了,还找什么大夫?”   游方郎中哪能跟坐堂大夫比?   苏绯兜里没子,心知她说这些也是徒劳,便道:“那我给您按按腿,万一您还能恢复好呢?”   说着,她叫上满姐儿进了屋,不容王氏拒绝,姑侄两个就这样在炕上嬉笑着给王氏按上了腿。   巳时初,钱氏与秦氏都已回了,苏绯便开始和面。午食她预备做萝卜油渣馅饼,另配一道酱茄子。   让面放在一旁松弛,便开始熬油渣。   家里的铁锅只剩一半,用铁锅熬是不行的,直接用陶罐熬罢!   板油洗净切成小块,为了不浪费火力,苏绯没有将板油焯水,只仔细洗了干净,便将带着水的板油全倒进陶罐。   陶罐受热慢,要略等一等,先等底部水汽熬干渐渐开始出油,再开始用勺子小心地翻动。   油香味激发出来,溢满了院子。   正屋门口缝补衣裳的陈大娘嗅到这股香味,诧异地跟苏绯搭话:“大姐儿,你家日子这般好过了?竟吃上荤油啦?”   东娘子看面相就是个不好相与的,苏绯也不喜外人打探自家的情况,便歉意地冲她笑了笑,一指自己的喉咙,连连摆手。   “行了行了,你不好说话便不说罢。”   陈大娘眼珠子滴溜溜转动,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好奇苏家这是怎地了,针线缝上两针便放在一边,起身悠然地在院子里转,转啊转的,人不知怎地便站在西厢房边上了。   满姐儿被苏绯安排守着案板,她天真地捧着脸问陈大娘:“陈太婆可也是馋肉啦?馋便多闻闻,闻不要钱,我阿爹教我的。”   苏绯差点叫她这话笑死,东娘子一家也不知做的什么活计,没见有几个人出门做活,但偏偏日子过得滋润,隔三差五灶房里是能见肉的。   这小滑头这样讲,显见是故意挤兑,小脾气跟她阿爹小时候一样一样的。   大哥幼时就爱挤兑大伯,不知因此挨了多少回打,他只知道大房待遇与二房天差地别,直到后来他渐渐懂了什么是读书人后,才闭了嘴。   陈大娘嘴上一啧声:“嘿,你这小妮子!”   时下妮子是主人家用来打趣下人的,不是什么好词。不等陈氏与秦氏有个反应,屋内阿奶立即出声骂道:“你才妮子!别家熬点猪油也要来看,你家莫是揭不开锅了!?”   秦氏瞪着陈大娘:“东娘子说话嘴上可小心要把门,往日说些有的没的我们也只当没听到,你再说我家满姐儿几句,我都给你扬出去!”   “我也没说甚……”陈大娘叫她说得心里发虚,还真没想起来以前自个说过什么,冲西厢房喊道:“罢了,方才是我嘴快,好姐姐,你莫要放在心上啊!”   便憋了一肚子气回了正屋,将门关得砰响。   恰好罐里的油出得差不多了,苏绯将陶罐端下来,将油渣一齐捞出,拿了一块放在案板上,对气鼓鼓的满姐儿道:“别管她,晾凉了吃。”   满姐儿立马便被哄好,不再在意陈大娘的话,满眼都是分给她的油渣,心里盼着它快快凉。   熬完油,苏绯将锅架起,底下一层水,中间用洗净的树枝叠起,形成架空层,便将一半茄子放在上面,盖上锅盖。   之后便开始准备调馅料。   萝卜切成均匀的细丝,用盐杀掉辣味,攥干备用。油渣晾凉切末,留一半晚上用,剩余一半馅饼跟茄子一样用一些。   家里没什么调味品,用油渣来提升口感与香味也不错。   苏绯下厨有自己的节奏,旁人只能看着,却是很难插上手,秦氏跟陈氏这会歇着,本想帮忙,看了一阵也只能放弃。   “大姐儿这动作真利索啊!”秦氏感慨。   陈氏昨儿个还觉得女儿做厨娘不好,今天却瞧出一丝骄傲来:“是,她烙饼也是又快又好。”   苏绯时间掐得正正好,当最后一个萝卜饼出锅,在外做活的男人们也都怀揣着忐忑的心情回来了。   才进院儿便闻到了久散不去的猪油香,嚯,午食竟然也有油星?不由加快了步子,到陶炉前又齐齐钉住了脚。   只见案板上放了一篮烙饼,锅里……怎还在热油?   苏绯头也没抬,将锅里的热油淋在茄子上:“稍等一会,把这茄子拌一拌便能开饭了。”   滋啦滋啦,香味直冲天灵盖。   茄子费油,索性蒸熟了撕碎,加点大酱上层的清液——这便是酱油的前身,再倒上一点儿灵魂醋汁、撒上猪油渣,最后用热油激发香味,拌开,一道酱拌茄子也就好了。   苏家男丁恍惚了,午食不仅有饼,竟然还有菜!? 第8章 她的手艺:苏家人的期盼   刘氏这两日早已习惯了苏家烙饼的香味儿,虽今日略有些不同,但也没太在意。直到那一勺热油淋下去,酱香与醋香被激发,隔着院子被风带进东厢房里。   钱大郎正吃着自家腌的蕺菜,嚯地一声:“大姐儿这手艺真是不错,做个茄子也叫她搞出花样来。”   刘氏赞同地点头:“她是个手巧的,只她家里头原没人会这门手艺,想必是跟着夫家婆婆学的。”   灶头手艺不会凭空来,这两日刘氏跟钱氏一同在汴河边洗衣裳时就琢磨过这事,二人都猜是王家的孟氏手把手教的,不过陈氏到底也没领教过孟氏的手艺,二人也只是胡乱话闲篇。   既然有菜,苏家的午食便不可像朝食那样坐在檐下随意吃,王氏指挥家里的儿孙,不知从哪翻出一个矮桌,放在离正屋更远些的南屋炕上。   二老皆坐在炕上,其余人则是站着。   王氏手里把着苏家唯一一双完好的筷子,轻咳道:“五娘把门关上。”   苏绯眨了眨眼,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吃什么大餐呢,实则……她看向矮桌,上面仅有一盆萝卜油渣饼、一盆酱拌茄子。   没想到阿奶竟然还是个极有仪式感的人。   王氏像个战场上指点风云的将军,淡定地安排:“都来领上一张饼,再排队来找我夹菜。大姐儿不用排,过来坐我旁边。”   大厨能有这种特殊待遇再寻常不过,苏绯笑眯眯地在大哥二哥羡慕的眼神中坐在了王氏身旁,率先领了张饼。   她耐心地等大伙儿都领着饼了,这才空口尝了尝馅饼。   油煎的饼子外皮酥脆,内里却是软的,萝卜丝里头的水分、酱香将内皮浸湿,吃起来绵软中带脆,时不时咀嚼到切碎的油渣,便更是香满一口了。   苏绯对自己的手艺有自信,调馅儿的时候便知晓这饼味道定不会差,果然,这一口下去,原身的这条舌头都挑剔不出什么来。   而苏家人的表现却截然不同,他们早便饿了,如今领了萝卜饼哪里有那个耐心排队夹菜,具是没忍住先吃上一口。   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一口接着一口。   诶?里头的馅儿竟然是萝卜丝儿?   呀!还有油渣呢!   苏三根抬眼看向坐在自个对面的苏绯,既舍不得停下嘴但又想夸赞一声,于是指着饼一个劲儿‘嗯嗯嗯’。   以往怎没觉着萝卜也可以如此美味!   苏绯没听懂,王氏却懂了,她半信半疑地问:“这么好吃?”   不就是猪油烙的萝卜饼么,当谁没吃过似的,紧跟着便也咬上一口。   好嘛,还真是比早上猪油煎的咸菜饼还要香!   她眼睛一亮,视线看向另一盆酱拌茄子,动作麻溜地提筷夹了条茄子放在饼上,以饼做碟,将茄子送进嘴里。   那一丝恰到好处的醋酸味令人生津开胃,茄子的口感软而不烂,最关键的,还是那抹大酱的风味,竟已全然浸入茄子,不寡不咸,调味适中。   下饭,非常下饭!   王氏一口茄子一口饼,吃得十分满足。她赶忙招呼众人:“都快来尝尝这茄子,味道好着呢!更香!”   “五娘排第一个!”苏立武立即将陈氏推到最前头来。   苏三根斜睨了他一眼,个不肖子,没瞧见他老子还没吃上吗?一伸手,半张饼子杵到茄盆边,老脸笑开花:“她阿奶,先给我来一口。”   “急什么,先给大姐儿一筷子。”   王氏先给苏绯来上一筷子,这才给苏三根夹,再是其他人。   之后,便是接连数道此起彼伏的惊叹。   茄子比馅饼真的更好吃一些哇!   “嘿,大姐儿烙饼比旁人烙得香,怎拌个茄子也拌得这样好!”   “天天沾大酱吃,竟然头一遭觉得大酱香!”   倒不是苏家人夸张,实在是陈氏手艺平平,苏家来汴京三年只初来乍到下过一回馆子,之后便都是吃陈氏的手艺。   如今家中大姐儿第一回露了本领,叫他们又惊又喜,吃得妥帖,便忍不住吹捧一二。   “这也是你自个琢磨的?”王氏拿筷子点了点茄子。   苏绯刚想说这不过是最简单的热炝做法,可转念一想,这门技法在前世历史中被广为流传是在南宋,而今的大宋建朝百年不到,原身记忆中还未出现过这样的做法。   她只好硬着头皮认下:“您是知道我这张嘴的,最是挑剔,这样的做法不仅好吃,也能更省油些。”   炒菜现在已是普及了,哪家大酒楼没几样自家的拿手炒菜?   不过普通人家却也只能偶尔做上一顿炒菜,一来舍不得放油,二来炒菜对火候控制有一定的要求,在这方面缺乏悟性的人,便是一五一十按照别人教的炒,出锅的菜也是不香的。   因而寻常人家做蔬菜,要么煮要么凉拌,后者没有热炝这一道,直接用冷油拌的,味道可想而知。   如此一来,那便不如在外头吃了。   如房东陈大娘一家,午食顿顿上外头吃的,等到夏季天热不愿出门,在巷子口差个闲汉跑腿也极为便利。   苏皓满脸赞叹:“我看这样做也不比和乐楼的炒菜差了。”   苏立武旋即露出受不了的神情,打断他:“你快别提和乐楼了。”   苏家人亦是一副无语神情。苏青对唯一不知情的苏绯解释道:“你二哥拜的师父领他去和乐楼吃过一回食,他是月月提日日提,叫我们耳朵都听烦了。”   十九岁的少年郎吃过一回好的,竟念念不忘到如今。   苏皓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怎么觉着我也没提几次呀……”   对上阿翁阿奶无情的注视,便又闭嘴了。   苏绯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苏家人亦是哈哈大笑,笑得苏皓红了脸。   午食的量并不大,一盆茄子连盆底的汤汁都叫苏家人给蘸干净了,大家伙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苏绯不只是减了朝食的粗面用量,午食、夕食也都减了,缺的热量具都用蔬菜、油水添补上,其实是一样的。   苏绯笑眯眯道:“晚上还吃这两样,如何?”   一家之主苏三根露出满意的笑容:“可。”   其余人也高兴得直颔首。   ……   夕阳西下。   汴河边的热闹分毫未减,摊贩卡着饭点赶到沿河一路,吆喝着自家的饭食。   以往苏青这会早就饿得要勒紧裤腰带,今儿虽也饿,但一想到午时那顿饭,好似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将今天的最后一麻袋卸在雇主指定的车上,顾不得擦汗,忙领了今日的工钱,跟同伴招呼一声,满怀期待地往家的方向大步走去。   “苏大,今儿下工这样早?”   有相熟的远远喊一声,苏青也扯着嗓子回:“酉时正,该回家用饭了!”   也不知大姐儿那茄子可拌上了?   苏青擦了擦汗,脚下走得更快些了。   曹门外李老二修车铺,苏皓干一会活便要看一眼天色,他师父李老二拿着木尺往他头上一敲。   “你小子魂儿掉啦?家里头有事?”   “是我家大姐儿……”苏皓眉眼一抬,欲要吹嘘一把自个妹子的手艺。   可他不提大姐儿还好,这一提,便叫李老二想岔了。   苏家大姐儿被夫家抬回来的事情,这一片都传遍了,李老二自然也是知晓的,这两日苏皓未曾提及,他倒是也不好多问。   这会听苏皓提起大姐儿,李老二便想着莫不是那王家又欺上门来?   他立即低着声问:“可是王家要来闹了?那你便现在回罢,要什么事就叫人来寻我。”   苏皓傻眼,他何时提过王家了?   “师父,我是想说……”   李老二拍了拍他的肩,叹道:“快去罢,女子离家是要紧事,你这个当兄长的不能不在家给她撑腰!”   恰逢外头推来一个独轮车,李老二便上前迎客去。   “客官,可是要修车?”   苏皓实是解释不清了,只得默认着回了家。   在汴京已有三年,这还是头一回苏家人如此期盼一顿饭食,酉时正刚过,在外做工的男人们便陆续回到家。   先将今日挣得的工钱交给王氏,然后,几人便围着陶炉挪不开步子了。   苏绯一抬眼,对上四双、不,是七双期盼的目光。   “……”   唯一没给苏绯上压力的王氏哼声:“瞧你们那一个个没出息的样儿,都看着她作甚?让开些,别耽误大姐儿烙饼了。”   苏绯笑了笑,迅速将锅里烙好的饼盛起来:“阿奶,今日这饭食您可还满意?明日可还要我继续安排?”   于是,苏家人期盼的目光便立即转向了王氏,可一定要让大姐儿继续啊!   王氏神情有些复杂,她真没想到这孩子一双巧手能将最普通的饭食也做得口味出众,顶着一众目光,她吩咐秦氏:“去拿了钱给大姐儿。”   苏绯勾了勾唇,将最后一张饼盛出来,又迅速将茄子拌上。   满姐儿在一旁蹦蹦跳跳,欢喜地喊:“开饭啦!开饭啦!”   正待苏家人欲进屋用饭,忽听得一道唱戏般婉转悠扬的声调。   “婆婆,儿来替郎君上门赔罪了。”   来人正是苏立文的妻子方氏。   人还没进院,一张嘴便引得端碗吃饭的街坊邻居,跨出门来张望。 第9章 分家之事:想支个朝食摊子   方氏娘家是布商,她自个是不缺好布料的,往常每月回来看望二老也从未遮掩,身上披着的不是绢便是纱,一副官老爷夫人做派。   可今日倒是奇了,她一身暗青棉制窄袖衫襦配灰色百迭裙,一身素到苏家人险些认不出。   “是三娘……?”苏三根吃惊地望着她这副模样,余光瞧见方氏身后隐约的人影,他赶忙上前去拉门,对外头的街坊邻居抱拳:“家里媳妇不懂事,莫耽误了各位用饭,请回,请回罢。”   谁还不知道那是你家媳妇呀?   方氏每月会随苏官人来这看望老人,三年下来不认识的也认识了,且正因为知道,这才来看的呢。   那尾巴快翘到天上去的官人娘子,今儿竟然是来低头的?   街坊邻居假意往家里散去,待陈家门一关,便又贴着他家院墙蹲下,啃饼子的啃饼子,扒粥的扒粥,耳朵竖得高高的。   不止外头的人家,便是陈、钱两家也看着苏家这边。   前日苏官人一走便再没来过,他媳妇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方氏一张圆脸,模样清秀,她是头婚嫁二婚,比苏立文小上四岁,陈氏不过比她大了一岁,瞧着跟她倒像是两辈人。   方氏也不是空手来的,手里还提着几包点心,她将点心放在砧板上,便愁容满面地张口:   “郎君前日吃了酒说了些浑话,已是无脸再见你们,今日特叫我来,也是希望二弟莫要再生他的气了。”   苏绯带着秦氏将夕食放进了屋内,这会刚跨出南屋门槛,见方氏假惺惺掏出帕子眼角擦着不存在的眼泪,当即忍不住笑了。   大房这两口子可真有意思啊。   一个个恁会演戏呢。   苏三根瞅了眼那几包点心,又看了看王氏,见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好主动开口问道:“三娘你可吃过了?”   方氏感激地望着苏三根,可算有个人搭理自个了!她掖了掖眼角:“还没,我就是过来看看您二老,一会还要家去给两个孩子做吃食。”   心中却是觉得奇怪,她怎地好似闻到了荤油味?家里头如今,倒舍得吃油了不成?   王氏哼一声:“你什么时候还愿意下灶了?”   方氏在老家正经下过厨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来了汴京后,饮食更加方便,苏立文次次替她遮掩,却也逃不过王氏的眼睛。   王氏以往并不觉得方氏这般骄纵是坏事,若大郎当真做了官,妻子若是小家子气的也丢人,更何况方氏的嫁妆不少,娘家更是偶有补贴,大郎也受益。   方氏的日子好过,王氏过去真不觉得有什么,可前日大郎实在令人心寒,以至于王氏这会瞧方氏也不怎顺眼。   方氏讪笑着解释:“您知道的,墨哥再过两年也要下场一试,我们也不敢再胡乱用钱。”   苏立文先头那任妻子没有孩子,墨哥是方氏与苏立文的儿子,与苏皓同岁,但跟二房兄弟俩不同的是,苏墨打小便在私塾念书,如今拜入正阳书院程山长门下,是个有些天分的。   王氏斜睨着方氏,心中起了敲打的心思,便故意说道:“你今日来了也好,东西放下你便回罢,给大郎带句话,树大分杈人大分家,眼看着墨哥都要下场,大房跟二房也是时候分开了。你便说我说的,叫他下次休沐来家一趟,把这事儿尽快办了。”   分、分家?   方氏吃惊地上前,握住王氏的胳膊:“婆婆,您怎么会有这个想法!咱们家一直和和气气的,为何要分家呀?”   “自当是沾不起大伯的光。”苏绯在方氏打量的目光中走到王氏的另一侧,笑着对王氏说:“阿奶,我倒是想起来还有一样东西阿翁还没帮我抢回来呢。”   苏三根关切地问:“遗漏了甚?”   苏绯笑吟吟地看向方氏:“大伯娘找我借的那嫁妆银子呀。”   虽说那份压箱底的嫁妆银子是大房出的,但出的时候苏家可没谁认为这是大房借给二房的,可方氏哄原身掏钱时,却是一口一个借。   苏绯可不管这钱是苏立文借的还是他自己掏的,这些年苏家补贴给大房的钱早便不止这个数了。   她也知道阿奶今日提分家更像是以退为进企图用这种方式拿捏大房。   但既然阿奶开了这个口,那便只能覆水难收!   苏绯声音沙哑,调子学着方氏来时那样起得高高儿的,故作夸张:“二十贯呢,全叫大伯娘借走了。”   “大姐儿——!”   王氏的低喝来得太晚,院内院外同时传来几道吸气声,院墙根脚立即传来几道毫不掩饰的议论。   “造了孽了,女儿家的压箱钱竟借光了!”   “每回见苏官人跟他媳妇两个都穿得光鲜,我还道他多出息呢,原是靠借侄女嫁妆银子过活的啊!”   “……”   方氏的神情僵住,郎君说大姐儿变了性子她原还不信,这会却不得不信了。   放在以前,大姐儿定然第一个不同意分家,可今日她不仅支持分家,竟还、还敢找自己要钱?   方氏勉强维持着镇定表情,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必不能坐实了此事!   “大姐儿浑说什么呢,哪有什么二十贯。”   打量自个没有证据,玩赖的是罢?   苏绯目光炯炯,丝毫没有理会握住自个手臂的王氏,反而上前一步逼近方氏,几乎是贴着对方的耳朵,声音放得极低:“大伯娘可莫要觉得亏,若是分家,阿翁阿奶这些年跟二房住惯了,往后自然也是跟着我们。”   方氏瞪大双目,错愕极了。   “你怎敢——”   连你阿翁阿奶的主都做!   苏绯的嘴却更快一些:“阿奶必不可能跟随大伯去任下,大伯娘是想一个人留在老家侍奉公婆,以全大伯的孝名吗?”   借钱之事传出去顶多是丢脸,但不孝却能丢掉官位。   方氏今日来不就是担心这个么?   站在方氏的角度,她必然是不会放心让苏立文独自上任的,但若二房不愿意一力承担大房的养老照顾之责,那这个活儿可就要落在方氏肩头了。   二十贯买以后的舒心日子,难道还不值么?   方氏意识到这事儿若能办成,自个儿以往担忧的问题便能迎刃而解,她立即噤声,掩饰住眼中的异色,退后一步,故作为难。   “大姐儿莫要再说,这事儿我得回去问你大伯才行……”方氏慌忙地给二老行礼,“公公、婆婆,儿不打搅你们用饭,这便回去了。”   方氏前脚刚走,王氏便沉着脸质问苏绯:“你方才跟你大伯娘说了什么?”   苏立武以为王氏这回真偏向了自己这才要说分家,心中很是雀跃,他乐呵呵地开口:“阿娘你莫要凶她。大姐儿不过是想要回被借走的嫁妆,要我说,这钱大房确实得还,阿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苏三根看了看老妻的面色,哪里看不出她说分家是假?只好保持沉默不吭声。   “是啊阿奶,我只是想讨回嫁妆钱而已。”苏绯转过身,笑吟吟地坐在王氏身边解释:“我吓唬大伯母呢,方才不是提及三哥要下场吗?我便跟大伯母说,若她不还我银钱,我便去正阳书院闹上一场,叫三哥抬不起头做人。”   王氏仍是沉着脸,没全信了她这话,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见陈大娘两眼发光地往这边走来,她气闷地摆手:“罢了,进屋用饭罢。”   终究是没苏家人动作快,陈大娘到嘴的嘲讽还没说出来,便瞧那一家风风火火全钻进南屋了。   她不由捶胸叹气:“哎哟我这个憋闷啊……”   晚上这顿王氏并未叫苏绯上炕吃,苏绯混不在意,倒是其余人感觉到气氛好像有些不对,不过一口酱拌茄子下去,转瞬间便将这点不对抛之脑后了。   用完饭,苏三根挥退所有人,关起门来单独跟王氏谈心。   二房众人便坐在外头屋檐下一边洗脚一边说话,起初只是说饭食好吃,后来这话题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分家上。   苏皓按捺不住兴奋劲儿,悄声问:“阿爹,我们当真要分家啊?”   苏立武以往从没想过分家的事,这两天真仔细想了下,又觉得不好分。   他有些茫然地道:“不知道。”   陈氏只关心一件事:“要是分了家,往后阿娘谁照顾?方氏不会照顾人。”   “那……不分?”苏立武也不放心老娘。   苏绯早猜到会是这个结果,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语气带着笑:“还是分吧,阿爹其实也不用担心阿奶没人照顾……”   哥嫂三个凑过来,围绕苏绯坐着。   “怎么说?”   苏绯手下没停:“你们便没想过,阿翁阿奶也不是一定要跟着大伯过么?”   苏立武迟疑了片刻:“可你大伯是要去当官儿的,你阿翁他们跟着你大伯日子会更好过……”   苏绯不赞同地摇头,她看向父母二人:“阿奶心疼大伯,不会跟他去任上的。”   所以,好日子从何而来呢?   对于一个下半身瘫痪在床的人来说,即便是买几个仆从来照顾,那又怎会有自家人照顾得妥帖?   苏绯认为,无论苏家分家与否,这照顾老人的活儿都会落在二房,也因此,她才敢拿出这一点来说动方氏。   盖因方氏并不这么认为。   前天苏立文只说二房听闻他得中进士立即赶来汴京是来沾光的,那苏家二老呢?又何尝不是闻讯赶来,来拖他后腿的。   方氏与苏立文同睡一个被窝,二人恐怕都是一样的想法。   现在的情况是:大房顾忌孝道,既想二老跟着二房过,但又不相信二老会主动选择跟二房过,毕竟在苏立文那种人的观念里,苏家这么多年的付出,求的不正是他做官带来的里子面子跟好日子吗?   王氏的想法大房不知,二房也不敢深思,可苏绯昨日跟老太太聊上那几句,便摸到她的想法。   老太太即便是想假分家,现在只怕也晚了,想必那方氏这会正吹耳旁风呢。   苏绯看向沉思中的苏立武,给他算上一笔账:“只要分了家,每月给大房的月钱便任由我们自己花用,我们可以租个更好的院子,也可以请大夫给阿奶看腿,说不定还能顿顿有白米饭、有肉有菜,日子定不会比旁人差。”   “可是大姐儿,要过上你说的好日子……”苏皓挠着头疑惑道:“省下来的钱恐怕是不够用呢。”   “我正准备说呢。”苏绯指着地上画的图,勾了勾唇角,“大伯娘还给我的二十贯嫁妆,我想拿去支个朝食摊,往后我再挣上一份钱,咱家日子还能过差不成?”   苏立武觉得大姐儿这番畅想不错,比他大哥过去画的饼实在多了,他低头看向苏绯画的那副图。   “咦?你这画的是……串车?”   唯一跟木匠这个工种沾边的苏皓兴致勃勃地说:“大姐儿你这是把串车改了个样子,中间这块……是准备放炉灶?”   苏绯笑着点头:“放个陶炉能热热馒头便可。”   “你要卖馒头?”秦氏很是吃惊,“那可不好做啊!”   汴京馒头摊、馒头铺甚多,好吃的馒头甚至还能成为酒楼的招牌菜。   例如那开在州桥明月边儿的王楼便有一道山洞梅花包子,售价二十文一个,每日限量出售,还得抢才能买上呢。   寻常妇人也会做馒头,只自家蒸的总是没有外头卖的好。面团发酵、揉面、调馅、包馒头等等,哪一样不是技术活?无论有没有天分,都得正经拜师学艺才能吃上老天赏的这口饭!   大姐儿做的菜好吃,饼也好,但馒头……她能行吗?   苏绯歪了歪头,眉眼弯弯轻声问:“那我们明日便吃馒头可好?” 第10章 摊子试品:麻辣豆腐馒头   苏家的陶炉蒸不了馒头,但苏绯既然说要给他们做馒头吃,尽管苏家人仍是心有疑虑,也全动了起来。   天色刚擦黑,秦氏预备去找东娘子租灶房。才刚搬进陈家院子时东娘子曾说,她家灶房不让随意用,若想用,一个时辰一文钱,苏绯便从明日的伙食费里抽出一文交予秦氏。   秦氏牵着满姐儿,胸有成竹地往正屋去了。   苏立武则是去敲了南屋的门:“阿娘,我进去找个东西成吗?”   他记得家中以前有个蒸笼,已两年没用了,应当是叠着塞进南屋角落了,大姐儿正好用得上。   陈氏则问:“大姐儿,明早需要什么菜?我明儿上早市帮你买回来。”   汴京城早市五更开,五更末散,也就是凌晨三点开到五点,这个时间抢着做买卖的商贩也是不少。   做馒头是苏绯临时起意,她也未曾料到方氏今日会来,原打算先在家中再表现一些时日,再说服家人同意自个摆摊,苏家现在什么调料都无,很是仓促。   好在苏绯要的材料也简单,她笑着回道:“明日我预备蒸豆腐馅儿馒头,阿娘不用赶早,我依稀记得巷子里有人家是做豆腐的,明儿个买上一块老豆腐便可。”   陈氏跟附近人家相熟,她笑道:“是巷尾的马家,他家是给食肆供货的,等明日可不一定有。我这便去他家说一声,叫他明早路过咱家时留一块与我。”   老豆腐两文一斤,一块便是一斤,苏绯给了陈氏两文。   另还需买酵子、川椒、茱萸和胡麻油,苏青二话不说便揽下此事,他常在外头跑,最是熟悉汴京的街巷,知晓哪些铺子的掌柜人好,不会缺斤短两,也愿意少量卖些给自个。   苏绯手指一松,便又是十文花出去了。   剩下苏皓也没闲着,他盯着苏绯画的图,脑子里在思索如何以最低成本将串车改造得用,既要考虑安全也要考虑省力。   苏绯捧着脸瞧着,不自觉扬起笑脸。   穿越的第三天,她终于找到了一丝归属感。   苏家人身上是有股劲儿的,像是野草蓬勃向上,虽然日子过得苦,但也从不将抱怨挂在嘴边。   苏绯也是这般性子的人,这样的苏家叫她觉得亲切。   自己也该忙起来才好呀!   苏绯不由期盼起自己的小摊来,她摸了摸颈间勒痕,内心祈祷它快快好起来,只有等这把嗓子养好了,她才好上街叫卖。   ……   “天交五更……”   打更人的声音隐约传来,吱呀一声,苏绯捧着一盆粗面精神奕奕从屋内出来,快步进入对面的灶房。   陈家灶房大约厢房一半大,墙面上挂着一应炊具。灶洞上一口锅直径约一尺六,时下宋人家中大多用这个尺寸的铁锅,若是食肆,便是一尺八的大小。   苏家的蒸笼大小便是一尺六的,刚刚好。   将手里的粗面放下,苏绯回身去屋内拿一会要用到的调味品,接着便准备将面发上。   酵子只买了一钱,用油纸包好,苏绯嗅了嗅,便小心地用筷子赶了些进碗中,用水化开,放在一旁醒着。   待水中有小气泡产生,便是可以用了。   正要揉面,忽听得一道敲门声,有位妇人声音不大不小地问:“她陈婶,可醒了?”   是送豆腐的马氏来了。   苏绯赶忙跨过门槛,将门栓放下,拉开门。   马氏跟陈氏相熟,但却鲜少见过苏绯,忽而一张清丽面容出现在眼前,竟有些不敢认。   苏家人便没有模样丑的,再怎么也是个五官端正的。而在年轻一辈里,就数苏绯长得最为标致,陈氏长相普通,外人乍一看的确很难相信这二人是母女俩。   “苏家大姐儿……?”   苏绯笑了笑,哑着声与马氏寒暄:“马婶,您可真早呀!我阿娘还睡着呢,豆腐且给我罢。”   马氏惊叹,这竟是陈氏能生出的女儿?   直走到街角,推着车的马氏仍忍不住回头看,嘴上嘀咕:“怪不得王家愿意求娶苏家的女儿,这大姐儿竟长得这样好。”   这个时辰那苏家大姐儿便已起来,瞧着也是个勤奋的,王家是瞎了眼不成,这样好的媳妇也非要休弃。   听说还把人差点逼死嘞!   真是苦命人!   马氏在心中可怜陈氏,不由骂了那王家几句。   苏绯不知自己在街坊眼中已经被打上了苦命人的标签,她已将面和好,用衣裳盖上放在灶边发酵。   灶膛里火苗攒动,正烧着水。   老豆腐切丁,在加了一点儿盐的沸水里焯一会,能有效去除豆腥味。豆腐丁盛出沥水,再放入大号陶盆之中,淋上一些胡麻油拌匀,这便可锁住豆腐的水分,蒸完不会变成汤包。   豆腐馅儿要入味好吃,调馅是关键。   苏绯取几粒川椒与茱萸隔着油纸小心碾碎,倒入碗中,用热烫的胡麻油泼上一道,香料的味道被激发出来,一股呛人的辛辣与麻香充满整个灶房。   之后趁热在热油里加入一勺大酱,搅拌均匀,香味层次便愈发丰富。   苏绯蘸取了一点儿刚调的料汁,点在舌尖上略尝了味,又捏了些盐加进去,这才满意地将料汁与豆腐丁拌在一起。   接着又准备自个熬一点儿浓碱汁。   酵子发面会产生大量的酸,必须用碱来中和一下味道才好。   不过碱的用量少,买便不划算了。   苏绯从灶里扒拉些草木灰出来,用水化开,再将水单独滤出来,将水烧干一些,剩下的浓缩汁水便能拿来揉面了。   灶边火没熄,大约三刻钟面便发好了。   苏绯蹲在灶膛处,借着火光观察面团发酵的情况。   “看来酵子还是会不稳定,面发得还是差一点。”   还是得指望她的二代三阿哥啊!   苏绯将面挖到铺了生面粉的砧板上,将碱揉进面里,这也很考验技巧。   若揉面不均匀,蒸出来的馒头颜色便会黄一块,浅黄一块,卖相不好。   不过这对苏绯来说,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是大学毕业后才转行学厨的,最初便是对白案感兴趣,后来虽转红案了,白案功夫却也没落下。   苏绯的手也巧,即便没了肌肉记忆,包起馒头来却也驾轻就熟,不漏馅儿,标准的十八个褶,只她自己略有些不满意。   “手还是生了。”   十八个褶是基本功,但厉害的大厨包二十四个褶也是不在话下,苏绯曾经能做到,但现在……往后且得再练呢。   忙活得差不多了,上汽蒸馒头咯!   前天苏绯烙的咸菜饼,只将苏家人香出了屋。   而今天的包子蒸起来,那带着热气的麻辣豆腐香,竟将陈、钱两家一道给香醒了。   陈大娘用力瞪着一双死鱼眼,支起窗子嗅闻几下,好奇得心痒。   这苏家大姐儿做的什么竟这么香!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第11章 陈家大郎:调馅手艺令人拜服   苏绯坐在灶台前,一边看火一边算着时间,大宋也没个钟表,蒸制多久都得靠经验来判断,为此她必须全神贯注地看着,未曾注意到院里几家人都醒了。   最先出门来看的是陈大娘的儿子陈明,他披了件外衣站在灶房门外,正想问问这蒸的什么,才定眼便被火光下苏绯秀丽的侧脸晃了下神。   苏家初搬进陈家院子时,陈明对苏绯一见钟情。   当时才十六岁的苏绯正是花一样的年岁,含苞待放,清纯动人。   如今两年不见,竟也还这样美。   她如今已然没了夫家……陈明忽地局促起来,他轻咳一声,结巴地出声:“苏、苏大姐儿,你这是蒸甚?”   忽有道不熟悉的男声出现,狠狠吓了苏绯一跳,扭头发现是陈大郎,这才松了口气。她客气地回应:“可是打扰到陈郎君睡觉了?麻烦再稍等一刻钟,我这边马上便好。”   “没、没,我起床如厕,你没打扰到我。说好能用一个时辰的,我看天色还早,你莫要急。”   陈明嘴上说着要如厕,脚下却是不动弹。   苏绯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她瞧见陈明舔了舔嘴唇,似有话要对自己说,心中顿时一惊。   这人两年前对原身便有些意思,如今该不会也……!   正要出声请走对方,住在陈明隔壁的刘氏故意发出响动,旋即推开了门,见陈明痴站在灶房门口,她快步上前。   “我说大姐儿,你今儿是做什么好吃的,快把你钱叔馋死了。一会用朝食,我拿粥与你换一些可行?”   刘氏说着话,面不改色伸手将陈明拉开。   “陈大郎,你家茅房可不在这头。”   陈明讪讪一笑,拢紧外衣,转身走了。   苏绯这才松了口气,小声道:“谢谢婶。”   刘氏走进去,呸道:“什么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   陈大娘相貌平平,她那儿子哪哪都随了她,矮胖的个头,五官长得……看着便不灵光,倒是她那个闺女祖上有德,长得还挺标致。   虽说大姐儿如今被休了,噢不对,陈氏说他们家是要主动与王家谈和离的,那也不是陈大郎这个已有婚配的人能妄想的。   他这是把大姐儿当做什么人了!?   照刘氏看,大姐儿这模样这手艺,便是再嫁个家世清白相貌端正的郎君也使得。   “你莫要搭理他,往后要是还租灶台,就叫你娘起来陪你。”   “哎,我也没想到……”苏绯无奈地笑了下,用抹布将笼屉端下来,“罢了不提他了,我这蒸麻辣豆腐馒头呢,婶子,钱叔可能吃辣?”   她记得钱叔跟刘婶是南方人,所以习惯吃稻米,但不是巴蜀或湘地人。   “这有什么吃不惯的?”刘氏笑道:“我这便去将粥煮上。”   才往出走两步,她又迟疑地回身:“我若是多抓上一把米,水线要放到什么位置最好?”   “……”   将第二笼馒头蒸上,苏绯去帮刘氏掌掌眼,将水量定下。另一边,苏家人也陆陆续续起了,他们被馒头香得睡不着了,虽比平时要少睡差不多半个时辰,但一想到有馒头吃便满心期待。   天色微亮,陈大娘醒了后便也睡不着了,见两家都开始烧火做饭,起身去将儿媳妇叫起来,让她趁着灶台里的火还有,也去煮些粥来。   今日苏绯用的是柴,昨儿个大哥特意买回来的,灶台内空间大,用石炭火力会不足。   灶台里剩下的火炭她哪里会便宜陈大娘?   将还热乎的包子搬回西厢房后,她便拿之前装用过的石炭的陶翁,将火炭仔细夹出来,倒进陶炉里煎药。   陈大娘没占到便宜,一大早又给自己气得半死,指着儿媳妇骂骂咧咧,指桑骂槐。   “你个抠门精托生的,家里这老些人你只抓这么点米,是想饿死老娘?”   刘氏端着一海碗粥过来,闻言撇嘴:“那量还不是她自个过去定的?净会往媳妇身上撒气。”   可怜陈大郎的媳妇,嫁进门一年多,日子可不好过。   王氏瞅了眼那碗粥,吩咐陈氏:“给她婶子拿三个馒头。”   “使不得使不得王大娘,我拿一个就成,给我家郎君尝尝便可。”   如今外头一碗清水粥一文钱一碗,这一海碗稠度适中的白米粥便是五文也买不来,陈氏硬塞了三个馒头给刘氏。   “拿着,莫要与我废话!你家郎君还等着用了朝食出门呢,快去罢。”   刘氏揣着三个馒头回去,不一会又来了,将手里圆滚滚的东西塞给苏绯。   “大姐儿拿着补补身子。”   苏绯一看竟是鸡子,哪里肯要?如今汴京鸡子卖价到两文一个,可是不便宜。   “莫要跟我推搡,你若不爱吃,给满姐儿吃也好。”   刘氏说完,脚下生风地跑了。   苏绯拿着那枚鸡子也是哭笑不得,东娘子处处都想占便宜,刘婶却一点便宜也不想占,是个体面人。   她牵起满姐儿:“走罢,我们也用朝食去。”   至于这鸡子,吃独食不好,苏绯准备留着午时做菜。   早上一共整了三十个馒头,给了刘氏三个,便还剩下二十七个。   苏绯用了三斤面,馒头蒸好后一个得有巴掌大,壮劳力一人吃四个足以。   至于刘氏给的那碗粥,王氏给每个人都分了些,也不怕分装的碗里会残余了粥水,苏家人自会用馒头面给蹭干净。   还没吃上,秦氏已迫不及待夸赞:“大姐儿这调馅儿的手艺真是没得说,还没蒸上之前我便已经被香醒了。”   川椒与茱萸被油激发后,香味很是霸道,在这满是泥土味儿院子里十分突出,想忽视都难。   苏皓嘴快,哪里还顾得上说话?打起床后肚子便一直咕噜噜叫,饿死人了!   发酵过的面口感一绝,比起死面饼子即蓬松又暄软,当舌尖触及内里的豆腐馅儿,令人上头的麻辣风味在瞬间便征服住味蕾。   “好好吃!”   苏皓彻底拜服在苏绯的手艺下。   他睁大双眼,惊喜地对苏立武道:“阿爹你快尝尝,我觉着大姐儿去摆摊还真能成!”   和乐楼的馒头调味还不如大姐儿这个呢! 第12章 撺掇分家:若要摆摊,我觉得不可   苏绯做白案时最擅长的是调馅儿,后来转做红案了调味也是一绝。   如今舌头更加敏感了,调馅功夫连带着更胜一筹。简单的食材在她手里,调和的五味尤其平衡,咸淡适中,吃着很有滋味。   都说众口难调,到苏绯这倒好似不存在了,连最不喜爱豆腐的王氏竟都觉得味道不错。   “大姐儿这手艺确实好。”苏三根吃完一个馒头,慢悠悠地长叹一口气,露出不赞同的神情,“可若是要去摆摊,我觉得不可。”   苏绯十分诧异,阿翁胆子一向很大,不是保守之人,三年前拍板要来汴京的便是他。摆摊之事,连阿奶都没有明确反对,阿翁竟会是第一个否定的?   她不解道:“阿翁,为何不可啊?”   苏三根又咬上一个馒头,他昨儿便听二郎提了大姐儿的打算,语重心长道:“你一个十八岁的女娘自是要再嫁的,那嫁妆钱便是还了你,也得让你阿奶收着,留着给你做嫁妆,不可胡乱支用。毕竟,家里头再多养个你又不是养不起。”   养是能养,但也只是活着而已啊。   若苏绯没有折腾的能力也便罢了,可她明明就有一身好手艺,又怎么甘愿只是活着?   她想活得更好,活出幸福感来。   苏绯还想争取一下:“可是阿翁……”   谁料陈氏竟把阿翁这番话听进心里去了,她想着反正马上便要分家,剩下的月例的确够养大姐儿的了。大姐儿在家养个一年半载,等街坊邻居皆淡忘了王家之事,也好再给大姐儿另寻婆家。   她便用胳膊碰了下苏绯:“大姐儿,你便听你阿翁的罢。这摊不摆咱日子也过得。”   苏绯一眼看穿了陈氏的心思,顿时便觉得今儿的馒头都不香了,她又看了眼阿爹,阿爹面露犹豫,好在也没有直接表态。   反倒是哥哥嫂嫂似有不同意见,但碍于阿翁辈分大,却不敢当面开口。   悄摸看一眼王氏。   阿奶的表情还是那副模样,不咸不淡的,不过她老人家没有直接开口赞同阿翁,这也是一种态度。   苏绯快速调整好策略,无奈地对苏三根说:“阿翁担心得不无道理,反正我如今还得养伤,不着急摆甚摊子,便在家多做些菜,阿翁哪天要也觉得我的手艺不比外头人差了,再来商议摆摊之事可好?”   一番话既认可了苏三根的想法,又暗戳戳给自个留了余地。   苏三根听着舒心,但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他分明在说嫁妆钱的事,大姐儿怎又说到厨艺上啦?   等他纠结着想再次强调下自己的本意,却也没人再听了,一个个都捧着馒头吃得香,吸溜白粥的声音此起彼伏。   罢了罢了,总归已经说过了,安心用饭罢。   朝食毕,陈氏跟秦氏包揽了洗碗的活,苏绯则是悄悄找上苏立武。   “阿爹!阿爹!你来。”   她站在院墙角,冲正在挑水的苏立武招手。   苏立武看了眼水缸,最后两桶水进去刚好满了,便放下担子走过去。   钱大郎挑着货要出门,与苏立武打了个照面,冲他竖起大拇指:“苏老弟,你家大姐儿真是这个!那馒头好吃得很,要不是知晓是大姐儿做的,还以为是在哪家酒楼买的呢。”   苏立武被夸得当即露出一口大白牙,若是旁人夸,他还不会如此,可钱大郎见多识广,想必是当真好吃了。   “哪里哪里,她胡乱做的。”   “哎,莫要谦虚。”钱大郎确实觉得苏绯的手艺好,他想到自家媳妇叮嘱的事情,便对苏立武说:“晌午我回来一趟,咱兄弟俩唠唠?”   寻常得空,两个人也会聊聊汴京城里的新鲜事。不过像这样单独约着聊的,倒还是头一回,苏立武不知道钱大郎要做什么,嘴上却也应了。   苏绯在旁瞧着,已然猜到了钱叔要说的事情,不过……她目光无奈地扫向苏立武,阿爹体格壮硕,怎地性子却是这样老实?   遇到易怒,平时又老实巴交,别人说什么便应什么,心有疑虑也不愿问,擎等着人家主动说呢。   见钱大郎走了,苏绯这才跟苏立武道:“阿爹,你昨晚可是跟阿翁提了我要摆摊的事?”   她昨天跟二房几个说起之后的打算,阿翁当时可听不着呢。   苏立武果然点头。   苏绯追问:“那分家的事情呢,你可跟阿翁提起了?”   苏立武诧异道:“你阿奶不是说要分么,我还提这个作甚?你阿翁心里不好受,我再主动提更不好。”   苏绯无奈道:“可阿奶分明没想真分家呀,昨日她不过是用分家的话来拿捏大伯母一家罢了。”   苏立武当即疑惑了,他阿娘是这样想的吗?回想过去种种,似乎……还真有可能。   “阿爹。”苏绯伸手拽住苏立武的袖摆,她细细说道:“我如今这般可都是大伯害的,而且……我不怕说句诛心的话,咱们家这些年若不是给大房拿钱,二哥何至于拖到如今还未成家呢?”   苏皓已经十九岁了,他不比苏墨是要走科举之路的,寻常人家的儿子十九岁早已成家,像苏青十六便已娶了秦氏。   苏皓的婚事,是苏立武夫妻俩的心病。   可苏家现在哪有条件给苏皓娶妻?   “我想去摆摊也不只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咱们家呀。若我当真在家被养着,那即便有人相中二哥,只要我存在一日,就一定不会有哪家小娘子会愿意嫁进门。”   所以,别再听阿翁的啦,该争取时,咱们自己也得争取!   这些话苏绯不能跟阿娘说,阿娘心思重,说了便会一直想着,不过跟阿爹说倒不怕,这是个心大的。   苏绯眨了眨眼,问:“您听懂了吗?”   苏立武认真思考了片刻,重重点头。   “大姐儿你说得对,这家必须分。”   “摊呢?”苏绯问。   苏立武当即表态:“我去同你阿奶商量,你不动嫁妆钱便是了,花用我们自己攒。”   见苏立武是真明白了,苏绯便不再多言。   午时。   苏家用完午食,苏立武便去找了钱大郎,等他回来后,便当着所有人的面主动对苏三根说:   “阿爹,大相国寺周边的摊位过几日便空出来了,钱大哥托人暂且已留住,问我要不要。我已跟他说好,那位置我们租了。”   甚?   苏家人:“……”   他说甚!?   用完午膳正是瞌睡的时候,苏立武这话一出,苏家人瞌睡虫具都醒了。   苏绯万万没想到苏立武执行力这么强大,连她都没想到,他竟然一声不吭连摊位都定了! 第13章 家底渐空:不如试开张罢   回来用午食的苏家男丁们本也没多少休息时间,这会不过是席地而坐,靠在西厢房墙角下眯一会。   女眷们在炕上歇着,倒是苏绯在等阿爹回来,坐在陶炉边琢磨夕食。   苏家上上下下皆叫苏立武冷不丁的言语吓了一大跳。   苏三根脱下鞋朝苏立武身上用力扔去,他气呼呼地瞪着眼:“你个胆大包天的,谁叫你定摊位的!?不行,我去跟钱大说,咱家可不租。”   这钱大郎平日倒是不爱管事,今儿还管上他们家的闲事了不成。   苏立武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弯腰将鞋捡起来,挨着苏三根坐下来,拉住他不让他去寻钱大郎,闷声道:“阿爹,大姐儿想摆摊便让她去罢。”   他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是早上听完大姐儿说那老些话,上晌扛粮袋的时候便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大姐儿已经这样苦了,她不过是想试着摆个摊,因着家里不同意,竟还需用皓哥的婚事来贬低她自个,好让他这个做阿爹的疼她一回。   可……何至于此啊?   大姐儿婚事不顺,除了他大哥的过错,难道他这个做阿爹的没有错吗?   苏立武犹记得,当初大哥跟自个说起王家时,自己心中也是欢喜的。   大哥说,王家是在衙门当差的,那王有志虽说丧妻,但年岁不大,亦是个读书人,只是不愿走仕途,做了个书铺营生。   王有志家住开封府一带,书铺在士人当中亦有些名气,他大哥也是偶然被同年带去,这才结识那王有志。   苏立武一个袋家,哪里认得什么士人?   对于大姐儿的婚事,他没有过高的期许,即便有大哥做倚靠,若说要嫁进官宦之家那也是痴人说梦的,王有志这样的便觉得不错了。   且算得上是门高嫁呢!   后来托人去打听这王家,亦是没什么不好的,因而十分满意,还反过来劝媳妇劝老娘。   苏立武这人糙惯了,脑子想不了多遥远的事,只能看当下,因而这辈子不知做了多少放在旁人身上定然悔恨终身的糊涂事,他也看得开,从未悔过。   可大姐儿的这桩婚,他悔了。   如今他想让大姐儿活得快活些,却因为嘴笨,不知该怎么说服亲爹,急得额头直冒汗。   苏绯实在不忍心为难这个老实人,扭头看向北屋,因为阿爹的自作主张,阿奶已叫阿娘背她出来。   她想了想,道:“阿奶,要不……我们先试开张罢?”   “试……开张?”王氏两手放在腿上,一副勉为其难听你一言的神情,“说来听听。”   王氏一说话,苏三根便闭了嘴。   试开张,便是试营业了。   大宋的宣传手段已经发展得五花八门,如开张当日会发放关扑劵、请专人叫唱,规模大的铺子还会以彩楼欢门来吸引客流。   不过试营业这个环节,一般是没有的。   试营业不仅可以收集市场反馈,磨合买卖流程,而且对她要开的小摊来说,还能尽可能地降低投入成本。   在试营业期间,她不必先买串车,只需少量做上一些朝食,用竹篮装着,以流贩的形式在大相国寺附近售卖即可。   这样一来便能省下串车钱,也能省‘摊位费’,若是卖得好,那便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正式营业。   苏绯用通俗易懂的话将试营业的概念解释一通,接着又说:“如此一来,所耗费的银钱便不会很多,即便卖不完,咱们自个吃也使得。只是还需央求钱叔帮忙斡旋,且容我们……”   略沉吟,她说:“至多三日,行或不行,第三日午间便能知晓。”   虽说大头的串车不需买,但要准备的东西也不老少,这两日便得忙这事。   另外则是,二代三阿哥再有三天也便能用了,馒头洁白无瑕这个卖点,试营业怎能不试试水?   苏青脑子活泛,立即联想起以前的经历:“听起来跟我们以前进城卖野货差不多?”   苏绯笑着点头:“大哥这样想也没错。”   若说是从无到有的摆摊,如苏三根与陈氏这样的性子,便会觉得心里没底,就算知晓大姐儿手艺了,也一样没底。   但若是按苏青说的思路去想……那这个试开张不就等同于是将自家产的东西拿去城里卖一样?   顿时便成了风险极低,能够接受的事情了。   苏三根总算勉强点了头:“那成罢,我听着也费不了几个钱。”   折腾摊子,至少是一贯钱一贯钱的往里扔,但试开张听起来至多用一贯钱。   二郎一月便能挣三贯,他这个做阿爹的既然不拦着,愿意让大姐儿花了这钱,那他这个做阿翁的便不讨嫌了。   说干便干。   第二日,苏绯与秦氏便出门去购置做馒头所需的精面粉、各色调味品等,钱自然是王氏拿的,二房挣的钱都是她来管。   苏三根也没闲着,摆摊的事儿他插不上手,近几日他专门往西边去找活,得空还会在王家外头转悠,顺带打听打听王家的情况。   这等了也有三日了,王家个不要脸的,竟还没将和离书送来。   一直拖着也不是事儿,苏三根找王氏支了钱,欲请人写三份和离书,在这件事上,王氏很是通情达理,特意多给了钱,叫他找个好讼师执笔。   和离书若没写好,是会留下隐患的。   以王家的为人处事说不准日后会不会做什么下作事,这笔钱省不得。   苏家已经没什么钱了,之前大姐儿看病花费不小,这回写和离书至少也需三百文,若不是苏三根与苏青都是日日拿钱回来,另陈氏与秦氏也是每日有些进项,恐怕苏家要连干烙饼都吃不上!   看着空了不少的钱匣子,王氏愁了起来,若大姐儿的试开张赔了……呸呸呸,她是盼着大姐儿能成的!   王氏的钱匣子苏绯没见过,但秦氏是知晓的,她悄悄跟苏绯说起家中的存银。   “里头如今怕是只余个房钱了。”   原是两贯的。   后来大姐儿看病抓药花了七十文,今给了阿翁三百文,又给了大姐儿三百文,剩下的真就只有下月房钱了。   苏绯飞快地算完账,惊愕:“那我们日日吃喝,用的都是你们每日挣的现钱?”   她还以为刚穿来那天,嫂嫂说的话是唬东娘子呢,没成想竟是真话,家里是真要见底了!   秦氏话里有话道:“你那嫁妆钱大伯家还不知何时能还呢,他家除了三弟要念书,大伯与同年来往、拜访老师、为授官投财,哪样不要钱?恐怕大伯娘的嫁妆也早已掏空。”   苏绯这才恍然,怪不得阿翁拿嫁妆钱说事儿,原来是觉着这钱难能到手,最后还是要苏家拿钱,可钱匣子里的钱已经不敢再动。   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中了进士不过是第一步,之后的每一步花费只会更大。同样是出身农家,若是年轻士人,还会有豪商愿意投资,可苏立文那把岁数都能做阿翁了,又只是个榜末,一切花费便也只能自个咬牙担着。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一个月挣有八贯,也还是会为了苏家每月补贴他的两三贯钱而细心经营,寒门想出头,太难太难了。   苏绯在心底为这个时代的寒门士子唏嘘了一把,不过难处是难处,伤害是伤害,这不能混为一谈,她也不会因为这个便对苏立文心软。   那二十贯钱短时间内当真拿不到的话,苏绯便有有些束手束脚了,以苏家目前的经济状况,光是串车便买不起。   可做流贩也不是长久之计,官府或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泼皮无赖可不好惹,这些地头蛇甭管是有摊位还是没摊位的,都会勒索要钱。   有固定摊位便只用给所在街巷的地头蛇上供,但流贩……一旦被各个街巷的地头蛇盯上,还不愿花钱消灾,等待她的只有无穷的打砸跟骚扰。   若是愿意掏钱,那她去过的每个街巷都得掏上一份钱!   这个情况,莫非阿奶也早已料到?   苏绯思忖片刻,挽着秦氏坚定道:“嫂嫂快走,咱们再去买些索粉!”   为今之计,也只能拼实力了。   这般艰难的情况下,苏家人竟也支持自己创业,她不能辜负大家。   试开张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麻辣豆腐馒头很好复刻,只能作为基础口味,除此之外,她还需一道能给汴京百姓留下深刻印象的招牌馒头。   索粉便是绿豆做的粉丝,配上她前日腌制的白菘,不敢说味道有多惊艳,但绝对是独一份!   知晓了苏家家底后,阿奶给的三百文苏绯也不敢花完,她算着试开张所需的用量,苛刻地将花费压得极低,仅用了不到一百文,便将东西置办齐了。   试开张的前一天,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苏绯一整宿都没睡踏实,迷迷糊糊间似听见外头有什么动静,做梦似的。   直至五更的梆子响,苏绯跟秦氏双双打着哈欠从炕上坐起来,二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无言地咧嘴一笑,便轻手轻脚下了炕。   今天秦氏也要跟苏绯一起去,苏绯说话很是吃力,她得帮忙吆喝。   冷灶被点燃,马婶的豆腐也及时送来了。   苏绯将衣袖用襻膊绑好,伴着柴火噼啪声,开始奋力地揉面。 第14章 开始试卖:你这馒头怎地这样白   二代三阿哥被养得很好,没了前几天那股子酸臭味,又经过两次提纯,如今只剩下纯正的乳酸酸味,代表杂菌几乎没有了,剩下的酵母纯度很高。   这便是商业酵母了。   苏绯挖出一些自制酵母,接着重新加了点白面进去,给阿哥们喂得饱饱的。   秦氏看着火,忽而笑起来:“我说满姐儿这几天怎么天天围着这碗打转,敢情是你养了老面啊。”   自大姐儿回来,满姐儿近来都不粘着她这个阿娘了,每日都有新鲜玩意儿,小家伙可高兴了,昨晚上还偷偷叮嘱自个呢。   想起这事,秦氏更觉得好笑:“昨儿个满姐儿叫我今日一定要卖力帮你吆喝,她说你应了她,等你挣上银钱要给她买栗子,个小馋猫!”   “你可别说满姐儿了,咱家谁不馋?”苏绯抿唇一笑,从锅里舀一瓢水将索粉泡上,动作干净利索地将豆腐切了,“之前家里总吃干饼子,这几日我特意做了些汤水,阿爹几个恨不得将碗都吞了。”   苏家人这两日用饭,若非阿奶一双利眼盯着,那真是恨不得抱着碗舔干净。   大人都这样,何况小孩?   说起汤水,秦氏脑中忽而灵光一闪,她兴致勃勃地跟苏绯建议:“大姐儿,昨儿你熬的面汤甚好,等摊子立住了,这面汤也能做去卖呢!”   苏绯昨日做的面汤便是现代豫省一代的传统美食,有调和脾胃的功效,用的食材也简单,仅有粗面跟一点盐,比熬粥更省柴,成本不高。   苏绯自己都没想起这茬,朝食摊的确需要一个带汤水的佐馒头,她惊喜地看向秦氏,当即毫不吝啬夸赞道:“嫂嫂真是慧眼如炬,这面汤成本不高,既能丰富摊子上的品类,还能多挣一份钱呢,我看可行!”   秦氏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嘿嘿笑了几声,便又绞尽脑汁继续琢磨还有甚也能拿去卖钱。   姑嫂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等到苏绯开始包馒头了,秦氏便看得两眼发直,没了声。   她瞧见苏绯的两只手沾满了白面,巴掌大的面皮放在手中,塞入满满的馅,那双纤长的手一边转一边捏,几乎是眨眼间的功夫,一个惹人喜爱的圆胖馒头便好了。   之后,苏绯的手不停,一个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馒头被她摆进了蒸屉,一层蒸屉摆上十六个,两层铺满,便上锅蒸了——两个蒸屉一个是自家的,另一个是苏绯舍不得花钱买,找刘婶借的。   苏绯叫醒还在呆愣中的秦氏:“嫂嫂,火要大一些才好。”   秦氏如梦初醒,立即添了柴,心中暗暗咋舌。   乖乖,真不知道大姐儿这手艺究竟哪学来的,那馒头顶开了花似的漂亮,连褶子方向都几乎一样!   苏绯瞧了眼外头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她赶忙将第二批馒头也蒸上。   卡在五更末,姑嫂两个一人背一个背篓,用厚厚的被子裹住盖紧,便携手出了门。   院门声一响,南屋的窗子便被支了起来。   “可走了?”苏三根问。   苏立武望着对面的灶房,确认道:“走了。走走走,下炕!”   不多时,苏家的四个男丁出了屋,用清水洗了把脸,便也准备跟出门。   终归是不放心,他们得去瞧瞧。   满姐儿不知道何时出来了,披头散发地跑去抱住苏青的腿:“阿爹,阿爹!带我去,我也要去看阿娘卖馒头!”   北屋窗子也支了起来,陈氏无奈地冲苏青摇了摇头,意思是哄不住。   “嘘。”苏青将满姐儿砣在背上,匆忙往外走,“那你一会可不许出声,咱们远远看着便是。”   满姐儿揉了揉困倦的双眼,脆声声应:“哎!”   结果苏青还没走几步路呢,背上的满姐儿便被颠得睡着了。   苏三根一边瞅着百米开外姑嫂二人的背影,一边没好气地冲他啧声:“你说你带她来作甚,大清早地来吹冷风?小心着凉了。”   苏青讪笑道:“阿翁快些走罢,二娘她们已经拐弯了。”   苏绯压根不知道身后还跟了几个尾巴,她斗志昂扬地跟秦氏快步往小甜水巷方向去了。   卯时初,官员们已经开始点卯,这会越是靠近大相国寺,越能在街边遇见着青袍、绿袍骑着马的官吏,秦氏不敢招惹,欲拉着苏绯避开。   这些官吏虽说是骑马上班,但骑行的速度并不快,此时街上已经人流如织,划了线的摊位上处处飘香。   苏绯拉住秦氏,冲她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嫂嫂,我们今日是流贩呀,这些大官人正是我们的食客。”   “现、现在就吆喝吗?”秦氏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苏绯微微一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嫂嫂莫要紧张,你瞧,便是大官人,朝食也得在外头买呢,都是人,有甚可怕?咱们再往前一些,便可以开始吆喝了。”   再往前走,便到了小甜水巷与东门大街的交叉口,三个方向的街巷都有官吏在悠闲地寻食。   现在这个时间段,泼皮不会不长眼来触官吏的霉头,因此道路两旁除却街道司划了位的固定摊位,也已经有些流贩在吆喝了。   秦氏今日确实紧张,她平素接的针线活计便是她自个在汴河边招揽的,只是打交道的都是些粗人,而大姐儿这馒头,却是要卖给官吏。   民对官,心里头不怵是不可能的。   可话又说回来了,如今汴京城里头售卖馒头的摊位,素馒头多为三文一个,五文两个,大姐儿的馒头包得比寻常馒头大一些,她又舍得用油,用料扎实,因而虽然是素馒头,定价却要比别家要贵一文钱。   不卖给有钱的官老爷们,还能卖给谁呢?反正寻常百姓恐怕是不会愿意多掏这一文钱买馒头的。   苏绯见秦氏紧张得都要同手同脚走路了,真恨不得自己开口叫卖,只她今日嗓子越发不得劲,便是低声说话时不时还失声,也只能耐心安慰:“好嫂嫂,只当大官人们是揣着钱袋子的萝卜,咱们卖得出去便卖,卖不出去便罢,要不……你先试试亮一嗓子?”   话音刚落,便见两名身着青袍,头戴展脚幞头的官人,一人牵着马,一人坐在马上,双脚定在苏绯身旁。   “噗嗤。”   坐在马背上的瘦削清秀郎君笑出声来,他扭头冲旁边那位身材高大面容清俊的郎君调侃道:“萝卜周,你那糊饼子我闻了一路了,别吃了罢,我请你用朝食如何?”   “不必。”   秦氏:“……!”   完了完了完了,大姐儿那番话竟叫两位官老爷听见了!   秦氏一副天塌了的模样,苏绯却是双眼一亮,上前一步,哑着声儿笑问:“郎君可要买馒头?我这儿卖有麻辣豆腐馒头与索粉菹菜馒头,您瞧瞧。”   说着,她伸手将秦氏掉了个个,掀开背篓,露出还热乎的白胖馒头。   “咦?”清秀郎君俯身探看,惊讶万分,“你这馒头怎地这样白!” 第15章 吃得喷香:一售而空   苏绯见清秀郎君如此惊讶,心中顿时大定,她笑盈盈地回道:“自家养的老面,做出来便是这样的颜色。且这馒头不只是好看,吃起来也不错呢,四文一个,郎君可要买一个试试?”   如今的文人墨客十分崇尚白色,常以此色来比喻洁白无瑕的高尚品德,一见苏绯的馒头竟比别家更白,颜色更纯粹,杨继安顿时来了兴致。   “便一样与我来一个罢。”   虽说这位娘子卖的馒头比别家贵上一些,可谁让她的馒头白呢!   就冲这稀罕色泽,杨继安高低得买上一份尝鲜。   没想到第一单这么快便卖出去了,苏绯心头一喜,当即从背篓里拿出鲜荷叶捧了两个馒头送与马背上之人。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便是八文钱到手。   这时秦氏也反应了过来,她立即热络地对一旁等候杨继安的清俊郎君道:“郎君不若也买上一些?我家的馒头味道顶好,定不叫您失望。”   只可惜冷面郎君依旧不为所动,淡淡婉拒后便牵着马离去。秦氏首次开口揽买卖便失败了,还略有些沮丧。   苏绯数着挣到的第一笔钱,用胳膊碰了碰她,笑道:“嫂嫂别灰心呀,方才马上那位不是说了,那位郎君且拎着从家里带来的朝食,自然不会再买我们的馒头。”   不过这可真是奇怪,怎么会有人连朝食都从家里头打包带去衙门用的?   罢了,不管他了,还是卖馒头罢!   苏绯目光如炬地张望一圈,立即锁定了两位迟疑望着自己这边的两位微胖胥吏,瞧那微凸的肚腩便知不是个委屈嘴的,方才第一位客人惊讶于馒头之白时,这二人便在一旁站着不走了。   秦氏顺着苏绯的视线望去,顿时明白她的意思,她重整旗鼓,扬起笑脸来:“两位官人可要瞧一瞧馒头,才刚蒸好的,热乎着呢!”   胥吏并无品级,一声官人倒是听得心中舒坦,况且心中本就好奇,于是二人并肩走了过去。   这回换苏绯配合秦氏,只帮忙展示背篓里的馒头,却是不再出声。   两名胥吏一高一矮,具都满脸好奇,背篓才掀开,二人便轻嗅起来,可见亦是老吃家了,竟晓得闻馒头面是否酸碱失衡。   再观其型,虽然是码在背篓里,但也是整整齐齐的,馒头上的褶子花儿似的,每一个具都个头匀称,几乎一个样子。   这两个流贩瞧着眼生,一看便是新来的,不过瞧这家的馒头做得是不错,便尝尝罢!   矮个的当即说道:“这手艺当真不错。是有两个口味的罢?一样给我捡两个罢。”   高个的也是个愿意尝鲜的,见同伴决定要买,立即跟上:“我也一样。”   成啦!   秦氏两只眼笑成了缝,嘴角忍不住上扬,连忙给两位官人包好,示意苏绯收钱。   一刻钟不到,竟已入账四十文!   虽说成本还未剔除,但秦氏平日都是一文一文挣的钱,哪里见过这阵仗,她兴奋极了,也不再紧张,张嘴便开始喊调子:   “热乎馒头,独一份的热乎馒头嘞——”   “豆腐的索粉的馒头,雪白雪白的馒头嘞——”   秦氏的嗓音嘹亮,唱词内容引人注目,很快便吸引了不少人的注视,不过一瞧这二人很是面生,大部分人便仍是选择平日里常吃的朝食摊子。   幸而那两位才刚买了馒头的胥吏未走,站在一旁便趁热吃上了,吃之前还捏起一个馒头翻来覆去地看,当真没看到一丁点揉碱不均才有的黄斑。   矮个胥吏迫不及待咬上一大口,他也不知自己拿的是哪个口味的,一口下去跟开盲盒似的,等到一股微麻微辛的感觉在口腔内爆开,他两只眼都微微亮了起来。   好吃的啊!   细细咀嚼,又再次发现了这家馒头的不同之处——这家的面,发得与别人家的也不一样,会更软,更蓬松,吃起来更绵软一些,不知不觉一口便已咽了下去。   高个胥吏则吃的索粉菹菜馒头。   苏绯腌制的白菘酸得很是上头,但不冲,吃起来是柔和的,索粉菹菜馅儿的调味没有麻辣豆腐那样讲究,由着酸白菘做主导,只略调了咸淡,仅凭发酵产生的乳酸菌自带的风味,便足够令人印象深刻了。   菹菜生津开胃,索粉丰富口感,叫人忍不住尝了一口再吃一口。   二人对视一眼,双双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肯定。   “这家的麻辣豆腐馒头够劲,天冷了,晨起吃上两个爽得嘞!”   高个则极力安利自己吃到的口味:“豆腐有甚好吃的?要我说还得是这索粉菹菜馅儿的,这馅儿调得是真不一般,你尝完便知。”   苏绯笑吟吟地在旁听着二人互相安利,接着又具都一副不服气的模样,拿起另一个口味的馒头,一口下去,两人惊奇地转面看向了她。   她忍俊不禁道:“二位官人,究竟哪个口味更好吃呀?”   矮个笑嘻嘻道:“娘子好手艺,两个口味都好吃!”   高个用实际行动回应苏绯所问,他掏出八文钱递给苏绯:“我再一样拿一个罢,这四个有些不够吃。”   矮个盘算着两位娘子的背篓里,满打满算馒头也就三四十个的样子,赶忙也拿了钱:“我也一并再买两个。”   被秦氏的吆喝吸引而来的众人见状,立即便也有人出于好奇想要尝鲜,上前询价。   苏绯拿了荷叶给人包馒头,秦氏则应付涌来的三两客官:“好叫诸位知晓,我家馒头无论是麻辣豆腐馒头还是索粉菹菜馒头,统一四文钱一个。您呀也别嫌贵,我家馒头用料扎实,个头大,用了多少面都是能看到的,您绝不会亏咯!”   卖苦力为生的百姓一听见四文钱一个,当即便打消了尝试的心思。不过略有闲钱的人家却觉得秦氏这话有理,索性省这一文钱也干不了什么大事,一个馒头还是舍得买的。   “卖相确实不错,给我来一个尝尝鲜罢。”   “给我来个索粉菹菜的,嘿!我还没见过汴京城内谁家将这两样搭在一块调馅的,也不知好不好吃。”   秦氏还未应,高个胥吏高声喊道:“好吃!我两样都尝了,还是觉得这菹菜是最好吃的!”   苏绯忍不住插嘴道:“您是会吃的,这菹菜是我自个儿腌的,跟外头卖的味道是不一样的。”   高个这才恍然:“怪不得这样好吃,竟也是娘子亲自腌的!”   如此一来,这样好味的菹菜岂不是只能在这位娘子这才能吃上了?   菹菜嘛,大宋家家都会腌制的东西,倒也不是什么稀罕物,自家腌的、亲朋家的,甚至是外头卖的,谁还没吃过?   可今儿真是不一样。   这索粉菹菜才一入嘴,立即便有老餮品出不一样的滋味来了。   “唔,酸咸适度,口感竟带着脆,搭配弹牙的索粉跟松软的外皮……妙啊!”有老者抚着胡须细品,一个馒头尚未吃完,便笑着对秦氏道:“劳烦娘子再给我包六个索粉菹菜的,另包两个麻辣豆腐的,我带回去给家里人也尝尝。”   人不只有好奇心,还有从众心。   当一个人夸这家馒头好,他们还会怀疑是不是托,可当两个、三个甚至每一个买了馒头的人,最差评价也是不错二字,那便彻底动了心。   四文钱一个,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想吃便买呗!   苏绯原还想着这两背篓的馒头或许要卖一个时辰才能卖完,毕竟东大街上光是卖馒头的铺面跟摊位就有好几家,她卖的也不是什么新鲜品类,卖得慢才是理所应当。   却不想那两位胥吏的现场吃播与争论,竟是给她引流了。   虽然才卯时初,东大街上便也是人潮涌动,客流量极大的,苏绯跟秦氏带的这点馒头,不肖两刻钟,在众人你一句‘再来两个’,他一句‘一样再来一个,给家里头也尝尝鲜’加购声里,便一销而空了。   还有那不知卖的甚,只是瞧这人多便也一个劲儿要朝里头挤的。   “我嘞个乖乖,”不远处的苏三根看得傻眼,“这馒头咋恁好卖?”   炊饼摊的摊主怒瞪苏家四人并一个小女娃:“哎,我说你们四……五个!不买炊饼就别在这碍事,去去去,别影响我做买卖了。”   看得入了神,苏家人都不知道自个怎地就躲人家摊子边儿了,被人一顿训,几人讪笑着往街道中间走去。   苏立武欣喜地招呼几人:“走走走,大姐儿她们都卖完了,赶紧把人带出来,别叫人踩着了!”   汴京年年都有因踩踏而亡的可怜人,虽说苏绯跟前是有些人气,其实人流密度倒也没那么夸张,不过是苏立武心中担心罢了。   几人才靠近那一圈人,便听得秦氏喜气洋洋地在跟客官预告。   “今儿预备得少了,还请诸位客官莫要怪罪,若大家伙还想尝尝这新鲜样式,明日还是这个时辰,还是这个地方!”   听闻已经没得买了,人流便慢悠悠地散开,朝附近的摊位流去。   苏绯这才瞧见苏家几人,还有苏青背上的满姐儿。   满姐儿被秦氏的声音吵醒,她睡眼惺忪地望着苏绯,忽而想起什么,顿时满眼期待。   苏绯笑眯眯地走上前捏了捏满姐儿的脸蛋:“时辰尚早,卖栗子的还未来呢,晚些再出门来给你买。现在咱们先回去盘账,好不好?” 第16章 租赁摊位:当真挣到钱了啊!   卯时三点,王氏与陈氏也起了,苏绯今儿卖馒头去了,只得由陈氏来预备今日的朝食。   陈氏心里发愁,心不在焉的,登时便将锅中两张饼子烙糊了。   王氏嗅着那股熟悉的焦糊味儿,心中不由盼望大姐儿早些回来,她急忙唤道:“五娘啊,你不如先将大姐儿的药给煎上,剩下的饼子还是待大姐儿回来再烙,你烙的这些便给你阿爹他们几个吃罢。”   短短几日,王氏的嘴便被苏绯养刁了,再难吃回陈氏的烙饼。   陈氏听话地将药煎上,仍是没忍住找王氏说话:“阿娘,你说大姐儿今儿能卖出去吗?”   她没什么见识,只知道大姐儿的手艺好,但……外人买账又是另一回事了。   王氏也心焦,但她不显露,甚至瞧着还很气定神闲:“着什么急,这才什么时辰?外头人不面熟,卖得少或慢是寻常事。”   那些个摊贩都做的熟客买卖,大姐儿想从人家嘴里抢客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调味倒是好,但那也得人家肯花钱先尝了才能知晓,今日这试卖还不知要卖到几时呢。   王氏不知苏绯用的是自个养的酵母,更不知她这批馒头是纯正的白色,到这会她还以为苏绯拿出去卖的馒头跟前两日做的馒头没什么不同,不过是将粗面换成了白面,跟寻常摊贩卖的馒头区别不大。   她琢磨着,或许辰时能回来了?   不过卖到那个时辰,馒头都该凉了,岂不是更难卖?或许还会剩下一些带回家,自家人分吃,那也算不错了。   王氏暗暗在心里调低预期,只要能卖出多半,就算很不错了!   至于陈氏,她的心理预期比王氏更低,她觉着大姐儿能卖掉三成就已经很好了。   忽而听到一阵脚步声,王氏抬头望向大门口,知是家里的儿郎们回了,却愕然瞧见了推门而入的……大姐儿!   陈氏也瞧见了,她猛地站起身,先是打量大伙儿的神情,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这是卖出去了,还是……没卖出去呀?   “大姐儿,二娘,你们咋就回来了?”陈氏紧张地用手心在衣裳上蹭了蹭,“卖出去了……?”   王氏一双眼不错地盯着苏绯,她比陈氏更敢想,猜测她是卖完了才回的,不过还是要等苏绯回答了,悬着的心才会落回去。   苏绯知道全家人都很重视今日的试开张,因而没有吊人胃口,爽快地点头应道:“是呢阿娘,没吆喝几声便全都卖完了。”   她晃了晃钱袋子,笑道:“你听,这里头全是今日挣的。”   秦氏简直想笑出声,又不敢惊了东娘子一家,她快步走到屋檐下,眉飞色舞地对陈氏、王氏道:“大姐儿那馒头才亮相便吸引了来往的官吏,想卖不出去都难呢!”   这却是忘了初上街那会她心里还犯嘀咕,担忧卖不出去呢。   陈氏惊呼起来,当真挣到钱了啊!还这么多!   王氏赶忙叫陈氏:“五娘,快把我背进去。”扭头冲苏家人吩咐,“莫要声张了,都进屋来。”   进屋,自然是要盘账的。   苏绯毫不避讳地将铜板全部倒在炕上,丁零当啷,倒了一堆,苏家人立即围拢来看。   王氏肯定地说:“这里将近有二百文。”   苏绯笑说:“阿奶眼力真准,今日一共准备了四十八个馒头,售价四文一个,这里是一百九十二文。”   苏家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就刚刚这么一会便能挣一百九十二文,那一个月……一个月……苏立武抓耳挠腮的,算不明白账了。   还是王氏迅速算好,声音发颤:“一月便是五贯半!”   五贯半!   “天呐——!”   苏家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便是在正阳书院做夫子的苏立文,一月也才八贯,他念了这么多年的书,考了这么多年,这才有的八贯啊!   甭说苏立文了,苏立武做袋家日日如此劳累,一月至多也就三贯!   如今大姐儿上街卖馒头,一月竟能挣到五贯半!?苏家人简直不敢信,摆摊……当真有这么挣钱吗?   自然是不能的。   苏绯无奈地望向众人,十分冷静地提醒道:“你们莫要忘了,这两日买原料也是花了钱的,这里的钱可不是净挣的,还得扣除成本呢!哪就有你们想得那般好?”   前日出门花费一百文,昨日还出门另添置了些遗漏的材料,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共花掉了一百二十六文,虽说如川椒之类的调味品一次也用不完,但总归也是花出去的钱呢。   食材成本与包装成本算上,毛利大约在70%左右,目前没有人工费,但另算上柴、摊位成本、税费等,净利还不知能有多少。   原身阅历浅,钱叔之前也只笼统说了下租摊位的事儿,具体的花用还得自个去问了才知晓。   约莫是想起这茬了,苏家人面上的震惊与兴奋这才消散一些,不过也依旧很高兴便是了,即便算上一切花用,大姐儿能挣钱也是好事儿啊!   苏立武并不觉得失望,他乐呵呵地说:“那也很不错了,这买卖总归是能做下去的。是吧,阿爹?”   苏三根没反对,只是眼底带着忧虑,转而询问王氏:“你怎么看?”   王氏知晓这是要她来拿主意的意思了,她沉吟片刻,望向苏绯:“大姐儿你说句实话,若真租下摊子,你多少日子能回本?”   她指的回本,自然是包括租摊位所需的廊钱、税钱,还有要置办的串车、铁锅等全部花销。   可苏绯这又如何能保证?   她瞧王氏似有破釜沉舟之势,恐怕是想动用留待下月房钱的心思,对于这个问题,苏绯只能谨慎回答。   “阿奶,多久能回本我也不能保证,只一点,若家中真支持我去摆摊,下月的房钱只管交给我。”   今天挣的这一百九十二文,扣除前两天用掉的全部花销也还净挣六十六文钱,等正式开始摆摊,每日卖的馒头可就不只有这么点量了。   这个月还剩半个多月,足够她将房钱挣回来了!   王氏深深看了她一眼:“好,那便交予你。”又询问其余苏家人,“我要将下个月的房钱拿去给大姐儿用,你们可有意见?”   陈氏有意见,但她一看家里其余人并不反对,只嗫嚅了下嘴,到底没出声。   “那好,事不宜迟,二娘你陪大姐儿去寻你刘婶,叫她带你们去把摊位租了。”   钱大郎出门后,刘氏还来过一趟,说的便是租摊位的事情,叮嘱苏家尽快把事办了,以免叫人截胡。   王氏不仅将钱匣子里最后一串钱给了苏绯,连她今日挣的也没要,魄力之强,叫苏绯咋舌。   前几日这老太太还因为大房的事情跟自己暗暗较劲,今儿一碰见要紧事,竟一点不糊涂。   不愧是能生出进士的母亲啊!   想必苏立文的智商定是遗传了王氏的。   苏绯出门将剩下的饼烙完,就着热水胡乱吃了几口,便与秦氏去寻了刘氏,刘氏立即带她们朝北边的左厢店宅务走去。   因是出来办事,便没带满姐儿,刘氏一会回去了还要去洗衣裳,三个人走得飞快。   刘氏一边走一边跟苏绯说:“你钱叔打听到的那个摊位在小甜水巷口外边,位置……我觉得还成,一会去了你便知。不过价钱不便宜,一个月得五百文。”   建朝初期的街巷里原是没有那么多官方划定的摊位的,后来小摊贩占地经营的太多了,驱赶无用,于是衍生出一道专门用来罚款的名目,叫侵街房廊钱。   再后来,干脆划分成正规摊位,名目还是沿用以前的名称。   平日里这些官方摊位便由街道司监察管理,廊钱却是由店宅务的掠房钱亲事官上门来收。   大相国寺周围的摊位一向都很抢手,五百文一个月的摊位,想来地方不会太大,又或是位置稍偏。   不过能租到位置已经是极好的了,苏绯点头表示明白。   说完价格,刘氏便给苏绯介绍一会要接触的亲事官。   “三年前你钱叔在鸡儿巷一带卖货时,救过一位老翁,正是赵官人的老父。我们两家因此认识,现在的住处都还是赵官人帮我们寻摸的呢!”   刘氏笑了笑,又说:“一会去了,你可得请他喝一盏茶。”   文人墨客都喜爱喝茶,汴京城的茶肆众多,买卖好的一大早便坐满了人,品茶时再点上一碟点心,足以消磨时光。   刘氏这是在告诉苏绯这位赵官人的喜好,托人办事,不能抠门。   苏绯请教刘氏:“左厢店宅务附近有一家李家素茶,在那喝一杯如何?”   “可。”刘氏满意地笑着点头。   步行一刻钟,店宅务到了。   赵官人瞧见在门口站着的刘氏,便知是租摊位的人来了,正要上前,忽有一人凑上前来,小心翼翼地与他搭话。   “赵官人,我听街道司的郑勾官说,小甜水巷南端西侧表木内尚有一空余摊位,那位置可还在?”   刘氏拉着苏绯跨进门:“巧了不是,这摊位我们才刚租下。”   赵官人闻言便冲那人道:“你再等等罢,下月应当还有空位置。”   三言两语便将人打发了。   苏绯跟秦氏对视一眼,心中暗暗庆幸。   若来问询的人不知有空余摊位,赵官人还能帮他们留到午时,可方才这人竟能精准说出摊位的位置,还搬出了街道司的勾当官,她们要晚来一会,这摊位就真租不上了!   苏绯赶紧将人请到隔壁茶肆,花了五十文点上一壶茶,一碟桂花糕。之后又交了五百文钱,另付了二十文‘材料费’,这才拿到新鲜出炉的赁贴。   苏绯将赁贴看了又看,珍惜地收进袖袋中。   打明儿起,她便可以正大光明地卖馒头了! 第17章 请客吃饭:汴京这骇人的房价啊   今日菹菜馒头大受欢迎,不出苏绯所料,来日必能成为摊子上的特色产品。可她又只腌制了一小罐子,等销售额上去了,那点酸白菘便用不了多久。   于是回家途中瞧见有卖白菘的便买下几颗,花了二十四文。三个人出门时两手空空,回去时一人胳膊下夹着两颗白菘。   途中遇见卖旋炒栗子的,苏绯还买上了一捧,这又花了十文。   这钱花得如流水一般,叫秦氏直呼不能再看。   苏绯笑眯眯道:“除了这栗子是答应满姐儿的,其余都是摆摊所需,钱来钱去,这都是能挣回来的!嫂嫂不必忧心。”   做买卖,不舍得投入可不行。   过来人刘氏赞同地点头:“大姐儿这话是对的,你钱叔刚开始做货郎时投进去的钱可比大姐儿多多了。”   钱大郎是个胆大的,那时候才刚成亲,便敢将攒了几年的银钱全拿去买货,也就是他眼光好,挑的货在他们镇上都好卖,不仅没亏,还能挣点倒手钱,倒还真做起来了。   后来见识过汴京的繁华,又说什么都要去汴京闯荡。   好在他们夫妻二人是幸运的,结果也还不错,如今日子还成。   “倒是我少见多怪了。”秦氏抿唇一笑,忽而想起阿娘之前说刘婶近日寻了牙人在看房子,便好奇地问道:“刘婶,我听阿娘说您跟钱叔预备在外城买房了,可相中了?”   买房?   苏绯悄摸支起了耳朵。   汴京城的房价堪比现代的北上广,内城千贯的房子遍地走,莫说是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在历史上,连做了官的苏轼、欧阳修等人也是只能租房住。   俸禄跟房价不匹配是一个问题,再则便是,宋人对饮食颇有讲究,每月花费自然不能少。   钱叔做货郎……能挣这么多!?   “汴京的房子这样贵,哪里是我们这样的人家买得起的?”刘氏低声跟她们二人道:“你阿娘没跟你说明白罢,我哪里是在买房,我是在看公租房!我们家已经排到队了,东娘子那儿翻了年就要涨房钱,索性早些搬走。”   “涨房钱!?”   苏绯惊讶地望向秦氏,见她面上挂着愁思,便知苏家人是知晓这事儿的。   “此前阿奶也说过,要换个地儿租房呢,这汴京城的房子好找,但要找到陈家这个地段且房钱在一千五百文以内的却是不好找的。”他们家人多,至少要租两间房才住得下,秦氏解释完,感慨道:“要是我们也能租到公租房便好了。”   刘氏呵呵一笑,安慰二人:“再等等,说不定你们也能排上了。”   苏绯对公租房的事儿不甚了解,从原身记忆里一阵翻找,想起苏家人刚来汴京时的事情,其中便有去店宅务申请公租房的相关事宜。   公租房一间房大约四百至五百文,确实要比市面上私人房东的房子要便宜,不过这也是有门槛的。   汴京城外来务工人员众多,原则上公租房是优先供给具有本地户籍的人口租住,且要求租户名下不能有房产。   外地人除了排队等候,别无他法。   只是这队排得却是很是艰难,苏家才来汴京时便去登记了,至今已有三年,都未能排上哪怕一间公租房。   如此想来,刘婶跟钱叔恐怕是托了方才那位赵官人帮忙,这才排上了队,毕竟那些隶属官府的房屋也是店宅务负责打理的。   眼看快到陈家院子了,苏绯笑着对刘氏道:“钱叔午时可回来?婶子今日别熬粥了,叫上钱叔来我家用饭罢。”   刘氏还想推拒,苏绯不给她机会:“多亏了你们帮忙我才能租到摊位,这顿饭我是一定要请的!若是午时不回,夕食过来吃也可。”   刘氏只好答应,约好在苏家用夕食。   三人才进门,苦等的满姐儿便扑了上来。   “阿娘!大姑姑!你们可算是回来啦!”   忽地嗅到一股香甜的栗子香,满姐儿双眼噌地亮了,抱住苏绯的腿不放,扭捏腻歪地喊:“大姑姑~”   苏绯故意不吭声,拖着小女娃继续往前走,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满姐儿表情一呆,难道……她闻错啦?   包子脸呆萌又滑稽,惹人喜爱,两个大人对视一眼,具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满姐儿更是疑惑不解了。   苏绯忍住笑,故意放缓了声音:“满姐儿,等大姑姑把白菘放到南屋墙根下——”   满姐儿立刻夺下她左胳膊夹着的白菘,吭哧吭哧抱着往屋檐下走。   苏绯笑眯眯地从袖袋里拿出特意叫摊贩帮忙绑好的一捧栗子。等满姐儿放好白菘,一回头,便瞧见一袋栗子在眼前晃悠。   “拿去吃罢,记得给太婆跟阿奶分一分。”   满姐儿欢呼雀跃地抱着栗子跳了起来:“哇!真的是炒栗子!”   人小手小,拆不开绳结,满姐儿央求了阿奶陈氏打开,她小心地剥了一个栗子,颠儿颠儿跑到苏绯跟前,拍了拍她的腿。   “大姑姑,啊——”   苏绯冲秦氏挤眉弄眼,快瞧你闺女,有好吃的竟是先喂给我呢!   秦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苏绯这才笑着弯腰用嘴接了栗子。   香甜软糯,个头虽小但栗子香浓郁,好吃!   满姐儿小小年纪便是端水大师了,之后她挨个给秦氏、陈氏跟王氏喂了栗子,然后才心满意足地自己喂自己,坐在小板凳上还自顾自评价一番。   “哇,好甜好甜呀,真好吃!”   苏绯弯唇笑起来,一边跟王氏等人说起租摊位的事情,一边处理才买的白菘,上午便将它腌上。   夕食要请客,午食便简单吃一些。   因要请钱家夫妻俩用饭,苏绯经由王氏点头,割了二两肉,另打了二角酒。   天色渐渐黑了,钱大郎与刘氏过来了,二人被请到炕上坐。   苏绯今日准备的菜色寻常,但色香味俱全。   有肉沫香煎豆腐、蒸鸡子、盐水猪肝、萝卜饼跟一道凉拌莴苣丝。   钱大郎跟刘氏吃过苏绯做的馒头,知道她调馅的手艺很是不错,如今吃上她做的菜,更是满口称赞。   尤其是那道盐水猪肝,很是对钱大郎的口味。   酒饭过后,钱大郎还有些念念不忘:“能把猪肝做得一点儿腥骚气都没,大姐儿手艺是真厉害啊!”   “我看你是吃醉了罢,说来说去,夸人的话就这么一句。”刘氏伸手去拽钱大郎,对苏三根告辞:“阿叔,我扶郎君回去歇下了,你们也早日歇了罢。”   待人走了,收拾了碗筷,苏家人也早早歇下了。   苏绯躺在炕上却有些睡不着。   她默默算着自己摆摊能挣到的银钱,又比较了汴京城的房价,觉着自己若是只摆摊,恐怕干上个十年都不一定能买得起房。   租房住总觉得人心是漂泊着的,不是长久之计。   想买房,还是要做大做强。   不过如今说这个实在太早,虽说摆摊买不起房,但买房的第一步却一定是摆摊。   睡罢睡罢。   把摊子做起来才是如今最要紧的。   给自己打完鸡血,苏绯安心睡去。   清晨。还未听见打更人的报更声,苏绯已然睁开了双眼,洗了把脸,便精神抖索地去了灶房。   昨日只做了四十八个馒头,今日她要多做一倍的量拿去卖! 第18章 摊位被占:两位财神爷   今日要蒸三笼馒头,调馅跟包对苏绯来说都没什么压力,但蒸制却要多耗费一刻钟,因而起得比昨日还要早一会。   两个背篓装不下九十多个馒头,等蒸到第三笼时,秦氏去南屋窗口将苏青叫起,不一会,苏青、苏皓兄弟俩洗漱完,屁颠屁颠地来做苦力。   一人背上一个背篓,便出门去。   走在路上,秦氏有些发愁:“大姐儿,昨儿我跟那些客人说今日还在小甜水巷口卖馒头,今日咱们若去了摊位,那些客人怕是寻不着我们。”   那不就白白错失挣钱的机会啦?   秦氏第一次做吃食买卖,对于自己说出口的言语自是句句当真,也当真以为昨日蜂拥而上的路人今日会在路口寻她们。   苏绯失笑,略清了清嗓子,哑声说:“嫂嫂,那些人并非日日都会来南门大街,且街上也并非只有我们一家卖馒头的,昨日凑过来瞧一瞧不过是看个热闹,谁还会特意在巷子口等我们呢?”   便是有,那也只可能是昨日吃过自家馒头的客人,更多的怕是连她们两个长什么样都不记得呢。   苏青悄然安慰秦氏:“再多卖几回,定能积攒出回头客的。”   秦氏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果然,步行至小甜水巷口时,街口来来往往的人流或自顾自前行,或在其他摊贩面前停留,而她们昨日占的位置今日也有了其他流贩,并没有什么顾客专门等苏绯的馒头。   秦氏这会倒也是想明白了,其实自个做客人时也是如此啊,但心中不免因此忐忑起来。   今日大姐儿可是翻了倍的做的,若是不能如昨日一样卖得好,那要怎么办?   相比于秦氏的忐忑,苏绯倒是很淡定。   上辈子失业的空窗期她是摆过摊的,只要选址没错,选品不错,再加上好手艺便没有挣不着的。   小甜水巷南端西侧表木……到了!   南门大街街道两侧竖起的表木便是摊贩的红线,两侧表木连线之内的区域是不允许摆摊的,而靠近两侧墙壁的位置便是官方应允的摊位。   苏绯低声道:“昨日赵官人说摊位大约是在南食店边上。”   南食店的幌子抬眼便能瞧见,这家食肆就在小甜水巷口,昨日她们便是在这家店对街卖的馒头。   然而等四人走过街,顿时哑然。   苏皓望着一条满满当当的摊贩,迟疑地问苏绯:“大姐儿,这地……真有空余的摊位吗?”   他没看出哪个地方能容纳一个摊位啊!   苏青胆大,他叫三人在这等着,他上前找了个买卖冷清的摊子,摊主是位大娘,瞧他长相不错,也愿意与他说上几句。   片刻后,苏青面色难看地回来。   “摊位早被占了!”   秦氏急了:“这是怎么回事!?”   苏青继续道:“那位大娘说,像这种未有编号的摊位,若是有好位置空了出去,便马上会被人占了,新来的摊贩只能捡这些人不要的差位置。”   为免商贩争斗,有些街道会将每个摊位细分编号,尤其是是州桥那样的桥梁之上,人流巨大,一厘一寸都划分了个清楚。   但南门大街这边是没有编号的。   虽说赵官人与苏绯说明了摊位的具体位置,可赁贴上却是写得笼统。其余摊贩手里的赁贴与她的恐怕是一模一样的,苏绯便是拿着赁贴上前交谈,也不可能会有人让出位置。   地方被占就是被占了,而今便是哪个地方空了,哪个地方便是她花了五百文租下的官方摊位。   秦氏愁起来,位置好的摊位就这样没了,五百文租个位置不好的摊位,想想就觉得难受。   “大姐儿,这可怎么办啊?”   苏绯思忖片刻,道:“先找找我们的摊位在哪罢。”   于是继续向前走去,等走到大相国寺院墙的尽头,仍是没有发现空地。   “再往前去可到监门街了。”苏皓急躁了,“靠近那地界要如何摆摊啊!?”   监门街是百姓口称,并非真有叫这个名称的街道,而是指有监门官看守的重要街道。苏青口中的这条监门街,实际是前方诸多官府衙门的内部道路。   此地已经很靠近皇城,由皇城司负责巡查,寻常百姓若非不得已是鲜少在这里出入。   苏绯拧着眉,走在最前头:“先去看看。”   苏家兄弟俩不甘心地频频回望那些个地段不错的摊位,再继续前行,余给他们的摊位果真在整条摊贩的末尾——监门街街口。   街口设有黑色杈子,明确禁止百姓入内。   除了在此地官府上值的官员、胥吏,南门大街上来往的百姓与小甜水巷口相比,只余了三成不到。   他们要找的摊位便在杈子边上,约两米宽,旁边则是一个卖杂货的摊位,铺着一张大油纸,上面摆了些梳子、风车等物件。摊主是位中年男子,似乎是因为买卖十分冷清,连吆喝都懒得喊。   苏绯神情淡定,挥手:“走,把背篓卸在摊位上。”   秦氏心疼花出去的钱,垂头丧气道:“这地方,还不如就做流贩呢!白瞎了五百个铜板!”   苏绯一边卸下背篓,一边打量街对面的铺子,南门大街再往前便到了御街,靠近御街那面有唐家金银铺,而她摊位对面则是一家温州漆器什物铺,打眼瞧去,全是走高端路线的店铺。   她瞧着瞧着,竟还觉得有些满意起来。   毕竟她的馒头,受众定位的本就不是那些干苦力活的普通百姓。   昨日那四文钱的售价,着实拦住了不老少人,秦氏吆喝揽客时,苏绯一边收钱一边便在观察,观察那些愿意掏这钱尝鲜的言谈举止、打扮穿着,大都是有些家底的人家。   监门街口虽说冷清了点,但此处大大小小的官吏也多,受众很是垂直。且街对面卖吃食的不多,不像小甜水巷口那边,打眼一看,专卖馒头的摊位就有三四家,另还有几家馒头铺呢!   苏绯整理完心态,笑着说道:“好了好了,嫂嫂莫要心疼钱了,我觉得这里倒也不错,嫂嫂快来帮我吆喝罢!”   苏青想了想:“那大姐儿,我们也先不回去了,若是这地实在不好卖馒头,我跟皓哥就背着背篓上别地儿卖去。”   多两个人使劲,也总比今日这四篓馒头砸在手里强。   苏绯没有拒绝。   苏青将背篓一放,见隔壁摊主瞠目结舌地望着他们,便上前搭话去了。   苏绯也是惊了,原身跟两个哥哥都不亲厚,总喜欢一个人呆在屋里,也不怎么喜欢对外社交,这还是她第一回见识苏青在外是个什么模样。   简直就是自来熟的社牛啊!   摊主大叔本不想搭理苏青,被他三言两语就钓出了好奇心,二人在旁闲聊,衬托得水饭摊另一侧吆喝着卖油饼的无比勤劳。   秦氏见状,也赶忙开始吆喝。   今日的调子略改了改,因有了固定摊位,为了让路人记住她家的馒头,秦氏听苏绯的,把‘苏氏馒头’这个招牌编进了吆喝声里。   秦氏一把好嗓子,叫卖起来格外引人注目,还真叫来几个询价的客人,不过一听价格,那几人便都走了。   苏皓见状,红着脸学着秦氏的调子,也一起喊起来,声音简直要将旁的摊主压下去。   正吆喝着,苏绯眼尖地瞧见一高一矮两名胥吏打东边走来,那不是昨日给馒头引流的两位官人吗?   丁建和平敦皆是太常寺的贴司,二人比邻而居,又是同僚,公事不忙时二人时常相约去探访汴京城大街小巷里的特色美食。   昨日无意间买过苏绯的馒头,吃得挺满意,但没吃过瘾,今日还想再买来着,结果路过小甜水巷口时没瞧见那二位娘子,只得随意买了别家的馒头来解馋。   这一吃,便吃出区别来了。   丁建很不满意:“这白菘馒头平日里吃还算不错,但跟昨儿个的菹菜馒头相比便差得远了。”   矮胖的平敦咬上一口,皱起眉来:“这面也不如昨日的好,有些地方还发酸呢。”   不比不知道,一比才知道昨日那位秀丽娘子的手艺是真真儿好!   “可惜了,我倒也不是自己多想吃这一口,”丁建叹了口气,遗憾地说:“你不知,昨儿我留了两个在公房外吃,结果被李押司瞧见,他对这雪白的馒头也感兴趣得很呢。”   今年已过大半,再过几月便到了年底。   虽然只是胥吏,但每年年底也有考课,表现优异的胥吏通过考课制度,亦有成为官的机会。   丁建不求能升官职,他只求今年莫要再被评为下等了!   之前无意间得罪了上头的手分,如今已经连续两年都被评了下等,李押司是手分的上司,若能得他一句夸,想来那可恨的手分今年不敢再在考课上给他穿小鞋!   平敦拍了拍他的上臂,怜悯地说:“造了孽的,不若你想点别的法子罢,送馒头能有甚用?”   “又不是没送过旁的,李押司为官清廉,油盐不进,投其所好何其难也!”丁建恨恨咬上一口馒头,也是束手无策了。   二人说话间,将道路两旁的吆喝声几乎全给屏蔽掉,这也是宋人的传统技能了,否则能叫街道上各色的吆喝声吵得头晕。   因而也未能听见秦氏的叫卖声,直到一道嘶哑的嗓音出现。   “两位官人,今日可要再买些馒头?”   好像是在跟他们俩说话……?   丁建茫然地循声望去,顿时大喜,竟是昨日售卖雪花馒头的那位娘子!   “哎呀!你们今儿怎地在这卖了!”   秦氏记得昨日便是这二位买过馒头后,她们的买卖才好起来了,赶忙热络地解释:“往后都在这卖了,我们租了这的摊位。二位官人这是……吃过了?”   丁建喜上眉梢:“没吃好呢,快给我包上六个,要热乎的!”   终于开张了!   “好嘞——!”   苏绯正要上前跟两人搭话,却忽地听见有人跟他们打招呼。   “咦,丁建,你买什么吃食呢?”   “没什么,这开了家新摊,我买些馒头罢了。”   打招呼的还不止一人,那几人说着话过来瞧上一眼,被馒头色泽吸引,问了价,便说也要买上一些。   苏绯:“……!”   她双眼发亮地望着高矮二人。   这二位官人莫不是财神爷托生?   不然怎地每次他俩一来,这买卖就好起来了呢? 第19章 泼皮找茬:丁建的误打误撞   丁建拎着他的七个馒头健步如飞地跨进太常寺大门。   他只买了六个,但那位声音嘶哑的苏娘子非要送他一个索粉菹菜馒头,甚至连没打算买馒头的平敦也被送了一个麻辣豆腐馒头,搞得平敦最后愣是掏了八文钱另买了两个馒头才好意思走人。   平敦对此唯有感慨:“苏娘子也太会做买卖了。”   倒也佩服苏娘子真舍得,四文一个的馒头说送就送了呢,且旁的同僚都没有,苏娘子说他们两个是老顾客,这才有赠,惹得同僚们好生羡慕。   因而平敦虽莫名其妙多花了八文钱,但这钱却花得挺乐呵。   丁建心思却不在这上头,他胡乱应了几声,悄然望向李押司的桌案,七个馒头分开装,三个他自己吃,其他四个便是准备送与李押司的。   这会廊房里头没几个人,丁建心跳极快,他假装从李押司的桌案旁路过,将手里的馒头顺势放在了桌上。   李押司提着一壶热水在门口,将丁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精瘦的小老头顿时皱紧了眉头,暗骂丁建混账。   他严肃地将馒头拿起,避着廊房内的其余人,将馒头丢在丁建桌上。   丁建咬着馒头抬头看去,见李押司面色阴沉,内心顿时直呼完蛋!   李押司原是想训斥丁建几句,结果视线却被丁建嘴边的纯白馒头吸引,莫非那枯荷叶包着的……便也是这种馒头?   等了几息也没等到训斥,丁建小心翼翼地咽下口腔里的馒头,小声道:“李押司,这馒头不过四文钱一个,您不必如此……”   小心啊!   叮当。   十六个铜板拍在丁建桌上。   李押司捡起自己方才扔下的馒头,丢下一句:“没有下次。”   丁建看了看铜板,又望向李押司的背影,简直欲哭无泪。   又、又失败了……   李押司酷爱食馒头。   他年岁渐长,牙口不怎么好了,年轻时爱吃的炊饼、油饼、胡饼,如今都不能碰,唯独馒头还能食。   这个秘密,整个太常寺没人知道。   同时他也自诩读书人,私下里也有些文人毛病,好风雅之物。   两相叠加,这才促使他昨日没忍住,问了丁建几句,没想到这小子今日便给他买来了。   早上喝了一碗稠粥,倒也不怎么饿。   李押司泡上一杯散茶,打开还温热的馒头,也不知是何口味,随意拿一个预备佐茶吃。   净白的馒头惹人喜爱,上头的褶子也漂亮得很,光看外形便知背后的手艺极好,倒是瞧不出是哪家的馒头。   这汴京城何时又开了新的馒头铺子了不成?   这般想着,李押司缓缓咬上一口。   噫!   竟如此暄软!   对于牙口不好的人来说,食物软硬但凡有一丝差别也是十分容易捕捉的,这馒头甚软,咬起来毫不费力。   而当李押司品尝到里头的馅儿,更是拍案叫绝!   他吃的恰好是索粉菹菜馒头,比起旁人爱里头的菹菜,李押司却更爱吸满了菹菜味道的索粉。   软糯酸咸,真是令人惊喜!   三两口下去,一个馒头已经入腹。   李押司惬意地呷了一口清茶,手不知不觉又拿起一个馒头。   呀!竟然是豆腐馅儿的,还有些辛辣,也很是下茶。   丁建垂头丧气地开始研磨,贴司的日常工作便是抄写、誊录,难有表现的机会,考课是上还是下,只在手分的一念之间。   “咳。”   李押司不知何时站在他桌边,手指叩了叩桌面。   他老人家和颜悦色地问:“那馒头,你是在哪买的?”   丁建仰面,呆住。   啊?   ……   摊位冷清,今日的馒头足卖了一个时辰才堪堪见底。苏家兄弟俩背着俩空背篓被苏绯打发回家,秦氏搓了搓发凉的手,望着背篓里的馒头发愁。   “大姐儿,馒头都凉了,怕是不好卖了。”   虽说背篓上面盖了被子,但时间一久,这点保温效果也就没了。如今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没人愿意吃冷食。   苏绯数了数,还剩十个:“咱们回罢,回去热热自个吃便是。”   一旁观望许久的杂货摊主李三忽然说道:“苏娘子,且给我拿两个馒头。”   他虽诧异这家人出来摆摊连个正经的车都没有,背着背篓便来了,但她家的馒头确实好看,观那些当场品尝的胥吏的反应,不仅好看,应当还挺好吃。   朝食他吃过了,买上两个午食配热汤吃倒正好。   苏绯小声跟秦氏说:“给李叔多拿一个。”   往后两家相邻做买卖,少不得互相照料的时候,一个馒头给出去不亏。   秦氏哎了一声,拿了张干荷叶给李三打包。   苏绯正想着明日或许还得将陶炉带来热馒头,忽瞧见打西边来了伙气势汹汹的泼皮,他们戴着整齐划一的头巾,共七人,似是要去找谁的麻烦。   为首的精壮气恼地说:“叫你们平日盯紧点,盯紧点,一个个懒狗托生,连盯梢都不会。走快些!别又叫人跑了!”   被骂的瘦子嬉皮笑脸的:“跑不了,新来的流贩里有位娘子长相一等一的好,我再见着她定不会忘——”   说着话,余光瞧见了街对面的苏绯。   瘦子赶忙叫住领头的:“二哥、二哥!在街对面呢!昨儿来的新流贩!”   被叫二哥的壮汉一挥手:“走,过街!”   苏绯当即警觉起来,她低声忙叫秦氏:“嫂嫂,快把背篓背好,一会说不得要跑。”   秦氏也瞧见那伙泼皮朝自个儿所在的位置来了,心头一惊,顾不上还在给李三打包,赶忙先将背篓背上。   此时泼皮们已经跑到跟前,将二人围堵子在摊位内。   等等!   她们怎么在摊位内?   二哥惊疑不定,不是说流贩么?   难不成……这也是个有背景的?   苏绯亦是惊疑不定,她都租了摊位了,难道泼皮还要勒索不成?   双方各自沉默了下来,秦氏往左边跨一步,将打包好的三个馒头递给李三。   “李叔,给,你的馒头。”   李三将八文钱递给她,接过馒头时心下诧异,怎地多了一个?想了想,却也没有再掏钱,只是望向泼皮。   “你们是来买馒头的罢?还剩七个,也已经冷了,你们可要?”   好哇,果然是个有背景的!皇城司的逻卒竟然是她叔!   逻卒惯常隐于市井,二哥在此地收茶水费,是少数知晓李三身份的人,他极少瞧见李三跟哪个摊贩走得近,如今他出言相帮,不是亲戚还能是什么关系?   如此一来便不好将人得罪了,这馒头得买。   二哥咬了咬牙,神色僵硬地问苏绯:“馒头卖价几何?”   咦?还真是来买馒头的啊?秦氏上前挡在苏绯身前:“四文一个,您要几个?”   直娘贼,卖个馒头竟要价四文!   二哥眼含忌惮地望了眼面色沉静的苏绯,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兜,抹不开面子,只好深沉地说:“都给我包了罢。”   又拍了把身旁的瘦子:“给钱。”   瘦子只好含泪掏了二十八文,荷包顿时瘪了一半。   望着泼皮们风风火火的背影,苏绯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算啦,馒头卖完了便是好事!   跟李三告辞,姑嫂俩高高兴兴回去了。   到家第一件事,自然是关门算账。   “九十六个馒头卖了三百八十四文,扣除成本大约是一百三十五文……”苏绯算账时一双眼睛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在苏家人还在掰手指算利润时,她语出惊人:“今日净挣二百四十九文!”   这一月的廊钱便挣回一半了!   “天,竟挣得这样多?”   秦氏不敢置信地捂住嘴,这也就耗费了早上的两个时辰,若是其他时间也去摆摊,岂不是还能挣更多?   苏家人也很是恍惚。   昨儿个大姐儿还说他们想得太美,怎地今日这账一算,结果比昨天挣得更多了?   一日挣这么多,一个月五贯都打不住,即便将廊钱扣除,那也还能余下七贯钱!   他们全家人每月也就挣这些钱了!   手头一有钱,苏绯便想花钱,她伸手拽住王氏的衣袖:“阿奶,不若今日也割些肉罢,天冷了,我做个肉沫索粉汤下饼子。”   “不可!”苏三根痛心疾首道:“才挣了钱,你怎地就这么舍得花?”   那还不是苏家饮食太差,辛苦一早上,吃点好的也不为过嘛。   苏绯讪讪一笑:“阿翁,挣钱不就是为了吃得好住得好嘛?”   苏三根哼了一声:“那钱你莫要动了。昨日我找人打听,一辆二手的串车,小问题我跟皓哥便能修理,两百六十文或许能搞定。你挣的这钱呐,都不够花的!”   咦?   没想到阿翁嘴上说着不支持自己摆摊,却比家里其余人更积极,竟已经考虑到买车的问题了。   串车与肉,苏绯毫不犹豫抛弃了后者。   她追问:“那阿翁,我若是还想打一口铁锅,大概就东娘子家那么大的,需花多少钱呢?”   “如今铁价二十六文一斤,你要打一尺六的锅,七七八八算下来至少一百五十文了。”苏三根说完,疑惑地问道:“咱家那口锅不挺好的,没必要再添置了。”   苏绯:“……”   就那半口锅,挺好的?   她想炒个菜都不好炒啊!   苏三根摸了摸鼻子,也不好意思再夸那口半残的锅了,他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对了,你一会在和离书上按个手印,三份都要按,我今日便去敲王家的门,这事儿不能再拖了。”   “好,辛苦阿翁为我奔波。”   西大街压根接不到什么修缮的活计,阿翁这几日屡屡往那边跑,苏绯清楚他是为了自个。   不提及大伯的时候,阿翁跟阿奶都是很讲道理的好人。   不过算算日子,再有五天苏立文便要休沐了。   这分家……也该落实了罢? 第20章 办了和离:你家媳妇怎地来摆摊了?   当天上午,苏三根将和离之事办妥后便提前回来了。   这是王有志被打的第八天,这几日此人一直躲在家中养伤,未曾出门,苏三根请了王家所在那条街的坊正来做了说客,这才得进王家大门。   苏绯不信:“王有志轻易便认了?”   毕竟王苏两家闹得并不愉快,王家是不要脸的作风,阿翁将王有志打了,这口气不出王家定不会愿意和离。   在碗中打了一颗鸡子,预备蒸鸡子,苏家人多,苏绯尽量兑了多倍的水,堪堪保证蒸出来还能凝固,那也只能一人分到一口。   她自个觉得吃得不尽兴,苏家人却很满意,尤其是满姐儿,她如今已爱上了这一口嫩滑的蒸鸡子,每天都跟在苏绯屁股后头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以求苏绯能日日蒸鸡子吃。   苏三根坐在台阶上,端着一碗从水缸里舀出的生水,不无得意:“他哪能不认?你阿翁我的拳头可不跟他讲理!”   实情不然,当着坊正的面苏三根再动手便是理亏。   王有志养伤不假,更多的则是担惊受怕,王家是真以为大姐儿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害怕苏家去报官,王家要吃场官司。   今日苏三根上门要王家签了和离书,似是不再追究王家的过错,王有志巴不得快快签了和离书了事——他在家中又惊又惧实在要呆不住了!   但这场误会苏三根不愿跟苏绯说,他怕惹人伤心,只好用轻松的方式将经过糊弄过去,喝完水,又从怀里拿出两吊钱递给苏绯。   “大姐儿,这是王家给你的补偿,你自个收着。”   苏绯震惊了,以原身那婆婆抠搜的性子,竟然还会给自己补偿?   连王氏也惊讶:“这钱是你要的,还是王家主动给的?”   苏三根一挑眉:“那能主动给吗?”   他原本是要的五贯,王家将大姐儿当仆从使唤,只让他们出五贯都是自个厚道了,可那该死的孟氏要死要活好一阵闹,还说要给大姐儿偿命,当场便要悬梁自尽,把坊正都吓着了,生怕闹出人命。   苏三根却是笃定孟氏舍不得死,半步都不退让。   后来孟氏说苏家将她家大郎打得不轻,这几日花费的药钱都不老少,话里话外还想叫苏家赔钱呢!   二人周旋许久,最后以苏三根得这两贯钱告终。   苏三根擦了擦嘴边水渍,畅快一笑:“总之,和离书已在官府过了明路,往后大姐儿再不是他王家的媳妇。”   身为苏绯的阿翁,苏三根是有资格替她上衙门走和离的流程的。   当然了,想要这样快办好事,少不得又得花钱打点。   苏三根自己抠搜,还总喜欢在外面捡些王氏眼中的‘破烂’回家,但在要紧的事情上,他跟王氏学习,再舍不得钱那也得咬牙掏。   苏绯本以为和离之事还得再拉锯几次,没想到阿翁竟将此事办成了!   她大喜过望,高兴得连音调都是上扬的:“和离之事能就此了结,我心中欢喜,下晌我出钱再买二角酒,咱们庆祝一番,如何?”   说到酒,苏三根心底的瘾被勾起,也不说省钱了,忙不迭点头:“可!”说完又眼含讨好地冲王氏笑了笑。   王氏便没在买酒一事上发表意见,她出言提醒苏绯:“这样一来你的串车、铁锅便有着落了。”   “是呢。”   苏绯笑着算了算账,阿奶之前将压箱底的钱全给了自己,加上这两天挣了,以及阿爷方才给的两贯,加起来差不多三贯余八十文。   水开了,她将鸡子蒸上,坐在王氏身边分配自己手里头的钱。   “这是阿奶之前给的一千六百三十文,之前说好我出的房钱待月底再交给您。”   将两串钱放在王氏手边,又另拿起一串钱递给苏三根。   苏绯郑重道:“这是置办二手串车跟铁锅的钱,我不知要用多少,这里有一贯钱,还要拜托阿翁帮我去跑一跑。”   活派到苏三根这,他一个做阿翁的居然有些紧张。   怪了,站在面前的仿佛不是他的孙女,而是年轻时候的王氏似的。   苏三根将这古怪的感觉挥散,迅速接过钱:“下晌我便去办,有多的晚上再退给你。”   一辆新串车售价至少也要一贯半,二手串车则要便宜许多。不过找车行或行商买二手串车也不划算,这些人两手一倒腾,价钱也高。   苏三根这几日走街串巷四处打听,寻得一户李家,据说三年前做过吃食生意,后来生意黄了,串车便闲置了。   那辆串车经手过几任主人,各处磨损都不小,行商嫌弃修缮成本高,车行则压价太狠,李家卖不出去放在院里还占地方,抵不过苏三根软磨硬泡,两百五十文卖予他,另要求苏三根帮忙将他家中门窗桌椅修补一番。   串车修缮至少两天时间,铁锅亦然。   苏绯得闲去李老二修车铺瞧过一回,二哥的手艺还出不了师,车修得勉强,改造得更是奇怪,不过人工不要钱,她只用掏李老二铺子里的材料费,那便没什么好挑的,车结实、能推得动便成。   只是可惜,如此一来她便要错过大相国寺的集会了,大相国寺每月初一、十五及逢三、八的日子皆有集会。   苏绯试开张那日便是,不过进大相国寺卖馒头瞧不出试开张的效果来,便没去。   今日九月十八,大相国寺又要从清净的佛门变成汴京城最最热闹繁华的市集,单日人流可达上万!   且大集当日进寺内摆摊不要摊位费,空地谁抢到便是谁的。   这样大的人流,这样热闹的集会,正是苏绯的苏氏馒头打响名头的好机会,然而串车还不能用,背篓背去售卖又与苏氏馒头的定位不符,即便去凑了这个热闹,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集会就没有不热闹的,今儿的赶不上,咱们赶二十三的便是。”秦氏给食客包好馒头,扭头对苏绯说:“不过大姐儿,明日串车便能使了,之后要不要多做上一些?”   这摊位每日只用一个时辰怪浪费的,有串车便能给馒头保温,秦氏觉着多做一些慢慢卖才不枉费那五百文的廊钱。   苏绯的药已经喝到最后一副,声带修复得还算不错,今日说话只略带沙哑,也没那么疼了。   “要的,不过不再做这两样了。一会卖完了我要去买食材,明儿一早我少量做一些新品,咱自家人先尝尝味道。”   新品!?   秦氏不解,现在这两种卖得也好呀,怎地还要出新品?   在旁等待秦氏打包的丁建听了一耳朵,好奇地追问:“苏娘子要做什么新品,明日可有卖的?”   李押司家住东华门附近,若要买苏氏馒头便不顺路,这两日丁建都是避开太常寺的同僚,悄悄帮忙给李押司捎带一份,感觉与对方的关系都更为亲近了些。   苏娘子若出新品,说不定李押司也会喜欢吃呢?丁建必是要捧场的。   又来了三两客来买馒头,秦氏笑着去招呼,苏绯亲自给丁建打包:“新品好吃才会上新,若是不好吃那便得再等等。”   “苏娘子的手艺,那自然是不会差的!”杨继安翻身下马,牵着马大步走来,迫不及待对苏绯说道:“昨日遣人送回家的馒头,我家老太太甚是喜爱。苏娘子若要上新品,可一定要给我留一些!”   说完,又对秦氏说:“秦娘子,还是老样子。”   苏绯还没应答,等待秦氏打包的其他几位绿袍官员倒不乐意了。   “若给杨正字留了,那苏娘子也得给某留上一份!”   “苏娘子不可厚此薄彼,大家都是食客,新品我也要一份的。”   平敦也急忙道:“我也要!”   苏绯万万没想到就摆了几日摊,竟还收获了几个死忠食客,不过大家如此期待新品,她心里也是高兴的。   她笑着回道:“那等新品当真上了,诸位官人可别嫌贵啊!”   麻辣豆腐跟索粉菹菜不过是基础菜品,若想多挣钱,那必然是要上单价高的菜品。   至于上什么,苏绯脑中已有了打算。   ……   近来家中不太平,还屡屡破财,孟氏特意起了个大早,约了三两好友一同前去大相国寺烧香拜佛,好求佛祖能让她家大郎能娶一位命中带子的妻子,顺道在集上散散心。   从南门大街往东前行,走了没几步,孟氏便瞧见了街对面的苏绯,她一时还不敢认,狐疑地在原地盯着直看。   那老花根不是说苏氏人快不行了吗……?   瞧了一会,见那苏氏果真活蹦乱跳,孟氏心中烧起火来。   好哇!不要脸的死老头竟敢骗她的钱!   同行之人惊咦一声:“孟姐姐,那不是你家媳妇吗,怎地来摆摊了?”   孟氏都想冲去苏家把钱要回来了,脚已往前冲了几步,闻言又猛地顿住。   不对啊!   苏氏手艺平平,若非自己悉心教导都不能入嘴,这会竟能靠手艺挣钱了?   这死蹄子,敢情往日在家中是糊弄自个呢!   孟氏气得不行,当即便要往街对面去。 第21章 三合一:酱肉馒头   “你要作甚?两家既已和离,你还是看开些罢。”惊觉自己好似惹祸的同行之人心里一惊,赶忙拉住孟氏,温声劝道:“再则,王郎君上值的官衙也便在对面,你瞧那摊位面前站着的不是里头的官便是里头的吏,万一碰见王郎君的同僚,你更没脸!”   流内铨的官衙与秘书省、崇文院等在一块儿,那苏绯摊前聚了四五位着青衫或黑衫的官吏。   大郎这桩婚事闹了笑话,街坊邻居背地里还不知怎地编排他,孟氏若在这也闹开了,只怕是连自家郎君的脸面也要掉在地上去。   “我险些要被这不要脸的一家子气昏了头,多谢你提醒我。”孟氏拍了拍臂弯处的手,深吸一口气,勉强露出一抹笑来,“你说得对,我是管不着苏家人了,算啦。趁着现在人不多,咱还是先去给佛祖烧香。”   王家三代都是汴京人士,如今竟叫可恶的外道人给耍了,孟氏恨恨地想,一会便求佛祖叫你家早早遭了报应才好!   待苏绯将手头的活儿干完,面前的食客也都散了,街对面的几个眼熟的妇人背影陡然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苏绯多看了两眼,便招呼秦氏收拾东西回家。   “剩下的冷馒头不要卖了,拿回去咱们几个分着吃了,阿奶跟满姐儿都很喜欢。”   想起王氏,苏绯便觉着有些好笑。   她之前本打算带着陶炉来热馒头的,但家里那半口锅实在不好用,只得打消这个想法。昨儿个剩下的凉馒头便拿回去给家里头添餐,毕竟是白面馒头,口感不知比粗饼子好多少。   王氏第一次见识这种雪白馒头,对此惊为天人,得知苏绯卖价四文竟还嫌她是在埋汰自个的手艺。   苏绯颇觉惊奇:“阿奶是在夸我手艺好吗?”   这还是老太太头一遭夸她的手艺,叫她这样一问,竟还不好意思了,惹得苏绯、秦氏跟陈氏背着她偷笑起来。   老太太的性子是可爱又别扭。   苏绯隐约觉着阿奶的娘家应当有些家底,嫁进苏家几十年,王氏却讲究得不像田间地头长大的人,兴许是家道中落了。   这个猜想在傍晚得到印证。   苏皓今日将修缮好的串车推了回来,一进门便冲苏绯招手:“大姐儿,快来试试串车好不好推。”   苏绯蹭地一下站起来:“来了来了!”   可算是等着她的车了!   苏家竟然置办了串车!?陈大娘第一个跑出来看稀奇,这家连房钱都抠不出来,哪里来的钱买车?   苏绯推着车,院子里是松软的土,推起来还有些费劲,但内城的街道都铺满了石板,等上了路就会好一些。   串车是独轮,前后皆有活动的支撑腿。经过苏皓的改装,中间倒腾出一个放陶炉的加固位置,炉上能架铁锅。   三面合围的木板不承重不挨着铁锅,只起个挡风和存放陶炉的作用,除了陶炉,里面还可以放石炭等物件。   串车两边的空间则是刚好能放得下蒸屉,左右各能放两个,蒸屉还能向上不断叠加,除了有些废蒸屉,还是挺便利的。   她高兴地夸道:“二哥手艺真好!我觉得这样便可以了,先用着罢。”   这可真是说瞎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串车被修补得破破烂烂,陈大娘在心里笑话苏绯没见过世面,怪不得给人做填房也愿意。   她张口打探:“你家这是要做买卖?竟还买了串车回来。”   苏绯笑道:“做点小买卖,挣点辛苦钱而已。”   陈明在陈大娘身边儿偷看苏绯,闻言心中很不是滋味,大姐儿这样的人……如何能去抛头露面做买卖呢?   陈大娘却是吃了一惊,苏家全家都是做工的命,这大姐儿倒是不同。   也不知……挣不挣钱呐?   陈大娘上月便通知了苏、钱两家,只等翻年每间房每月要涨五十文的房钱,钱家做货郎的挣得不少,苏家若是也能多挣一笔……哎呀!那她岂不是狮子小开口涨少啦?   苏家人沉浸在自家终于又有了车的欢喜之中,丝毫没有注意到陈大娘滴溜溜直转的眼珠。   家里原是有一辆驴车的,后为给王氏看腿,连驴带车都给卖了。   如今这辆串车虽然是大姐儿的,但苏家人此刻也同分喜悦,家中能添大物件,这日子过得很是有盼头。   秦氏美滋滋地摸着车把手,雀跃地说:“等我那幌子绣好了,就绑在这。”   幌子便是招牌,卖的什么便绣甚,能叫不识字的百姓看上一眼便能知晓这摊子做的哪一行买卖。   秦氏针线活好,绣工虽说一般,但苏绯给她描的样子线条简单,寥寥几笔便勾勒出盛放了馒头的蒸屉,既生动又童趣。   陈氏用抹布擦拭车体,她有不同意见:“插上头好,这儿高,远处的人也能一眼瞧见。”   王氏坐在圈椅上眼巴巴望着:“莫要说幌子了,快把我背过去。”   苏三根知晓她要做什么,将人背得稳稳当当,停在串车侧面,所有人这才注意到王氏手中竟然握着一根……烧黑的木炭?   王氏利落地抬手,木炭头抵在串车中心凸起的木板上,提笔一横。   那是十分标准漂亮的楷书!   木炭太细,王氏选择直接勾勒出‘苏氏馒头’四个大字,再细心地将中间涂黑。   画完最后一笔,她满意地欣赏了片刻,这才扭头对已经目瞪口呆的苏绯道:“有了串车,你这摊子才算是真正做了起来。阿奶没什么能送与你,便送你几个字罢。”   阿奶竟然识字!   不仅苏绯震惊,苏青、苏皓跟秦氏几个也都看傻了一般,连陈大娘这位平时跟王氏不对付的,此刻瞧她的眼神都有了几分敬畏。   普通商户家的小娘子都未必识字,那王氏的岁数算起来还是长在乱世的,光是她会识字这一点,便足可见娘家底蕴。   刘氏惊叹道:“却是不知婶子还有这本事,怪不得能得苏官人这样的儿!”   苏三根与有荣焉地对刘氏道:“你婶子这是几十年都忘不了的童子功,大郎幼时启蒙也是她一手带的。”   不止苏立文,苏立武同孙辈幼时皆受王氏开蒙。王氏轻哼一声,她扫了眼苏绯兄妹三人:“那样惊讶作甚,我也是教过你们的。”   一个个都是榆木疙瘩,学一个字忘一个字,如今更是一点渣都不剩,全随了他们老苏家的根儿了!   这家里头唯有大郎是随了她的……想到苏立文,王氏眼中暗了暗,顿时没了兴致,便招呼苏三根把自个背回圈椅。   原身记忆中可没有这茬啊!   穿越一遭,苏绯竟成了文盲,她是计划着先攒钱,然后再慢慢扫盲,只是发愁不知道上哪学呢,没想到家里便有现成的先生!   “阿奶……”苏绯追到王氏身边坐下,面露乖巧,“您看我还有重新认字的可能吗?”   王氏一挑眉,扭头看向一旁的苏三根。   苏三根笑起来,他指着苏绯,也是一挑眉:“我说大姐儿就是像你,你还不信,如何?”   苏绯:“……?”   她想学认字,便是像阿奶了吗?   苏立武在串车边高声赞同:“大姐儿行事确有几分阿娘的风采,不过认字还是免了罢,她儿时记字还不如她两个哥哥呢!如今都十八了,再学字只怕更是折磨。”   放屁!   做买卖的要不认得几个字,那是要连账本都看不懂的!   王氏拿食指点了点苏绯的额角,她展露出一丝笑来:“从明日起你记得留几根烧过的柴,每日抽两个时辰来找我学认字。”   她之前还不信郎君那话,大姐儿以前那性子虽差了些,但如今死过一回看开后,行事反倒有了章法,的确越发肖似自个了。   苏绯的眉眼长得与年轻时的自己像极,只脸型被陈氏的方脸中和一些,这样一张脸若是生在高门,那便是天生给人做主母的好料子。   只可惜……   王氏冷眼望向站在串车边的陈明,陈明对上她发凉的目光,立即心慌气乱的收回视线,扭头对陈大娘说了什么,陈大娘不再看热闹,骂骂咧咧拉着儿媳妇去了灶房。   “大姐儿,”王氏拍了拍苏绯的手背,冷不丁说:“摆摊的事你做得很好,但唯有一件,你疏忽了。”   苏绯仔细回忆近来的事情,没寻出错漏,她虚心请教:“阿奶说的是……?”   王氏意味深长道:“你可是把行会忘了?”   苏绯懵了一下,行会……?   原身记忆里几乎很少提到这个词,而她一个现代灵魂,对这个词不算陌生,但也绝不熟悉。   王氏低声道:“我以为与你办赁贴的赵官人已提点你此事,可今日见五娘绣幌子,这才知道你并未拜会饼行。如若不然,幌子上该有饼行的标志。”   苏绯对行会一知半解,她做出倾听的模样。   王氏进一步解释:“唯有入行,南门大街上的同行才不会为难排挤你。”   大宋各行各业都有行会,照常理,想摆摊做买卖的人家得先入行,才好去官府办赁贴,否则赁贴很难办下来。   而苏绯这头,因着是钱大郎介绍去的,赵官人恐以为苏绯已将入行之事搞定,这才先给她出了赁贴。   之前背着背篓卖馒头不过是流贩,买卖做得小,不会引起同行注意,可如今串车都置办了,明日一出摊,南门大街的饼行中人不会注意不到。   “你莫要小瞧了行会,一旦得罪他们,他们便能让你什么也买不着,什么也做不了。”   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苏绯心中咯噔:“那我现在去办入行可还来得及?”   她推测入行的条件或许不难,花钱应当能办。   王氏看出她的意图,心中也满意她的冷静,于是故意道:“提前拜会花钱可行,但你已经办了赁贴,若行老是个心胸狭隘的那便迟了。”   苏绯没有反应,她在静待下文,她知道阿奶能主动提及此事心中一定有了成算。   果不其然,王氏露出一抹淡笑来。   “不过,你还有第二条路可走。行会也会主动邀请一些技艺出众但不出世的高人入行,只要你手艺出众,这点冒犯便不算什么。”   手艺人,讲究的还是以技服人。   这条路,王氏年轻气盛时也曾走过。   她拍了拍苏绯的手背:“从现在起,你还需研究出一道能将同行也吃服气的馒头,等行会派人与你交涉,你才能有底气应对。”   既然还有活路,苏绯便没什么好惧怕的。   虽说是阴差阳错漏掉了一环,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了!   王氏说完,又低声补了句:“此事莫要让家里人知晓,一个个都是不经事的,听了心慌。”   苏绯已在琢磨选品,她颔首道:“知道了。”   与此同时,城西杀猪巷王家。   孟氏正给自家郎君斟茶,言谈间提起清早遇见苏绯的事情,细数苏家如何蒙骗自家之事,越说越来气。   “郎君!这苏家可恨得很,一家子满嘴谎话,把我们家大郎害得好苦!”   苏氏被休那日还要死要活,如今竟这么快振作起来,还能上街做买卖了?   王顺平气恼不已,自家大郎被害得至今还是蔫头耷脑的,当真要叫他怀疑苏氏是故意跟苏家合谋,佯装自缢来诈取钱财的了。   想起那张嘴闭嘴都是钱钱钱的老头,他重重将瓷杯放在桌上,眯着眼冷哼道:“实在可恶,某定要出了这口恶气!”   转眼天已亮。   东南角的灶房里响起剁肉声。   苏绯昨日没买到想要的豚肉,现在剁的这肉是苏皓一早上鬼市抢的,三肥七瘦的上好前腿肉,用来做馅最适宜。   宋人偏爱羊肉,唯有平民百姓吃这豚肉,此时的养豚人不知要阉割,豚肉腥膻味极重,苏绯将这肉泡了两刻钟,将血水排干净,这才开始做馅儿。   豚肉不用切太碎,保留一点颗粒感口感将会更好,加入盐、大酱等调料先调个底味,再依此加入泡好的川椒水、葱姜水,顺着一个方向搅拌上劲,这样能更好的地去除肉腥味。   拌好后,再在备好的小葱里加入一点儿胡麻油,这样处理,蒸好后的葱花不会发黄色变。   秦氏伸手在锅里探了下:“大姐儿,油热了。”   苏绯将葱花倒在肉馅上,便用新做的锅铲将热油舀出,激发出葱香、肉香,顺势搅拌,这馅儿便成了。   苏皓原本是坐在灶房门口等,闻到这股子肉香,忍不住回头去看。   灶房内唯有炉灶里的一点火光,大姐儿手中那盆肉馅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油光,是一种漂亮的酱色。   这馅儿蒸出来的馒头,那得多好吃啊!   苏皓情不自禁站起来,靠在门口一边痴等一边咽口水。   秦氏深嗅着充斥肉香的空气:“真香啊!”   这几日苏绯已是尽量在一日三餐的饭食中变着花的给苏家人补充油脂跟蛋白质,但这会二人还是止不住地馋。   一想到这新品馒头是今日的早餐,只等蒸好便能入嘴,二人望着苏绯包馒头的那双巧手,简直望眼欲穿。   苏绯感受到两道炙热的视线,莞尔一笑:“是不是饿了?再等等噢,我很快的。”   说着,手下擀面皮的速度越发快了。   几乎是两秒便能擀好一张皮,今日加上肉馅儿,预计是蒸八笼馒头。   串车跟铁锅都买了,苏绯便也不省什么笼屉的钱了,直接买了三个新的,陈家灶台火够大,笼屉是竹编的,叠在一块儿也能上汽,便也跟前两日一样,蒸两次即可。   开始包馅儿了。   如同秦氏第一次见苏绯包馒头,苏皓也是看花了眼睛。   “乖乖,大姐儿这手怎长的,三两下一捏一个馒头就包好了?”   秦氏笑吟吟道:“你走过来看看她捏的褶子,个个都长得一样呢,厉害吧?”   两人说话间,苏绯便已经包完了肉馅的馒头,之后便是索粉菹菜,包到一半儿,她招呼秦氏:“嫂嫂,可以先蒸上了。”   四笼屉装得满满当当的馒头,便摞上了锅。   秦氏虽说手笨,不能帮苏绯包馒头,但蒸馒头的时间她已经掐得很准了,因此苏绯能腾出空来继续包馒头。   等第一批蒸好,秦氏将包好的馒头捡出来,略散了散蒸屉的温度,第二批便也能上锅了。   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既节省了时间,也节约了柴耗。   将灶房收拾完,苏绯活动了下脖子、肩颈,便走向了存放热馒头的背篓。   酱肉馒头很好辨认,收口处会有酱色的油光,卖相比素馒头更容易让人产生食欲。   苏家一贯是王氏分配食物,现在王氏不在,苏绯便接替了这个活计,她若是不分馒头,苏皓跟秦氏两个口水流干了也是不敢抢先吃的。   这是苏家的规矩。   酱肉馒头一共是两屉三十二个,按劳动强度来分,除阿爹分五个,阿翁、大哥二哥还有阿娘分四个,满姐儿两个,其他人都是三个。   “二哥,进来吃罢,外头灌风呢。”   苏皓拿了自个的四个酱肉馒头,便与苏绯并排坐在条凳上,他珍重地捧着一个肉馒头咬上一口。   第一反应:鲜嫩爆汁!   豚肉的腥气几乎吃不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酱香,肉香味也被激发到了极致,叫人嗅之食指大动。   里头的葱花和姜末也给馅料增添了风味与层次,吃起来不腻嘴。   当然了,苏皓自是不能嫌腻的,他如今正是对高热量最渴求的年岁,便是直接给他挖上一勺猪油,恐怕也是喝得下。   苏皓三两口便吃完一个酱肉馒头,香得都没空给苏绯捧场了,只顾着再吃一个。   秦氏比他好一点,她跟大姐儿日日相伴,时常听她吐槽家中物什不趁手、食材单一不好发挥,之后便会与她说起一些大菜。   什么红烧肉、红烧排骨、酱猪蹄、小鸡炖蘑菇……好些秦氏闻所未闻,听得肚肠都要造反,可算是能吃上菜名之一的酱肉馒头了!   秦氏满足地喟叹一声,她吃相要文雅许多,是小口细品,一口接着一口,将个中滋味尝了个彻底。   苏绯期待地看着他俩,等了许久,迟迟等不到一个评价。   “你俩别光顾着吃,说话呀!这酱肉馒头卖十文一个怎么样?”   两屉酱肉馒头的成本约莫八十五文,主要是今年豚肉价格高涨,前年才卖三十文的豚肉现在要五十五文,成本一下便上去了。   同行所卖的肉馅馒头都并非纯肉,大多舍不得用肉,会掺菜调馅,比例能达到惊人的二八,这样一个肉馅馒头卖价都要到六文,肉放得多一点的则是八文。   苏绯定价十文已经很良心了。   她这几日观察街口,仅算官吏便能有数百,进进出出办事的人员也不少,另外还有打御街来的富贵人家、住在大相国寺西面的本地人,以及周遭客店里的行商。   一些目标群体是底层劳力的馒头摊,几乎只卖素馒头,肉馒头只少量卖一点儿,只因沿街数家名声响亮的馒头铺里多得的高价馒头,他们的手艺不成,做多了很难卖出去。   但苏绯对自个的手艺是有自信的。   总归酱肉馒头即便上新,也至多添两屉的量,卖出去是不成问题的。   “这价……”秦氏与苏皓对视一眼,她老实说出内心所感:“大姐儿,我觉着这价买这样一个纯肉的馒头是划算的,但只看价格我又会觉着贵了。”   对寻常百姓来说,十文钱都能买一斤粗面了,拿来烙饼不香么?   有钱的与没钱的人家,消费观差异还是很大的。   苏绯笑着点头道:“嫂嫂觉得划算,那就没有问题。快些吃罢,吃完出摊了。”   话音刚落,便听到门口处传来动静。   只见满姐儿吸着手指扒在门边,身后依次是背着王氏的陈氏、苏家的男人们。   陈氏既期盼又难为情地问道:“大姐儿,那什么新品……可好了?”到这个岁数了还馋嘴,实在是不好意思。   苏绯失笑:“好了,刚好可以趁热吃。”   话落,苏家一大家子人便轰轰烈烈钻进了灶房,条凳上的苏皓被挤走,王氏取而代之,其余人则是绕着放酱肉馒头的背篓围站了一圈。   苏绯将酱肉馒头捡出来交给王氏,她拿了自己的三个,招呼秦氏:“嫂嫂,走啦,出摊了!”   吃完馒头的两个人一个小心地抱起蒸屉、一个则拎起地上的背篓,串车停在院门口,他们将物什具都安置好,三人便出了门。   “馒头嘞,香喷喷的热馒头,三文一个五文——”   写着‘苏氏馒头’的串车从南门大街北侧摊贩处经过,正在吆喝的娘子惊诧地停下来,伸手拽了拽正弯腰捅炉子的郎君。   “那两位卖馒头的娘子竟然不是流贩!”   男摊贩望着那辆好似随时便会散架的串车,迟疑道:“我听说腾出来的摊位已经租出去了,莫不是就是她们?”   他媳妇觉得奇怪:“昨日我瞧见他们一行四个人皆背了背篓来卖,你瞧她那车上,今日做的量好似更多了,腾出来的摊位不是在监门街口吗?那样冷清的地方,她们竟也卖得动?”   若是流贩,挑着人流大的地方卖一卖还有可能。   但那可是监门街口啊!   这生意竟然也做下去了?   男摊贩拍了拍身上的灰,跟了上去:“你先卖着,我去瞧瞧怎么回事。”   一路跟到了监门街口,他瞧见那面若桃花的女摊主与旁边皇城司的逻卒打了招呼,还没开始吆喝,便见一位骑着马的绿袍老爷熟稔地点了几个馒头。   这才几天,竟然便有回头客了!?   同样是卖馒头的,男摊贩当初起家可没有这样容易,他皱着眉继续观察,想看出这家馒头的不同。   奈何那骑马的老爷将视野挡得严实,他压根看不清苏氏馒头长得什么样子。   “奇了怪了,倒没听说饼行进了新人啊。”   这家到底打哪儿窜出来的!?   看了一会,男摊贩快步回去。   不一会儿,对街又来了另一位同样卖馒头的摊贩。   他在苏氏馒头摊子前瞧见至少两位自家馒头摊的常客!   瞧了一会,此人恨恨地咬着牙回到自家摊位,旁边人好奇地向他打听苏氏馒头,他便阴沉沉道:“能有甚本事?不过是借着相貌勾搭官人们,早晚要叫饼行赶走!”   卖馒头的不与他们相干,做其他行当买卖的小摊贩们当即就此事议论起来。   嚯,真的假的?   新来的摊贩竟然是这种人?   有男摊主嬉笑着冲身旁人道:“郑大,你帮我看会摊,我去会会那位苏娘子。”   做买卖的人,耳听四路眼观八方是基本技能,苏绯早便发觉有人在观察自己,起初她还以为是被自家招牌吸引来的食客,仔细观察后才发现不是,跟来的人她有些面熟,大半都是同行。   也有几个并非做吃食买卖的,目光叫人厌烦。   的确如阿奶所说,串车一经推出便会引起同行注意,只是不知……行会中人会何时找上门来?   秦氏也瞧见了,她低声跟苏绯打趣:“哟,咱都卖了好几日的馒头了,这些人才发现这儿多了个摊位呢。”   “苏娘子,还是老样子的两份。”   来客了!   苏绯当即将杂念抛开,开始招呼食客。   是丁建跟平敦。   这俩人像是准点刷新的npc,突然便出现在了摊位前,苏绯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上前给两位财神爷包馒头。   “好嘞,豆腐的两个,菹菜的两个。这是丁官人的两份,这是平官人的一份,承惠三十二文、十六文。”   苏绯是从面前蒸屉里捡的馒头,才出摊没多久,蒸屉里的也是热的。   平敦身量不高,恰好又站在苏绯的侧面,卡在两个摊位之间,苏绯掀开笼屉时,叫他眼尖瞅见里面有两个长得不一样的馒头。   “诶苏娘子,今儿……”平敦看了眼秦氏那头的食客,低声问道:“我方才瞧见两个沾着酱色的馒头在里面,可是新品?”   好家伙,这都叫你瞧见了!?   苏绯哭笑不得,那是她自个的朝食呢,在家里只顾上吃了一个,串车虽是二哥推的,她也得从旁使力,腾不出手,怕馒头凉了便把剩余两个放进去温着的,之后便忘了吃。   “平官人好眼力呀。只是那……”   苏绯正要拒绝,却见丁建一本正经地将八文钱悄悄放在了串车上。   “够吗?”   苏绯矜持了片刻,她露出为难的神色:“好叫两位官人知晓,这……”她指了指笼屉,“是打算卖十文一个的。不过二位是老顾客了,尝鲜价——九文给了你们,如何?”   平敦跟丁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将钱掏了,一人分得一个酱肉馒头。   苏绯望着俩人透露着愉悦的背影,也是哭笑不得。   九文的价格,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吗?   也不知是过于信任自己,还是这大宋的官吏挣得不少呢?   卯正已过,馒头只卖了一半。   苏绯将石炭的火烧起来,把余下的馒头都摆在笼屉里,叠起来架在铁锅上,锅中放了水,徐徐温着。   偶尔秦氏吆喝两声,只等食客上门。   一辆驴车从监门街斜对面的大相国寺西侧巷子口拐弯出来,驾车的是一年迈老翁,驴车走得不徐不缓,十分沉稳。   车厢内,穿着国子监学子统一帽衫的小郎君焦急地拍打车辕,看模样不过十五六岁,五官清秀,一张胖乎乎圆脸。   “文翁你快些!画卯要来不及了!”   被他唤作文翁的老者性情温和,驾车温吞,便连说话也是慢条斯理:“小郎君莫要催了,这街上人多,冲撞了旁人仔细郎君又罚你月银……咦,有家新来的摊子。小郎君再稍等片刻罢,仆去给你买几个馒头充饥。”   “那你给我多买几个!”听清秦氏的吆喝声,小郎君满脸菜色地吐槽道:“国子监年初换的新庖厨手艺太差,也不知是哪位博士的亲眷,还不如我家庖厨,吃食讲究的色香味竟然一样不占!”   “小郎君还是改改挑嘴的毛病罢,为了一口吃的搬回家中住,若非老夫人爱护,郎君是必要请家法的。”文翁将驴车停好,目光在秦氏与苏绯面上滑过,最后走到苏绯面前:“请娘子每样给我捡……”   想了想自家小郎君的食量,他温声道:“便捡八个罢!”   大胃王啊!苏绯瞄了眼趴在车厢窗口的小郎君,胖得还挺可爱,跟年画娃娃似的。   小郎君忙喊:“文翁,给你自个也买几个,回头一并找我阿娘报账!”   文翁微微一笑,倒还真不客气:“给我留四个,晚些我回来再拿,可否?”   显然这一老一少也不是第一回这么干了。   一共二十个馒头,那便是八十文。   对于大主顾,有点特殊要求也是应允的,苏绯笑着点头:“自然可以,我就在这等您来取。”   等驴车缓缓驶离,秦氏才凑过来感慨:“官宦人家便是买馒头也是大手笔呢,这一下便卖掉了笼屉里的一半。”   谁家吃朝食能花八十文呐,这几乎是苏家一天的伙食费了。   “或许那国子监的庖厨手艺确实很差劲?”   外城,国子监学舍。   甲字一号舍,年轻学子满脸绝望地躺在床榻之上,郁闷地喊道:“不能入口,不能入口啊!”   隔壁号舍立即跟来一道喊:“那粥稀得光影鉴人,便是给流民布施的粥水都没有这样难吃的!”   “诸位,趁着郑博士的讲学还没开始,不若咱们偷偷去州桥买点朝食?”   文修明踩着卯时末的尾巴顺利赶上画卯,正往他以前居住的学舍走去,一路哀鸿遍野,无一不是在怒骂郭庖厨的手艺。   他手里提着大大小小五六个或是油纸或是干荷叶包住的朝食,满头大汗地踏进甲字一号。   “赵兄,今日郭厨又做了甚吃食,叫你们如此绝望?”   他挨着仰躺着的少年郎坐下,无视他眼中的怒火,笑嘻嘻随意打开了一个干荷叶包。   噢,是那家新开的馒头……这馒头好白!   “文修明你——”赵朗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视线触及文修明手中的馒头,目光从清澈变作惊奇,“这是谁家的新品,好吃吗?”   看这颜色,应该不会难吃罢?   “是家新摊子,我也没吃过。”文修明平日都是故意馋赵朗,这会却十分大方地递给他一个苏氏馒头:“赵兄你也尝尝?”   赵朗饿得不行了,当即咬上一口。   这味道……真是令人感动啊!   “这般松软的馒头才配叫馒头嘛!郭厨的馒头只配叫饼!”   说是发面,吃着与死面几乎无异,谁吃了不道一句难吃?   等他咀嚼到里头的馅儿,菹菜的酸脆顿时将人俘获,少年郎吃得舒爽,连五官都舒展开来,狼吞虎咽地将馒头直往嘴里头塞。   文修明在旁边看着,心中闪过后怕。   郭厨竟然将赵兄摧残至此!   还好自己已搬回家住,虽说每日要少睡一些时候,但至少早晚两顿都吃得自在。   赵朗起身倒了一碗水,将馒头顺下去,而后双臂拍在文修明双肩,他两眼放光地问:“这是哪家朝食摊,菹菜的味道好生特别!我平素是不喜素馒头,这家的素馒头倒是不错。”   诶?竟然是当真好吃么?   文修明半信半疑地拿起一个馒头,一边往嘴边送一边道:“是两位娘子支的摊子,菹菜馅儿的馒头?那不跟郭厨做的一样齁……”   香啊——!   哪里是菹菜馒头,里头还有索粉呢。   文修明自小便嘴挑,汴京城有名的郭厨、黄胖家、金家等名厨,他皆一一品过,可索粉菹菜馅儿的馒头他还是第一次吃到,且以他这嘴竟也挑不出错处!   那摊子好似是叫……苏氏馒头?   苏娘子好手艺啊!   素馒头的调味如此得当,吃起来一点儿不也觉单调,更不会如郭厨那样嗜咸。   一个没吃过瘾。   文修明正要拿第二个,号舍大门突然被推开。   “赵兄怎地不应话,我们几个已经决定翻墙去州桥……”   来人的目光落在文修明手上托着的白胖馒头。   又赶来几人,动作如出一辙。   “文兄……这是吃的甚?”   “可否与我等分享一二?”   “……!”   须臾,文修明带来的十六个馒头便已全部进了肚腹,除却第一个尝到的索粉菹菜馒头,他自个只另吃着一个麻辣豆腐馒头。   除了他带来的馒头外,买的其他油饼等朝食,也一并被瓜分完。   抢食的众学子笑嘻嘻地对他拱手:“感谢文兄的慷慨分享!”   “……倒也不是主动分享的。”   文修明想哭,没想到无意间竟买到一家美味的馒头,结果自个儿才吃上两个!   他可是足足买了十六个啊!   今日不该来赵兄面前来犯浑的,他就该寻个清净地地儿,煮上一碗茶,然后慢慢细品苏氏馒头。   “有点没吃够。”赵朗忽然说。   有人意犹未尽地附和:“文兄,这馒头可有肉馅的?我好吃羊肉馅的。”   “菹菜的最好吃,够清爽。那馒头摊远吗?不若咱们一起翻墙去,再买点儿?”   难得遇上新鲜吃食,这馒头也放得住,不若多买上一些,等夜间拿炉子烘烤,长夜才不至于这样难熬。   文修明瞅了同窗一眼:“那你去罢,就在我家巷子外。肉馅的没有,听馒头娘子吆喝只有这两种口味的。”   在大相国寺旁边!?那该赶不上郑博士的讲学了。   罢了,今日便算了。   赵朗拍了拍文修明的肩膀:“文兄最是乐于助人,不若明日文兄也帮我等带一些这种馒头,如何?”   文翁按时于酉时驱车至国子监门口,将文修明接回家中。才跳下车,文修明便在家中嚷嚷起来。   “阿娘!阿娘!快把咱家最大的食盒找出来,我明日要用!”   文翁跟在他后面:“小郎君,你要食盒作甚?”   “同窗央我帮忙带朝食!”   文翁无奈地摇头:“你忘了上月你给同窗带朝食,被人悄悄告到祭酒那,导致你被罚抄书的事了?”   “明日肯定不会被发现!”   小郎君啊,怎地如此不长记性?   第二日一早,文修明罕见地没有赖床,驴车缓缓停在苏绯摊位前。   哟,大主顾又来啦!   苏绯正要上前打个招呼,却率先见到一个……足有四层的巨大食盒!?   “可是苏娘子?”文修明从车窗探出头,他眉眼弯弯道:“劳烦娘子装上四十个馒头,一样一半。”   苏绯瞪大双眼,四十个!   好歹也是大宋第一学府,请的庖厨手艺已经难吃到这个地步了么,竟逼得学子在外狂买吃食?   秦氏结结巴巴问:“小郎君你一、一个人可能吃下?”   “这位娘子误会啦,我并非是……”文修明嘿嘿一笑,正要解释,忽然瞧见一道人影便站在驴车边,正目光幽幽地望着自己,他一个激灵,赶忙改话:“并非是一日吃完,我买回去是要慢慢吃的。”   然后,便一副才发现旁边还站了个人的样子,赶忙下了车,对来人行揖礼。   “学生见过郑博士。”   苏绯惊讶,未曾想她试开张那日捧场的老者竟是国子监的博士!   郑博士身穿素色圆袍襕衫,头顶软脚蹼头,佩青玉,着黑靴,一副寻常士人打扮,他对文修明颔首,这才对苏绯道:“这几日尝过苏娘子的手艺,很是不错。今日来,某是想请苏娘子上门做一桌馒头席面,不知苏娘子可愿意?”   文人墨客聚饮是常事,郑博士与友人轮流宴请,如今马上要轮到他,又实在没个主题。   恰好苏娘子的白雪馒头出现在街头,倒叫他有了些想法。   只是郑博士才发出邀请,便有一个四人抬的轿子停在旁边,中年郎君嗤笑一声,从轿中下来。   “苏娘子还未入行,如何能接下郑博士的活计?” 第22章 二合一:有本事集会上比试一番   郑博士与中年郎君见礼:“孙郎君。”   “郑博士。”孙平与郑博士还算相熟,他没将苏绯看在眼中,只关怀地向郑博士建议:“您若是要做馒头宴,何不请我阿爹上门?这苏氏馒头我瞧着也只两种口味的馒头,做成席面只怕是不成的。”   南门大街上售卖馒头的店铺当中,就数孙好手馒头最为出名,这家店子是百年老店,孙平是第四代的传人。   只他自个手艺学得不成,如今店里做白案的庖厨是他阿爹与兄弟,他则是负责经营的事,听闻郑博士要做宴,张口便想将此事揽去。   秦氏方才还很是意外郑博士的邀请,这会听了这话便急了,这样一单做成,大姐儿挣得不会比摆摊少,若是有赏钱还能更多,来人也不知是谁,好厚的脸皮,竟当人面抢活!   苏绯不动声色地拉了拉秦氏,示意她不要出声,郑博士是文人,这位孙郎君姿态摆得如此之高,张嘴便是抢他人买卖的行为,想必他不会喜欢,她们无需着急为自个出头。   郑博士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当即出言拒绝:“孙好手馒头确实不错,但你阿爹的手艺到底是不如你阿翁。况且,即便你阿翁在世,他也做不出我想要的馒头宴。”   馒头嘛,味道再好那也还是馒头,做不出花儿来。   他看中的便不是苏氏馒头的味道。   孙平这才仔细打量起苏氏馒头摊,在他看来,这摊子比之街上其他摊子着实寒酸,可听郑博士所言,莫非是……他的视线落在笼屉上。   孙平来时,张嘴便表明了立场。   既然是饼行派来的人,苏绯日后还要在人家眼皮底下讨饭吃,即便对这位孙郎君没有半分好感,却也不能直接得罪。   她在心底深吸一口气,面上盈盈一笑。   “孙郎君可要试一试我家馒头?”   秦氏此时脑子也回过弯来,心中一边直呼完了完了,她竟将入行一事给忘了!手上一边迅速掀开笼屉,将两个口味的馒头一样捡了两个。   孙平原想出言嘲讽一番,他长在馒头店,什么样的馒头没有吃过?又何需给这位不懂规矩的年轻娘子脸面?   可当秦氏将馒头放到他身侧的串车边角上,他心头却是猛然震动了一下。   这馒头……怎会是这样颜色!?   郑博士看了眼苏绯,心道这苏娘子胆子倒大,未曾入行便敢上街摆摊,也不知是哪个愣头青给她办下的赁贴,稀里糊涂,叫官府难办。   郑博士向来待人宽和,不忍叫苏绯办赁贴的官吏受罚,略想了想,他伸手做请的手势:“尝尝罢,孙郎君尝过之后便会知晓我为何只愿请苏娘子做席。”   孙平将自己熟知的行家翻了又翻,确认大宋各地的名手无一人能做出这种的馒头,这才终于正眼瞧了苏绯一眼。   便是用最上等、最白的精麦粉做馒头,用过碱水依旧会有一丝泛黄,而不会是这样的白。   他没有吭声,只在郑博士出言相邀后,伸出手拿起馒头。   细品……   碱味?吃不出来。   发面的酸?亦是没有。   不苦不涩也不酸,味道中正平和恰到好处,馅儿也调得很是不错,尤其是那索粉菹菜馒头,孙家亦有菹菜馒头,但他没想到加上一些索粉口感与风味还能更上一层楼。   至于麻辣豆腐馒头……噫,更是少见!   怪不得能吸引周遭的官吏,这两种馅儿的确很有新意。   在孙平品尝馒头时,文修明趁郑博士不注意,双手背在身后直冲秦氏比手势,叫她快些装满。   秦氏的脑子告诉她现在这场面可不能随意乱动,可她的双手又不听使唤,这几天捡馒头练出了手速,悄然无声火速将食盒给装满了。   哎呀,这一百六十文她可不是故意要挣的!   两个馒头下了肚,孙平眼中的轻视渐渐消失,虽说还是不满苏娘子不懂规矩,但这手艺是真没得挑剔。   郑博士在等着他的评价,孙平心中别扭,不想当众夸赞苏氏馒头,只好将放慢咀嚼,保持沉默。   文修明悄然接过食盒放在车辕上,正想与郑博士再见,却猛地收到了郑博士看穿一切的目光。他心虚地挪动脚步挡住食盒,为转移郑博士的注意,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孙郎君为何要说苏娘子未入行?官府不是已为她的摊子办了赁贴?”   待孙郎君尝完苏氏馒头,想必定不会再当众提及此事,文家的孩子真不知怎么养的,竟这般没有眼色。   “文生!”郑博士打断他,无奈地提醒:“你要赶不上画卯了,还不快走?”   郑博士果然没有发现他买到馒头了!   文修明心中一喜,当即告罪地冲孙平作了一揖,之后十分灵活地翻身上车,催促文翁快快走。   这一回文翁倒是没有温吞,驴车很快便消失在南门大街。   然而文修明这个愣头青走了,苏氏馒头周遭看热闹的路人、食客却没走,宋人喜欢瞧热闹,没将苏氏馒头的热闹瞧完是不会走的。   行会最初便是为官府便宜行事才出现的,后来行会发展壮大,一些地方的行会甚至能干涉官府行事,但此地可是汴京城!   孙平岂敢甩锅给官府?   他反应倒也快,笑着解释:“诸位可莫要误会,我今日来是来找苏娘子收行例的,她虽然已经出摊数日,但行例未缴,如何能算是饼行的行户呢?”   苏绯自从听王氏提起饼行,便留心打听过饼行的情况,像孙平说的这种情况的确存在,但这类商贩通常是由上等行户作保,行老率先放人入行,宽限几日,等赁贴办妥当了再来缴行例也可。   孙平如此一说,合情合理,保全了三方颜面。   苏绯松了口气,如此一来,想必赵官人不会受牵连了。   就这?   围观的百姓略有些失望了,听完孙平的解释,便三三两两地散了,唯有几个苏氏馒头的食客还未走,上前来买馒头。   孙平侧头对郑博士道:“郑博士若想请苏娘子上门,只等她将行例缴了便可。”   秦氏捡馒头的手一顿:“却是不知,行例要多少?”   若是能交些银钱便能将入行的手续补了,这倒是划算的,多交一点也能接受,毕竟是她们自个疏忽了。   秦氏一个做针线散活的人也都要入行才能接活,她入的是绣行,厉害的绣娘每月十几、几十贯的挣,她这种不入流的行例却只用交几十文,想来饼行亦是如此,像大姐儿这样摆摊的,还是最冷清的摊位,就算行例多收一些顶多也就百文,咬咬牙能拿出来。   苏绯却没有秦氏这样天真,这孙郎君一出现便是一副找茬的姿态,今日若非郑博士在此,还不知要如何对付自己。   孙平如今尝过苏绯的手艺,这会也没再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不过这也不代表苏娘子就可以轻易入行了,于是,他皮笑肉不笑地对秦氏伸出三根手指。   秦氏当即变了脸色:“三百文?”   这、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吗?   孙平呵地一笑:“这位娘子,饼行轻易不会让人入行,三百文就想入行,你不若早日改行罢!”   他将三根手指移到苏绯面前,挑眉。   “苏娘子的行例,是三贯!”   这三贯钱她若能掏出来此事便罢,若是不能……那便早日关门大吉!   李三看着苏氏馒头的闹剧,这回没再开口相帮,入行缴行例古来皆有,这是规矩,理应如此。   孙平今日来定也是受了行老的请托,三贯钱虽说有为难人的嫌疑,但这个情况还能让苏娘子入行,已算不错的了。   换做别的行当,摆摊不出两回就得叫人砸了摊子!   这一回,连郑博士都没再说甚。   秦氏本就是泼辣性子,一听便知孙平是在为难她们,当即就想上前理论,却再一次被苏绯拦住。   苏绯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目光炯炯地对孙平道:“我听闻,这两年饼行皆未发出招贤贴。却是不知我苏氏馒头可否有幸能得一张?”   这便是王氏所说的第二条路了。   招贤贴,即行会对于看中的技艺出众之人,请人入行时会叫人送上门的邀帖。   只是这种情况却是不多,只有像汴京这样外道人较多的地方才可能出现,且当地行会招揽的都是一些原本在老家便十分出名的手艺人。   而苏娘子……   在旁吃着馒头的食客望着她那张秀美的面容,心中不忍,她可知像她这样既不是名师所出,亦非老手艺人,想拿到招贤贴的难度有多高吗?   这相当于是要挑了南门大街整条街上所有的馒头摊铺才能做到啊!   她能行?   食客看了眼自己手上的馒头,还剩下一个,他想着兴许往后再吃不着苏娘子的馒头,于是赶忙上前:“秦娘子,再给我拿四个馒头!”   更多的还是惋惜,苏娘子年纪轻轻手艺不错,若是能将这摊子长久做下去,说不定手艺还会更精进,在汴京闯出一番天地。   只可惜,眼看是不成了。   孙平不敢置信地望着苏绯,他确认道:“你可知若你拿不到招贤贴,不仅要交双倍行例,往后还不能再做饼行的行当了?”   这条规矩防的便是苏娘子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如若不然,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厚颜讨要招贤贴了。   苏绯毫不犹豫道:“我既然敢问,那自是知晓的。”   勇气可嘉!   孙平当真有几分佩服她了,鼓起掌来:“苏娘子的手艺的确不错,可是=就凭你这两样馒头便想拿到招贤贴?难!某还是奉劝苏娘子一句,老实缴了三贯行例便是,莫要行不自量力之事。”   三贯……苏绯的心简直在滴血,她倒是想拿得出,可他们全家都不可能拿得出来这些钱。   为今之计,便只能如阿奶所说,以技服人!   苏绯目光坚定道:“孙郎君方才也尝过我的手艺,此事您是应,还是不应?”   手艺嘛,确实还不错,可这……孙平忽而想起饼行也许久没什么热闹事儿了,若是行老在这,必定会同意,他不再犹豫:“如此我便应下了。二十三那日街上叫得上名号的行户皆会去大相国寺摆摊,我且等着苏娘子能让我眼前一亮了。”   这是……团建么?   苏绯点头应好,又问:“不知小甜水巷口附近那家武二馒头可会去?”   孙平疑惑,她问这个作甚?   “武二家的羊肉馒头不错,他当然会去。”   苏绯没有解释,笑着道谢。   孙平走了,郑博士也拱手告辞:“老朽便等着苏娘子的好消息了。”   他同样是不看好苏绯的,想要让饼行的老顽固心甘情愿递出招贤贴?难如登天啊!郑博士已然开始琢磨换其他主题之事了。   饼行的人走了,苏绯这心便踏实了,不用再担心饼行会暗地里使绊子的感觉真好!   但秦氏却更愁了。   “大姐儿啊,三贯钱我们想办法借一借兴许还能凑齐,你为何……”   苏绯懒得解释,她冲秦氏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是阿奶让我这么做的。”   秦氏闭嘴了。   她愁也无用,家里做主的说话了,索性还不如多帮大姐儿卖出几个馒头。   因着文小郎君一口气几乎买完了一半,今日卯正不到,两人便收摊了。   此时苏绯讨要招贤贴的事,已被孙平宣扬了出去,摊贩们昨日的谈资是苏绯,今日又是她。   苏绯与秦氏两人一人套了麻绳在前面拉,一人在后面推,偶尔听见有人提起苏氏,也没搭理,唯独在路过那家名叫武二馒头的摊位时,二人停下,秦氏瞪着此摊的摊主。   苏绯的视线精准地落在武二的身上,后者似乎猜到她的来意,登时连手往哪儿放都不知晓了。   “武郎君,嘴上逞英雄算不得男人,有本事咱们集会上比试一番!”   昨日便是此人传了荤话出来,苏绯回家用完朝食出来买菜时还听见有摊主在说自己的谣言,不是什么好话。   她不是个忍气的性子,当即一番追问,这才得知源头是武二。这会有孙平给她正名——孙平能应下她的请求便是认可了她的手艺,而非容貌,苏绯这才来点一点对方。   武二当即红了耳朵,面露羞愧,他嗫嚅着嘴唇,对上苏绯明亮的眼眸,说不出一个字来。   苏绯却是气顺了,活力满满地招呼秦氏推车回家。   回到家后,秦氏忧心忡忡,她帮着陈氏晾晒衣裳,不敢在她面前提起大姐儿今日的事情,只不住地拿目光瞥苏绯。   “唉,这天……还不够冷啊!”   瞧,大姐儿又在说胡话了。   打从回来,她便一直在念叨这句。   陈氏将襻膊放下,小声打了个喷嚏,这天越发凉了,今日洗衣裳有些冻着了,她赶忙进屋去喝口热水驱寒。   王氏的声音从北屋传出。   “巳时了,该烧饭了。”   苏绯还坐在屋檐下,手掌撑着下巴,视线是散的。   秦氏拍了拍拿着棍子戳院子土的满姐儿,轻声道:“去,叫你大姑姑备菜去。”   “大姑姑,大姑姑——!”   满姐儿朝着苏绯的耳朵用力呼喊几声,苏绯这才揉着耳朵回神:“怎地了?”   “阿婆说,巳时啦!”   噢,该做饭了。   苏绯当即起身,去提菜篮子,满姐儿跟在她后头期待地问:“大姑姑,今日可有蒸鸡子呀?”   “今日不蒸,换个做法好不好?”   自苏绯买了新锅,苏家那半口锅便正式宣布退休了。在确认她用不上这半口锅后,隔天苏三根便拿去融了做其他东西,像苏绯昨日做酱肉馒头时用到的锅铲,就是从这来的。   有了铁锅,苏家便不用顿顿蒸菜、煮菜,而是能吃上苏绯最喜欢的……炒菜!   之前做的那道酱拌茄子,苏家人天天都点名要吃,苏绯都吃烦了,人家都不腻,炒菜费油,但苏绯是宁愿自个补贴一点伙食费,也坚持要用炒的。   今日买了菘菜,这时候的菘菜已经开始清甜,拿油渣清炒就很好吃。至于鸡子,拿来与波棱也就是菠菜做汤,用来就饼子吃则刚好。   苏绯还碰见卖水芹的农户了,于是割了一点肉,炒上一个水芹炒肉便齐活了!   今日这顿午食算得上的近几天里吃得最好的了,即使是买串车那日庆祝的酒菜,也是比不上今天的。   阿爹他们一会回来的时候,必定会听见招贤贴的事情,苏绯不会安慰人,索性做点好吃的安慰一下他们的胃好了。   陶炉更加考验厨师对火候的把控,不过这难不倒苏绯。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便热锅准备炒菜。   知晓今日有豚肉吃,王氏扛着外面的冷风也坚持要坐在门口,在边上看苏绯做菜。   这些天她日日皆是如此,陈氏跟秦氏不知道大姐儿做菜有什么好看的,唯有苏绯在心里默默想道:这便跟现代人喜欢刷做饭的短视频一个道理罢。   既解压又解闷。   炒菜都是快菜,大火猛炒才好吃,苏绯尽量加了更多的石炭,确保能充分燃烧……咦,好像有什么事情忘记做了?   锅热了,苏绯摒弃杂念,下猪油。   这几天汴京城的气温又降了几度,一天当中最冷的半夜可能只有十四五度的样子,但白日,尤其是正午却还能有个二十来度,油罐里猪肉有三分之一是半凝固的样子。   “唉,”苏绯又开始叹气,“天还是太热了啊!”   王氏瞅了她一眼:“怎么地,你要做的新品还能跟老天相干不成?”   热锅凉油,豚肉下锅。   苏绯莞尔一笑:“阿奶还说对了,真与这天气有关呢。不过我现在有些想法了,不若您帮我参详——”   “大姐儿!”苏立武风一样地推开院门,他顾不得擦拭满头的汗,神色发苦地问:“你要请招贤贴!?”   苏绯跟王氏对视一眼,张嘴便欲解释。   “大姐儿——!”   一道更加凄厉的叫嚷声响起,是二哥也回来了。   紧接着,是跑着回来的阿翁:“贞娘啊!这可如何是好啊!”   情急之下,竟连王氏的闺名都叫了出来。   三个人在门口撞在一块,唉哟一声,险些摔了!   待三个人站稳,唯一沿途没听着消息的苏青惊讶地跨进门:“咦,好香!今日怎地有豚肉吃?”   苏绯啧声,算了,一会再解释罢。   “阿翁阿爹、大哥二哥,开饭!”   一说开饭,苏家人便各司其职去搬桌案、碗筷等,即便再想问招贤贴的事,也只能憋着。   直到王氏将每个人的饭食分好,苏立武这才着急地出主意:“阿爹、阿娘,我去找大哥把大姐儿的嫁妆钱要回来罢?就算输了大姐儿也还能保住生意!”   夫妻俩悄悄交流完,陈氏这会也知道招贤贴的事了,她十分赞同苏立武的主意,嘴快地说:“若大哥不给我便去正阳书院闹得他没脸!他拿了王家的钱,二十贯拿不出来,三贯总归是有的!”   陈氏毫无察觉自己说漏了嘴,她忧心忡忡地望着苏绯:“大姐儿,那什么招贤贴咱别要了,老老实实交这三贯行例便是,你莫要逞强。”   若没有招贤贴的事,陈氏这会只怕是会为了那三贯钱唉声叹气,招贤贴一出,她连三贯的行例钱都能接受了。   屋内忽然静了,苏家人惊了。   苏绯心中一沉,她想起自己穿越来的第二天,刘婶曾单独跟阿娘说过话,之后阿娘烧火时好似情绪便有些不对劲。   莫非……说的便是这事儿?   苏立文那个时候便收了王家的钱财了?   他还是个人吗!?   苏绯放下手中的筷子,看向面色立即阴沉起来的王氏:“阿奶……”   老太太处处讲究,可她却养出一个这样不讲究的儿子……阿奶不会因此气昏过去罢?   “五娘,你方才说什么?你说大郎拿了王家的钱财?”王氏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不敢听到答案,却仍是执拗地追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苏三根默默将手里的饼子放下来,他已然失了胃口。   陈氏愕然地捂着嘴,这才发觉她方才竟将那个秘密说出了口!   “说!”王氏气恼地拍了拍炕,“你不必替他遮掩!”   陈氏心里一抖,支支吾吾地张口:“便、便是大姐儿被送来的那日,钱郎君去寻他时,撞见他收了王家的钱……”   至于那是什么钱,苏立文为何要收,已然不必再问。   以王氏的敏感,自然能猜到。   她当场红了眼,手更加重地拍打着炕,咬着牙悲怒:“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第23章 二合一:分产不分户   这还是苏绯第一次见王氏情绪如此外露,原神记忆中这也是没有过的。   然王氏的自尊不容许她在小辈面前过分失态,她仅仅只是拍了几下炕,便噤声沉默,唯有胸口强烈的起伏召显她内心的不平。   真是造孽啊!   苏三根的肩膀也耸落了,他看着王氏,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心疼:“贞娘啊,这家……要不还是分了罢,便听二郎的,往后我们与二房一起过,可不可?”   苏立武第一次知晓苏立文收王家钱的事情,此时心中满是不解与失望,不过听见阿爹发话,他也站出来表态:“阿娘,我跟五娘一定给您二老养老送终,绝无二话。”   王氏耷拉的眼皮掀起,她看了这个向来不被自个重视的儿子一眼,声音轻得发飘:“你让我再想一想,再想一想罢……”   王氏这辈子育有三子,大儿子苏立文,小儿子苏立武,她还有个贴心的小女儿苏立芸嫁在了虞城。   苏立武既没有苏立文聪慧,也没有小女儿贴心,自然是最不被重视的那个。   谁料人到老了,最得力的竟是他。   这一顿午食苏家人吃得心思各异,唯有满姐儿吃得最香,谁碗里要是没菜了,她还会催促王氏分菜。   有这小家伙在,这顿饭才不算沉闷。   一顿饭吃到尾声,陈氏复又鼓起勇气提起了请招贤贴之事,她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认为最佳的解决方式便是找苏立文要来钱。   王氏魂不守舍,已然没有心思镇压众人,苏绯只好自己开口解释。   “阿娘,连阿爹他们都能听闻苏氏馒头请了招贤贴一事,难道我还有什么退路不成?”苏绯先将现况托出,接着又笑着宽慰苏家人,“不过我心中已有了成算,有自信拿下招贤贴。”   “那若是拿不下呢?”秦氏担忧地问。   拿不下?   苏绯压根不考虑这种情况。   她一个来自现代的高级厨师,要做一道惊艳宋人的馒头,选择简直不要太多。   不过既然苏家人心中害怕,她便淡定地回道:“这几日我在家烧饭,厨艺怎么样你们才是最清楚的人。若是输了,那便从我嫁妆钱里取六贯平了事,再另寻其他行当做便是。”   汴京城做吃食的那么多,饼行只是其一,不做朝食还能做小吃,不做早市她还可以赶夜市,生活总会给人一条活路的。   她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苏家人即便心中忐忑不安,也再没质疑她的选择,而是选择默默支持。   苏绯笑了笑,目光流转一圈又落在阿奶身上。   阿奶的行事作风多少还是影响到了二房诸人的,二房敢举家跟着来汴京,那便是极有勇气的了。如今她面临着损失六贯钱的风险,赌的成分极高,二房也如此支持,苏绯十分庆幸自己是穿在了这家。   她毫不受影响地吃着水芹炒肉,心思已经飘到等有了钱定要给原身多烧些黄纸上去了。   饭毕,苏家人纷纷出门做工。   苏三根临走之前叮嘱苏绯,叫她下晌多陪陪王氏,他担心王氏钻牛角尖。   苏绯按往常一样,将满姐儿抱到炕上,两个人一起给王氏捏腿,秦氏坐在门口缝补衣裳——除却她接的活计,苏家人的衣裳也是她负责缝补的,而陈氏则将昨日晾晒干的衣裳收好,出门还衣裳了。   气氛不似往日宁和。   苏绯垂眸思索片刻,看向闭着眼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的王氏:“阿奶,明日大伯便休沐了,您可想明白了?”   王氏没吭声。   待苏绯以为她睡着时,又突然出声。   “分。”王氏睁开一双淡漠的眼眸,她斜睨着看苏绯,“但怎么分,分什么,明日你不准插嘴。”   二郎跟五娘想分家的根由是在大姐儿身上,每回大姐儿一陈情,二房想分家的想法则更浓一些。   郎君说,便是连对家务事的处理上,大姐儿都是像她。   苏绯殷勤地捏着王氏的大腿:“是是是,明日我都听您的。”   王氏心情复杂,大姐儿比以前孝顺多了,每日都给她揉腿,比她阿娘还要细致妥帖,可不知为何,她反而觉得如今的大姐儿心里跟她、跟苏家仍是有了隔阂。   罢了,大姐儿是害了一遭,有戒心才是好事。   王氏缓缓闭上眼,既然已经决定要分家,那她也得好好想想怎么分才好。   苏绯也在琢磨事情,也不知道她那位巧舌如簧的大伯娘进展如何了?   方氏想分家的欲望远比苏绯想象中的还要更加强烈,等不到休沐,苏立文傍晚便出现在了陈家院外。   他唉声叹气地在门外徘徊,迟迟不进去,直到有街坊认出他与他打招呼,苏家人才知道他回来了。   苏家人刚用完夕食,此时已准备洗漱歇下,听见外头的寒暄,苏立武黑着脸走到院门口,看见苏立文那张老脸便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敢来?”   “莫名其妙,我有何不敢?”苏立文昂着下巴,心里还记着上回苏立武打他的事,语气生硬:“若非阿娘叫我回来,你以为我想见到你?”   “你——!”   苏立武的拳头痒了。   恰在此时,王氏扬声喊道:“二郎,叫大郎进来。”   一进北屋,苏立文便立即一副可怜的神情,才跨进门槛,他几乎是急不可耐地问起分家之事。   “阿娘,方氏说您提了分家之事,她莫不是听错了?”   苏立文长得不错,体态也好,穿着士人的衣裳还挺能唬人,过去王氏喜爱他这副颇有风骨的样子,可如今再见,她恍惚间竟瞧见了几分她阿爹的模样!   王氏阴沉地盯着他看,直将人看得浑身发毛,这才冷笑一声道:“你是想撇下你的老父母与你的兄弟,自个去过逍遥快活的富贵日子了?”   苏立文听得冷汗都冒出来了,方氏不可能胡乱递话,阿娘一定真说话分家的话,那如今又是几个意思,这家……不分了?   苏绯迅速将最后一个碗擦干,赶忙拉着秦氏进了北屋旁听。   苏立文小心翼翼道:“阿娘误会我了,我哪里是想分家,我今日来便是来劝您的。眼看我便要授官,即便是要过富贵日子,那也得捎上您跟阿爹。”   这里头还有自个的事儿?苏三根摆摆手:“你阿娘的意思,是要分的。”   要分?   苏立文心中暗喜,脸上却故作为难地想要劝一劝,他上前一步:“阿娘当真要——”   话未说完,王氏已忍无可忍,捡了放在手边喝水的破口陶碗,砸在他的脚边,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低喝。   “跪下。”   一旦将苏立文与生身父亲联系起,王氏心中便越发厌恶他来。   苏立文惊得往边上一跳,他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委屈地想要辩驳,可往事对他最是宽容的阿娘,眼中盛满了冰霜。   那眼神,看得苏立文双膝一软,啪地一下跪下了。   王氏看着他那副窝囊的样,心中是又恼又舒爽,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盘算下晌算好的账。   “你自去做你的官,往后我与你阿爹便跟着二郎一家过。”   这……这怎会如此顺利?   苏立文直觉不对劲,可这话是阿娘主动提的,他又不好细问,便只能更加小心地试探:“不是说好了,阿娘阿爹要随我的吗?我怎能做那言而无信之人。”   王氏嗤笑:“你以为我要分家?大郎啊,供你科考这么多年,银钱之类的便不说了,我只说一件事!”   她指着站在一旁苏立武。   “这是你一母同胞的兄弟,苏家的丁役本该你二人轮换着去,可你要念书你要科考你身体扛不住!这三十多年,二郎替你扛下过多少次丁役?”   这也得亏二郎身子骨壮实,回回都活着回来了,若换个身子骨差的,只怕早死在服役途中。   “你马上要去做官,你要成官户了,你便想撇下你的兄弟了?”   在王氏的注视下,苏立文羞愧地垂下了头。   “你过去的承诺,我便不提了,提了没意思,那不是你能办到的。”王氏望向苏绯,话却是对苏立武说:“二郎可有意见?”   苏绯默默冲老太太伸出大拇指,她猜到王氏要做什么了。   宋朝初立时对分家管得十分严格,父母在是不允许分家的,不过打从当今官家得位后,在父母允许的情况下便允许分家。   不过如今王氏要图谋的并不是分家,而是生分,即:人还在同一个户籍上,但财产先做了分割。   真是个明白人啊!苏绯在心中感慨,王氏一旦想明白她究竟要的是什么,便马上换了立场,如今她这是要给二房讨要实际的好处了。   若是不分户,一旦苏立文做了官,二房便也跟着是官户,往后不用服役。   苏立武不傻,点头答应。   “我没意见。”   王氏问苏立文:“你呢?”   苏立文以为那日二弟那般决绝,这家是分定了,唯一的变数便是二老跟谁,他倒不是埋怨二老跟着自己是累赘,而是担心路途遥远二老有闪失。   如今阿娘主动说要跟着二弟,苏立文即便隐约猜到阿娘要作甚,却也不敢反对——万一反对过后,二老便改了主意要跟着大房了呢?   便任凭阿娘做主罢!   苏立文有自信,即便二老跟着二弟一家,在分家产的事情上也不会偏颇二弟。   “阿娘做主便是。”   王氏满意地点头,将自己所想的生分内容一一陈明。   “既然我们二老跟着二房过,养老也是二房养,那老家的房子跟田,便留着给我们二老养老。大郎啊,你一旦做了官那便什么都有了,家里这点东西给了我跟你阿爹,你没意见罢?”   一旦做官,苏立文名下便有了免税的份额,九品官都能免一百亩地,届时自会有人上门求着把田地挂在他名下,这便是一笔收入,足够抵了家里那点地的产出。   他点头应了。   王氏继续说:“另外公中一向没什么钱,仅剩的一些以往月月都已给了你,这月的便不分了。还有家里这些锅碗瓢盆,大郎你可有看得上的?”   苏立文自然是不要的,苏家的东西在他看来与破烂无异,很不体面。   “你也不知哪年能回来尽孝,我亦不忍叫方氏跟两个孩子陪着我们两个老的,便将你阿爹头上的田产挂在你的名下,往后我们也能多吃上一口粮。”   苏立文指着将份额拿去换钱,很是不情愿,但阿娘将他妻儿搬出来,又只能忍痛颔首。   王氏最后说:“既然如此,那二郎你去请来孙坊正,叫他来做回中人,今日便将生分契书写了罢。”   苏立文样样都应下了,如今一想,还有些郁闷。   往后一旦自己得了官身,二房一家也在官户上,可免丁役。而这田地,阿娘说是给他们自己的,可二老年纪这么大早便种不了地了,实则还是为二房要的。   大房呢?大房好似什么都没有。   苏立文心中空落落的。   等苏立武将孙坊正请来,双方将方才说好的条条句句写上,按下手印的那刻,压在身上多年的担子卸下,苏立文顿时又觉得值得!   见生分一事办妥,苏绯笑着走到苏立文身边。   “恭喜大伯不日便要去做官了。”   苏立文诧异地望着苏绯,这落落大方的……竟是大姐儿?   “不过大伯啊,”苏绯叹了口气,提醒道:“上回大伯母可是说了,要将欠我的二十贯嫁妆钱还给我。您上任之前可要记得还啊,不然……我便只能去找三哥要了。”   苏墨准备下场,多半是要返回原籍,因此定然不会跟着苏立文去上任。   这二十贯,大房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大姐儿如今倒是变得市侩了,张嘴闭嘴都是钱。”苏立文皱眉习惯性训了一句,这才道:“这钱你大伯母记着呢,过些时日便给你送来。”   王氏看了眼外头已经黑下的天,淡淡道:“天色不早了,你回罢。”   宋朝的夜生活向来丰富,东三条甜水巷的百姓也不都如苏家那样睡得早,苏立文一出门,便被人缠着打听。   “苏官人,你今日可是来帮你家大姐儿的?”   苏绯请招贤贴的事已经传开,东三条甜水巷本就鱼龙混杂,好信儿的人多得很,只等着瞧这热闹呢!   “大姐儿……怎么了?”   苏立文坐馆的书院在马行街一带,他压根没听到任何消息。   邻人一听,马上来劲,绘声绘色将今日清晨饼行找苏绯麻烦的事说了,苏立文这才知晓,原来院子里的串车是自家的。   他很是讶异,大姐儿那手艺……摆摊哪会有人买啊?   等回到家中,方氏将洗脚水端来,而后欣喜地拿着生分契书瞧了又瞧,她喜滋滋地问:“没想到此事竟然这样顺利,想来大姐儿没少出力罢?”   苏立文兀自想着苏绯的种种怪异之处,听她提到大姐儿便更觉得古怪:“大姐儿?怎么,她应该要出力吗?”   “那倒不是,管她出不出力呢,我们的事办成了便好。”   方氏高兴地将契书妥善放好,坐在梳妆桌前,拿出带着花香的太平手膏,仔细挖一些均匀涂抹在细嫩的手背。   苏立文冷不丁道:“大姐儿现在在南门大街那摆摊做买卖。”   “甚!?”方氏诧异地转过头来,“她还是个做买卖的料子不成?”   “何止。”   苏立文便将苏绯主动请招贤贴的事儿倒豆子般倾吐。   “那位孙郎君竟会答应她的请求?这可真是怪了,孟氏那婆娘不知与我说过多少回了,大姐儿那手艺是不成的!”   方氏想起前些天她去苏家,大姐儿的一举一动如今想来倒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不对不对,”方氏起身坐在苏立文身边来,满脸惊色,“这两年二弟二弟妹与大姐儿相见的次数还没我多呢,上吊之前大姐儿还不是这个性子啊!”   苏立文也觉得好似是从那件事开始,大姐儿便变了,他拿起布巾擦脚,思索为何。   方氏却忽道:“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婆婆教的?”   苏家唯一有本事的人便是王氏。   当年她阿爹执意要将她嫁给屡第不中的郎君,除了看中他是个读书人,也是冲着王氏去的。   王氏是从江南逃难到的虞城,她靠着一手在江南学来的缫丝技艺,拿下了虞城丝行的招贤贴,苏家以前的家底全是王氏攒下的。   只后来连年天灾,虞城养蚕的农户几乎全军覆没,这活计便没得做了,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苏家便开始了卖地供苏立文科考之路。   方氏一直觉得婆婆是个能人,也觉得她心思深沉,心里头藏着许多秘密。她嫁进苏家也有二十年了,除却知晓她是江南来的,娘家有些家底,便什么也不知了。   越想越觉得自个没猜错,方氏顿时来了劲:“该不会你阿娘还给二房留下了什么方子之类的东西罢?否则以大姐儿那手艺如何能去做吃食买卖?”   苏立文儿时倒也想过阿娘是否有些不凡的来历,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没看到什么能作证的,早便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哼笑一声,弯腰去端洗脚水。   方氏在他身后说:“要不我明日去看看大姐儿那摊子?”   将洗脚水倒在外门头,苏立文回身说:“阿娘娘家就是普通的商户之家,能有什么方子?你啊,就是疑心病重。不过你明日去瞧瞧也好,我听人说大姐儿被南门大街的摊贩排挤了,你去了便照顾一下她的买卖罢。”   方氏说要去,第二日还真起了个大早,天不亮便与女儿苏瑜出了门,花两文钱坐驴车到了大相国寺门口,再步行到苏氏馒头摊所在的监门街口。   苏瑜比苏绯小两岁,今年十六,姐妹俩长得有四分像,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像兔子,模样随了方氏,可爱精致。   自来了汴京,苏瑜便鲜少出门,因而一路都好奇地到处张望。   母女俩穿过小甜水巷口,继续向前,便瞧见了苏氏馒头的幌子。   “阿娘,是大姐!”   方氏顺着苏瑜所指看去,只见苏绯的串车前站了至少一、二……天呐,十三位官吏!   郎君管这个叫被排挤!?   瞧那些人与大姐儿说话时熟稔的样子,这里面或许便有流内铨的官吏也说不定呢?   想起自家郎君为搭上王家一个不入流的流内铨胥吏各种想方设法,最后不得已只能将亲侄女搭进去才成。   而大姐儿这、这才做几天的买卖,这些人便肯为她出谋划策了?   苏绯早瞧见了方氏与苏瑜,因着招贤贴之事,食客们今日格外热心肠,她没空闲与方氏打招呼,便只当没看见她们。   要说最关心苏氏馒头未来的,必定是丁建了。   他前日抢到了一个酱肉馒头,并忍痛送与了李押司,没成想竟然得了李押司的一句夸!如今他上头的手分因不知他与李押司关系究竟如何,这两日说话的语气都温和了许多。   这全仰赖苏娘子的手艺啊!   比起那些胡乱出主意的食客,丁建是有仔细思索过的,他认真地对苏绯道:“苏娘子的调馅虽说有些新意,但你们行内人也不是调不出来,若说能取胜之处,我以为唯有这面了!”   苏氏馒头发面的颜色与味道都跟别的馒头又区别,丁建吃过那么多家,只有这一方面可以说是苏娘子首创!   唯有首创,或许还有一线可能。   苏绯心中大受感动,她对这群食客一礼,言笑晏晏道:“多谢诸位的奇思妙想,不过我心中已想好要做甚了。”   “苏娘子,莫非是前日那酱肉包?”   平敦吃过一口便爱上了酱肉包,在他心中,苏氏酱肉包已经成了今年最佳,若是搬出酱肉包,说不定也行呢?   可在苏绯看来,酱肉包也不过寻常。   她没有直接宣布新品是什么,反而故作神秘道:“若是诸位好奇,二十三那日我且在大相国寺内等着诸位来一探究竟了!”   “好!届时我点卯完便一定去给苏娘子捧场!”   “也不知若是午食去,可还有得卖?”   苏绯答道:“好馒头准备起来费时费力,不可多得,那日至多预备两百个,也只能请诸位先到先得了!”   方氏在旁边听了好一会,见那群食客总算走了,正要上前,却见苏绯跟秦氏已然收工。   如今卯时还未过呀,这便卖完了……?   方氏神情古怪,内心越发认定王氏悄悄给二房留了好东西,一把拽着正想给大姐、嫂嫂见礼的苏瑜匆匆离去了。   索性苏绯也懒得搭理大房的人,等方氏走远了,她才跟秦氏两人推车回家。   之后的两天里,苏绯便专心准备集会那日所需。   她几乎要将城东的所有药铺都跑遍,终于凑齐了自己想要的——硝石。   宋朝没有冰箱,如今天气虽然已经凉了,但还不够凉,若猪油不能凝结,苏绯想要做的那道馒头那便很难包了。   硝石卖价一百六十文一斤,苏家人得知苏绯花大价钱买了这么个玩意儿,简直心痛不已。   陈氏忍不住问道:“大姐儿,这硝石和馒头能有什么干系?”   苏绯笑着打哑谜:“等二十三日你们就知道硝石的作用了。”   九月二十三日,大相国寺集会日。   在苏家人沉睡时,苏绯四更天便悄悄起了。   昨晚刮了一夜的风,此时空气已有些湿润,毫无秋季的肃杀之气,恐有一场秋雨要下。   苏绯将发凉的手搓热,便将昨日备好的各项食材一一搬进灶房。   苏绯今日要做的馒头与那卖价二十文一个的王楼山洞梅花包子属于同一个品类,只不过后者是现代灌汤包的雏形,而她要做的,是灌汤包本包。 第24章 二合一:苏氏灌汤小笼包   大宋的‘灌汤包’此时还叫灌浆馒头,这是苏绯从王氏那儿打听来的,在原身的记忆中,阿奶是个见多识广的人,当初听闻大伯考中,也是阿奶拍板全家来的汴京。   老太太的确很有见地,便是苏家过去日子过得好的时候,也没人吃过的灌浆馒头,她竟是吃过。   王氏吃过两种灌浆馒头。   其一是起源于南朝的汤包,是在馒头蒸好之后,利用竹管从留好的孔洞里注入鸡汤等,做法算得上是粗糙,汴京城没有这样的做法。   其二便是王楼的那种包子,捏成梅花形状,用的是半发面——发面会将汤汁吸走,因而苏绯推测王楼用的是发面掺死面的法子,至于内馅,则是用的猪皮冻。   除却这两种,苏绯自个还打听到一种馅料更丰富,会加大酱、江米等,风味浓郁,但汤汁少,只有些口重之人才爱吃。   不过无论是哪种灌浆馒头,技艺都比寻常馒头更为复杂,卖价也高,皆是只有家境殷实的人家才敢一尝。   现代改良过的灌汤包有好几种流派,苏绯今日要做的,便是民国时期所改良的开封小笼包,与王楼的做法相似,不过却也有很大的不同。   需要用到的皮冻昨日她便熬好了,将猪皮熬出胶质,汤色透亮,不过因气温不够低,放上一夜也没能完全结冻。   苏绯来灶房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放皮冻的瓮放在木盆中,盆里放上硝石跟水,人为制造低温环境。   放在一边让它兀自结冻,便去剁肉馅了。   灌汤包的馅与皮皆是难点,汤要熬得好,要鲜。皮也很考究,发面吸汁易破,死面太厚则口感不好,太薄则容易破损,易漏汤。   王楼的庖厨也是有些本事的,竟能想到二者结合,苏绯由衷佩服古人的智慧。   肉馅剁好,便预备揉面。   院子里忽而响起两道推门声。   秦氏站在门边,恰好撞见陈明也推开门,她站在门边纳闷地盯着陈明看了一会,见他左拐往茅厕去了,这才打着哈欠往灶房走去。   她帮不上什么忙,是阿奶昨日叮嘱她今天得陪着大姐儿,方才睡得迷迷糊糊瞧见炕上少了一个人,秦氏便起了。   “大姐儿,今儿你可真早啊。”   苏绯冲秦氏笑了笑,指着放在一边正在结冻的皮汤:“不早些起来,今儿这馅便没法包了。”   秦氏探身一看,怪不得大姐儿非要买硝石,原来硝石还能这样用!她一脸看稀奇地伸出手放在木盆边缘,感受里面的凉意,这边苏绯便开始揉面。   老食客都夸苏氏馒头的面发得好,颜色洁白松软,但今日要做灌汤包,却是用不上三阿哥的。   苏绯今日得用死面来做皮。   死面必须擀薄了包馅,这样口感才好,要想做到这一点,便要分次饧面,做到三硬三软,从而提升面的延展性。   饧面是个漫长的过程,搓、甩、拉、拽比平时揉面更耗费力气,秦氏听着那颇有节奏的声响,不由看呆了。   今儿的面竟然揉得这样讲究?   她望着苏绯柔美的侧脸,看不到一点对大相国寺集会的担忧。   这几日苏家人都十分小心翼翼,生怕打扰了大姐儿琢磨做馒头,连阿翁都愁呢,全家就阿奶与大姐儿最为淡定,该干什么干什么,一点都不担心输那六贯钱。   可是……秦氏看向差不多快凝结好的皮冻,靠这个,当真能拿到招贤贴吗?   灌汤包最麻烦的便是准备皮冻跟揉面,一旦都预备好,包起来跟平时一样的快。   当灶房里的火烧起来时,苏家人也都纷纷起了。   苏三根抬眼看着阴沉的天,回头吩咐苏立武:“二郎啊,今日恐怕是有雨,你把以前罩板车的油布找出来,别叫雨把馒头坏了。另外再拿两件蓑衣放在串车上。”   现在这天,淋完雨是会得风寒的,可得注意些。   苏立武一边在杂乱堆放的物什里翻找,一边冲门外道:“阿爹,这天不好,你今日不若别出去找活了?”   “那像什么话?你老子还没老呢,且能做活!”   个缺心眼的东西,过了今日大姐儿说不定就得掏六贯钱,那可是嫁妆!做阿爹的不得给她补起来,往后才好嫁人?   他这个做阿翁的又怎么能歇呢?   此时,陈氏背着王氏出来了。   “倔驴。”   骂完苏三根,王氏也抬头看天色,她拍了拍陈氏的胳膊:“昨晚上听你打了好几个喷嚏了,一会把陶炉点上,煮些姜汤喝。浣衣的活也不着急,等二娘跟大姐儿回来了叫她们俩帮你洗。”   陈氏生苏绯时月子没坐好,热倒好,但冷是受不住的,尤其是头不能见风,才入秋她便头帕不离身了。   可做阿娘的,又心疼起两个女娘。   陈氏摇头:“我不要紧,回来再多灌些姜汤就行。”   “你也是个倔的。”   王氏冷哼一声,目光看向了灶房。   灌汤包已经蒸上,瞧见苏立武在串车上找地方挂油布跟蓑衣,苏绯走出来帮忙。   她还真是一点都不担心啊。   王氏嘴角勾出一丝笑来,心中亦是好奇大姐儿说要做灌浆馒头,可做成了?   为了保持灌汤包的完整性,苏绯又买了三个蒸笼,六个蒸笼左右各摆上三个,用油布盖好,这样即便不下雨,也能防风保温。   准备完毕,姑嫂两个便推着串车出门了。   苏绯回头对两位老人笑道:“阿翁、阿奶,我们走啦!”   王氏坐在圈椅上,不知怎地,心中竟也紧张起来,她冲苏绯挥了挥手,直到院门关上,这才放下手来。   陈氏看向丈夫,迟疑地说:“要不今日朝食我来做?”   苏立武挠头,他看向苏三根。   苏三根轻咳一声:“五娘你还是歇着罢,那麦粉在你手下也是受罪。”   噗嗤一声,是在屋檐下煮粥的刘氏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好姐姐你快歇着罢,你烙饼的手艺就如我过去熬粥的手艺一般,还是等大姐儿回了再说。”   王氏忽而来了兴致:“大姐儿今日不知何时能归,要么……我来掌勺?”   王氏的手艺,是连陈氏都比不上的存在。   苏三根砸吧了下嘴:“那还是五娘来罢。”   大相国寺的集会最吸引的除了寻常百姓,亦有达官显贵家的小娘子小郎君,每每这时,文人墨客也会来此游玩,以求被出身高门的小娘子瞧中。   才卯时,大相国寺内已是摊贩挨着摊贩,身着若青色衣袍的僧人穿梭期间,协调占位,使寺内道路能顺利接纳晚一些即将迎来的人流。   售卖馒头、油饼、胡饼等饼行的行户们,则是聚在寺内鼓楼旁边,其他卖吃食的也安排在这一片,钟楼旁亦是。   道路两旁从外至内,密密麻麻已有好几十家摊位,期间甚至还有僧人售卖的素食摊,钟楼那边已经没有空地,苏绯跟秦氏两个推着串车只继续往里面寻摸。   她们二人自出现在售卖吃食的这一片,便引来了无数人的偷偷打量。   “那就是苏娘子?怎地这般年轻!”   “才嫁人两年呢,能有多大年岁?可怜呐,年纪轻轻便被休弃了,寻了个买卖又即将关张,还不如想法凑了那三贯钱呢。”   “凑钱?”卖饮子的中年妇人面露同情,“你瞧她那串车,像是凑得齐三贯钱的样子吗?”   虽被油布遮挡大半,但隐约也能瞧见那串车极为陈旧,一副随时散架的模样。   其他吃食行当的摊贩具都同情苏绯,饼行内部的行户心情也同样复杂。   大部分的还是认为苏绯不懂规矩,就该吃个教训,但同时又觉着这教训对她那样的年轻娘子来说有些过于沉重。   唯有南门大街上售卖馒头的几家,他们约好了要在一起摆摊,还互相帮忙占了地的,远远瞧见苏氏馒头的串车,倒挺惊讶。   “做的也不是什么神仙玉露,竟还神神秘秘用油布挡着,莫非是防我们不成?”   前几日被苏绯当面挑衅的武二此时也没了羞愧,他呵呵一笑:“她倒还真敢来!我早已打听了,她那摊子总共就卖两样馒头,别说是拿招贤贴了,便是我家的羊肉馒头她也不可能比得过!”   素的跟肉的比,怎可能比得过?   便连大相国寺的僧人里,卖得最出名的还是烤豚肉呢!   武二能在南门大街占据人流最大的巷子口,不仅是有手艺,也很会钻营,卖了六年的馒头,他跟孙平的关系也是不错的。   孙平说了,除非是御厨来了,否则这苏娘子绝无可能拿得到招贤贴。   武二对自己的手艺有自信,只要那苏娘子挑战失败,届时他还能借比试之事吹嘘一把自家馒头,倒还是件好事呢。   只不过……   他狐疑地盯着那油布,恨不能将它看穿,这苏娘子惯会投机取巧,今日不知又要整些什么把戏?   写着苏氏馒头的串车缓慢从眼前过去。   “哎,这位娘子,此地已经有人了,你去旁边瞧瞧罢!”   秦氏好不容易找到找到能容纳串车的位置,便就在南门大街那几个馒头摊边上,谁料才刚靠近,便被近处的摊贩驱赶。   她望着空空如也的摊位,怀疑这些人是在排挤他们。   秦氏早便对这些人有意见了,那武二一人说大姐儿的谣言,若没有这些人故意散播,怎可能传得到处都是?   她当即怪模怪样道:“有人?那你唤一个,我听听可否有人应声?”   旁边另一人笑嘻嘻地说:“新来的就是没规矩,那处是孙家的摊位,有本事你便占!看你敢不敢!”   他口中的孙家,便是孙好手馒头了。   这片空地紧挨着鼓楼入口,作为南门大街最出名的馒头铺,孙家一次不落皆会参加,此处已然默认是留给他家的。   苏绯看了眼最初出声叫她们离开的那人,被嫂嫂一激他倒也没恼,只是憨厚地笑着,她记下那家的幌子,对此人微微点头。   “多谢郎君提醒。嫂嫂,我们再往里面去一点罢,那儿还有个位置。”   秦氏这会也知晓出言赶自己的也是好心,不然他大可不必吭声,看她们将孙家得罪了便是。只是大姐儿挑的那地方实在有些太偏了,被墙壁挡了一半,这怎么卖馒头呀?   “大姐儿,要不咱们还是去钟楼那边再看一看?咱家串车小,挤一挤也能挤进去。”   苏绯笑着摇摇头,她们今日来不是为了做买卖的,而是来请招贤贴的,无论摊子设在哪,饼行一定会派人来自家摊位转悠,且南门大街的同行都在此处了,今日若不能服众,往后也别想安生做买卖。   因此,就得紧挨着这些人摆摊才是。   秦氏拗不过苏绯,只好叹口气,将串车安置好,然后将苏绯特意请阿奶写的招牌立在路边,这招牌跟现代易拉宝似的,苏绯请阿翁给做了脚撑,立很稳。   宋人的招牌要么是幌子,要么也是如苏绯一样将名字写在串车上,因而苏家的招牌一出,同侧的饼行行户一时没瞧见,倒叫对面其他行当的吃了一惊。   “咦,招牌还能那样做?”   “这法子好啊,赶明儿我也做一个,放在门口不占地方还能叫人知晓店里的招牌,不错不错!”   立牌虽好用,但也是有阅读门槛的。   瞧,这不便有人抓耳挠腮:“有没有识字的?那招牌上写了甚啊?”   摆摊做买卖的有几个认得字的?一眼看去,只认得汤、小、包几个常打交道的字。   “苏氏灌汤小笼包,十五文一个。”方才说要学做招牌的掌柜纳闷地问道:“这是哪里的特色馒头?诸位可听过?”   顾名思义,里头定然是有汤的。   一众摊贩小声议论起来,看这定价,莫非……是山洞梅花包子那种的?   “梅花包子可不简单,王楼的招牌菜,岂能叫人轻易学了去?”   “除王楼,也就樊楼、潘楼的灌浆馒头颇受贵人青睐,足可见技艺之难,我瞧着苏氏馒头是搞名堂,做不出的。”   苏绯听不着街对面的摊贩在聊什么,但她知道一定是在说自己,想着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开张,还是得吆喝吆喝,便笑眯眯地走到街边,面向右侧的同行。   “诸位,苏某今日斗胆要向饼行讨要一张招贤贴,诸位若有不服,只管来尝一尝我家的灌汤小笼包。”   苏绯是不会将指望都放在老食客身上的,同行的钱,那也是钱啊!   挣同行的钱,她还挣得更爽呢。   嗯……就喜欢看同行不服又琢磨不明白的样子。   只可惜即便她故意出言刺激了一番,饼行的行户也没有人上门来买,苏绯瞧着他们一个个也不像不好奇的样子,便猜测是否是要等某位重要人物先表态?   等到天光亮起,大相国寺内出现三三两两年岁大的老妪,人流逐渐成形,孙家的车架终于出现,整条街满是热闹的寒暄声。   苏绯跟秦氏两个也没在串车边等,姑嫂俩站在路边瞧热闹。   “这孙家排场真够大的,这就是上等行户的气派吗?”秦氏有些羡慕,不过转念一想,上等行户缴纳的免行钱也更多,又觉着没那么羡慕了。   孙家的车几乎是苏家串车的两倍大,另外还有两人抬着特制的炉,亦有人担着柴,孙平身边带着一位老翁,二人长得挂相,便是这一代的孙好手了。   苏绯咋舌,孙家这竟是要现场做馒头现场卖?   秦氏凑到她耳边说:“前两日我与刘婶闲聊,这孙家你别瞧排场够大的,但论做馒头,他们家在汴京也只能称第二!”   “那王楼……”苏绯眨了眨眼,她第一次知晓王楼还是嫂嫂提了他家的山洞梅花包子呢。   “灌浆馒头里王楼确是第一。”秦氏有些期盼地说:“孙家排第二也能这么厉害,也不知咱家的灌浆馒头能否也排上个名号?”   秦氏是亲眼看着苏绯擀面的,当时她便吃了一惊,无他,实在是……她第一次见能将死面擀得那样薄还不破的!   她在边上全程都瞧了,等大姐儿将灌汤小笼包蒸好,也没看出她是如何做到的。   现在回想起来,秦氏还觉得神奇呢。   苏绯艳羡地看着孙家那些行头,笑着回应秦氏:“定也能的。”   若说能超过王楼便有些张狂了,但排个第二她还是有自信的。   孙家车架之后,来了一众……国子监学子!?   为首那个胖乎乎,笑容讨喜的正是文小郎君,而他身边则是七个与他年岁差不多的同窗。   孙家车架才进特意空出来的摊位,文修明便一眼瞧见了苏家的立牌,他高兴地扭头对身侧的同窗说了句什么,便朝苏绯挥了挥手。   孙平的阿爹认识文修明,才将家伙什摆放好,一抬眼瞧见他,便笑呵呵地主动打了招呼:“文小郎君,可是来吃馒头的?”   “是呢孙店主,”文修明兴致勃勃道:“我听闻苏娘子要跟你们饼行请招贤贴,定会做新品,特意与同窗过来品尝。”   “……”   咋,竟不是来吃自家馒头的?孙好手老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孙平方才一路跟人寒暄,未能注意到苏氏馒头就安置在鼓楼城墙侧面,他往左侧一瞧,率先入眼的是苏氏立牌。   灌汤小笼包……?   孙平心中一惊,苏娘子还会这个?   “阿爹你先包馒头,我去隔壁瞧瞧。”   一个新摊有甚好看的?孙好手不以为意,开始处理发好的面。   “苏娘子。”文修明嬉笑着领着同窗站在串车前,他得意洋洋道:“没想到我会带同窗来罢?”   赵朗等人今日是悄悄翻墙出来,坐驴车来的大相国寺,这个年岁的少年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路走来每人手里都提了不少吃食,显见是已经吃过了。   少年人离不开肉食,他们只以为苏娘子今日售卖的新品也极有可能是素馒头,便买了几家做荤馒头的,其中便有武二家的。   苏绯看了眼文修明手中武二家的羊肉馒头——每家卖馒头的打包后都会做记号,以表示这样吃食是自家的,武二家捆绑荷叶的绳结有些不同,她是见过的。   她笑道:“文小郎君如此惦记我,那倒是要给你与同窗一些优惠了,给你们八折如何?”   八折便是十二文一个,比寻常肉馒头要贵,但苏娘子的手艺好,贵有贵的道理。   不过文修明还是问道:“正想问呢,苏娘子今日卖的莫非是肉馒头?这价可不算便宜。”   这不是为自己问的,他自然不缺这几个钱,可他同窗手头可没他松。   原以为苏娘子卖的定是素馒头,谁承想能买三个素馒头的钱如今只能买一个了?那定然是吃不过瘾的。   苏绯笑道:“是灌浆馒头的一种呢,小郎君们可尝过王楼的招牌包子?”   赵朗双目一亮,他惊喜道:“我一直想尝王楼的山洞梅花包子,只可惜限量出售,叫跑腿抢也甚是难抢,今日能尝尝苏娘子做的倒也甚美!”   这些学子已经连吃了三天苏氏馒头,是知道苏娘子很会调味的。   虽说市面上不少所谓的灌浆馒头不过是汁水丰盈一些的内馅,苏娘子的兴许也是如此,可谁叫王楼的包子实在买不着呢?   这样一比,十二文的价钱竟然也变得划算了。   “我是吃过的,等喝完里头的汤,那包子吃着都不香了,不过倒是很漂亮。”文修明爱吃味儿足的,太淡的饮食他不喜,他期盼地看向串车上正温着的蒸屉,“不知苏娘子家的馒头长得什么样子?”   苏绯笑而不语,她端起两层蒸屉,露出最下面一层来。   恰在此时,孙平已走了过来。   只见那最下面一层小巧玲珑大约三十来个灌浆馒头整齐地排在一起,面皮薄得惊人,竟然能看到里头的肉馅!   随着秦氏故意晃动串车,里头的汤汁伴随面皮轻盈地晃动。   孙平倒吸一口凉气,三两步上前,想要看个仔细。   苏绯却倏地将笼屉放下。   她得意地冲秦氏悄然挑眉,接着笑吟吟地望向国子监的学子们,以及……孙平。   “诸位,我家灌汤小笼包个头比素馒头要小一半,但我可以保证,这味道一定是极好的。”   她的嗓音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声音清脆地将吃法缓缓道来。   “先用竹管将里面的汤汁喝下,之后再连皮带馅一起吃,口感韧而不硬,肉香浓郁不腻口。可有人想要一试?”   与此同时,秦氏将事先准备好的细短竹管拿了出来。   光是听这吃法,孙平脑中不由浮现两个字:完了。   他忽而觉着,今日恐怕当真要给出一张招贤贴了! 第25章 二合一:红头木签,得二!   文修明当即将一把铜板拍在秦氏面前,他被苏绯说得馋虫闹肚,迫不及待道:“秦娘子快些与我捡四个这甚么小笼包,我倒要尝尝味道是否如苏娘子所言那样鲜香!”   见他买了,与他一道来的同窗们哪里能忍?   当即你一把我一把,掏出的铜钱将钱匣子底都给铺满了。   孙平自持身份,虽是百爪挠心想品尝苏家这灌浆馒头,但也只缓慢踱步靠近摊位,两只眼睛仔细盯着最先拿到苏氏灌汤小笼包的文修明。   真漂亮啊!   苏娘子做的这灌浆馒头不知是如何做到的,整个看起来晶莹剔透,让人不自觉便生出食欲。   当竹管穿透面皮,触及清澈的汤汁,小心翼翼吸上一口,被秋晨凉意浸透的五脏六腑霎时暖了起来,虽一路过来也吃了不少别家的朝食,但文修明仍是被这一口温暖的汤汁所惊艳。   “好鲜呐!我竟一点尝不出豚肉的腥臊之气,苏娘子果然是调馅的大师!”他两眼放光地邀请同窗,“你们也快尝尝,尝过便知这十二文花得值当!”   说完,他拎起汤汁被吸干的灌汤包,一口塞进嘴里。   烫烫烫!   一边哈气一边咀嚼,率先尝到的便是韧劲十足的外皮,而当唇齿相碰,那一口以鲜为主调的豚肉滋味便在口腔内爆开。   接着便是充盈的汁水——汤汁分明被竹管吸干,内馅却绝不会觉得干,鲜嫩弹牙的豚肉与外皮一软一韧,叫人不自觉便吃完了一个。   苏娘子这灌汤包,吃起来完全是享受啊!   文修明吃得摇头晃脑,他感慨:“我从未在哪个摊子上吃到过这样水准的馒头,苏娘子这手艺,便是去大酒楼做庖厨也足以胜任了!”   这道灌汤小笼包,是十分典型的功夫菜,寻常人便是知晓做法,那也做不出这样的味道跟口感。   没想到苏娘子这样年轻,手艺竟如此超群!   苏绯还是那副笑模样,她不骄不躁地对文修明笑道:“看来小郎君吃得很是满意了。”   “满意,满意得很!真不比王楼的梅花包子差甚了。”   这时,赵朗等人也已经品尝完第一个灌汤包,加入了夸夸队伍。   有人扼腕叹气:“早知苏娘子家的新品这样好吃,我方才就不该买这些朝食的!”   后悔啊!   听到这,孙平再也按捺不住,从兜里掏出三十文,要了两个灌汤包。   苏绯亲自为他服务:“孙郎君请慢用。”   孙平迟迟未归,他阿爹孙好手将活计都摊派给了徒弟们,洗了手便来寻他。   又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想请招贤贴,经手人还是自己的儿子,孙好手不会不关注,只他一瞧打理苏氏馒头的人是两位女娘,便没再放在心上。   他不耐烦与其他前来恭维自己的行户攀谈,便想将孙平叫回来。   只是才靠近苏家的串车,孙好手便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肉鲜味。   这肉……竟是豚肉?   孙好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水,老眼探究地望向苏……秦氏,若是哪个更像厨子,那必然是后者了,前者长得如花似玉,光是看面容便叫人想到一双纤纤玉手,那必不会是厨子会有的一双手。   走近了,便瞧见他所寻的大郎竟……正拿着一根竹管吸着汤汁。   孙好手咦声快步走近,他握住孙平的手腕,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另一枚完好的灌汤包,小心伸手触碰了下外皮。   韧而不破,这皮是如何擀出来的!?   孙平将一口汤咽下去,赶忙问道:“阿爹,你怎地也来了?”   孙好手不怕烫一般,将方才触碰的那枚灌汤包直接提溜起来,见外皮仍是不破,心中越发震惊。   他索性将灌汤包一整个往嘴里塞,咬破了皮,品着汤汁的味道,接着,再尝了让他看不出门道的面皮。   虽然韧,但口感也不会很硬,反而与内馅搭配适宜。   这……   孙好手越品越惊讶,他撇下儿子,大步走向了秦氏,急切地问道:“敢问苏娘子师承何处!?这做面皮的手艺,我竟闻所未闻!”   秦氏茫然地望向苏绯,苏娘子……?我吗?   “您是孙郎君的阿爹罢?孙翁,我未有师承,这些都是我自个琢磨出来的。”苏绯从串车后头走出来,她浅笑着对孙好手一礼,“我听闻如今饼行行老由张、郑、万三家轮流做,三家各占两票,其余四票中,您家亦有一票。如今您既已尝过我家的灌汤小笼包,不知我能否得到这一票呢?”   孙家以往亦是有资格做行老的。   不过自万家馒头压了孙家一头后,就只能屈居第二,再没当过行老。但像他们这种即便没再做行老,亦是上等行户的人家,请招贤贴时也不可绕开。   孙好手惊愕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一把年岁竟看错了人,这位年岁更小,模样更俊俏的才是苏娘子?   等等,她还说她没有师承!?   沉默了片刻,孙好手缓缓说道:“让老朽多尝几个再说此事罢。”   “自然。”   收了钱,苏绯捧了四个灌汤包给他。   孙好手没当场吃下,而是返回自个摊子,拉了把椅子坐在摊位后头,这才皱着眉头仔细品尝起来。   后起之秀如此年轻,孙好手心中挺有些不是滋味,可他这个厨子的舌头啊,实在是爱极了这口汤包。   吃着吃着,他的眉头便缓缓舒展开来,甚至还吃得哼起了曲调。   他自个是做馒头的,其实早便吃腻了馒头,唯喜爱王楼的山洞梅花包子,可那也不好买呀。   却不想这苏氏的……灌汤小笼包?比之王楼竟更合他的口味呢!   孙平一并与他回来的,他瞧着自家阿爹意犹未尽地吃完一捧四个灌汤包,忽而说道:“下旬月了,轮到万家了罢?”   孙好手瞥了他一眼,哪能不知儿子的想法?他嗤笑道:“那你便去罢。”   孙平笑着应了,转身便去了苏氏馒头。   当场回购的国子监学子们已经吃好,眼看已卯时正,不走是不行了。   文修明念念不舍地问道:“苏娘子,明日摆摊可还卖这灌汤小笼包?”   “明日应当是没有的。实不相瞒,这道新品我原没打算这么快便上的,等今日事毕,我拟出个章程来,”苏绯指了指路边的立牌,“届时写在招牌上,叫人一看便知。小郎君哪日瞧见喜欢的,再来买便是。”   苏氏馒头日后还会继续上其他口味的馒头,苏绯早便有了做菜单的打算,不然全靠她们扯着嗓子喊还是太费人了。   文修明惊喜道:“听苏娘子的意思,往后还会有其他口味的馒头?”   “那当然了。”苏绯笑眯眯道:“除了一些每日固定售卖的口味,往后还会搭配时令出一些新品。小郎君们捡着感兴趣地买即可。”   赵朗拍了拍文修明的肩膀,叹道:“那我便盼望着文兄不会被抓包才好。”   偷溜出来一趟可不容易,往后还得拜托文兄帮忙捎带。   文修明挺起胸膛,学他阿爹那般背手前行:“好说好说,只要尔等这月校考能让一让我,一切都好说!”   孙平等着国子监的学子们嬉笑打闹着远去,这才走到苏绯摊前。他面上挂着笑,一言不发地将手中的红头木签插在了钱匣子里,而后冲苏绯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了。   秦氏愣住:“孙郎君怎地不声不响……”   苏绯却喜滋滋将木签拿起来打量:“果然如阿奶所说,孙家定是第一个来投签的!”   前日她向阿奶请教宋朝灌浆馒头时,阿奶顺带将汴京几家老字号饼行行户与她说了。   当时她还十分笃定地说:“孙家行老位置被抢,与万家必是表面和气。那孙郎君为何会答应让你请招贤贴?自是因为再过几日便要换做万家来坐行首之位。”   也就是说,孙家其实是乐见苏绯能拿到招贤贴的。   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苏绯将王氏的分析说与秦氏听,她这才恍然大悟。   “没想到做个小买卖竟也要懂这么多才行啊!”   谁说不是呢?   其实现代要做点小生意也不容易,光是跑手续就能卡死许多不知门道的普通人。   苏绯唏嘘了一会,便又开始琢磨其他手握红头木签、有投票资格的上户何时会来,还有那海州张家胡饼、郑家油饼两家大饼店的主事,这些人只怕不会刻意暴露身份,还需自己仔细辨认。   不过万家她是没指望了,她与万家存在直接的竞争关系,且她不入行便开摊的事八成要算在万家任期,不管今日的灌汤小笼包好或不好,万家自不会打自家的脸。   好在按照饼行的规矩,今日只要她能拿到五票以上,便能拿到招贤贴!   只是……苏绯看了眼串车上的笼屉,这儿一共是一百九十二个灌汤包,方才卖出去三十五个,若再来几批老顾客,也不知还能不能留待上户们过来?   ……   自从被苏家人打过,王有志便未曾出门,直至这两日他脸上的淤青消散得差不多,又有友人说起今日大相国寺的热闹事,据闻有一家外来的馒头摊要请招贤贴,他才起了出门游玩的想法。   步入大相国寺的二三门,王有志被三位友人捧在中间,其中一位年约四十的郎君张口为他鸣不平。   “王兄何必对那苏氏如此上心?她对公婆那样不尊敬不孝顺,你休弃她理所应当啊。也不知道是哪样的人家,竟教出这样不忠不孝还不守妇道之人!”   王有志虽贪恋那苏氏的容貌,可此人确实不是个好媳妇,不过既然已经和离,还是休要再提前事。   他苦笑着摆摆手:“已经是过去了,陈兄休要再提。你前日所说的那馒头摊是在何处?不若我们直接便去瞧瞧热闹?”   陈兄虽年纪比王有志还大一轮,他暗笑一声,故意阻拦王有志的步伐:“哎王兄,既然已来了大相国寺,瞧热闹什么时候都不晚,不若我们还是先去拜佛祖,再去资圣阁看看有没有新鲜玩意,再去那钟楼边看热闹也不迟!”   资圣阁是汴京文人最常来游玩的地方,每次集会里面便会有不少书籍字画、金石古玩,亦有僧侣在此抚琴,茶酒饮宴甚多,是文人社交的重要之地。   王有志回忆起念书时的意气时光,顿时将被挨打的郁气按下,他颇为赞同地颔首:“有理,那便请罢!”   一行四人径直来到了弥勒殿,还未踏入殿门,便有一妇人惊呼。   “二哥?你今日怎地也来了此地?”   王有志皱着眉循声看去,那妇人惊讶地与陈兄见礼,在她身后是位身姿婀娜,面容清秀的年轻小娘子。   一通寒暄后,妇人笑着对王有志颔首,便抚着小娘子的背脊,二人率先进了殿中。   陈兄在旁打量着王有志的神色,见他一双眼睛直跟着殿中的小娘子,嘴角悄然勾出笑来。   年轻小娘子紧张地向前走去,迎面撞见过两位俊俏郎君,心中不由失落,这两位才与二伯口中的才貌双全相符啊,那王郎……唉。   “今日还要多谢长风能陪我来大相国寺求签。”走出弥勒殿,杨继安苦着脸对身侧好友道:“惜娘瞧不上那郑家的蠢材,只盼这招能叫我阿娘改变主意,我这个做人大哥的,也实在没法子。”   杨继安的父亲乃当朝御史中丞,他有三个妹妹,唯有杨三娘子还未出嫁,他口中的郑家蠢材乃郑枢密副使的次子,是个荒唐浪荡子。   两家皆有意联结,听闻这月便要下定,未曾想杨三娘子如此抵触这门婚事,竟想借由佛门签文来推了这门婚,只因杨家主管内宅的卢夫人一向崇佛。   “倒不是专程陪你来的。”周访晃了晃自己手里的签文:“伯母尚佛,我阿娘亦是。”   杨继安愣了一下,忽而哈哈大笑起来,他追在快步前行的周访身边,打趣道:“我说你小子怎地在我求签时也非要求上一签,是伯母又要给你安排相看了罢?”   二人的阿娘是手帕交,二人自小便一块儿长大,杨继安只比周访大个两岁,如今已是儿女双全。   周访以往总以还未考中功名为由,将他阿娘卢夫人安排的婚事人选推了个干净。三年前他被官家钦点探花,入秘书省做正字,今年年初又迁校书郎,如今二十又三,却还是光棍一条,他阿娘卢夫人常为此愁得睡不着觉。   周访的婚事,连官家都过问过几次呢!   杨继安啧啧出声,他继续揶揄:“你先前还说这是个糊涂招,怎地你自个也还用起来了。”   周访一本正经道:“没招了,糊涂招倒也可堪用。”   在他这是糊涂,但在他阿娘那得用便可。   杨继安更觉得好笑了,何止是卢夫人想给长风安排婚事,连他阿娘也一直惦记着呢,只可惜他这位表弟是个不开窍的,在这上面毫不开窍。   他今日特意约了周访来求签,倒是不仅仅是来求签的。   这木头啊!   杨继安在心底叹息,但也知男女婚事不可勉强,无意便是无意,这皆是上天的安排。   如苏绯预料的那般,老食客并非苏氏馒头不可,真正能在点卯后还特意跑来照顾摊子买卖的少之又少,一直等到辰时,才有过客因好奇苏家的招牌,过来问价的。   一听一个馒头卖价十五文,这些人头也不回地便走了。   秦氏发愁得很:“都是些不识货的人,大姐儿,咱这位置还是太差了!”   苏绯倒是不急,她调整着陶炉的火力,十分有耐心:“我们今日不是为了来卖货的,说不定要摆到正午才会回呢。嫂嫂不若从匣子里拿几个钱,去对面卖油饼的摊子那买两个来。”   她们俩出门出得早,至今还未用朝食。   穿越至今,苏绯一直吃的是自个的手艺,这会她对这个时代同行的吃食蠢蠢欲动起来。   秦氏下意识便想说吃自家的馒头不就是了?随即想到灌汤包要卖十五文一个,哪里还敢张嘴,捡了六文钱便去了。   大姐儿说要吃油饼,那便买油饼了。   便在此时,孙好手拍了拍孙平的肩头:“你闲着也是闲着,去跟旁边的摊子说一声,让他们挨紧一点儿,腾个位置出来。”   “嘿,您倒是心善呐,这是要给苏娘子腾位置?”   孙好手没吱声,只嘿嘿笑了一声,孙平便知晓他阿爹这是心里在打算盘,决不是发善心这么简单,得嘞!那他还说什么,帮人腾位置去呗。   今日各家馒头摊比往常吆喝得越发勤快,大相国寺人流众多,馒头是极好卖的,之所以如此,其实是不想让人流再往里去,好照顾那苏氏的买卖。   武二叫卖得格外有力,他已经知晓那苏氏馒头自开张后,至今都没卖出什么,而他家的馒头,尤其是羊肉馒头已经快卖光了,心中不无得意。   他就说苏娘子是仗着姿色揽客的罢,瞧瞧,瞧瞧,今日来闲逛的大娘、娘子众多,便不吃她那套了!   正胡乱想着,旁边的摊贩喊道:“武二,把你那摊子再往右挪一挪,孙家那边嫌挤了!”   武二回过神,听是孙家发话,赶忙将摊子推动。   半刻钟后,孙平亲自将苏绯请到鼓楼入口处,将这绝佳的位置大方地分给她一半。   孙平还暗示:“我瞧着时间也差不多了,苏娘子安心在此处卖灌汤小笼包便是。”   苏绯心中便有数了,饼行的人该来了。   “多谢孙郎君帮忙,改日我请您吃酒。”   他哪有那闲工夫跟旁的娘子吃酒?当他家娘子吃素的呢?孙平连客套话都不愿说:“不用,你自管卖你的馒头。”   秦氏拎着油饼回了,姑嫂两个分吃完三个油饼,摊前来客了。   “苏娘子,可叫我好找!”   丁建、平敦还有一位年纪不小的郎君,三人似是寻了许久,额头还有些薄汗。   平敦擦着汗说:“奇怪,我们方才从这边走过的,竟没瞧见你。”   苏绯简单解释道:“之前摊位并不起眼,你们找不到倒也正常。”   李押司背着手在看立牌上的字,等丁建二人与摊主寒暄完,便从兜里掏出钱来。   “给我来四个这个灌汤小笼包。”   丁建与平敦对视一眼,亦是掏出钱来。   “给我们也来四个!”   鼓楼边不知何时站了位白发老丈,见三人连价也不质疑一番便爽快地掏了钱,忍不住走近问道:“这卖的是天上的馒头不成?价格竟然这样贵!诸位可吃过?”   时下已有些包肉馅的馒头被叫做包子的,比如王楼家的便是。   “倒是没吃过。”平敦笑道:“不过苏娘子家的馒头就没有不好吃的,老丈大可一试!”   老翁摇了摇头:“倒不是我们寻常人家能吃的起的,我再瞧瞧罢。”   此人嘴上说是寻常人家,可身穿的衣料可不比苏绯打王家带回来的差,一看家底亦是不错的。   苏绯观察此人与身穿胥吏衣裳的三人谈话丝毫不露怯,心中便有底了。   “我瞧老丈也不像是缺这口吃食的人,不若我先与你一个,若是好吃,你再掏钱如何?”   嗯?   老丈抬眼看向苏绯,倒是来了兴致。   “你这娘子倒是大方,若是不好吃呢,我便可不掏钱?”   “您不掏也行啊。”苏绯笑着给老丈捡了个灌汤包,又递上竹管,“您瞧着便是见多识广之人,好吃不好吃,您的舌头肯定能尝出来。”   瞧见那晶莹剔透的灌汤小笼包,老丈心下愕然,几息后,他才饶有兴趣地衣袖往上拉了拉,不客气地伸手:“娘子是姓苏?倒是挺会说话,我便勉为其难尝一口罢。”   苏绯与丁建等人说了灌汤包的吃法,才说到一半,那老丈自个便开始喝汤吃肉了。   这让苏绯更加笃定,此人一定是饼行的人,却是不知是哪家的?   老丈一口喝完,砸吧着嘴点头:“这汤……不错。”   又连皮带肉将剩余的吃下。   “这馒头……也不错。”   说完,便没再出声,只是将着干荷叶的手朝苏绯递了过去,另一只手却从胸口拿出一节红头木签,不作犹豫地放在串车之上。   “苏娘子好手艺,劳烦娘子再给我捡几个罢。”   这一口,倒是还没品出滋味啊!   孙好手在一旁看着许久,见状便笑起来:“鹿老哥还是食欲依旧啊!苏娘子,你再给他捡五个,此人能吃着呢。老哥,来我这坐着吃罢!”   鹿?御街旁那家鹿家包子?   苏绯惊喜地哎了一声,当即照做。   孙、鹿两家已拿下,其他家还会远吗? 第26章 二合一:招贤贴拿下   鼓楼不远处,两位大腹便便的中年郎君将苏氏馒头摊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身着暗青绸服的郑长抚摸着嘴边的带毛痦子,小眼闪过一道精明的光:“倒是稀奇,鹿掌柜这木签掏得竟这样快?他老人家不自个说若叫这苏娘子拿到招贤贴,饼行面上无光吗?”   这位便是郑家油饼的当家掌柜了,他身边那位虽也胖,五官却更深邃、似有胡人血统的则是张家胡饼如今的掌柜张大元。   两人具都三十岁出头,比万家馒头去岁才开始接班的万宝通要大上几岁,接手家里的铺子也有些年头,因此与年轻气盛的万宝通不甚相合。   郑、张两家都是拥有超五十炉的大店铺,其规模远超一般饼行的上户,对于苏氏馒头这样一家小摊请招贤贴的事,上户们几乎无人有甚兴趣。   前日他们还碰过头,对于这苏娘子的态度,大家看法都一致——招呼都不打就办了赁贴,即便此人手艺可比中户也不能叫她入行。除非还真是什么御厨后人,不过这也不可能,饼行早将苏家调查清楚,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外道户。   二人今日来是认定不会给出红头木签的,木签便是直接放在铺里,未曾携带。   现在却没想到鹿掌柜这么快便倒戈,是何缘故?   张大元也觉得奇怪:“这苏家我还是头一回听说,不过一个摆摊讨生活的,以鹿掌柜的挑剔,竟能主动给签?”   “那必是有些本领的。”郑长笑着拿起一个拨浪鼓,瞧上面的花样倒是新奇,掏了钱买下,又说:“走罢,这天我瞧着要下雨,咱俩也去与那位苏娘子碰一碰。”   大相国寺人流如织,除了穿着朴素的老百姓,亦有穿绫罗绸缎的郎君娘子。有平敦与丁建在侧,苏氏馒头摊一下便聚集了人气,叫苏绯直呼神奇。   年轻郎君领着妻女路过,被立牌吸引:“苏氏灌汤小笼包……?未曾听过,娘子与我来三个尝尝。”   苏绯负责收钱核对,秦氏则负责捡馒头递竹管。   “这是您的三个灌汤小笼包,欢迎下次再来!”   一家三口边走边吃,人已走远,惊呼声却远远传来。   “阿爹!这馒头好好吃呀!”   “没想到大相国寺内的吃食摊里竟有如此手艺的摊贩,娘子昨日不是吃过王楼的梅花包子,与之相比,如何?”   “不输王楼也!三个不够吃,不若再去买几个罢?”   郎君甚为赞同,三人复又返回,却见那朝食摊前已经排起了队伍。   还剩最后一个灌汤包,鹿掌柜却是舍不得吃,他将竹管放下,预备用荷叶将其包好。   相对而坐的孙好手惊道:“老哥该不会是打算带回去琢磨罢?”   这汤汤水水的馒头,再有韧劲的面也不会一点不吸收汤汁,此时趁热吃口感才最好。   鹿掌柜大咧咧道:“苏娘子手艺确实不错,尤其这面,我家娘子定然感兴趣,我带一个回去给她瞧瞧。”   只差没直说要带了面皮回去给他那老妻研究了。   鹿家包子是夫妻店,鹿掌柜负责经营,他娘子负责厨房之事,规模不算大,但因地段好味道好,也被评为了上户。   “我看你是带也白带。”孙好手自己便是做白案的好手,他在这琢磨了一个时辰,连摊子都交给徒弟去做了,也没琢磨明白苏娘子的面是怎么和的,“我已问过苏娘子,她没有师承,这和面的技艺是她首创,你就算找遍饼行,也不可能有人认得出来她这一手是来自何处。”   没有师承?   鹿掌柜吃了一惊:“她小小年纪,天赋竟如此卓绝?”   “她前些日子与夫家和离,这才想到要出来摆摊过活,也是个可怜人。”   “有这等手艺,可怜甚?”鹿掌柜狐疑地打量孙好手,“你想帮她?”   孙好手正欲解释,忽地听见前头一阵热闹的喧闹声,是那万家馒头的万宝通大张旗鼓地过来了。万宝通今日一副士人打扮,身旁亦有三两读书人,他不住对两旁饼行的行户们拱手。   “今日不过是顺道来瞧一瞧,诸位不必在意我,且做你们自个儿的买卖罢。”   言下之意便不是专程为了苏氏馒头跑的这一趟,这使得武二心中越发轻视苏绯,他将摊子托付给旁人,小跑着追上万宝通。   “万行首,万行首!那苏娘子说要与我比试,我正愁不知找谁主持才好,您来为我二人评判可否?”   “噢?还有此事?”万宝通长相普通,身量极高,他低头应了武二,“那你便与我一同前去,我且来尝尝那苏娘子的手艺究竟如何。”   万宝通来得张扬,叫吃食摊这一块区域都热闹了起来,原不知道苏绯请招贤贴的过客也找摊主们打听起来,知道缘由后便饶有兴致地往鼓楼那边去了。   “这事我早有听闻,没想到那苏娘子还真敢来啊!”   “不止呢,她还当街与那武二约定今日比试,我们来得巧,正好赶上了。”   其中还夹杂着苏氏馒头的老顾客。   “原来是在鼓楼边上,快些走,新品别卖完了!”   大相国寺门口,钱大郎拽着赵官人急步往里头走去。   赵官人无奈地说:“钱老弟啊,你说你这是办的什么糊涂事?要知道那苏娘子压根没入行,我这摊子都不会租给她!”   “赵二哥你都愿意跑这一趟替苏大姐儿说和了,便莫要再说这话了。”钱大郎哭笑不得地夸道:“你一向是个心善的,一会做完好事便去寺里上柱香,佛祖定会保佑赵伯长命百岁!”   “唉,那日我瞧着苏娘子颈间勒痕可怖……”赵官人忽而中断了话,好奇地看着两旁直往鼓楼方向涌去的人群,奇怪道:“今日大相国寺可是有什么稀奇事?怎地都往那边跑?”   还能有甚事?自然是苏家大姐儿的事儿。   钱大郎没吭声,他在人潮里甚至看见了东三条甜水巷的街坊邻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露担忧,也有人便是单纯来瞧个热闹。   苏绯要请招贤贴的事,早在孙平找上门来之前便给钱家打过招呼。无论此事成或不成,后果都由苏家一力承担,不叫赵官人为难。   刘氏不忍,求钱大郎出面帮一帮大姐儿,于是钱大郎在苏绯请招贤贴之事传开后,便去找了赵官人。   如今只希望万郎君能看在赵官人的面子上,不至于太为难大姐儿罢!   苏绯远远便瞧见了被人群簇拥的万宝通,之前孙家来时,两旁的摊贩不过是热情地打着招呼,如今万宝通过来,摊贩竟是连摊子都不管不顾,追在他身边陪笑,只求能给万宝通留下好印象。   终于来了!   尽管苏绯顺利拿到两根木签,看见这等场面,秦氏仍是慌张起来,两片唇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变白。   苏绯深吸一口气,低声吩咐:“嫂嫂,先抓紧把已经给过钱的灌汤包装了,我去会会这个万行首。”   没听见回话,回头一看,见秦氏简直要昏过去,双腿发软地扶着串车。   妈呀!   她赶忙上前将人扶住,顺手从车上取下阿翁用捡来的木头东拼西凑做的歪板凳,让秦氏坐下。   “别紧张呀嫂嫂。”苏绯简直哭笑不得,这会也没有时间再与秦氏沟通了,“你歇着罢,我自己能应付。”   她是收钱的人,自然记得谁点了单。   赶在万宝通走到面前之前,苏绯准确而迅速地将食客点的灌汤包装好。   此时这批灌汤包已经只剩下一笼了。   方才已从武二口中听了些不三不四的话,万宝通见到苏绯的第一面便觉着果然如武二所说的那般,这苏娘子倒是生了副好样貌,怪不得买卖做得还成。   他心下轻视,盯着苏绯的脸却有些挪不开眼。   “你便是苏娘子?”   苏绯这些天早便叫人看习惯了,她不卑不亢地上前一步。   “正是。”   视线在武二身上流转一道,苏绯带着得体的笑容主动出击。   “万行首是尝过武二家的羊肉馒头了,这是特意来尝我家馒头了罢?”   万宝通想的分明是请招贤贴之事,可苏绯这般一问,他便不由自主点了头。   “行首来得可巧,再晚上一些我家馒头可就要卖光了。”   苏绯当众掀开最后一笼架在锅上温着的灌汤包,这造型独特的馒头一经出现,便引来围观群众的热议。   “灌浆馒头……好似不长这样啊?”   “天呐我看见里头的汤在晃动了,这皮也忒薄了!”   “好精致的造型,一眼看去竟都长得一模一样,怪不得能请招贤贴,当真是有些本事啊。”   “精致小巧,瞧着甚美,便不知尝起来是个什么滋味?”   在看清苏氏灌汤小笼包长个什么样子后,便连万宝通跟武二都掩饰不住地露出惊愕的神情。   这……这是哪家的技艺?   二人都是做馒头的,他们如孙好手一样知晓要将灌浆馒头做成这样对技艺的要求极高,至少汴京的饼行内无人能做到。   或许只有那皇宫里的御厨,说不定能做得出来。   苏绯将那些同行面上的惊讶与不解看在眼里,内心却是感慨:这可是累积数千年才总结出的饧面技术啊!怎能不叫人惊奇呢?   惊艳宋人的并非自己,而是劳动人民的智慧。她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将这道美食复刻了出来。   苏绯嘴角含笑,心情平静地捡了四个灌汤包递给万宝通。   “请万行首品尝。”   人群之中,郑长与张大元对视一眼,均瞧见对方眼中的惊讶,二人并肩站出来。   “劳烦苏娘子给我二人也来上一份。”   之后,又有三人也挤开了人群亦是要品尝灌汤包。   苏绯一一给他们奉上,她默默算了算,饼行上户一共十家,加上孙家、鹿家,便是有八户在此了。她郑重地朝着这些决定自己未来命运的上户一礼:“今日天冷,还请诸位趁热吃。”   万宝通将灌汤包拎起来,轻轻晃了晃。   这竟然都不破?   郑长跟张大元二人不管万宝通心情如何复杂,已经迫不及待开始尝汤了。   鲜汤下肚,两人面露享受。   舒坦啊!   武二也是行家,光是眼观便看出灌汤包里头是豚肉的馅,豚肉哪有羊肉好吃?可郑、张两位行老如此模样令他心中不爽。   至于吗?不过一些豚肉罢了。   武二在心中暗骂苏绯小气,眼看着自己这个比试的对手站在这,竟也不主动奉上这劳什子灌汤包来。   他不情不愿地掏了三十文:“给我也来两个,我倒要看看你的手艺到底成是不成。”   苏绯瞥了他一眼:“抱歉,我不挣你的钱。”   看这武二的表情,灌汤包卖给他也是糟蹋东西,这钱她不想挣。   武二顿时羞恼,正要张口骂人,却有上户开口。   “技不如人啊!苏娘子的手艺,在下佩服。”   “如此技艺,我手里的红头木签却是留不住了。”   说着,一根木签被扔进钱匣子。   苏绯冲此人一礼,感激道:“多谢。”   那人摆摆手,目光暗含讥讽地扫过万宝通,他无声地朝孙家摊子后的两位前辈一拱手,便大步离去了。   只可惜,除他之外的上户们便没有这样爽快了。   “我以为味道只能称得上是尚可,好吃是好吃,但也不足够拿到招贤贴。”   “我也这样觉得。”   这两人方才瞧见灌汤包时,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如今说这话甚是没底气,二人干巴巴说完评价,便也转身走了。   武二见状便为自己找回几分面子,他在万宝通面前嘀咕道:“看来也不怎么好吃嘛,行首以为呢?”   苏绯心头失落,但却也不气馁,她看向三位行老。   郑、张、万手中可是各有两根木签的。   她不奢求能全部得到,只差两根……应该不至于拿不到罢?   万宝通盯着武二看了一眼,将此人的长相记下了,这蠢货哪壶不开提哪壶,姓郑的姓张的都还没开口,他作甚要先说?   万宝通来时便想好了,若苏氏馒头手艺一般他便一根木签也不给;若是手艺好,那便先等其余人给了签再说——苏娘子最终要是只得了三根,他给出一根彰显仁义即可,要超过了五根,他顺坡下驴给两根也显得他大气。   于是他扯起笑脸,看向郑、张二人。   “不若还是让两位哥哥先说话。”   郑长一顿埋头苦吃,压根不想搭理他,倒是张大元憋着笑回道:“行首在此,那必是行首先发话。万行首觉得苏娘子可有资格拿到你手中的木签?”   万宝通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他有些摸不清这俩人究竟是何意,莫非今日是一定要给万家难堪了不成?   他看了眼串车上放置的笼屉,估算出今日苏娘子准备的灌汤包数量,便知道自己今日至少要给一根木签不可了,否则那些尝过苏氏灌汤小笼包的食客恐怕会编排万家馒头排挤手艺人。   万宝通缓缓说道:“苏娘子的手艺倒的确要比武二好上不少。”   此言一出,武二顿时如遭雷劈,脸白了一半。   他还想着今日之后要拿苏氏馒头做垫脚石,打响自家的名号,如今却叫万行首一句话将形势逆转——往后只有苏氏馒头踩着他的份了!   “万行首——”   那豚肉馅儿的馒头有个屁的吃头?武二自然要为自家羊肉馒头说句公道话的。   万宝通的友人却看出他对武二不喜,迅速便将人拉到了一边,威胁他莫要再出声。   万宝通皱着眉从怀里拿出一根木签扔在串车上:“两根却也够不着,我便给一根罢。”   “我却是想给出两根啊。”郑长咽下最后一口灌汤包,他一拍大腿,“可我没带木签出门呀!”   张大元哈哈笑着对万宝通道:“万行首,我二人的木签稍晚一些会送去你铺子里,粗略一算,苏娘子拿下的木签已超过五根,招贤贴今日只怕留不住了。”   万宝通神情阴晴不定,他不想让这张招贤贴从自己手里给出,心中很是不爽。   “哟,倒是不用我来说和了。”   循声望向来人,见是赵官人,万宝通这才缓和的神色。   “赵官人怎地来了?”   钱大郎站在人群前头,对苏绯露出笑。   苏绯心里一喜,立即将笼屉盖上,上前冲看热闹的百姓道:“今日多谢诸位捧场!我家馒头已经卖完,诸位若想尝一尝苏氏灌汤小笼包,改日可去南门大街监门街口,我家摊位便在那处!”   秦氏这时也缓过了神来,她听到有人说大姐儿能拿到招贤贴了,顿时欣喜若狂,浑身又充满了劲儿,赶紧起身准备收摊。   伴随人群消散,今日之后,苏氏灌汤小笼包的名号也将如风一般,吹到汴京巷尾街头。   饼行之人与赵官人说了会话,也纷纷告辞。   鼓楼之下,复又变得寻常。   苏绯快步走近赵官人跟钱大郎,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万行首分明是不情愿给出招贤贴,原说不定是有波折的事,可赵官人一出面,这事儿便顺畅地敲定了下来。   她感激地行了大礼:“钱叔!赵官人,你二人今日……总之大恩不言谢,我改日请二位上家里吃酒,我给你们露两手。”   “苏娘子不必如此客气,吃酒便不必了,这灌汤小笼包可还有?我方才瞧着甚是新奇,娘子卖我几个,我拿回去给家父尝尝。”   果真是个孝子啊!   苏绯当即便道:“当然有了,我早瞧见了您,特意给您留了些。”   她说得真诚,赵官人压根没觉得这是糊弄自己的话,心中顿时也很是欢喜。   “苏娘子有心了。”   苏绯莞尔一笑,赵官人倒是心思淳朴,她一句客套话他竟也当真了。笼屉里还剩八个,便分开包了两份,一份给赵官人,另一份则是给了钱大郎。   “送与二位尝尝,一人一半,如何?”   以钱叔跟赵官人的关系,大概率不会介意。   赵官人十分高兴:“甚好甚好,你钱叔为你可出不少力。”   钱大郎得了那灌汤包,转头却是塞给了赵官人:“你自个也尝尝,我与你嫂嫂若想吃再找大姐儿买便是,都是邻居,方便得很。”   赵官人看了眼苏绯,见她笑着不说话,便顺从心意收下了,他对苏绯说:“我才刚与万行首说好了,招贤贴下午会先送到我这录入,之后我叫你钱伯给你捎回去。”   苏绯点点头,目送二人离去。   秦氏难以克制内心地激动,抓住苏绯的胳膊晃起来:“大姐儿!成了!你当真拿到招贤贴了!”   苏绯也激动,她也小声地对秦氏道:“六贯钱保住了!”   “是呀!”   苏绯兴冲冲提议:“今日挣得不少,嫂嫂我们去买菜罢?今日天冷,不若买只鸡炖来吃,顺道庆祝我的摊子成功立住了。”   “哈?”   秦氏瞪着眼,这不年不节的吃甚鸡啊?   大姐儿也太能花钱了罢!   苏绯却是不管,兴奋地催促:“走走走,嫂嫂陪我去挑,咱们步子走快些,赶在雨下下来之前买完最好。”   今日灌汤包销售额——两千六百六十一文!   苏绯小发了一笔财,买只鸡不心疼,她唯独心疼自己,穿越快半个月了,总算能吃口正经荤食了!   姑嫂两个前脚刚走,王有志与友人便来到了鼓楼脚下,热闹没瞧上,那路人口中惊叹的苏氏灌汤小笼包也没见识到,王有志不经唏嘘道:“看来我与那位苏娘子无缘啊。”   听闻这位卖馒头的苏娘子模样也好,无缘得见,只好败兴而归。   天公作美,苏绯才推开陈家院门,天上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秦氏惊呼道:“呀,快快把车上的东西卸了,用油布将串车盖上。”   听到动静,陈氏快步推开屋门,着急地问道:“大姐儿,今日如何?”   苏绯手忙脚乱将买的菜一一转移到屋檐底下,又跑去帮秦氏拉扯油布,这才扯着嗓子回道:“自然是……成啦!”   成啦?   陈氏赶忙转身,激动地冲王氏道:“成了,阿娘,大姐儿成了!”   王氏吊了一上午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她笑着对陈氏道:“瞧你激动得,连话都不会说了,还不快把我背出去?我要与大姐儿说会话。”   满姐儿已自个爬下炕,与阿娘、大姑姑问好,她不懂什么是招贤贴,只知道家里头发生了好事,便鸡贼地去瞧大姑姑的菜篮子。   “哇——”   满姐儿惊叹完,快步跑到王氏耳边,悄悄告诉她大姑姑买了鸡,活的!   她两只眼弯成了月牙:“阿婆,家里是不是发生了天大的好事?大姑姑竟然买了……”   鸡诶!   苏绯觉得好笑,这小小的人儿还知道家里吃好吃的不声张呢。   王氏摸了摸满姐儿的脑袋:“是,确实是天大的好事。”   雨渐渐下大了,秦氏将串车上的陶炉跟铁锅拎过来,她拍了拍衣裳上沾染的水汽,悄摸问苏绯:“大姐儿,这鸡什么时候杀?”   “下晌罢。”陈氏拿了帕子给两人擦雨水,她小声地说:“午食随便吃点,你阿翁阿爹他们还得出门的,留着夕食慢慢吃倒好。”   苏绯笑眯眯道:“便听阿娘的。”   王氏冲苏绯招手:“大姐儿过来,与我说说今日的情形。”   “哎。”   苏家的男丁们都牵挂苏绯的事,今日比往常回来得还要早上一刻,唯独苏三根迟迟不见身影,直等到正午也没回。   这场秋雨下个不停,越下越浓。   苏家人的心又因苏三根吊了起来,苏绯望着瓢泼大雨心中也急,阿翁可别是摔在外头起不来了……   苏立武实是坐不住了,抓了蓑衣与斗笠闷头冲进雨中:“大姐儿你们先吃着,我去迎迎你们阿翁。” 第27章 二合一:涉斗殴之嫌   担心苏立武一人寻不见人,苏青跟苏皓哥俩起身亦要一并去。苏皓动作迅速地穿着蓑衣,冲雨中的苏立武喊道:“阿翁清晨说今日只在马行街附近寻活做,阿爹咱们三个分头找快一些。”   陈大娘跨门槛而出,手里还端着几个碗碟,她恰好瞧见苏家父子三人夺门而出,心中纳闷:这苏家又是闹什么事儿了?   钱大郎已吃过午饭,隐约听见苏家的动静便也推门出来,他隔着雨幕喊道:“苏家嫂嫂,是发生何事了?”   “阿爹未归,郎君与小子们已去寻了,应当是无事的。”好似是为了安慰自己,陈氏回完钱大郎,便又低声对王氏说:“阿娘,阿爹做事谨慎,许是被雨耽搁在哪家了,肯定不会有事。”   王氏坐在圈椅上,看着倒还算冷静,只一张嘴便也透出几分慌乱了。   “大姐儿,你上回还给我的钱还没动,一会若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你……”   话还未说完,院门便被推开了。   苏绯蹭地一下从板凳上站起来:“阿翁!?”   王氏、陈氏与秦氏也立即朝门口看去。   只见一人披着上好的蓑衣,一抬脸,竟是苏立文。   方氏自前两日回去后,便老念着大姐儿摆摊之事,今日她出了趟门,回来后便专门去寻了苏立文,告知他大姐儿已成功拿下招贤贴的事情。   这事越发古怪了,大姐儿哪有这个手艺?   苏立文原本没想过王氏手里还真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现在却不得不怀疑起来,他连午食也没胃口吃,在家踱步思忖了半晌,还是决定去试探一二。   “阿娘。”苏立文走到屋檐下来,他抖了抖斗笠上的水,环顾一圈,笑问王氏:“阿爹跟二弟呢,正午不回来用饭?”   方氏不是说,家里头已经恢复以往的三餐了么,怎地没见到人?   苏绯也顾不得苏立文又来作甚了,能多个人帮忙寻人也是好的,更何况苏立文平日就住在马行街一带,比阿爹他们更熟悉那边街头巷尾的情况。   她主动说道:“大伯,阿翁不见了,我爹与两个哥哥出去寻他了。”   王氏也忙问:“大郎,你阿爹今日便是在马行街一带找活,正阳书院也在那,你可遇见过你阿爹?”   苏立文心里还惦记着苏绯的事,闻言不由一愣,而后大惊:“什么!?阿爹不见了?我今日未曾见过他啊!”   到底是亲爹,容不得多想,他又将才抖干水的斗笠扣在头上,急忙要走,嘴上还安慰王氏:   “阿娘你莫要着急,我现在便去打听,看是否有人遇见过阿爹。”   陈家院门又关上了。   王氏心已经乱了,苏绯见状便将陶炉上热着的烙饼与炒菜端了下来,与秦氏两人配合默契地开始分餐,阿翁他们不知何时能回,不能先把自己饿坏了才是。   王氏也知晓这个道理,当初饶是腿被车架碾压得不能走路了也没哭闹绝食过,因此这会即便再没有胃口也还是勉强吃了一些。   用过饭,苏绯便去菜篮子里扒拉了几块大头的姜,熬起了姜汤。   今天这雨下得实在大,蓑衣都抵挡不住寒气,一会等人回来了,每人都得灌上几碗才好,便用了家中最大的陶罐熬煮。   可直到姜汤都已熬好,苏家男丁无一人回来。   王氏起初还算冷静,还有心思盘算家底,打算若苏三根真出了事,砸锅卖铁也要给他治,可随着时间流逝,她再没吭过声,双唇紧闭,两只眼要将大门盯出个洞来。   苏绯受不了这样的寂静,心里也有种不太妙的预感,她起身去拿蓑衣,并吩咐秦氏与陈氏。   “阿娘,我去找阿爹他们问问情况,问到就回,你们莫要节省石炭,将姜汤一直温着便是。嫂嫂,家里就交给你了,你照顾好阿奶阿娘,若是我还没回来阿翁便回了……我的钱匣子你只管拿去用。”   秦氏想说她也去,可转头一看老的老小的小,中间那个还六神无主,关键时刻也是个没注意的。   她揽紧满姐儿,用力点头。   “大姐儿你自个也当心啊。”   “哎。”   噼里啪啦地雨点打在斗笠上,一进了雨中,便仿佛隔绝了世界上的所有声音。   才刚出门,苏绯的布鞋便已经打湿。   她不敢停下,往北面跑去。   记忆中原身去过几次苏立文的住处,马行街的位置苏绯是知道的。   此时已经未时,因着大雨,街上只有零星冒雨前行的路人跟车架。穿过东十字大街便到了马行街,这条长街亦是繁华,汴京最有名的夜市便在这条街上。   苏绯不知阿翁今日具体是在哪找活,只好沿着马行街一路问过去。   没想到沿街商铺的掌柜里,有几位早上也去大相国寺凑了热闹,竟认得苏绯。   “呀竟是苏娘子?某在此先恭喜苏娘子拿下招贤贴了。”   “掌柜的,不知您今日可否见过一位老翁,身量这么高,”苏绯比了个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高度,她回忆着苏三根日常的打扮,忙说:“对了,他背着一个箱子,是做散工木匠的,兴许还在您这找过活做。”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掌柜略作思索,抬手唤来店中的小二,“我上晌没在铺子里,叫小二与你说罢。”   小二听了苏绯的描述,摇头却道:“街上人太多了,这样的老翁没有十个也有四五个呢。”   苏绯心中失望,拱手一礼:“多谢二位。”   便继续下一家询问。   问至任店附近,终于得见家里人。   “大姐儿!?”   苏绯正与任店的小二说话,回头一看:“大哥!我可算找到你们了,阿爹跟二哥呢?还有大伯,你们前脚才走大伯也来家里了,得了信后他说去找你们,可遇着了?寻到阿翁了吗?”   已经未时正了,距离苏立武三人出门寻人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时辰,苏绯迫切地想知道阿翁究竟是不是出了事,若是出事,出的是什么事。   苏青神情凝重,他与店小二点了点头,便拉着苏绯走到一旁,他低声说道:“你说大伯也来找了?我们却是没遇见他,阿爹跟皓哥去正阳书院找他去了。我正准备回去找阿奶拿个主意,阿翁的事……唉,咱们回去再说罢。”   苏绯哪里等得?一路上追着苏青问个不停。   苏青只好先跟她说了。   “是在宋家生药铺的掌柜那打听到的,他亲眼瞧见阿翁被两个衙役带走了。”   “衙役?”苏绯惊讶,脑子转了起来:“以阿翁的性子不可能会做触犯律法的事情,除非……”   苏青苦笑了下,沉声道:“是王家。”   苏绯抿了抿唇,心头一沉。   王家……真是该死啊!   苏三根今年已经六十又三,一生从未进过监牢,那两名衙役当街将他扣住时,嘴里说着什么:“尔涉斗殴之嫌,依律拿问!”叫他惊恐又茫然。   等到人到了监牢,苏三根才想明白衙役口中的斗殴指的是甚,他心中惶惶不安,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可衙役连批捕文书具有,莫不是府尹老爷已定了他的罪?   苏三根随身携带的工具被扣下,光身进的监牢,他抱住监牢的木栏,高声叫屈:“官爷,冤枉,冤枉啊!我并未犯错,为何要拘我?”   带他进来的衙役却恍若未闻,与守监的狱卒打了招呼,二人说着笑大摇大摆地走了。   等出了监牢,满脸麻子的衙役有些不安地低声说道:“王三哥,那老头关上两日我看便够了,两日足够叫他吃个教训了。”   批捕文书上写的可并非此人,不过是仗着这苏老头不识字,他们才能顺利将人抓来。   关得越久,风险便越高。   “你怕甚?老爷们平日连监牢都不会来,多个人关上几日,无碍无碍。至于那苏家,外道人哪敢上官府要人?且等他家求到我兄弟头上再说。”王三笑着拍了拍麻子的肩,“今日也辛苦你了,晚些一起去吃酒,顺道认识认识我那堂兄弟。”   寻常百姓若想告官,放在前年递了状纸也是要被卡个几天的,虽说包待制省略了流程,可百姓们习惯了有事私下解决,对官府依旧是敬畏的,不敢胡乱上官府走一遭。   更何况,王三是知晓苏家情况的,一群泥腿子哪懂什么律法?   想要捞人,那便老老实实去给王家赔罪!   一听要介绍人脉,麻子也不再纠结,他赶忙问道:“可是三哥你那位明年要出职的堂哥?”   王有志的阿爹王顺平在流内铨二十年,因其资历老,三年前便已补正名,只等今年过去,明年便要正式出职,由胥吏变作官。   两年前的苏立文身为新科进士,为何愿意将亲侄女许给不入流的胥吏之家,便是因为这了——只要王顺平能出职,士胥通婚的污点也可成一桩美谈。   只是如今看来,两家这仇却是结定的。   王顺平几乎认定苏家是骗婚,他咽不下这口气,便找了在开封府做衙役的远方堂弟,欲要吓唬吓唬苏家的老头。   苏家人于他而言不过小小的蚂蚁,苏家唯一需要他安抚的,不过苏立文一人而已。   当苏青坐在屋檐下一五一十将打听到的事情说与王氏听时,苏立武那头却不太顺利。   “大哥不在家?”   “我方才说了呀,他回家看望婆婆了。”方氏倚着门,心中胡乱揣测道:“二弟你这是……莫不是大姐儿出事了?”   苏立武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去家里了啊……那我去家里头寻他。”   苏氏望着那两人的背影,啧了一声,扭头冲苏瑜肯定地说:“我看啊,你那位大姐姐指定是惹祸了。别看你二叔一家硬气得很,说什么不沾咱家的光,瞧瞧,这一出事,还不是要来找你阿爹帮忙?”   苏瑜懵懂地问道:“可大姐姐不是已拿到招贤贴了吗?又能出什么事?”   是啊,大姐儿的事不是解决了么,怎么还要来寻自家郎君?   方氏心中好奇,她倒是想去苏家看热闹,可这雨不停,她更不想湿了裙摆,还是等郎君回来再问问罢。   听苏青说完前因后果,王氏面色难看,脑子却十分清醒:“斗殴之嫌?这是污蔑!你阿翁打那王有志时,两家还是姻亲,王家苛待大姐儿在先,他打人在后,即便王家上开封府状告他,那也是王家先没理!”   王家不仅逼得大姐儿自缢,还一点也不顾媳妇颜面,只胡乱用了张门板便差人将她抬回了娘家。   郎君打那王有志一顿,她看还是打得太轻了呢!   “我也怀疑这事有蹊跷,因此想来跟你说一声,我现在要去王家书铺去寻王有志,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若王家当真告了官,我们家也是不怕的,但若……”   苏绯觉得告官这种事,王有志跟他阿娘或许做得出来,但那王顺平是个精明的,应当不会做这种糊涂事。   所以……阿翁为何会被抓呢?   她想了想道:“若不是王家所为,我只怕要去一趟开封府衙。”   不用明说,王氏看向秦氏:“去把我钱匣子里的钱一并拿给大姐儿。”又对苏绯道:“府衙的胥吏都需打点,你多带些钱在身上。叫青哥陪你去。”   “好。”   苏绯将自己的钱也全拿了出来,为了准备灌汤包她前几日挣的净利没了大半,今日还买了好菜,零零碎碎加起来只剩下三贯,加上王氏给的两贯,总共五贯,打点定然是够了。   苏青比苏皓更机灵,行事也更稳,是最适合陪苏绯跑这一趟的人选。   正当二人准备走时,苏立武父子俩匆匆回来了。   “阿娘,大哥可在这?”   苏家人动作整齐划一地看向苏立武,沉默片刻,王氏坐直了腰身:“你大哥没去找你?”   轰隆隆,秋雷忽而乍响。   苏绯回过神来:“阿奶,我跟大哥便先去了。”   王氏点头,面色沉得能滴水。   王家书铺不大,但有两层,王有志与两位好友在二楼窗户边观雨喝茶,还点了两碟对面那家素茶的点心。   苏绯踏进书铺,掌柜看不清斗笠下的脸,下意识笑着迎上去:“两位可要买些什么书?”   “丁掌柜,”苏绯抬起脸来,她嘴唇被冻得发乌,目光发冷,“王大郎今日可在?”   看清楚来人是苏家兄妹二人,丁掌柜暗道来者不善,正想说郎君不在,楼上却下来一人。   “哟,这不是被王兄休弃的苏家娘子吗?今日来,莫不是后悔了?”   苏绯来了?   正端茶往嘴里送的王有志忽而愣住,他猛地起身,脑子里关于苏绯自缢的画面一闪而过,又复而坐下。   “她来做什么?丁掌柜,莫要让她上来了。”   “我不上去。”苏绯开门见山地在楼下喊道:“王有志,我且问你一件事,是不是你派人将我阿翁抓走的?”   王有志胸无点墨,脑子里只有风花雪月之事,倒不必弯弯绕绕地套话,直接问便可。   与苏绯猜测得差不多,听见这话,王有志自个倒是下来了,他先是嘲讽地打量着浑身狼狈的苏绯,然后才问:“阿翁被抓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不知情?   苏绯紧盯着王有志:“阿翁年事已高,你家就算记恨我,那也不必算计一个老人。”   “我家算计阿翁什么了?”王有志摸不着头脑,他出言讥讽:“你家自己惹得祸,莫不是如今都要算在我头上?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王有志可没有苏立文那样的演技,看来确是不知情。   苏绯不听他废话,只扭头对苏青道:“走,去府衙。”转身便走。   苏青狠狠瞪了眼王有志,冷哼一声,跟在苏绯后头走了。   到了街上,他面上浮现出忧色:“大姐儿,我思来想去那两名衙役所说的罪名,八成还是与王家有关,阿翁是个好性子的人,出门在外从未与谁结过仇,但王家现在不承认……”   “兴许只是王有志不知道。大哥不知,王有志从来不管王家的琐事,他家的事情皆是他阿娘阿爹二人定的。”   放在现代,王有志便是典型的妈宝男,那孟氏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从来没有为原身出过一次头,也看不见原身在王家的苦楚。   不仅如此,这人还生性多疑,原身出门买菜与卖菜的摊贩多说两句,传到他耳朵里便是与陌生郎君嬉笑,不讲妇道,任凭原身如何解释也是不信。   简直又蠢又毒。   苏绯越是回想原身这两年的遭遇便越是生气,若是阿翁这事真是王家的手笔,她必定要连本带利地还给王家!   “大姐儿你便别去府衙了,恐有那等轻浮之人。你找个茶铺喝口热乎的等我便是。”   苏绯确实冷得要受不了了,便也没有坚持,她抹了把脸上冰冷的雨水,叮嘱苏青:“大哥一会到了府衙便直说是因斗殴被抓的事主的亲戚,等有人问你是哪家的亲戚,你便说是苏家的,说上晌有两个衙役在马行街一带抓的人,先试探一下是不是真有这么桩差事。”   苏青点头:“我记下了。”   苏绯寻了家离府衙最近的茶铺,或许是因为雨天淋湿的人也多,茶铺里竟然能点姜茶,她便费了两文钱点上一碗,捧在手里暖着。   “咦,苏娘子怎地在此?”   忽而有人打招呼,苏绯心里挂念苏青,茫然地循声看去,是朝食摊的老顾客杨郎君,在他身边还有那位偶然见过一次的冷面郎君,二人手中皆拎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食盒。   杨继安这才瞧见苏绯一身湿漉漉的,对一旁的店小二道:“再给这位娘子添上碗姜汤。”   “多谢杨郎君美意,不过不必了。”非亲非故不好收这份关怀,且苏绯已经瞧见苏青过来了,“我这便要走了。”   “这雨一时半会可不会停,苏娘子是要回城东?不若坐我们的车一起。”杨继安拍了拍周访,“我俩便挤一挤罢。”   周访已经不记得苏绯是谁了,目光掠过一直淌水的裙摆,颔首应下。   苏绯没想到杨郎君竟这么热情,可阿翁还没找着,她哪里会回去呢?正要再次拒绝,苏青已满脸愤怒地过来了。   “那两个衙役好生可恶,今日分明没有打架斗殴的批捕文书,他们竟当街将阿翁带走了!”   咦?   这是什么事儿?   杨继安的目光在苏家兄妹二人身上流转,正想问一嘴,却不想周访却先皱眉发问了:“未有文书如何能将人带走?”   苏绯知道杨郎君是在秘书省任职的,却不知这位郎君是何人,如此年轻便能授官,想来不是自个有本事便是家中有底蕴。   她心念一动,立即解释:“我阿翁不识字,那两位衙役当街将他带走时也并未朝旁观的人展示文书,许是这般……”   苏青不认识面前这两位郎君,但看见苏绯的行为,立即反应过来她要作甚,于是跟着便愤愤不平道:“二位郎君不知,衙役批捕的罪名也是假的,若说斗殴,说的是半月前打了我妹婿,可那也是事出有因的,娘家替出嫁女出头,怎能算是斗殴呢?且我方才去府衙打听,今日的确是没有斗殴批捕文书的。”   杨继安还着急回家呢,如今却只能无奈叹气,长风为人公正,这种事他不遇见还好,既然遇见,那便不会不管。   果然,周访面不改色将食盒一把塞给杨继安,沉着地对苏青说道:“此事有些蹊跷,走罢。”   走什么……?   苏青茫然地看向苏绯。   苏绯不断冲苏青使眼色,还愣着干嘛?快跟上啊!   苏青心脏直跳,立即跟上了周访脚步。   杨继安迅速将两个食盒塞给苏绯:“苏娘子且多喝几碗姜汤,我等速速便归。”说着便也追上去了。   再次看见苏青来到府衙门口,值班的衙役愣了一下,这人得罪了王三,他不是已与他指路,叫他去王家磕头认罪了吗?   怎地还来?   他上前驱赶:“不是叫你别再来了吗?速速离去!”   才说完,余光忽然瞥见了撑伞的周访,那张脸开封府没有人不认识,衙役立即笑着与他打招呼。   “周郎君来了?今日可是来找包公?”   周访嗯了一声,神色淡淡地瞥了眼那衙役,指着苏青道:“他与我一起的。”   杨继安笑嘻嘻地追上:“我也是一起的。”正要抬脚往府衙里面去,他挑了下眉,指了指衙役,“你也一并来罢。”   衙役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意识到要出事了,他满面为难道:“我、我也要去吗?”   前头的周访头也不回。   “嗯,你也来。” 第28章 二合一:夜半发热   还未踏入公堂,两侧廊房里走出一人,他瞧着雨中四人,忽而出声。   “可是周同年!?”   杨继安望向周访:“你有同年在开封府?”   “是有这么位同年。”周访素日鲜少参加同年会,不过对廊房下这人却有些印象。   此人年过三十还未成亲,坚信自己能榜上有名被人捉婿,还真叫他等到了,捉他的是位豪商,看来那豪商很是出了力,居然将人送进了开封府。   周访朗声询问:“是张同年罢?”   张判官欣喜道:“正是,正是啊!你可是来寻包公的?他这会却是不在府衙,不若来我公房坐一坐,或许我能帮得上忙?”   张判官是寒门出身,若非找了位好泰山,他也只能跟苏立文一般苦熬,但周访却不一样,周访年纪轻轻便被点了探花郎,家世谈不上有多显赫,人却是在官家那挂了名的,同年里没人不想与他结交。   也不知他今日为何来此,若能帮得上忙,说不得往后还可走动起来。   苏青将拍在脸上的雨水抹掉,仔细观察出声的那位官员,瞧衣袍的颜色,似乎是个八品官。   周访的确不怎么与同年来往,但却不代表他不关注同年的情况。他瞥了苏青一眼:“包公今日不在,你阿翁的事情必过这位张判官之手,找他也是一样的。”   苏青哪里有挑的份?有人愿意过问此事他便感激不尽。   “我都听郎君的。”   “嗯,那便去张判官公房坐一坐。”   说完,周访率先走向右侧廊房。   跟在身边被点了名的衙役此时心思活络起来,王三行事他知晓,但其实没参与,之所以提醒苏家人不过是卖个面子给王三。   如今上官要管这事,他必是不能将自个搭进去的。王三与张判官,那自然是上官的份量更重一些。   衙役几乎不用犹豫便想明白该如何做,他三两步走到廊房里,收了伞,苦笑着对张判官抱拳道:“上官明鉴,胡乱抓人之事皆是王三与麻子所为,我等未曾参与。”   王三……?   张判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扭头便请了周访、杨继安等人入内,差人看了茶,寒暄几句后他便直入主题。   “方才衙役说衙门胡乱抓了人,周同年可是为此事而来?”   周访看向苏青,苏青赶紧将手里的茶放下,一五一十将跟王家的事说了,最后似是不确定地问道:“敢问判官老爷,是否真批了抓捕我阿翁的文书?”   张判官自打进了开封府,便事事亲力亲为,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被提拔做右军巡判官,因而对今日衙门签发的文书很是清楚。   他面色肃穆地问:“你阿翁姓甚名谁?”   “唤作苏三根。”苏青赶忙道。   张判官思索片刻,他看向周访,羞愧地拱手:“今日批捕的人中没有叫这个名姓的,是我治下不严啊!周同年若放心得下,此事便交由我去查清。”   你治下不严还交给你办?杨继安借着喝茶,嘴角勾出一抹讥笑,那岂不是故意给你机会遮掩?   他认定长风不会答应,却不想周访竟真应了!   “可。”   杨继安愕然地望向周访:“长风啊,你——”   这不是你的作风啊!   周访抬了抬手,叫他不必多说,他与苏青道:“张判官做事公允,此事交给他你可以放心。”   苏青觉得事情好似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既然郎君发了话,那他听从便是。   只是……   苏青犹豫着问张判官:“判官老爷,我可否见一见我阿翁?他年岁大了,被抓走好几个时辰了,我怕给人吓出个好歹。”   “自然,自然。”张判官微微一笑,只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衙役,便有一人悄然离去,他宽慰苏青:“谅那两个小吏不敢对你阿翁动用私刑,人应当无事。你且等一等,一会便带过来了。”   ……   苏绯拿了三百文钱,请茶肆的小二跑腿去同街的成衣铺子为自己买了一套最便宜的成衣,摆摊初期日日皆得出摊,但凡少一天,老顾客可能就光顾其他摊贩去了,她不能生病,至少现在还不可以生病。   不知二哥何时能归,所以这钱得花。   借了茶肆的空室将湿衣裳换下,苏绯连喝了三碗姜汤,一直到手脚开始热起来,这才停下。   她望着窗外的雨,心中不由担忧,不知阿翁现在如何了?   苏三根在监牢喊得嗓子都哑了,因根本不是批捕的犯人,连监牢里的馊饭都分不到一碗,王三是故意要饿着他,此时又饿又惊,听着外头的雨声,恍惚间觉得自己只怕是不能活着走出监牢。   他缩在角落,不愿放弃自辩,一旦听见狱卒的动静便会张嘴喊冤。   脚步声传来,苏三根条件反射般喊道:“小民冤枉啊——!”   锁头被打开。   衙役声音温和地对苏三根道:“可是苏家老爷子?你孙子来接你了,快随我来罢。”   苏三根嘴里还在叫冤,听见孙子二字,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还是狱卒讨好地将他扶起来:“老爷子,今日可不是我将你关在这的,若张判官问起,您可千万别牵连到我,我是下晌才接的班啊。”   苏三根嘴上胡乱地应好,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只茫然地跟着衙役往外走。   他怎地就能出来了?   “张判官,人带到了。”   公房门口,苏三根与迎面被人扣来的王三、麻子二人相遇,他这会脑子倒不糊涂了,立即意识到自己果真是被人坑来的,于是走进公房的瞬间,便涕泪横流。   “青天大老爷啊,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他赶在王三被带进来之前,瞄准了公房内唯一一个着青袍的官,进门便冲他跪了下来,哭喊着告王三二人的状。   王三听闻,头皮都炸开了,可面上却还保持着冷静,早已慌乱的麻子见这情形只以为他有依仗,他想到王三是左军巡使任右军巡判官时亲自提上来的衙役,便在心中劝自己不要露出马脚。   二人进门时,张判官正亲自扶起苏三根,苏青忙让了位置给阿翁这个苦主坐下,一抬眼,便看见了王三。   王三不服气地甩开同僚押着肩膀的手,对张判官抱拳。   “不知上官请我二人来是有何吩咐?”   张判官见他这副浑样心中气急,他冷笑一声:“好个王三,苦主已在你眼前,你可是瞧不见?”   王三作势去看苏三根,视线却迅速地在苏青以及旁边两位郎君面上掠过,当瞧见周访时,他的眼球有些微的颤动。   周郎君……怎会认识苏家人!?   王三心中骇然,他还只当苏家是平头百姓,以为只要叫其他衙役透给苏家人去王家请罪的讯息,苏家人必定低头。   未曾想,苏家竟能请动周郎君!   苏家认识这等人物,王顺平怎么也不跟自个说!?   苏青将王家的亲朋在脑中搜寻一遍,确认没有一个叫王三的衙役,他脱口而出道:“你与王顺平是何关系?”   王三虽恼王顺平不将苏家的关系说明,但也知道他绝对不能承认自己是收了钱办事,他果断地说:“我不认得此人。”   麻子惊了,不是说是远方堂兄弟么,这会竟是不认了?   张判官看了麻子一眼,王三嘴是个硬的,麻子可不是,他冲衙役摆手。   “将这两人分开关押,一会我亲自去审。”   “是。”   苏青一直在注意张判官的神色,见衙役皆退下后张判官在无声叹息,当即出言试探:“我阿翁这事……”   “此事我定然会一查到底,给老人家一个公允的结果。”张判官隐晦地说:“只是提拔王三之人亦是我的上官,此事兴许要办得慢一些。”   查到底,那便是会查到王顺平头上去?   苏青飞速瞥了眼被杨郎君点进来的那名衙役,怪不得这张判官这么着急将阿翁之事揽在身上,看来是早就对王三不满了罢?   不过这拖延之词……   他看了眼天色,十分上道地说:“此事我家决不罢休,只如今天色已晚,待明日一早小民便来状告那王三。”   张判官满意地笑了:“那我今日便收下你的状纸,明日且再来处理这桩官司。”   这状纸自然是没有的,不过张判官既然说有,那便是有。   至于明日要对簿公堂,苏青也不惧怕,他暗下决心,王家行事简直无耻,他说甚也要把王顺平拖下水!   见苦主已经捞了出来,做错事的人也已经被张判官扣下,之后苏家要告谁,那便与周访无关了。   “既然此事已经拨乱反正,那我们这便走了,告辞。”   张判官贴心地叫人匀出一套雨具给苏三根用,并将这一行四人送到了衙门口,他目送周访上了车,这才看向先前投靠自己的那个衙役。   “王三这事,你知道多少?”   那衙役小心翼翼地抱拳道:“大概知道一些。”   “走,去公房说与我听。”   张判官撑着伞,疾步走向公房,背影几乎是迫不及待的。   杨、周两家的驴车皆在衙门口等待,周访与杨继安共乘一个车厢,杨家那个则让给了苏家人。   杨家的车夫将驴车停在茶肆门口,冒着雨去将苏绯请上车,又举着伞将食盒送去周家驴车上,周家车夫接过食盒,便先行一步了。   杨家的驴车从外面看十分低调,里面却内藏乾坤,车厢中央的矮桌里镶嵌着香炉,炉子里竟点着名贵的香粉。   苏青与苏三根坐在里面束手束脚的,哪哪都不敢碰。   苏绯小心翼翼将自己的湿衣裳与蓑衣叠放在角落,尽可能不要打湿车厢地面铺的毯子,然后便顾不上再打量其他,一屁股坐在苏三根边上,关切地问:   “阿翁可受了罪?”   苏三根鼻头眼眶还是红的,声音也哑,却不承认自己内心的惶恐不安,他拍了拍胸膛:“我能受什么罪?监牢里又没人管我,且你二哥来得快,我没待多久便出来了。”   苏绯仔细打量着,便知这话是一半一半,安慰自个的了。   苏青却庆幸道:“阿翁,此次多亏了大姐儿,若非她认识那位杨郎君,只怕今日你还不能从监牢里出来。”   “杨郎君与他的友人都是好人。”   苏绯现在也庆幸自己的朝食摊定位的客群是官吏了,否则她上哪找关系能救阿翁?今日的恩情,以后定要报的。   她深吸一口气,催促苏青:“对了二哥,快把你们去了府衙后的事与我说说。”   她还不知究竟是何人在作祟呢!   将王三、麻子的事说了,苏青疑惑地询问苏绯:“这王三究竟是不是王家的亲朋,我以往怎地没见过?”   苏绯也没听过王三,她很快想了明白:“自然是没有,但王顺平也是个会攀关系的,别说是认个同姓做兄弟,他都敢攀琅琊王氏的祖宗呢!”   由此可见王顺平多会攀附,胆子有多大!   苏绯穿越来后便一直在大相国寺周遭活动,那一带有许多卖书、卖文房四宝的摊贩或铺子,王家书铺里的书不仅印刷的字模糊,笔墨纸砚都也是下等,生意却很好,这也是因为王顺平!   苏绯今日见到王有志的两位友人,一看便知是跟苏立文一个货色的——没有富商或低阶官员愿意投资,只能找些歪门邪路,比如王顺平的门道。   倒是不知流内铨的官老爷们可知晓底下胥吏的行事?   苏绯想着王家的事情,不知不觉,便到了家门。   “苏娘子,陈家已到了。”   杨、周二人早已各自回家,苏绯无缘当面道谢,只好托车夫表达谢意,又塞给车夫一些钱,问了名姓,这才下车。   苏三根安然回家,王氏心中又喜又悲,她哽咽地拍打着苏三根的胳膊,气道:“你怎不知托人给家里送消息来,叫我们急得团团转!你知不知道二郎他们找了你多久!?”   苏三根被扣押去开封府的路上完全可以寻个有几面之缘的小二或掌柜,托人送回消息,可他被捕后一直浑浑噩噩,直到进了监牢才想起此事,可也晚了。   “贞娘,是我行事不周了,你莫急,莫急,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   秦氏急急忙忙从南屋出来:“阿翁,快多灌几碗姜汤,灌完了来泡一泡。”   苏绯忙道:“阿翁还未饮食,先垫一口了再泡热水,否则人会昏厥。”   陈氏这便手忙脚乱地将午食剩的饼子给热上了。   秦氏将苏绯拉到一边,低声说道:“阿爹他们回来没多久,大伯便来了,之后阿奶就一副心里堵得慌的样子。”   “大伯说甚了?”苏绯问。   “倒也没说什么,只说他已经打听到了阿翁的情况,会托人去疏通关系,叫阿奶莫急。”   苏绯面露古怪之色,疏通关系?   苏立文想授官,疏通关系疏通了三年了,又如何呢?   她有些无语地说:“等大伯疏通关系,阿翁都不知道怎么样了。”   今日即便没有杨郎君与他友人帮忙,她也是准备确认阿翁罪名不成立后便去敲开封府的升堂鼓,报绑架案的。   苏三根吃完饼便去南屋泡澡,洗洗晦气,而王氏与陈氏则在听苏青说起衙门里发生的事情,听完之后,王氏唤苏绯。   “大姐儿,你来。”   苏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陶炉边一边烤火一边听王氏说话。   “你可知那杨郎君为何要帮你?”   苏绯早已想明白:“他家老夫人似是喜欢我的手艺,阿奶,我想给做一些适合老人吃用的点心聊表谢意,您觉得如何?”   恩情不好报,但谢却也是不能不谢的。   她在茶肆等待时便向店小二打听了,两位郎君皆是来给家中女眷买点心的,杨郎君买给老夫人,周郎君则是买给他阿娘。   他们家就这个条件,唯一值钱的仅有她的手艺。   苏三根安全归来,王氏虽然仍是心有余悸,但脑子也已经回来了,她中肯地点头:“这样便好,贵重的礼不是我们这等人家该送的,两位郎君是君子,如此反而不美。”   “大姐儿!”秦氏在北屋叫她,“你也快来洗洗,方才郎君说你下晌浑身都湿透了!可别进了寒气!”   “哎,来了!”   嫂嫂考虑周到,不仅将姜汤热得滚烫,还咬牙租了灶房,烧了两锅滚烫的水。   一下雨寒气便重,若是人病了,省这几个钱不划算。   秦氏跟着苏绯做买卖,不知不觉间也受她感染,知晓刀尖上省钱是省不出几个钱的,竟也敢大胆用钱了。   苏绯几人回来时天便已经要黑了,苏家今日闹得鸡飞狗跳,也没人有心情吃鸡,索性将鸡养着,等明日再杀来吃。   苏家人今天是身体也累心也累,吃过夕食便早早睡下。   临睡前,王氏叫秦氏捡根缝补的针放在盛了清水的碗中,苏三根今日进了趟监牢,他在儿女面前逞强,王氏却看得分明,他今日必是受了惊,得给他收一收。   这碗水便摆在苏三根床头。   夜半雨急风骤,苏绯被秋雷炸醒,电光闪烁下,她看清身旁的阿娘满面潮红,嘴里还胡乱念叨着。   完了,阿娘发热了!   这几日陈氏都有些咳嗽,许是被苏三根的事吓得够呛,夜里竟直接烧起来了。   苏绯伸手探了额温,松了口气。   温度不是很高,应该只是低烧。   她担心阿翁也会发热,左右方才被阿娘吓清醒了,便穿好了衣裳,准备去隔壁叫阿爹查看一下。   苏绯裹紧衣裳,推开门。   一道闪电在陈家小院上空劈闪,陈家院门口站了个头戴斗笠看不清脸的男人,似是听见苏绯的开门声,他朝北屋的方向望了下,愣了一瞬。   苏绯猛然一惊,抓住这一瞬立即高呼:“有贼,抓贼啊——!”   那人却先她一步,拉开门跑了。   三家人都被苏绯这一嗓子叫醒,因下雨隔绝了声音,邻居家倒是没甚动静。   正屋点了灯,陈大娘披着衣裳出来,烦躁地问:“有贼?哪有贼?”   钱大郎推开门,警惕地问道:“大姐儿,那贼往哪去了?”   “从正门走的!”   钱大郎定眼一瞧,好嚣张的贼!竟将门栓抽掉扔在了地上,大摇大摆从正门走的!   正要披了蓑衣去查看,陈明却比他还快,将门栓重新插好,他对两家说道:“下雨不好捉贼,快看看家里有没有东西被盗。”   苏立武推开门,对苏绯道:“大姐儿,南屋东西没有少什么,你看看北屋呢?”   屋里王氏等人也醒了,秦氏下床检查:“阿爹,没丢东西。”   钱、陈两家仔细核对,竟也没少什么东西。   陈大娘靠在门边打了个哈欠:“我看是苏家大姐儿撞了鬼了,哪来的什么贼?那门栓也可能是风吹落的。”   说完,她便招呼陈明等人回屋继续睡。   “大姐儿,”苏青披了衣裳出来,他急道:“阿翁发热了!”   苏绯闻言便也顾不上那贼了,她去探了探阿翁的额温,还好,与阿娘差不多。   “阿娘也发热了,他俩应当都是被吓的。我煮些姜片葱白水,一会你给阿翁喂下。”   “好。”   王氏听见二人的说话声,担忧得睡不着了,她坐在炕上在被子里摸了摸陈氏的四肢,都是烫的。   “青哥,你与皓哥说一声,若明早他们俩还未退热,叫他去修车铺时顺道请个大夫回来,早早儿去。”   苏青在屋檐下陪苏绯熬葱白水:“知道了。”他望着这雨,估摸着明早也不会停,便小声问苏绯:“这天气,大姐儿你明日也要出摊?”   苏绯望着雨幕也叹了口气。   “自然是要出的,否则昨日打出的名声岂不是浪费了?”   汴京城最不缺爱凑热闹之人,武二馒头输给了她,那摊子上的常客怎能不来品鉴一二?   明早她不仅要出摊,还得上新品呢!   灌汤包是来不及做了,但酱肉馒头却是可以做的。   苏青沉默无言,有些心疼起大姐儿,以前大姐儿未出嫁前,在家中哪里要做这些活儿呢?大姐儿长得好,家里人都不舍得让她做脏活累活。   如今大姐儿做事越发有章程,却比以往累多了,也不知是好是坏。   苏青瞅了眼陶罐:“滚一会便可以了罢?大姐儿你进屋躲躲风,我来看着罢。”   这也不是什么技术活,苏绯确实也觉得冷,便让了位置回屋。   熬好的生姜葱白水大半是苏三根与陈氏喝了,其余人也跟着喝了一些,以预防风寒。   第二日一早,雨的确还在下,不过却要小一些了。   苏绯困倦地站在灶房里,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开工开工! 第29章 二合一:小郎君试试预订呢   昨日苏家人都累着了,秦氏一觉睡不醒,直到苏绯将馒头已经蒸好,她才火急火燎地往灶房里冲。   “哎呀大姐儿你怎地不叫我,我睡过头了!”   苏绯动作麻利地将蒸笼从火上移开,笑道:“嫂嫂,我瞧阿娘还发热呢,今日你便不跟我一起出摊,留在家里照看阿娘阿翁罢。你听我的嗓子,是不是已经大好了?”   秦氏虽挺喜欢摆摊的,但她自始至终都知晓这是苏绯一个人活计,之前苏绯嗓子坏了不好吆喝,她只是去帮忙而已。这些日子收了摊后,她回到家里也依旧去接了针线活做的。   一听今日不需自己出摊,秦氏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她靠在门边打了个哈欠:“你嗓子确实已大好,我瞧你颈上的伤也淡了许多。不过这两日的雨下得邪门,不若叫皓哥帮你将车推去。”   苏皓就是苏家的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苏绯抿唇笑道:“行,劳烦嫂嫂去帮我把人叫起来。”   秦氏便小跑着从主屋那绕到西厢房去唤人。   今日下雨,苏绯本以为南门大街两侧的摊位会少不少,却没想到竟一个不少!   挨着墙的摊位墙上钉了桩子,油布一盖,弄几根竹竿在底下撑住,便是一个简易的遮雨棚;若后背是铺子的,有的也想尽办法撑起雨棚,有的则是只用油布盖了摊子,摊主自个穿蓑衣蹲在一边叫卖。   “这些人可真努力啊!”苏绯不由感慨。   苏皓诧异地回头看她一眼:“大姐儿你可别说别个了,你自己难道就不努力?昨日在外头淋了一天的雨,晚上肯定没休息好罢?”   昨夜家里两个人突然发热,又遇见了贼,苏绯能睡好才怪。   她拧眉问:“说起来,以往陈家也遭过贼吗?”   苏皓摇头:“有时候会听到墙头有些动静,但未曾丢过物件,兴许是几只调皮的狸奴。”   苏绯想到自个之前也听到过动静,难道也是猫吗?她胡乱想着,右侧摆摊的摊贩中有人出声恭贺她。   “苏娘子,恭喜你昨日拿下招贤贴!”   摊贩们早便注意到了苏绯,只是打量着与她不熟,一直憋着没出声,这会一有人出头,立即便有十几道声音跟上。   “昨日有幸在大相国寺见识苏娘子的手艺,某当真是佩服!”   “听闻苏娘子家的馒头赢了武二,可是真的?”   “苏娘子今日可有上昨日那种灌浆馒头?”   热闹的招呼声叫苏皓不习惯极了,大姐儿摆摊这些天,沿途这些摊贩可没人这样搭理过她!   与他比起来,苏绯简直如鱼得水。   也不知她是如何做到的,整条街做吃食的摊贩她竟然都叫得出名字,别人问候她,她也笑眯眯地一一恭维回去。   有那更热情的,瞧见苏皓也一并打了招呼,知晓苏皓是她兄弟,且还未成家,有大娘还热络地说要给他介绍媳妇,吓得苏皓把串车推得简直要飞起来。   一路艰辛地来到监门街口,李三今日也推了车出来,货物摆在车上,头顶挂了油布,中间一根竹竿顶起,防止积水。   苏绯:“李叔,早呀。”   别的摊贩苏皓一个不认识,李三却是认识,他也赶忙打招呼:“李叔。”   “来了。”   李三外冷内热,戴了斗笠过来搭把手。   苏绯这个摊位后面便是墙壁,之前的摊主在墙上钉过桩子,此时便要将这张盖车的油布挂上去才好做买卖。   苏皓跟李三搭油布,苏绯则从串车上拿下提前准备的竹竿,找准位置支起油布,再调整好串车的位置,便可以开摊了。   “皓哥你回去罢,一会我卖完了自己能行。”   考虑到天气的情况,今日的索粉菹菜馒头、麻辣豆腐馒头跟酱肉馒头,苏绯谨慎地各蒸了两笼。   果然,今日街上并不是很热闹。   披着蓑衣的过客行色匆匆,几乎不在两旁摊位处停留,且街上一个骑马的官人也无,倒是驴车比平时更多些,尤其是监门街这一块,家里但凡有养牲畜的,这种天气都会坐车出行。   不过,买卖还是要做的。   苏绯先将陶炉热起来,然后从串车上拿下一个立牌——便是昨日在大相国寺用的那个,木牌上的字洗掉,王氏按照串车上卖的写了菜单与价格,最后,便开始吆喝。   “卖馒头,香喷喷的苏氏馒头——”   “今日上新酱肉馒头,仅此两笼,卖完即止啦——”   第一次叫卖,苏绯还有些不习惯,不过重复几次后,便渐渐找到了声带发力的技巧,否则以她现在的叫法,卖上一个时辰,嗓子就该哑了。   李三听了一会,蠢蠢欲动地问道:“苏娘子,酱肉馒头是羊肉的还是豚肉的?”   他之前买过一回苏氏的素馒头,吃着不错,之后几日便特意不买朝食了,只等苏绯来出摊,顺道买几个。   李三不喜费力选择吃食,他惯常是在一家摊子或店铺默默连吃好几个月不带挪动,直到吃腻或者找到新的吃食。   现在,苏氏馒头便是他找到的新朝食。   不过对于新品,他有些迟疑,豚肉的味道可没有羊肉好,苏娘子还卖十文一个呢……   “豚肉的。”苏绯看出李三面上的犹豫,她笑道:“李叔是担心豚肉会腥罢?我调馅之前处理过肉的,您大可放心一试。”   此时忽有驴车停在摊位前。   青袍官员撑起窗子,稀奇地张口询问:“可是从饼行手中讨到招贤贴的苏娘子?”   苏绯一瞧,这张脸并不熟悉,估摸着是平时不从南门大街过的,今日来莫非是专门为了苏氏馒头而来?   她笑盈盈回道:“正是!官人可是要买馒头?”   那官员已瞧见了立牌,心道这苏娘子倒是会省力,同时心中也有些失望,他打听道:“今日怎地没有那道苏氏灌汤小、小……”   叫甚来着?   “小笼包。”苏绯解释道:“好叫官人知晓,那灌汤小笼包做起来费劲,不是日日都有的,您若想吃,明日来便有。今日不若尝尝我家新品?”   此人便是冲着灌汤包来的,闻言只能遗憾地点了几个其他馒头。   “那便给我来两个酱肉的,另外两种各来一个。”   苏绯迅速包好,递到官人手边,收了钱回来,便见李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方才她掀开盖的酱肉馒头。   与素馒头相比,酱肉馒头的外观看着便更诱人!   李三不再犹豫:“给我拿与方才那人一样的。”   “好嘞!”   到点了,丁建与平敦也来了,酱肉馒头价高,他们俩拿的四个也是两肉两素,丁建依旧是两份。   之后,又有更多听了昨日的热闹,专程绕路来苏氏馒头买灌浆馒头的富户或官吏,在得知没有灌浆馒头后,多多少少也会买些其他馒头尝尝。   昨日大相国寺围观的群众,便是最好的宣发机器,竟还有从城西来的食客呢!   “这馒头,真白啊!”   几乎每个第一次来摊上买馒头的,都会率先被白皙的颜色所惊艳。   “好吃欢迎您下次再来!”   苏绯脸都要笑僵了,她倒也不想笑,可是那些驴车中的客人还未走远,便迫不及待尝起馒头,夸赞之声连雨声都挡不住,每每听见,她便想勾起唇角。   做厨子的,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此了。   几乎半个时辰不到,车上的馒头便已经售空。姗姗来迟的文小郎君可怜兮兮地趴在窗沿,满含热泪地问:“当真……一个都没有了吗?”   苏绯眨了眨眼:“我已准备归家,文小郎君明日一定趁早噢,明日会上灌汤小笼包的。”   可他起不来啊!   如今越发冷了,早上躺在被窝里赖一会床别提多满足了。文修明哀嚎一声,双手合十祈求道:“苏娘子可否给我单独留一些?”   苏绯心中一动,她现在之所以定量卖货也是担心监门街这一片消化不完,但针对文小郎君这种大量购买的客人便没必要担忧。   做买卖哪有嫌钱挣得多的?   她思忖片刻道:“给你单独留恐怕是不行的……”   文修明才听了个话头,不由双目暗淡,难道就不能赖床与美食二者得兼吗?   苏绯瞧见他这样,不由哑然失笑:“不过小郎君却是可以试试预订呢。”   “诶?”文修明惊喜地将脖子直往窗外探,不小心淋了雨,立马缩了回去,“真的可以预订吗?”   “可以的,只要当日立牌上有的,小郎君皆可点单。”想了想,这种大客户的服务也得到位,苏绯还补充道:“明日一早我可以叫人直接送去贵宅,保证叫小郎君吃上新鲜出炉的!”   馒头复蒸后味道会差上一些。   便是自个摊子上的馒头,若是卖不出去多温一会,舌头灵的人亦是能吃出与刚蒸好的馒头的区别。   预订的业务既然要做,那便要做好,要让食客足不出户也能吃上刚出炉的美食。   “小郎君住得离我家不远,跑腿费便给您抹掉,只收馒头的钱。不知小郎君可要订呢?”   没想到文修明却不愿意了,他坚持要付跑腿费,汴京城以跑腿为生的哪个不收钱的呢?   “昨日苏娘子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了我与同窗优惠,今日不好叫娘子做赔钱的买卖。”文修明美滋滋地从腰间钱袋子里拿出一串钱,约莫百文,“那我先把订金给苏娘子,至于要买多少,苏娘子家住何处?我先问问同窗们要多少,晚些叫文翁上门去订。”   “便是东三条甜水巷最西头的陈家院。”苏绯说着,朝文翁一礼,“那我便在家中等您了。”   李三在心中默默感慨,苏娘子也忒会做买卖了,脑子转得可真快,竟然能一个客人都不放过。瞧见她垫着脚小心翼翼要撤油布,又咔一下将斗笠扣在头上,过去帮忙。   两人蒸合力撤油布,街边忽而又停下一辆驴车,来人掀开窗子目光阴晴不定地盯着苏绯看了良久,见她似要转过身来,便冷不丁出声。   “我以前倒是不知你这么有本事,竟能搭上张判官。”   苏绯悚然一惊,扭头一看,竟是王有志的父亲王顺平!   王顺平扬着下巴,他坐在车上整个人略高于苏绯,便有几分俯视她的不屑。   “你这摊子,便是用从我家骗来的钱财开的罢?你的手艺我知晓,也不知是用了何种手段竟然能从饼行要来一张招贤贴,往后你可要小心谨慎一些,莫要叫人抓住你的把柄。”   先闻第一句话,苏绯立即想到今日要打的官司恐怕会有变故,然而她还没张口套话呢,这第二句——王家人最喜欢用的污蔑造谣就扣在头上了。   苏绯看了眼装着水的铁锅,将手里的油布一撇,便端起铁锅的两只耳朵奋力往车窗倒去。   陶炉已经熄灭,锅中的热水混上冰冷的雨水,倒是不至于能将人烫伤,刚刚好!   王顺平没想到性情乖顺一向只会忍气吞声的苏氏如今竟敢当街拿水泼自己,即便他闪躲得迅速,仍是被淋了一身水。   “倒是不知王勾押是个喜欢搬弄是非之人,平日替上官跑腿时可会对那些递交了申官文书的老爷们评点一二?”苏绯暗戳戳将王顺平干的‘好事’点了点,她通体舒畅地将锅放回,叉着腰继续说:“又或者你家那书铺……”   王顺平涨红着脸,浑身是水地指着苏绯刚欲骂人,却被她这句书铺惊得直拍车厢。   “疯妇!走,快些走!我家休了你实乃明智之举!”   车夫立即驾车便走,苏绯在后头大喊:“什么休?你拿得出休书吗你?你要是再胡咧咧,我便把王大郎的隐疾全宣扬出去——!”   隐疾!?   周围的摊贩竖着耳朵听到这,手里的活都放慢了些。   车厢内,王顺平气得险些仰倒。   “这荡/妇竟敢倒打一耙——!”   苏绯吁了口气,只觉得打从穿越来闷在胸口的郁气都一并叹出不少,她准备继续收摊,一转身却见不少摊贩期期艾艾望着自个。   有个十分八卦的老大爷还不明意味地呵呵笑了几声。   “莫不是……那方面的隐疾?”   这……苏绯干笑道:“我可什么都未说。”   其余摊贩的目光立即意味深长起来,有这一句,便抵千言万语了。   苏绯推着车回家,心中却在思索今日王顺平来的意图,他摆明了是要来挑衅的,莫非是笃定那王三不会有事?   不对,张判官当着两位郎君的面答应亲自处理此事,且大哥说张判官是今年才升的判官,恐在府衙行事受阻,正欲借此事将碍事的人扫平。   那王顺平的依仗来自何处?   她心里想着事,不知不觉便到了家门口,苏立武与苏皓已经去做工了,苏青因今日要上公堂,还在家等苏绯。   他也不知为何要等大姐儿,只觉得临走前若能与大姐儿说说话,能更安心。   毕竟那位杨郎君帮的是大姐儿,而非苏家。   苏绯将串车停好,斗笠跟蓑衣挂在外墙上沥水,她坐在板凳上一边拧着裙摆吸的水,一边问苏青:“大哥准备何时去府衙?”   “且等你回来便要去了。”   想到王顺平今日来恶心自己的事,苏绯沉思了片刻,在苏青正要出门前,还是叫住了他。   “大哥,你要做好准备。”   “嗯?”苏青没听明白。   苏绯深吸一口气道:“你今日千万莫要主动提王家,除非判官老爷拿出了切实的证据。”   王氏今日没坐在外头,她在南屋的炕上照看苏三根,声音悠悠从屋内传出:“大姐儿放心,此事我已经提醒了青哥,反坐之罪谁也担不起,咱们即便知晓此事是王家所为,也只能暂且咽了这口气。”   古代对诬告的处罚都罚得很重,若苏青在没有人证物证的情况下于公堂之上扯出王家,翻车的概率很高。   苏绯若非被王顺平找上门来,她也不会生出疑心,从而提醒苏青。   老太太不愧是老太太啊!   古人的生存智慧,苏绯且有得学呢,她赞叹道:“还是阿奶看得通透。”   虽然可惜今日或许不能让王家自食其果,但家里两位聪明人都发了话,苏青只能听从。   听见脚步声离去,在北屋照看陈氏的秦氏探着脖子问道:“大姐儿今日可还顺利?”   “顺利着呢。”   苏绯先去南屋看望了阿翁,他还在发热,人未醒,与阿奶低声交谈了几句,这才抱着钱匣子回到北屋。   探了陈氏额温,她坐在炕边开始用麻绳串铜钱,顺便数一数今日挣的钱。   “五百七十一、五百七十二……”苏绯数着数着,竟把陈氏数醒了,陈氏脑子昏昏沉沉的,但不妨碍她听苏绯书数钱听得眼睛发亮,苏绯笑眯眯地低头对陈氏说:“阿娘,扣掉成本,我今日挣了三百九十五文呢!”   “挣这么多啊……”   陈氏吃惊地要坐起来,秦氏赶忙扶她:“哎哟好阿娘啊,你如今发着热呢,别起来了,快歇着。”她笑看了苏绯一眼,又说:“大姐儿这挣得还多?昨儿你们都只关心招贤贴的事,不知道她昨日挣了多少罢?”   她往门窗处看了一眼,低声惊叹道:“昨日光那一会,大姐儿便挣了足有两贯半,便是扣掉成本,只怕也有两贯咧!”   陈氏瞪大双眼,晕乎乎地又躺下了。   她安静了一会,忽然喃喃道:“天呐,两贯钱我得洗多少衣裳才能挣到啊!”   苏绯与秦氏对视一眼,噗嗤一声双双笑了起来,满姐儿被两人的笑声吵醒,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阿娘,我要解手!”   “呀,咱们家满姐儿醒啦!”苏绯赶忙将钱收好,摸了摸满姐儿嫩豆腐似的脸蛋,起身往外走,“嫂嫂,今日朝食还没做罢?”   “没呢,阿奶给阿爹皓哥各拿了四文钱,叫他们自个买炊饼吃。阿翁之前醒过一回,他说想喝你熬的白粥,我便没做朝食。”   最近苏绯摆摊要用家里的陶炉,陈氏烙饼都是管刘氏借的炉子,不过王氏却是不愿吃她烙的饼,老小孩似的,只等苏绯亲手做的那一口。   苏绯摊子上用过的没燃完的石炭,再点燃也方便。   她将白粥熬上,夹了些自己腌的白菘,阿娘腌的菹菜味道太重,可不适合病人吃,她自己腌的平常都要留着做馒头,今日家里人病了,吃上一些也无妨,反正她第二批腌上的白菘没几日也要好了。   拿勺子搅和着翻腾的水米,苏绯忽而开始打量苏家租的这两间房。   家里的空陶罐这几日都叫她拿来腌制白菘了,两间房摆得都快没地方下脚,而她心里还想着腌制点其他的东西,无论是自家吃或者是做馒头都好,可这两间房实在是……有些小了。   粥快熬好时,苏皓请的老大夫来了。   老大夫蓄着山羊胡,身上斜跨一个药箱,他举着伞将院门推开一条缝。   “苏家是在这罢?”   苏绯认得这大夫,那日她被抬回来,苏家请的也是这位,她脆声声道:“顾大夫您快快进来,我家有两位发热的病患。”   顾大夫在屋檐下跺跺脚,散了寒气,站在陶炉边烤了下手,等身上暖了这才进门查看陈氏与苏三根的情况。   不一会儿他便出来了——不出来也无法,那两间房里东西堆得满当,连个下脚的地儿都难寻,他也不能坐人家炕上不是?加之下雨室内昏暗,索性出来坐在板凳上抓药。   “没什么大碍的,两人都是风寒,你家当家的还有些伤了神,最近可是被吓过?”   苏绯心中叹息:“是被吓过,您给开点安神的罢。”   顾大夫给两人都各自开了药,药包也给包好:“两人吃的方子有些不同,先吃上三天的,若是不觉得骨头缝冷了便不必再来找我。”   说着,老大夫的眼睛有些不受控制地往苏绯放在低矮案板上的腌白菘上瞥,这苏家人腌菹菜的手艺倒是好,闻着味便知这菹菜不会差,必然是又酸又爽口。   这顾大夫虽然全科都看,但最出名的似乎是折伤,也就是骨科。   苏绯察觉到他的目光,想到阿奶的腿,于是主动说道:“您朝食可吃了?不若在我家吃些,等雨小些了再走。顺便您教教我他们俩的药要怎么煎。”   顾大夫诧异:“你厨艺这样好,竟不会煎药?”   啊,上套了。   苏绯笑眯眯道:“煎得少,所以不会煎。”   说着,她掀开了煮好的白粥,当着顾大夫的面搅和起来。   菹菜配白粥,还挺会吃呢。   顾大夫矜持地说:“这……不好罢?” 第30章 二合一:不然咱们换个院子罢   顾大夫终究没抗住苏绯的热情,留下来喝了半碗粥。老大夫是个讲究养生之人,清晨吃过朝食,这会若非忍不住,这半碗粥也是不该喝的。   可当第一口腌白菘入口,酸脆中还带有一丝辛味,叫他生津开胃,不舍再苛责自己。   没想到今日出诊还能吃上这一口合心意的菹菜,不错不错!   顾大夫吃得满意,跟苏绯说起煎熬需要注意的要点时便格外的细,末了他还问:“这菹菜甚合我意,苏娘子可否卖一坛子与我?”   苏绯爽快地答应:“可以卖,不过只能卖您一些还没腌制好的,再等个四五天才能吃,您可要?”   “无妨,我自个拿回去放几天便是。”   说着,顾大夫又挟一筷子腌白菘,美美地送进口中,就着浓淡适宜的白粥,咽下这有滋有味的一口。   苏绯见他吃美了,知晓时机已成熟,当即便道:“您方才可瞧见我阿奶了?她的腿被车马碾过,已有两年多了,近日我给她捏腿时常感觉这腿没有完全废死,也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您来都来了,对这样陈旧的折伤可有些兴趣?”   王氏的腿伤得太久,像她这样的病人,但凡是个不想砸自家招牌的大夫都不会愿意接手,苏绯想法留住顾大夫便是为此。   顾大夫是上门看诊,总归外头的人也不会知晓顾大夫给王氏看腿,不会损坏他的美名。   刚刚还厚颜找人家买了菹菜,顾大夫还真不好意思拒绝,他笑呵呵地又吸溜一口粥,拿手里的筷子点了点苏绯。   “老夫便猜到你这娘子是有事相求,罢了,吃了你的朝食,那便给你家老太太瞧瞧罢!”   苏绯当即欢喜地连声道谢。   用过朝食,陈家人也陆陆续续起了,刘氏一早也出了门,至今还未回来。   王氏听闻苏绯要请顾大夫瞧她的伤病,还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她倒也不是真不愿意,只是担心这一旦开始治了,不知要花费多少银钱。   苏绯却握着她的手劝:“阿奶,您还有许多年可活,哪能天天坐在炕上、椅上,那多受罪啊?咱先看看,也不定要治。”   便连还在发热的苏三根也跟着劝,听到动静的秦氏抱着满姐儿过来也一起劝,王氏这才勉强同意。   顾大夫没进去,只等苏家搞定了王氏,这才拿着药箱进来。   他先是跟王氏告罪:“老姐姐,得罪了。”   接着便伸手去试探王氏关节是否活动如常,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不错,骨头没有大问题,当初给看病的郎中有几分本事。”   之后他又拿起银针,在腿上的几处穴位上扎进去,手下捻转。   “好麻!”王氏痛呼,恨不得双腿能使上劲动一动。   “麻就对了,麻便代表气还是通的!”顾大夫将针一一拔下,心中已评估完王氏的状况,他笑呵呵地看向苏绯:“你阿奶的腿拖得太久,想彻底治好很难,不过只是想做到能下地走动,倒是可以一试。”   苏绯看了眼王氏,王氏也在看她,她立即说道:“大姐儿,莫要浪费银钱,我——”   “治!”苏绯坚定地对顾大夫说:“怎么治您安排,钱我来想办法。”   看着一老一少已经出去,苏三根咧嘴一笑,他戳了戳王氏的胳膊。   “大姐儿说治,那咱就听她的。”   他们总归已经跟着二房了,而二房的两口子那不都听大姐儿的?他们也听大姐儿的便好。   贞娘的腿若是能治好,往后也能给二房减轻些负担。   苏绯才不管王氏怎么想,她总归不想看见家里有人分明能治病却不治,每天就那样干坐着,人的精气神都要耗没了,且阿娘这几年照顾阿奶也辛苦,疲态尽显。   既然用了原身的身体,照顾苏家人也是理所应当。   所以有机会治,那一定是要治的。   雨势渐小,顾大夫站在屋檐下对苏绯道:“从明日开始,把你阿奶送到顾家医馆去,我先给她扎根通通气血,另外还得再配一些外敷的药,我先提前与你说好,里面要用到的药有两味贵重……”   “无碍,您只管用。”   二人又说了会王氏的情况,顾大夫便准备告辞,   医者仁心,顾大夫没有算给王氏查看的账,只收了上门看诊与开药的费用,总计八十六文。   正要走,陈大娘急忙从主屋里出来,说是自家女儿也有些头痛脑热,将顾大夫给请了去。   苏绯没在意,她在陶炉边上看着药,想着一会雨停了便出门去买菜,昨日买的公鸡养的年头不够,不适合炖汤,她想去买些筒子骨回来,给阿娘阿翁补一补。   顾大夫进了西侧耳房还未出来,院门又被人敲响了。   “苏娘子可在?”   是文翁。   苏绯立即要请文翁进院子歇一歇,文翁坐在驴车车头,出言拒绝了:“我与娘子说完小郎君所订的数额就走,便不进去打扰了。”   “您请说,我记着呢。”   “劳娘子费心,小郎君订得有些多。他要五十个灌汤小笼包,二十个酱肉馒头,另两种素的也各要十个。”   苏绯迅速在心中算起要另做这些需要买多少食材,嘴上将文小郎君点的单复述一遍,确认无误,便点头应下。   “明日卯时初,一定准时送去宅上。”   文翁微微一笑:“那某便告辞了。”   “您慢走。”   目送驴车走后,苏绯盘算着收入回到陶炉边,算下来是一贯三十文?即便扣掉成本,她至少也能挣个七八百文呢!   她独自乐了一会,直到阿翁的药煎好,她这才乐呵呵与王氏说起这笔大订单。   “阿奶你且放心治病,往后我自个去出摊,叫嫂嫂陪你去医馆扎针。”   一下成了苏家最挣钱的人,苏绯连说话都底气十足,她还想与王氏商议,干脆阿娘浣衣的活计也别干了。   她笑吟吟地说:“天气越发冷了,阿娘的身子受不得冻,不若以后别浣衣了,在家里照顾满姐儿。”   王氏心中感动得要命,刚还想夸苏绯呢,一瞧她雀跃得尾巴都要往天上去了,斜睨着她冷笑:“你不若直接养着我们一家老小得了。”   苏绯眨了眨眼,她哪儿说错话了?   王氏见她没有犟声,便语重心长道:“你阿娘才嫁进我们苏家时,那是抢着找活干,她若是没有活干,心里会想事,会不安,也会觉得自个没用。”   苏绯顿时哑然,貌似还真是这么回事。   事实上不只是陈氏这样,秦氏亦是如此。   苏家的女人们都是习惯了靠自己的双手来创造价值的,别看王氏瘫在床上好似无事可做,但偶尔她也会从刘氏那里接点打络子的活儿干,能换几个钱是几个钱。   苏三根在一旁哼哼唧唧说:“大姐儿你自个也不愿叫家里养着,怎会觉得你阿娘便愿意呢?”   他之前叫她别摆摊,她还不乐意呢!   苏绯一听这话,心中更觉惭愧,是她想当然了,古人也是人,跟现代人的区别并没有那么大,也需要被人尊重。   可是阿娘浣衣实在辛苦,要么……给她换个活计呢?   苏绯突然想起来预订的业务,她本来是打算叫二哥暂代送货,他也能挣几个零花钱,但往后兴许也不只是文宅会订,等业务一多,二哥这个兼职就会忙不过来。   而她也不放心把这事交给外人去做。   阿娘性子虽软了一点,但这事一不用她来招揽业务,二也不用她沟通什么,只把朝食送去然后收钱。   唯一的难点便是要记预订的单子具体是谁家的,但这也可以锻炼。   苏绯这次没再自作主张,而是虚心请教王氏:“阿奶觉得,让阿娘负责摊子预订业务的事情如何?我只负责做,她去送,根据当天预订的量给阿娘抽成。”   王氏与苏三根对视一眼,这孩子脑子转得也太快了!   好一番惊讶后,王氏便道:“我们也做不了你阿娘的主,你自个跟她说罢。”   这便是对此事没有意见了。   苏绯迫不及待去隔壁问了陈氏的意见,陈氏已经睡饱,即便是发热也睡不着了,她听完苏绯的计划,面露犹豫。   “这……我能做好吗?”   秦氏却觉得这是个顶好的差事,她赶忙说道:“这敢情好啊!这鬼天气哪里能晾干了衣裳,那些泼才一天到晚想着法想少给钱,阿娘换个活做正正好!”说着,她又一副头疼的样子与苏绯道:“你是不知,刚刚阿娘还念叨收的那些衣裳不知道怎么样了呢。”   陈氏发热不能浣衣,她手里的衣裳被秦氏拿去分给了其他以浣衣为生的妇人,没想到她却还是惦记。   “阿娘,你就当是帮我的忙可好?”苏绯故作无奈:“我一个人又要摆摊,还要送货,实在是忙不过来呢。以文宅的预订为例,这一单总价是一贯三十文,文翁说文宅给十文跑腿费,那我也给十文,加起来便是二十文。这钱您可别嫌少,往后预订的单子要是多了,加起来亦是一笔可观的钱呢。”   二十文一单,谁还会嫌少!   陈氏吓了一大跳,她连连摆手:“只是将馒头送去人家里,便是找个帮闲跑腿也要不了这个价钱!阿娘帮你的忙,哪能要钱!”   帮闲跑腿是要根据距离远近跟货物重量算钱的,单价一文至几十上百文的都有。   文宅这样的单,顶天了十五文的事,大姐儿却要给她二十文!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我们母女之间也是要算明白的。这钱不多,您若是真把这个活接过去,你那衣裳肯定是没时间洗的,因为我往后说不定也不只是做朝食,若还做午食,您且有得忙呢!”   陈氏被苏绯一顿忽悠,晕晕乎乎便点了头。   汴京房价如此之高,现在挣得还是不够多,苏绯不打算浪费了摊位的其他时间。   不过具体要做什么,她暂时还没想好。   将此事说定,外头的雨也停了。   苏绯拎起菜篮子,又牵起满姐儿:“嫂嫂,我带满姐儿出门去买菜,你看着点阿娘的药!”   “好!”   秦氏放下手里的针线,坐在陶炉前看火,心里忍不住连连叹气。   阿娘往后不用浣衣是好事,她跟着大姐儿一块儿干不受累,还能挣得更多,可怎么……自个心里有些失落呢?   苏绯不知秦氏的纠结,她买完菜,又给满姐儿买了甜嘴儿的枣,很快便回了。   这一趟出门不只买了自家人吃喝所需的菜,还有做馒头要用到的。   接着,便开始炖筒子骨海带汤。   宋以前的百姓吃的是海草,名叫昆布,不过宋之后市面上便渐渐有了干海带,刚巧遇见有人摆摊买,苏绯多买了一些,正好给苏家人补碘。   筒子骨炖开撇沫,转中火继续炖煮。   便去备其他的菜。   就在苏绯在陶炉边忙活时,苏青也已从开封府出来,花了一文钱坐了公共驴车,到了家门口。   他才推开门,便嗅到筒子骨汤的油脂香,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咸味。   苏绯瞧见他,惊讶道:“咦,那官司这么快便搞完了?”   “别提了。”苏青丧气地蹲在她身边,“今天这官司与我想得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王家不可能脱身得了,可结果怎么着?无论张判官怎么逼问,那王三都不肯扯出王家!   苏绯都不用问,苏青自个憋着气将公堂之上的事说了。   “那可恶的王三竟说他抓捕阿翁一是为了这月的考绩,二是因为阿翁曾得罪过他,我也不知他说的得罪之事是真是假,只怕即便是真,阿翁自个都不知晓罢!”   苏绯淡定地听着:“然后呢?”   “然后张判官便问,问他为何叫开封府的其他衙役替他传话给苏家人,要想救人便去王家赔罪。”苏青深吸一口气,“你猜他如何说?”   屋内的王氏插嘴:“必然是说此王家非彼王家罢。”   苏青扯着嘴角苦笑一声,没有否认。   “而且他还说,即便昨日我们不去府衙,他下晌也是要放阿翁归家的。”   苏绯嗤笑,说得跟真的似的,她问道:“张判官便信了他的说辞了?”   苏青唉了一声:“不信,但也找不出其他有疑虑的地方。那王三说他对麻子提起堂兄弟是为了忽悠他,否则麻子肯定不会帮这个忙。又说他是故意选了殴打的名目去诓阿翁,只因他半月前便听说了苏王两家的事情,说到最后他还给自己辩驳起来了!”   苏青越说越觉得气,锤了下地面。   “王三竟然说他抓人也不算抓错,阿翁的确是打了王家大郎!”   真是无耻啊!   苏绯叹道:“那最后是如何判的?”   “张判官只负责审,判罚的另有其人。那两个衙役被判了滥捕无辜,杖一百,折合臀杖二十下,另差事也没了。”   啧啧啧,原来王顺平的依仗在这啊。   也对,那王三只要不傻便不会供出王大郎一家,否则罪名只会更重。   而且王三既然敢这样公然扯谎,想必也是王顺平找他时做得没有错漏,极难找到人证物证。   便是收钱了又如何?   那钱上又没有写着王顺平的大名!   再加上这本就是一桩小案,张判官能追着多问几句都还是看在周郎君的面子,他想要处置王三的目的既已达成,便不会主动再节外生枝。   这样结局,苏绯预料到了,却仍旧觉得唏嘘。   人善被人欺,人弱也一样会被人欺啊!   也怪不得苏家想将苏立文供出来了,只可惜虽然真供出来了,如今也派不上用场,就阿翁这件事,苏立文说去疏通关系,十个时辰过去了,还什么音讯都没有。   “大哥,这事便到此为止,你只当阿翁没被抓过,对外咱们一个字都不要吐露。”   昨日阿翁回来,钱家也过来问候过,被苏绯胡乱编了个理由蒙混了过去,若是叫人知晓阿翁进过监牢,那他这莫须有的罪名说不得真得背在身上了!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从古至今,辟谣都是一件艰难的事情。   正想着钱家呢,刘氏便浑身喜气地回来了,她都没顾着与苏绯等人打招呼,径直便去了主屋,片刻后,刘氏才站在北屋门口与苏家分享自家的好事。   “五娘,我今日已看好的房子,下月便要搬走了。”   “这么快?”苏绯惊讶,不是说还在看着吗?   刘氏笑得合不拢嘴:“遇着好屋子可不得赶紧定下来?”她回头看了眼主屋,又低声道:“我家新租的公租房,一大一小两间,加起来都没有陈家那一间房贵!东娘子还想留我,我却是不想在这住了,看着罢,一会她指定来找你们。”   “找我们?”秦氏走过来,纳闷道:“我们家可再租不起第三间了,再说了东娘子不是要涨房钱吗?”   那就更租不起咯!   刘氏笑而不语,她冲屋内道:“五娘你可退热了?”   “退得差不多了,多谢你关心我。”   刘氏啧了一声:“别外道,便是我搬走了,咱们的关系也要长长久久的,定要多走动!”   二人且说了几句,苏绯果真瞧见陈大娘往这边过来了。   陈大娘没给苏绯眼神,自也不会给陈氏、秦氏眼神,她知道今日王氏在南屋照顾她家郎君,停在南屋。   “老姐姐,你家如今人多,日子过得也好,可曾想过再多租下一间房?”   在陈家住了快三年了,苏家人都住惯了,若东娘子不涨房钱,继续住也不是不行。   王氏考虑到苏绯如今这一摊子活,两间房里多了些她置办的物什,都快没地方下脚了,再多租一间也可。   不过却不能叫东娘子看出自个的心思。   王氏板着脸道:“你若愿意不涨房钱,那我家也能商量商量。”   陈大娘眼珠子一转,讪笑道:“那你们尽快商量。”   也不提房钱,转身便走。   刘氏冲苏家人一挑眉,我猜得准罢?   苏绯笑道:“还是刘婶会看人。”   正说着话,住在西耳房的陈家小娘子竟罕见地出了门,她长得的确漂亮,弱柳扶风一般,走路像大家闺秀,只是……那手为何扶着肚子!?   陈小娘子咬着下唇走入主屋,不多时,屋内便爆发出低低的争吵声,陈大娘竟还将正屋的门给关上了。   苏绯心底震撼,她火速望向了嫂嫂秦氏!   她记得有一回嫂嫂怼东娘子,那话好似有些深意,莫不是便与陈小娘子有关?   刘氏也暗暗咋舌,她丢下一句:“我看你们要是有得选,也趁早搬出去为好。”便匆匆回屋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苏绯小心翼翼地问秦氏。   秦氏有些纠结地挠了挠头:“这、这我……哎呀,大姐儿你还是去问阿奶罢!”   王氏日夜都在炕上呢,陈家的事情就她知道得最多。   苏绯心中的八卦之魂正熊熊燃烧,她放下菜刀,立即去问王氏陈家的事情。   “阿奶,这陈家究竟什么情况,您跟我说说嘛。陈小娘子不是还没出嫁,怎么……还有东娘子好似也不是寡妇,怎地我回来这么久都没见过他家郎君?”   “哪有什么郎君。”王氏翻了个白眼,真是不想提那些腌臜事,但耐不住苏绯缠问,只好开口:“陈家的情况东娘子没认,有些事情也是我们两家猜测的,你听后可得咽进肚子里。”   “那是自然。”苏绯看了眼门外,靠近王氏低声道:“我是在想昨夜我瞧见的究竟是贼还是……”   陈小娘子的步态与动作,实在令人浮想联翩。   王氏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   王氏望着她:“她家小娘子,就是你猜的那个情况。”   苏绯揣着侥幸心继续问:“所以二哥听到的狸奴声响……”   “哪来的狸奴夜夜造访陈家?”王氏嗤笑,她挑眉道:“我听闻东娘子的郎君是位行商,可什么样的行商三年都不归家一次,也不托人送钱回来?”   且陈明还是跟着东娘子姓陈的,这便越发叫人怀疑陈家是否真有这位郎君存在。   东娘子捏造这样一位正经郎君,好似她家便真是清白人家了。   王氏不屑道:“你没瞧见陈家人一天天也不做什么正事么,吃的喝的都哪里来?”   收的这点房钱可养不活他们一家四口大人!   不会是从陈小娘子的情夫那得来的罢……陈家这么乱!?   苏绯呆默了片刻,突然出声:“不若我们也搬走罢?”   “嗯?”二老皆不解地看着她。   苏绯开始细数理由:“陈家人作风如此不好,我担心他们会偷学我的方子,我好几次都碰见那陈明想往灶房里钻了,烦得很,且次次用灶房都得交钱用,打水也不方便,连茅厕也不让用……”   她越说越有怨念,干脆提议。   “所以,不然咱们换个院子罢,不与人合租的那种。”   王氏:“……”   我看你是钱多烧得慌了!   竟还想租一整个院子!? 第31章 二合一:蒸蛋糕   王氏不表态,倒是苏三根还真考虑起这件事。   他极为认同苏绯所说的方子的重要性,即便陈家人不起贪心,也挡不住外头人不起心思呀,陈家人如此品行,做出帮别人打探方子的事情也不奇怪。   “大姐儿你不是说要给恩人做什么糕?你且忙去罢,换房子的事等你阿爹午时回来,咱们再商量。”   这事的确不能急于一时,独门独院的房子月租是多少,苏绯且得先打听。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给杨、周两家的谢礼做了,算算时辰,现在做,还能赶上这两家下晌吃点心的时间。   “便听阿翁的,我先出去做点心。”   苏绯吃完陈家的瓜,出来时陈家母女俩的架也已经吵完,她去敲正屋的门。   “东娘子,灶房我再租两个时辰的。”   不一会,陈大娘的声音隔着门传了出来:“别用我家的柴便成。”   “知道了。”   苏绯便叫了苏青去灶房帮忙,满姐儿见状,也不用树枝在泥巴上写写画画了,立即自个儿净了手,小跑着跟了过去。   “大姑姑,你可是要做蒸鸡子啦?”   满姐儿记不清苏绯与她说的点心名,唯独记得大姑姑买了好多好多的鸡子,只以为她今日要蒸一个大大的蒸蛋。   苏绯笑着揉了揉满姐儿的头,纠正:“是蒸蛋糕,不是蒸鸡子。”   不知自个来干嘛的苏青茫然地问:“蒸蛋糕是何物?”   用鸡子做的糕么?   “一会你们便知道了。”   给杨、周两家的谢礼,苏绯也颇为头疼,宋朝的点心各式各样,专门卖点心的铺子也多,这二人都是富贵出身,想来也不会缺这一口吃的。   因而想要折腾点新意出来,也挺难的。   苏绯想着,既然中式点心遍地皆是,那不如上点西点,家里没有烤炉,烤制一类的做法都不必考虑,最后她灵光乍现想到了这道蒸蛋糕——既充满了新意,口感又如云朵般轻盈,最是适合老人吃了。   没有模具,用陶碗也是一样的。   苏家碗不够了,苏绯将东西拎去灶房时便先去找刘婶借几个碗来使,碗的口径都是一样的,铁锅里刚好能塞下七个。   苏青瞧她在铁锅前拿着碗比比划划,更加不解了:“大姐儿,你要这么多碗做什么?”   “一会都要用呢。”   苏绯笑了笑,将碗放到一边,把家里最大的和面陶盆放在台面之上,之后便开始清洗鸡子,擦干之后,便开始分离蛋黄与蛋清。   一个、两个……十个……   “哇……”满姐儿喃喃道:“这得是多少钱的鸡子呀。”   苏青看得倒吸一口凉气,就在苏绯即将敲开第十一个鸡子时,他伸出手来:“大姐儿!”   “嗯?”   磕磕。   任由蛋清滑落在盆中,苏绯回头。   “大哥稍等,一会便轮到你来干活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青深吸一口气,两只眼睛都不敢往盛放蛋黄与蛋清的盆里看,他小心翼翼地问:“这么多鸡子,你都要用么……?”   “当然了!”苏家人一向节约,苏绯知道大哥这是担心自己会浪费,她笑着解释:“给两家的谢礼呢,用到的东西不过一百多文,这样算来,大哥可还觉得我是在浪费?”   苏青挠了挠头,倒是不觉得浪费了,他开始想这价值一百多文的吃食还分给两家,会不会有些太寒酸了?   毕竟两位郎君年纪轻轻便是官儿了,家里想来来头也不小。   苏绯却是不再言语,专心将鸡子分离,再将自己买的糖放在洗干净的钵里研磨成糖粉,鸡子两文钱一个,糖却要六十文一斤,她做的这个量,糖都要放六两,也就是不到两百克——这已经是减糖版了!   方氏之前上门拎来的点心,苏绯尝过一些,都只有淡淡的甜味,时下宋人虽然嗜甜,但糖依旧是珍贵之物,因此市面上的糕点都不会太甜。   现代配方减糖之后的甜度,便刚好了。   因着一共要蒸三锅,陈家灶台有两个眼,两口锅可以一起蒸,但蒸制的时间也不短,以防第三锅的蛋糊消泡,因而她还余了七个鸡蛋,之后再另外打发。   在蛋清之中放了一些糖粉跟醋,苏绯将盆放在苏青面前,又递给他四根筷子,她满脸真诚地说:“拜托大哥帮我将蛋清打发起来。”   打发……是何意?   苏绯微笑着将筷子握住,给他做了示范。   “你瞧,一直这样快速地搅拌,蛋清里便会生出泡沫,等到盆中全是这样的大泡沫了,大哥就可以休息了。”   啊,原来是这个活儿啊!   苏青自信地将袖子绑起来:“这有何难?”接过筷子便开始使劲搅拌。   不难吗?   人工打发蛋清可是能累断手的!   苏绯眨了眨眼,她看向坐在条凳上的满姐儿:“那今日满姐儿监工可好?”   “是不叫阿爹偷懒吗?”满姐儿严肃地点了点头,“大姑姑放心,阿爹要是偷懒我便告诉你。”   原味蒸蛋糕味道单一,苏绯还买了一些末茶,也就是现代的抹茶,宋朝人吃茶有两种,点茶所用的便是末茶,而有些人图便利,便与后世吃茶一样,用开水冲泡茶叶。   她挑着品质好的末茶买的,一斤也上百文了,不过她只是用来调个风味,便也只拿了四两。   蛋清还未打发好,苏绯倒也不好先将面糊做了,便开始处理碗,陶碗内壁适合蛋糕爬高,但不好脱模,仍得涂一层薄薄的油。   没有其他选择,苏绯用的是胡麻油,虽然可能会有些油味,但时下的糕点皆是如此,想来宋人不会吃不惯。   等她将碗都抹好,苏青搅打的速度已经慢下来了。   他的体力已是很好,速度也算快,蛋白没有消泡,大泡泡已经开始转向绵密。   苏绯又撒了一把糖进去,她鼓励苏青:“加油啊大哥,你一定可以的!要实在坚持不住了便换我,今日我们俩定然可以把它搞定!”   又搅打了半刻钟,苏青觉得手臂已然不是自个的了,苏绯便接了他的班,继续打发。   之后,秦氏出于好奇过来看了一眼,苏绯宛如看见了救星,立即将手里的活塞给了秦氏。   这两口子哪一个体力都比苏绯好,揉面是技术活他们不会,但打发蛋清这种机械式动作倒是不难,就是有些废手。   秦氏累了,盆又到了苏青手里。   “大姐儿你那什么蛋糕真的能好吃吗?”秦氏看着自家郎君累得简直二魂升天,心有戚戚地说:“没见哪家蒸糕点还用这样的。”   她一双胳膊现在都还在发抖呢!   苏绯直勾勾盯着蛋白霜的状态:“蒸完还有多的,一会你吃了便知晓了。”   “那一会午食怎么办,我去做?”   “用不着嫂嫂,一会我将面揉上,午食咱就吃包子。”   蒸第二批蛋糕的火力不能浪费,自然是两个锅都得用上了。   眼看蛋白霜已经变得硬挺,苏绯立即叫停:“大哥可以停了,辛苦辛苦,你可以休息一会了。”   秦氏看到这便又回去了,留阿娘一个人在屋里她可不放心。   满姐儿知晓阿爹辛苦,如同给王氏捏腿那样,也给苏青捏了起来。   “阿爹辛苦啦。”   苏青欣慰地学着她的语气:“满姐儿监工也辛苦啦。”   苏绯很快将面糊翻拌好,将蛋白霜混合进来,搅拌均匀后,便用勺子舀进陶碗之中,才刚装好,灶上的两口锅便开了。   不急不缓地将碗一个一个放进去,用锅盖盖上,苏绯重新拿了两个干净的盆,便又开始打鸡子了。   听见熟悉的磕鸡子声音,苏青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大姐儿,你这又是作甚?”   苏绯回头,微笑道:“还是方才那个,得辛苦大哥再帮我打发一盆蛋清了。”   苏青:“……”   他再也不嫌这点心寒酸了。   可恶,怎地做个点心能如此费时费力废人啊!   听见苏青哀嚎,苏绯偷偷笑了起来,真不知道是谁之前还说这活儿简单呢!   土灶火力大,加上一个碗里大概只有四寸蛋糕的量,蒸制两刻钟便可以了。   蒸蛋糕的香甜味道从陈家灶房弥散到东三条街上去,街坊邻居家的孩子嗅着味儿直呼‘好香’,便连大人们也觉得稀奇。   哪家做的吃食,竟这样香!?   循着香味找到,竟然是陈家。   “陈大娘的手艺我知晓,比我都差,想必定是苏娘子在忙活了。”   有人陶醉地嗅闻着空气:“这也是馒头吗?我闻着不大像呢。”   “不知道是甚,啧啧啧,这苏娘子死过一回便开了窍了,做的吃食都新奇得很。听说她昨日做的那什么灌汤包,整个汴京城也没几个人做得出来!”   “妈呀,苏家怕是要发了。”   街坊邻居只在巷子里小声议论,苏绯并不知晓这些声音,这会她的心吊到了嗓子眼,因为她要揭盖了。   尽管她前世私下做蛋糕很少失败,但古代的条件差异太大,她心里盼着这两锅蒸蛋糕一定不要出岔子。   将锅盖掀开,已经能瞧见罩在碗上的荷叶被顶了起来,露出淡青色的糕体。   成功了!   苏绯欣喜地用湿布将一个个爬高的蒸蛋糕捧出来,在提前垫好的布堆上震出热气,然后迅速倒扣在笼屉里。   苏青一边搅拌蛋清,一边忍不住望向那些蒸蛋糕,这大约是他这辈子闻到过最香甜的点心了,他想。   满姐儿最馋了,杵在笼屉边上眼巴巴望着,口水都险些流出来。   苏绯没空休息,将柴捡了些出来,便马不停蹄去包馒头,至于馅儿,家里有什么便调什么,包的是菹菜豚肉的。   九个人蒸上两笼便足够吃了。   午时初,第二批蒸蛋糕便也上了铁锅!   整个灶房里满是蒸蛋糕的香气,连馒头的面香馅儿香都盖不住,陈大娘最是好吃,中途还来问苏绯做的什么,这自然是不能告诉她的,便以新品打发了事。   苏三根与陈氏喝完药,已经不怎么发热了,不过还觉得冷,便坐在炕上裹着被子隔着墙唠嗑。   苏三根惊奇地对王氏道:“大姐儿这手艺真是不得了,做的什么这么香!”他小声又问:“贞娘你可曾吃过?”   王氏记忆中没有这个味道,她摇头,心中疑惑不解——汴京有名的糕点她都是吃过的,大姐儿这手艺究竟是学的哪家?   即便是她自个琢磨的,嫁去王家短短两年,也不可能将炒菜、白案功夫琢磨出这个水平来。   不过这疑惑只在心中一闪而逝,大姐儿有手艺对她对苏家来说都是好事,即便有不合理之处,王氏也下意识选择了忽略。   她淡笑着道:“确实很香,大姐儿定然做了自家的份,一会我们也能跟着尝尝。”   这一说,心中不由期盼起来。   这可是连她也没尝过的糕点呢!   苏立武如往常一样往家里去,才踏进东三条甜水巷,心中顿时一个咯噔——怎么陈家门口聚了那么多人!?   是阿爹出事了?还是大姐儿出事了?   近来苏家出的事实在太多,如今任何风吹草动都叫苏立武下意识紧张起来。   他快步走向家的方向,询问住在陈家隔壁的赵家。   “赵二郎,这是出什么事了?”   赵二郎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结结巴巴道:“没、没出事啊。”   说话便说话,他擦什么口水?   苏立武疑惑地穿过数十人,推开院门,然后才后知后觉发现——方才一路上的空气,竟然是甜的!   进了院子,这股香甜的味道便更浓郁了。   苏绯已经将蒸蛋糕都脱了模,包好之后往苏家的两间屋里拿,瞧见阿爹回来,轻快地打招呼:“阿爹回啦?今日午食简单吃些,也没做什么菜。”   赵二郎从还未关上的门缝里瞧见苏家大郎端着一个巨大的陶盆,里面码着整整齐齐一盆馒头,那馒头白白胖胖,有些中间的眼里还渗着油汪汪的酱色。   他听见这家的媳妇说:“大姐儿给熬了骨头汤,阿爹快来喝一碗!”   造了孽的,吃这么好也叫简单吃?   赵二郎年岁跟苏立武相当,他生了三儿两女,也没有哪个孩子能与苏家大姐儿这样出息。   他以前还暗暗嘲笑苏立武给他大哥当牛做马,他的孩子亦是如此,如今闻着这院子里荡出的香味,心里竟然羡慕起苏立武来。   “嘿!”赵二郎忽地一拍自个脑门,嘀嘀咕咕转身便走:“羡慕他这个外道人作甚,他家大姐儿不过现在风光,且等以后呢!”   他有祖传的院子,而那苏家呢?那苏大姐儿便是卖一辈子的馒头,恐怕也买不起这房。   蒸蛋糕的香味逐渐被各家炊烟所遮盖,到了饭点,聚拢的街坊邻居很快便各回了各家。   苏家的午食依旧是在南屋吃的,陈氏生病,也被允许上炕用饭。   苏立武端着一碗热汤咕噜咕噜喝下,王氏将苏绯先头提起的换房之事说了,又问了各人的意见。   “我支持大姐儿!”秦氏第一个表态,“东娘子自家没有孙辈,瞧我们满姐儿的眼神有时候可怕得很,我是不想再与这样的东家住一起了。”   说起满姐儿,又想到苏绯的方子,换房一事便全票通过了。   不过……找房也是个头疼的事情。   现在的住所还是苏立文给帮忙找的呢,他们要想找到合适的,没那么容易。   “我下晌便去找牙人问问。”苏立武想了想,又说:“那咱们找的依旧是像如今的两间房?”   “阿爹,”苏绯放下汤碗,适时插话:“你先帮我问问汴京城的独门小院一月房钱多少罢,我手里还有差不多三贯多呢,距离下月交房钱也还有十来天,我抓紧挣钱,说不得咱还真租得起。”   谁料陈氏与苏立武异口同声地反对:“不成!”   陈氏说:“大姐儿你挣钱不易,家里方方面面你都要补贴,万万不可再租个这样贵的房子!”   这孩子怎地手里留不住钱呢!这可不成啊。   苏立武则道:“你若是觉得两间房挤,咱们租三间便是。别看独门院子多不出几间房,整个租下来的房钱可不跟你开玩笑!”   整租的价格会比拆分开的贵,这苏绯是知晓的,多出来的房钱买的不正是清净与私密性么?她没想到阿爹阿娘的反应会这么激烈,于是弱弱地说:“所以是叫阿爹先问问嘛,问问又不是多费几个钱,要承担不起,那自然还是与人合租得好。”   见这夫妻俩还想劝,王氏一锤定音:“你帮她问问便是,别啰嗦了,都安静用饭!”   苏绯冲王氏眨了下眼,感谢阿奶为我解围。   王氏吃着馒头,忽而道:“你今日做的糕点呢,怎地没端上桌来?”   “呀,我给忘了!”   杨、周两家的礼盒已经打包好,一共蒸出来二十一块,这两家各送九块,这个数吉利,宋人送礼都爱凑个九,剩余的三块,给刘婶还陶碗时赠出去一块,还有两块留着自家吃。   苏绯当即便要下炕去拿,秦氏叫住她:“我知道你放哪儿的,我去拿。”   不多时,秦氏便捧了两块蒸蛋糕回来,放在了矮桌上。   苏家人用过了午食,王氏便迫不及待将蒸蛋糕分了,才拿起蒸蛋糕,她便惊咦出声。   “竟然这么软!”   “是呢,多亏了大哥今日帮忙,不然只怕我胳膊断了都做不成这蒸蛋糕。”   这样的糕点,王氏真真儿闻所未闻啊!   她小心地将它们尽量掰成差不多大的小块,一人分了小半个巴掌大,一个个都捧在手心里不舍得吃。   唯有满姐儿与苏绯毫不犹豫咬了下去。   “哎呀!哎呀哎呀!”满姐儿吃美了,眯着眼睛摇头晃脑,一副吃到绝世美味的夸张模样,“这糕点真是太好吃啦!”   苏绯细细尝过,笑着对苏家人道:“的确不错,你们也快吃。”   她挑的鸡子都是新鲜的,加上还加了醋,便吃不出什么蛋腥味来,只剩下令人惊奇的绵软口感,跟人类无法抗拒的糖油混合的香甜。   苏家人都舍不得吃,捧着那一小块蒸蛋糕小口小口品着。   “真软啊!”苏皓吃过一口,更舍不得吃了,他忍不住说道:“大姐儿你下次若还做蒸蛋糕,我去帮你的忙。”   苏青在心底呵呵一声,也不说他的胳膊现在都是酸软的,大方地让出位置:“你放心,我肯定不跟你抢。”   不过一口蒸蛋糕下去,苏青复又觉得这胳膊费得值得。   这种糕点若是放在点心铺子去卖,一斤只怕得卖到上百文去!   他觉得这糕点不仅仅是牙口不好的老人会喜欢吃,只怕男女老少都不会抗拒它,无它,这样轻盈的口感,汴京少有啊!   这一口新奇,便能叫它卖上价来。   苏家人再是舍不得吃,终归也还是吃完了,每个人几乎都回味无穷,苏绯便觉得自己做蒸蛋糕果然没有错。   因要去牙行询问租房的行情,苏立武用过饭便不歇了,直接出了门。   苏绯也预备出门去给杨、周两家送谢礼。   王氏叫上苏青,让他陪着大姐儿一同前去。   昨儿个苏绯找杨家的车夫已打听到了两家的住处,周宅在麦秸巷,与文宅相隔不远,而杨家则是在马行街那边。   二人出了门,苏绯直接往南行:“先去周宅,那边近一点,我们可以走着去,之后去杨宅便坐驴车。”   苏青没意见,他负责背糕点。   麦秸巷在大相国寺正大门的西侧,这里的地简直寸金寸土,住这的大多是京官。穿过一些小巷道,二人很快便瞧见了周家的乌头门,苏青快步上前敲了角门。   年轻的门房拉开一条缝:“何事上门?”   苏绯笑盈盈上前一礼,温声道:“我姓苏,昨日有劳宅中郎君帮忙,今日特意送来谢礼,劳烦郎君代为转交。”   “噢。”门房打量着苏绯的容貌,将门打开一些,手伸出去,“给我罢。”   苏青赶紧将背篓卸下,小心地将一份蒸蛋糕递给门房:“劳烦了。”   看着门缝啪地关闭,苏绯不由皱眉,心里有些不踏实,这门房……能靠谱吗?   苏青安慰她说:“大户人家的仆从都有几分神气,大姐儿你放心便是,下人不敢私吞主家东西的。”   苏绯想想也是,周郎君为人正派,行事一眼一板,想必家风清正严格,下人自不敢乱来。   却是不想二人前脚才走,后脚那门房便擅自打开了荷叶包。   嚯,这苏娘子倒是肯下本钱,这糕点不知是哪儿买的,瞧着只怕是要花些钱的。   门房拿起一块,乐呵呵地摇头叹道:“郎君从不与娘子交往,这苏家娘子倒是挺会攀附人,这借口都说得出?”   说着,便将蒸蛋糕美滋滋往嘴里送。   唔——!   好吃啊!   等到苏绯二人坐驴车到了杨宅,这次倒不用麻烦门房了,苏绯提起了刘二,便是昨日送他们回家的车夫。   这会宅中的主人们都在小憩,车夫刘二未出门,他匆匆来到角门处,惊讶道:“还真是苏娘子!”   苏绯笑着一礼:“昨日多亏杨郎君出手相助,我是来送谢礼的。一点我自个做的糕点,不值几个钱,劳烦你帮忙交给杨郎君。”   昨日刘二收了苏绯的钱,今日却是不好拒绝,他干脆地应下,收了蒸蛋糕便进门去。   与周家的门房不同,刘二是亲眼所见自家郎君帮了这位苏娘子的,因此苏家送的礼他不敢动,而是老老实实报给了杨家的管事。   管事打发了人将这包糕点往大郎君院里送去,恰逢杨宅老夫人醒了,要吃些糕点佐茶,院里的管事姑姑瞧见杨继安院里的丫头拎着糕点,便笑着将人唤了过来。   “可是大郎君又给老夫人寻摸外头的吃食了?给我罢,我呈给老夫人去。” 第32章 二合一:请托某邀苏娘子上门做席   管家只吩咐让将糕点送至大郎君院里,丫头也并不知晓糕点是别人送的谢礼,便也以为是与以前一样,是郎君送回来孝敬老妇人的,于是把蒸蛋糕递给了管事姑姑。   郑姑姑接了糕点,转身走进院子。   殷老夫人一身锦绣华服,正坐在厅堂中碾茶,她每日小憩醒来后,便会亲自动手点一碗茶,整个过程繁复且讲究,却能叫人心静下来。   坐在她旁边颜色秾丽的中年妇人便是媳妇李氏。   李氏年轻时也不爱点茶,嫁进杨宅陪老夫人品茶倒品出些滋味,如今老夫人年岁大了,她每日下晌便回来陪老夫人逗闷子。   “晚娘这些时日可还吐得厉害?”   李夫人叹道:“厉害着呢,人都消瘦了几分,小厨房日夜换着花样做的吃食,她哪样也吃不了几口。”   杨继安的妻子周晚上个月请平安脉时被查出又怀上了。比起头两胎,这一胎不知怎地,竟吐得昏天黑地,以往下晌她也是会来一起品茶的,如今身子骨却是不行,殷老夫人连请安都给免了,反而时常去探望她。   李夫人将研磨出的末茶用茶罗细细筛一遍。   “这几日也就略吃了些明德叫人送回来的馒头。我想着若实在旁的吃不下,便将那卖朝食的娘子请进家中,每日做些新鲜的馒头,好让晚娘熬过这一遭。”   说着话,郑姑姑拎着点心进来了。   “老夫人、夫人,大郎君孝顺,今日又买了外头的糕点遣人送了回来。奴竟一时分辨不出是哪家的点心,新奇得紧。”   郑姑姑笑吟吟地将糕点放在两位主子中间的小桌上,将油纸拆开,三层交叠的绿色蒸蛋糕映入眼帘。   李夫人展颜一笑:“哟,这是哪家的点心,还真是没见过呢。”   殷老夫人却是好奇得紧,将最后一点末茶滤完,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一旁服侍的小丫头,便伸手拿起一块。   她手劲用得不大,却仍是陷进糕体当中,那柔软的手感是从未有过的。   殷老夫人欣慰地说:“明德有心了。”   老夫人当场撕下一块儿蒸蛋糕,等不及自个的茶,便先尝上一口。   蒸蛋糕入口即化,淡淡的茶香与鸡蛋香气冲击着味蕾,它虽然松软,却也不是毫无嚼头的口感。   口感与味道都十分新奇,她活了这把年纪,以往竟没吃过!   “京中开了新的点心铺子?我吃不出这是哪家的手艺。”殷老夫人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她又拽下一块儿糕点,迫不及待递到李夫人嘴边:“你也快尝尝。”   李夫人面露一丝无奈,老夫人这几年渐渐有些糊涂了,偶尔会变得与孩童一般不讲究,她只得硬着头皮吃掉那块糕点。   呀,口感竟这样独特!   殷老夫人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端起自己的茶碗:“我们快些将茶点好,就这茶吃点心才美。”   她这会又恢复了清明,冲管事姑姑吩咐:“去给三姐儿、四姐儿各送一块去,晚娘那送两块,这样新奇的点心她们定然也会喜欢。”   郑姑姑笑着应了,叫小丫头拿食盒来,装好了送到各处院里。   这天傍晚,杨继安下衙后如往常一样去陪祖母用饭,人才进院子,迎头便被郑姑姑一顿夸赞。   “大郎君今日买的点心甚合老夫人的心意,她自个留的三块都给吃完了,说是还想吃呢。且奴听闻,娘子竟也将送去的两块吃完了,还不会吐,夫人叫奴转告大郎君,叫大郎君明日多买上一些。”   点心?   杨继安茫然了,他今日未买什么点心啊。   “是谁往祖母院里送的点心?”   郑姑姑哭笑不得道:“那点心不是您买的吗?我从您院子里的兰丫头手里拿过来的。”   杨继安皱了皱眉:“遣人去问问怎么回事,我今日的确没买什么点心回来。”   这样来历不明的东西怎会送到主子手里?听着家中女眷个个都已吃过,也不知干不干净。   从兰丫头那问到二管事,二管事抹着汗道:“未曾想那蒸蛋糕竟到了老夫人院里去了,是我没交代好。”   郑姑姑了解完始末,回来将苏娘子送谢礼一事说给两位主子听,杨继安这才恍然。   “原来是苏娘子送来的谢礼,那我便放心了。”他笑着对殷老夫人说:“祖母,今日的蒸蛋糕与这些天您吃的馒头,出自同一人之手。您可觉得不错?”   “噢?那娘子好手艺啊。”殷老夫人想起蒸蛋糕的滋味,连连点头:“不错,这东西适合我这岁数的人吃。你媳妇似也喜欢吃,明日你再多买些回来。”   多买些……这就有点为难他了。   苏娘子可只卖朝食,他若是想买些蒸蛋糕,也不知买不买得到?   殷老夫人又道:“下月你父亲要过寿,我瞧这糕点不错,若是能做成其他形状,席面上添这一道也可。”   父亲五十大寿早早便开始准备,菜单也与届时要请进家做席的四司六局中的厨司确定下来,祖母既然喜欢,那换一道点心也无妨。   只不过换形状的事,也不知能不能成。   若是不成,好吃倒是其次,不好看却不好端上桌的。   杨继安只好说:“那便等我问一问苏娘子可接私活罢。”   第二日一早,陈氏跟着苏绯一道起了。   苏绯瞧见她还有些懵:“阿娘你这是作甚?你风寒还未大好呢,怎么就起了。”   陈氏有些紧张地说:“我、我睡不着了,今日不是要给文宅送馒头吗?索性我便从今日开始做。”   昨儿个她还跟二郎说好了,今日要他陪自己一块儿去。   吱呀一声,苏皓从南屋地走出来。   “大姐儿,文宅的馒头蒸好了叫我们,我们也好趁热送去。”   苏绯无奈地开始揉面,嘴上埋怨:“阿娘还得着风寒,你怎地没劝她?”   “我哪里劝得住?便让阿娘试着送一次罢,免得她心里一直想着。”   好罢,看来苏家个个都是工作狂啊!   工作狂苏绯一口气包了一百四十六个灌汤包,合计五笼的量,又包了五十二个酱肉包,另两种素包子各四十二个,便将文小郎君预订的量与今日要卖的包好了。   今日包的量多,苏绯的手真是忙出残影来了,陈氏跟苏皓又一次看得呆住了。   苏绯真正忙碌起来的时候,是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的,她沉浸式将包子摆进笼屉,这才吐出一口气。   这几日的天气,猪皮汤无需用上硝石也能自个结冻,倒是给她省了一笔开销。   两口铁锅一起开工,六个笼屉一同蒸能节省不少时间。   考虑到馒头保温的问题,苏绯昨儿还特意去买了大食盒,不敢买便宜的,怕用的木材不好,便忍着肉痛挑了三个中等价格的多层食盒,刚好能装下预订的馒头。   这批馒头一蒸好,便马上捡进食盒,还贴心地给配了竹管。   “阿娘,二哥,可以去送了。你俩花钱坐驴车去罢,这钱我给你们报销。”   没办法,自家没有驴车就是这么不方便。   要保证馒头热乎,这钱省不了。   苏绯甚至在想要不要找专门赶驴车的人谈个合作,毕竟她家馒头也只有早上送,卯时初街上的人还没那么多呢,要等驴车坐满人再发车还不如挣她这稳定的钱。   这个想法转瞬即逝,陈氏与苏皓已经出了门。   苏绯赶紧将第二批蒸上,因今日要上新灌汤包,她昨儿买食盒时还特意又买了三个新蒸屉,阿翁瞧见了还很是痛心。   “早知晓你要用这么多蒸屉,我还在外头接甚散活?去外城劈些竹子,我在家里给你编得了!”   一个大蒸屉卖价四十文一个,这钱何必给外人挣呢!   阿翁做木匠是业余,竹编手艺倒是还成,只是在汴京城没甚竞争力,所以只能走街串巷给人修门窗等。   苏绯估量着串车上左右能放八个笼屉,加起来便是十六个,往后买卖要是好做,她少不得还会推出别的口味,将这十六个位置放满。   她也嫌外头卖的贵,打算今日去买菜时去买些干竹,求阿翁在家做几个。   入秋之后,这天亮得是越发晚了,好在出了巷子,沿途的铺子、正店都会悬挂一道灯笼,映照着街道。   苏绯才推着串车,便已有路过的驴车发问。   “苏娘子,今儿真有那灌汤小笼包罢?”   苏绯笑着扬声道:“有!不过只蒸了三笼,想吃的郎君们可不要错过。”   “苏娘子,不若你在此停下,先给某来一份!”   “是啊,我还没吃过王楼的山东梅花包子,吃一吃你家的也不错!”   说话的皆是沿途摊贩,苏绯笑着应付了去,根本不打算停。   她好不容易造出些名声,能给摊位引流,怎可能胡乱将镇摊之品卖掉!   已经能瞧见摊位时,边上已停了两辆驴车,亦有两匹马儿。   周访一向是秘书省点卯最早的那批人,杨继安却常常拖到卯正才到,不过他今日难得起了个大早,特意早早在苏娘子摊位边等待,二人又恰好遇着了。   杨继安说起苏娘子送谢礼一事,倍觉遗憾:“昨日我回去后,苏娘子送的蒸蛋糕已经被家里人分吃完了,我一口也没吃着。长风你可尝过?算了,你那怪癖我都不想说……伯母吃着觉得如何?”   周访心下疑惑:“什么谢礼?”   “蒸蛋糕啊!”   周访仔细分辨杨继安的神态,发觉他好似不是玩笑,那位苏娘子还真往杨宅送上了谢礼。   他虽与苏娘子不熟,但仅凭前日与她哥哥短暂地相处,便能判断苏家行事是有章法的,不会做送了杨家不送周家的事。   只怕是自家出了问题。   周访对待公务极为认真,即便下衙脑中念着的也是当天所校对书籍内容,这使得他鲜少插手家中事务,家中大小事宜皆是寡母卢夫人过问。   近来母亲的心思皆放在收集京中适婚贵女上了,家中想必是松懈了。   他自不会主动揭母亲的底,便淡淡说了句‘不错’,便拉着缰绳调转了方向。   “苏娘子来了,我走了。”   杨继安瞧他没往官衙去,忙道:“你这是去哪儿啊?”   周访却是不应,很快消失在了对面的巷子口。   苏绯欣赏了下周郎君的身姿,出声对停在摊位边的驴车道:“郎君可否挪下车?我得进了摊位才开开摊呢。”   “呀,苏娘子来了!快快,将车往前走一些。”   今天提前在此等候的大部分都是熟面孔,也有少部分没见过的,许是特地来见识灌汤包的。   苏绯道过谢,迅速将摊位摆好,立牌也放好。   立即便有人迫不及待要买:“苏娘子,我要六个灌汤小笼包。”   “好,各位郎君娘子莫要急,摊上只有我一人出摊,手脚难免慢些,还望诸位海涵。”   嘴上虽是这样说,手上打包的动作却是飞快。   苏绯不似过去站在串车内侧,人直接便站在靠街道的一侧,确认食客现吃,干荷叶托住灌汤包,连同竹管便直接往车窗递去,同时将钱收下。   动作十分迅速,眨眼间的功夫便做成了四五单买卖。   杨继安坐在马上看得分明,苏娘子做买卖经验老道,一边给食客捡馒头,一边一心两用回复其他食客,手上还能不出一丝差错。   不再观望,他也加入了点单的队伍:“给我拿两个酱肉的,四个灌汤小笼包。”   才说完片刻,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苏娘子笑意盈盈:“杨郎君,您的馒头。”   他方才前头不是还有五六个人吗,这么快就好了?   杨继安由衷佩服:“苏娘子厉害。”   将钱递过去后便也不走,而是把马拴在路口杈子上,悠哉走到李三摊子上,找他借了个板凳,躲在苏氏馒头串车后头品尝最近名气大燥的灌汤小笼包。   丰盈的汤汁在面皮底下晃动,瞧着还挺有意思。   家中儿女定然会喜欢这道馒头。   杨继安嘴角勾起一抹笑,又想起妻子怀孕不易,也等不及尝新品了,先掏钱给家中女眷买上一些,不然他怕一会灌汤小笼包便没了。   馒头包了八个荷叶包,四种馒头都买上一些,雇了位在旁蹲着等活的帮闲,让坐驴车趁热送去杨宅。   买到的食客心满意足地在车厢里品尝起来,他们不仅不走,反而隔着车厢交流起灌汤包的滋味。   “不错,真不错啊!我倒是吃明白为何饼行会发招贤贴了。”   “还真是不比王楼的差,我有位友人前日在大相国寺里吃到,吹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居然不是胡说。可惜他家住外城,他吃不着,倒便宜我了!”   昨日来打听灌汤包的官吏,今日亦是又来了,只不过监门街口都快叫驴车挤满,他们的车架压根进不去。   “前头的兄台,若是买完馒头了可否让一让?”   南门大街这条在汴京算得上是最宽敞的街道之一,监门街口附近,东西两个方向竟然堵驴车了!?   路过的行人惊奇不已,这是哪家摊子,竟引得这么些富贵人家来吃?   被他询问的摊主笑道:“你可听过苏氏馒头?这个是我们这条街上最有名的馒头摊之一!”   其实从摆摊算起也不过十日。   摊主继续吹嘘:“王楼你知道罢?他家有道名贵的馒头,苏娘子卖的不比王楼的差!”   王楼的他没吃过,苏氏的馒头他亦没吃过。   嗯……但是不妨碍他与有荣焉,向路人吹嘘。   吹嘘完了,他还不忘给自家招揽生意:“这位郎君,苏娘子家十五文一个的馒头能买我家两个瓢羹了,可要买上一个回去?”   “嘿,我方才听见那苏娘子吆喝了,十五文的灌汤小笼包某是买不起,但四文钱一个的素馒头谁还吃不起啊?”   说完,这人便满脸期待地往驴车堆里扎进去了。   这个时候反而是没车一族更容易买着馒头,毕竟他们更容易靠近苏娘子,能顺利下单。   好在这些人也只敢花个四文钱尝尝素馒头,不会与那些不缺钱的主儿抢这劳什子新品。   不过素馒头的味道也好极了。   “嘿,里头竟有索粉!”   一斤干索粉也要十五文呢,家里也不是常吃得起的,毕竟这玩意儿又不怎么填肚子。   没想到包进馒头里滋味这样不错!   价格虽比别人家贵一文,可这馒头又要大上一圈。   不少第一次尝试苏氏馒头的行人暗暗在心中想道:有机会带家人进内城,一定要带他们也来尝尝苏氏馒头,官老爷们都爱吃呢!   卯时正一过,来买灌汤包的官吏大大减少,不过苏绯准备的三笼也已卖得只剩五个了,没多久来了位富商,将这五个也包圆了。   与此同时,文修明正在苦恼要如何将驴车上三个大食盒悄摸带进国子监。   他望了望放在一边,比自个坐着还高的三个食盒,已枯坐了有一会了。   文翁无声咧嘴笑话了他一会,开口催促:“小郎君,再不下车该赶不上画卯了。”   “好罢……”   文修明磨磨蹭蹭正要下车,车壁忽然被石子砸响,他将头从车窗处探出去,正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同窗干的,却忽而看见国子监右侧围墙上坐了个人!   啊呀,是赵朗!   赵朗扭头对墙内侧说了点什么,不一会儿,手上便多了根麻绳,而麻绳另一端则是一个……竹篓!   文修明立即明白他们要作甚,乐呵呵地叫文翁驱车过去。   竹篓刚好能装下一个食盒,如此运输三趟,赵朗猛地从墙头跳了下去,里头接应的人一个都没留,马上便跑得没影了。   “赵朗,赵朗——!”   文修明小声地唤了两声,他们今儿要躲在哪儿用朝食,还没跟自己说啊!   他不死心地又叫唤两声,没成想里头竟传来郭庖厨的声音。   “外头是谁在说话!?”   文修明立即捂住嘴,挥手叫文翁快些走,自己则快步往国子监大门走去。   另一边,陈氏将货顺利送去文宅,已经回到家中有一会了,她这会还是不敢相信自己今天经历了什么。   今日陈氏与苏皓两人到了文宅,本以为将东西留下便成,没想到竟被文宅的管家请去宅中说了会话,便将尾款结算了。   不仅给了尾款,还给了赏钱!   他们走之前,管家约定了明日一早会将苏娘子准备的食盒送去苏氏馒头摊,并拿来三个精美的上好食盒交给二人。   “往后我家小郎君在你家订的馒头,都用这个送来。”   王氏见她这幅样子便觉得好笑:“不过是给了你五十文赏钱,别一副没见识的模样。”   “可是阿娘,我浣衣一天至多也就挣三四十文呐!”陈氏从未觉得钱有这样好挣,她心里一紧,忽而又担心起来:“文宅给的食盒那样好,不会被人偷了罢?”   王氏手里打着络子,哼笑道:“那你可得把食盒放好了,说不定还真有人偷。”   陈氏闻言,还真起身去藏食盒。   可苏家租的这两间房哪里还有地方藏食盒?   王氏见她如此不由重重叹了口气:“我说句玩笑话你还当真了,等大姐儿回来让她来处理便是。五娘啊,往后你少不得会与文宅这样的人家交往,如此行事可是不行,大姐儿伶俐胆大,你这当阿娘的也得支棱起来。”   陈氏愣了下,一屁股坐回炕上。   “阿娘说得是,我不能给大姐儿丢脸。”   她想了一会,下定了决心,羞赧地对王氏说:“请阿娘教教我罢。”   陈氏要学的这些,年轻时候王氏曾试图教过她,只她那时候死活不开窍,学不懂看不懂,后来便没机会再学了。   “孺子可教。”王氏满意地点头:“等大姐儿回来了,你便跟她一起学认字。”   陈氏咬牙点头:“好,我学!”   秦氏给满姐儿扎着小辫,手里的红色头绳还是大姐儿挣钱后给买的,她也不知为何,竟也鬼使神差道:“阿奶,我也能学吗?”   王氏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点头:“那便跟着一起。”   秦氏雀跃地应道:“哎!”   苏三根坐在门口咧嘴笑起来,不由想起了王氏年轻时候的一些事,贞娘如今好似又捡回一些心气儿了。   真好。   家中女娘们都这样好,苏三根心中欢喜不已,只是衬得家中的郎君们有些不堪用了,年轻时吃惯王氏软饭的苏三根,此刻竟为有吃软饭苗头的儿孙发起了愁。   卯时刚过,馒头摊便卖了个精光。   苏绯正准备收摊,孙平来了。   “苏娘子若是不着急回家,可否上我家铺子小坐一会?”孙平对她拱手一礼,“郑博士请托某邀苏娘子上门做席呢。” 第33章 二合一:四司六局,厨司   按理说,苏绯拿下招贤贴便已是入会,郑博士派家中奴仆送来请帖也是合规矩的,只不过上回此事被孙平搅了局,孙平不想苏绯心有芥蒂,便主动找了郑博士将这个差事接了过来。   苏娘子才入行不久,有些规矩还得饼行中人教一教,才不会得罪人。   就当是他的赔礼了。   苏绯还记着大相国寺请招贤贴那日,孙家给自己腾挪摊位的事,便没有拒绝:“这点空闲我还是有的,孙郎君还请前面带路。”   “苏娘子!”   在二人离去之前,杨继安大步从监门街口走了过来。   之前在苏绯最忙的时候,杨继安被去而复返的周访叫走,临走之前他找了帮闲在街口盯着,吩咐此人在苏氏馒头要收摊之前去秘书省寻门房叫他。   杨继安来得刚好,再晚一步苏绯已走了。   “请这位郎君稍等片刻,我有事要与苏娘子商议。”   这一片府衙就任的官宦子弟甚多,杨继安不认得孙平,孙平却认识他,他识趣地背手走到一边,给两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苏绯歉意地对孙平点了点头,便笑着望向杨继安:“让我猜猜,杨郎君定是为了昨日送去宅上的糕点而来,对否?”   她看见杨郎君一早便在摊子边等着,买完朝食也不肯走,当时便猜测他是因蒸蛋糕而来。   蒸蛋糕与灌汤包一样,皆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产物。   唯有这样新奇的事物才能叫贵人们有些兴趣。   “苏娘子猜得不错,家中女眷都很喜爱那道蒸蛋糕,我今日寻苏娘子便是想问问能否私下订做一些。”   杨继安没有提起他父亲下月办寿辰之事,总得他先尝尝苏娘子的手艺才能做定论罢?   于是又道:“苏娘子送去的蒸蛋糕我未尝到,不过听家中祖母说起味道,想必用料亦是不菲,苏娘子只管开价。”   倒也算不上不菲了,单个蒸蛋糕按成本算也就八九文一块,不过这种新式糕点追求的便不能仅仅只是回本,加之颇为耗费人工,一块至少要卖二十五文以上苏绯才觉得能接单。   还是那句话,有钱不挣是王八。   苏绯心中还在琢磨定价,她率先问道:“杨郎君何时要?”   杨继安没敢叫苏绯直接送去家里,他坚定地说:“午时之前送到监门街口。”   等他尝完,剩下的届时再送回家中便是。   苏绯笑着点头:“倒是来得及,不过一块蒸蛋糕要价三十文,杨郎君是我家恩人,算您一块二十五文。价格不算便宜,您可还要?”   这定价堪比樊楼的点心价,不过那蒸蛋糕一块能有苏氏馒头一倍大,如此一想,杨继安便不觉贵了,他爽快地报出一个数:“那便订二十块。”   家中女眷算上他的一双儿女与自个,一共八个人,还有出嫁的两位姐儿,都嫁在汴京呢,一人两块算下来刚好二十块。   好家伙,这订单可不小了。   苏绯飞速算过账,扣除成本仅这一单便能挣得三百多文。   这兼职的买卖划算啊!   做蒸蛋糕虽比馒头繁琐,却也不是长期买卖,偶尔做一做也无妨。   杨继安与苏绯说定后,直接将全款给了她。   苏绯讶异:“订金不必给这么多。”   “便这样罢,苏娘子的手艺我信得过,不用折腾了。”   望着杨继安潇洒离去的背影,苏绯不由感慨大宋的官员实在是接地气。   不过想想也是很难不接地气了,宋时的汴京城因坊市制度的消弭,常出现富人与贫苦人同住一条巷子的奇异景象。昨日去杨宅,其中一面墙还紧挨着店宅务所管理的公租房呢!   苏绯将钱收好,之后便去了孙好手馒头铺二楼雅间稍坐。   比起摆摊的零散买卖,这家百年老店的客流则要稳得多,旁边便是大相国寺的一道侧门,大多从那出来的香客,总有一些会顺手在孙好手馒头铺买上一些馒头带走。   一杯热茶放在面前,苏绯收回望着窗外的视线,只见一位年轻郎君端着茶盘站在旁边,瞧着恐怕二十都不到,模样清秀,还有几分像孙平。   苏绯礼貌地道了谢:“多谢小郎君。”   顾大夫的药好,因自缢而沙哑的嗓音恢复得极好,苏绯的声音圆润悦耳,底气足,细而不尖,说话时的语速不急不缓,叫人不由自主能耐心听她说话。   孙小郎君闷不吭声地将另一杯茶放在孙平面前,两只眼却总往苏绯那瞄,仔细观察,便会发觉他耳朵不知不觉间便绯红一片。   端着空茶盘走之后,还没忍住回头看了几眼。   不小心被苏绯发现后,还不好意思地露出一个腼腆的笑,两脚相绊,狼狈地逃窜走了。   苏绯眨了眨眼,果然是年轻啊,竟这样纯情。   孙平将这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他笑着轻咳一声:“叫苏娘子看笑话了,那是我二弟家的小子,今日书院休沐,这才来店中帮忙。”   他将重音落在了书院休沐上,眼底带着一丝期盼预备看苏绯的反应。   然而在苏绯眼中,这位孙小郎君跟后世的高中生没甚区别,她想了想,顺着孙平的话夸了句:“小郎君真是个懂事的。”   孙平又咳一声:“他已十七,不小了。”   “可真年轻啊。”   苏绯前世遭遇车祸时已是年近三十的老阿姨了,这句感慨实是发自肺腑。   孙平却有些哭笑不得,苏娘子自个不是也才十八么?只比自家小子大上一岁……看样子苏娘子是不懂他的意思了,罢了。   孙平端起茶喝了一口,索性直入主题。   “不说那小子了。郑宅将在九月三十举办小宴,郑博士邀请一些同僚与往日同年宴饮,虽说要办的是馒头宴,但苏娘子也是知晓的,馒头也吃不了几个便能充饥,因此那日除了苏娘子,亦有一支厨司在场做席。”   厨司?   苏绯隐约中好似听过这个称呼。   不用她追问,孙平便贴心地将大宋宴席文化娓娓道来。   因大宋经济繁荣,美食众多,汴京出了不少有名的庖厨与厨娘,手艺不仅不比富贵人家家中的庖厨差,有些还更好,若能请来家中做席面是件极有脸面的事。   在这样的背景下,便催生出了四司六局的存在。   紧接着,孙平重点介绍了与他们息息相关的四司。   账设司,负责布置场地,准备屏风帘幕,士人官吏在好时节去外城踏青或游玩,临时办宴可少不了他们,这是排场,亦是脸面。   茶酒司,主要负责宾客的迎来送往,席间斟茶倒酒,很考验眼力见儿。   第三则是台盘司,上菜撤碟,清洗碗碟少不得他们。   最后一个,便是孙平主要介绍的厨司了。   他郑重介绍:“京中名厨皆有属于自己的厨司,这样的厨司不会缺白案师傅,若哪家请了他们,如你这般才入行没多久的无名小卒若贸然受了主家邀请,是会得罪人的。”   这恐怕是四司六局这个行业默认的潜规则,新人若是不遵守,不熬资历,被排挤恐怕都是小事。   古人重规矩,这一点苏绯从入行一事上已经见识过,她知晓孙平现在是在提点自个,于是感激地端起茶。   “多谢孙郎君教我,此事您若不说,我真说不准哪日便犯了他人忌讳。”   孙平安稳地受了她的谢,亦举杯喝了口茶,砸吧了下嘴继续说道:“不过苏娘子也不用太过担心,一般的主家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哪个名厨没点脾气?   若是请了他家厨司,主家又另请了旁的庖厨,往后便不会再收这主家的请帖。   “至于此次郑博士家的宴倒是不在此列,他家请的厨司是从各处凑的人,多你一个,人家也不会说甚。”   凑的厨司,一般是主家先看中了心仪的庖厨,寻常庖厨没有自个的厨司,因此其他帮手还得主家请托其他行会的行首推荐。   郑宅的宴是馒头宴,但掌勺的主厨却并非苏绯。   孙平还道:“亦有些吝啬的人家,还只请主厨,不过这却称不上是厨司了。”   苏绯听明白了,厨司便相当于是专业队伍,临时凑的厨司那也是专业人士,配合度远超直接用主家的奴仆。   而这最后一种,便属于没甚说头的宴,却也是最适合寻常百姓的选择,例如苏家还未落魄时,家中也曾办过几场有名头的宴,便是这种形式——请位手艺不错的庖厨,然后或是自家人或是请村里人帮忙打下手。   以苏绯现在的名气,能参与郑宅的宴起点便算很高的了,但她前世是参加过国宴的高级厨师啊!   之前苏绯不甚清楚宋朝同行的现状,还以为大家都是老实经营食肆或酒楼一类的买卖,未曾想竟还有这样一条赛道。   汴京的名厨不仅能组建属于自己的厨司,还能参与汴京最顶级宴会的菜单设计与制作。   这赛道……才是与她专业对口的。   此刻,苏绯的心脏在狂跳。   可如今的她不过是一小小朝食摊的摊主,连个正经的铺面都没有,何谈参加什么顶级宴会?且宋朝的宴会与现代宴会的流程定然有很大的出入,她现在经验为零。   因此苏绯虽心驰神往,却也只能暗暗将心中的悸动压下。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感谢前辈今日与我说这些。”   苏绯的态度真诚且谦卑,叫孙平欣赏不已,有本事还不骄不躁,苏娘子已胜过许多人了。   他欣慰地从袖中拿出请帖,推到苏绯面前。   “这是郑宅的请帖,苏娘子这两日若是有空可设计一份馒头单子送去郑宅,提前商量好所需的材料。”   “另外,苏娘子虽近来有些名声,但在四司六局那却算不得什么人物,因而你此次上门做馒头,所得报酬……”   孙平比了两根手指。   “若是觉着价低,某还可以帮忙洽谈,若是谈不拢,便得将这请帖送还郑宅。”   苏绯打开请帖看了一眼……完了,她还没学几个字。   算了,且蒙着看罢。   苏绯勉强将大致内容读懂,视线最后落在宴请人数上。   三十六人……   材料耗费全由郑宅出,两贯是净利润,而且她还能借此机会见识一番大宋厨司的工作流程,稳赚呐。   接了!   苏绯果断地收下了请帖,再次谢过孙平,便迫不及待回家去。   “阿奶,阿奶阿奶——!”   王氏坐在炕上一边打络子一边与陈氏、秦氏说起些与富贵人家的奴仆打交道的经验,忽听见苏绯急匆匆一叠声的叫唤,心中不由叹了口气。   这又是怎么了?   苏绯火速将串车停好,几步跑进北屋,从胸口掏出郑宅的请帖递给王氏,眼眸明亮如星辰。   她欢喜地说:“我要去郑博士家做馒头了!”   请招贤贴之事,不正是因为郑博士相邀引起的吗?大姐儿既已顺利入行,收到郑宅的邀请也是意料之中。   王氏不解的是,她为何如此激动?   苏绯眉眼弯弯地解释:“我原来只以为去别人宅中做馒头不过是偶然的事,今日孙郎君与我说起了四司六局,我才知晓原来这是常事,做庖厨的,竟还有这么多条路可走!”   在王氏年幼时,京中还未刮起这种请托他人在家中办宴席的风气,不过四司六局的名头,她来汴京之后也是了解过的。   秦氏与陈氏面面相觑,没能从这番话中品出苏绯的野心,二人还疑惑呢,大姐儿是做朝食摊的,跟四司六局能有什么干系?   好在王氏懂。   苏绯望着她的双眼,便知道她懂。   她对未来事业的期盼现在不好说与苏家人听,那听起来与妄想没什么区别,不过阿奶能知道,这便好了。   苏家这些人里,唯有王氏能与苏绯同频。   王氏浑浊深沉的眼中逐渐也染上了一丝鲜活的劲儿,抬手摸了摸苏绯的侧脸,她发自内心地夸道:   “我们家大姐儿,可真有志气。”   有人懂自己,这便足够了。   苏绯兴奋完,扭头央求秦氏:“嫂嫂,快快帮我把钱匣子拿来,我还未算今日的进项呢!”   这活儿秦氏可乐意干,大姐儿盘账从来不瞒着家里人,也从不把她当外人,愿意让她去捧钱匣子,更是认可。   她美滋滋端着钱匣子进来,得意地冲苏绯挑眉:“今日定是挣了不少罢?钱匣子都变重了。”   满姐儿跟在秦氏屁股后头,煞有介事地将门一合,险些把默不作声欲过足串钱瘾的苏三根关在外头。   “嘘,阿娘小声一些,别叫陈太婆听见。”满姐儿噘着嘴爬到炕上,“昨天下晌陈太婆悄悄与我说话,她想知道咱家有多少钱呢!我才不跟她说!”   这事儿苏绯知晓,她跟大哥送完蒸蛋糕回来时听着了,东娘子其实问的苏家到底会不会租钱家腾出来的那间房。   这小儿不知是什么脑回路,竟以为东娘子在打探苏家的家底。   秦氏哭笑不得道:“都怪我,平日说话不避着满姐儿,甚都叫她学去了。”   “小孩儿机灵是好事。”王氏伸手将满姐儿搂住,“咱家满姐儿如此有主意,日后定不会比她大姑姑差。”   陈氏却已然神游到租房一事上了,她的视线从满姐儿的小脸上飘到秦氏肚子上。   满姐儿是在他们来汴京前一年生的,之后因为住房逼仄,大郎夫妻俩连个同房的机会都少……   原本陈氏是不同意苏绯租独门院子的,可她今日挣到了钱,还得赏钱,又瞧着大姐儿的朝食摊也越干越好,便觉着自己往后也定能挣上钱,于是动了将自己每月挣的钱添进房钱里,给大郎小两口再租一间房的打算。   直到一箱子铜钱被倒在炕上,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叫陈氏回过神来,她低头一看,竟是小山一般的铜钱,不由惊愕。   “今日竟挣这样多吗?”   她瞧着可是比平日多得多啊!   苏绯的兴奋劲儿还没完全褪去,她嘿嘿一笑:“灌汤小笼包的单价高,成本却跟酱肉馒头差不太多。按照今日做的量算,我收到的钱应该是有两贯零十六文,另外算上杨郎君预订蒸蛋糕的全款五百文,总计两贯五百一十六文!”   扣除完成本,只差七文便能到两贯。   光是灌汤小笼包便净挣一贯多了,只可惜这道馒头不能天天卖,不仅不能天天卖,即便是卖的当天,量也得把握好,不能多,否则人人都能吃上,下次谁还想着这口?   虽然只是个朝食摊,但苏绯却是积极向前辈王楼学习,饥饿营销可得拿捏住了。   今日知晓厨司的存在后,苏绯回来的路上也想明白了,即便是文小郎君这样的大客户,往后再预订馒头,灌汤小笼包也得限量。   若是谁吃得不过瘾,那也简单,请她上家里做席不就成了?   只不过这样一来,日常售卖仅有三种馒头便有些单调了,苏绯琢磨着是不是下月再上一道新品。   而听到杨郎君订蒸蛋糕之事,秦氏当即面露难色,她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问:“大、大姐儿,杨郎君这是预订了多少蒸蛋糕啊?”   竟然给了五百文!   这不得订大几十个……全家的胳膊都给大姐儿用上,那只怕也是不够的罢!?   “二十块呢。”   “二十啊,那还好,跟昨日差不多。”秦氏抚着胸口,心道家里这些人应当是能撑住的,可当她的脑子将五百文与二十块这个离谱的数字联系起来后,又震惊出声:“那你这一块不得卖二十——”   苏绯眼疾手快倾身将秦氏的嘴捂上,另一只手则不轻不重地拍在她背上:“你是生怕东娘子一家听不着啊,叫这样大声作甚!?”   秦氏瞪着一双大眼,二十五文一块啊!   他们家昨日分吃了两块,那岂不是五十文,赶得上半天伙食……不对,大姐儿近来在伙食上花得狠些,五十文占不到一半了。   可那也是五十文啊!   陈氏比秦氏的反应还夸张,她捂着胸口哆嗦道:“意思是昨天那一口蒸蛋糕,我便吃下了不下五文钱!?”   她是什么金贵的人啊,二十五文一块的糕点竟都敢往嘴里送!   苏绯哭笑不得道:“对外卖是这么多,但成本多少,咱自家人还不清楚吗?”   苏三根倒是镇定,他跟王氏这么些年,贵重的点心又不是没吃过,见陈氏跟秦氏俩人这般,反而还笑话起她们来。   “那大姐儿卖的酱肉馒头还十文一个咧,也没见你们舍不得往嘴里塞?”   昨儿吃的虽是菹菜肉馒头,那也是有肉的啊,若是往出卖,不得八文一个?   王氏啧了一声,沉声道:“方才还与你们说见到贵人要沉得住气,就你们这动不动便大惊小怪的,怎么能叫人高看你们一眼?”   陈氏跟秦氏很是不好意思,心中骂自己少见多怪,自大姐儿回来后,这种事家里发生得难道还少吗?   苏绯放开秦氏,招手叫阿翁在炕边串钱,这是阿翁最爱干的活,于他而言是一种享受,苏家人都不跟他争。   陈氏这时忽而想起还有一笔钱未曾入账,赶忙去箱笼翻找,将串好的钱递给苏绯。   “大姐儿,这是文宅给的。除了剩余的货款,另有五十文赏钱跟二十文跑腿钱。”   苏绯从还没串进的散钱里数了二十文给陈氏:“说好的工钱,娘收下罢,至于二哥的份等他回来我再给他。”   加上昨日文小郎君给的订金,这笔订单总金额亦是超过了一贯。   如此一来,她今日的净利润可就突破两贯了!   苏绯陡然来了精神,她将陈氏给的钱与自个倒出来的那一摊摆在一块。   “你们瞧,我今日净利润已经超过两贯了!去郑博士宅上做馒头还有两贯的报酬,我们其实完全租得起一个独门的院子。”   昨日用夕食时阿爹说地段差一点的私宅,五间房的那种,一个月的房钱是五贯,地段好点的则要七八贯上不封顶。   自己今日便挣了两贯多,的确是能租得起地段没那么好的独门院子的。   “这还只是牙人嘴里的价格,若是能走赵官人的关系,说不定我们还能租到价格更低一些的公租房。”   大多数公租房都是联排的小小一间,不适合苏家这么多人住,不过店宅务也是会出租整套宅邸的,这主要是面向那些被调来汴京没有住所的官员。   苏绯之前请教过刘婶,这种完整的院子多是绝户留下的房产,有些地段不好或出过事的,便会租出去些。   苏绯便想,说不定他们家能捡个漏呢?   光是这么一想,她便迫不及待要下炕。   “我再去找刘婶问问!” 第34章 二合一:这地儿是真住不得了   “大姐儿,”王氏语气严肃地叫住苏绯,“你当真想好了?家里头的人挣的加起来都没你多,若租了院子,房钱你是要承担大半的,这日子长久过下去,便都得指望你了。”   这话,是说给大姐儿听的,亦是说给在场苏家人听的。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王氏知晓以大姐儿如今的行事,这钱她掏了也不会有任何怨言,但家里这些人却不能当做应该的。   “阿奶,话说这么重干嘛?”苏绯回头笑着看她,“即便只我自个,那还是得租个小院子才便宜做买卖的,蒸蛋糕这样的吃食我日后还会琢磨出更多,多花点钱租个院子值当!”   刘氏刚洗完自家脏衣裳回来,正想去找苏绯说话,没想到她竟先找了过来。   “大姐儿你来得刚好,我有事要与你说。”   苏绯赶忙上前帮刘氏拉绳晾衣,刘氏却是不让她摸浸了水的衣裳:“你别碰,像你们这种没生过娃的少碰凉水。”说着,刘氏扬起笑脸:“昨儿个你给我的那块什么什么蛋糕,我没舍得吃,叫你钱叔送赵家去了。我刚在路上遇见赵官人,哎哟,他那老爹啊可爱吃得紧,央我问问你卖不卖。你是知道我们两家的关系的,我也只好厚着脸皮来请你出马了。”   苏绯万万没想到刘婶竟会把蒸蛋糕送与赵宅,还偏就如此巧,那赵家阿翁喜欢吃。   这简直是打瞌睡送枕头啊!   苏绯自是无有不应,她弯唇一笑却说:“不过这哪能叫赵官人花钱呢,自该是我送与他吃。”   刘氏刚想说一码归一码,上次大姐儿不已是送了近来名震城东的灌汤小笼包,这回定要给钱的,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大姐儿似也是有求于人?   她在身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惊奇地问:“大姐儿你这是想作甚?”   “刘婶,我家已决定不再租陈家的房间,我想问问店宅务那儿可有空缺已久难以租出去的院子?”   院子!   刘氏吃了一惊:“这价钱可不便宜!”   苏绯笑道:“所以是租偏僻点的或是因其他情况,不好租出去的那种院子。”   别说是偏僻的院子了,即便是凶宅她现在都敢搬进去住。   谁叫她现在囊中羞涩,更贵的她也租不起。   刘氏想了想,赵官人对大姐儿印象不错,他阿爹又爱吃,顿时便觉得这事儿还真有可能能办。   “这样罢,你今日先给赵伯送一些蒸蛋糕去,若老人家吃得高兴,这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谁让赵官人是个孝子呢?   于是上晌苏绯便一口气蒸了四锅蒸蛋糕,依旧是末茶味儿的,因昨日第一批用的蛋白霜量大,大哥人工打发起来都很是费劲,苏绯今日便分成了四份,阿娘、嫂嫂、阿翁跟自己各打一份,虽然也累,但也还能承受。   秘书省的门房恭敬地站在廊屋门口:“杨正字,外头有人找。”   杨继安正仔细校勘史书,闻言一手冲门房摆摆手,示意自己听见了,然后小心地将紫毫搁在笔架上,再一丝不苟地将书合上,收好,这才大步往门口去。   苏三根不敢胡乱看官衙内部,只好背对着门口站着,两只手里各拎了一长摞包好的蒸蛋糕,紧张地等待着。   期间他还不确定地扭头又看了眼官衙上的牌匾,左右两边的字不认识,中间的书字出门之前王氏写给他瞧过。   是这地儿,没走错。   “您是苏娘子的阿翁罢?”   苏三根转身瞧去,是前两日在张判官公房见过的那位郎君,他感激地将蒸蛋糕交给杨继安。   “那日还要多谢郎君出手搭救小老儿。”   “哎,老人家也是被无辜牵连,更何况苏娘子已经谢过某,不必如此多礼。糕点已经送到,老人家快快回家用饭罢。”   此时已午时初,快要到正午用饭的时辰,秘书省小厨房已经飘荡着炊烟,官吏若懒得去外头街上买吃食,便可去小厨房买上一些,味道说不上多好,但胜在方便。   杨继安手上的活儿还未做完,他们校勘亦是有考勤,每隔一段时间上官便会过问校勘的页数,均摊下来每日得校二十五页才行。   前几日他有些松懈了,今日得抓紧把进度赶回来。   蒸蛋糕被他随手放在桌案一角,便没有动过。   冷却后的蒸蛋糕香气是似有若无的,杨继安实在很想专心校勘,奈何那香甜的味道着实可恨,扰得他心神不宁。   倒也不只有他一人被影响,右手边的同僚搁下笔,无可奈何地问:“杨正字,你这是买的甚?给家里女眷买的罢,要不我替你去找个帮闲,给你送回去?”   杨继安叹了口气,也放下了笔。   “里头还有我自个的份呢。罢了,不如先尝尝,反正也快到午时。一起?”   “走走走,我也去看看今日厨房有没有甚好菜。”   秘书省最重要的一项公务便是校书,全是皇家典藏,因此上官三令五申不允许在公房内吃任何食物,即便是冷糕点亦是不行。   公房旁的耳房才是供他们用餐烧茶的地方。   杨继安提了一打蒸蛋糕进入耳房,见周访在用饭,他都没兴趣凑上去看上一眼,都不用猜,定然是咬不烂的牛肉配梆硬的或者烙糊的炊饼。   长风这人出身好,父亲是得官家信任的武将,母亲出自范阳卢氏的分支,他自个也争气,这样年轻便已是正八品的秘书郎。   算起来还是他的上官呢!   周访幼时长在边关,直至父亲战死沙场,他才随母亲卢氏来到汴京安家,不过自那时起,这人便有了个怪癖——除了卢氏做的吃食,无论多好吃的东西到了他这都难以下咽。   不能吃美食的人生,简直了无生趣啊!   杨继安在心里叹气,面上却扬起笑来:“长风今日倒是早。”   “手上的活儿干完了,便来用膳了。你呢?”   “……别问。”   他今日还有足足十五页要校!   杨继安挨着周访坐下,将蒸蛋糕拆开,没了油纸的包裹,独属于蛋糕的诱人香味顿时在这间耳房里传开。   “咦,杨正字这是买的哪家糕点,好似没见过。”   杨继安自个也讶异,虽听祖母描述过蒸蛋糕的模样,但这会亲眼看见了,依旧很有冲击力。   “没见过便对了,我也是头一回见。”   他掰开一块蒸蛋糕,看见端面密密麻麻的微小气孔,方知这样柔软的手感是从何而来。   “妙啊!”   这蒸蛋糕的确有几分意思。   甜香萦绕在鼻端,杨继安迫不及待咬上一大口,入口的绵密与柔软,叫他心中直呼佳品!   “好吃吗?”有同僚端着饭凑过来。   杨继安没说话,只掰下一块递给他。   那人好奇地接过来送进嘴里:“唔……嗯?这口感……”   他想找一个差不多口感的吃食来形容,搜罗一圈竟发现整个汴京好像都没有?   杨继安眯着眼再尝了一口,蒸蛋糕甜得恰到好处,里头的一丝茶香味更加令人拍案叫绝。   难怪祖母这般爱吃。   他没想到这蒸蛋糕也还挺符合自个的口味的,第一口开始,便有些停不下来。   又有一位同僚好奇地凑上来,杨继安索性大方给耳房内的每位同僚都掰了一小块,除了周访,这家伙是不会吃的,给他也是浪费。   “嚯,这糕点真适宜配茶吃!”   “甜而不腻,不错不错。”   “杨正字你便别卖关子了,且快些说是哪家的,等我下了值也买一些回去。”   杨继安一挑眉,朗声道:“那你们可买不着,这是我找苏娘子订做的。”   苏娘子?哪个苏娘子?   杨继安笑道:“咱这附近最近出现的,还能有几个苏娘子?”   众人一惊,苏氏馒头摊的那个苏娘子?   原来她不只是会做馒头,还会做这样新奇的糕点啊!   真香啊。   周访面无表情地将最后一口炊饼咽下,鼻尖满是蒸蛋糕的香甜味,只不过他知晓自个的毛病,闻着再香也没用。   门房擅自做主之事被他揭穿,母亲将人赶去外城的庄子里,但仍未解气,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她惯常爱吃些甜口的糕点,这蒸蛋糕母亲一定爱吃。   “明德。”周访拍了拍杨继安的肩膀,“下次你再订这糕点,帮我也买一份。”   “好说好说。”至于其他同僚……杨继安笑嘻嘻道:“可别怪我没提前说明,这糕点一块三十文,苏娘子那是不讲价的,想吃便趁早去找她订。”   三十文!   宋朝官员的俸禄不算很高,像周访这样的八品官员月俸只十六贯。   官员要租房要养家人养奴仆,钱是不禁花的。   也就杨继安这样家中有其他产业的清贵子弟才能随心所欲的用钱,因此一听见这价格,有几个想去订做的人便歇了心思,不过更多的还是心动。   三十文,不过是两个灌汤小笼包的价格罢了。   忽而不知谁起了个话头:“今晨我第一回尝到苏氏灌汤小笼包,我吃着还真不比王楼的差了。”   “那苏娘子不知是哪冒出来的高人,做的馒头好吃,糕点竟也这样好吃。”   “灌汤小笼包太小了,我吃着倒不如酱肉馒头有滋味,就好这油滋滋的一口肉!”   在同僚们的热议中,杨继安不知不觉间已空口吃完了一整个蒸蛋糕,按人头算,每人分得两个,他自己总共也只有两块的份额,另一块先前便给同僚们分完了。   但现在……他还想吃怎么办!?   杨继安在心中劝自己忍住,可手却不由自主伸向了那碟蒸蛋糕……   午时刚到,杨宅的小厮便来送午食了。   杨继安将剩下的十五块蒸蛋糕交给他:“这糕点交给母亲,叫她给各个姐儿们都分一分。另外你回去之前先去一趟苏娘子家,帮我带个话,问问她这糕点的外形可能做调整?”   现在这形状跟碗似的,端上席面可不好看。   若是能做得漂亮精致,下月的寿宴定会叫宾客难忘。   秋风萧瑟,被吹动的木门发出细小的摩擦碰撞声,苏绯睡完午觉,发觉早上烧的水已经凉透了,便起身出来重新烧上一罐。   井水质硬,不可反复烧开,宁愿浪费一点也最好是重新舀水烧。   她端坐在阿奶那个圈椅上等候,有秋风卷进脖子,冷得叫人瑟缩。   两名模样端正的年轻郎君听见动静,从陈家客厅迈步出来,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副秋美人端坐图。   一人轻浮地用折扇指向苏绯,得意地低声说道:“看,我说得没错罢?”   苏绯并未注意到陈家来客,她刚睡醒,人还有些懵,脑子里想的全是蒸蛋糕模具与复刻现代生日蛋糕的事情。   苏三根正在屋檐下用细长的竹片编制笼屉,他干了一个中午也没停歇,见东娘子家的客人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自家孙女,立即便皱了皱眉。   陈大娘跟在两位郎君后头,一张老脸如菊花绽开,她眼珠子一转,笑呵呵冲苏绯道:“苏娘子这两日在灶房里做甚呢,我闻到了甜丝丝的味道,可是做的糕点?”   苏绯回过神,望向陈大娘。   “大姐儿,”苏三根瞪着那两个无礼郎君,“去看看你阿奶睡醒了没有。”   苏绯此时也瞧见那二人不怀好意的打量目光,目光扫过其中正说话那人的五官,心中一惊。   “哎,下晌刮风了,阿翁你要是觉得冷便进屋去做。”   “嗯,你快进去罢。”   见美人匆忙进了屋,手拿折扇的郎君轻呵一声:“倒是个听话的。”   在他身旁的另一人神色有几分恍惚,口中喃喃:“莺声婉转,竟连说话的声音也像。”   陈大娘在心底暗骂苏绯没规矩,连长辈说话都敢不应,她没听清两位郎君在说甚,甚至不明白这二人今日来是做什么的,只好试探说:   “郑郎君,不若再进去坐一会?”   郑郎君摆了摆扇子,拒绝了:“不用了,我与崔兄这便告辞了。方才吩咐的事情大娘可莫要忘了。”   陈大娘赔着笑将两人送到院门口:“自然,自然,我一定尽快办。”   秦氏跟苏绯两个趴在窗边,开了一条缝,苏绯指着那姓郑的郎君说:“嫂嫂你看,前日晚上我看见的便是此人。”   陈小娘子的孽,八成便是此人造的了。   想到这人刚刚还直勾勾盯着自己看,可把苏绯恶心坏了。   秦氏第一次遇见那陈家的姘夫,奈何东娘子把人挡得严实,她只看到花团锦簇的衣袍一角,不等看清脸人便走了。   “我的天呐,东娘子这是一点都不遮掩了?”   眼看陈大娘满面春风地回了屋,靠在墙根的苏三根这才哼声道:“这地儿是真住不得了,她不要脸,咱家却是要的。”   苏绯亦是暗暗咋舌,她做买卖这么些天,虽说偶尔也会遇见几个见她好看多看几眼的郎君,但更多是不敢多看,买完馒头便走的。   反倒是有些大娘娘子,不仅盯着看,还想上手摸呢!   原身的基因确实好,皮肤细腻白皙,素颜看着都跟妆点过似的。   陈家的这两位客人一上来便如此轻浮,可见不是什么正经人,那陈小娘子几乎不出门透气,瞧着也是个性子弱的,怎会如此?   想起东娘子的作派,啧,还是趁早搬罢。   下晌苏绯托王氏帮忙拟了馒头单子,便拎着九块蒸蛋糕出门。   她先是去郑博士家送单子,然后乘坐驴车去马行街一带,依据刘婶给的位置,顺利找到赵宅,当面将蒸蛋糕交予赵官人的父亲。   令她吃惊的是,赵官人的父亲缺了半条腿,面上亦有一道陈旧刀疤,虽年纪大了,但举手投足间有几分行伍气息。   “赵翁若觉得好吃,明日我还送些来。”   赵翁捏着一块儿蒸蛋糕,很是满意地点头:“你这女娃子不错,手艺好啊!明日定叫我家那不成器的去寻你。”   苏绯笑盈盈道:“我的住处赵官人是知晓的。如此,那我便先回了。”   赵翁不甚在意点了点头,老眼几乎黏在包着蒸蛋糕的油纸上了,等人走了,他才撇了撇嘴,冲屋里喊:“出来罢,你不正等着这口?”   赵官人讪笑着从屋里快步走出,后头还跟着他的妻子跟三个儿女。   “哇,吃蒸蛋糕咯!”   小孙女蹦蹦跳跳地跑到桌边,就着赵翁的手美美吃上一口。   赵官人忙倒了茶,自取了一块,惬意地坐在一旁享受起来。   赵翁一口咬掉半块蒸蛋糕,斜眼看儿子:“苏娘子几次三番向你示好,你怎么说?”   赵官人笑了笑,赞叹道:“假以时日这蒸蛋糕定也会成为苏氏的招牌之一。”   赵翁赞同地颔首:“这是个能人,趁着她还未发迹,你也可适当帮一帮她。”   他一个从行伍退下来的伙夫,光凭自己哪有这个本事把儿子弄进店宅务?之所以赵家能顺风顺水,全靠他这双会看人的眼睛!   是贵人还是小鬼,他看得准着呢。   “那便听阿爹的。”   苏绯不知赵家父子三言两句便决定会帮自己,回到家里,又要做夕食了。   最近几日,她已开始教秦氏做炒菜。   虽说家中这三餐她做也不费劲,但往后若是再忙一些,可就没功夫耗在这一口饭上了。   “啊——这油崩我!”   秦氏举着锅铲,惊恐地蹦得老远。   苏绯眼睁睁看着一点油星从锅中跳出来,落在离秦氏站着的位置十几厘米的位置。   “嫂嫂,且溅不着你,快快将菜翻炒一下,否则这油更会乱崩。”   一听这话,秦氏咬着牙上前,勇敢地将锅铲插进锅中的菘菜。   不炒不行,崩出来的油着实浪费,那可是荤油啊!   苏绯在旁边指点秦氏炒菜,文翁忽而来了,还带了两个阿娘早上从文宅上拿回来那种样式的食盒。   文小郎君的朝食队伍,眼见是更庞大了啊!   苏绯将以后即便当日菜单有灌汤小笼包,提前预订也要限量之事与文翁说了,文翁不在意地摆摆手:“不妨事,小郎君们更喜爱酱肉馒头,那灌汤小笼包他们尝个鲜便够了。”   苏绯微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也是,少年人大多是肉食动物。   “明日要五十个酱肉的,豆腐与菹菜各二十五,这是小郎君的。家中郎君今晨尝过酱肉馒头也直夸呢,明儿再捎带五个酱肉的,四个菹菜的。”文翁年纪大了,记这些事儿已有些吃力,他回想了一番,确认无误,这才将订金给了苏绯,“这儿是一贯,苏娘子收好。”   苏绯对这位和气的老人印象很好,她收下钱便提议:“文翁,您下次抄一份单子给我便是,我家中有会识字的,这样咱们两个皆不会出错。”   “甚好,我下回便写上。”   苏绯忽然想起今日做蒸蛋糕特意留了几块自己人吃的,便叫文翁稍等,进屋包了一块放在车厢。   “糕点是我自己做的,送与小郎君尝个鲜。”   文翁坐在车架上抱拳:“奴替小郎君多谢苏娘子。”   “您路上慢些。”   文翁的车上没有文小郎君时,行驶的速度更慢了,便是连快步行走的路人都要比这驴车走得快。   苏绯拎着一吊钱在苏三根眼前晃了晃:“阿翁,我想求您帮我去办一件事。”   苏三根盯着那钱,诧异道:“你这会应当无需再购置物什了罢,怎还要花这么多钱?”   怎可能不购置家伙什?杨郎君还等着她的寿辰蛋糕呢!   苏绯将此事与苏三根说了,又道:“我不知木头做的模具能否蒸得好,所以要先请阿翁买些上好的木料做一个先试试。若是不成,那便还是要去订做陶制模具。”   阿翁干活利索,今日一口气竟编好了三个大笼屉,想来做模具也快。   “知道了。”苏三根将钱收下了。   天冷,苏家人进屋进得早,冷清的院子里,陈大娘在屋檐下熬着药,这是昨日请顾大夫开的,直到这会她才下定决心。   熬好的药,端了陈小娘子房里。   上半夜还没过去,熟睡中的苏绯便被一道压抑的哭声跟呻吟惊醒,她扭头一看,发现炕上除了满姐儿,其余人都已醒了。   屋内寂静无言。   直至隔壁细碎的声音渐渐消没,苏家女眷们这才怀着沉重的心情迷糊睡去。   第二日一早,苏绯收摊回来便火急火燎进灶房蒸蛋糕去了。   倒不是试验模具,模具还没开始做呢,她今日做了两锅原味的蒸蛋糕,将其中一半打包好,便直奔店宅务约见赵官人。   赵官人猜到苏娘子会来找自己,但没想到会这么着急,他惊讶地说:“苏娘子这是有看中的房不成?”   不然怎会这样急?   苏绯没做解释:“没呢,正要请赵官人带我去看,我想租一间完整的小院,不知可有?”   赵官人将蒸蛋糕放好,爽快地领着她走出店宅务。   “那我便先带你看看这附近还未租出去的院子罢。”   汴京城很大,不是一天两天便能看得完,依赵官人的意思,他们大可慢慢看,赶在下月初五苏家租约到期前定下便可。   于是从这日起,赵官人每日会带苏绯去看二到四座分布在汴京内城各地的院子。   一直看到了九月三十,苏绯也没看到满意的,她看得上的,那房钱看不上她,郑宅的馒头宴却是即将开始了。   这天下晌,苏绯带着她的御用烧火官秦氏,换上最体面的衣裳,敲响郑宅大门。   门房看完请帖,冲一旁的小丫头道:“这位便是你要等的苏娘子了。”   小丫头上前一礼,笑道:“请苏娘子随我来。娘子今日有任何差事,直接找我便是。”   此人正是宅中派来跟苏绯接洽的了。   苏绯点头:“有劳。”   深吸一口气,姑嫂二人紧张地迈步走进郑宅。   这毕竟是一位五品官的宅邸啊……! 第35章 郑宅馒头宴:摊贩也能来做席面了?   在苏绯眼中,郑宅绝对是宋氏美学的模板了。不比唐的花团锦簇,宋是秀丽是淡雅,是一种简远的文人气。   即便苏绯没有张望,从她踏入这座宅邸时便已直观感受到了它的风格。   这些时日苏绯也见识了不少一进院子,那顶多是个经济适用房,跟郑宅这样有底蕴的宅邸完全不能比。   曲折回廊下,小丫头道:“苏娘子唤我元丫头便是。老爷酉时才下值,客人们亦是这个时辰才会来,因而您还有一个半时辰来准备馒头。”   “时间是够的。”   元丫头又说:“那便好,您所需的食材已经送进厨房,若有遗漏,娘子只管与我说。”   秦氏的视线忍不住瞥向游廊一侧的花园,看得目不暇接。   没想到贵人们居住的宅子竟这样精致。   若是没有大姐儿带她来,她只怕这辈子都看不见这样的园子。   苏绯一边笑着与元丫头说话,一边悄悄伸手扯了扯秦氏衣角,来之前阿奶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莫要胡乱看吗,忘了不成?   秦氏赶忙收回视线。   继续向前走了片刻,穿过一道小角门,元丫头回头说道:“二位娘子,厨房到了。”   说是厨房,实则是一排屋子,类似厢房,是四间相连相通的,院墙边还有一口井供厨房使用。   厨艺队伍比苏绯来得要早一些,厨房的门都关着,只留了一扇做通风,这会所有人都在里头切配,时辰还早,里头笑闹之声传到院门口来。   “什么时候摊贩竟也能来做席面了?我干了这么些年的厨司,还是头一回经历。”   说话之人听着年岁并未很大,语气算不上是不屑,只是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意味。   苏绯跟秦氏当场便站定住,竖着耳朵听了起来。   元丫头内心尴尬不已,她暗骂厨司这些人早不说晚不说,偏赶上苏娘子到了才说,不由快步走上前。   里头说笑的声音还未停。   “要我看馒头也没什么稀奇的,汴京会做馒头的多了,我记得孙厨也是做馒头的一把好手。”   苏绯挑眉,这是拿自己来捧里头的庖厨了。   紧接着,便是孙厨在说话。   “若郑博士今日不以馒头为题,的确轮不着一个做馒头的摊贩做席,可这话又说回来了,灌浆馒头着实考验功力,苏氏那道灌汤小笼包近日颇有美名,请她来倒也说得过去。”   老油条一个,倒是圆滑,不过听起来心里还是对郑博士请自己来做馒头有些不满啊,苏绯啧了一声,拉了拉秦氏,叫她莫要垮着脸。   不过是一帮四司里排不上名号的散兵游将,与他们置气犯不上。   姑嫂两个紧跟在元丫头身后,站定在厨房门口。   里头一大一小两个灶,大灶四个眼,小灶两个,孙厨自个在大灶边指挥帮厨备菜,小灶也被几个择菜的婆子给占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故意的。   虽是凑的厨司,但做主的却是孙厨。   元丫头年纪不大,却是郑家主母院里的,她方才本就不悦这些人背后嚼舌根子,主家请谁轮得到他们来说嘴?便也没有客气。   “孙厨,苏娘子已是到了。娘子吩咐了,让苏娘子用里头那个小灶,还不快叫里头的人把位置腾出来?”   说着,元丫头快步走过去,将最里面的门打开。   苏绯冲孙厨微微一笑,抬脚跨进厨房,与秦氏二人淡然地穿过厨司众人。   没一会,元丫头便又领着扛着屏风的小厮过来了,屏风将两个灶台间的视野彻底阻隔。   切菜工不由停了下来,小声咋舌道:“本事不大,派头却挺大。这是怕我们还是怕您偷学呢?”   孙厨心中本就不爽,此人如此一说,倒还真觉得那苏娘子更像是在防着自个了,他瞥了这人一眼,不悦道:“还敢胡咧咧?切你的菜去。”   说着,他看向屏风的方向,难不成那苏娘子要在这做那道灌汤小笼包?   孙厨没吃过苏氏灌汤小笼包,不过他听其他同行说起过,这道灌浆馒头最关键的便是揉面技巧。   不让他看,那他听总行了罢?   孙厨放下手中擦手的布,借着检查厨司众人进度的功夫,悄然靠近屏风,将两只耳朵竖起。   考虑到馒头确实容易饱腹,苏绯前几日送到郑宅的单子总共也就四样馒头,考虑到傍晚的豆腐已经不新鲜了,便没写上麻辣豆腐馒头,而是换成了一道她之前没卖过的馅儿——蕈馅儿。   蕈便是菌菇。   宋人是爱吃蕈的,干的鲜的,怎么做都不会出错,但作为山珍,蕈的价钱不便宜,也只有郑宅办宴苏绯才能有机会用上。   苏绯今日用的便是干蕈,用温水泡一会,独属于菌菇的香气物质便挥发出来。   再将豚肉泡上,便准备揉面。   今日死面发面都要用,必须要提前准备。   随着时辰步入酉时,厨房里便只剩下忙碌的声音,无人再说话,只厨司众人偶尔会往屏风处看上一眼。   不知那苏娘子在作甚,隔一会便要摔打一番,已经摔打四五回了。   实则苏绯饧面只用三次,后头两回啊,是秦氏发现孙厨一直在偷听,故意搞出来的动静。   摔完第五回,秦氏偷笑着对苏绯说道:“我让他偷听,学罢,把我这捣乱的功夫也都学了回去。”   未曾拜师还想偷学,不要脸!   苏绯正在包馒头,她伸手对秦氏比了个大拇指,然后说道:“嫂嫂,可以去热灶了,时候差不多了,先把头两锅蒸上罢。”   这会郑宅已经不再宁静,远处的热闹声便是在厨房里也能听见一些,想必宾客已陆陆续续来了,苏绯手上的动作不由更快些。   既然是馒头宴,那馒头必然是要比厨司先端上去。   秦氏便叫苏绯只管包她的,蒸制有她呢。   茶酒司算着郑宅已到的人数,过半时便差人通知了台盘司,之后催促的话便传到了厨房来。   切配早便准备好,该蒸的也已经蒸上,只等这道通知,孙厨当即便准备炒菜。   秦氏忙开门对坐在门边儿候着的元丫头道:“馒头快蒸好了,那屏风先撤了罢,别叫台盘司找不到主菜。”   屏风一撤,苏绯便一眼瞧见正在颠勺的孙厨,看着很是那么回事,不过她只多看了两眼便知晓这人火候不错,调味确实差了些,那齁咸的大酱不要钱似的往锅里放。   郑博士请来的客人不是官便是士,喜好清雅,自不如寻常老百姓对盐的摄入要求高,这一点便是请帖中也是提过的。   看样子厨司对庖厨水准的要求并不严格嘛。   苏绯一眼将孙厨的老底看了出来,便没甚兴趣了,她舀了一瓢锅里的温水蹲在门外台阶上净手,视线落在那些行色匆忙的台盘司队伍上。   郑宅的大管事这会应当是在前厅待客、跑腿,这会在厨房管事的是宅中的二管事——这是元丫头跟苏绯说的。   馒头要吃热乎的,郑宅准备了不少小笼屉,刚好能放下四个大馒头,这便要从大笼屉里分拣了。   苏绯跟元丫头说了会话,听见秦氏叫自个,便进去帮忙分拣。   也就是她们分装之时,厨司诸人才看见苏氏馒头究竟长得什么模样,连正在炒菜的孙厨都偷摸看了一眼,这一看不由大惊失色。   这个颜色的馒头是如何做到的?   再看到皮薄如纸的灌汤小笼包,孙厨更是傻眼,道听途说与亲眼见到完全是两码事啊!他也没发觉苏娘子用了什么特别的技艺,不过是摔打的几道罢了,死面竟能擀得这样薄?   瞧见这两点,孙厨这才明白郑宅今日的宴为何叫馒头宴了。   郑宅前厅。   厅中摆放了十几个长条矮桌,郑博人与友人们席地而坐,四人一桌,聊着近况。   在座大多是朝官,说来说去具都绕不开近来朝会上悬而未决的两件大事。   其一,便是两浙路雨水不断,下来月余,淹了不少田地,甚至造成了流民的出现。   其二则是前几日边关传来消息,西夏躁动不安,今冬恐又有战事。   “民生多艰啊!官家上月派人去两浙路赈灾,听闻手腕过于刚强,已引起了民沸。”   郑博士唏嘘道:“边关不安稳,南边亦是不安稳,看来今冬汴京城的柴米油盐只怕也要涨价了。”   便在此时,有人试探地说道:“崔公与官家……”   议论朝政便罢了,说这两位作甚?   郑博士瞥见台盘司端着馒头过来,立即打断此人:“陈兄慎言。今日是馒头宴,诸位快看,馒头已到了!那我们便莫要再议朝事,如何?”   “是极,这些事朝会上大家伙还未听够吗?今日宴饮,莫要再扫兴。”   台盘司诸人鱼贯而入,在每个人面前都放下一笼馒头。   郑博士率先掀开自个的,他乐呵呵地抚须道:“不知各位近来可听闻苏氏馒头?”   “倒是有所耳闻却未曾吃过,这馒头……”有人掀开盖,惊讶道:“这馒头颜色竟如此好?”   郑博士微笑:“各位且再仔细瞧瞧?”   有人立即发现了端倪,稀奇地将灌汤小笼包拎起来:“灌浆馒头……如何做到内里清晰可见?”   郑博士得意地笑起来:“快快品尝罢,吾早已肚中饥饿,便先动筷了。”   却是没有第一个尝灌汤包,而是夹起笼中那粒蕈肉馒头。   比起灌浆馒头,郑博士更爱蕈。   与此同时,郑宅内宅。   郑夫人满怀期待,小口咬下蕈肉馒头,干蕈独有的鲜香在这一口里凸显得淋漓尽致,配合柔软的白面味道极好。   “果然,苏娘子的手艺做蕈肉馒头也不会差的!”   此前郑博士在朝食摊买馒头时,总会带一些给家人,夫人近来的心头好便是苏氏馒头。   第一口便吃得高兴起来,郑夫人欢喜地对身边人吩咐:“苏娘子馒头做得好,看赏!另外再给我端几个蕈肉馒头来,也给老爷再端去两个。”   他们夫妻俩都是爱吃蕈的,想必老爷一定也想多吃几个。   馒头蒸完,苏绯还在想自个什么时候能回家呢,第一次上门做席她也没什么经验,不知道何时走何时留,唯一知晓的是各样馒头都得多做一些,以免客人还想再吃却没有,叫主家尴尬。   却没想到第一个加餐的,竟然是郑夫人?   而且……郑夫人也是相当大方了,叫人送来的赏钱竟然有足足一贯钱,连嫂嫂都单独得了一百文的赏钱。   女财神啊!   “娘子说了,要再端几个蕈肉馒头。苏娘子,厨房可还有?”   女财神想吃,那能说没有吗?   “有,当然有!”   即便真没有了,苏绯便是现做也得给人做上一笼再走。 第36章 二合一(含补更):还真有凶宅啊!?   待郑夫人院子里的奴仆捧着馒头离去,秦氏便要将刚得的赏钱塞给苏绯,她神色不自然道:“大姐儿你快收下,我没有功劳,这钱该是你得的。”   秦氏将几日前王氏的敲打记在了心里。   若非大姐儿手艺好,自个又怎可能得到赏钱?之后换住处他们全家受益,这都是靠的大姐儿,阿奶说得对。   秦氏觉得,这赏钱合该大姐儿一人拿才是。   苏绯不乐意地按住秦氏的手:“嫂嫂这是说的什么话,郑夫人特意给你我都赏了钱,这钱是赏给你的,我才不要。”   见秦氏仍是不愿收,苏绯看了眼厨司那伙人,凑近她低声道:“拿着罢,以往没与大房分开,家里头挣的钱都得交给阿奶打理。你一个做阿娘的手里总要有些钱,满姐儿的嫁妆,不得早早开始攒?”   宋朝厚嫁成风,原身的嫁妆按理来说陈氏两口子亦是打从她出生便开始攒的,不过因苏立文要科考,这钱始终攒不下来。   苏立文因此还许诺二房,待原身出嫁时他定会将嫁妆钱补上,这才有了原身出嫁,大房给凑了二十贯的事儿。   二十贯放在虞城还勉强像样,在汴京却是有些少的。   苏绯在汴京的事业才刚起步,她是不会愿意回虞城的,苏家老人们现在也跟着她过,秦氏夫妻还能自个回老家不成?以后满姐儿大概率会在汴京出嫁。   苏绯紧握秦氏的手:“莫要让满姐儿受与我一样的委屈。”   一说起满姐儿的嫁妆,秦氏不由握紧了手心的这串钱,张了张嘴,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阿娘得的赏钱你别看我没给她,都给她攒着呢。”苏绯笑着用胳膊撞了下秦氏,用气声道:“等二哥成婚时我再给阿娘。嫂嫂你没意见罢?”   苏皓的婚事是父母的心病,苏绯不打算插手太多,毕竟大哥当初娶妻自个没出力,二哥娶妻她若一个劲儿出力,叫秦氏如何看?   父母给儿子娶妻是天经地义的事,秦氏是个明理的人,想来也不会介怀。   秦氏顿时也不纠结赏钱之事,只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以为我是大伯呢?”   见嫂嫂已经想通,苏绯弯唇一笑:“哈,嫂嫂你果然也对大伯很有意见!”   秦氏小声嘟囔道:“那可不敢,叫阿奶知晓了还不知道怎么削我呢。”   苏绯却摇头:“人跟人的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这几年嫂嫂跟阿奶朝夕相处,如今阿奶每日治腿亦是你跟阿娘操心。反观大伯自考中进士便跟家里头不怎么亲近,亲疏远近,阿奶心中都是门儿清!”   说起来苏绯还觉得有些奇怪呢。   老太太以前拿苏立文当命根子,经常叫阿爹去叫大伯回来用饭,聚一聚,但自打原身之事后,无论是阿奶还是阿翁,竟然真就当没有生过这个儿子似的。   血脉亲情,割舍起来未免太利落了。   也不知道老两口背着其他人谈了什么事,才能做到如此。   苏立文也奇怪,明知亲爹出了事,至今竟也没上门来看望过。   这么一想,苏家二老跟大房之间的关系都透露着难以明说的古怪。   苏绯托腮放空自己,脑子一通胡思乱想,思绪陡然间飘到蒸蛋糕的模具上,前日阿翁便将模具做好了,她试着蒸了一回蛋糕,结果自然是失败了。   倒不是用不了,而是会让蛋糕体染上一层木头的味道,还不好清洗。   因此苏绯只能去定制陶制模具,可结果民窑嫌她单量小,开了个天价,最后兜兜转转只能去订做两个铁质模具——等以后有条件了,她定然会垒烤炉,届时铁模具便能两用。   想必傍晚时,阿翁已取了模具回家了罢?   秦氏看了眼正在收拾厨房的厨司,小声说道:“也不知官老爷家的宴要吃到几时,我瞧厨司都在收拾物什,可是咱们能提前走么?”   苏绯抬眼看了下外头的天色,熟练地估算着时辰,这会应当快到戌时正,郑宅开宴三刻钟的样子。   若是喝酒,男人们侃起大山来只怕不会那么快结束。   孙厨将家伙什收拾得差不多了,便领着厨司众人离开了厨房。   秦氏望着陡然空荡的厨房,茫然地站起来,回头不可思议地问苏绯:“这便可以走了?工钱也不结?”   这个流程,孙郎君还真没跟苏绯细说过。   苏绯也有些没搞懂,厨司不用等主家来人通知再走么?还是说规矩便是如此……?   她站起身:“走,咱们去问问元丫头。”   元丫头这会没在厨房小院里,不过她今日的任务便是跟苏绯对接,因此也不会离院子很远,二人堪堪走出角门,便瞧见元丫头正与一个年岁比她大一些的丫头在说话。   瞧见有人来了,那丫头最后嘱咐一番:   “还有几日便轮到你休息,你若是回家可否帮我家也捎带个信儿?老爷们说的话十有八九不会假,若今冬当真有雪寒,叫家里头早些预备起来才好。”   苏绯跟秦氏对视一眼,雪寒?那岂不是汴京城内的东西都要涨价?   待那名说话的丫头走后,姑嫂二人这才上前询问。   “元丫头,我瞧着厨司已经走了,我们二人是否还需留一留?”   “正要去寻苏娘子呢。”元丫头面露歉意,若非方才她被人拉着说了会话,苏娘子这会估摸着已经离宅了,她想到这位苏娘子怕也是第一次上门做席,便解释道:“除非是有需要全程候着的菜品,一般厨司在做完最后一道菜后便可走的。”   今日的宴虽是馒头宴,但苏绯也不需全程候着,再加上她本就提前与管家沟通过,各色馒头都是加量做的,实操时以防万一,她还在约定的数量上多做了一笼。   任务算是圆满完成。   “娘子们物什若收拾好了,宅中车夫随时都能送你们回家。”   来时除了贴身带了些三阿哥,倒是没什么其他东西。至于厨房,苏绯蒸完馒头便也顺手收拾了,随时可以走人。   苏绯便道:“那便麻烦你带我们出去。”   “苏娘子客气。”   元丫头便带着二人往宅中侧门走去,路上,苏绯笑着问起宴上之事。   “不知今日这馒头宴办得可还顺利?”   元丫头年纪小,显见是个好打听的,她没一直呆在厨房小院候着,八成是与前厅伺候的奴仆说过话。   元丫头眉眼弯弯地称赞道:“听闻席间诸位老爷都十分喜爱苏氏的馒头,四种馅儿的具都大受欢迎。”   听闻此话,秦氏心中一喜,忙问:“可有哪位老爷欲请我家大姐儿上门做席的?”   这叫人怎么好应?   这元丫头是郑夫人院里的,不可行冒犯之事,苏绯笑着抢先回道:“馒头宴就图个新鲜,郑博士先办了,其他人怎好再办?”   便岔开了话题,往雪寒上引。   “今年的天只怕是不好,前些日子还没那么冷呢,一场雨过后简直骤冷。”   古代的老百姓靠天吃饭,天不好,人也不能活。   元丫头心中愁着呢,闻言便叹气道:“听闻两浙路遭了飓风,他们那一直在下雨,今冬汴京只怕也要遇冷。”   台风啊!   苏绯心有戚戚,放在现代也是大灾,古代遭遇台风会是个什么景象她都不敢想象,怪不得会说今年冬日会雪寒了。   如此说来,恐怕要不了多久汴京的物价就要飞涨了。   苏绯脑中立即闪过两个字——囤粮。   至少要囤一家人能过冬的口粮,还有买卖所需的面粉等物。   明日便找赵官人最后看两套院子,无论有没有遇见性价比最高的,都得定下了,早日搬新家,才方便早日囤货。   只是不知……她最近攒的钱够不够用?   不知不觉,苏绯眉间染上了一丝愁绪。   秦氏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方才说话有些越界,这会便不敢再多说,脑中闪过这些年来每一个难熬的冬。   虞城遇见这样的冬天,什么都会涨价,更何况这是汴京呢?   “噢对了!”元丫头拍了拍自个脑门,从怀里拿出两贯钱,“苏娘子不是厨司中人,娘子叫我把工钱带给您。”   请四司六局的工钱是交到此次总领这套班底的局长手中,之后由局长再往底下分,除孙厨这种被郑博士亲点的庖厨工钱是早谈好的,其余人等工钱多少都由局长安排。   苏绯笑着收下自己应得的报酬,推开角门,门外已有驴车在等候,便回头对元丫头道:“替我多谢娘子,你也请留步罢。”   坐着郑宅的驴车,二人晃晃悠悠回到家中,陈家院子静悄悄的,这会已戌时末,想来都已经睡了。   听到车马声跟隐约的说话声,南屋点起了一支蜡烛,苏三根披着衣裳走到院门口,低声问道:“大姐儿?”   “哎阿翁,我们回来了。”   听见熟悉的柔和声音,苏三根赶紧打开院门,迎了二人进来,又瑟瑟发抖地关好院门,走之前再次检查了门栓有无插好。   秦氏瞧见苏三根穿着单薄衣衫,当即大惊,这人不是发热才好了没几天,竟敢不穿好衣裳便出门吹冷风?   “阿翁你怎地穿这么点便出来了?你快回屋去,不用管我们了。”   苏绯亦是要被这小老头吓死了,两人合力将他推回屋。   进屋之前,苏三根指了下陶炉。   “石炭还烧着呢,瓮里的水当是热的,你们擦洗完便赶紧睡了罢。另外大姐儿你定制的模具我已经拿回来了,你们屋没地儿放,明日你要用上南屋拿。”   “知道了。”苏绯哭笑不得地伸手撵人,“您赶紧进去罢!”   外头实在冷,姑嫂两个把水端进北屋,摸黑擦了擦身子,便钻进了被窝。   自打苏绯穿越过来,也就上回淋雨洗过一个彻底的澡,其他时候便都是如此,简单拿布巾擦一擦便睡了。   这也是她的怨念之一,于是临睡前,她脑子里还念叨着等搬家定要买一个大浴桶,之后便沉沉睡去。   转眼便到了第二日清晨。   天气果真越发冷了,房顶瓦片上都盖着一层白色的霜,苏绯推串车都开始觉得手冷,到了摊位还是烤一会手才缓过来。   丁建跟平敦二人将手插在袖子里,停在摊前。   “感觉今日两眼一睁,这天便变得更冷了些。”丁建嘴里冒着白气,跟平敦说完话,扭头笑嘻嘻对苏绯道:“苏娘子,还是老样子。”   自打丁建发觉李押司喜好苏氏馒头,便日日来照顾摊子上的买卖,反而平敦偶尔还会去吃些别的,不过每隔两三日他依旧会出现在摊前。   苏氏灌汤小笼包的热度还未退去,有大把的人还未抢到过,亦有大把的人抢到了没吃过瘾,不过苏绯定了规矩,朝食摊每三日上一回灌汤小笼包。   今日便没有,也因此朝食摊前没那么热闹,但这才是摊子的真实日常。   苏绯笑吟吟去拿干荷叶:“哟,平官人得有两日没来了,丁官人的要什么我知晓,您呢?”   平敦嘿嘿笑着报了单。   苏绯先给丁建的两份捡了,她低头打包时顺嘴问道:“丁官人是给上回在大相国寺里随你们一起来的那位老伯捎带的罢?那位可是你们的上官?”   “苏娘子好眼力。”平敦小声说道:“那位是咱俩上头的押司,这不是年底考课快开始了吗?讨好一下上官,丁建才不至于被评个下。”   “考课?”   苏绯好奇,胥吏竟也有业绩考察?   丁建有些不好意思地掏了钱,接过自己那份馒头:“反正我也不指望能往上升,今年若能得个中我亦满足了。”   平敦拿了自己那份馒头,二人便告辞了。   苏绯望着那二人的背影若有所思,丁官人那话的意思是……考课会影响升迁?   说起来,流内铨内有资格出职的胥吏也不只王顺平一个呢。   她目光忽地闪烁了下,脑中顿时闪过几张流内铨食客的面孔,心中生出个主意。   只是还得再思量思量,若引火烧身了可不好。   昨夜郑宅的馒头宴办得还不错,今日便有宴上尝过馒头的官老爷特意过来买朝食。   “苏娘子怎地没上那蕈肉馒头?”   苏绯解释道:“那道馒头是为郑宅馒头宴而准备,摊上暂时没有上新呢。”   原来如此,老官人叹了口气:“那怎地灌浆馒头也未有?”   苏绯耐心笑着回道:“灌汤小笼包是我家招牌,做起来很是繁琐,因此三日卖一回,您后日来便能吃上。”   “罢了,如今卖的这三样都给我包两个。”   “承惠三十六文,您拿好。”   送走这位老官人,便又迎来慕名而来了百姓。   苏绯不因食客是富贵还是贫穷而有不同的面孔,她面上始终带着笑,不厌其烦地给每个头回来摊子上买馒头的食客解释价格跟味道。   蒸屉掀开,热气腾腾的白雾里是一张言笑晏晏的清丽面孔,摊前没食客时,便扬着珠玉般的声音喊起调子来。   那声音悠长又清脆,从街边能一直传到秘书省来。   周访迟疑地从车窗处望着街对面的苏绯,他上回托明德再订蒸蛋糕时给自家也订一些,好几日也没个动静。   母亲的气都已经消了,他想买回去的糕点还没个影儿。   周访自个吃不了外食,但总喜欢在外头买些好吃的给母亲捎回去,除了孝顺,倒也有些私心——他自己吃不下,便喜爱瞧别人吃。   卢夫人知晓他的毛病,给他配的小厮除了用饭很香外便再没有其他优点了。   青袍将人衬得犹为白皙,苏绯与人说着笑,一抬眼便瞧见了不远处坐在车厢里的周访。   君子如玉,说得便是如此了罢。   苏绯欣赏了片刻,忽见驴车往这边过来,似要进监门街。她想着上次送去周宅的蒸蛋糕也不知周郎君吃过没有,便飞快地包了四个酱肉馒头,提着裙摆快步追上驴车。   一张温温柔柔的笑脸陡然出现在车窗旁,叫周访怔住。   苏绯恳切地说道:“周郎君可用过朝食?上次一别,已有数日未曾见到您,一点小心意,还望郎君收下。”   说罢便将手中的馒头递给他。   周访想到苏娘子送来家中的谢礼被下人糟蹋了,那还是苏娘子亲手做了特意送来的,是用了心的,他抿了抿唇,鬼使神差便将这包馒头接了过来。   “多谢苏娘子。”   比起苏绯声音的脆,周访连声音都透着一股死板,雅言音调咬得极准,声音低沉厚重,听着叫人安心。   周访被馒头的暖意烫了下手,他看了眼手中的馒头,被包得极为方正,如同苏氏馒头一样齐整。   既收了她的馒头,人也该走了罢?   便在此时,听见郎君在与人说话,还是位女娘呢,车夫贴心地放慢了赶车速度。   感受到车速慢下来的周访:“……”   车夫这是作甚?   苏绯没发觉异常,她笑眼弯弯地回道:“郎君客气了。不知上次送去您家上的谢礼,郎君可收到了?”   找到那份谢礼的时候已经只剩油纸跟半个蒸蛋糕了,应当也算收到了罢?   周访便颔首:“嗯,收到了。”   收到便好,苏绯松了口气,看来那门房还是做事的。   “那便好。蒸蛋糕做起来不易,其他人想预订我都未曾松口,只应了杨郎君的订单。郎君家中女眷若看得上,只管来找我便是。”   苏绯倒也不是真来拉生意的,而是她好似瞧着周郎君跟自己说话越说越不自在,索性退一步,将二人的关系定格在卖家跟食客上,如此,周郎君想必也能自在些。   “我便不打扰郎君了。”   说完,苏绯停下了脚步,转身往朝食摊走去。   驴车缓慢地拐了个弯,往监门街内驶去。   周访听闻蒸蛋糕做起来不易,眉头不由蹙起。   母亲仁慈,按照三十文一块的价格叫门房赔了钱,将人赶去庄子上做最苦的活计。   如今看来,就该将人以偷盗罪押送官府才是。   苏绯不知周宅还有这么一门因自己而起的官司,她将馒头卖完便赶紧回家去,今日着实冷,她得回去再添件衣裳。   文小郎君的订单并非日日皆有,比如遇见国子监休沐便是没有的,又比如文小郎君被国子监抓住了,咳,此事还是文翁特意跑一趟与苏绯说的,如今回想起来苏绯仍觉得好笑着呢。   倒是第一回听说还有学子因贪恋一口朝食而被国子监祭酒责罚的。   不过在苏绯的刻意宣传下,除却文宅,每日亦能接到两三家的预订单子。   陈氏也已渐渐上手,连城西的单都敢去送,平均下来一日能挣七八十文,比以前浣衣多挣一倍呢!   且只用早上去送货,她便将其他时间拿来给照顾王氏,按照顾大夫的指点,隔一会便去给王氏按摩腿部穴位。   陈氏正熬粥,饼她烙不好,但熬粥没什么难的,看大姐儿熬过两回也会了。   忽瞧见大姐儿回来,双唇被冻得发白,陈氏赶忙迎上前,伸手摸了摸她的手,顿时心疼不已:“遭了罪的,阿娘今日便去买料子,给你缝个厚实的袖筒,仔细得了冻疮。”   ”袖筒不方便,不若阿娘给我缝个手套罢?”苏绯笑着将现代露指手套的样式跟陈氏描述了,“这样既保暖也不会妨碍我做事了。”   “成,一会我便出门去买。”陈氏笑着道:“你不许给钱,我有钱。你说的这个手套甚好,你阿爹他们也能用,我多买些料子,给你们一人做一个。”   “那干脆给家里人都做一个,今冬冷得很,在家干活只怕也戴上才好。”   母女俩坐在陶炉边一边烤火一边说着话,忽而一道吱呀声,是住在正屋西边耳房的陈小娘子。   苏绯扭头看去,愣了一下。   上一次瞧见陈小娘子,她扶着肚子,但至少面色红润,可现在再看见她,脸色苍白如薄纸,双眼也黯淡无光。   陈茹娘扶着门,惨然一笑:“苏娘子跟陈婶子感情可真好。不似我与我阿娘……罢了,毕竟我不是她生的。”   这话是能说的吗?   苏绯颇为惊悚地望着陈小娘子,当即便想拉着陈氏走人。   同时心中也惊骇不已,难怪东娘子如此对待这个女儿,陈小娘子也并非中什么基因彩票,原来因为她是陈家养女!   还不等她动作,陈茹娘幽幽叹息,面带羡慕地继续说道:“苏娘子被夫家休弃了还能振作起来,可真好啊。”   虽然这话很不合时宜,但苏绯听得出来陈小娘子话中的羡慕是真,迷茫亦是真。   宋朝商业如此繁华,妇女也可寻得一门生计,陈小娘子长在汴京,竟还需羡慕自己一个外道人,苏绯想起几天前晚上听见的压抑哭声,她犹豫了片刻,开口劝慰。   “小娘子无事还是多在外头走动走动罢。”   苏绯不知陈小娘子有没有特长能找到一份工,只能劝她多出门,她若想改变,家中能有什么机会呢?只有先出了门,才能碰见机会。   却不想陈小娘子竟期盼地望着她,恳求道:“那我可否请苏娘子带我出门走走?”   苏绯方才是真动了恻隐之心,但听完这话,脑子便瞬间冷却了下来。   她察觉到好似有哪里不对劲,但说不上来。   屋内王氏出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大姐儿,进来跟我说说昨晚郑宅的宴席。”   苏绯没有回应陈小娘子,只应了王氏,起身走进屋里。陈小娘子的目光幽幽落在陈氏面上,可陈氏一个老实人,更不会与她说什么,转过头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专心熬粥。   秦氏一早便将昨夜在郑宅的事都说了,哪里还需苏绯再说一遍?   王氏拧着眉小声对苏绯道:“你搭理她作甚?”   苏绯无奈地坐在炕边:“她也是可怜,我有些看不过去了……”   “收好你的恻隐之心,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王氏严肃地问道:“你回来这么些天了,她可曾与你说过哪怕一次话?”   苏绯叹了口气,往后一躺。   “唉,阿奶,我是不想将人想得那么坏啊。”   王氏嗤笑一声:“她哪里是羡慕你,分明是想将你也拖下水。这样的人,早便习惯从男人身上得钱,你劝她用双手挣钱,难如登天!总归我们快要搬走了,人心难测,你莫要节外生枝。”   苏绯猛地坐起来,起身去自个箱笼里找冬衣。   “我一会便去找赵官人继续看房!今日必须将房定下来!”   “那便还是将你阿翁叫上。”   “好。”   这几日看房苏绯都是带着阿翁一起的,好歹也是个木匠,房子破烂到能修还是必须要换新,还得他老人家掌眼。   巳时初,苏绯、赵官人跟苏三根三人沿着汴河往东走。   河边风大,吹得三人脸生疼。   赵官人缩了缩脖子,双手拢在袖子里:“苏娘子,这是最后一套了。我原不打算给你介绍这套院子的,毕竟它有点……晦气。”   说到这,赵官人讪笑了下,又继续介绍。   “这院子在我们手里压了得有四年了,一家十几口人皆是被人毒死的,绝了户了,院子便收到我们店宅务这。因凶手至今还未找到,京中官员来来去去,无一人敢租,都怕那真凶再次投毒。不过院子倒是挺好的,能住人的便有六间,有井有灶也有茅厕。”   “地段虽然差了点,挨着汴河边有些吵闹,但这样大的院子往外租也不会便宜,原价是六贯钱一月,你要是敢租,我便去找上官帮你说价,砍一半是没问题的。”   怎么还真有凶宅啊!?   苏绯看向苏三根,阿翁啊,您老可受得住?   苏三根淡定地在心中哼笑,想当年他一路往北逃难,死人堆都躺过,还能怕一个出过命案的凶宅?   不过这院子听赵官人描述还挺凶。   苏三根砸吧了嘴,觉得三贯有些贵了,若是能压到两贯半……那他倒是勉强愿意住。   院子并未紧挨着汴河,而是在挨着汴河的东一条甜水巷南端,巷子里的老人好似都认得赵官人,笑呵呵地跟他打招呼,顺带隐晦地提醒来租房之人。   “赵官人,又带人瞧这风水不好的院子了?”   甚至有人还跟着走,苦口婆心劝苏三根。   “老哥哥,你要看的房子可不吉利,你家里有人做官罢?若是租了这,可是要影响仕途的!”   苏绯略一挑眉,插言道:“可这房子不是自出事后,便未租出去过吗?这是影响过谁家的仕途?”   老人瞥了她一眼,也不回话,只一个劲儿跟苏三根说话。   赵官人无意招惹巷子里的老人,两腿走得飞快,不多时一道被官府贴着条的院门出现在视线中。   “到了。” 第37章 砍价:租下院子   院子的门里头没插栓,由门外的锁头锁住,赵官人将锁打开,侧身示意爷孙俩先进。   门一关,便将那絮叨的老翁隔绝在了门外,没一会,人也便走了。   苏三根背着手呵呵一笑:“这巷子里的人倒是挺热心。”   赵官人无奈地笑了下:“许是这桩灭门惨案给友邻吓着了,我每次带人来看院子他们都这样。您二位可还受得住?”   这话才问完,他便发觉自个完全是白问了,这爷孙俩哪里会受这个影响?早开始转悠着看房了!   苏绯从东南角的灶房里探出头来:“这院子倒是跟陈家院子挺像的。”   厨子嘛,最看重的便是厨房。   院子很久没住过人,门窗都有被风化的痕迹,不过灶房却很不错,跟陈家一样是两个眼的,但里面可宽敞多了。   苏绯瞧着,再打一排橱柜的空间都绰绰有余。   苏三根则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正屋里,他背着手跨出门槛,咧嘴笑道:“这厅堂比陈家的还大点儿咧!”   满意之色已经溢于言表。   赵官人惊奇地两头张望,这俩人甚时候进去的?   苏绯从他面前走过,饶有兴致地去瞧西厢房的两间房。   好罢,看来凶不凶宅的对苏家人来说,完全不要紧呢。   赵官人站在西厢房门边,苏绯所在的这间房以前是给家中读书人住的,他唏嘘道:“这间房里原本还有张书桌,几个箱笼的并两个架子的,想来是被这附近的‘贼’偷了个干净。”   不只是这间房,这院子里的东西能搬的早就被搬完了,若非这院子归属于官府,门板怕是都会被人卸掉。   赵官人说是贼,苏绯却觉得这必然是周围街坊邻居做的,前世自奶奶去世后,她只身在大城市打工,过年回去后,便发现老家被搬空了。   村里那些亲戚,有的是亲戚,有的却堪比仇人。   不过那些带着原来一家人气息的旧物件没了倒好,新宅新主人新气象嘛,等自家搬进来了再慢慢置办便是。   苏三根将几间房都转完了,心里愈发满意,这几日看房子看下来,就这套最好,不仅房钱低,屋子布局也好。   正屋两间房,两边厢房各两间房,东南角灶房对面还有个能养牲畜的窝棚,顶塌了,用来放串车也不错。   至于茅厕的位置,跟陈家的一样,在东北角。   院子里除了一口井,靠近窝棚的那处还有棵柿子树,柿子肯挂果,满满当当火红一片,苏三根都能想象得到届时满姐儿在树下欢快玩耍的画面了。   爷孙二人都满意得很,不出意外,这里便会是苏家未来的落脚处。   苏绯笑眯眯地看向赵官人:“就这间罢!”   “确定了?”   赵官人心中觉得以苏娘子的能耐,租马行街那边的院子也是能够的,这套院子连他自个都有些嫌弃呢。   没想到苏家阿翁竟然也接受良好?老爷子可真是豁达啊。   苏三根确实豁达,很多事都想得开,但他也抠门,只见他搓着手笑呵呵地开口问道:“房我们是愿意租的,只是这房钱……赵官人可能再低一些?”   已从六贯减到三贯,还要再低?   赵官人苦笑着抱拳:“苏大伯这便有些为难于我了,便是三贯,我也得跟上官多费些口舌才能说成呢。”   换个面皮薄的听了这话必然会觉得不好意思,可苏三根活到这把岁数,便没有他不敢砍价的东西!   他两手一拍,不肯退步:“不是我存心为难赵官人,你瞧这门、这窗,还有里头原本自有的家具,那都得我们自个掏钱去修去置办,这原本是店宅务的差事啊!”   苏绯倚在门边偷笑,阿翁为了压价也是拼了啊。   店宅务的工作内容不仅要负责官府公租房的租赁,还要遣专人定期修缮房屋,偏偏这院子没人修,的确算他们失职。   如此,可不是要给苏家再便宜一些?   赵官人服气了,他再冲苏三根一拱手:“您老说得是,这样罢,我争取给您将价压到两贯半!这真是最低价了,您再要压,我便没法做主将这院子租与你们了。”   说定之后,苏绯跟苏三根再仔细将院子都查看了一番,最后才念念不忘地跟随赵官人乘坐驴车回店宅务办理租赁手续。   苏三根是苏家的户主,租赁人便是他,苏绯则负责掏钱。   赵官人叫二人在院子里稍坐片刻,他则去了上官公房,花了一刻钟才满头大汗地出来,喜上眉梢,显见是费了不少功夫才将此事说成。   “可以了,二位随我来。”   一边签契,赵官人一边给他们介绍。   “公租房具都是按月交房钱,因着你们是第一次租店宅务的屋子,上官给你们送了几日免租期,便从初七开始算,也就是说下月初七我才会登门收下月的房钱。”   官老爷大气啊,竟送了六天的免租期,这算下来也要不少房钱了呢。   苏三根笑得牙豁子都露了出来,他高兴得直点头:“明白,明白。”   “那便按手印罢,按完我便将钥匙给你们。”   苏三根伸手按了印泥,重重在租契上按下手指印。   将租契与钥匙收好,爷孙俩立即拦了辆驴车往家去了。   一路上,苏三根都忍不住直摸胸口,无声地咧着笑,他真没想到自个有一天还能住上汴京的院子,那一整个院子可都是他们家租下来的呢!   以后终于不用随便做点啥都要避着东娘子了。   从今以后,在人眼皮底下过日子的生活终于要结束了。   苏绯也很高兴,她一高兴,那便要花钱。   “阿翁。”   苏三根笑着扭过头:“怎么了大姐儿?”   苏绯弯唇一笑:“您会打衣柜吗?”   苏三根自然是不会的,不仅不会,他连听都没听过这玩意儿,但他仍是警觉起来,因为他从大姐儿的语气中听见了花钱的意味。   “才花了两贯半呢,大姐儿你省着点银钱罢!”   宋朝时,其实已经有衣柜的存在,名唤衣橱,由橱柜演变而来,衣裳多为叠放,但并未普及,大部分人家中依旧是用的箱笼。   苏绯并不习惯用箱笼,她老是找不着自己的衣裳。   她提出来的衣柜也并非是宋朝原有的衣橱,而是现代衣柜的样式,类似于八九十年代时兴的那种。   都要搬新家了,她要个衣柜不过分罢?   苏三根听完她说的样式,心痛不已,用那么多好料子就为了装衣裳?大姐儿未免有点太舍得了罢!   苏绯现在已经摸清了阿翁的性子,又笑着说:“倒也不用多好的木料,只要是木质硬,不易变形的料子都可用。”   是打衣柜又不是打嫁妆,自家用的,自然是怎么便宜怎么来,苏绯甚至不在乎它打出来是否美观,只图用个方便。   苏三根见她坚持,便也没再劝了。   这些日子他劝得可不少,哪回劝成?还是不做那讨嫌之人。   不过大姐儿说的衣柜倒是挺新奇,他走过汴京那么多人家,也没见过一户有衣柜的……   到东三条甜水巷街口下了车,爷孙二人往巷子里走去,沿路遇见不少街坊热情地与他们打招呼。有几个不要脸的,竟腆着脸问苏绯馒头馅儿怎么调好吃,亦或是问起前几日那香甜的糕点怎么做,说想学来给家中孩童吃。   这条巷子鱼龙混杂,什么样的租户都有,苏绯清楚是有人眼红自己挣钱了,又以为苏家是好欺负的,这才敢不要脸地直接张口便问。   苏三根气得当场跳脚,指着那几人的鼻子骂骂咧咧。   苏绯冷眼看着那几人,皮笑肉不笑道:“张嘴便要讨人家的活计,诸位怎么不问官老爷要来头顶的官帽给自个戴上?是不想戴吗?”   “再来讨人嫌,莫怪我动手打人了!”   苏三根啐了一口唾沫,拉着苏绯赶紧走人。   回到家中,二人具都没提方才巷子里发生的不愉快,只说了院子已租好的事情,预备下晌过去打扫一番。   秦氏一拍大腿,欣喜地说:“还等啥下晌啊,反正我今儿手里也没接到活计,不若现在便去,早些收拾了好!”   六间房的院子啊,那岂不是比陈家院子还大些?哎哟,她哪里坐得住!   陈氏也迫不及待道:“对,大姐儿你带我们先去看看。”   刚租完院子,苏绯其实也有些急性子,想早些把院子收拾出来,她笑着将正在追鸡的满姐儿抱起,将头探进北屋:“那阿奶去吗?”   王氏分明怕被撇下,嘴上却要反问:“你们都去了,还能撇下我不成?”   “行,那我们就一起去看看!”   新租的房在东一条甜水巷,离陈家院子不算近,也不算很远。   拿上家里用来擦洗的破布巾跟木桶,苏三根拿了把锄头,准备将院里杂草丛生的地整理一番,最后将王氏与满姐儿放在串车上,剩余四人便合力推着车往外头走。   陈大娘刚要推门,门便开了,看见苏家一大家子这么大阵仗,好奇地问道:“你们这是做甚去?”   又瞧见串车另一侧的布巾水桶等,陈大娘便更觉奇怪了,这也不像是送王氏去治腿的啊。   “自然是去收拾新屋子去。”王氏悠然地开口:“东娘子以前不是嫌我们吵闹吗?这往后你家可是清净了。”   钱家这两天就要搬了,陈家便真只剩下陈家人自个了。   陈大娘心中一惊,下意识看了苏绯一眼,她勉强露出一个笑来,脚下一停,便将出门的路给堵死住,张口劝道:“好姐姐,好端端的你们为何要搬?咱们两家这几年虽然有些摩擦,却也处出情分了,你们好歹等过完今年再搬也好啊!”   王氏毫不留情拆穿她:“我们两家可没有情分这东西。店宅务的房子房钱可不是你这能比的,你自个识趣些罢。”   陈大娘心中更是诧异了,钱家能找到门路租到店宅务的房,苏家又哪来的本事?莫非是苏官人……   想到苏立文,陈大娘面色犹豫地让开路,她思忖着贵人同自己说的那些话,走进院子时跟儿子陈明撞了个满怀。   “你是个死人啊,瞧见我过来也不知避让一下!”   一抬眼,却见儿子失魂落魄正望着推车的苏大姐儿。   陈大娘当即拿食指戳陈明的胸膛,她咬着牙低声警告:“我不管你怎么看苏家大姐儿,但家里的事儿你不能管也不能插手,听见没有?”   陈明沉默了片刻,瞧着面前五官怒张的亲娘,鼓起勇气道:“可是阿娘,大姐儿已经很可怜了……”   “啪——”   陈大娘听见这话便来气,伸手给了陈明一耳光,她甩了甩手,冷笑一声。   “她可怜?你怎么不可怜可怜你的亲妹子?你是怎么娶上媳妇的,可要老娘提醒你?贵人能瞧得上她那是她的福分,轮得到你在这指手画脚?”   陈明捂着脸,呆立在原地。   “两年前她看不上你,未必现在便能看上你了?”陈大娘打完便又心疼起来,她软着态度好言相劝:“苏家大姐儿可比你妹子有手段,以后说不得真能傍上贵人,得个名分,飞上枝头做了凤凰。我的儿,你莫要糊涂!”   陈明心里装满了话想一吐为快,可一抬眼,妹子站在西厢房的屋檐下,眼眸像是一潭死水,他没有勇气再去看那双眼睛,只好沉默地捂着脸回了自个房间。   不清楚发生什么事的媳妇立即凑上来追问,叫陈明愈发厌烦。   陈大娘快步上前握住女儿的手,有些急切地问道:“苏家要搬走!茹娘啊,你心中可有主意?郑郎君许诺,若咱们能将此事促成,待主母入门便将你抬进家中做妾。这个机会我们一定要抓住!”   “此事急不得。”陈茹娘微微蹙眉,越发我见犹怜,说的话却与这副模样极为不符:“苏家人向来抠门,应当是会住到初五再搬,我们还有四日呢阿娘,只要人在家里那便好办。”   此时的陈小娘子,全然没了昨日与苏绯搭话时的柔弱无助。   另一边,苏家人已抵达新院子。   满姐儿咯吱咯吱笑着,在院里撒欢:“哇,这院子好大呀!”   “当心草丛里有蛇!哎呀这不省心的孩子,”秦氏赶忙上前,把满姐儿抱起来放在灶房门口,苏绯赶紧递来一个小板凳,“坐着!不许瞎跑。”   她不许满姐儿瞎跑,一转身自个也忍不住到处转悠起来,连窝棚都没放过!   这么多房间,终于不用一家子挤着住了!   来时路上苏三根便将这院子前主人一家的惨案说了,陈氏心中怵得慌,内心担忧凶手还会再出现。   王氏便宽慰她道:“五娘,招祸的是人不是屋子,咱家人与凶手无冤无仇,你怕甚?”   好像也是,陈氏松了口气,便也背着王氏加入了看房大军。   至于苏绯,她已经开始大扫除了!   打了一桶水,从擦拭灶房开始。   满姐儿坐在门口,托着小脸嘿嘿直笑:“大姑姑,这个灶台好大噢!有了这样大的灶台,大姑姑是不是就可以做出更好吃的菜了呀?”   苏绯卖力地擦着灶台上的灰尘,笑着问道:“是呀,那满姐儿现在舍不舍得将你的宝贵鸡做成菜?”   说起这鸡也是命好,原本是只让它多活一天的,却被满姐儿当做了玩伴,死活不让宰杀,便留到了今日。   满姐儿噘嘴摇头:“大黄听话,大姑姑不吃!”   看样子这娃还真把那只公鸡当宠物了,竟还给取了名,有了名,苏绯便不忍心动手了,且让满姐儿养着罢。   “那我们一会再去买一只鸡,再买些冬笋,今天晚上吃冬笋鲜焖鸡如何?”   有了大灶,苏绯的手艺才是能真正施展得开,她想这一口鸡肉许久,今日无论如何都得吃上! 第38章 二合一:冬笋鲜焖鸡   秦氏在外头听见这一大一小的话了,欣喜地跨进灶房,从苏绯手里抢下布巾:“何必要等夕食,午食便在这吃不行吗?我昨日在汴河边便瞧见有外城人来卖笋,你这双手哪是干这种活的?去去,领着满姐儿买菜去。”   王氏从不是个热乎人,此刻瞧着这破旧的院子心里却情不自禁热了起来,她扬声说道:“便听二娘的!叫上你阿娘,回家把灶房的家伙什也先搬来。”   这一搬,行头可真不少了。   苏绯定制的两个蛋糕模具、三家食客寄存在苏家的食盒、铁锅、陶炉并锅碗瓢盆,还有两坛子菹菜、各色调味品等将串车塞得满满当当,陈氏跟苏绯两个人推着都吃力。   苏绯最近出门的次数多,顺路时还能坐驴车,若不顺路便只能靠两条腿,走得人小腿肚子发酸。   可算是到了东一条甜水巷的巷子口,苏绯奋力推着车把手,对陈氏道:“咱家真该添头驴了!”   一直这样靠人力也不是个事儿啊!   汴京人出行大多靠驴,它比马便宜,性价比最高,但也仅仅只是在出行工具当中性价比高了,此时一头耕牛根据品相不同售价在二到十贯,而一头驴起价便是八贯,是不便宜的。   陈氏推得也吃力,她艰难地说:“若添得起,你阿爹该是最高兴的。以前家里那头驴便是他照料的。”   阿爹擅长照顾牲畜,他与人相处不够细心,但对牲畜却极为仔细。苏绯笑道:“那我努力,争取早日让阿爹过上有驴的日子。”   满姐儿跟在二人身边,赶忙说:“阿翁不在家时,我也可以照顾驴。”   她小人一个,个头还没驴高,竟说要照顾驴咧!陈氏噗嗤一声笑了,但仍是照顾小娃的自尊心:“好,满姐儿也可以照顾。”   也不知何故,先前赵官人带领爷孙二人来时这条巷子里的不少老人都开口提醒,而今三人推着串车一路说笑,动静更大,却无人好奇出门来看。   苏绯觉得有些古怪,正想着,已经到新家了。   陈氏一边卸着车上的东西一边问:“大姐儿,已经辰时末了,今日午食还来得及做吗?”   苏绯将模具放在干净的地方,应道:“来得及!卸完咱们再出去一趟,方才一路过来我瞧见了不少菜贩,买菜快得很。”   至于做饭嘛……宋朝的这种土灶火力大,焖鸡也快。   院子里,苏三根正在锄草。王氏在顾大夫那扎了六天的针,她自觉有所恢复,便坐在板凳上,在已翻开的土块上拔草。   这画面实在励志,苏绯看着便不由微笑起来。   “阿奶,我出去啦!”   王氏头也不回:“去罢,我可等着吃鸡了。”   今日买菜便不同往日那样简单了。   汴京城郊是有竹林的,但大多长在权贵家的土地里,不过竹子肯长,有的便长到农家,农人便挖了冬笋进城来卖——在外城卖也可,但价格却比内城低。   冬笋是时令鲜味,连壳卖堪比豚价,竟要三十五文一斤!   苏绯眼都没眨,直接买了四斤。   陈氏嫌贵,犹犹豫豫想劝,才张开嘴,便已经钱货两讫,又默默闭了嘴。   又买了些韭菜与鸡子,准备做个韭菜盒子,遇见卖波棱菜的也买上三把,冬瓜也来一颗,看时辰差不多了,苏绯最后买了两束柴放在车上,便停止了消费。   “走罢阿娘,回家了。”   陈氏如释重负地哎了一声,像是生怕苏绯反悔,迅速调转了车头,速度快得让坐在串车上的满姐儿哈哈笑了起来,觉得可刺激了。   苏绯在后面走着,嗅到旋炒栗子的香气,又花了十文钱买了一包,这才笑着追上陈氏的步伐。   回到小院时,院里已经焕然一新了。   院里的草已经被锄了个干净,拔下的草根在墙根堆成小山,阿翁给力,嫂嫂也不甘示弱,门窗均有被擦过的痕迹,连屋内的地面也都扫洒过来。   见苏绯回来了,苏三根便背着王氏过来。   王氏说:“方才你阿翁仔细检查了一番,屋顶久未修缮,几乎每间房屋顶都漏雨,得买些瓦片将顶面翻修一下。不仅如此,窗纸要重新贴,有两间房的门也是不成了,修缮起来都得费钱。我跟你阿翁商量过了,家中的伙食费你反正也不要我的,修缮的钱便家里头出。”   打从苏绯自个开始挣钱后,她确实几乎不找王氏拿伙食费了,因此家里头吃什么,怎么吃,便完全由她做主。   以王氏过去的性子,是不可能应允的,但如今她却默许了苏绯这样做。   这主要是因为苏绯买卖上无论如何遇见什么大小事儿都会找王氏商量,这种被需要感叫王氏不仅不觉得苏绯过界,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大姐儿自个做的便是吃食的买卖,家中吃喝由她来决定很合理嘛。   “好,那阿翁尽快办罢。”苏绯一手拎刀,一手按着鸡,神色严肃地将在郑宅得来的消息托出,“今冬可能会有雪寒,说不定什么时候这天便冷得能冻死人,新院子有火道,咱们早些搬,也免得再在陈家多遭几回罪。”   说完,手起刀落。   秦氏赶忙将装着淡盐水的碗伸到刀口之下接鸡血,她扭头对王氏解释道:“大姐儿怕你们着急,不让我告诉你们。我瞧郑宅的小丫头说得可真了,今年兴许真挺严重的。”   “我说今年九月怎么就那么冷了呢。”苏三根沉着脸将背上的王氏往上颠了下,“照这么说,那咱家是不得多囤点过冬的吃用?”   秦氏将鸡血搅和搅和放在一边,便见陈氏提着一桶热水出来,赶忙上前去接。   苏绯将鸡按在热水桶里,这才应声:“是,最好是囤到能吃到开春的。咱家九个人吃喝,加上我每日摆摊要用的,可得囤不少。这个时候咱家便莫要分你我了,我这段时日会想办法多弄点钱来,到时候全买了粮食跟耐放的菜。”   一旦真遇见雪寒,汴河上冻的周期都会比往年要长,想运东西进汴京那便只能走陆运,到那时生存基础的米面价格会飙升至一个可怕的地步。   不过即便没有发生雪寒,那苏绯也不会亏,她做买卖都用得上。   因此准备不做是不行的,家里头这么多张嘴,家底便只这么点,要真碰上,高价粮买不起多少的,总不能饿着过冬罢?   将鸡收拾干净,苏绯便进灶房备菜了,她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哎呀,有件事咱们都给忘了!”   “啥事儿?”陈氏心里一紧,不会还有更坏的消息罢?   苏绯哭笑不得道:“咱们几个定了午食在这吃,阿爹跟两位哥哥不知晓啊!”   苏家人对视一眼,妈呀!还真是把他们仨忘了。   苏三根领了这差事,把王氏安置好便出门去。   苏绯这便专心做菜。   这时节的笋鲜嫩脆口,拿三斤配鸡,剩下一颗削好了切厚片一并焯水,叫嫂嫂帮忙吊在井中——这是预备明早做馒头时用的。   调一道酱肉冬笋馅儿,朝食摊便有新品了。   冬笋价贵,亦是针对官吏的选品,这道时令馒头价格定在九文差不多,比纯肉的要便宜一文。   不过苏绯想要多挣一些钱,靠朝食摊还是太慢,她剁完鸡,抬头看了眼放在灶台另一头的模具——想要挣大钱,还得靠它呢!   昨夜回得晚,屋里又漆黑一片,苏绯都没来得及仔细打量这两个铁模具。   大约是八寸蛋糕的大小,圆形,比较厚实导热性估计不错。除了两个铁模具,苏绯与铁匠讲了价,还央人帮忙做了个东西,如今便放在模具里。   秦氏提着一桶水进来,顺着苏绯的视线看去,好奇地问道:“我早上那会便想问了,这东西怪模怪样的,是作甚用的?”   对宋朝人来说很怪,但对苏绯来说却很熟悉。   木制的手柄,延伸出去的是椭圆形的球状铁线,八根铁线交叉,中空,线与线中间有缝隙——这俨然一个放大版的蛋抽。   作甚用?   自然是解救苏家人胳膊的啊!   用筷子打发蛋白实在累人,蛋抽搅打起来比几根筷子效率要更高些,能省不少力气。   这两个模具跟蛋抽加起来,花了苏绯足足二百文,比家里的铁锅都要贵了。   苏绯不知杨郎君问蒸蛋糕的外形是要作甚,不过若只是自家吃,何必在意外形呢?那想必是有其他用途。   不管是做什么,她都得提前有个准备,蒸蛋糕需要打发蛋白,注定了它不能走量,做成圆形去卖,价格亦要涨的。   一切准备就绪,苏绯便开始炒鸡。   鸡剁成小块,炒起来熟得也会更快,油香后便下大料,此时也没什么能用的,只能放上一些葱白、姜块,翻炒出香味,便下鸡。   热锅热油与生鸡肉相碰,马上一股鸡肉的香气飘出了灶房,待鸡肉的水汽炒干,便开始调味。   被酱香裹挟的肉香很快飘荡在巷子里。   过路的行人光是嗅到这股香味,肚肠立即鸣叫起来,口腔内也止不住地分泌唾液,还未到午时,竟生生给闻饿了!   这是哪家做饭这么香!?   东一条巷的人家走出院门,跟邻居凑在一块儿抱怨这家的菜炒得过分香了些,衬得自家的饭菜平平无奇,都不想吃了!   “实在是香啊!这锅气——哎你笑个甚,这是在酒楼做大厨的我兄弟教我的,这种味道就叫有锅气!”蹲在门边的年轻郎君吸了吸鼻子,斜着眼望着邻居一家,又道:“不信你们赶在饭点时去潘楼门前转一转,定然能闻着类似的香气!”   他家的老人走过来,惊奇地问道:“这谁家请了庖厨不成?这菜香一闻便知是好手艺。”   众人面面相觑,谁家不办事还把庖厨往家里请啊?   东一条甜水巷的情况比东三条甜水巷要好很多,此地住的都是本地人,即便是有租户,那也是租整个院子的,少有合租的。   家家户户知根知底,谁家要是办事他们都会知晓。   年轻郎君好奇地站起身,对自家老人道:“怪了,我去瞧瞧这是谁家在做菜!”   老人斜睨他一眼:“你那鼻子堵住一半,能寻找人吗?等着罢,一会肯定有人来报信。”   巷子里有了新鲜事,几乎是一传十十传百。   很快,所有人便都知晓那鸡肉香气竟然是从巷里鬼宅传出的!   大娘顿时起了一身鸡皮,她搓了搓臂膀,惊悚地说:“不会是钱家的冤魂又找回来了罢?”   “嘁,钱家的女娘还活着的时候也没见有这么好的手艺啊。你们啊,可别自己吓自己,还不知道罢,今晨赵官人带人过来看房子了!”说话的正是亲眼瞧见苏绯来看房的老人之一,他当时可没出声,这会倒觉得有意思,“那家爷孙俩倒是胆子大,老顾头念叨了一路,竟还敢租呢。”   不仅敢租,还这么快就敢来收拾院子,甚至心大地烧起饭来了。   啧啧啧,这家人心可真大啊!   他口中的老顾头便是早上追着苏三根说话的那人,顾家在巷子里有仁善的美名,他不好直说在钱家瞧见过鬼魅,便说会影响官途,四年下来,还真劝住不少人。   也就顾翁好心,对每一个来看房的都耐心劝告。   不过……不听劝的这一家又是何方神圣啊?   老人招呼孙子:“走,咱爷俩去瞧瞧怎么回事。”   待苏绯将热水倒入锅中,又将焯过水的冬笋放进去一起炖煮时,院门被敲响了。   苏三根还未归,是陈氏去开的门。   苏绯在灶房里只隐约听见外头有人说话,想着阿奶在外头看着,便没出去探听。   来者谨慎打探:“娘子一家是从何处来,怎地租了这钱家院子?可知这院子原来的主人是出了事的。”   陈氏见来访之人是位老者,想来也是巷子里德高望重之辈,便仔细将王氏告诉她的道理说了,又道:“老人家若是来劝那便不必再说,您的好意我们知晓,但我家是不信这个的。”   王氏见陈氏应对得还算得体,心中很是满意,这才扬声问道:“五娘,是谁来了?”   “阿娘,是巷子里的邻居。”   老人这才发现这家的老人竟然是个瘫子,到嘴的劝诫只好打住,他想着但凡是个日子好过的人家,想必也不会明知这院子不好也非要租。   至于空气中飘荡的肉香,则被他理解为这家是因为搬了新家才吃上一顿好的。   瞧瞧,这家连家当都没甚,可怜啊。   老人温声地对王氏道:“我是巷尾杨家的,瞧见这家冒着炊烟,这才上门叨扰。既然是新搬来的邻居,往后咱们常走动,这便不打搅你们忙活了。”   王氏笑着说道:“我家姓苏,今日才定下这院子,等安顿好后,家中定备好茶点待友邻做客。”   行,是个有规矩的。   杨翁点了点头,带着孙子走了。   陈氏赶紧将门关上,王氏扭头冲灶房笑道:“都怪大姐儿的鸡做得太香,看,这么快就引得人来敲门。”   苏绯抽空对王氏耸了耸肩,言下之意便是:这能怪我吗?   自钱家的灶房开了火,便不断有人家好奇地来敲门,有好心来提醒的,亦有单纯好奇的,还有那馋的……   “陈娘子,你家这菜做得真香啊,可否卖我一碗?”   陈氏懵了:“……啊?”   来人以为她没听清,只好重复了一遍。   “真不好意思,家里头嘴太多,这菜是刚好的量,是不卖的。”   陈氏这些时日送货送出职业惯性来了,险些就将‘待我问问我家大姐儿往后能不能卖’这话脱口而出。   好在理智在线,叫她绷住了没说。   这个头儿可不敢开呐!   大姐儿做馒头就够累的,平日心情好还会在家里做些麻烦菜,若连午食也往外卖,她以后得多忙啊?   陈氏将人打发走了,关上门转身一看,便瞧见大姐儿靠在灶房门口若有所思。   “大姐儿,你阿爹他们快回了,炊饼可蒸上了?”   陈氏口里的炊饼便是现代的馒头,宋朝没馅儿的面食一律都称炊饼。苏绯今日做了现代的戗面馒头,这种馒头较南方馒头更为扎实,更适合苏家干重活的男人们。   苏绯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只等他们回来便可将波棱跟冬瓜炒了。”   方才她便在烙韭菜盒子呢,忽地听见有巷子里的人家想买自家的午食,她正嫌钱挣得不够多,加之之前也在琢磨要如何把摊位利用起来,这会便有了些灵感。   她其实可以将家里变作小食堂,做一些午食去卖呀!   不用做得过分精致,跟现代盒饭差不多,主打一个方便便捷。   唯一的烦恼便是,往后自个的空闲时间便更少了。   不过能挣钱,那这一点小烦恼也算不得甚了。   正午,苏立武父子三人由苏三根领着,来到了新租的院子,打一进门,父子三个便兴奋得不得了,四处打量。   苏立武将院子里里外外都看过一圈,激动地跑到苏绯面前,不敢置信地问道:“大姐儿,这院子当真只要两贯半?”   苏绯抿唇笑了笑,知道阿爹是不敢相信天底下还有这么大的漏可捡:“那还有假?阿翁亲自办的。阿爹快去灶房洗个手,准备开饭了。”   钱家家底想来也是不薄的,东厢房的两间房连着灶房的灶,苏绯做完饭,这边两间房的炕都被烧暖了。   苏三根摸着屁股下头的暖意,心中万分感慨:“三年了,可算是能睡个暖炕了。”   陈家的西厢房并未预留火道,冬天睡觉能将人冻醒,以前还不觉得,如今年岁越大越怕冷,没想到儿子的福没享到,托孙女的福过上好日子了。   苏绯不喜欢伤春悲秋,她笑着夹了一筷子冬笋跟鸡放在苏三根碗中。   “睡暖炕算得了甚?咱们今日可是吃鸡呢,阿翁快尝尝我的手艺如何。”说起厨艺,苏绯是一点也不会谦虚的,她神采飞扬地说:“陶炉的火不够猛,可炒不出这个味道来,往后你们跟着我吃,那可有口福了!”   “贫嘴。”王氏笑着拿起筷子,“我先尝,若是没你说得那么好吃,那便……”   “便什么?”苏绯追问。   “便罚你日日都做这道菜吃!”   苏家人围坐在炕上,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热闹的暖意驱走空荡院子里的冷清。   苏皓笑嘻嘻地说:“如此的话,那我们才是真有口福啦!”   此话一出,连苏绯自个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欢声笑语从空中传到隔壁邻居家,邻居吃着在街上买的油饼,听着欢笑声嗅着冬笋鲜焖鸡的鲜香,只觉得手里油津津的饼子都没往日香了。   他对妻子说:“晚上割四两肉罢?新来这家真不做人,饮食吃得这样好,叫我还怎么用饭?”   邻居家其实日子过得也不错,隔三差五都是有肉吃的,只是罢……他妻子瞪了他一眼:“好哇,我便知道你平日夸我手艺好是蒙我!想吃肉是罢,今日你下厨!”   哎呀,又是哪里惹着这母老虎了?   邻居咬了口油饼,赶忙上前去哄人。   另一边,苏家人开始用午食。   今日的焖鸡苏绯舍得放油,冬笋吸饱了油香、酱香跟鸡肉的味道,鲜甜脆嫩得叫人险些连舌头都吞下。   再尝那鸡,鸡肉已被炖煮得十分入味儿,但肉质不至于软烂,是既嫩但亦有嚼劲的口感。炊饼再蘸一点儿陶盆里的汤汁,那实是千金都买不到的快乐。   苏家已经很久没有敞开了吃肉,起初众人还说上一句话,但随着一口鸡肉一口笋下肚,便吃得没了声音。   即便是苏绯,都被这道菜给香迷糊了。   大半个月了,总算吃到这令她魂牵梦绕的一口肉了!   满姐儿认真地学着苏绯的模样,将炊饼掰下一块,先沾一口汤汁,又挟一片冬笋、一块鸡肉,最后嗷呜一声大口塞进嘴里。   好吃!   满姐儿吃得摇头晃脑,一时没坐稳,一头栽进陈氏怀里。   “哎呀,我的饼!”   服了这小吃货了。   苏绯眼疾手快将从满姐儿手上掉下的饼接住,又还给她:“坐稳了吃,可不许再掉了。”   满姐儿乖乖点头,捧着炊饼继续吃起来,别看她人小嘴小,满满一口塞进嘴里吃得却比谁都香。   苏绯看得稀罕极了,可算明白了为什么老人都喜欢不挑食的大胖娃,也喜爱看小孩吃东西,确实有些趣味。   男人们舍不得吃这么多肉,还想留半盆鸡肉待晚上吃的,苏绯却不许。   “虽然我们还没完全搬过来,但灶热了,也算是暖房了不是?这第一顿,一定得吃好了!”   听闻这话,苏皓将头从碗里抬起来,嘴角满是油花,茫然道:“咦,今日不搬吗?”   “要不……”秦氏试探地说:“咱下午便搬了罢?”   见识过新房子的好,苏家已没人还想再回陈家院子,尤其是一想到东娘子那张老脸,便更想早些走人。   苏三根砸吧着嘴说:“其实也是可以搬了,等院子全修缮好免租期都过了。东厢房这两间能烧炕,门窗漏点儿风也不要紧,咱们还像在陈家那样挤着住段时日,完全可行。”   苏绯:“……”   您老是真不怕那从缝隙里窜进来的妖风,把人吹偏瘫了啊?   她严肃地拒绝:“不行!必须将门窗还有屋顶都修缮完了才能住人。”   苏立武将嘴里的肉咽下,忙不迭道:“那我去找头儿请半天假,下晌留在家把屋顶修了。”   苏皓也举起手:“我找师父借店里拉货的驴车,我负责搬家。”   苏青想着自己的活儿给友人做也不碍事,只是少挣一点,但跟搬家比起来这样也无妨。   “我也留在家,缺什么只管跟我说,我去跑腿。”   瞧这斗志昂扬的样,竟是铁了心要今日搬进来住。   他们安排得如此周全,她还能说啥?苏绯弯唇一笑,那便搬呗! 第39章 二合一:搬家与寿辰蛋糕   虽然决定要搬家,但午食吃完,苏家人并没有立即行动起来,而是开始选房间。   院子一共六间房,东厢房的火道连通灶房,白日三顿饭做下来,这两间房的炕都能保持暖的。   苏三根跟王氏一致摒弃了正屋,选择了东厢房的北屋,这儿离茅房也近,更适合他们两位老人居住。   苏绯没有异议,她指着南屋说:“这间我住罢,我得早起做买卖,离灶房近的屋子最适合我。”   “那怎么成?”苏立武连连摆手,“这院子是你租的,你自然要住正屋。”   大姐儿辈分虽小,但这租院子的钱可是大姐儿掏的,这事儿必须摆正了!   但苏绯不想住正屋那两间房,别看那是正屋,但因为厅堂面积大,两侧的房间其实还要比东厢房的略小一些。   “既然是我拿的钱,那自然是我想住哪便住哪了。”苏绯不容拒绝地说:“正屋两间便给阿爹阿娘、大哥嫂嫂住罢。”   苏青不跟苏绯客气,大大方方地选了西边那间。   苏皓年岁不小了,已略懂人事,便贼兮兮地选了西厢房靠近窝棚的那间,跟苏青选的房间隔了一间空屋。   秦氏不由脸上微红,垂头盯着自个的鞋面直看。   这夫妻俩自来汴京后便鲜少同房,以前王氏的腿还未出事的时候还会出门给他俩制造点独处时间,后来便不行了。   苏绯微微一笑,抱起满姐儿:“那今儿满姐儿跟大姑姑睡,好不好呀?”   满姐儿抱住苏绯的脖子,亲热地贴着她的脸,美滋滋地大声回道:“好!我喜欢跟大姑姑睡!”   闻言,秦氏的头越发抬不起来了,还是陈氏这个做婆婆的出言帮她解了围:“行了,既然房间都分好了,那咱们便早些动起来。”   搬家不只是搬,搬了还得收拾,要将每个人自个的东西都整理一遍,这活是属于陈氏跟秦氏的。   而男人们今日的活也不轻省,时间不等人,是该动起来了。   苏绯抱着满姐儿微笑道:“那搬家之事就交给你们了,杨郎君要的蛋糕我这边却是不好再拖了,我预备下晌做出来。”   这是顶要紧的事儿,苏家人知晓轻重,立即催促她。   “大姐儿你自去,这些交给我们便是。”   “是啊,杨郎君的订单重要。”   “可要留人打蛋清?”   苏绯摇摇头:“今日我自个来罢。”她得试试蛋抽好不好用,若是不好用,那还得上筷子,便又补充一句:“若有需要,我会叫你们的。”   “那行。”苏三根背着手招呼家中儿郎们,“你们也去罢?大郎跟青哥先去码头招呼一声,皓哥去借车。”   至于他自个,修缮屋顶得借梯子,他得去敲邻居家门。   宋人是很有人情味的,乡邻之间借用工具是很寻常的事情,便是有摩擦的人家,真遇上事儿了也不会坐视不管。   像陈大娘这样的反而是少数。   说起来陈家在东三条甜水巷的名声也很是一般,因这家没个当家的男人,陈大娘又不是个好相与的,加之陈明成婚后也未能支起来,一有空他便爱与狐朋狗友去瓦子玩乐,鲜少与邻居说闲话,关系便愈发平平。   今日上晌陈明还在因苏绯被贵人看中而消沉,吃过午食,下晌便出门去了。   陈大娘端着一碗热汤饭从陈明屋子前路过,不由狠狠瞪了眼紧闭的门。   没用的东西,让她哄郎君,竟直接哄他出门花钱去了!   想当初这儿媳妇还是她亲自看的,因其老实且胆小嘴紧她才乐意叫儿子娶了她,谁承想竟这样蠢笨的?   陈大娘心中怄得慌,但推门进耳房时面上却挂上了笑:“茹娘,午食不吃伤身子,你如今是在坐小月子,多少还是吃些罢。”   陈茹娘的手放在肚子上,望着窗外抿唇不语。   自孩子没了后她便一直如此,时而正常时而恍惚,上晌还好端端地与陈大娘说事,到了午时便又哭起来了。   可怜的儿啊!   陈大娘放下碗,上前握住她的手,面露怜惜:“阿娘已将药买好了,只等那苏家的回来把事儿办成,你便能进郑宅。等进了门,你想生几个便生几个,做大官儿的便没有不喜子孙多的。”   听到这话,陈茹娘眼中才有了些神采,不由流露出一丝期盼来。   “且我已打听清楚郑郎君定亲的人家。”陈大娘将碗端起,舀一勺汤饭递到陈茹娘嘴边:“乃当朝御史中丞杨家的三娘子,听说是个贤良淑德好脾气的女娘。你与郑郎君有这四年的情分,杨三娘子哪能与你比?”   贤良淑德?郑郎最不喜这样的女娘了。   陈茹娘勾起唇角,终于愿意张嘴含下这口饭。   “这才对!”陈大娘笑呵呵道:“安心将身子养好,剩下的事都交给阿娘去办。”   陈茹娘点了点头,伸手接过碗:“我自个来。好似有人在敲门呢,阿娘你去看看。”   仔细一听,还真有人敲门。   陈大娘从耳房出来时,恰好瞧见刘氏正开门,来人穿着一身黑色棉麻衫,头戴交脚幞头,瞧着像是大户人家的管事。   刘氏问:“你找谁?”   管事冲他略一抱拳,客气地问道:“苏娘子可是住在这?”   又是找苏家大姐儿的,陈大娘撇了撇嘴,她做的那些吃食当真有这么好吃么,富贵人家竟也找上门来订做。   刘氏回道:“苏家人今日都出去了,您找大姐儿有何事?我可代为转达。”   来人正是杨宅那位经手过蒸蛋糕的管事,老夫人好几日没吃上蒸蛋糕了,特意派他来问一问进度。   面前这妇人既不是苏家人,那便不好与她说。   管事遗憾地拱手:“苏娘子不在,某晚些再来罢。”   正准备离去,刘氏忽瞧见苏皓赶着驴车回来了,她出声叫住管事:“这位郎君,苏家人回来了。那位是苏娘子的二哥,有什么事您与他说不会错的。”   苏皓瞧见陈家院门口的驴车,便加快了步子过去,他将驴车停在一边儿,刚好听见刘氏在介绍自己,便连忙上前,露出憨厚的笑容。   “可是来找我家大姐儿订馒头的?”   管事复又从驴车上下来,他摇头道:“某乃杨宅管事,老夫人特遣我来问一问那糕点……如何了?”   站在门口旁听的陈大娘吃了一惊,杨宅?   苏皓知晓杨郎君似想让大姐儿将蒸蛋糕做得好看一些,本以为是件小事,没想到老夫人竟还特意派人过问此事!   他心中一紧,赶忙解释:“还请老夫人见谅,大姐儿并非有意拖延,实是模具昨日才做好,她这会便在家中做糕点了,等做好了定立马送去杨宅。”   杨宅这样的人家,他们家吃罪不起,因而苏皓的态度放得很低,生怕贵人怪罪。   “老夫人没有别的意思。”管事见他如此谨小慎微,赶忙解释:“若是苏娘子还未琢磨出花样来,便叫某订一些之前那样式的糕点。”   这主要是老夫人想吃了,至于那蒸蛋糕的外形,老夫人却是不挑的。   听完解释,苏皓顿时也松了口气:“我明白了,此事我会如实转告大姐儿的。若是再订之前那样的,您要多少?”   “还是上次的量。”   说完话,管事递给苏皓一百文定钱,便坐着驴车走了。   苏皓转身要去将驴车赶进院子,却被陈大娘拉住:“苏家二郎,这杨宅……是哪个杨宅啊?”   东娘子这是什么表情,怎么一副天要塌了的样子?   苏皓小心翼翼地问道:“便是家中有位御史中丞的那杨宅。东娘子你莫不是得罪过杨宅?”   啪嗒。   陈茹娘站在正屋屋檐下,手里的碗摔在了地上,发出闷响。   陈大娘表情难看地扯了扯嘴角:“倒也……说不上罢。”   她赶紧转身将女儿带进耳房,连碗也没心思捡了,心中一阵惊涛骇浪。   苏家大姐儿竟认得杨宅的郎君!   宅中的老夫人爱吃她做的糕点,竟还专门派人来问,且来的还不是寻常奴仆,是宅中管事。   这苏绯跟杨宅究竟是何关系?   “茹娘,此事做不成了啊。”陈大娘望着面色惨白的陈茹娘,心乱如麻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她急道:“苏家大姐儿认得杨郎君,若我们将事做绝……她可是见过郑郎君啊!”   陈茹娘咬牙道:“不行,此事若不做,我这辈子都等不到其他机会进郑宅。”   耳房门紧闭,只听得见母女二人在说话,但具体说了甚却是全然听不明晰,苏皓将驴车赶进院子,刘氏看了眼耳房,扭头笑道:“你这下可把东娘子吓着了,瞧着罢,说不定在里头商量要怎么巴结你家呢。”   “我家有甚可巴结的?”苏皓将驴车停好,转而与刘氏说起自家今日要搬家的事,“倒要与婶子说一声,大姐儿已经定了院子,我这便是回来搬行李的。”   刘氏立即将陈家母女二人抛之脑后,她惊道:“我说你家怎地一个人也没有,原来是找到新房了!没想到你家竟比我家搬得还快。是搬去哪儿了?一会我跟你一起去,好认认门。”   刘婶是个热心肠,出门时阿奶叮嘱过,若钱家的问了院子的事,只管实话实说。苏皓便将凶宅之事说了,末了又道:“婶子若是心中打怵便别去了,总归你们租的屋子离我们那也不远,以后叫我阿娘去你家找你便是。”   “我倒不觉得有甚。”刘氏搭把手帮苏皓抬箱笼,她好奇地问道:“那院子不是据说会影响官运?你们租那地儿,苏官人……就没意见?”   苏皓嗤笑一声:“与他何干?是我们住,又不是他住。”   两家都生分了,自是各过各的。   大伯要有意见,那简单,他掏钱给自家租个更好的院子便是了。一想起大伯,苏皓心中也颇有怨气,阿翁出事这么久了,大伯也不说回来看看,真是叫人心凉。   “不说他了,刘婶你不介意便好,我带你去新家瞧瞧去!”   新家灶房里,苏绯正将装满蛋糕液的模具放进已上汽的铁锅。铁模具已经用滚水烫煮过,闻着除了一股子铁腥味,倒也没什么其他异味。   蛋抽比起筷子的确要好用很多,不过手臂发酸是避免不了的,苏绯捏着胳膊从灶房里出来。   院内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苏家男人们已忙碌起来,苏三根从唯一一间没人选的空屋顶上挑拣了一些还完好的瓦片,暂时补到东厢房的屋顶上。   这样做的理由叫苏绯无语凝噎。   苏三根振振有词地说:“买新瓦片费钱得很,不若旧的便宜。这几日我便去挨家挨户淘问,换一些完好的旧瓦片回来便是。”   省钱功夫已经炉火纯青了。   说好了修缮的钱由家里出,阿翁要如此做,苏绯倒也不好再指手画脚。   这会阿翁阿爹两个人打配合,正在屋顶上检查漏点,而大哥则与嫂嫂配合,正仔细给东厢房连同灶房的窗子重新贴窗纸。   苏绯好奇地拿起一张窗纸摸了摸,这是一种硬质的纸,有些厚度,似乎也有一些防水的功效,但透光性很差。   普通人家用的都是这样的窗纸,家境好些的便会用油纸,后者不仅透光性好,防水也会更好一些。   钱家原本用的便是油纸,但屋子一旦不住人便老化得极快,四年过去,窗框上还粘着的破烂油纸已经一碰便碎。   “大姐儿,你找个杆子来,去树上打几个柿子下来。”王氏坐在檐下,嘴角含笑地指着在柿子树下转来转去的满姐儿,“瞧把我们满姐儿给馋的。”   苏绯一敲,亦被满姐儿可爱的样儿逗笑。   院子里的柿子树硕果累累,但仔细看去亦有摘过的痕迹。过去这院子没人住,街坊邻居谁家嘴馋了都能来摘几个柿子甜嘴,如今院子被苏家租下,这树自然也是她家的了。   不过……用杆子打,怕是会把柿子摔坏罢?   正当苏绯思索要不要做个简易工具时,赶着驴车已至院墙外的苏皓扬声喊道:“让我来!”   刘氏一进门便高声恭喜苏家人觅得良屋,瞧见她,陈氏最是高兴,当即顾不得要卸家当,拉着刘氏便去看房、说体己话。   苏皓则走到树下将衣袖撩起来,抱住了柿子树的树干,二话不说便蹭蹭往上爬。   苏绯惊呆了。   这柿子树至少有十米高啊!   她又急又惊地在树下喊:“二哥你别往上爬了,摔了怎么办?”   “怕甚?”苏立武蹲在房顶上,见儿子已经爬到树中间,不紧不阻拦,反而高兴地给他鼓劲:“今日能不能吃着这柿子便看你的了皓哥!”   满姐儿大张着嘴:“哇,二叔会飞诶!”   苏绯扭头一看,发觉苏家人都见怪不怪,连阿娘那样保守的性子都没有说什么,就好似二哥身上连根安全绳都不系便爬这样高的树,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古人的安全意识简直令人咋舌。   她只好抬头紧盯着二哥,直到他滑下树,这才松了口气。   苏皓许久没这样松快了,他将袖袋里装着的十几个柿子放在地上,仍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没摘过瘾,我去拿个背篓多摘一些下来。”   苏绯不想再感受一次心惊肉跳是什么滋味,她没好气地瞪他:“不准爬了!你摘的这些已够吃了,若再想吃,那也得用工具摘。这样爬上去多危险啊!你还没娶媳妇呢,要是摔下来伤着了或是瘫了,我看你下半辈子如何过!”   陈氏正笑着跟刘氏说话,捕捉到娶媳妇这三个关键字眼,立即跟上:“大姐儿说得对,皓哥你听大姐儿的啊,不准再摘了。”   苏皓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再坚持要上树,他猛然想起杨宅的事,三言两语跟苏绯交代完便走向驴车。   “都不让摘柿子,那我卸行李去。”   满姐儿等二人谈完话,这才抱住苏绯的手臂直晃荡:“大姑姑,我要吃柿子!”   苏绯去拿菜篮子,将被苏皓放在地上的柿子捡起来,便领着满姐儿坐在王氏边上分柿子吃。   在树上挂红的柿子已经熟了,与提前采摘放着后熟的柿子相比,树熟的柿子外皮不会过分柔软,一碰便破,但若给小孩自己吃必然会吃得哪哪都是。   苏绯干脆拿来碗跟勺,挖出一颗柿子的果肉,再将碗递给满姐儿:“来罢小馋猫,快尝尝甜不甜。”   满姐儿捧着碗便自己吃起来了。   “哇,好甜好甜!比大阿奶买的糕点还要甜呢!”   她说的是方氏上门赔罪所提来的点心,那点心苏绯不怎么爱吃,苏家大人则是舍不得吃,最后大半都是进满姐儿的小肚子了。   苏绯笑着又给王氏掰了一个:“阿奶也尝尝。”   王氏接过,仔细叮嘱道:“柿子性寒,满姐儿吃完这个便不能再吃了,且大人也要少吃。”   “二哥也没摘多少呢,咱们一人吃一个,剩下的给刘婶带回去吃。”   说完,苏绯迫不及待给自己也掰了一个。   吃柿子不可避免会将汁水弄到嘴边,一不注意还会碰一鼻子,吃得她很是狼狈。   不过味道确实很不错,柿子到了唐宋时期便由酸涩难食化为蜜一样的浓甜,之后便成了上至王孙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爱吃的一道水果。不过一定得吃熟透的,不然还是会涩嘴,像苏绯吃的这个虽然已经很甜了,但吃完还是有些涩嘴。   她去灶房里舀水来给王氏、满姐儿洗脸,顺道自个也洗了洗,便捧着脸望着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柿子,不忍浪费:“等有空闲了,不若全摘下来做成柿饼罢,家里人多,留着冬日吃正好。”   “今年这天不行,冷得早。”王氏做柿饼很有经验,苏绯小时候家里还经常做的,她老道地说:“先摘一些试试做乌柿罢,也不全摘了,人要吃,鸟亦要食,留一些给鸟过冬。”   这便是老人摸索出来的与自然共存的智慧。   “好,那这事儿便交给阿奶,让满姐儿做你的小帮工。”苏绯揉了揉满姐儿的脑袋,“好不好?”   不等王氏答应,满姐儿喜滋滋点头:“好!”   刘氏坐在厅堂里看着这一幕,扭头感慨地对陈氏道:“还是你会享福啊。”   陈氏便知她这是想孩子了,刘氏有三个孩子都放在老家,平日里全靠书信往来,这两口子两三年才会回去一次。   “你今年要回去的罢?上月我听你说这次准备将儿女都接过来?”   刘氏点了点头:“我家小女儿也到了要说亲的年纪,带来汴京也好瞧一瞧。”   说起来她之前还对苏家的皓哥有些心思呢,不过却被郎君否了,他是期盼着女儿能嫁给汴京人氏的,为此两人早早便给女儿攒了厚厚的嫁妆。   至于儿子……   刘氏叹道:“大郎已经成婚,在家里种地也不错。倒是二郎叫我发愁,一来他也到了说亲的年纪,我婆婆却说他不愿与人相看,二来,这小子主意大,我家郎君想让他跟着学做货郎,也不知他干不干得成。”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皓哥以前不也是这样?现在跟着学修车,总归也是找到了条出路。   陈氏宽慰她道:“慢慢来,这些事都急不得。你看我家大姐儿、皓哥,我都不急,你家日子那样好过,更不用急才是。”   “皓哥我是不担心的。只你家大姐儿……”说起苏绯的婚事,刘氏心中火热,她一下来了精神,“她想找个什么样儿的?”   思及刘氏方才提及小儿子的婚事,这会又这般主动地问起大姐儿,陈氏心中不由惊讶,刘氏莫不是看上大姐儿了?   “这……”陈氏有些犯难,大姐儿才和离,她这会哪有什么心思挑郎君呐?她只得委婉地说道:“大姐儿忙买卖呢。”   刘氏知晓苏绯这会定然没心思想这档子事儿,所以她也只是给陈氏透了个口,有无有意,能不能成,那不还得等她家二郎来汴京了才知晓?   她笑眯眯道:“大姐儿的买卖才起步,确实还有得忙呢。你家今日也忙,我耽误你好一会了,如今既然认了门,我家里还有活,这便回了。”   “我送送你。”   陈氏拿了三个柿子塞给刘氏,一路送她到了巷子口,回来时撞见苏绯从灶房里出来。   “二哥!你快别搬行李了,你现在赶车送我去一趟杨宅。”苏绯手中捧着刚脱模的圆形蒸蛋糕,她蹲在王氏面前笑问:“阿奶你看,这样的寿辰蛋糕可能上得了台面?”   “寿辰蛋糕?圆圆满满,倒是有个好寓意。”王氏惊叹地望着那比脸还大两圈的蒸蛋糕,中肯地说道:“也是要比之前的模样更能入眼了。”   苏皓从自个屋里跨出来,惊喜道:“这么快便做好了?我这便套车,杨宅的老夫人正等这口呢!”   快步走了两步,他又停下了。   “不过……这样的蒸蛋糕,大姐儿你可想好价钱了?”   之前的蒸蛋糕都是一块一块的,按块收钱,这圆形的……要如何收啊?   “还没定价呢。”苏绯却不管那么多,她转身进灶房去打包蒸蛋糕了,“先送去杨宅看看情况。”   王氏乐了,她看向刚回来的陈氏:“真不知道你这个女儿跟谁学的,忒精!”   蒸蛋糕显然不会是亲民的糕点,若按照之前的用量来定价格,便白瞎这好看的外形跟美满的寓意了。   因此这价,自然要让杨宅自个定。   杨宅给多少,那往后别家若也想定制一个这样的蒸蛋糕,便就定这个价。   得了王氏的肯定,苏绯心中便越发有底气。   再次敲响杨宅大门,还不等苏绯自报家门,门房便将她认了出来,当即拉开一角门:“可是苏娘子?文管事已与我吩咐,若是您来送糕点可直接进来。请进罢。” 第40章 二合一:白脱奶油蛋糕   门房只请了苏绯一人进门,苏皓也不傻,当即便道:“大姐儿你一人去能行吗?驴车是铺里的,我不放心交给旁人。”   二哥哪里是不放心呢?他分明很想一同进去,但在门房面前都有几分胆怯,只因门房只请了自个。   门房满意地笑了,他再次出声:“苏娘子,请罢!”   这一家子人呐,个个都挺会为旁人着想,以前对待苏立文便是如此。被吸血的时间长了固然会有些不满,但同时却也会觉得大伯不容易,念书本身亦是辛苦事。   但苏绯又怎忍心叫苏皓一人在外头苦等?   “二哥,你等等。”苏绯叫住苏皓,扭头笑着对门房道:“做糕点我二哥亦是要出力的,可否让他与我一同进?”   苏皓顿时忐忑起来,大姐儿这请求是否有些冒昧了?他看向门房,却发现门房只是吃惊了一瞬,竟没有拒绝。   “没想到苏郎君竟是苏娘子的帮厨,既然如此,还请郎君一并进罢。”   这下便换苏皓吃惊了,这么轻易他便也能跟进杨宅了?   至于带来的驴车,杨宅自然会帮忙照料。   有了上回去郑宅做席的经验,这次面对更加精致的杨宅,苏绯面上却能保持镇定,毫无异色。   这让领路的丫头心中惊讶,她悄然看了眼苏皓,这位郎君自打进门哪哪都不敢多看一眼,全程具都很局促。   这样的表现才是常态嘛!   同为苏家人,这苏娘子……未免也太平静了。   苏绯心底觉得好笑,宋朝的奴仆大多签的是活契,都是打小签进宅,到了适婚的年岁便会放出去,这领路的丫头瞧着也不比元丫头大多少,心中想的什么都挂在脸上。   这样的小丫头,最是好套话了。   苏绯笑眯眯地问道:“敢问小娘子这是要带我们去往何处?”   “是要带您去外院的会客厅呢。”丫头如实回道。   不是去内院?那估摸着一会与自个谈事的应当不会是杨宅的主家,更可能是那位文管事或是主家身边得力的奴仆。   这倒也是,自己不过是一个小摊贩,上回去郑宅做席都未能见过宅中女眷,更别提这是三品大官的宅邸。   但若是寻常预订的单子,却也不必专门叮嘱门房请自己进宅……苏绯猛然猜到一个可能,她试探地问道:“文管事请我进来,可是因为杨宅近日要办宴席?”   小丫头老实地回道:“奴不知是否是因为这个,不过月底宅上的老爷过五十大寿,确有宴席要办的。”   还真有宴席啊!   苏绯当即恍然为何杨郎君对蒸蛋糕的外形有要求了,这样重要的大宴,端上桌的糕点的确需要好看。   她垂眸看了眼手中拎着的八寸大蒸蛋糕,没想到她才将这蛋糕定位成寿辰蛋糕,便这么巧地撞见御史中丞的五十大寿。   杨郎君莫不是想将这蒸蛋糕端上寿宴?   裸蛋糕……会不会有些寒酸了?   “还请苏娘子坐等片刻,文管事马上便来。”   小丫头将二人安置好,上了茶点,这才从苏绯手里接过蒸蛋糕,通过一层层奴仆的手,递到殷老夫人的院里。   等到屋里没人了,苏皓这才敢低声跟苏绯说话:“这杨宅也太大了罢!瞧这院子,只怕有咱们租的小院一整个大了。”   “是啊,你想想,这毕竟是三品大官的宅邸。”   二人是被安置在了外院侧面的厢房会客厅,苏绯猜测这处应当是给宅中管事联络外头人用的,而主家的客人则会请到外院正屋里的厅堂。   不过仅是厢房的会客厅也比寻常人家正屋厅堂还要气派了。   苏皓摸了摸屁股下头坐着的圈椅,是榆木的材质,光这一个圈椅便价值好几贯,建造这座宅邸所用的木料恐怕是上万贯的……这回是真跟着大姐儿开眼了。   他拘谨地坐在椅子上,有些不知道该干什么,扭头看向大姐儿,方才还在跟自个说话的人,这会已经一副沉思状,不知在想什么。   苏皓只好一个人枯坐着,望着院子、游廊里来来回回穿梭的奴仆,兴奋也渐渐变作了枯燥。   那文管事怎地还未来呢?   与此同时,文管事正在殷老夫人院子里候着,蒸蛋糕是由他亲手交到院中郑姑姑手头的,他正等老夫人的吩咐。   李夫人亲自捧着那八寸的蒸蛋糕放在殷老夫人手边,她笑吟吟地说道:“母亲您快看,这蒸蛋糕竟能做得这样大,可见苏娘子的确用了心。”   殷老夫人乐呵呵道:“的确用心了,这模样做看菜倒是不错。”她望向郑姑姑,催促道:“切一半儿送到晚娘那去,她今儿早上极想吃这口蒸蛋糕,赶紧给她先送去。”   看菜指的是寿宴敬酒之前率先端上席面的糕点,一般是不吃的,只是摆在那图个好寓意。   郑姑姑方才进来时已将这蒸蛋糕的圆满之意传达了,殷老夫人觉得不错,可又认为这样大一个蒸蛋糕当场给宾客分也不好看,索性做个看菜,届时给亲近的人家分一分,也不算浪费。   有丫头呈上一柄精致的刀,郑姑姑动手将蛋糕对切成十二块,取了完整的六块放到专门盛糕点的碟子中,她端起木托:“老夫人,奴这便给娘子送去了。”   李夫人叫住她:“订蒸蛋糕之事索性也一并交给你去办,价钱你自与苏娘子谈去。”   殷老夫人已经自己吃上了,蒸蛋糕的味道很稳定,这是她第三回吃了,次次都觉得好吃,便冲郑姑姑摆摆手:“看赏罢,你取一吊钱给苏娘子带去。”   可见老夫人是真心喜爱这蒸蛋糕了。   郑姑姑将两位主家的吩咐都记下,先去了趟大郎君院里,这才叫来文管事一并去外院,还没出内院门呢,便叫三娘子拦住了。   杨三娘子生得娇俏,她今年十六,鹅蛋脸上有着婴儿肥,身量不高,浑身气质跟外头传闻的贤良淑德毫不沾边。   “郑姑姑可是要去见那位苏娘子?”   郑姑姑跟文管一并事行礼,她回道:“见过三娘子。正是呢。”   杨三姑娘咧嘴一笑,露出虎牙:“那你们快走,我也去见见那位苏娘子。”   今日午时大哥叫宅上送饭的小厮带了话给自个,言称周郎君颇为关注苏娘子所做的蒸蛋糕,她实在不想嫁给那郑家浪荡子,可偏偏上回大哥的试探无果,求来的签亦被母亲当做是胡搅蛮缠。   杨三娘子还是不想放弃,便打算放手一搏。   她知晓周郎君的怪癖实为隐疾,许是觉得外头做的吃食不干净?所以才会只咽得下卢伯母亲手做的吃食。   因此,她打算亲自做一些蒸蛋糕送与周郎君以表心意,这实是很大胆,但好在大哥愿意帮忙遮掩,这一次是不成功便成仁!   郑姑姑面无表情道:“外院人多眼杂,未经夫人允许,三娘子是不可前去的。”   李夫人知晓这个女儿的脾性,这条规定只针对她。   杨三娘子理直气壮道:“郑姑姑不告诉母亲便是了,我只与苏娘子说两句话便马上回内院。快走快走,别叫人久等了!”   哎呀这小祖宗,这是叫她欺瞒主母吗?郑姑姑深吸一口气:“那也——”   杨三娘子却是捂着耳朵不听,率先往通向外院的角门走去。   “郑姑姑真是不近人情,反正我今日去定了,你只管如实告知母亲,受罚便受罚罢。”   真倔啊,跟老夫人年轻时候似的。   郑姑姑无奈地摇摇头,自个一个做奴仆的,难道还能强拦宅中小主子不成?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兄妹二人总算听见了往会客厅来的脚步声,立即打起了精神望向门口,便见一位俏丽可爱的小娘子兴冲冲拎着裙摆走了进来,然后……小娘子猛地瞪大双眼望着苏皓,又猛地转身出去了。   “怎么还有郎君在此——!”   苏绯跟苏皓面面相觑,这是杨宅未出阁的小娘子罢?也忒大胆了,竟敢往外院来。   郑姑姑一听这动静便知糟糕,赶忙唤来两个洒扫的丫头将三娘子送回她自个的院里,这才匆忙走进会客厅。   她先是瞥了一眼苏皓,这才冲苏绯一礼:“叫苏娘子久等。这位是?”   “是我二哥。”   苏绯没有过多解释,一般官宦人家的小娘子是不会来外院的,杨宅这样的人家家规只会更严,他们并未做错任何事情,因此没什么好解释的。   郑姑姑对苏绯的第一印象,便是不卑不亢,是个有主见的。   “奴是老夫人身边的姑姑,姓郑。是夫人派我来与娘子商议订做蒸蛋糕之事。”郑姑姑与文管事坐在主位之上,态度温和地问道:“不知像今日这样大的蒸蛋糕,苏娘子定价几何?”   苏绯还等着杨宅给价呢,又怎可主动开价?她故作叹息:“不瞒郑姑姑,之前做蒸蛋糕只为感谢宅中郎君出手相助,倒未曾对外卖过。这定价嘛……这京中是个甚行情,我亦是不懂,您也知晓,我主要是做朝食买卖的,还是请您开个价罢。”   说完,她真诚地望着郑姑姑的双眼,将定价的皮球给踢了回去。   她把大郎君都搬出来了,郑姑姑还能说甚,她看向文管事。   文管事心中立即叫苦不迭,好差事皆轮不着自个,难办的事儿这郑姑姑倒知晓让自己来办了。   他心中默默吐槽了句,脑中却在思索,蒸蛋糕也是面食,市面上亦少有这个大小的糕点,非要选个可参考的,那便只有寿桃了。   寿桃若是请人上门来做,价格便在一贯至十几贯,具体定价要看是出自哪位庖厨之手。   苏娘子名声不显,他打听到此人前日去郑宅做馒头,工钱是两贯。   那今日这个蒸蛋糕……   文管事沉思片刻,稳重地开口道:“便八百文罢。”   这倒是个合理的价格,苏绯若不知杨宅要办寿宴,裸蛋糕这个价钱她是完全认可的,不过现在嘛……   苏绯没有说好或不好,而是看向郑姑姑:“您家何时要用蒸蛋糕?要订几个?是自家吃还是送礼,亦或是做看盘?”   这是有备而来啊!郑姑姑微笑着问:“自家吃跟送礼……还有区别?”   “自是有的。”苏绯笑着介绍道:“今日来得仓促,只是来给老夫人过目一下外形。若是杨宅自个吃,这样的便足够了,但若是要送礼,那少不得得再做得精致一些。”   若能精致,自然是更好的,老爷的寿辰是大事,不能马虎。   郑姑姑不由倾身追问:“如何精致?”   苏绯笑容更深了些,她声音轻柔地描述起来:“蛋糕里面会夹上两层酸甜口的果酱,外头用酥油抹面装饰,顶面、侧面亦可做些简单的造型。酥油甜口,酱是酸,二者中和不仅会使得蛋糕更有层次,味道更好,外形也会更好看,即便是切开端上桌,也是合适的。”   时下宋人办宴席皆为拼桌分餐制,苏绯先前不知杨宅是真要办宴,只以为是简单地送礼或主家嫌那形状如碗的外形不好看,才有外形上的要求。   今日得知大概率是要端上寿辰宴席的,那这八寸的蒸蛋糕便不好分了。   不过若是能做成类似奶油蛋糕那样的款式,即便切开端上桌,横截面也一样非常漂亮,令人很有食欲,那便不同了。   奶油,宋朝是没有的。   但用酥油,也就是从牛奶里提取的类似黄油的东西,做成白脱奶油的样式应当是没有问题。   唯一的问题便是会导致成本飙升。   苏绯仔细观察郑姑姑跟文管事的细微表情,瞧出这二人不仅心动,而且还被自己描述得有些馋了——宋人是爱吃奶制品的,连官家都专门设了乳酪院来为皇家供应奶制品。   “不过酥油的价格二位也是知晓的,我方才所说的蛋糕若是要卖,至少是这个数。”   苏绯比了个六。   一个蛋糕要用的酥油都价值三贯了,整个蛋糕她要个六贯,应当不过分罢?   宋朝大名鼎鼎的滴酥鲍螺便是用酥油挤成螺的形状,简直就是空口吃油脂,但颇受世家贵族们喜爱,价钱也不便宜呢。   苏皓已经彻底麻木了,他以为八百文一个大个的蒸蛋糕已经很贵了,没想到……呵呵,大姐儿竟还敢要六贯钱一个。   而且……他竟真在那位郑姑姑脸上瞧出了心动!   “贵是贵了一些,不过想必文管事定给郑妈妈转述过,这样一个蛋糕是能切成十二份的,均摊下来倒还划算。”苏绯露出亲和的笑容,说出了自己盘算了许久的替代方案,“不过我这还有个居中价位的选择,那便是用乳酪替代油酥,亦是别有风味,只需四贯。”   苏皓在心里倒抽一口气,扭头看向大姐儿,四贯是能用‘只’的吗?   郑姑姑这下是真不好选了,连文管事也纠结了起来。就在苏皓以为这两人亦是嫌贵时,郑姑姑却沉吟着道:“此事我做不了主,不如请苏娘子尽快一样做一个送到家里来,叫主家来定罢。”   不愧是大户人家,行事就是大气!   苏绯心中已是乐开了花,面上却仍是保持着亲和的笑意:“好,那我便三日后将两种寿辰蛋糕一并送至杨宅。”   “寿辰蛋糕?倒是应景。”郑姑姑捂着嘴笑了笑,便将殷老夫人给的赏钱拿了出来,“这是老夫人赏苏娘子的,另还有今日这蒸蛋糕的钱,文管事拿给你。我这便去给老夫人回话去了,告辞。”   二人又寒暄了两句,郑姑姑快步往内院走去。   这苏娘子也真是的,说的油酥、乳酪都是老夫人爱吃的,要早知有这两种样式的选,还做什么看菜?   蒸蛋糕总价八百文,先前文管事上门便给了一百文定钱,结算便是七百文,竟还没有老夫人赏得多。   兄妹俩一路出了宅院,赶着驴车离开了杨宅所在的巷子,这才实在憋不住,各自兴奋地异口同声。   “大姐儿你这一趟便接了个十贯钱的预订单吗!?”   “这大户人家手指缝真宽啊,一赏便是一贯钱,啧啧啧。”   “阿娘给大户人家送馒头赏钱皆只有几十文。”苏皓无奈地提醒,“恐怕是因为得赏之人是大姐儿你,才会是一贯钱罢。”   大户人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谁一天天闲着没人就往外撒钱,还是一贯一贯抛呢?   苏绯一想也是,两次得赏都是因为主家满意自个的手艺,换个人可没这待遇。她眨了眨眼,一摊手:“好罢,那我们说回十贯的大订单。”   苏皓激动得车速都飚起来了:“大姐儿你太厉害了,我见你跟那郑姑姑说话都觉着紧张,你竟还能不忘推旁的买卖,且还真让你给卖出去了,简直比我师父还厉害!”   街巷人来人往的,这可不兴飙车啊。且为方便搬行李,驴子套的是板车,而非车厢,车速稍快一些便吹得人面上冰冷。   苏绯被冻得直打颤,赶紧扯了扯苏皓的衣角:“二哥你慢点儿,这板车露天,吹风可冷了!”   新院子里,陈氏已在门外看了三回,皓哥跟大姐儿怎地还不回?陈家那头还有行李没搬完呢,今日要不全拉来了,如何能安心睡下?   王氏被她转得头晕,无奈出声:“你要坐不住便去打水,晚上都得好好擦擦身子,一会做完饭水定然不够用。还是说,你找大姐儿有事?”   之前刘氏来了一趟,跟五娘说过话她便有些不对了。   王氏本不想过问,但这会想到若是跟大姐儿有关,那她还真得问一问了。   陈氏磨磨蹭蹭地坐在王氏身边,叫秦氏将满姐儿领走,这才支支吾吾说起刘氏的暗示来。   果然是说婚事。   王氏皱了皱眉,她心中对大姐儿是有愧的,当初大姐儿头婚她并非很满意王家大郎,但也只略劝了劝,没直接给大姐儿做主,这才导致现今的局面。   大姐儿若要再嫁,她定会重重把关。   刘氏的儿子……王氏不满意地否了:“我劝你别动这个心思,钱家的倒是个好的,可你看大姐儿如今的性子,能瞧得上钱家的二郎?不说他连个正经活计都无,即便是有,那顶天了也就跟你儿子那样。你自个说,可堪配大姐儿?”   陈氏看了眼正跟秦氏说话的青哥,不由讪笑了下。   好像……是配不上。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他们这样的人家还能配哪样的郎君呢,该不会还找个读书人罢?陈氏现在对读书人真是怕了,是再也不想有个读书人女婿了。   这样一想,她又觉得刘氏的儿子说不定也不错呢?   不过这样的想法,等陈氏从苏皓嘴里得知大姐儿在杨宅接了个十贯的订单后,立马便消散了。   十贯啊!   陈氏腿都软得站不起来了,她咽了咽口水,钱家二郎即便跟着他阿爹做货郎,得卖多久的货,才能挣到这么些钱呢?   便连王氏都惊了,她赶忙询问:“那蒸蛋糕怎能卖上这个价?”   “我与杨宅的姑姑说了两样其他样式的寿辰蛋糕。”   苏绯从驴车上下来,满姐儿殷勤地给她搬来板凳,她才坐下,苏家人便已经聚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发生了何事。   苏皓倒是想说一说,陈氏却将他与苏青两个撵出去搬行李,只好遗憾退场。   苏绯习惯性将细节也与家里人说了,于是她还没说到重点的价钱,光是描述两样蛋糕所用的材料,便将苏家人说得齐齐咽了口水。   苏立武舔了舔嘴唇:“全是好东西,那不可能难吃罢。”   苏三根则说:“那样大一个蛋糕,得用多少酥油啊?即便是用便宜一些的乳酪,想必也要用不少罢。”   苏绯用力地点头:“所以啊阿翁,这两种蛋糕一个六贯一个四贯,您说值不值?”   一斤酥油便要两贯半,一斤乳酪要价一贯,哪样都不便宜,她还得自己搭上果酱。   这样一算账,她还觉得自己价定得便宜了呢!   但十贯对苏家人的冲击依旧巨大,一家子吃过夕食,躺在温暖的炕上时心中还在想着这十贯。   等入了梦,几乎每人都梦见自己在品尝那两样寿辰蛋糕,第二天一早醒来时恍惚间还觉着嘴里有股子香甜味。   苏三根穿好衣裳推开门,院里的串车已经不见了。   “起了?”王氏坐在圈椅上望着柿子树发呆,“郎君今日莫要出门了,拿你收集回来的那些破烂做个工具,摘些柿子下来做乌柿罢。”   “好。今日似更冷了些。”苏三根紧了紧衣领,叹道:“苦了大姐儿,这么冷还要出摊。”   王氏微微一笑,苦吗?   “大姐儿今日做了新品,我瞧她可高兴着呢。”   这孩子分明是乐在其中啊。 第41章 馒头上新:长风,你好了?   冷秋已至,官府衙门各廊屋、公房内一早便点上了炭盆。秘书省的门房手里还剩最后一个从苏氏馒头摊买的朝食,与诸位点卯的官人们一一打招呼。   从驴车下来两位打北面来的官人,瞧见门房手里那馒头,不由出声调侃:“哟刘四,你这天天吃日日吃苏娘子的馒头,还未吃腻呢?”   “我瞧着他哪是为吃一口馒头啊,分明是去瞧苏娘子的。”   这话可不敢接,门房刘四早便成婚了,天地良心,他每日去买馒头时连与苏娘子多说两句话都不敢,又哪敢盯着人看?   刘四不过是与李三一样,吃定一家便懒得换罢了。   他讨饶地冲二人拱手:“苏娘子今日上了新品,谈不上吃——”   腻。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音,便见方才还在调侃他的两位郎君毫不犹豫转身,跨出门槛左转,直奔监门街口的方向去了。   刘四追出去一看,顿时茫然。   不是嫌苏家馒头吃腻了么,这两位……是作甚去啊?   卯时二点,秘书省大大小小的官吏到得差不多了,正三两个凑在一块儿闲谈烤火。   杨继安大步跨进院里,直奔廊屋门口的火盆,伸手在上面烤了会,不由骂道:“贼老天,今年真是冷得古怪!”   “这几日恐要落雨,之后还会更冷。我已不敢再骑马上值,只能乘坐家中驴车才好受一些。”   谁说不是呢?   秘书省周遭的民房大多是代代相传,外道人倒还好,在周边租个房子住便是了,像他们这种有家,但离上值官衙颇有些距离的便苦了,尤其秋冬,真真难熬。   手已回暖,杨继安从怀里掏出一包苏氏馒头,拆一个出来慢慢吃着。   旁边人问:“杨正字今日可买了冬笋鲜肉馒头?”   杨继安笑着回道:“苏娘子的新品自然是要买上两个尝尝的,我运气不错,方才来时恰好买到了最后两个。”   另一人回味着朝食的滋味,中肯地点评道:“今日这新品倒是不错,滋味鲜脆,跟酱肉的调出来风味完全不同。”   “这个时节正是吃冬笋的好时候啊,昨儿个我家媳妇还说要买些冬笋回来炖煮着吃,最是相宜。”   杨继安尝了一口冬笋鲜肉馒头,脆嫩的冬笋存在感极强,简直要将豚肉的风头给抢了去。   内馅的调味偏清淡,细品还能品出独属于笋的清香。   又是一道佳品!   杨继安一口气吃掉两个新品,仍是意犹未尽,这两日他未在苏娘子那儿给家里订朝食,今日这新品一上,却是不得不去订明日的份了。   前几日娘子还贪恋酱肉馒头的酱香味,谁料第二日口味变化极快,只嫌那酱肉油腻,新品清淡却有滋味,想来娘子是会喜欢。   与同僚说说笑笑,忽瞧见周访拎着食盒赶在最后一刻才来上值。   这么晚来……莫不是伯母又把饼烙糊了?   周访大步流星地走到杨继安身边,不客气地将他一把拉起,自个坐下,然后便从食盒里拿出一张饼来,只略有些糊,倒是还好。   “羊肉的?”有同僚开始猜。   “兴许是牛肉的罢。”   杨继安兴冲冲地加入讨论:“我猜豚肉。”   周访艰难地咬掉一口硬得能锤人的饼子,用唾沫将白面湿润,这才略咀嚼几口吞咽下去,之后,他平静地公布答案:   “豚肉的。”   一片哀叹声后,猜错的同僚纷纷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文钱,放置在得意的杨继安手心——每日猜周秘书郎从家中带的饼子是何馅儿,已成了廊屋不少官员正式开工前的唯一娱乐项目。   “又是杨正字赢,明日我不参与了!”   “怪了,这样冷的天卢夫人竟不烙羊肉馅的饼子,豚肉毫不相配啊!”   因输了钱,几位同僚败兴散去。   杨继安趁没人注意,将赢来的八文钱分一半给周访,周访面不改色地将钱放进荷包,二人配合极为默契,之后继续烤火用朝食。   很难想象,伯母的手艺三十多年竟丝毫未有长进……杨继安在旁边数了数,长风大约是吃到第七口,总算是吃着馅儿了。   他瞅了眼两片面饼之间的馅,没有鲜亮油润的色泽,连肉粒的大小都很不均匀,偶尔他还能听见长风一口咬下去还带着嘎嘣的脆响声。   这都吃得下?   杨继安实在看不下去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从自己仅剩的两个酱肉馒头里拿了一个,硬塞在周访手中。   “汴京有名有姓的摊子你过去都试过了,新开的你也得继续试下去,即便是吐也得试,你尝尝?”   周访对上杨继安眼中的期盼,又看了眼那白胖圆润的馒头,耳中充满了周遭还有同僚推崇苏氏馒头的议论声。   “嘿,今日这冬笋鲜肉调得甚好啊,我食遍内城所有馒头,唯苏娘子手艺最佳!”   “是,苏娘子调馅的功夫堪称一绝。”   “某独爱灌汤小笼包,可恨苏娘子三日才做上一回,馋煞我也!好在明日便能买到,只盼着日子快些过去。”   这并非同僚们第一次夸赞苏氏馒头。   周访垂眸望着馒头,还未递到嘴边便下意识产生了抵触,叫他不自觉蹙紧眉头。   杨继安掏出帕子时刻预备递过去,他鼓励道:“吃罢。”   周访不知怎地,忽而想起前几日在耳房嗅到的蒸蛋糕的香甜气,脑海中亦浮现昨日苏娘子跟在驴车边的模样,她有一双纤长白净的手,做吃食的人,指甲盖里都是干干净净的。   苏氏馒头……应当也是如此干净罢?   不再犹豫,他将馒头递到嘴边。   第一口,浅尝白面。   柔软细腻带着微甜,那甜意在舌尖绽开,十分轻松被吞入内腑。   杨继安的帕子都快擦到周访嘴上了,却猛然瞧见周访喉头滚动,竟是……咽、咽下去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内心激动不已,却不敢声张,只得小心翼翼地说:“这是酱肉馅儿的,你再尝尝这馅儿?苏娘子调馅的功夫不是寻常人能比,你……”   周访的眉头不知何时舒展开,他再次咬了一大口,连面带馅,之后一口、两口……皆未吐出。   原来做得好的豚肉,竟是这个滋味么?   周访心中生出些说不出来的奇怪滋味,直将心涨得发酸。   外人皆以为他日日带的膳食是出自阿娘之手,实则有些是阿娘做的,有些是自个做的。   而他们母子二人,手艺皆一言难尽。   即便找了庖厨来教学,做出来的吃食也总是色香味俱不全。   今日,周访总算尝到了除自己与阿娘之外的手艺。   他不知不觉便将一整个馒头吃下,而后勾起嘴角对杨继安道:“明德,原来你们每日吃的都是这样美味的吃食啊。”   现在的重点是吃食好吃吗?   “长风!”杨继安激动地伸手攥住他的双肩,“你你你……好了?”   周访忪怔,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吃下了外食,他像是在问自己亦是在问旁人:“我……好了吗?”   片刻后,监门街口。   杨继安拽着周访狂奔而出,这个时辰朝食摊应当还在,然而一转角,等待他们的却是空空如也的摊位。   今日怎走得这样早?   李三瞧见二人失落的神色,出声询问:“二位可是要找苏娘子?”   “不找了。”杨继安冲李三一拱手,转身慢步往秘书省而去,虽然没能及时验证,但他心中却笃定周访定然是好了,他伸手拍了拍周访的肩头,兴奋地说:“也不一定非要吃苏氏馒头,等午时了你再试试别的,说不准都能吃了呢?”   周访已经近二十年没吃过那样调味复合的美食,这会仍在回味方才吃下的酱肉馒头,听到杨继安的话,他心中却不敢生出期待,不过仍是笑着点了点头。   “好。”   李三瞥了眼周访的背影,这位可很少这般失态,莫不是秘书省内出了什么事?不过想了一会也没想明白会有何事与苏娘子有关,只好放弃琢磨,转而思索傍晚去苏家要带什么礼。   苏家搬家,今日邀请亲朋上门暖房。   苏绯认识李三的时日虽不长,但两家摊子挨着摆,这人还日日照顾自家的买卖,是个冷面心热的,便也邀请了他来暖房。   苏绯今日又是忙碌的一天。   钱家阿娘去请,二哥请了他师父一家子,大哥则去请了在码头上交情最好的工头,阿爹跟阿翁倒是没什么要请的人,便只剩下赵官人一家,这得苏绯亲自去请。   请完人,她还得琢磨今日夕食吃什么。   二十多口人要吃饭,下晌便得提前准备起来。   不过现在,还是先去曹门外的张家正店逛一逛——正店便是酒店,这张家以售卖高档酒跟上等腌菜为主,另还卖乳酪一类的。   除皇家乳酪院外,汴京城私售乳酪最有名的两家之一,便是张家了。   新品大获成功,连带着其他的馒头今日也卖得快,只剩最后两三个馒头时,苏绯便有些等不及,干脆她自个做朝食吃了,便早早收摊,将串车放在院子里之后又匆忙出了门。   陈氏觉着今日冷,想叫她添件衣裳再走,苏绯哪里还有心思添衣裳,她的蛋糕不仅要提前订乳酪跟酥油,还得做果酱!   果子行在城西,她得先去曹门看看有无农家卖适合熬酱的水果,否则便得跑去果子行寻去,汴京城这么大,她的时间不够用啊。   才出曹门,便瞧见了二哥做学徒的李老二修车铺。   今日李老二修车铺的驴车套的并非板车,而是车厢。苏皓坐在车头在与车厢里的人说话,苏绯想着过去打声招呼,忽瞧见车窗支了起来,一位圆脸小娘子从里头探出脸来,估摸着十五六岁的年纪,正俏皮地与苏皓说了句话,一转脸,便瞧见了苏绯。   “苏二哥,你快看,那是不是你家苏娘子?”   不等苏皓看过去,苏绯已经笑着靠近,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小娘子,便看向苏皓:“二哥你这是要去作甚?”   “送我师父家的李小娘子回家呢。”苏皓没想到苏绯会出现在这,惊喜地发问:“大姐儿你是来找我的?”   原来是师父的女儿啊。   “不是。”苏绯对上李小娘子羞涩的视线,不由微微一笑:“你快去罢,路上慢点。”   “哎!”   李小娘子还想与苏绯亲近亲近呢,驴车却已疾驰而走,一声惊呼被她用手捂住。   没了车身遮挡,便见李老二站在门口正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   “外头冷,苏娘子进来坐一坐罢?”   二哥这师父……找自己好像有事?   苏绯心中忽地一动,只得临时改变了计划:“叨扰了。” 第42章 二合一:榅桲酱   城门口的铺面,说是铺,更像是现代农村的小平房,分为前后屋,整个开间约十来米,足有两间房那么宽,门外还搭建了矮棚以供寄存车辆停放。   宋朝的修车铺,与现代汽修店瞧着竟还挺像的。   李老二端来一碗果子放在苏绯手边:“铺里没什么能招待的,才买的榅桲,苏娘子且尝尝?”   此时卯时才过,修车铺没甚生意,只前屋里头放了两张独轮车,估摸着是昨日推来修的,周围散放着各色工具,方才李老二应当便是在忙这事。   之前家里头的串车便是放在这修的,苏绯来过几次,跟这位李伯有过几面之缘,每次都只匆匆打了个招呼,也没空坐下好好说话。   苏绯不客气地拿了一粒榅桲,笑着招呼李老二:“李伯您太客气了,您也坐罢,可是要与我说二哥的事?他莫不是闯祸了?”   李老二连连摆手,坐在一旁:“没、没闯祸,皓哥性子咋呼,做事却很稳妥。”   他心中思量着要怎么开口。   昨儿傍晚皓哥来送还驴车,李老二热心肠地多问上一嘴,这才知晓他这徒弟竟去了杨宅,杨御史中丞的那个杨宅啊!   望着面前正嗅闻榅桲的苏家大姐儿,李老二心中惊叹不已,前些时日他还叹可怜,没想到这人摇身一变,如今却成了小有名气的苏娘子。   他斟酌着说道:“我记着,皓哥今年也十九了罢?家里头对他可有什么安排?”   苏绯擦了擦榅桲,咬下一口:“您说的是二哥的婚事?”   古时师徒如父子,做师父的操心徒弟婚事也是常有的事,若父母不在,师父还会全程操持徒弟婚事呢。   李老二过问此事苏绯不奇怪,她奇怪的是为何要跟自己说,按辈分来说,自己还是做妹子的呢,哪有人与妹子说兄长的婚事的?   但李老二不这么想,他们一家都不这么想。   昨日知晓皓哥竟跟着苏娘子进了杨宅,惹得李老二的媳妇心中直犯嘀咕——苏家有这样的能人在,能叫皓哥来我家入舍吗?   李老二看中苏皓,一是看中这孩子长得精神,二则是他并非苏家独子,还是外道人,三则是苏家家底儿薄。   他是老来得子,只得了一个女儿。   经过快一年的观察,李家上下对苏皓皆很满意,原打算这两个月挑个好日子便与苏家商议,看能否叫苏皓入舍到自家。   虽说苏皓有个进士大伯,但那又如何?汴京城里别说是进士了,便是官儿那也是遍地走。   更何况苏家究竟是什么情况,李老二也从苏皓嘴里打听明白了,也知晓他父母很为他的婚事发愁,因而觉得这事儿八九不离十,能办成。   只是没想到……来了个变数。   因为苏娘子,苏家不仅能搬进独门独户的院子里去,日子也好过起来。   李老二觉着若再拖下去,只怕这事更不可能成了,今日恰好遇见苏娘子,此人是个有大造化的,从近来皓哥口中也能知苏娘子在苏家能说得上话。   若她不反感这事,愿意将此事主动说给家中长辈,说不定还能有转机。   若她也反感……   李老二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也不能强人所难不是?总归闺女年岁还小,再寻摸几年也使得。   想到这里,李老二点头说道:“是,家里头可打算给皓哥相看人家了?”   苏绯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慢吞吞啃咬一口榅桲,实在想不明白,便直言道:“家里头现今顾不上这事儿,李伯这若有合适的人选不若与我说说?”   即便苏家现在的情况压根没钱给二哥娶媳妇,但李伯这个做师父的开了口,苏绯不能拂了他的面子。   李老二当即也不再卖关子,低声道:“这人选……你方才瞧见了。”   只说了这一句便吞吞吐吐,一副不好意思继续说的模样。   苏绯也不是傻子,李老二修车铺的生意很是不错,李伯又只这么一个女儿,不可能是打着将女儿嫁进苏家‘扶贫’的主意。   加之他这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怪不得二哥能在这做学徒呢,原来人家看中的是他这个人啊!   苏绯顿时觉得头大,她没穿之前也没结过婚啊,顶多谈过几次恋爱,怎地穿过来后还要给二哥参谋人生大事?   这事她可做不了主,行不行得看二哥跟爹娘的意思。   苏绯实在没法给李老二一句准确的话,只好含糊夸上一句挺好,而后便转移了话题:“李叔你这榅桲是上哪买的,可还有卖的?”   “方才有农户挑着担子路过,我买了一些,这东西不值钱,十文便能买一篮子。”李老二仔细地介绍完,又锲而不舍地将话题抓回来,“我家在外城有房子,还有这铺面,若是能成,以后都是皓哥的。”   苏绯赶忙叫李老二打住:“那什么李伯啊,我这还有事呢,您有什么正经事要说,且等傍晚来家与我阿爹说罢,我这便走了。”   李老二心有不甘,他精挑细选好不容易找了个闺女看得上的外道人,实在是很想将事做成,他起身追着苏绯还想再交交老底,谁料那苏娘子一出门便跑得没了影。   苏绯躲在城门口一小摊后头,见李老二转身进了铺子,这才长吁了口气。   没想到阿娘忧心已久的二哥婚事,身边便有解,只是不知这究竟是孽缘还是佳缘了。   不过此事也轮不着苏绯来头疼,一会回去跟阿娘阿奶他们说说,叫他们去琢磨罢!   苏绯咬了一口手上的榅桲,鼻端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果香,她扭头问一旁正在偷偷打量自己的摊主。   “这位大哥,我打听一下,你有没有瞧见有买榅桲的?往城里右边去了是罢?多谢。”   苏绯是打南边巷子出来的,许是刚好与卖榅桲的农户错过了。她怕一会去晚了买不着,问到去路后便立即折返了回去。   要是能买到,她的果酱便有着落了!   榅桲长得像梨,没熟透还会有些涩,熟透的能甜一些,总体吃起来是酸甜口。   提起榅桲或许少有人知,鹅梨帐中香中的鹅梨便是它了。   宋朝人吃榅桲多是做成蜜饯类的果子,鲜果也只有平民才愿意用它哄嘴巴。此物从汉时传入华国,一直到现代也依旧在新疆一带有产,不过若说是用来吃,那最有名的当属西班牙的榅桲酱了,佐以奶酪之类的一块儿吃,味道很是不错。   如今正好是榅桲成熟的时节,汴京并不大量产榅桲,今日若没买到,之后还想买便只能碰运气。   苏绯脚下生风,好在进城才拐弯便在象棚旁边碰见了挑着两筐榅桲在卖的农户,面前还有三三两两挑拣着熟果的行人。   见又有人过来了,那农户赶忙招呼:“娘子可要买些榅桲回去给孩子们解解馋?两文钱一斤,自家种的,就只这么多,卖完便没有了。”   粗略看去那一筐能有个五六十斤,两筐加起来也只有个百来斤,一早已经卖掉了三分之一,更不剩多少。   苏绯赶紧开口将这些全买下:“你这一共有多少?我全要了,不过你得帮我挑回家。”   全买了?农户惊喜地问道:“若是离这不远倒是可以帮娘子挑回家。不过娘子确定要全买下吗?”   苏绯笑着点头:“对,你随我来罢。”   农户等做完那几位散客的买卖,便立即挑着两筐榅桲,跟在苏绯身后往东一条甜水巷走去。   一条通路直接到了巷子里,农户将两筐榅桲倒在院子里,收了一百六十文,喜笑颜开地道了谢,挑着两个空筐走了。   陈氏正在院子里拉线,预备晾刚洗好的自家衣裳,她纳闷地望着堆了一地的果子,不由问道:“大姐儿你买这么多榅桲作甚?”   “买来自然是有用的,五娘你别老问些不中用的话。”王氏没好气地说着,便问苏绯:“乳酪跟酥油可看好了?”   “没呢,这不是准备再出去一趟。”苏绯将从灶房里拿出以前用来装馒头的背篓,将买来的榅桲仔细挑拣一番,一边挑一边道:“李伯找我说了会话,有个事儿我先提前透给你们啊,事关我二哥。”   一说跟苏皓有关,陈氏立即竖起耳朵来。   “我听着……李伯似是想要二哥去他家入舍。”   入舍便是入赘的通俗说法。   “甚!?”陈氏诧异地扭头,满脸的不敢置信,“他怎么找你说这种事?”   太不讲究了,大姐儿只是皓哥的妹子啊!   苏绯耸了耸肩:“反正这事儿我告诉你们了,要怎么着阿娘你跟阿爹商量罢。”   “这还有甚商量的?我就这么两个儿子,凭啥要上他家去?”陈氏不高兴地抿紧唇,“我跟你阿爹又不是养不起孩子。”   她要知晓李老二看中皓哥是打量着这种心思,那她去年说甚都不会愿意叫皓哥去修车铺做学徒!   这不是看不起人吗?   “你嚷嚷甚?”王氏瞥了她一眼,“生怕街坊邻居不知道皓哥被人瞧中去入舍?你不愿意此事便莫要提了,李老二是皓哥的师父,以后还得在人家手底学手艺呢,今天他来登门,你可莫要挂着脸。”   陈氏心里不舒服,但还是将王氏的叮嘱听进了心里,闷不吭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干活去了。   苏绯倒没觉得入赘有什么,平心而论,无论过去是因为甚,阿爹阿娘就是没有条件给二哥娶媳妇,也没有地方给新媳妇住。   便是现在有地方住了,那也拿不出聘礼啊!   二哥的婚事今年指定是没条件谈的。   将榅桲粗略挑了一遍,苏绯招呼一声又出门去:“阿奶,我走啦。”   曹门外的张家正店在过河之后,走过桥面,便能瞧见正店的幌子,张家正店位置好,即便是一大早,亦有三两人倚在二楼窗子边对饮。   才入正店,便有小二迎上来。   “娘子可要买些甚?”   一大早大堂里也有不少人,不是来喝酒的,而是奔着张家正店的酱菜而来,大多是年岁大些的老妇人。   苏绯暗暗咋舌,张家正店的小菜也是不便宜的,一碟都能卖到十文,粗略扫过墙面上挂的木牌,此地卖有:辣脚子姜、辣萝卜、辣瓜儿……林林总总好几十样酱菜,具都是给客人下酒的,不过因为味道好,常有人专程上门来买一些带回家吃。   她收回视线:“你家今日可有乳酪跟酥油?”   店小二观察苏绯的穿着,料定她即便是买乳酪之类恐也买不了多少,于是拱手道:“娘子今日来得不巧,早上一批已被人买走。下晌还有一批,您不如下晌再来。”   苏绯一挑眉:“我要按斤买,你家下晌可有这些货?”   无论是乳酪还是酥油,都十分耗费牛奶,寻常人来正店吃奶制品都不会买很多,一般是按两来买,没想到面前的娘子,竟要按斤?店小二顿时汗颜,忙请她入内。   “娘子买的量大,还请进来与掌柜的详谈。”   苏绯要买两斤酥油,两斤乳酪,都要后日一早送上门,至于价格,则跟她之前了解的差不多,买这些一共是七贯钱。   掌柜的写好预订的内容跟送货的地址,笑着对苏绯道:“按东家的规矩,苏娘子要交一半作为订金,不过……就当是老朽跟苏娘子交个朋友罢,苏娘子给个一贯便作数。”   张家正店做的便是腌酱菜买卖,那道索粉菹菜馒头不仅他感兴趣,东家也很是感兴趣。他去买过苏氏馒头,方才一眼便认出苏娘子来,   你认识我,可我却不认识你啊!谁知道你是不是有所图?苏绯谨慎地拿出三贯半,推到掌柜的面前:“规矩便是规矩,掌柜的不必如此。可有凭证?”   嘿,年轻娘子甚时候都这样难糊弄了。掌柜的收下钱,又交给苏绯一个刻着完整张字的对牌:“届时送货的人会出示其中一个牌子,苏娘子拿着另一个,对得上便可钱货两讫。”   苏绯将这价值三贯半的木牌贴身收好,接下来该去请赵官人来家里做客了,离开张家正店时,来了位与王氏年岁差不多的老妇人跟她擦肩而过。   店小二前脚送走苏绯,后脚立即去问候老妇人。   “宋夫人,您来啦?”   宋夫人是郑家正店的常客,她家郎君便是顾家医馆的顾大夫。顾大夫不好酒,唯独爱一口清爽的小菜,故而宋夫人常来买一些带回去。   不过最近几日倒是没瞧见她,也不知是何故。   宋夫人跟店小二相熟,她径直问道:“你家可有菘菜腌制的菹菜?”   “菘菜腌制的……菹菜?菹菜没有,只有齑菜,您可要?”   宋夫人内心有些犹豫。   上个月底郎君在外头买回来的菘菜腌的菹菜味道很是不错,他们俩三天便快吃完那一坛子,郎君说那是菹菜,但坛子里却是切碎的齑菜,如今买郑家正店的酱腌菜……那买的应当就是齑菜罢?   “你先给我装一碟子,我先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   店小二:“……?”   那个味儿是哪个味儿啊?   又不好追问,他只好听话地去给宋夫人装齑菜。   这天午食,宋夫人蒸了炊饼,把从郑家正店买的菘菜齑菜拿上,又将坛子里最后剩的一点儿苏氏菹菜装上,便拎着食盒去了医馆。   午时三刻,顾大夫还未收针,因王氏的腿恢复了些气力,便决定今日要留针久一些,故而这两人今日要留到正午才能走。   扎针是在医馆后头的里屋,见宋夫人来了,药童赶忙站在门帘处通报:“顾师父,师娘来了。”   顾大夫净完手便出去了。   秦氏拿火钳翻了翻炭盆,她凑到王氏身边关切地问道:“阿奶你感觉怎么样?我瞧顾大夫今日下手忒狠了,疼吗?”   “还行。”   王氏的双腿搭在两根条凳上,人则是坐在圈椅中的,她双腿扎了不少针,用余光瞥一眼都觉得骇人。   不过那点酸胀感跟当初被马车碾过相比不值一提,是可以忍受的。   王氏正想叮嘱秦氏出去瞧瞧家里送饭的可来了,忽而听见顾大夫不满意地说道:“正店的齑菜吃起来怎地不脆?”   宋夫人也觉得正店买的齑菜味道吃着不顺心,但她不喜顾大夫这如同质问的语气,便没好气地说:“我哪儿知晓,你要实在爱吃这一口,不如再找苏娘子买一些去,省得我到处跑也买不着合你心意的。”   秦氏跟王氏面面相觑,苏娘子……齑菜?   秦氏小声地说:“这说的莫不是上月大姐儿卖给顾大夫的那坛子白菘菹菜?”   王氏点了点头:“外头卖的酱腌菜几乎都是用菘菜做的,口感上自然比不上白菘做的。再加上大姐儿手艺好,便是菹菜也是独一份的。”   大姐儿腌的菹菜苏家自己也是吃的,不过经常吃,秦氏也不知道这一口菹菜旁人竟是想吃都很难吃上,那这么说的话……这菹菜岂不是也能单独拿去卖?   秦氏心中才冒出这个主意,便听见外头来人了。   “呀顾大夫,您跟夫人午食就吃这个?”   苏绯震惊地看着老两口面前摆着的两碟腌菜,这二人年岁也不小了,这样吃营养跟得上?   顾大夫想说自个也不是顿顿都这样吃,只是偶尔如此,宋夫人却惊咦道:“原来早上在张家正店遇见的人是苏娘子啊。”   这位娘子模样好,她早上只是与她擦肩而过,却还记得这张脸呢。   苏绯的视线从另一份齑菜上掠过,顿时明白顾大夫这是在做什么,她笑着冲宋夫人一礼:“是,夫人好眼力,竟还记得我。我来给家里人送饭,她们可是在里头?”   老两口看了眼苏绯手中的食盒,点了点头。   苏绯抬脚便往里面走去,没走几步,她感受到两道目光在盯着自己的后背,她迟疑地转身,将食盒拎起来。   “其实我多带了些菜,不若……三位一起吃?”   除了老两口,还有正空口啃炊饼的药童。   顾大夫之前在苏家蹭过一顿朝食,这会再蹭点菜吃,已经毫无心理负担,他咬着炊饼美滋滋地起身:“好好好,夫人快收拾一下,我们也去里面吃。”   宋夫人还想矜持一下,没想到郎君竟这样没有节操,心中顿觉丢人。然而等进到里屋看清苏家的饮食后,她便立即停止了心中的吐槽。   肉沫蒸鸡子、酱爆茄子、醋溜猪肝还有一道胡萝卜炒豚肉,每一样都色香味俱全,即便是从食盒里带过来有些凉了,也丝毫不影响它们的香气能勾起食欲。   苏绯今日带饭便是参考了快餐形式,用了三个家里最大的碟子将每样菜都挟了一些,最后放上蒸的馒头便齐活。   她将自己那份递给顾大夫:“您跟夫人吃这份罢,我刚做完饭不觉得饿,一会回去再吃。”   厨子在灶房里吃油烟,刚做完饭是真不觉得饿。   “这不好罢?”   宋夫人面上一热,这显然是苏娘子自个的份,他们怎好分食?   顾大夫却伸出手大咧咧接了过来:“老夫不白吃你的,一会吃完给你与你嫂嫂号个平安脉,如何?”   苏绯请二老用菜的不过是单纯看不下去老人吃得那样差,平安脉实属意外之喜了,她笑着点头:“行,那劳您再帮个忙,吃完给个评价如何?”   她想做快餐卖,但还未做市场调研,不若请顾大夫来测评一下。   “可以。”   顾大夫率先将筷子伸向胡萝卜炒豚肉。   胡萝卜不好炒,炒久了软烂过分便会出水不干爽,炒的火候不到位呢又容易发硬发生。   但苏绯炒出来却是看着脆硬,吃起来却已经软了,豚肉嫩滑,吃起来格外适口。   早在闻到这道菜的香气时顾大夫便知道这一定不会难吃,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好吃,他十分意外地挑眉道:“苏娘子熬粥手艺好,没想到炒菜手艺竟然也很好!”   宋夫人夹了一筷子,才咽下去,便惊道:“这当真不是从哪个酒楼里包出来的?”   看颜色是清淡一挂的菜,吃起来却一点也不寡淡,甚至隐隐有股酱香,调料的味道十分融合,配着苏家蒸的暄软白炊饼,好吃极了!   她听郎君说苏娘子是卖朝食的小摊贩,这……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寻常摊贩能有的手艺啊!   “夫人过奖了。”苏绯冲秦氏眨了眨眼,接着又道:“实不相瞒,我近来打算做些午食出来卖,只是还没腾出空来去试水,如今您二位觉得不错我便放心了。”   卖午食!?   王氏跟秦氏两人都懵了,大姐儿怎地没在家提过这茬啊?   而顾大夫与宋夫人则高兴地追问:“是在哪儿卖?可能送上门?” 第43章 二合一:暖房   “还是在我家摊位那卖呢,不好送上门,倒是可以上我家来取。”   这还是巷子里的新邻居给的灵感,不少人家午食那顿压根不开火,就图外头买的方便,这样稳定的客源苏绯当然不会放过。   只不过这样一来她一个人便会忙不过来,但也不要紧,苏家这么多号人呢,不怕这个。   宋夫人咬上一口暄软的炊饼,心动不已:“那也很方便了,苏娘子什么时候开始做,知会我一声,我们俩定去照顾你的买卖。”   苏绯平日里做的皆是戗面炊饼,今天心血来潮却做了发面的,暄软的口感与甜滋滋的味道顿时俘获了宋夫人的心。   若往后能在苏娘子那买午食,她便能落个清净了。   顾大夫仍是只关心腌菜:“到时候你家的腌菜可对外卖?”   这老大夫是真爱那一口菹菜啊!   苏绯思索着说:“我家今年没做多少腌菜,到时候再看看罢,要是有多也会凑一门菜呢。”   “一定要有多啊,老夫且等着了。”   饭用到一半,顾大夫没忘了王氏身上的银针,他撂下筷子去将针取了,嘴上不忘对王氏表示羡慕。   “你这孙女养得不错,不仅孝顺手艺还好。你最近吃得挺好的罢?老夫觉着你气血都更通了些。”   以前苏家哪吃得上现在的伙食?连油星都难见,除了苏立武几个基因好的,即便纯吃碳水也能抗住重体力活外,女眷们营养不良才是常态。   苏绯这些时日也是变着法儿一点点将伙食校正的,一开始还不敢太猛,生怕苏家人受不住。   如今可算是吃什么都能接受了。   唯一接受不了的大概就是苏绯在伙食上砸的钱了。   王氏估摸着苏家的伙食费只怕是由一日九十文涨到了至少二百文,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了,大姐儿却一点没心疼。   她赞同地点了点头:“是,我家大姐儿是个孝顺的。”   顾大夫跟宋夫人别提多羡慕了,二人育有一儿一女,两个孩子都没在身边,更别说孙辈了。   瞧这王氏不仅孙女孝顺,孙媳妇也好啊,日日将王氏推到医馆来,嘘寒问暖也很贴心,二人别提多眼热,连后半顿饭吃得都觉得没那么香了。   吃过饭,顾大夫叫药童拿来脉枕,他看向苏绯:“苏娘子先来罢。”   秦氏便麻利地将食盒收拾好,这才好奇地站在苏绯边上看,心里喜忧参半。   喜的是能免费号脉,忧的是她这身体的底子原便不好,是嫁进苏家后才养好一些,但这几年又将养的这点儿底全给折进去了,她跟郎君还想再生两个孩子,也不知能不能行……   顾大夫凝神静气感受脉象,然后不悦地问苏绯:“上次不说了叫你好好休息么?怎么还是气血两亏的脉象。”   苏绯讪笑道:“我觉得我挺精神的,不像是两亏的样儿啊。”   这些天买卖做下来她也没觉得累呢。   顾大夫瞪她一眼:“你这便是仗着年轻胡作非为!罢了,你的买卖指定是放不下了,老夫给你开个方子,你接着吃药调理调理,要坚持吃,吃完再来复查,否则等到沉疴发出来可有你受的!”   顾大夫一开始还是冲着苏绯说的,后来说着说着觉得跟年轻人交代也是白费劲,索性双眼看向了王氏。   王氏严肃点头:“我一定监督大姐儿好好喝药。”   顾大夫这才满意地招呼秦氏坐下,手才搭上去,好嘛,这一家子一个比一个底子差。   见老大夫皱眉,秦氏忐忑地问道:“顾大夫,我这身子莫不是也要喝汤药?”   “要喝的。”顾大夫收回手,提笔开始开方,他嘴上念叨着:“老夫记得你家就一个女娃娃是罢?你体内寒气重,注意不要再受寒,否则可不好怀娃娃。”   两个人两张方,把脉不收钱,药钱还是得收的。   苏绯的药开了三日的量,秦氏的则是开了十天的,加上王氏今日治疗的费用,一共花去半吊钱。   古今中外,看病就没有不费钱的。   苏绯在心底哀嚎,她攒的一点儿钱这几日怕是要花个精光了!   灌汤小笼包利润高,这些时日扣掉昨日租房的房钱,苏绯身上便还剩九贯多,但今日光是买了些乳酪跟酥油便去了七贯,若算上暖房做饭的伙食费、明日摆摊的食材费等,她身上便只有一贯钱了。   想挣钱的心,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回去便将榅桲酱做了!   “顾大夫,那我们便回去了。今日多谢。”   “老夫也是吃人嘴短啊。”顾大夫乐呵呵地抚摸着胡须,“那药你吃完后一定要记得再来。”   “好,我记着呢。”   苏绯一手拎着药包,一手扶着秦氏背着的王氏,二人小心将王氏放在串车上,便齐心协力推车往家里去了。   从医馆里出来,王氏便开口问道:“大姐儿,你怎地突然又要开始卖午食了?”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嫌自己挣得太少了罢?这叫苏家人情何以堪。苏绯胡乱找了个理由:“我不想浪费摊位,不如做些午食卖着试试看,不过具体的章程我还没来得及想,这也是昨日才冒出的主意。”   王氏却忧心苏绯的身体:“你这样可忙得过来?”   方才顾大夫说大姐儿气血两亏,亏空且没养好,越来越忙可不行啊。   “做菜我是没问题的,不过卖可能就有些忙不过来了。好在咱家人多,帮着卖应当也能做下去,阿奶不用担心。”   王氏盯着自个的腿,打治疗开始头一次迫切期盼它快些好起来。   家里正是用人的时候,她这样瘫着像怎么回事?   秦氏还沉浸在自己体寒,不易受孕的不安中,听见这话忽地想起之前的想法,她赶忙问苏绯:“大姐儿,我瞧顾大夫十分喜爱你做的菹菜,这菹菜是不是也能单独拿出去卖?”   要是可以的话,那也能多个进项呢!   苏绯无奈地表示:“自然是可以卖的,只是我实在分身乏术,不若嫂嫂来做?”   “我不行的。”秦氏心里发虚,“我做的菹菜也就比阿娘好一点,如何能卖?”   想到那坛出自陈氏之手的咸菜,三人齐齐叹了口气——那玩意儿可还没吃完呢!吃过白菘菹菜,苏家人再面对那口半个月前还觉得香死个人的咸菜馅,又觉得难以下嘴了。   秦氏做菹菜若也只这个水平,那的确很难卖了。   “你跟我学呀嫂嫂,我做的菹菜不难的,只是腌制过程要麻烦一些,每个细节都不能省。只要你完全按照我的步骤来,不会难吃的。”   好不容易家里有人愿意发挥主观能动性,想着法搞钱,苏绯又怎会不鼓励?   而且既然秦氏想做买卖挣钱,那苏绯便不客气了,她直接问道:“嫂嫂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我这也有个不情之请呢。我想做的午食嫂嫂有没有兴趣帮我去卖?到时候所得利润咱们两个分。”   秦氏还在纠结自己是否能学会做菹菜呢,便被这个活计给砸得晕头转向。   她前几日还在羡慕阿娘有了新活计,人都快活不少,而今又有了新活计,竟……轮到自己啦?   王氏一路听着,不发表意见,只是手却悄悄放在腿上,开始自己按摩穴位了。   她要早日好起来,也能出一份力!   苏绯余光瞥见,心中暗暗偷笑:就知道以阿奶要强的性子,眼看着家里人都在努力搞钱,她一定也是坐不住的。   不过阿奶就没想过,现在便有一个最适合她来做的活儿吗?   苏绯的摊子是越铺越多,朝食摊、预订单、蒸蛋糕还有马上要着手准备的快餐,这账目前全混做一团,她急需一位账房。   挑遍苏家人,还有谁有比阿奶更有经验的吗?   不过苏绯不打算现在便跟阿奶提,且让她老人家先将精力都放在复健上罢!   回到家,苏绯随意拿了个剩下的大白炊饼吃,接着便马不停蹄地开始熬榅桲酱了。   刮洗掉榅桲表皮的小绒毛,绒毛会带来苦涩的味道,必须仔细弄干净,果酱的味道才会纯正。   皮不用削,榅桲的皮富含果胶,是增稠的关键。   去核切小块,之后放进锅中煮。   就在苏绯调整火候熬住果酱时,秘书省的官吏们也正在用午食,杨继安鬼鬼祟祟从官厨买了一份炊饼,避开同僚的视线,悄悄塞给周访。   “试试。”   官厨的炊饼,闻得周访打心底里翻腾出厌恶的情绪,不过因早上品尝苏氏馒头时也有类似的反应,他依旧还是张嘴咬了一口。   但没想到的是,他咀嚼了几下后便忍不住吐在了帕子上——根据以前的经验,若此时他强咽了下去,会马上胃内痉挛,将吃下的全吐个干净。   “怎么会……”   杨继安十分不解,明明早上还能吃得下去,这会为何又不行了呢?   他不信邪地从小厮送来的食盒里夹起一片藕,递到周访嘴边。   “吃我家庖厨做的菜试试。”   周访闻着那股藕的清香味,内心还是止不住的恶心,他心底隐隐有个猜想亟待验证,因而并未拒绝杨继安的好意。   他伸手拿了双干净筷子,一边自己去夹藕片,一边用另一只手将杨继安的胳膊推开。   “你自己吃罢,不用管我。”   杨继安:“……”   这小子是在嫌弃自己罢?   如此不解风情,怪不得娶不着媳妇呢!   杨继安哼声将藕片塞进自己嘴里,视线紧盯周访。   周访神情淡淡地咬下一小口藕,结果依旧咀嚼不到三口,便皱眉吐了出来。   杨继安心中失望不已,难道早上不过是个意外?还是说……   “我知道了!”   他脑中灵光一闪,立即出门差遣在外等候食盒的小厮去买吃食。   一刻钟后,小厮送来在孙好手馒头铺买的肉馒头。   杨继安笃定地将其递给周访:“你肯定是得吃豚肉馅儿的馒头才能下咽。”   周访将信将疑地咬一口……仍是吐了。   试了三次,三次皆吐。   “怎么还是不行?这不该是这么回事儿啊!”杨继安百思不得其解,三次都不行,他也不敢再叫周访尝试了。   周访擦了擦嘴,又用清茶漱了漱口。   “明德,把你家小厮借我一用。”   杨继安:“嗯?”   周访慢条斯理掰着早上带来的硬饼子,垂眸淡淡道:“让他去帮我买个东西。”   杨宅的小厮得了令,当即离开秘书省前往东三条甜水巷。   浓郁的榅桲香充满苏家灶房,见火候差不多了,苏绯将糖块放进锅中,继续熬煮。   沁人心脾的果香萦绕在王氏、陈氏跟秦氏身边,满姐儿捧着一颗榅桲,疑惑地闻着空气中的香甜,然后咬一口果子,接着又不解地用力吸气,再尝一口果子。   秦氏削着柿子皮,见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满姐儿,那榅桲就是这个味道,你再尝也不会尝出有酱的香甜。”   榅桲这果子也是怪,闻着特别香,总叫人误以为它味道也特别好,实则不然,是没什么吃头的。   陈氏望向灶房:“没想到榅桲也能熬酱,我以前只吃过榅桲做的果脯,味道还是不错的。”   苏三根坐在院子里敲敲打打,他将家里用不着的低矮灶台拆了,又用上零碎捡来的木头,打算再做个矮桌出来。   今日要来家里暖房的人可不少,一个屋指定是坐不下,索性男女分开吃,正好缺一张矮桌。   “我闻着这酱味道也不会差的。矮桌我快做好了,贞娘,一会我出去转转?修屋顶的瓦片还没个着落呢。”   “那你可得早些回,男客得你来招待。”   “哎!”苏三根笑呵呵地应了一声,忽而想起大姐儿要打衣柜,便冲灶房里喊道:“大姐儿你打算用什么料子做衣柜?我得提前定料子去。”   这时候提钱苏绯只觉得头疼。   “晚几日罢!”她在灶房里喊:“阿翁您先紧着家里的修缮活计做,这几天说不得会下雨呢!那间空屋子您得先帮我修缮了。”   空屋子用作库房,放得最多的便是苏绯买的面粉之类的,她如今买白面皆是一麻袋一麻袋买,一袋有一百斤呢!要是漏雨岂不是完蛋?   店宅务留在院子大门上的锁头都被苏三根拆了,钉在了库房门上,可见这间房的重要性。   “我晓得了,我买到好瓦片便先修库房。”   苏家正忙活着,刘氏带着一个面生的郎君上门了。   “杨宅的。”刘氏低声提醒开门的陈氏,扭头又对那小厮笑道:“苏家便是搬到这儿了,往后你家若要寻苏娘子,直接来这便是。”   小厮对陈氏拱手:“敢问苏娘子可在?”   苏绯拿着烧火棍从灶房里出来,一见那小厮穿的衣裳的样式,便猜到是杨宅来人。   “我便是。”   小厮松了口气,赶忙说明来意:“我家郎君想找苏娘子买些馒头,若是没有馒头便叫我订些蒸蛋糕,今天便要。”   苏绯今日还哪有空做蒸蛋糕?熬完这锅酱她便要备夕食的菜了,即便是杨郎君,她也没法接这样的急单。   “馒头家里没有,蒸蛋糕今日也没法做,非要买也只能明日送去了。”   小厮挠了挠头,周郎君叫他来买些苏娘子亲手做的吃食,现在买不着了,他要如何交差?   鼻尖闻见这满院子的榅桲香气,小厮只好破罐子破摔道:“苏娘子随意卖我一些吃食可行?郎君等着吃呢。”   杨郎君……不至于这么馋罢?   苏绯心中无奈,想着人家既然都专门派小厮上门来买了,兴许是真想吃这一口,她扭头往灶房里看去,锅里的果酱还未熬好,要说吃食,那便只有边上蒸笼里剩的几个蒸饼了。   幸好今日是用三阿哥做的发面蒸饼,白白胖胖还暄软,拿出去卖也使得。   她犹豫地说道:“旁的都没了,只剩几个蒸饼。”   小厮闻言大喜,连连颔首:“可行可行!”   苏绯便将剩下三个蒸饼打包递给小厮,也不肯收钱,只说是多谢杨郎君照顾生意,几个蒸饼便送给他吃了。   小厮一叠声道谢,眉开眼笑地拎着蒸饼走了。   人才走,刘氏便上前把门关上了。   “得亏我家还未搬走,大姐儿你这搬了家可得跟老主顾告知一声,你是不知这杨宅的小厮敲开了陈家的门,那东娘子热心得简直过分!她哪儿是那样的人啊,还说要带方才那小厮来你这呢。”   无事献殷勤,刘氏心中笃定陈大娘心中有鬼。   “我不知她想做什么,但总归肯定不是好事,你家且得注意点。”   陈氏面带忧色地看向苏绯,还能是图什么,不过是这张脸招来的祸事。   苏绯皱了皱眉,他们家都搬走了,陈大娘还惦记自个呢?好好的人不当,非要拉皮条是罢?   她冷笑道:“她这是生怕街坊四邻不知她家的丑事啊,她若是敢来,我也不怕她!”   陈小娘子的姘夫好像是姓郑?   改天便去打听打听,看看是谁家郎君,若是个有家室的,那便别怪她了,谁让陈大娘不长眼非要招惹自个呢?   刘氏见苏绯心有成算便放心了,她撩起衣袖坐在满姐儿搬来的板凳上:“你家这是要做柿饼呀?我这来都来了,索性不走了,便留下来给你们帮忙罢!”   王氏来者不拒,她吩咐陈氏:“给他刘婶也拿个陶片。”   今日摘的柿子都是偏硬的,这样好去皮,用破陶片刮刮就能去除干净,苏绯之前洗榅桲也是用的这个法子。   等到锅中的酱变得浓稠,苏绯便将它盛进提前用滚水烫过的翁中,放在一旁冷却,接下来便要备菜了。   今日用夕食的人多,苏绯也不考虑精细了,全是大锅菜。   夕食菜单有:胡萝卜炖鸡、蒸鲈鱼、筒子骨炖白萝卜汤、酱爆茄子、蒸鸡子、盐水猪肝,另有凉菜姜豉——这是宋人的吃法,姜切丝儿与豆豉拌一拌,还有一道撺肉羹,便是用肉沫与蔬菜炖煮成羹。   最后加上戗面蒸饼,端上一盘鲜柿子,另买些酒水,这一顿暖房宴便齐活。   以苏家目前的条件,这样一桌菜已经很不错了。   处理完柿子,陈氏几个便进灶房帮忙打下手,干一些清洗的活儿,切配还是苏绯自个上的。   华灯初下,苏家东厢房炕上的矮桌上摆满了各色菜品。   李老二带着妻女提着一包点心登门,进门瞧见苏立武,便笑着道喜:“苏兄弟,恭喜恭喜!”   “李老哥来了?快请进。”   李小娘子在阿娘的催促下腼腆地叫人:“苏二叔。”   里头的热闹还未停,外头又来了辆驴车,钱大郎跟赵官人一家从里头下来。   赵翁蹦下车,嘴上抱怨:“挤死了,说了再套一辆,非挤这一辆作甚?”瞧见候在门边的苏立武,他立即收了声,拎着儿子上前打招呼。   往里头走了没几步,便瞧见苏绯端着菜从灶房里出来。   赵翁不认得苏家人,便将赵官人撇在这跟苏家男丁寒暄,自个则与苏绯搭话:“苏娘子,今日可做了甚好吃的?我似是闻着鸡肉味了。”   “您老闻得可真准,是做了道炖鸡。”   再接着,李三以及苏立武跟苏青请来的人也到了,苏家的热闹便从院子里挪进了屋里头,今日不省油灯,两间房各挂了一盏。   炕上给老人小孩坐,若是坐不下,中不溜地比如苏绯这个岁数的,便搬来条凳,坐在炕边上。   苏家难得热闹,男丁们喝了一些酒,这话便停不下来。   从酉时边喝边聊直到戌时,男人们那屋才尽兴。   至于女娘们这屋,苏绯跟李小娘子说着话,主要是打听外城的情况,满姐儿则跟赵官人家的赵小娘子玩得高兴,等到要分别了,赵小娘子还邀请满姐儿上她家去玩呢。   李小娘子也喜欢苏家这位温柔带笑的苏姐姐,她鼓起勇气出言邀请:“苏姐姐甚时候有空,我们去郊外游玩?秋景萧瑟,也别有一番看头呢,外城的山上还能采蕈,还有野果子,可好玩了。”   采蕈!?   这玩意儿可不便宜啊。   苏绯双眼一亮:“不要钱便给人采?”   李小娘子笑道:“庄子的管事不管的,只道是主家应允。苏姐姐可有兴致?”   “当然有!我空下来便去找你。”   将客人们送走,苏家的热闹气都还未散尽,唯独苏立武想着在赵官人那听到的消息,心里闷着事儿,不过他平时也这样闷,便没人发觉异常。   与此同时,周宅书房。   周访用筷子串着一个冷蒸饼,放在小陶炉上烘烤,屋内静悄悄的,只偶有碳火蹦出几声,他神色凝重地望着这白胖的蒸饼。   不知这一次,可还会吐…… 第44章 新的秘密:万家在接触一名庖厨   也不知是谁在念叨自己,苏绯洗漱完毕,才进南屋便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王氏赶紧招呼她:“快上炕暖和暖和,别是冻着了。”   “应该没有罢,我今儿没觉得冷。”   嘴上这么说,但苏绯还是乖乖脱衣上炕,才躺下,忽而觉着枕下好像有东西,一摸,掏出一双麻布手套来,跟现代的分指手套一模一样。   秦氏在屋里给满姐儿擦脸,见苏绯发现了,这才笑道:“阿娘裁片缝的外面一圈,细的地方是我缝的。大姐儿你试试合不合适?”   这几日家里忙前忙后的,苏绯没想到阿娘跟嫂嫂还记得要给自己缝手套,她笑着将手套戴上,手指灵活自如,既保暖又不影响活动。   “正正好呢,不会只有我有罢?”   秦氏道:“先把你的做了,我们的等空了慢慢缝。大姐儿我想好了,明儿等我将手上缝补的活儿都做完后便不再接活儿了,你不是要卖午食吗?我先做这个活计。至于卖菹菜的事儿,我思来想去觉着卖给散客拿捏不准要做多少菹菜,若做多或是做少了都不好。”   做得多了,坛子跟白菘都是成本,一旦卖不出去那岂不是砸手里了?自家总不好顿顿吃菹菜。   做得少了罢,不够卖,临时腌制一批,等好了再拿去卖只怕客人都跑了。   秦氏顾虑颇多,不由打起了退堂鼓。   苏绯正想给秦氏出主意,却听吱呀一声,陈氏哆嗦着推门进来。   “哎呀这天真是冷。”陈氏三两步跨到炕边,将冰冷的脚伸进被子,她舒服地喟叹道:“幸亏搬家了,不然真要冷死在陈家。大姐儿,方才你洗漱的时候杨府又来人了,说是要订三十个冬笋鲜肉馒头,明儿要上灌汤小笼包的罢?杨府也要十五个。”   预订单的灌汤小笼包限量便是十五个。   “怎地这时候还派人来?”苏绯心下诧异,她盘算着明日用来做馒头的材料,拧眉问:“这量倒是做得出来,不过得把留着自家吃的冬笋用一些了。订金您接了?”   陈氏抿唇一笑:“接了。那么贵的山货我们吃过一回便够了,还是卖钱要紧。”   个蠢的!   王氏一巴掌往旁边陈氏背上招呼去。   她低声斥责:“这么晚的订单你也敢接?你就没想过万一明天一早做不出来呢,如何向杨府交代?”   这买卖归根结底还是大姐儿的,订单能不能做,接不接,这都得大姐儿做主才行。   陈氏不过一个做送货活计的,竟还敢擅自做主了!   王氏没好气地拿手指点了点不吭声的陈氏:“我只问你,若你是在外头替旁人做活,你可敢替主家接活?”   “……不敢。”   陈氏猛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还真是好心办了坏事,平日早上去给人送货时,人家当面下的订单她自然可以接,这是她的活计之一,但方才杨府的订单,大姐儿在这,应当她做主才是。   陈氏性子软中带倔,但优点也十分突出,那便是有错一定认。   比如这会儿她意识到自己考虑不周,便赶忙表态:“大姐儿,这事儿是阿娘没做好,以后定不会了。”   杨府来人时苏绯在灶房里擦洗身子,陈氏在门口便跟人说定时声量也不大,苏绯完全不知情。   如今阿奶替她将得罪人的话都说完了,阿娘也知道错了,苏绯只好轻声叮嘱陈氏:“阿娘切要将此事牢牢记下,你是知晓杨府是何等人家的,有些单咱们要是完不成,倒不如不接,不是什么钱咱们都一定要挣的。”   苏绯都会衡量自己能不能做,才会去争取订单,即便能做但做不好,那这种活她也不会接,办砸了只会更糟糕。   陈氏琢磨了下这话,心中后怕地点头应了:“以后再有人上家里谈买卖,我再不敢做主了。”   “睡罢睡罢,早些睡了,明日还得早起呢。”   叫陈氏这么一打岔,苏绯将菹菜买卖的事儿忘了个一干二净。   秦氏还想跟苏绯继续聊聊卖午食的事儿,奈何还没张嘴,便听得炕北边已经传来的平稳的呼吸声。   罢了,大姐儿今儿也累着了,改日再问罢。   一夜好眠,苏绯便满血复活了,她在灶房里忙活着做馒头,心中很是怀疑顾大夫对自己的诊断。   怎么看自个也不像是气血两亏啊!   今日串车上叠了足有十二个笼屉,苏绯攒劲一推,便顺顺当当出门去了。   陈氏比苏绯走得还要早些,不用苏绯提点,她自己便找了苏三根帮忙,寻了个住在东三条甜水巷附近的,家里有驴车的人家。   这家并不专做驴车代步的活计,只自家用。   陈氏便跟人谈好,每天早晨只用一个时辰的驴车,能给二十文——对寻常人家来说,驴车放着也是放着,能用空闲时间挣点钱自然好,便遣了闲在家的小子赶车,叫他挣了这笔零花。   这钱自然是苏绯出,天气越发冷,为保证馒头热乎,车费不能省,近处的二哥帮忙去送,远一些的则是阿娘去送。   这样一来,也就勉强能保证送到时馒头还很热乎。   苏绯推着车想着,之后要再冷一些定然没法保证送上门的馒头是热的,届时也只能限单了。   小本买卖,不能坏了口碑。   每逢有灌汤小笼包的那日,摊位前头必定会有好几辆驴车候着,苏氏灌汤小笼包的产量实在太低,但又因口碑好,早已上了汴京饕餮们的必吃榜,这才会如此热闹。   “苏娘子来了!”   驴车纷纷给串车让道,好叫苏绯推车进摊位。   如此情形,苏绯每每见了便不由发自内心露出笑来:“多谢诸位,还是老规矩,三笼灌汤小笼包,先到先得哟。”   “给老夫来十个!”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最近的车厢内传出,苏绯才将串车停好,回身一看,只见一老叟支起窗子,正笑眯眯地望着自个。   竟是鹿家包子的鹿翁!   苏绯惊喜地道:“您怎么也来了?”   “苏娘子的馒头做得好,老夫馋这一口了。莫要闲话,快给我包好,老夫还要带回去与夫人一同品尝。”   鹿翁说完,便瞧见苏绯刚放好的立牌,视线立即定在冬笋鲜肉馒头上。   “新品?再给老夫包四个冬笋鲜肉馒头。”   “好嘞!”   苏绯脆声声应了,飞快将鹿翁要的馒头分三份包好,塞上两根竹管,片刻间便递给了他。   年轻人,身手真利索啊。   鹿翁满眼赞叹,将数好的一串钱递给苏绯,在她接钱的时候低声又道:“你可知晓京中有人自称看破你家灌汤小笼包的技艺了?”   苏绯心中一沉,脑中立即闪过一个人的名字,她抿唇问道:“您说的是……?”   “老夫也是道听途说,只知道万家在接触一名庖厨。”鹿翁并未直言,只按老妻的吩咐提醒完便要回去了,“苏娘子快去做你的买卖罢,这么多人还等着买馒头呢,老夫走咯!”   苏绯深吸一口气,没有时间给她琢磨了:“多谢您来提醒我。”   驴车已经缓缓驶离,鹿翁的一只手在车窗处没所谓地挥了挥,不过是一件小事,即便他不提醒,苏娘子迟早也会收到风声。   摊位前才空出位置,马上便又有驴车填补进来。   “哎呀这队真难排,轮到我了是罢?快给我包十个灌汤小笼包,十个酱肉的,再来五个索粉菹菜、五个麻辣豆腐的。”   苏绯只好暂时将刚得到的信儿忘却,先专心做买卖。   叮铃入箱的铜钱碰撞声很快便抚平了苏绯心中的不愉快,她扬起笑脸将手里的馒头亲自递给食客   “您的馒头,欢迎下次再来。”   送走第四辆驴车,第五辆慢吞吞驾过来,不等来人支起窗子,苏绯便先将车夫认了出来。   这好像是周府的车夫?   她迟疑地出声:“可是……周郎君?”   下一刻,一张白皙清冷的俊脸从推开的车窗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支着窗子,还真是周郎君!   苏绯面上的笑便更真诚了几分,她笑盈盈地在车边一礼,属实没想到周郎君竟也会来排队买馒头。   她还以为自家馒头不合周郎君的胃口呢,摆摊至今这还是她头一回做上周郎君的买卖。   “周郎君要吃点什么?”   周访没有出声,一双眼隐秘地将苏绯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心中实在疑惑,昨夜他将从苏家买来的蒸饼热过,然后便是一口又一口,丝毫没有想吐的感觉。   昨夜周访几乎没睡,他在床榻之上辗转反侧,脑中几乎全是苏娘子的倩影。   他想不明白为何,只是本能地生出一丝警醒,他告诫自己:馒头味道虽好,但在没搞清楚为何他偏偏只能吃得下苏氏馒头前,他最好不要轻易尝试。   也许这馒头里加了些不为人知的东西呢?   周访在饮食上格外谨慎,即便食用除自己与阿娘之外的手艺再愉悦,他也不会放纵。   然清晨待驴车拐进南门大街,远远瞧见被掀开的蒸笼,热气腾腾的白雾后面是一张满载真诚的笑颜,而后便是清脆婉转的问候声。   便如偶尔苏娘子唱调子的声音传进秘书省那样,听不真切,但格外的有烟火气。   周访垂眸看一眼手边的食盒,忽觉疲惫。   于是,他鬼使神差般叫车夫也去排了朝食摊的队。   苏绯想着周访是第一次来朝食摊买馒头,便细心地与他介绍起不同馅儿的味道跟口感。   周访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竟被她的形容勾起了昨日吃那酱肉馒头时的滋味,他默默的想,苏娘子真是个优秀的商贩。   “劳烦苏娘子包四个酱肉馒头。”   苏绯悄悄收回欣赏的目光,转身去包馒头,这回却没再送了,周郎君买几个便是几个。   周访没将馒头带进秘书省,他在驴车上便享用起今日的朝食,直至吃完,才从车上下来。   杨继安今日没去苏氏馒头买朝食,送上府的馒头里有他的一份,因而也便错过了抓包周访的机会,以至于他至今还不知道周访真可以用外食了,只不过限定苏娘子的手艺而已。   而这件事于周访而言,等同于多了个新的秘密。   他不欲告知旁人,即便是杨继安也一样,因此当杨继安问起昨日的苏家蒸饼,周访什么也没说,只是轻叹一声。   杨继安便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看来昨日真是意外了,长风啊长风,你当年到底是怎么落下这个毛病的啊?”   这同样也是秘密,除了卢夫人跟官家,无人知晓是为何。   周访瞥他一眼:“叫你帮忙买的蒸蛋糕,什么时候能送去府上?”   这已经是他催的第二回了。   杨继安两手一摊,无辜脸:“还真不是我不想帮忙买,苏娘子在研究新品,应当是明日会送去府上。至于以前那种她还做不做,我便不知了。”   新品……?   周访记下此事,淡淡嗯了一声:“若不做那便算了。走了,校书去。”   杨继安:“……”   不是,他才刚来,手都没烤热乎这便要开始处理公务了!?   在各官衙开始正式上班之时,苏绯这边却快要下班了,今日带来的十二笼馒头卖得只剩最后一笼。   官吏开始上值,摊位前的客流顿时便少了大半。   估摸着再卖两刻钟应当就能卖完了。   这会正好没食客,苏绯借了把李三摊上的板凳,坐在一边与他闲聊。   “昨日暖房李叔怎地没将家人带来?”   “孩童顽皮,带去也是给你家添麻烦。”李三回味着昨晚的夕食,没忍住夸道:“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那道鲈鱼蒸得极其鲜美,我问了你阿爹,调味用的竟是自家做的大酱,了不起!”   他爱吃鱼,因此对那道蒸鲈鱼印象格外深刻,他以为苏娘子是用了什么秘方调配的味道,没成想竟就是普通的大酱!   大酱味浓,居然也可以做出如此清淡却仍不失滋味的蒸鱼?   苏绯莞尔一笑:“那您下回可莫要再吃独食,定要将婶子跟孩子们一起带来。”   大酱静置后的上层清液,其实便是酱油的雏形。   宋人吃酱都是搅和匀了吃,她却不是。   家里头那罐大酱的上层清液早叫她单独舀出来盛放了,在上月天气还暖的时候又添了些水继续发酵,第二道清液取出来也是酱油。   宋朝本土的调料味道过于单一,想做出些复合的味道,苏绯也只能自个想办法,瞧李叔不吝夸赞的样子,想来也是大获成功啊。   李三点头笑道:“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下次一定!”   正说着话,一辆装饰颇为华丽的驴车停在了朝食摊前。与驴车一并过来的,还有上月带着小弟来过一次的二哥。   二哥上月过来准备找茬,结果没成想不仅辛苦费没收到,自己还买下了苏氏馒头仅剩的凉馒头,那叫一个憋屈。   后来回去后他托人去打听了这位苏娘子的来路,结果发现她哪有什么背景,不过是一家破落户!   前两日有人找到他,说苏氏馒头买卖做得有多好,十分挣钱。   二哥今日带着六个小弟在街对面观察了一个早上,发现这冷清的摊位生意还真很好!   这娘子既然也没个背景,他岂能眼睁睁看着她一家挣钱?   辛苦费,必须要收!   二哥凶神恶煞地带着小弟往街对面去,没想到突然一辆驴车插在他们一行人与苏氏馒头之间。   他正想怒骂一句,却瞧见那驴车一角悬挂着牌子,不知是哪家大户的车架,顿时憋了回去。   打驴车上下来一位穿得花枝招展的大娘,还未开口便止不住地笑出声来。   “哎哟大姐儿,你这摊位还真是难寻。”   苏绯循声望去,竟是东娘子…… 第45章 泼皮找事:陈大娘的小心思   泼皮还以为车上是谁,一见是位穿戴市井的大娘,心中那点欲要收敛的横意立即又被激发,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撞开兀自笑容灿烂的陈大娘,凶狠地盯着苏绯。   看见陈大娘,苏绯心中生出一丝不妙,这会忽而又看见这支泼皮小队,心中的不妙变作两丝。   今天是甚好日子?   怎地找麻烦的都一齐上门了。   苏绯皱眉起身,正想先发制人将泼皮打发走,被二哥撞开的陈大娘却不乐意了,她横眉怒眼叉着腰骂道:“哪来的泼才不长眼睛,连你大娘我都敢撞?”   无需领头的二哥出面,他身后的小弟便撸起袖子逼近陈大娘,普通百姓都不敢招惹泼皮们,见到这阵仗第一反应便是快步离开。   陈大娘也一样有这样的本能,只不过因有车架在,有车上的人在,她倒是一点儿没怵。   苏绯不愿意看见这两伙人在自己摊位前闹开,于是开口制止:“此地乃监门街口,诸位在这里闹起来,若是吵闹到诸官衙的老爷们可就不好了。”   泼皮能在市井混得开,自然是懂规矩的。   二哥一个摆手,小弟们便纷纷冲陈大娘啐了一口,回到他的身后。   “苏娘子有颗玲珑心,怪不得买卖能做得起来,想来以后是要在南门大街长久做下去的,那你也应当懂得在这条街上摆摊的规矩才是。”   二哥说着话,手也没闲着,伸手将笼屉掀开,自顾自便拿了一个麻辣豆腐馒头吃起来,他赞叹道:   “娘子这手艺真是不错,往后我等弟兄也是有口福了。”   泼皮们盘剥摊贩的第一步便是白嫖,直到摊贩主动孝敬泼皮,白嫖才会停止,如若反抗,那等待摊贩的只有被掀摊。   这人上月来时还不是这样的态度,怎地今日却忽然要收保护费了?   苏绯不清楚这里头是否有人搅事儿,出于谨慎,她正欲询问南门大街的茶水费是多少,驴车车窗忽然被掀开。   富贵人家的车架即便是车窗也很有讲究,外头一层支起来,里面还有一层木头镂空的格挡,叫里头看得见外面,外头却看不清里面。   车上的郎君不悦地出声:“此街街道司不知做甚用,如今泼皮都敢公然找摊贩吃要了?某记得南门大街当属文勾当管辖,陈大娘,去将此人请来,某要当面问问这条街究竟是归谁管。”   陈大娘心中叫苦:“啊?”   那街道司的官衙设在汴河沿岸,离这甚远,她老胳膊老腿要如何去请人?再说了,她这张老脸又怎请得来勾当官?   这富贵人家的郎君怎如此天真?   二哥一伙人在此地既然敢收茶水费,自然也是有倚仗的,文勾当对此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泼皮们若不安抚,街道司执行公务便越发难做。   然车上这人竟似想管此事,还一副要质问文勾当的语气。   这是哪家的郎君,好大的口气!   二哥啧声道:“此事与郎君无关,某劝郎君莫要多管闲事。”   陈大娘眼珠子一转,心中已经明白过来,这崔郎君应当也不是真想叫自己去寻那什么文勾当,而是想在苏家大姐儿面前表现一番。   只要将这伙泼皮吓走了便是。   于是她不屑地出声:“哟哟哟甚人啊,还敢叫郎君莫要管。小子,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可是郑宅的车架!”   郑宅?哪个郑宅?   二哥思索着京中姓郑的有头有脸的人家,还未将人对上号,在一旁听了一会的李三淡淡开口:“黄二,带着你的人走罢,这位郎君即便是你背后那位也惹不起。”   泼皮最会见风使舵,一看皇城司的人都这样说了,那黄二还真不敢再纠缠,只在心中骂一句见鬼,上次来以为李三是苏家的靠山,没想到这突然又冒出来个郑郎君给苏娘子出头。   看来他是注定收不着新摊贩的茶水费了。   真郁闷!   黄二咬着牙挥手:“走!”   陈大娘鄙夷地望着远去的泼皮,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一转头,看向苏绯的面上又重新挂起了笑。   “幸亏有崔郎君在此,大姐儿,你可得好好感谢他才是。”   车是郑宅的车,但人却并非是郑宅郎君了。   陈大娘也不知前几日同郑郎君一并来的崔郎君是怎么想的,竟瞧中了苏家那个连王家都不要的大姐儿。   啧啧啧,罢了,既然崔郎君瞧上了她,那自个只要尽力撮合便是。   来自陈大娘审视的目光,跟车架上那位郎君毫不掩饰的打量,都叫苏绯忍不住皱起眉,面上给不出丝毫笑来。   她看向陈大娘,直接指出对方令自己不适之处。   “陈大娘何故以我长辈的身份自居?我们两家甚少往来,还请你自重。”   大姐儿是你能喊的?脸可真大。   苏绯记得陈小娘子姘夫的声音,这车上之人不是他,既不是郑家人,却又乘坐郑家的驴车,莫不是连他自己也觉得这种事不好,才这般遮掩?   于是怼完陈大娘,她便冲车厢一礼,隐晦地说:“郎君既知这事不可见人,又何必还要去做呢?我出身市井,除了一身手艺再无长处,欢迎郎君来尝尝我家的馒头。若不是来买馒头的,那便请尊驾让一让,我要收摊了。”   这不是托辞,她是真想走了。   虽然馒头还没卖完,但一大早遇见陈大娘跑自己面前来拉皮条,苏绯实在恶心。   她前世长得普通,一心扑在厨房,加上确有天赋,有师父罩着,因此在男女之事上一向干净,从未遇见骚扰。   没想到穿越后却要受这种苦。   崔郎君闻言,心中既怅然又羞愧,他怅然苏娘子即便长得与心中之人再像,脾性却截然不同,同时也因苏娘子这番话感到羞愧。   上次被郑耀硬拽去陈家瞧人已是失礼,今日更不用说。   只是……崔郎君透着窗盯着苏绯,虽脾性不一样,但这样鲜活的模样却与那人年轻时十分肖似,叫他挪不开视线。   良久,崔郎君才缓缓出声:“今日是某冒昧,娘子摊上卖的甚?还有多少?某全买了。”   苏绯心中愈发厌烦,这厮果真是冲着容貌来的,连自个做的甚买卖都不清楚。   只是……这生意能做?她犹豫了。   李三低声提点她:“快卖罢,卖完回家去。”   苏绯略想了想,便将剩下的馒头全部打包交给了车夫。   郑宅的驴车离开了。   这就走了?   陈大娘急了,这事要是不能成,她家茹娘可怎么办啊?她哎呀一声走到苏绯身边:“那可是崔相的孙儿!你如此怠慢他,就不怕得罪了人?”   “那你倒是不怕得罪我!”苏绯气恼地抽出烧火棍,厉声警告陈大娘:“别在我面前一副长辈做派,你是我苏家哪门子的长辈?呸!管好你家的破事儿,我可记着你家那位是姓郑的郎君……”   李三冷不丁插一句。   “是郑枢密副使家的罢?”   陈大娘心中一凛,这才注意到旁边卖杂货的李三,这人是谁,竟认得郑家的车架?   苏绯亦是一愣,那成天跟做贼似的郑郎君……竟然是郑枢密副使的儿子不成?   她仔细一瞧陈大娘慌乱的神色,便知李叔是说对了,于是立即说道:“你要再敢来我面前做这等不要脸之事,我便去敲郑宅大门!我倒要看看枢密副使要不要脸!”   陈大娘面色猛然大变,不敢再继续劝苏绯从了崔郎君,生怕苏绯真要去郑宅告状,转身跑了。   李三面色古怪地看向苏绯:“这家与郑宅的郎君有甚关系?”   陈大娘做事难看,苏绯自然也无心再给她家遮掩,她不齿地说道:“她家女儿给这家郎君做外室,估摸着已好几年了。也不知现今发什么疯,还在我面前来胡咧咧。”   李三惊了,郑枢密副使只有一个次子还未成婚,他上月还听闻郑家要与杨家结姻亲,此事杨御史中丞可知晓?   估计是不知的。   郑郎君此事做得隐秘,若非苏家是陈家租客,无意知晓了此事,叫他今日看了这出戏,他都不会知道。   苏绯在心里将陈大娘一家骂了个狗血淋头,手上已收纳好各个笼屉,推起串车:“李叔,我先回去了。”   “路上当心。”   走到半路,苏绯后知后觉察觉不对。   怎么那伙泼皮好似不敢招惹李叔,且李叔还一副对京中官宦人家门清的模样。   这真是普通摊贩能做到的?   苏绯一挑眉,隐隐明白了李叔昨日不带家人上门做客了。   推着串车进门,忽听见家中一片嘈杂笑闹声。   “哎哟,这便是你家大姐儿吧?是做的什么营生,这个时候便回来了。”   苏绯抬眼一看,忽而发现家中堂屋里坐了不少人。   陈氏端着一壶热水往堂屋走去,见苏绯回来了,小声知会她:“街坊邻居来串门了。”   苏绯这才想起来,他们家昨日已正式入住,想来暖房的动静叫巷子里的人家都知晓了,因而今天一早,这些睡不着觉的老人便来登门。   都不是空手来的,带了小礼,有的是抓了两个鸡子,或是自家种的一把菜、几根柴,又或是自家果树上摘几个果子等等。   今日登了门,往后可便要走动起来的。   苏绯将陈大娘带来的郁闷情绪缓缓吁出,又把串车推进窝棚,便扬起笑脸加入了阿翁阿奶局——来的这些人八成便是巷子里的情报中心,若想最快了解巷子里的大小事,跟他们唠嗑定然是最快的。   对于那日看房追着自己警告的那位老翁,苏绯很是好奇。   “你说的是老顾头罢?他跟这院子犯冲,肯定是不会来你家串门。”   “老顾头热心肠,是个好人,苏娘子千万莫要见怪,等时日久了你便知道了。”   三言两语聊完顾翁,这些老人很快便关心起苏家大小事,王氏看了眼苏绯,淡笑着接过话茬。   苏绯把自己想知道的都问清楚了,找了个由头赶忙从堂屋里出去。   街坊串门从上晌一直到下晌,断断续续皆有人上门,王氏跟陈氏两人招待,一直忙到天黑,才将这道必经的流程走完。   从今日起,苏家才是真正融入了东一条甜水巷。   第二日清晨,苏绯还未出摊时张家正店的人便将酥油跟乳酪送来了。   一共四斤的东西,分别用两个坛子装着的。   “阿奶,这两个坛子谁都不能动啊,您帮我看着点!”   秦氏在炕上给满姐儿梳头,闻言嘀咕道:“不说也没人敢动啊,这可是七贯钱呢!”   巨款啊!   不过想到今日大姐儿要做那什么寿辰蛋糕,秦氏不由露出期待的神色。   她也想见识见识十贯的糕点长得甚样呢。 第46章 二合一:六贯一个的寿辰蛋糕   为了不叫慕名而来的食客久等,苏绯出摊的时间越发早了,常常她来时,南门大街的摊贩只来了零零散散的一些。   自昨日发现李叔的奇怪之处后,苏绯便又发现了一处——李叔卖杂货从不吆喝,有买卖便做,没有便罢,但他每日清晨来得特别早!   不管苏绯何时来摊位,李叔的摊位都已经摆好。   不过既然李叔从未主动袒露身份之事,苏绯当然也不会主动问询,说不定这是人家的秘密,他们两家的交往可远未到能知悉秘密的地步,因此,她便只当甚也不知,依旧如往常那样跟李三打招呼。   今日没有灌汤小笼包,摊位前仅有一辆等候的驴车。   宋朝的驴车车厢样式差别亦是不小,光是打造车厢所用的木材都不一样,这一点,在富贵人家所用的车厢上尤为明显。   周宅的驴车很是低调,不似昨日郑宅那般华丽,而是古朴,车厢较大,更重实用。   十分好认。   “周郎君。”苏绯将串车推进摊位,便笑着去敲车窗,待里头的人支起窗,她笑吟吟问道:“昨日的馒头您觉得如何?”   对有的人来说,享用美食可以缓解心中不好的情绪,是一种纾解的方式,明德便是这样的人。   周访以往不觉得自己亦是这样的人,但今日才瞧见苏娘子,紧绷的眉头便不自觉轻松起来,方才知这一口馒头于他的诱惑有多大。   饶是如此,周访仍矜持道:“不错。”   看样子,周郎君是位淡人啊!   苏绯眼中笑意更浓,之前她还以为周郎君是高冷,交谈几次后才恍然此人好似不习惯与外人闲聊,有点儿古代社恐人的意思。   她克制住想逗人的心思,笑问:“今日还是吃酱肉馒头吗?我家有好几种口味的呢,周郎君可要试试旁的?”   “酱肉的便可。其他口味的也另包一些罢。”   “好,那我给你分开装。”   今日第一单,完成!   周家的驴车驶进监门街,青筋凸起的手捏着酱肉馒头,这手不似文官反有些武夫的味道,周访凝视了片刻,这才不急不缓地送至嘴边。   “一会回去时,将第二包馒头带给阿娘。”   郎君真有孝心啊,车夫笑着应道:“是,郎君。不过您已经好了的事,真不告诉夫人吗?”   昨日车夫只以为自家郎君是发好心才买了苏氏馒头,结果没想到他还真吃下去了!   宅中上下谁人不知郎君的怪癖?   车夫喜不自禁,想着郎君这么多年受的苦终于可解,这下夫人定然可以放心了,然郎君却下令此事不准告诉任何人。   他是夫人陪嫁带过来的小厮,郎君有两件事最叫夫人头疼,一是婚事,二便是他这怪癖了。   如今第二件事已好,车夫恨不得马上去禀告了夫人。   周访心有隐忧,不想叫阿娘一起担忧,他语气微沉:“等时机成熟,我自会告知阿娘。”   车夫心中一凛,察觉到自己又多嘴了,立即认错:“奴僭越了,还请郎君责罚。”   驴车已至秘书省门边,周访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起身下车。   “快些回,别叫馒头凉了,阿娘喜欢吃热食。”   车夫瞧着已往衙门走去的背影,宽肩窄腰,身量高大,虽着文官官服,但背影却像极了已故的将军。   调转了车头,车夫立即回宅,将热乎乎的馒头送至卢夫人院里。   周访今年二十又四,他六岁那年父亲忠武将军周标以身殉国,亲兵冒死带着卢夫人与当时年幼的周访从沦陷的边陲之地杀出,这才给周家留了一条血脉。   十八年过去,岁月对美人很是仁慈,即便面上开始生出皱纹,铜镜映照出的面容依旧美丽。   周将军五官端正,能生出周访这般好容貌的孩子,皆是卢夫人的功劳。   乳母冯婆子拎着车夫送回来的馒头跨进屋子,她捂着嘴笑道:“夫人昨儿才略提了那苏氏馒头,瞧瞧,今日郎君便差车夫给您带回来了。今日朝食便吃这个如何?”   卢夫人坐在梳妆桌前,对着铜镜端详面上的皱纹。一位姑姑正小心给她涂抹女医特调的却老霜,身后亦有两位丫头梳头,再旁边,还有一位姑姑捧着梳妆匣子,在搭配今日头饰。   一双跟周访十分相似的眼眸里泛起笑意,卢夫人欣慰道:“虽说这孩子总惹我头疼,但确实是个孝顺的。去吩咐厨房,今日朝食不必上了。”   以防馒头凉掉,冯婆子烧了滚烫的水注入暖水斧,这是一种有夹层的瓦瓶,外层注入热水,里层放置吃食,便能起到保温的作用。   暖水斧常用于给汤水之类的保温,暂且温这馒头倒也还用得。   梳妆完毕,冯婆子将馒头端出,奉到卢夫人面前,旁边的姑姑递上一双玉箸。卢夫人举着筷子,却是犯了难:“这四个瞧着模样都差不离,只瞧这顶上好似口味不同,不知吃哪个好。”   抢在冯婆子之前,年岁与卢夫人相当的谢姑姑道:“奴好似都已经闻着酱肉馒头的味道了,夫人瞧那个酱色外溢的馒头八成便是酱肉的,不若先尝这个?”   昨日夫人提过苏氏馒头,谢姑姑便将苏氏馒头摊卖的那些口味记下了,而夫人最是爱吃肉,什么肉都喜爱,年轻时与将军很能吃到一块儿去,因此想也不想便推荐了酱肉馒头。   见夫人果真将筷子伸向那酱肉馒头,冯婆子撇了撇嘴,随着郎君年岁渐长,这院子里的人心也跟着浮躁起来。   冯婆子年纪大了,如今荣养在周宅,眼却是不瞎,宅中的这些事看得可通透。   她心中嗤笑,也不看看有几个是有福分的,家中小辈也配进周宅来伺候郎君?   夫人是要给郎君聘一位高门贵女的,岂能容下蝇营狗苟?   全都是痴心妄想罢了!   “苏氏馒头果真名不虚传啊!”卢夫人咽下口中的豚肉馅,夸赞道:“豚肉处理得不错,这面发得与别家的也很是不同。”   只可惜这包馒头是几个口味都只捡了一个,这一个酱肉的吃完便没了。   卢夫人有些没吃尽兴,却也只好去尝其他口味的,她是不爱吃素的,倒没想到无论是麻辣豆腐还是索粉菹菜的馒头竟然也不错。   她欢畅地点头道:“苏氏手艺堪比万家馒头了。”   这评价已经很高了,冯婆子心中讶异,这苏氏馒头当真这样好吃吗?   正想着要不要提议明日也吃苏氏馒头,冯婆子却忽地觉得苏这个姓氏好生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人老了,脑子不中用了,这样一打岔便又叫谢姑姑讨了夫人欢心。   真是怪了,究竟是在哪听到过来着?冯婆子兀自沉思起来。   苏绯摊位斜对面的唐家金银铺,有一老者在门口与唐掌柜闲聊,二人手中具捏着一份方才差店小二去买的苏氏馒头。   唐掌柜笑呵呵道:“您老觉得如何?这苏家朝食摊自打在这摆摊后,我吃朝食也方便许多。”   老者中肯道:“难怪万家的小子要暗地里找人琢磨这家的馒头,的确有几分可取之处。”   说得好听叫琢磨,说得难听便是偷学。   他今日虽未有尝到那道苏氏灌汤小笼包,但仅只其他几样,便能窥得苏氏的手艺。   光是这白色的馒头外皮,就足够京中所有卖馒头的绞尽脑汁了!更遑论是灌汤小笼包?   唐掌柜倒是不知万家做了甚,不过想来也只是个小热闹罢了,若要说大热闹,还得是看眼前之人。   “苏氏再厉害,那也顶多是另一个万家,远远比不上您啊。我听闻杨御史中丞的寿辰大宴便交给您来办了?”   眼前的老者正是京中有名的庖厨,宋厨。   杨宅此次的大宴,竞争不可谓不激烈,连外城的名厨都想拿下此宴,最终还是被眼前的宋厨拿下,可见其厨司的厉害。   宋厨望着抬着三箱铜钱出来的两个力工,笑而不语。   果然是啊!唐掌柜笑着拱手:“恭喜恭喜。”   宋厨徒子徒孙不少,但听闻能继承他衣钵的一个都没有,原本有个儿子还有望接班,结果六年前意外去世,只留下一个孙女伴在身旁。   徒弟带不出来,宋厨唯一的念想便是这个还未出嫁的孙女。   每每接到上门做宴的活儿,便会来唐家金银铺将贵人给的金银订钱换了铜钱,以做嫁妆。   仔细看着店小二将三箱铜钱搬上车,宋厨道:“时候不早,老夫告辞。”   唐掌柜送到门口:“您慢走。”   宋厨最后看了眼街对面正在招呼食客的苏绯,心中泛起愁思,怎地他家那孙女就做不到这位苏娘子一般,撑起宋厨的门头呢?   罢了,有些事强求不来。   苏绯将最后几个馒头打包给客人,便归心似箭地迅速收拾好笼屉,匆匆与李三招呼一声,立即推车走人。   没一会儿,竟便赶上了宋厨的驴车!   车夫惊讶地望着旁边与自己并行的串车:“嘿,这娘子劲儿可真大!”   宋厨透过窗子瞧见亦是吓了一跳。   这样火急火燎,苏娘子是要作甚?   苏绯不急不行啊,酥油得调色调味,之后等冷却后才能用,另外便是蛋糕裱花。   宋朝没有裱花袋,她只能用油纸暂代,用面糊试过,勉强能用,但真用酥油跟乳酪裱花能不能行,她心里还没底呢。   说好今日便要送寿辰蛋糕上门,苏绯心中极有紧迫感,她需要时间去试去调。   也是怪她太穷了!   手里那一点儿钱连试错的机会都难有,只能现做现调。   苏绯本身不是专业的西点师,做蛋糕之类的纯属爱好,也是方便给自己做些低脂低糖的甜品哄自己开心。   现在要把爱好做成专业,压力实在不小。   好在她也准备了备选方案,若实在裱花不成,那便通通只简单抹面,然后买些柑橘在蛋糕顶面做一点造型。   不到万不得已,苏绯实在不想启用备选方案,她这人骨子里是有些完美主义的,瞧她做的馒头长得几乎一个样便可窥一二。   钱家院子门口的原本悬挂的钱家木牌,昨日已被阿翁换成了苏家。   苏绯在门口欣赏了片刻,这才上前推门,然后便瞧见王氏、陈氏、秦氏还有满姐儿四个,在灶房门口排排坐,每人手里都打着络子。   叫苏绯惊讶的是,满姐儿小小的人儿手指很是灵活,竟也能跟上大人打络子的节奏。   王氏跟陈氏不错眼地看着满姐儿,即便是瞧见苏绯回来了,王氏也只是悄然冲她招手。   苏绯将串车停好,走到王氏身边。   王氏欣慰地指着满姐儿:“小家伙第一次学打络子呢。”   苏绯眨了眨眼,第一次就能这么熟练了?   陈氏声音中带着欣喜:“我瞧着满姐儿天生便是与绳打交道的,明日你钱叔一家搬家,租的房子就在绣巷,要不……我把满姐儿也带去?”   满姐儿一口气将手里的络子收好尾交给秦氏,这才发现苏绯回来了,她立即飞扑到苏绯怀中撒娇。   “大姑姑你可算回来啦!我们都有帮你看好酥油跟乳酪哟,没有人能进咱家的灶房!”   “我说你们怎地没在炕上暖和,一大早守在灶房门口,敢情是帮我看着酥油跟乳酪啊。”苏绯笑眯眯地捏了捏满姐儿的脸,“满姐儿打络子辛不辛苦?大姑姑一会奖励你一个小蛋糕好不好?”   “不辛苦,好玩儿!”满姐儿笑嘻嘻地拿脸贴贴苏绯的,“大姑姑对我最好啦!”   苏绯冲秦氏努了努嘴,示意她赶紧讨好她婆婆去,没听见阿娘说的话吗?她这是有意叫满姐儿学手艺呢!   绣巷里住着的绣娘可不是秦氏这样的水准,好几个大家都在那儿。   学绣艰难,却也是门技艺。   等满姐儿再大一些,若她对厨艺有兴趣,苏绯也愿意教她,往后满姐儿想靠哪门手艺谋生便靠哪门。   秦氏赶忙道:“阿娘,明日钱叔搬家我也去帮忙罢?”   苏绯也笑道:“我也去!钱叔帮我不少忙,我不去没道理。”   王氏对满姐儿去学手艺的事儿没意见,她摆摆手:“都去都去,不过都给我记着,明日我们是去帮忙的,切莫留在钱家用饭。”   钱家因租的公租房是一大一小两间,不像苏家是院子,因此也不准备暖房,明日搬过去直接住下便了事。   苏家人太多了,要真留下用饭那可老大一笔开销,这样不好。   这个道理苏家人自然都懂,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苏绯放开满姐儿,指着灶房门:“那既然这事儿说定了,现在是不是该让我进去忙活了?”   也是看得出来家人们很怕价值七贯的奶制品被人偷走了,这门口挡得严严实实,恐怕连只苍蝇都难能飞进去。   秦氏精神一振,赶忙连人带凳挪开,她期待地问道:“大姐儿你要做那贵死个人的寿辰蛋糕了?”   “是,今日要给杨宅交货。”苏绯将袖子用襻膊绑起来,拉着秦氏往灶房去,“一会我要做造型,手得稳,所以嫂嫂可得帮我打蛋清。”   打蛋清……这在苏家已经被纳入苦活,秦氏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踏进了灶房。   大姐儿需要她,自是无论如何也要上了!   陈氏说:“二娘一人可能行?不若我也来帮忙。”   “好,等嫂嫂搅打不动便换阿娘。”   虽然给杨宅交付只用两个八寸蒸蛋糕,但苏绯怕有突发情况,是准备做双份的,因此她完全没法拒绝阿娘。   陈氏得了信,便也跟着进了灶房。   王氏见状,一把将满姐儿揽过来:“她们忙她们的,咱们继续打络子。打好的络子卖了换钱给满姐儿买糖吃。”   满姐儿惦记着苏绯说的小蛋糕,她摇头道:“满姐儿挣的钱给大姑姑。”   阿娘说,大姑姑做的蒸蛋糕价钱可贵了。   满姐儿是将苏绯每次做蒸蛋糕都会给自家人留一点儿吃记住了,她吃得最多,便觉得挣了钱得拿去给大姑姑,不然大姑姑可亏啦!   王氏摸了摸满姐儿的头,转头冲灶房里道:“二娘你以后可莫要在满姐儿面前提什么钱不钱的,她才这么点大,不必跟着家里操心。你仔细养个心思重的孩子出来!”   这么小的孩子便已经没了童趣,这不是好事。   秦氏心中猛地一跳,被王氏这番话一说,便有些无措了,她不过是想叫满姐儿知道大姐儿的不易,难道也是做错了吗?   苏绯将老少二人的话听进耳里,一听便知这情况一是因自个儿,二则是因阿奶上回的敲打,她赶忙打圆场:“阿奶!嫂嫂也是第一回做阿娘,没有您有经验,您替她多看顾着点儿,满姐儿定不会差的。”   说完又低声冲秦氏道:“阿奶不是指责你的意思,她是为满姐儿着急,嫂嫂别往心里去。”   苏家三代人住在一起,孩子教育上有摩擦也很正常。   只是苏绯没想到的是这摩擦居然会是因自己而起,搞得她不得不做这中间人,两头调停。   秦氏点了点头,讪讪回道:“阿奶我知道了,我一定改。”   归根结底,还是没钱闹的。   苏绯将早上陈氏买回来的鸡子拿出来清洗,她是用靠蛋壳分离蛋黄的,壳上的鸡屎灰尘得洗干净才好敲壳,不然便是她自己心中也膈应。   一边忙着,她一边说道:“瞧我都忘了菹菜买卖的事儿了,嫂嫂,前天晚上你不是担心销路的问题吗?那不如直接找京中各大正店、酒店、客店谈供货呢?”   菹菜本身价格也不贵,零散卖总归也卖不上价,还不如走批发的路子。   秦氏在赶忙上前将洗鸡子的活儿抢过来,她双眼登时亮了起来:“我竟没想过还能这样做!听着倒是可行啊!”   苏绯莞尔一笑,将手里干净的布巾递给想找活干的陈氏:“阿娘你负责将鸡子擦干。这样卖菹菜的好处是省事,但难处也不少,其中最关键的便是要能将买卖提前谈成。”   “这……我自己去谈吗?”秦氏顿时又有些发怵,心里很是没底。   这件事苏绯可是爱莫能助了,总不能秦氏做个买卖事事都自己出面罢?   先不说能不能将合作谈成,若是连迈出这一步的勇气都没有,那这买卖还是甭做了,老实帮自个卖午食得了。   “当然了,我只负责教嫂嫂做菹菜,你自个的买卖,难道还让我来帮你支起来不成?”   说完,苏绯便去舀面粉。   苏家仅有一口苏绯之前订做的铁锅,不过搬家那日苏绯看见灶房是两眼的,便又去订了一个锅、一个蒸蛋糕模具,昨天傍晚已取了回来。   今日要做寿辰蛋糕,苏绯便没做末茶口味的蛋糕胚,有榅桲酱做夹层,不需要末茶来解腻,成本又节省了一些。   将鸡子的蛋清分离出来后,苏绯便去研究酥油。   酥油并非黄油,而是黄油提取物,质地比黄油更硬一点儿,奶香味不足,且有膻味,尽管如此,酥油亦是宋人挚爱,在苏绯看来是缺点的地方,宋人却不会在意。   看完酥油,又去瞧乳酪。   乳酪便是牛奶发酵制品,宋人吃乳酪也有细分,半凝固流动性差的状态是甜酪,而与现代流动性强的酸奶类似的被称作酢酪,酸味更重。   每当夏季来临,卖饮子的摊贩那也能买到淋一些乳酪的冰饮。   苏绯买的便是甜酪,她要拿来抹面,需要乳酪流动性差,不过即便是甜酪,也达不到苏绯的要求——她还得自己过滤乳清,从而增强粘稠度。   过滤需要时间,因而苏绯立即便开始烫纱布,两层纱布将甜酪裹住,吊在房梁上,底下放了个干净的陶盆来接住滴落的乳清。   乳清也不能浪费啊,一会用酥油做奶油霜时用乳清替代水能增加风味。   便在这时,蛋白霜也打好了。   秦氏欣喜地揉着胳膊:“大姐儿,你订做的这个东西可比筷子好用多了,我一个人就能将这一盆蛋清打好。”   “能省点力就行,若今日能拿下杨宅的单子,我再去订做两个去。”   说完,苏绯便去准备蛋黄糊,将两个八寸的蒸蛋糕蒸上。   等蒸蛋糕好了,还是老规矩,放在笼屉里倒扣冷却。   此时已经到了午时初,苏绯不愿意停下手里的活儿,只好给了陈氏一把钱:“阿娘你去买些吃食回来,咱们午时便不做饭了。”   “哎。”陈氏领了钱,拎了个篮子便出门去了。   之后的活儿便没人能帮得上忙了,连秦氏都被赶出了灶房,只能跟王氏坐在门口旁观。   苏绯先做了奶油霜,是以蛋黄糊为基底的经典做法。   用打蛋器将蛋黄稍微搅打一会,然后倒入滚烫的糖水,接着快速搅拌,直至蛋黄被搅打得蓬松细腻才能停下。   酥油稍微融化一部分,搅拌均匀,之后便根据想要的质地分次加入少量乳清,直至达到与软化的黄油类似的稠度。   之后将这二者混合,继续手动打发,便能得到一份质地偏硬,顺滑有光泽的奶油霜。   取一半加入红曲,一会裱花用。   乳酪则无需特别处理,只需加一些蜂蜜搅拌顺滑,便也可放在一边备用——过滤时间不长,因此甜酪不会像现代能把噎得翻白眼的干噎酸奶一样干巴,仍是有些流动性的。   之后便是今日的重头戏,组装跟裱花了。   抹面转盘来自阿翁的手艺,分割蛋糕胚的工具也是他做的,苏绯三两下便将四份蛋糕胚分割好,而后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下筋骨,拿起勺子伸向装着榅桲酱的陶罐。   不多时,苏家的男人们也都已经回来了,一家子大大小小全挤在灶房门口,呆若木鸡地望着苏绯麻利抹面的动作。   一转一抹一刮,奶油霜便均匀地附着在蛋糕体表面,一双手稳得不像话。   接下来还有更惊人的事情。   大宋有一道名为蜜浮酥奈花的甜点,用酥油做成茉莉花的形状,好看又好吃,单这一朵花便是一道单独的甜点。   而现在苏家人却看着苏绯先在一旁做出数朵红色奈花,之后再小心移到蒸蛋糕之上,又另用那种红色的酥油在侧面也做了装饰。   如此,一个完整的白脱奶油蛋糕便完成了。   那样名贵的甜点,在蛋糕上竟只能沦为装饰……   “呼。”   苏绯长吁一口气,她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杰作。   完美!   她扬起笑脸扭头询问家人们:“这便是六贯一个的寿辰蛋糕了,如何?”   苏家人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他们望着那蛋糕,只觉得好看极了,跟苏家的灶房格格不入,跟达官贵人们的餐桌只怕很是相配。   连王氏也无法评价得了这道蛋糕,她眼中只看得到那个漂亮的蛋糕,脑中仅有一个想法,那便是——杨宅这回的寿宴定要出大风头了!   最难的蛋糕已经做完,之后便轻松许多。   苏绯稍作休息,接着开始做乳酪蛋糕。   寿辰嘛,用白色也不好,因而苏绯还是用红曲跟末茶稍微调了色,整体的造型跟白脱奶油蛋糕差不多,但配色要更丰富。   打包蛋糕的木盒子亦是阿翁这两日赶工做出来的,类似食盒,有个能拎起来的把手。   跟陈氏合作的驴车被请来帮忙,苏绯小心翼翼将两个蛋糕拎上车厢,苏皓担心外人赶车不稳当,于是领了车夫的活儿。   苏绯趴在车窗处笑着对门口站满的家里人挥手:“灶房里还有一些次品,你们自个分了尝尝,我们走啦!”   苏皓侧头叮嘱:“阿娘,定要给我留一块儿啊!”便驱车走了。 第47章 新奇蛋糕:巨额订单   因知晓今日苏娘子会送寿辰蛋糕来,殷老夫人的院子里难得热闹,不仅杨三娘子在,连杨继安那还在孕吐的娘子周晚也来了。   担心孙媳妇冻着,殷老夫人还叫郑姑姑多加了两个火盆,将屋子里烤的暖暖的。   未时末,李夫人携早已出嫁的大姐儿推门而入,瞧见周晚与三姐儿拉着在屋里伺候的丫头玩打马,甚是吵闹,不由无奈地摇了摇头:“瞧瞧你妹子,都快定亲的人了还是这样不稳重。”   杨大娘子淡笑道:“这有甚不好?三姐儿这活泼的性子,若是嫁了人定不会受气。”   杨宅一共三位小娘子,杨大娘子是长姐,今年二十又七,嫁给了开国伯王询。   杨大娘子因是李夫人的第一个孩子,幼时颇受杨家长辈宠爱,养成了个稍有不顺便攒着气的性子,偏又是个冷清的,不顺了也只憋着不说。   昨日她回来,嘴上说是来看望祖母,李夫人却知她只怕是又在女婿那受了气。   李夫人拍了拍杨大娘子的手背:“说得好像你总受气似的,哪回不是你自个误会了女婿?瞧着罢,今日他必登门来接你回去。”   她这女儿啊,真是白长了一张嘴!   气来气去都是误会,只等女婿上门来哄,转天便能好。   李夫人是不想掺和这小两口的事儿,总归等女婿一来这两人便又重归于好了。   她扬声对正玩打马的几人道:“我来时遇见文管事,苏娘子已经来了,快别玩了,先各自点上茶,一会也好配那蛋糕吃。”   杨三娘子闻声看去,立即丢下手中的骰子:“阿娘跟大姐来了!不玩了不玩了,我去前头看看蛋糕到哪儿了!”   说罢便提着厚重的裙摆欲往外面跑,李夫人冷哼一声,将人按住。   “你要上哪儿去?自有奴仆将蛋糕送进来,你莫不是还想去外院见苏娘子?”   杨三娘子想学做蒸蛋糕的贼心不死,她嘟嘴狡辩:“哪有,我只是实在好奇那寿辰蛋糕长得什么模样。”   李夫人拍拍她的肩膀,眼中带着警告:“一会送来便知晓了。”   说完,这才带着大女儿给老太太行礼。   殷老夫人笑呵呵地让二人坐下,开口为杨三娘子说话:“惜娘是想学着做蒸蛋糕,我觉得甚好,往后出嫁了能做与郎君吃。她难得开这个口,你这做阿娘的便允了她罢。”   “胡闹。”李夫人瞪杨三娘子一眼,“那是人家谋生的技艺,你学着作甚?且往日叫你跟着家中庖厨学着做羹汤也没见你上心,怎偏要学这蒸蛋糕了?”   “不学便不学。”杨三娘子不敢直面这个问题,她心虚地看向门外,听见几道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便看见了文管事,她高兴地起身:“我吃总行了罢?寿辰蛋糕到了!”   文管事领着两个粗使丫头停在门口,丫头手里各自捧着一个大木盒子。   “老夫人、夫人、娘子、两位姐儿,苏娘子的寿辰蛋糕来了。”   李夫人:“送进来罢。”   文管事一个眼神,两个丫头小心翼翼跨进门,至于文管事,他是男儿身,能进内院已是特允,若没有老夫人的传唤,只能在门口回话。   郑姑姑示意丫头们将蛋糕放在厅中方桌之上,待两个丫头退下去后,才开口问道:“奴现在便打开?”   杨三娘子笑嘻嘻地催促:“开罢开罢,我倒要看看八百文的蒸蛋糕与这寿辰蛋糕究竟有何不同。”   殷老夫人点头:“开罢。”   文管事在门口道:“苏娘子叮嘱,托着木罩子往上便能打开,但姑姑手要稳着点,以免这罩子刮花了里头的蛋糕。”   闻言,郑姑姑屏住呼吸小心将盒子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是红绿交错的乳酪蛋糕,杨三娘子咦声道:“这样的糕点我还未曾见过,这真是前几日送来的蒸蛋糕?”   这简直是大变模样啊!   之前的蒸蛋糕瞧着也不错,但远没有眼前这样的蛋糕能勾起人的食欲。   周晚用帕子捂着嘴,瞧见那寿辰蛋糕的顷刻间,胃内翻滚便立刻消失,她一手抚摸着肚子,哑然失笑:“看来我肚中的孩儿也定然喜爱吃这道蛋糕,竟然立即便不折腾我了。”   天大地大孕妇最大,听到这话,殷老夫人也顾不上惊讶,赶忙吩咐:“另一个蛋糕也打开,再一样切一点儿先给晚娘吃。”   郑姑姑呆愣在原地,这桌子离主子们坐的地方有些距离,因而主子们看不清这蛋糕上的奈花,她却看得分明。   栩栩如生的奈花在这蛋糕上竟沦为了装饰?这实在是……怪不得苏娘子要价这么高呢!   郑姑姑心中惊叹不已,却是不知这一个蛋糕是哪种的,酥油么?瞧这质地好似不像酥油,但跟乳酪也不怎么像。   这般想着,便又打开了第二个盒子。   与第一个蛋糕的质地完全不同,奶油霜要更顺滑,瞧着也更蓬松,做的造型比乳酪的更为立体,自然,整体也是最贴近现代蛋糕外型的。   “这、这蛋糕……”   郑姑姑惊讶过后,便笑了起来,她实在是不忍直接便这样将蛋糕分切了,至少要让主家看清楚这蛋糕的模样不是?   于是她托起底盘,端着白脱奶油蛋糕走到几位主子跟前。   “主家快看呐,真不知道苏娘子是如何做到的,奴若是没猜错,这第二个蛋糕定然是用酥油做的,但奴可没见过酥油能这样丝滑!”   宋朝的白案庖厨水平不低,做的点心造型多复杂的,杨宅女眷也都见过。   但今日瞧见苏娘子的蛋糕,竟仍萌生了一种大开眼界的感觉。   饶是杨大娘子也难得有了兴趣:“别说是你,便是我也是没有见过的。”   汴京两家卖乳酪较为出名的,除却张家,另一家王家便是杨大娘子夫家,她如今也在慢慢接手王宅的私产,对乳酪店的产品也甚为熟悉。   杨三娘子起身来看,瞧见上头精美的奈花,以及侧面规整的装饰花纹,心中不由打起了退堂鼓。   这蛋糕看起来便难做,做蒸蛋糕的难度……不会跟这个一样罢?   “郑姑姑莫要馋我们了。”周晚两只眼都快黏到白脱奶油蛋糕上了,她馋得不行,迫不及待道:“快去给我们切一些来。”   “哎。”   上次送来的八寸蒸蛋糕也是郑姑姑切的,她对切蛋糕也有些经验了,但举着刀时又有些无从下手——甭管从哪个地方下手,这顶面的奈花定会被破坏,她下不了手啊!   想着主子们等着吃,郑姑姑也只好一咬牙一闭眼,狠心切下。   按照苏娘子所说,将两份蛋糕都切成均等的十二份,而后在碟子里一样放上一块。   这个时候,杨宅女眷们方才瞧见蛋糕的横截面,两层棕色带浆的果酱配着不知是乳酪还是油酥的抹面,越发诱人。   丫头们将盛好的蛋糕一一奉给主家,杨三娘子跟周晚几乎是同时举起勺子,自上而下蒯上一勺,送进口中。   入口先是甜滋滋带着奶味的乳酪,再是松软的原味蒸蛋糕,略作咀嚼,酸甜带着榅桲香气的果酱立即将这一口甜中和掉,神奇的口感跟多层风味立马便捕获了二人的心。   杨三娘子喟叹一声:“这比蒸蛋糕好吃太多了!”   “没想到榅桲做酱还能这样吃。”周晚吃得高兴起来,“这外头应当是乳酪罢?味道可真浓郁,配里头的榅桲恰到好处呢。”   二人品鉴乳酪蛋糕时,杨大娘子却先谨慎地品尝着奶油霜,奶油霜虽是酥油做的,但经过苏绯的处理,质地并没有酥油那样坚硬,整体稍软,且入口即化,蛋黄香气跟乳脂香令人无法拒绝。   浅尝一口奶油霜后,杨大娘子便也蒯了完整的带分层的一勺,优雅地送进口中。   这一口酸甜的小蛋糕才进嘴,因郎君产生的郁气顿时不翼而飞。   杨大娘子笑着对周晚点头:“晚娘说得不错,这夹层中的果酱真是点睛之笔!这样配着吃,我一个人便能吃下半个蛋糕呢。”   “不错,很好吃啊!我之前还说用蒸蛋糕做看盘,如今看来却是我多虑了。”殷老夫人笑着看向迟迟没有说话,只一口接一口吃着蛋糕的李夫人,“三娘以为如何?”   李夫人一口气将两块蛋糕皆吃完,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满意至极。   “京中还未出现过这样的糕点,若能上咱家的宴席,可是独一份。只是这两样都好吃,媳妇倒是不好选了,您知道的,这两样价钱都不便宜……”   说到这,李夫人面露犹豫。   杨宅家大业大,老爷的五十大寿不可寒酸,但也不可太过高调,因此这场寿宴的预算是在一千五百贯的。   这两个蛋糕加起来十贯钱,若是都买了,便少不得要在其他地方削减花费。   可要她在这两样蛋糕里选一样出来,那实在是不好选。   “阿娘何必纠结?”杨大娘子微笑着放下空空如也的盘子,“阿爹大寿,做女儿的本该尽兴。我瞧这蛋糕贵便贵在了乳酪跟酥油上,不若叫郑姑姑去跟苏娘子谈一谈,她所需的乳酪跟酥油我们王宅提供给她,叫她另算费用。”   女儿要尽孝心,李夫人哪会拒绝?   大姐儿敢这样说,那便表明王宅的中馈定叫她抓牢了,否则如何敢做这个主?   李夫人心中欣慰,冲门口候着的文管事道:“一事不劳二主,上回是你们二人去见的人,这回便还由你们去罢。”   领了命,郑姑姑告退。   今日苏绯跟苏皓依旧被请进了杨宅,且等着主家做抉择。   郑姑姑跟文管事联袂而来,将杨大娘子的主意简单说了,询问苏绯可否调整定价。   苏绯思忖片刻,她并不清楚杨宅要订做多少个蛋糕,但确实酥油跟乳酪用量一旦大起来,她这点家底怕是连订金都付不起。   杨宅若能承担花费最大的原材料,倒是省了自己的事儿。   只不过这定价嘛……   苏绯面露为难,她轻柔地解释:“二位也知晓我与杨宅的缘分始于杨郎君的善心,上回给您报的价格也是看在杨郎君的面子上,只给了成本价。”   已亲眼看见蛋糕用了多少酥油跟乳酪的郑妈妈暗暗点头,的确如此啊,光是蛋糕上用的奈花,按外头的价算都得好几贯钱了。   “如王宅当真能与我提供酥油跟乳酪,那我也给个实诚价,酥油蛋糕两贯一个,乳酪蛋糕一贯五百文一个,如何?”   杨宅订单量若是大,苏绯完全可以去跟张家正店讲价,零售的奶制品与批发的价格,差别可不小,如此她的挣头便还要从这里头得一些。   因此苏绯这价确实给得良心。   文管事悄然点了点头。   郑妈妈便点头说道:“苏娘子爽快,奴也不啰嗦,文管家这便写契罢!”   苏绯在心底深吸一口气去,按捺住兴奋,面不改色地问道:“不知您届时要订多少个蛋糕?”   郑妈妈微微一笑:“苏娘子今日送来的两种蛋糕,我们杨宅各要十五个。”   “……!”   苏皓缓缓露出了没有见识的呆滞目光。   苏绯倒吸一口凉气:“三十个!?”   这也太多了!   郑妈妈又道:“夫人说了,今日签了契,可先付给苏娘子一半的钱作为订金。另外,寿辰当日,苏娘子的蛋糕得在酉时之前送到家中。若苏娘子有其他请求,只要杨宅能办到,一定配合。”   订金便是……二十六贯多,巨款呐!   三十个蛋糕只怕能将人累瘫,但这可是总价五十二贯五百文的单子啊!   苏绯难以克制地……心动了。 第48章 搬钱:接单   苏家有两口灶,三十个蒸蛋糕意味着要蒸十五批,而一批蛋糕蒸好需要三刻钟,也就是说,不停火的情况下光是做蒸蛋糕就要耗费将近六个时辰!   这还不考虑苏家人打发蛋白霜是否跟得上。   当天做肯定是来不及的,但好在已经深秋,蒸蛋糕可以提前一天烤好,那么便只剩下蛋糕组装、抹面跟裱花,后面两道工序必须苏绯亲自来做。   成本中占比最大的奶制品被杨宅包圆,这一单的净利润高得吓人,苏绯实难拒绝,因此反复核算过时间人力的安排后,便决定接下这单。   “三十个寿辰蛋糕,十月二十三那日,定准时送到。”   大不了自个熬个通宵,这一单必须拿下!   文管事写好契约,双方确认无误后按下手指印,郑姑姑便拿起其中一张契道:“劳烦苏娘子稍后,容奴回禀了夫人,才好叫人去库房搬钱出来。”   苏绯收好自己的那张契,起身向郑姑姑、文管事一礼,苏皓也赶忙起身跟着行礼,目送二人离去。   直到看不见二人的背影,苏皓才一屁股坐下,神色恍惚道:“这得是多少钱,才用搬的啊……”   订金的二十六贯五百文,算下来能有一百八十五斤,再加上今日两个蛋糕的十贯……这的确需要用搬的了。   此时的宋已经出现了交子,但只限定在四川一带使用,另外便是朝廷财政与军事体系内会用,民间却是还未普及。   苏绯出门很少会携带超过五百文的钱,也就两天前去郑家正店才带了八贯,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重装徒步啊……   “幸好今日借了驴车来,不然这钱是真难背回家。”   苏皓不敢作声。   他想着自己在修车铺做学徒,一个月到手的工钱一贯都没有,五百文左右是常态,要不是最近偶尔跟着阿娘去送朝食订单,他真是穷得连自个儿都养不活了。   而大姐儿……一己之力竟能挣几十贯钱!   差距大得此刻让他不禁怀疑他们俩究竟是不是打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正想着,忽而又听见大姐儿重叹一声。   “不过三十个蛋糕也很头疼,我也不放心外人,到时还得请家里人帮忙。”   苏皓立即将刚冒出来的卑微掐灭,担心起大姐儿能否将三十个蛋糕如约做好:“是那个不好打发罢?”   怕被外头来来往往的奴仆听见,他用那个指代了蛋清。   苏家还住在陈家院子时,苏皓还自请要帮忙打蛋清的,结果后来大姐儿也没做几回,在新家里试蒸八寸蒸蛋糕又是她自个儿上的,他还真不清楚打发蛋清有多麻烦。   苏绯颔首道:“二哥到时候也会来帮我的罢?这次不叫你们白干,我给钱。”   苏皓猛地睁大眼,不乐意道:“自家人帮忙,要甚钱?”   苏绯轻咳一声,瞥了眼外头,见没有人经过,便附耳告诉二哥这单自己的成本跟净利有多少。   说实话,一个八寸蒸蛋糕的原材料便要三十多文钱,于寻常百姓来说是很贵的了,光是用掉的糖都够上个月的苏家人心疼好一阵的。   而榅桲也便宜,至于用掉的柴、包装的费用,七七八八加起来,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八十文去。   但她方才要价却是一个两贯,一个一贯半!   蒸蛋糕本身只卖八百文一个,这中间的差价,杨宅买的是苏绯这独一份的手艺。   她方才已算过,这一单扣除成本自个能挣五十贯,给家人喝口汤不过分罢?   听到五十贯,苏皓险些叫出声来,他慌忙地捂住嘴,扭头不敢置信地望着苏绯,似在确定方才听到的信息是否为真。   苏绯得意地冲他挑了挑左眉:“如此,这钱二哥是要还是不要啊?”   他们苏家这鸡窝当真飞出个真凤凰来了啊!苏皓毫不犹豫地点头:“大姐儿你就当我方才是在放屁,你什么也没听着。”   申时初,杨宅的小厮将装满铜钱的木箱子费劲搬到苏家赶来的驴车上,兄妹俩辞别了文管事,便边往家里去了。   苏皓一边赶着车,一边琢磨着大姐儿定制的那个打蛋器,说到底打发蛋清需要的便是重复转圈地搅打,若是能想办法省些力气便好了。   毕竟家里人口有限,若再来几个杨宅这样的订单,真是不够大姐儿差使的。   苏家小院。   苏三根运气不错,短短几日便淘到了足够修缮屋顶的旧瓦片,午食过后便开始从正屋修缮屋顶,此时他正在西厢房顶面,放好最后一片瓦,扶着梯子往下爬。   王氏的圈椅便在西厢房的屋檐下,待苏三根下来,她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歇会罢。屋顶都修好了,窗也重新贴了,修门不差这点功夫。”   苏三根从陶翁里倒出一碗温水,一饮而尽,擦着嘴坐下:“修门快,大姐儿要做的劳什子衣柜可就慢咯。”   他心中还犯嘀咕,也不知自个做不做得出来大姐儿想要的样式。   王氏早听苏三根说过此事,她不仅不像苏三根那样觉得苏绯是在浪费钱,反而自个也心动不已,不过却是没提过。   打一个大姐儿想要的衣柜至少要花五六贯去买木料,家里也只有大姐儿做得起。   秋风萧瑟,秦氏陪着满姐儿坐在灶房门口,母女俩不知在说甚,时不时传来笑闹声。   苏三根不知怎地,忽而想起大郎了,他注视着王氏:“你说今冬当真会如大姐儿说的那样难过吗?”   “你一个靠天吃饭的人,还用问我?”王氏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心情不由也低落了几分,她低语:“大郎那一家子啊,是个没心的。”   苏家搬到东一条甜水巷都好几日了,也没见大房有人寻摸过来。   苏三根沉默了一会,缓缓道:“他也不容易,我抽空去大郎那与他说一声罢,多备些柴、碳,免得叫孩子受冻。”   王氏默认了。   终归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肉,还真能什么都不管吗?   “唉,”王氏陡然长叹,想起了嫁在虞城的小女儿,“也不知芸娘过得好不好,咱们三年没回去,她连个娘家都没得回。她家大姐儿应当到了要婚配的年岁了罢?”   苏三根跟王氏也是惦记这个小女儿的,虽没回老家,但每三个月便会写一封信托人带回去,有时还会买些汴京才有得卖的吃的用的。   上月初便托人送信回去,虞城距汴京三百里路,快的话三天便能到。   以往苏家月初送信去,月底便能收到信,今天已经十月初四,却还未收到信。   这几日忙的时候倒是不想,此时一提起大郎,便难免叫王氏挂记唯一的女儿。   “说不定便是叫孩子婚配之事耽搁了。芸娘也不是个软性子,彭家若待她不好她定会写信给我们。我一会便去陈家看看去。”   送信的怕是不知他们家已经搬走,这几日都得自家留意些。   王氏嗯了一声,老两口顿时默默无言。   忽听见车轮子滚动的声音,苏三根蹭地站起身,忐忑地冲王氏道:“大姐儿回来了!”   苏皓将驴车赶进院子,苏绯才从车上下来,满姐儿便如炮弹一般弹射进她怀里:“大姑姑回来了!阿奶,我可不可以现在就吃蛋糕?”   苏绯一把将满姐儿抱起来,惊讶地看向老两口:“呀,留给你们的蛋糕不会都没吃罢?”   陈氏从东耳房匆匆出来,笑道:“只等你俩回来一起吃呢。今日如何?”   “大姐儿出马,有甚办不成的?”   苏皓笑嘻嘻地上车,一人去拖那一箱子铜钱,他也是个惯常干力气活的,一人也能将箱子扛起来。   苏三根吃惊地起身,走上前扶住箱子。   “这里头是、是……”   苏绯笑眯眯地小声道:“都是钱呢阿翁,您看看家里哪个地方放钱合适?”   哪里合适?   苏三根左看右看,毫不犹豫道:“皓哥,放我们炕头去!”   苏绯:“……?”   这么大一个箱子,摆炕头?   那家里的郎君们岂不是都得挤着睡了?   苏三根望着那一箱子钱,很是忧愁道:“有件事怕你们担心,我一直憋着没说,前日我半夜起来如厕,在茅厕外头碰见了个穿白衣的影子,嗖一下便消失不见了。”   “啊?”   苏绯顿时起了一胳膊的鸡皮,不会是真见鬼了罢?   因天气凉了,女眷这边即便是如厕也依旧是在屋内用桶解决,鲜少有人会半夜去茅厕如厕。   倒是苏家的男人们,也不知是肠胃不争气还是怎地,偶尔半夜得去蹲茅厕。   好巧不巧,便叫苏三根撞见了这白影。   苏三根瞥了她一眼:“要是鬼便好了,咱家的钱它搬不走,这若是个偷儿,那这钱定然是放在我边上才放心。”   您老这么淡定的吗?   现代治安太好,如今苏家遇见这种情况,便导致苏绯霎时很没有安全感。   “不行不行,阿翁啊,咱们出去一趟。你不是要买给我做衣柜的木材么??咱顺便再买几把锁回来,千万莫要让那东西进屋子了!”   苏绯说着,便从苏皓肩上的箱子里拿了三贯钱扔在车厢里,自个也上了车。   王氏眯着眼望向茅厕方向:“时候还早,她阿翁你就去罢,图个安心不是?”说完,便冲陈氏招了招手,“五娘,背我过去看看。我倒要看看这是人是鬼!”   当年逃难路上横尸数百里她也没见过甚鬼神,这小小的钱家难不成还真闹了鬼?   苏绯心中却是敬畏的,她冲驾车的苏三根嘀咕道:“阿翁啊,咱们搬进钱家好似还未给钱家人上香呢,一会咱去买些来,给钱家供些香火罢。”   她自己便是穿来的孤魂野鬼,有些事情不得不信,不过她也只能做到给钱家人烧些黄纸上个香了。   若真是鬼影,受了香火还不走,那苏绯也不可能将院子让给鬼——她自己死过一遭还借尸还魂了,从这个角度来看,她应当是远胜其他鬼,真要面对面,还不知谁怕谁呢。   “行,是该告知钱家人一声,如今这院子可不姓钱咯!”   苏三根挥着鞭子,驱动驴子往城北去了,他们要去的木行便是在那边。   不多时,驴车便驶入了马行街。   继续北行,二哥曾经心心念念的和乐楼很快便映入眼帘。   苏绯透过窗子望着那高耸的楼宇,内心再一次感慨古人的智慧,然而当她的视线扫过二楼面朝马行街的窗子时,目光陡然定格。   驴车忽而也停了下来。   苏绯心中一惊,掀开帘子去看坐在车沿的苏三根,只见他老人家正微微仰头,神色难看地望着那道窗——里面苏立文正提着一壶酒,谄媚地给一位衣袍华丽的郎君斟酒。 第49章 是人是鬼:咱再打个橱柜罢   苏三根浑浊的目光紧紧盯着苏立文讨好的那位郎君的侧脸,直至对方偶然往窗外看过来,露出完整的脸来,他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鞭子。   “阿翁……”   这个情况,苏绯也不知说甚好了。   原来大伯消失的这十天,居然是去攀新关系了么——那惊鸿一瞥的中年郎君衣着光鲜亮丽,瞧着比那王顺平更有背景。   但苏三根没甚特别的反应,他好像只这一眼就接受了现在的情况,收回视线,他继续赶车。   “大姐儿。”   “嗯?”苏绯手掀着草帘没动。   苏三根叹道:“别告诉你阿奶。”   “我晓得的。”   苏绯也真是佩服大伯了,王家的路眼看要走不通,竟还能在短时间内抱上新大腿,为了做官,他还真是努力啊。   她坐回车内,支着下巴思索着王家的事情。   原身在王家的时日,记忆有些模糊,王家来过什么人,遇见过什么事,只要原身记不清,苏绯也就回忆不起来。   她一直想找到王家的把柄,口说无凭,她需要找个人证,才能将王顺平升官一事搅和了,如此那些新仇旧恨才能一一抚平。   苏绯最近睡觉之前都会仔细捋捋原身的记忆,只可惜始终找不到蛛丝马迹。   正想着,驴车再次停下。   “到了大姐儿。”   苏三根将驴车停在竹木作料铺子边儿,撩起草帘子,叫苏绯扶着自个的胳膊下来。   这会他已经调整好情绪,面上又笑呵呵的了,他低声道:“一会你莫要出声,一切看我的。”   苏绯将装着钱的包袱交给苏三根,拉住他的衣袖嘿嘿一笑。   苏三根顿住脚,小心地问道:“咋?”   “阿翁啊,你不觉得咱家灶房里缺了点甚吗?”   苏三根火速回忆了下,灶房里好似缺个碗柜,但这玩意儿也不是甚必须品,拿竹编整个箱笼放地上便是了。   “你莫要看你今日挣了钱便大手大脚——”   “咱再打个橱柜罢!”   苏三根:“……”   哎呀这女娃娃,怎地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灶房那么宽敞,可以沿着靠屋檐那头的窗子下面打一条十尺长的柜子,上面可以放东西,下面做成双层柜子,既可以收纳米面粮油,也能放碗筷之类的。那咱家压根不需要做碗柜呢!”   十尺长……那得费多少木料啊?   好半晌,苏三根才憋出一句:“那还不如给你打个碗柜呢。”   苏绯只当没听到,推着苏三根的后背便往铺子里去:“我不管,我就要一排橱柜。今日挣得多,再花一点怎么啦?”   她方才瞥了眼竹木作料铺,里面的木方巨大,即便今日买了劈成木板后想必也不可能马上就能打柜子,得晾干呢,既然如此,那倒不如把橱柜一块儿做了得了。   灶房里没个柜子,干什么都在灶台上,暖房那日只多做了几个菜苏绯便觉得台面空间太小,压根不够用。   苏三根无语道:“但是大姐儿啊,你若还要做这什么橱柜,今日带的钱可不够了!”   “怕甚,赊账便是。”   说着,苏绯便上前去跟铺子掌柜打招呼去了,店小二一看这家似是认识掌柜的,便笑呵呵地将苏三根领进门,给搬了个条凳让坐着歇息。   苏三根见苏绯还真跟掌柜的热络地聊起来了,暗暗咋舌,大姐儿这是上哪认识竹木作料铺的掌柜的?   苏绯记性好,来朝食摊消费过的食客,她不说都能记得罢,记个脸熟是能办到的。   再加上她一进门,那掌柜的便惊讶地望着自个,便更能确定这位定是朝食摊的食客了。   掌柜的笑呵呵道:“苏娘子今日是带家人来选木料的罢?我这儿都是好料子,但凡有看得上的,我做主给苏娘子削价。”   削价便是打折的意思。   “那便多谢老掌柜了。”苏绯扭头叫苏三根,“阿翁,您要挑哪样的木料?说与老掌柜听听,他给咱们推荐。”   苏三根赶忙起身走过去,将自己要的木料大小说了,老掌柜便从柜台出来,叫店小二看着前店,便领着二人往后院去了。   “前几日才来的一批巨型木料有一个长三丈七尺、围三尺的平头杉木,比老大哥想要的料子略大一些,但已经是铺子里最合适的了,不然便得买好些木方来做,我觉着不如这一根划算。”   后院宽敞得像是足球场,街面好几家卖木料的铺面都连通这儿,估计是个共用的场地。   巨型的木料或铺或垒在一块儿,十几个人穿梭在其中,或用工具搬动木料,或是合力在劈开木料。   见苏绯好奇地盯着劈木料的几人看,老掌柜笑呵呵道:“苏娘子是第一回上木行罢?那边的是我家铺子里的解匠,铺子里那些能直接买下来的木方便是由他们负责劈开的。”   巨型木料太大了,汴京的老百姓买不起,有些一直卖不出去的料子便会按照市面上通用的一些规格劈好,晾干后直接对外出售。   老掌柜也是看苏三根要用到的料子多,买巨型木料刚好用得上。   二人说话间,苏三根这个业余木匠在仔细查看老掌柜口中那根合适的巨型木料了。   苏绯不会挑,只能拉着老掌柜问:“您推荐的这根木料要价多少?”   “杉木便宜,这根只要四贯一百文。”   苏绯点了点头,这个价倒是比她想象中的要便宜。   在三十年前,汴京的木料可不是这个价格,光是置办一套桌椅都至少要花十几贯。   当今官家是位颇有手腕的君主,自他上位后便推行了新政,打通东南水运,使得南边的木料能顺着新运河直达汴京,这才满足了汴京这座庞大城市对木材的海量需求,且价格相对更为亲民。   苏三根背着手走过来,满意道:“大姐儿,这根不错。”   “那就这根了罢,阿翁,这么大一根木料家里可放不下,是不是……”苏绯不知旁人买了木料是如何处理,总归是不好带去家里的,想必铺子里应当有对应的服务?   果然,老掌柜马上介绍道:“苏娘子可将木料交给铺中解匠劈料,等木板晾干后自有人会送上门去。至于价格,这根料子不小,解匠的工费只怕要个五百文。某给的价格,都是削价后的了。”   这便是不给讲价的意思了。   苏绯看向苏三根:“阿翁,您觉得呢?”   苏三根砸吧了下嘴,这是他想砍价的前奏,他望向老掌柜,开始磨嘴皮子功夫。   苏绯笑眯眯地在旁等候,不出一盏茶的功夫,老掌柜无奈拱手:“老大哥啊,你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便这样罢,料子加工钱一共四贯半!再低这买卖我是做不成了。”   苏绯惊呆了,阿翁动动嘴皮子就给她省了一百文啊!   “四贯半便四贯半。不过我们出门没带那么些钱,今日先给两贯,明日给铺里送来剩下的可行?”   “可。”   二人三言两语将事给定下了,苏绯便从包袱里拿出两贯给了掌柜,在契上按完指印,爷孙俩便赶着驴车走了。   驴车行至旧曹门大街便往右边转弯,苏绯掀开草帘问道:“阿翁这是去哪?回家不应该是直走么。”   “先去一趟陈家,看看你小姑有没有托人寄信过来。”   小姑?   苏绯脑中立即浮现出一张温柔似水,眉目如画的面容,小姑苏立芸跟原身一样,同样继承了王氏的好容貌,即便已生育一儿一女,也不改颜色。   她嫁去的彭家是在虞城开染坊的,家境不错,只是那位姑丈十分平庸,苏绯从原身记忆中琢磨出这位姑丈貌似有些自卑,但大体是个疼爱妻儿之人。   不过这一趟却没能打听到有自家的信,倒是在临走时遇见了文翁。   文小郎君有些时日没来订朝食了,苏绯今早摆摊时也没瞧见文宅的驴车,还嘀咕过是不是文小郎君出了什么事。   如今碰见文翁,自是要问一问的。   “文翁,文小郎君可是出事了?这些日子怎地都未看见您载他去国子监?”   “今日运气倒好,赶上苏娘子出门时碰见了。”文翁坐在车沿无奈笑道:“小郎君偶感风寒,这些日子都被娘子拘在府中不让出去,也不准吃外头的吃食。今日娘子才松了口,小郎君便遣某来找苏娘子了。”   “原来如此。”苏绯哑然失笑,果然是吃货啊,病才好便来订吃食了,“小郎君这次要甚?”   文翁从怀中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纸片,递给苏绯:“都在上头了。苏娘子这是预备做甚?”   “我家已经搬走了,文翁下次若要下订,可去东一条甜水巷的苏家院子寻我。”   苏绯粗略扫了一眼纸上的东西,馒头都好说,只最后一样……要十块蒸蛋糕啊,这可有些难办。   她抬头歉意地对文翁道:“蒸蛋糕不好做,明日一早恐怕送不了呢,小郎君可能等?后日送去可能行?”   今天时候不早了,苏绯可不想晚上加班。   文翁摸了摸鼻子:“这可如何是好,小郎君最期待的便是这蒸蛋糕了。苏娘子上回送他吃过,一直念念不忘呢。”   这么想吃呢?苏绯心软了,她想了想便道:“明日午时来我家取也可以。”   文翁当即大喜:“可,明日午时某准时去取。”   还能赶在国子监午时休息的时辰,将蒸蛋糕给小郎君送去呢,如此,小郎君也不会因为半夜偷吃糕点被娘子骂了——区区十块蒸蛋糕,定然带不出国子监的大门的。   收好定钱,驴车便往大相国寺的方向去了,爷孙二人买了些黄纸跟香烛,又买了六把锁,加上店宅务留下的那把,如此每间房都能挂上锁,晚上从里头锁住,白日便从外头锁,稳妥了!   当天晚上,苏家人用过夕食,便在厅堂门口的石板阶上,给钱家人一人上了三柱香,又各自烧了些黄纸。   烧纸的味道随风飘到邻居朱大脚家,给这家的两口子吓得半死,早早上炕抱在一块儿瑟瑟发抖。   朱大脚媳妇用气声说道:“新来的苏家怎地在烧纸啊,莫不是顾伯说的都是真的?”   “别胡说,钱家人的魂儿要真回来了,怎地我俩这几年都没见过?”   朱大脚话音刚落,被窝里的脚便被一凉飕飕的东西触碰了下。他心肝具颤,下意识便扭头看去——   出去如厕的小儿子不知何时回了,八岁的顽童咧嘴一笑,故作阴森:“阿爹,我是钱小四啊……”   听得朱大脚心里直冒鬼火,他立即伸出大掌将顽童擒住,另一只手则直往肉多的屁股上打去。   “我让你吓唬人!让你吓唬人!”   苏家女眷正窝在灶房一边泡脚一边享用小蛋糕,忽然一道惊天地泣鬼神的孩童哭喊,给苏绯吓了一跳。   秦氏哭笑不得道:“朱家那小儿子也太皮了,咱才搬来几天啊?已听他被打了三回了。”   陈氏哈哈一笑:“儿郎小时候便是这样顽皮,便是有些女郎小时也不省心。咱家满姐儿这样的闺女才是不多见呢。”   苏绯看向正认真坐在小板凳上吃着蛋糕的满姐儿,泡脚认真,吃蛋糕亦很认真。   一想到这么小的娃明日说不得便要多个师父,送去绣巷学绣,苏绯心里还有些不舍了。   “大姑姑,”满姐儿抬起头认真的评价道:“这蛋糕实在是太好吃了,比蒸蛋糕还要好吃!”   苏绯用哄小孩儿的语气道:“谢谢满姐儿的好评,大姑姑收到了。”   留给苏家人的蒸蛋糕也是有果酱跟少量抹面的,做奈花失败的奶油霜苏绯都直接抹在这上面了,最后多出来的奶油霜跟乳酪也一并抹了上去。   一共蒸的四个蒸蛋糕,两个送去杨宅,剩下一个还是裸蛋糕,如今分食的这个便是两种奶制品的混拼,味道相当不错。   “榅桲酱的味道甚好。”王氏提前一步想到杨宅寿宴之后,寿辰蛋糕怕是会风靡汴京,于是便问苏绯:“你上回买的榅桲可是够用了?”   此事苏绯已有成算:“陈小娘子约我去外城玩,我这两日准备腾出空去一趟,顺道找农户打听打听,再买些回来。”   王氏赞许地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便好。”   吃完蛋糕,几人便各自拿起自己的布巾擦脚,灶房昏黄的烛光将室内人的影子投射到门板与窗上,一道影子忽而从窗前掠过。   苏绯抬眼间恰好瞧见,也不管脚有没有擦干,她立即踩着鞋推门出去,北屋正在擦洗身子的苏三根也推门出来,爷孙俩毫不犹豫拔腿便往茅厕的方向跑去。   什么鬼东西!   二人拐过东厢房一角,再追过去,人形的影子穿过茅厕后头,顿时消失不见。   “阿翁,”苏绯皱眉指着茅厕北面的矮墙,“方才好似是个人呢,装神弄鬼的,是从哪跳出去的罢?”   这院子其他院墙都可高了,爬上爬下挺费劲的,只这一角的墙好似被人推倒过,只到苏绯半腰的位置,极易进出。   苏三根哼声道:“此事你不要管了,我非逮住此人不可。”   苏绯点了点头,回去将此事跟阿奶她们一说,知晓这鬼影大概率是人而非鬼,便连陈氏都放下心来,安心睡去。   一夜好眠。   第二日一早,苏三根早早起来了,苏绯在灶房里忙活,他则拿了个铁锹在矮墙内侧挖坑。   苏绯出摊时,他已挖了个半米深的坑出来了。   “阿翁,我出门了。”   苏三根吭哧吭哧忙活着,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示意她快走。   串车才到摊位,老食客便已到位。   苏绯环视一周,未能瞧见周郎君的车架,倒是多了一辆没见过的驴车。   李三神色凝重地走过来,低声道:“是崔相家的车。”   苏绯:“……”   上回她暗讽这位崔郎君见不得人,今天他便直接坐崔府的驴车来了!?   这人……可曾看过什么良医?   老食客多为附近的官吏,自然也是认得崔相府的车架,这个时辰崔相自是进宫中参加朝会,那么这车上之人……   丁建跟平敦买完馒头,一左一右夹着李三看起热闹。   丁建小声道:“听闻这崔二郎君三年前便考中了进士,只是可惜……崔家父子均在朝中,孙辈若想授官便只能外放。”   说完又觉得奇怪:“他又不用点卯,怎还这么早亲自来买苏氏馒头,今日也没有灌汤小笼包啊。”   平敦没有吭声,他盯着苏绯看了好半晌,这才用胳膊推了推丁建:“我之前一直想说,你不觉得苏娘子长得有点像……一个人么?” 第50章 王大娘子:打蛋清怎会如此艰难啊——!   像谁?丁建没有看出来,汴京人口百万之众,他见过的人那样多,一时半会还真想不起来苏娘子像谁。   倒是李三讶异扭头看向了苏绯,心中猛然浮现出一张面孔。   还真是……有些像了。   不过崔二若真是奔着苏娘子这张脸来的……李三已然不敢深思。   对于崔二郎的到来,苏绯心中虽然烦闷,但买卖还是得做。她便先将散客买卖做了,然后主动上前敲了敲崔府车厢。   “崔郎君可是来买朝食的?”   同样是主动在车厢边打招呼,苏绯对待崔二郎的语气可就没有对周郎君那样温柔了,她面上自然还是含笑的,只语气带着生分。   崔郎君将车窗支起,露出一张年轻端正的脸来,相比于前日不敢露面的不安,今日倒是沉稳了不少。   这人估摸着也就二十岁左右,没想到心思却那么龌龊。莫不是瞧自己是个刚和离的,才敢起那种心思罢?   想到这,苏绯面上的笑越发淡了一些。   “之前是某冒昧了,今日来的确是买馒头的。”崔二郎靠坐在窗边,目光含笑,“上回在苏娘子这买的馒头,家中亲眷尝过觉得不错,我便再来买一些。”   仔细打量他的神情,好像还真是来买馒头的。   “不知崔郎君要买甚?”   崔二郎温和有礼道:“府上人多,苏娘子有多少,某全要了。”   苏绯懒得分辨他这话是真是假,转身便去打包馒头。   崔二郎的视线落在她的背影上,停留片刻,便克制地移开了,原来最像的,是苏娘子的背影啊……   苏绯本就才开摊,方才不过卖出两笼,还剩七笼,两荤五素,通通打包塞进崔府的驴车。   她皮笑肉不笑道:“承惠一贯两百八十文。”   车夫将钱给了,驴车便顺着南门大街朝西边赶去,崔府的宅邸便在城西。到了崔府,崔二郎询问大管事:“嫂嫂可起了?”   “回二郎君,起了。”   “我买了些外头卖的朝食,给各院都送些去,你亲自去办。”   “是。”   大管事拱手一礼,直起腰身,望着大步往后院走去的崔二郎,面上带着得体的笑。   倒是他身后年纪稍小的小厮一撇嘴:“大娘子最不喜两位小娘子用外头的吃食,二郎君这是做甚?”   “多嘴。”大管事淡淡道:“虽二郎君不是夫人亲生的,那也不是你们这些在府中讨生活的奴仆能碎嘴的,下次再叫某听见这种话,仔细你们的皮!”   不是夫人亲生,却也是老爷的儿子。更何况二郎君已考中进士,今日不同往日,指不定哪日便会得相公亲眼,他亦是个有前程的。   府上这些人啊,真不怕届时被清算?   两名小厮唯唯诺诺垂头应是。   大管事瞥了眼这二人:“还愣着作甚?没听见方才二郎君的吩咐么?”   小厮赶忙拱手告退,去寻二郎君今日调用的驴车了。   卯正,崔府长青院,崔家大房的长孙一家便是住在这。   长媳王氏身子一向不大好,前几日患上风寒,如今还有些咳嗽,但即便是患病,府中事务她也尽心尽力不敢懈怠,每日郎君何时起,她亦一同起。   撕心裂肺的压抑咳嗽声从正屋传出,丫头们赶忙奉上一杯温热蜜水,好给大娘子压住喉头痒意。   拎着食盒的小丫头通过两道盘问,停在正屋门边,拘谨报道:“大娘子,二郎君在外头买了馒头,让给每院送一些。”   咳嗽声渐停,沙哑不失温柔的声音响起。   “拿进来罢。”   在门口候着的丫头立即接过食盒,送到用膳的方桌上。   王氏已梳妆好,两位姑姑一左一右扶着她起来,一转身,竟露出一张与苏绯足有八分相似的面容,她眉间含着忧愁,一双眼眸似水,说话也和和气气的。   瞧见桌上摆好的朝食,雪白的两盘,惹人怜爱。   王氏愣了一下,没想到送来的馒头模样竟格外不同,她微笑着对送馒头的小丫头道:“二弟有心了。去回了二郎君,这馒头我很喜欢。”   说完,她轻声对身边的姑姑道:“你们几个将这馒头分食了罢。”   话音刚落,又是一连串的咳嗽。   姑姑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扭头吩咐屋内的丫头:“快去看看小厨房的朝食好了没有。”   片刻后,屋内的丫头得了两个馒头,便与人换了值,两个小丫头躲在下榻的通铺,美滋滋地吃着还温热的馒头。   “哇,这馒头可真软!”   “我这个好像是……豆腐馅儿的?你的呢?”   “嘿嘿,我运气可比你好,得了个酱肉的。这外头的吃食没想到比府上还好吃呢,李厨就没有这个手艺。”   “好哇你,竟说李厨手艺差,要叫李厨听见了,小心克扣你的饮食!”   “哎呀好姐姐,你饶了我罢,可莫要与人说……”   这头崔府的小丫头嬉闹着,另一边刚回到家的苏绯却吓了一跳。   只见苏家男丁在东厢房屋檐下坐了一排,手中都捧着一个大饼在吃着,只见每个人的眼底都一片青黑。   瞧见苏绯回来,四人连反应都略有些迟钝,愣了一下才惊道:“大姐儿怎么回来了?”   苏绯也惊,她指着自己的眼下:“你们昨晚上作甚了,抓贼去了?”   苏三根默不作声,其余三人齐齐摇头,苏皓有气无力地指着苏三根说:“昨晚上阿翁生怕你那一箱子钱被偷,愣是一宿没睡,一会翻个身一会翻个身,吵得我们几个也没睡好。”   这么惨吗?   苏绯仔细一想,倒还真是阿翁的作风,那一箱可有三十多贯钱,恰好昨晚才入夜便撞见了白影,阿翁怎能安心?   也难怪他今日起得早,原来是压根没睡。   王氏没好气地叮嘱道:“你吃完朝食便赶紧去睡一会儿,有我们看着,院里进不了外人。”   一把岁数了,哪能这么熬?   扭头又问苏绯:“大姐儿今日怎地回这么早?”   苏绯去灶房里也拿了个饼子,秦氏的手艺在她的持续调教下,已远超阿娘了。   满姐儿搬给她一个小板凳,她笑着道了谢,坐下咬了一大口饼子,这才道:“今日有个大主顾把馒头都包圆了,卖完了就回了。钱叔家何时搬呐?我得给文小郎君做一批蒸蛋糕,正好多做一些,祝贺钱叔乔迁。”   这就算是上门暖房的伴手礼了。   秦氏笑道:“倒是不急,刘婶说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钱叔今儿还要去卖货呢,我估摸着至少得巳时才会回来。”   那便是说,自己还有一个半时辰?   苏绯三两口将软饼子吃完,拍了拍衣裳上的渣子,起身进了灶房,“我现在便去做蒸蛋糕,一会凉了才好包。”   蒸蛋糕必须等热气凉透才能拿油纸包起来,否则蒸汽蒙在里面,既影响口感也会让蒸蛋糕变得不经放。蒸蛋糕里用了不少糖跟油,以现在的气温,常温放个三天是不成问题的。   两锅一起蒸只能出十四块,文小郎君买了十块,剩下四块便少了些。看时间还来得及,苏绯预备蒸两锅。   一颗一颗鸡子被接连敲破,苏家男丁默默数着数量。   苏皓听到一半便咋舌:“怪不得大姐儿的蒸蛋糕卖得这样贵,原来鸡子要用这么多啊!”   苏青第一次帮忙打蛋清时也被大姐儿的大手笔吓住了,如今却是习惯了,他将手里的饼吃干净,不怀好意地拍了拍苏皓的肩膀。   “你上回不是说要帮大姐儿打蛋清么?二弟啊,你的机会来了,反正你上工近得很,这会时候尚早,你还不快去帮忙?”   “大哥不必催,我本就要去帮忙的。”   苏皓嘿嘿一笑,昨日他琢磨着想改良一下打发蛋清的工具,今日有机会亲自上手感受,又怎会错过?   说完这话,他便兴冲冲地一头钻进了灶房。   耐心等待一刻钟后,苏青靠在墙边优哉游哉听见苏皓开始骂骂咧咧,他跟秦氏对视一眼,夫妻俩皆笑得乐不可支。   “打蛋清怎会如此艰难啊——!”   要说手劲跟耐力,苏皓无疑是苏家男丁里最差的那个,一盆蛋清打发下来,他的右胳膊已经哆嗦脱力,显见是没可能再打一盆了。   苏绯只好遗憾地放过他:“二哥你上工去罢,第二批我自己来。”   苏皓现在才知晓灶房之事有多累人,他眼含热泪道:“大姐儿你辛苦了。你等我,我一定想法做个更好用的工具出来。”   苏绯不抱希望,毕竟二哥学的是修车又不是发明创造,她嗯嗯了两声:“你跟李伯说一声,我下晌有空,想约他家曼儿去郊外玩儿。”   “好。”   苏皓记下话,便揉着发酸的手臂匆匆走了。   两批蒸蛋糕做好,晾凉后分别打包,苏家女眷连同已经补了一觉的苏三根,将厢房门锁好,便用串车载着王氏往陈家去了。   钱货郎在东三条甜水巷混得不错,他是货郎,谁家缺点小东西找他买不仅方便,价还给得低低的,因此今日他家搬家,巷子人家将驴车赶出来帮忙运行李,只一趟便将东西搬完了。   苏家的串车也没白推来,他家陶罐之类的全在串车上。   绣巷在大相国寺的东南面,跟周宅在同一条长街上,中间间隔了大相国寺,两头的房价便天差地别了。   帮忙将行李都安置妥当,苏绯从屋内出来,忽瞧见秦氏抱着满姐儿在与院子里另外两家人打听学绣的事。   一听学绣要将孩子交给师父,三年都不能随意归家,秦氏便不舍得了。   “阿娘,要不……我们再考虑考虑?”   苏绯靠着门边,看了眼满姐儿肉嘟嘟的脸蛋没有出声。   绣娘这个行当,苏家过去也未曾接触过,尤其是好的绣娘,那更是与苏家这等人家无缘。   因此这会打听到学绣有多辛苦,陈氏也不舍极了,她犹豫道:“那我托你刘婶帮咱们仔细打听一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于是帮钱家搬完家,又简单暖了房后,陈氏悄悄与刘氏将满姐儿的事说了,苏家人便在钱货郎热情挽留的声音里推着串车离去了。   家里的几个大人看着乖巧坐在串车上的满姐儿,心中都很是怅然。   这么小点人,学艺是不是早了点?   王氏最为清醒,她扭头道:“满姐儿要学的是谋生的本事,技艺传承不可泄露,只想找能容满姐儿在家里住的师父,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秦氏抹了抹眼泪:“二弟就能在家住。”   那不也是学技艺吗?   王氏一见那泪心里也酸,扭过头去不看她:“汴京的绣娘有多能挣你不知?亏你还是针线行的。”   顶尖的绣娘一副绣品卖到成千上万贯那都是有的,即便寻常绣娘的绣品卖价达不到这个水准,那至少也能养活自己,且过得还挺滋润。   “好啦。”苏绯清了清嗓子,声音轻快道:“方才那家人不是说了吗,寻常绣娘收徒弟要七岁的,满姐儿才多大?实在不行,让满姐儿跟我学厨也不错。”   叫她这样一打岔,秦氏讪笑起来,觉着自己有些傻,毕竟满姐儿翻了年也才刚满六岁啊!   王氏:“也是,那咱们先寻摸起来,可得给满姐儿找位好师父。”   回到家中,容不得秦氏不舍满姐儿,苏绯直接将她拽到灶房里做午食去了。   正午,文翁赶着驴车准时抵达苏家院子,苏绯将文小郎君的那份蒸蛋糕交给了他,这门订单才算结束。   嗅着从油纸缝隙飘出来的香甜味道,文翁拱手道:“辛苦苏娘子,小郎君等着吃,某走了。”   说完便扬起鞭子,将驴车赶得飞快。 第51章 开始囤货:立冬将至   文翁不得进入国子监,只好请门房去将小郎君请过来,此时文修明与同窗们勉强吃过食堂的饭菜,想起今日吃下腹中的蔫吧寡淡茄子,仍是满脸菜色。   便是在这时,门房找到甲字学舍来。   “文生,文翁找。”   赵朗端坐在桌前誊抄上午写的文章,闻言好奇扭头:“文翁这时候找你,莫不是家中有事?”   “不知啊,我先去了。”文修明将清口的茶杯放下,起身便往外走。   赵朗在他身后追出来:“等我,今日午食没吃好,我跟你一块儿出去,去州桥那儿看看有没有甚新鲜吃食。”   “张家胡饼、鹿家包子、草婆婆肉饼……”文修明一一细数州桥两侧有名的食店跟摊子,最后啧了一声,“都没甚吃头啊。”   赵朗嘀咕道:“那也比郭厨的手艺强啊。”   两位少年郎说这话相伴往外去,未曾想到大腹便便的郭厨便在石山后头,无意间听了这话,他黑着脸跟在二人身后,倒要看看这俩人要去做甚。   国子监的学子对食堂的吃食不满意,这一点郭厨是知晓的,但同样也不甚理解——他并不觉得自己做得很难吃啊!   寻常学子都吃得好好的,怎到了文修明跟赵朗这里就成了泔水?   郭厨不服,只觉得是这二人针对自己。   文翁站在国子监门边等着,待文修明与赵朗才靠近,不等后者开口询问便将手里捧着的蒸蛋糕一股脑塞到小郎君手里。   他笑呵呵地看了眼赵朗:“苏娘子怕小郎君等得着急,因此午时便做好了小郎君定的蒸蛋糕。里面一共是十块,娘子常叮嘱小郎君要少吃甜食,小郎君可要节制一些。”   说完,文翁便慢悠悠赶着驴车走了,只留下文修明一人抱着那包蒸蛋糕风中凌乱。   不是说……要傍晚才送去府上的吗,怎文翁这时候便送来了!?   这叫他如何带进国子监里啊——!   原打算去州桥逛一圈的赵朗顿住脚步,他轻咳一声,上下打量文修明怀中的油纸包。   “苏娘子做的蒸蛋糕?蒸蛋糕是何物?难道是这几日你在家病休时朝食摊出的新品?”   文修明顿时如临大敌,将蒸蛋糕往身后一藏:“不是新品,这吃食你不会爱吃的,都说了的甜食。”   话音刚落,手里的蒸蛋糕便被一股力量拽住。   “咦?这什么吃食,好软!”   文修明扭头一看,是上月一同前去大相国寺给苏娘子捧场的另一位同窗。   坏了!又叫人逮住了!   正想与这二人商量莫要声张,他们三人悄悄分吃了便是,视野中又出现了一位在自个这买过苏氏馒头的学子。   面对几位如饥似渴的同窗,文修明只好忍痛道:“旁的吃食给你们分分倒还成,但这蒸蛋糕价高,一块要三十文,你们要吃……给钱!”   他哼了一声,将手伸出。   嘶——这价竟如此高!好几位学子倒吸一口凉气,这钱都能拿去买一张半三省纸了!   啪!   立即有人将三十文重重拍在文修明手上。   是谁如此豪气!?竟想也不想便给钱了,众学子看向来人,心中咯噔,竟然是郭厨!   此时此刻,所有人心中皆只有一个想法:完了,郭厨定要骂人了。   文修明更是心虚,但随即他又想到自己现在没在国子监内,他在门口吃点自家送的糕点,郭厨凭何要管?   这样想着,他将油纸拆开,拿了一个蒸蛋糕递给郭厨。   郭厨一声不吭地接过,沉着脸咬了一口这通体青色的蒸蛋糕,他倒要看看这苏娘子究竟有多厉害,使得学子们宁愿托人带她家的朝食,也不愿去食堂吃。   可谁曾想,这一口下去直接给郭厨干沉默了。   啊……这蒸蛋糕……嘶……白案手艺如此高超吗?   怎地同为庖厨,人家手艺就这样好?难道自己一点天分都没有吗?   望着那柔软的蒸蛋糕,赵朗忍不住问道:“如何?”   郭厨失落地又尝了一口,随后艰难出声:“不错。”   这两个字仿佛用掉了他全身的气力,说出口后,郭厨叹息着对文修明拱手。   “敢问小郎君,这苏娘子是哪家的庖厨?”   ……   “大姐儿!”苏皓小跑着冲进院门,站在灶房门口问:“陈小娘子今日回她外祖家了,下晌没法跟你相约去郊外游玩。你是不是想买榅桲?我方才碰见卖榅桲的农家,让他在修车铺等我片刻,若你还要买,我这便去回了他。”   “要!”苏绯赶紧将锅铲递给秦氏,叮嘱她再翻炒一会便能出锅,便解了围裙走到门边来,“二哥你帮我问问他家还有多少,我这还想买个三百斤的。”   “行,我这便去问。”   苏皓也是个急性子,说罢便要跑着去,苏绯赶忙叫住他:“二哥,还有个事你也一并问一问。问问那农家,他们村里有没有人卖柴的?咱家该囤过冬的柴了,我想买个一百五十束。”   一束柴是十斤,昨儿买柴的价是三十五文一束,价比石炭高一些,苏绯不敢多买,预备囤的一千五百斤是灶上做买卖所需的,至于平日取暖石炭便够了。   苏皓脚程快,一刻钟便跑了个来回,出了一身的汗,但幸不辱命,他咧嘴笑道:“孙大哥自家还能摘个两百斤的,剩下一百斤,他说他丈人家有,下晌能一并送到家里来。至于柴,孙大哥问能不能分批给咱家送来,你要的一百五十束他有货。”   孙大哥便是他碰见的那位农户了。   苏青将筷子递给苏皓,示意他坐下边吃边说。   如今苏家人用饭再不用站着吃了,炕上空间不够,在炕边加两条长凳便是,但苏家以前没有长凳,只有苏三根东拼西凑来的小板凳,长凳是搬家后苏绯买菜时一并买的,家中的碗筷也都换掉了大半。   就那些磕碜人的碗筷,阿翁都还不愿扔呢,如今便放在库房里头落灰。   库房里除了该淘汰的碗筷,还有不少阿翁走街串巷捡回来的东西,零碎地堆在没人睡的炕上。   苏绯咬了一口蒸饼,问阿翁:“这下您该把库房都清出来了罢?我可不止买柴,还要买石炭,买白面灰面大米,油盐酱醋跟冬菜……”   她一口气将打算囤的物资清单报出来,听得苏三根都不好意思说不了。   “我下晌便去将库房收拾了。”   苏绯这才住了嘴,笑眯眯地夹了一筷子菘菜梆子炒肉丝放在炊饼上,美美咬上一口。   喷香!   不过就是炊饼吃多了还是觉得噎挺,啃着戗面炊饼,苏绯打起了家中剩的一斤陈米的主意。   那米都是去岁的米了,再放只怕是要被米虫啃空了,与其放着还不如自家好好吃一顿呢。   苏绯笑着提议:“我下晌再去买些菜罢,明日立冬,咱们今晚便吃顿好的。如何?”   苏家人:“……”   午食都还未吃完,大姐儿便开始想夕食了?   不过他们还能有甚意见不成,反正家里吃甚用甚,如今都是大姐儿做主了。   自打搬了家,王氏复建便更勤快了,经常叫陈氏跟秦氏扶着她用双腿走路,她其实还走不稳,但脚踏实地的感觉叫她着迷,于是跟走路这件事较上了劲。   秦氏捧场地笑道:“那敢情好,咱们啊,都沾大姐儿的光。下晌你自个去?要不把满姐儿带上罢。”   “好啊,让满姐儿陪我去。”   吃过午食,苏绯还真带着满姐儿出门了,直接去肉铺割了两斤五花肉,还买了根大棒骨。   天气冷,加上苏家人一个个几乎都是营养不良,苏绯便喜欢给他们煲汤喝。   棒骨汤便是最划算的选择。   又挑了些水灵的萝卜,遇见推着车卖白菘的,想到秦氏想做菹菜买卖,便全买下了,菜贩便跟着她将白菘送去了苏家。   不多时,苏皓约好的那位孙大哥便也推着车到了苏家院门口。   “可是苏二郎家?”   “是这!”扶着王氏走路的陈氏大声回了声,扭头冲厢房里喊:“大姐儿,你买的榅桲送来了。”   “来了来了!”   苏绯跟秦氏带着满姐儿在屋里玩自制的五子棋呢,没想到农户竟来得这么快!   外城跟内城便有些距离,农户一般住在外城的外围,与郊外接壤,那便更远了。   苏绯开了门,瞧见那孙大哥满脸的汗,惊讶道:“你这是接了活回家后马上便出来送货了?”   孙大哥擦了擦汗,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他不敢看苏绯的脸,局促地说道:“你家要得多,我不敢耽搁。”   苏绯心中唏嘘,这是怕自己不买他家的榅桲了罢?她侧过身,热情道:“孙大哥把榅桲推进来罢,买柴的也是我,咱们说说柴的事。”   孙大哥可瞧见这家院子里好似只有女眷,还有些不敢进,直到瞧见苏三根从库房里出来了,这才松了口气,将车推进去。   三百斤榅桲堆在院子里不占什么地方,还不如整齐码在灶房外墙的白菘体积大。   孙大哥惊叹这家人日子过得可真好,便也没敢多看,跟苏绯结清了榅桲钱,又将柴的价钱谈妥,约定每隔一日便会送一批柴来,直到送满一百五十束柴,便脚步雀跃地走了。   苏绯这个大主顾下的这一单便足够这孙姓农户做一回中间商了——郊外的柴价哪有内城高?   寻常百姓家的柴都得攒着自家过冬,即便有多,也多不了多少,运来内城卖那也是不划算的。   苏绯不知孙家家境贫苦,正缺一笔钱等着救命,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她转身进了灶房。   今天晚上她要吃红烧肉拌大米饭! 第52章 二合一:红烧肉炖虎皮鸡子   红烧肉上色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用酱,另一种便是用糖。宋朝的酱味道有些重,因而苏绯更愿意用第二种方式来做。   买回来的红烧肉猪皮已在热锅中烫过,又用热水焯过,腥臊气还有,但已去除了不少。   两斤五花肉不够吃,苏绯还煮了九个鸡子,剥壳在蛋白上划拉几刀,油炸是不行的,太费油,只能多放一点儿,半煎半炸出虎皮,盛出备用,锅也要离火,锅中底油一会拿来炒肉。   王氏的圈椅不再摆在屋檐下,如今天越发冷,她身子单薄,在外头坐一会能透心凉,但她又不愿一个人呆在厢房里,因此陈氏只好把她放在灶房里头,灶房暖和。   她看着苏绯动作麻利地将豚肉分割成小块,开口搭话:“今年豚肉价可高,不知等翻年会不会跌下来。”   “但愿如此。”苏绯将切块的五花放到一边,开始备配料,“我听卖肉的张屠夫说今年入秋时好几家近郊养豚的大户家,病死了好些豚,这才导致今年豚价高,希望明年莫要闹病灾。”   说起豚肉,苏绯陡然想到等再过两个月便是元旦,届时豚肉指定还要涨价。   做买卖要用新鲜货没辙,但家中吃的倒是已经可以着手准备了。   她笑着问王氏:“阿奶可吃过熏肉、咸肉?”   “已好些年未曾吃过了。”王氏往日也不是个嘴馋的,没想到胡乱与大姐儿聊起肉,竟也觉有些想吃,她也笑起来:“用松柏枝熏出来的肉风味最佳。”   “那等孙大哥送柴来时,我叫他另帮我寻些松柏枝。”   添上柴,将灶火烧旺,锅热直接下五花肉,将油脂煸炒出来。   隔壁朱大脚家的小儿子吸溜着鼻子蹲在离苏家灶房最近的墙角根,嘴角挂着口水。   好香啊!   新来的这家人也太会烧饭了,每天都能香了半条街。   正在择菜的朱家娘子见状将手里的烂叶子扔了过去,正中小儿子头顶:“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与你阿爹一个模子出来的!就知道吃吃吃。”   嘴上这样骂着,朱家娘子将手往围裙上擦了个干净,转身进灶房打开碗柜,一咬牙,将里头的蜂蜜罐子搬出来,拿碗接了小半碗。   这天天闻着苏家的炒菜香真叫人受不了,平日里只炒个肉青菜也便罢了,今日这味儿闻着……指定是大菜啊!   朱家娘子将蜂蜜罐放回了碗柜,一转身便见邋遢的小儿子想偷吃,她三两步跨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并赏了这小子屁股一巴掌。   “混小子,今日能不能吃着苏娘子的手艺全看它了,不准偷吃!”   灶房里,苏绯已将煸好的五花肉盛了出来,用锅底剩的一点儿油,加入磨成粉的糖,熬出油亮的糖色,再将五花肉放进去翻炒。   差不多了放入没过肉的热水,留下来后放的香料也在这个时候放进去,最后加入虎皮鸡子,大火沸一会,能带走更多的肉腥气,之后便转中小火熬煮。   功夫菜都很耗时,小火慢炖才好吃。   一顿饭做完,天已经擦黑,苏立武父子三人早便回来了,饭还没好,便帮着苏三根打下手修门。   苏三根攒的那些零碎木料都用上了,修门除了费点人工,没花几个钱,他心中得意得很,上炕时还问王氏瞧见门没有,修得很是结实。   “大伙儿都瞧见了,还是你这个阿翁会持家过日子,”王氏勉强夸了一句,“你看大姐儿做的这大菜,说是叫什么红烧肉,这几日你修屋子辛苦了,一会多吃两块。”   在这个或许不会出现东坡肉的世界里,苏绯这道红烧肉的烧法简直能将人馋哭,没有人可以拒绝一块油汪汪、赤酱浓油还入口即化的红烧肉!   除了红烧肉,苏绯还切了一碗白菘菹菜,这回是真菹菜了,上月她腌白菘时特意单独做了一坛子整颗腌制的,为还原辣白菜的味道,没有辣椒,苏绯便用了少量茱萸粉,又斟酌着用了一些芥菜,来提取辛辣的风味。   另还有大棒骨炖冬瓜,一大盆韭菜,一大盆莴苣,每人一碗蒸得粒粒分明的白米饭。   苏三根看见那盆红烧肉嘴角不自觉扬起,但当他瞧见那整整齐齐的九碗米饭时,嘴角陡然又压了下去。   这日子是不过了?   这么多白米饭,一顿就给造了?   他正想开口劝大姐儿要节俭,王氏那已经能动弹的腿便从桌子底下踢了过来。   王氏瞪他,高兴的日子别逼我骂你!   苏三根摸了摸鼻子,闭嘴了。   这俩人年轻时候压根不是一路人,王氏极舍得花钱,苏三根却极其抠门,苏家日子过得好的时候二人因为花钱的事情总有争论,自然,最后是王氏占了上风。   这些年日子越过越差,也多亏苏三根发挥抠门本领,才能把这日子过下去。   不过现在日子又开始好了,又该王氏出马了。   节俭是好事,但过分节俭可就不是了,且家中挣钱的是大姐儿,说个一次两次得了,再说说了不也是没用吗,何必平白招人烦?   苏绯偷瞄到了老两口的动作,心道这个家果然阿奶才是主心骨啊。   “人都齐了罢?”王氏环顾一圈,确定都到位了,“那便开饭罢。”   还不等众人拿好筷子,院门便被人敲响了,一道颇不好意思的声音响起。   “苏家大娘?我是隔壁朱家的。”   苏绯按住想起身的陈氏,笑道:“我去看看,你们先吃。”   开了院门,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的丰腴妇女一手端着碗,一手牵着孩子站在门口。   苏绯看了眼被大人牵着的男郎,哟,听了几天的哭声便是他的罢?   “哎呀,你便是苏娘子罢?长得可真俊俏。”朱家娘子夸了苏绯一句,便也不废话,将碗往她面前一伸,“你家烧饭实在是香,我家小子馋得不行了,能否拿这半碗蜂蜜与你家换些菜吃?”   生怕苏绯误会,又补了句。   “不用多少,给小孩吃的。”   原来是小孩馋得不行了啊。   苏绯笑眯眯地接过这碗蜂蜜:“这有甚不行的,婶子且在这等一会。”   朱家娘子给的蜂蜜可是稀罕物,这玩意儿只有野生的,市面上难能瞧见,至少苏绯穿越至今都未在行市上碰见过。   跟王氏说明朱家娘子的来意,王氏接过苏绯递来的空碗,拿起筷子大方地夹了一满碗。   “朱家娘子来串门的时候你不在,她家郎君是在杀猪巷做屠夫的,你上回不还念叨好肉难抢?我还寻思慢慢来,等两家熟起来了便请她家郎君帮忙。这不,现成的机会。”   王氏说着,又夹了一颗虎皮鸡子压在碗上,视觉上看着更满了。实则这碗并不大,底下也就六七块肉,还浇了汤汁。   这样一碗红烧肉端出来,朱家娘子心中惊讶,没想到苏家人这样大方!   “婶子拿去罢,你家的碗我后日还给你可行?”   “一个碗而已,你留着罢。”朱家娘子的视线黏在那碗红烧肉上,口腔疯狂分泌唾液,她咽了咽口水,道谢:“苏娘子这菜很费功夫罢?还要多谢你愿意与我换菜。”   苏绯笑道:“婶子快回去用饭罢,这肉冷了便不好吃了。”   才关上门,人还没进屋里,便又听到隔壁的小孩在哇哇大哭,也不知是因何又被他阿娘教训了。   朱家娘子恼怒地将小儿子翻在腿上狠打了两下:“你可真是馋鬼托生,这么两步路便忍不得了,这碗肉险些叫你拽翻了!不知是跟谁学的,忒没规矩了。”   正在摆碗筷的朱家大郎已经十岁,他被弟弟的哭声吵得脑仁疼,便拿筷子夹了一块儿肉,趁他张嘴大哭时塞了进去。   这肉也是有奇效,才进了嘴,哭声便马上停了。   朱家娘子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将小儿子按在小板凳上坐好,瞧他眼睫上还挂着泪水,却吃得美滋滋的,忍不住也动了筷子。   “大郎你也来吃。”   说着,她夹上一块裹满酱汁的红烧肉,那肉软烂极了,筷子一戳便透,送进口中一咬,油脂便在嘴里化开。   酱香压过了豚肉特有的腥臊,豚肉的皮是软糯弹牙的,这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吃起来是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朱家娘子顿时瞪大了双眼:“乖乖,他家饮食吃得竟这样好?”   朱大郎更是诧异:“我长到这么大,这还是头一回吃到如此好吃的豚肉!”   “莫说是你,你阿娘我也没吃过这样做法的豚肉啊!”   太香了!   朱家娘子忍不住又挟了一块,这肉切得块大,一块便能将嘴塞满,吃起来甚是满足。   她克制数了数碗中肉块的数量,然后对儿子们说:“一共有七块肉,我们三人一人吃两块,剩下那块跟这鸡子一并给你们阿爹留着。”   明日公爹养的猪要出栏,郎君要在京郊老房子那帮忙,不会回来。   这样好吃的豚肉必定要给他尝上一尝的。   然而区区两块红烧肉一点儿也不经吃,两块红烧肉下肚,朱家娘子只觉得自己的馋虫不仅没有被满足,反而被勾了起来。   母子三人围着桌子,自家做的菜也看不入眼了,直勾勾盯着碗里唯一一颗鸡子。   朱家娘子深吸一口气:“把这鸡子分吃了便真不能再吃了啊。”   两个儿子赶忙点头。   朱家娘子自个一口咬掉了半个鸡子,然后再给大儿子咬一半,剩下的便塞到小儿子嘴里。   这肉里头的鸡子竟然都比自家煮的好吃!   外头那层带着韧劲的皮油香油香的,滋味也足,连里头的蛋黄都有味儿,吃起来喷香。   朱家娘子是越吃越饿,她将饼子给儿子们分了分,然后挟了一筷子自个炒的豚肉,一进嘴便是齁咸的酱味,倒很是下饼子,只是一咀嚼便觉着这肉跟柴似的,梆硬,且里头没甚味道,味同嚼蜡。   “……”   挣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从苏家端来的碗中,酱汁被母子三人擦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块肉孤零零躺在里头。   朱家小儿子没吃好,趁阿娘不注意抓起那肉便往自己嘴里塞了。   于是,留给朱大脚的唯一一块儿肉也没了。   “哎呀你这小东西,说了给你阿爹留的,你怎能自个儿吃了?”   苏家人饭饱喝足,正在炕上说起明日立冬要囤的冬菜,忽而又听见了隔壁的哭声。   苏绯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这一天究竟要哭闹几回啊?   苏三根还未停筷子,他慢悠悠吃着最后一个鸡子:“今日门窗都已经修好了,什么时候各自分房睡?”   王氏道:“那便明日罢,明日五娘你们几个把炕都给铺了。”   “阿翁你还是把钱箱子搬到我们屋里来罢,省得你今晚又睡不好觉。”苏绯难得的吃撑了,吃完暖洋洋的睡意便冒了出来,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您老放宽心,这钱留不住的,明日便能花去大半。”   宋人的习俗便是在立冬这日囤冬菜,每年的这一天,汴京城内车马堵塞,连绵不绝皆是出门购买冬菜的队伍。   不只是百姓出门囤货,将货物运送进城的队伍也会陡然增多。   完全就是大型购物节!   苏绯打算趁着明天全城都在囤货,自家多囤些米面之类的也就不那么惹眼,富贵迷人眼也招人眼红,低调一些为好。   苏三根便点了苏立武跟苏青两个,让他俩将北屋的钱箱子抬到这儿来。   屋外的秋风刮得呼呼作响,外头冷极了,屋内却一片暖意。   苏皓不知怎地忽而想起大姐儿说要摆摊做买卖那日的话,她说要给阿奶看腿,还要让家里顿顿吃白米饭,有肉有菜。   居然都实现了呢……真像是在做梦。   苏立武跟苏青按照苏绯的指示将箱子放在了炕边,一家子正要散去洗漱,憋了好几日的苏立武一屁股坐在条凳上,面露愁容:“暖房那日赵官人与我说,上头有意裁撤一些官吏,像我们这样在码头讨生活的袋家也要撤一些,让兵士自个搬货。”   他冷不丁甩下一道惊雷,把睡意渐浓的苏家人陡然惊醒。   “甚!?”苏三根声音都破了,他起身坐在苏立武旁边,看着他的脸追问:“是要把你撤掉?”   苏立武郁闷地抹了把脸:“不知,但这几日我撞见好几次有人给仓子送礼。”   仓子是管理粮仓的底层吏员,袋家平日也是他管,是走是留仓子的态度很重要。   袋家虽然辛苦,但苏立武自觉没旁的本事,干这一行每月至少还有个几贯钱,这是他留在汴京的唯一理由。   “你也想给仓子送礼?”王氏问。   苏立武挠了挠头,看向了苏绯:“大姐儿明早做灌汤馒头的时候给我留一些罢,我听闻仓子在你那买了几次灌汤馒头都没买着,我送些馒头给他。”   这算什么礼?   苏绯有些无奈,阿爹这是完全不懂人情世故啊。   王氏也无奈,她生的两个儿子一个惯会钻营,一个呢,又完全不开窍,得亏二郎生了个女儿是个精的,这事儿轮不着自个的操心。   苏绯当即下了炕,将阿爹喊到灶房里单独聊此事,没一会儿,苏立武便步履轻松地从灶房里出来,并去南屋敲门:“五娘,大姐儿让你们先去灶房擦洗。”   第二日一早,苏家灶房里单独留了一小笼屉的灌汤小笼包。   苏氏馒头摊。   昨日没来的周郎君今日又出现了,买的依旧是酱肉馒头,另一份同样打包给家里人,不过他这次买完馒头便走了,苏绯都没来得及与他说两句话,她纳闷地望着周家的驴车,秘书省的公务有这样繁忙吗?   驴车一走,食客蜂拥而至:“你家这几种馒头一样给我包四个。”   苏绯回过神来,望着面前大腹便便满脸严肃的中年郎君,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同行的气息。   郭厨心中忐忑,面上则沉静如水,他负手而立,等着苏娘子将馒头包好。   “您的馒头,请拿好。”   呼,看来是没被认出来。   郭厨立即将钱给了,拎着自个的馒头大步往西走去,走了十来米远,他打开一个干荷叶包,恶狠狠咬了一口酱肉馒头,而后神情一滞。   这是豚肉?   豚肉怎地也能做得这样香!?   郭厨心中发痒,有种原地掉头去找苏娘子讨教一二的冲动,但……好丢人。   罢了,有这时间不如去食堂后厨多琢磨琢磨。   他就不信做不出能叫学子们满意的饭菜!   朝食摊的生意如今已经趋于稳定,卯时初到摊位上,不到卯时末便能一售而空,监门街口的人流量的确不大,能来买馒头的食客皆是奔着苏绯手艺而来。   苏绯今日与食客们搭话得很是频繁,主要是问问他们官衙的官厨都做些甚,味道如何。   之前说要做快餐,苏绯是认真的。   她打听到这附近好些官厨的庖厨手艺其实都不错,但每日做得吃食都差不离,时间一久,老官吏们早便吃腻了,又嫌从家里带麻烦,家中送也不方便,因此都爱去小甜水巷里用午食。   吃来吃去就那几样。   “这么说来,那大姐儿你做那个快、快餐是可行的啊。”秦氏帮着苏绯将东厢房南屋不属于苏绯的东西搬出去,她兴奋地问道:“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卖?”   二人抬着陈氏的箱笼往正房走去,苏绯笑道:“明日罢,今日是不成了,一会我跟阿翁要出去买冬菜,还要去买一些大缸,昨日的菹菜嫂嫂不是觉得味道比之前的还要好吗?过两日将我买的那些白菘全做成那样的口味,即便嫂嫂卖不出去,自家留着吃也行。”   她昨日给菜贩摊上的白菘全给买了下来,足有五百斤,要全做成菹菜也是个不小的工程。   秦氏心里不安,她有点儿不敢跟外头那些大酒楼的掌柜谈买卖,但又觉得大姐儿这菹菜确实味道好,于是咬牙道:“那行,我一会跟你们一块儿出门,带上一些菹菜去。”   靠嘴说能卖出甚?自是要带些样品与人尝,人家才会愿意定。   苏绯便提醒她:“嫂嫂可别当场跟人定下契约,你不识字,万一人家给你挖坑那便麻烦了。”   秦氏赧然一笑:“哎,那我先不定下,只送些菹菜与人尝尝,到时候再请了阿奶出面帮我看契。”   苏绯跟着王氏学认字,秦氏、陈氏也是跟着听的,只是俩人进度完全赶不上苏绯,学了半个月了也只学会了写家里人的名字。   将堆放在东厢房的家当一一归位后,苏绯坐在炕沿环视自己的房间,怎么布置心里都想好了,她看着空荡的墙角,开始期待自己的衣柜。   老掌柜说定下的木料至少要到下月才能干透,现在这块儿也只能暂时放红漆箱笼了。   苏三根在门口喊道:“大姐儿,收拾好了没,咱们再不出门该买不着什么菜了。”   “好了好了,阿翁你进来帮我一起抬钱箱子。”   苏三根诧异地推开门,探进头:“你还真要给它花掉啊?”   这里头加上大姐儿之前挣的,可还有四十三贯钱啊!   “咳。”王氏的咳嗽声从北屋传出。   苏三根立即收声,进门与苏绯一起将钱搬到借的驴车上,与陈氏合作的那家自己亦要囤冬菜,这辆驴车是刚刚他出门去借的。   “借的隔壁朱家的。”苏三根哈哈一笑,心中得意:“隔壁朱大才回,他家那个小儿子把家里头留给他的红烧肉独吞了,我方才过去他正收拾儿子。大姐儿你往后若是开了食肆,这道红烧肉一定能成为招牌。”   苏绯钻上车厢,坐在门边跟苏三根闲谈。   “阿奶跟您说啦?”   苏三根赶车出门:“那日你将杨宅的寿辰蛋糕做好后,她跟我们说了你的打算,还让我们往后都不准管你怎么用钱。”   苏绯莞尔一笑,家里有阿奶,真是让人安心啊。   爷孙两个空车出行,回来时满载而归。   白面拿了一千八百斤,灰面买了五百斤,另外买了一百斤的米,五十斤的绿豆,买得多,粮店派了人送到家里来。   驴车上则放了一些零碎,例如盐、醋、豚肉、羊肉、板油、胡麻油等等。   没时间归置这些东西,苏绯将粮店的账结清后,立即又叫上阿翁再出去了一趟。   先后跑了两趟,这才将想买的买齐全了。   买回来的物资还得一一归置了,不能露天放着,于是今日苏家的午食便又是在外头买回来的,味道一般,好在苏家谁也不是挑嘴的。   午时三刻不到,库房里便被堆得满满当当。   苏绯双手插腰站在门口,只觉得安全感满满,四十三贯全换了这些物资,她又快成了穷光蛋。   接下来该努力搞钱了。   快餐搞起来! 第53章 立冬补冬:苏氏快餐   立冬补冬,补嘴空。   这一天的夕食,大宋的百姓都会预备一桌好饭食以进补,苏家也不例外,当秦氏背着王氏出去跟各大酒楼的掌柜谈买卖时,苏绯便带着陈氏跟满姐儿在家预备夕食。   她今日大手笔买了五斤羊肉,羊肉比豚肉贵,要九十文一斤。四十多贯都花了,也不差再多花这点了。   为了这顿烤肉,苏绯还买了些麦酱,也就是后世的甜面酱,另外还斥巨资在顾大夫那买了一点儿马芹,也就是孜然。   这样一顿烤羊肉配上榅桲酱兑的饮子,又是极幸福的一顿。   不知不觉间,陈氏已然习惯了苏绯买东西的大手笔,比起库房里囤得满满当当的粮油,这几斤羊肉算得了甚?   苏绯腌制羊肉时,陈氏便一边看着满姐儿一边慢慢将韭菜、菘菜跟芋子洗了。   灶房的墙角下除了一篮子芋子外,还放着一堆芋荷。陈氏瞅了两眼:“大姐儿,你买芋子便罢了,买这芋荷作甚?”   芋头的茎叶长得类似荷叶故而得名芋荷,茎叶肥厚,汴京人都是拿来喂牲畜的。不过在后世,南方人会将它做成酸菜,跟酸白菜的味道不太一样,配肉类炒着吃很香。   冬日可买不着甚新鲜蔬菜,汴京家家户户秋季都要做菹菜、齑菜,作为厨子,苏绯自然是变着花儿多做几种酸菜的。   “我预备拿它做齑菜呢。”   将腌好的羊肉放到一边,苏绯抓了把草木灰蹲在屋檐边洗手,满姐儿有眼力见儿地舀了一瓢水来。   苏绯弯眉一笑:“我家满姐儿可真能干。”   满姐儿嘻嘻一笑,干劲十足地跑到陈氏身边继续帮忙择菜。   陈氏又看了眼那堆芋荷,实在没法将它跟齑菜联系起来,只觉得好像甚东西在大姐儿手里都能变成好吃的吃食。   将手擦干,苏绯去屋里拿了笔墨,在提前准备好的两块木牌上写上几行字,将其中一个挂在了大门之上,另一个则预备晚些去摊位上挂着。   恰好朱家娘子出来倒水,瞧见苏绯在钉钉子,好奇地过来看了眼:“苏娘子,这上头写了甚啊?”   瞧这字写得歪七扭八的,她只略识得里头的几个字。   苏绯笑着解释道:“此地有快餐供应,两荤两素,三十五文一份,每日十份。婶子若自家不想做饭可来我家买饭吃。”   “快餐!?”   汴京人的夜生活即将拉开序幕,南门大街的摊贩们短暂休息过后,又再次出现在街头。   说起来也就苏绯任性,因卖的朝食单价高,口碑好不愁卖,才当真只卖了早上一个时辰的吃食,任由摊位空置。   同街的摊贩可就不一样了。   有人从早摆到晚,亦有人是夫妻二人白日夜晚轮换,恨不得住在摊位上。   有几位正要前去自家摊位的摊贩陡然瞧见苏氏馒头的摊位上挂了个牌子,就悬挂在背后的墙上,方才已有认字的好心人将牌子上的内容念了一通。   摊贩们面面相觑,这快餐是何意啊?   苏娘子难道不卖馒头了!?   摊位上悬挂的木牌上除了并未标注份量,其他皆与苏家院门的一样。作为这条街上近来热度最高的摊位,牌子一经挂上,不出半个时辰消息便犹如插上翅膀飞进万家馒头的万宝通耳中。   他正在铺子里品尝新做的灌汤馒头,那馒头的皮虽做不到如苏氏灌汤小笼包那样薄,但里头的汤汁亦是隐约可见,比王楼的梅花包子要薄许多。   忽闻苏氏馒头要做甚快餐,万宝通心中十分诧异。   他还以为苏娘子买卖做起来后定也会开一家馒头铺子,但现在……这才做了多久的买卖啊,便去做旁的了?   苏氏馒头的出现令万宝通很是有危机感,万家馒头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让这招牌砸在自个手中,只好也叫铺子里的老师傅研制一道能拿得出手的灌汤馒头。   谁曾想苏娘子竟想一出是一出,馒头买卖掺着别的做……哈。   万宝通不禁笑出了声。   天助我也啊!   做罢做罢,最好是再多做些旁的,把做馒头的精力都放在别处去才好!   “听起来苏娘子是要卖饭食?”万宝通笑吟吟地朝来送消息的人道:“你明日去买一份送到我这来,我倒要看看这苏娘子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怎甚买卖都想掺一脚。”   等人走了,在一旁候着的孙厨扬着笑脸提醒:“万郎君还需趁热尝一尝这灌汤馒头才是。”   此人正是前些时日在郑宅做主厨的那位。   万宝通这才重新拿起筷子,将注意力放在了桌上那笼灌汤馒头上。   同一时间,孙好手馒头铺。   “糊涂啊——!”铺子已经打烊,伙计徒弟们在收拾铺子,孙好手用布巾擦着手,失望地对孙平道:“她只要将灌汤馒头长长久久地做下去,到明年这个时候便能自个租个铺子了。做这劳什子快餐又是为哪般?”   孙平却笑了:“您失望个什么劲?苏娘子去做这什么快餐去了岂不是更好?明日午时便去接了二郎回来,叫他亲自去苏娘子那买一份快餐回来。”   他口中的二郎便是上回给苏绯端茶的那位孙家小郎君。   孙好手一愣,旋即也笑起来。   “是,是我老糊涂了。就按你说的办!”   孙平意味深长地看了亲爹一眼:“您可不糊涂,不然也不会想到这一招。”   不过貌似这事儿他们家是一头热,苏娘子上回见了二郎也没甚反应,脸不红心不跳的,不愧是能将买卖支起来的女郎啊。   既然苏娘子不懂,那便只能他们男方主动些了。   苏娘子卖朝食二郎没法去刷脸,午食倒是隔三差五便能去一趟,时日久了,想必苏娘子会明白的。   除却同行议论,得知消息的老食客们在觉得新鲜,连东一条甜水巷的街坊邻居也都站在门口说这事儿。   杨家的小子使劲儿嗅着空气中香喷喷的烤羊肉的香气,一张嘴,口水险些淌出来,他吸溜道:“三十五文的午食,可真贵啊!不过要是也有这么香的话,我倒是愿意偶尔尝一尝。”   烤羊肉霸道的香气几乎飘了整条街,是个人都能知晓苏家这会在吃羊肉。   羊肉本身便是极好的食材,那家的孙女手艺也不知打哪学的,比那潘楼的庖厨都要厉害,把这羊肉做得馋死人了。   杨翁瞥了他一眼:“那明日你便掏你自个的钱买上一份,叫我们跟着你享享福。”   杨三郎还真心动了,他嘿嘿一笑:“阿翁您可别嫌贵,在外头随便一个卖炒菜的食肆用饭,点一道菜都得二十文呢!这三十五文能吃上两荤两素,我掏便掏了罢!”   邻居们却笑他傻:“三十五文买油饼、汤饭那些不好?吃他家这什么快餐,谁吃得起啊!”   众人纷纷点头,是啊,这价真不便宜的。   等到那股诱人的羊肉香渐渐淡去,在门口扛着冷风亦要坚持聊天的邻居们这才返身回家。   这顿烤羊肉将苏家人吃得个个都撑圆的肚皮,苏绯给大家一人调了一杯榅桲酱,酸酸甜甜的味道类似山楂水,亦有消食的作用。   苏家人捧着榅桲水喝上一口,苏青叹道:“这日子可真快活啊!”   苏绯也吃多了,她靠着门板正消食,回味着方才吃的烤羊肉跟煨熟的芋子,遗憾道:“只可惜没有烤架,羊肉穿成串放在烤架上烤着吃,会更好吃。”   条件有限,她只能用铁锅小火慢煎着吃,类似铁板烧。   这也是为什么街巷里其他人家的夕食早便吃完了,却还会闻到苏家飘来的羊肉香气,这样烤很慢。   不过等待亦是值得,苏绯今日又把苏家这老中小八口人吃美了。   “还能更好吃?”苏绯这话惹得苏皓直呼:“我看和乐楼的庖厨也比不上大姐儿了!”   烤羊肉真香,他这辈子没吃过比这还香的了——红烧肉除外。   “快别提和乐楼了。”苏绯瞄了眼阿翁,前两天他们俩便是在和乐楼瞧见苏大伯的,“好了都快点把榅桲水喝完,早早上炕睡觉了。”   说着,苏绯弯腰将满姐儿抱起来。   “满姐儿今晚跟大姑姑睡可好?”   满姐儿抱住她的脖子,高兴道:“好!”   秦氏跟苏青两个人脸红成了一团,也不知是今日的羊肉太燥,还是人太燥了。   叫苏绯没想到的是,第二日一早秦氏居然起了个大早,跟没事人一样钻进灶房帮自己烧火。   苏绯见她似是紧张得睡不着了,便没说甚打趣的话,只动作迅速地将今日要卖的跟昨日订的馒头做好。   等卖完了馒头,回来苏绯便着手准备做快餐了。   炒菜于她而言很快,但备菜颇为耗时,好在家里的女人们都是她的帮手,连腿脚不便的王氏都坚持要帮忙择菜、洗菜。   第一天卖快餐,苏绯预备是做四十份的量,三十份给秦氏去试试水,家里留十份看附近街巷的人家会不会上门来买。   若是有卖不出去的,留着自己吃便是。   午时三刻,秦氏推着串车预备出门了。   苏绯没什么好叮嘱的,毕竟最初自个做朝食摊的时候嫂嫂也是全程跟过的,流程她都很熟悉。   再说了,摊位旁还有李叔这个熟人呢。   苏绯只笑着给秦氏打气:“嫂嫂,你可以的!”   秦氏抿唇一笑,将院门打开。   下一刻,几位邻居险些一头栽进苏家院里,这几人里除了杨三郎跟朱家娘子,竟全是昨晚上嫌弃快餐贵的。   还是苏绯反应最快,赶紧上前招呼:“诸位可是来买快餐的?刚炒出来的还热乎着呢,快请进!”   邻居们被她招呼进院子,秦氏这才顺利将串车推出了门,脚步坚定地往南门大街的方向走去。 第54章 二合一:多了一个进项   朱家娘子买了两份苏氏快餐,一手端着一个大海碗往家里送去,朱大脚刚从杀猪巷回来,正在家中洗手洗脸。   她喜笑颜开地催促道:“快快快,我就买到了两份,拿四个碗来分一分,分完还得将碗还回去呢。”   朱大脚赶紧将脸上的水擦干,好奇地去看碗中的菜品。   水芹炒豚肉、胡萝卜炒肉丝、酱爆茄子还有一道清炒菘菜,最后便是一个白花花的大蒸饼。   果然是两荤两素啊!   四个菜卖相都不错,油定然没少放,油光锃亮的,加之是才出锅,还热气腾腾的,瞧着便叫人想吃。   “嘿,这三十五文看着真值。”   朱大脚是屠夫,家里顿顿吃得起肉,一碗三十五文的快餐对他家而言完全能负担得起。   两份快餐只有两个炊饼,朱家四口人定是不够分,于是大儿子从灶房里拿碗出来时,还一并拿了两个早上没吃完的朝食饼子。   只是这饼子与苏家雪白、圆滚滚的炊饼一比,便显得有些质朴了。   朱大脚索性将苏家炊饼都对半掰开,一人碗中放上一半。   将苏家的碗还回去,朱家娘子便迫不及待回来用饭了,她端起碗扒了一口菜,油水足调味好,真香呐!   “苏娘子手艺真真儿是好啊。”朱家娘子没忍住提起前日吃到的红烧肉,“但要我说,还是那道炖煮的豚肉更好吃。”   朱大脚就着炊饼吃了一口胡萝卜炒肉,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手痒了,他问:“这炒菜便已经很好吃了,你们那天吃的豚肉比这还要好吃?”   朱小郎君一手端着碗,一手捂着屁股赶紧跑到一边儿吃去。   而另外几个买了快餐的街坊倒不如朱家阔绰,只买了一份带回家,全家人一块儿尝。   杨翁拿着炊饼看稀奇:“早便听闻苏氏馒头的一大特色便是白,瞧这炊饼,果然是白啊,跟雪似的,一点儿杂色都没有。”   “听说是苏家自个的技艺,京中没哪家有这样的手艺呢。”杨三郎耳垂发红,他吸溜着鼻涕憨厚地说道:“苏娘子真厉害啊。”   也真……真好看啊。   以往不知内情,巷子里的人都以为苏娘子是被休的,毕竟上个月有女郎被夫家叫人拿门板抬回家的热闹谁没听说过?直到最近苏家搬过来,方才知这并非是苏娘子的过错,是那王家不讲理,这才和离的。   杨三郎摸了摸自己的钱兜子,心中遗憾得紧。   他挣的钱大半都得上交给阿娘,剩下的他攒了大半年也只攒了两百多文,只够吃六顿快餐的……   愣神中,杨翁已率先掰了一块儿炊饼,就着打回来的热菜吃起来。   “唔,好味道啊!都别愣着了,来尝尝,苏娘子手艺还真成!”   杨三郎回过神,赶紧拿起筷子自己也尝上一口,这一口下去,他便知自个的私房钱是保不住了。   苏娘子的炒菜果真不输潘楼啊!   就在苏三根带了两份快餐去医馆接王氏时,秦氏正心中忐忑地将串车推进摊位当中。   这会南门大街的行人也不少,但摊位前却没有早上那般有老食客提前候着。   好在秦氏也是有经验的,她将仍然挂在墙上的木牌取下来,放在了串车一角,好叫过路的人能看清此地卖的甚。   而后清了清嗓子,唱喊起了小调。   “卖快餐嘞——”   “苏氏快餐,三十五文两荤两素四样菜!”   “菜香油多的苏氏快餐!数目有限,售完即止!”   叫卖声飘过官墙,直入太常寺。   丁建正犹豫今天的午食要不要去苏娘子哪儿买,要知道官厨的有朝廷补贴的,官吏用饭几乎是不收钱的。   一个是免费吃,一个则是要花三十五文,叫人好难抉择。   平敦倒是一点儿没犹豫,捕捉到叫卖声中隐约夹杂的苏氏二字,兴冲冲来喊丁建。   “走啊丁建,苏娘子卖的这个快餐,咱俩尝尝看是甚东西。”   罢罢罢,权当是吃新吃食了。   丁建本就不坚定,被平敦一喊,立即起身往外走去。   半道还偶遇秘书省结伴同行的底层吏员。   “昨天傍晚我便瞧见苏娘子家的招牌了,这快餐着实新奇,不尝一次我心里发痒得很。”   “苏娘子做馒头的手艺那样好,这新卖的快餐肯定也不错。”   “只是不知究竟有甚菜?我早上问了苏娘子,她只说是两荤两素,叫人好奇得很。”   一路说说笑笑,很快便走到了监门街口,摊位前已有一位年轻小郎君在买快餐了。   这位小郎君显然是有备而来,驴车上竟还带了食盒。   不过……这卖快餐的摊贩是谁,怎不是苏娘子?   许多后来才吃苏氏馒头的官吏是没见过秦氏的,因而一瞧见是位陌生娘子在苏家的摊位上卖快餐,皆有些犹豫地慢下脚步来。   唯有丁建与平敦两人惊喜地上前:“呀,是秦娘子!许久未见,秦娘子在哪做活去了?”   秦氏将孙小郎君的一份饭食打好,一抬眼,哎呀,这不是头一回陪大姐儿出来卖馒头时,第二个来捧场的客人吗?   “还不是哪儿有活便在哪讨生活?往后二位官人可是会日日都瞧见我了。”说完,秦氏这才笑着对孙小郎君道:“您的餐已经打好。至于您问的苏娘子何在,小郎君甭打听了,我家大姐儿只卖朝食,这午食便交给我来卖,不过这饭菜却也都是苏娘子的手艺,保准您这钱花得值!”   瞧见丁、平二人身后亦有十好几位。   “今日只是试卖,因而做得不多,仅有三十份。还是老样子,先到先得!”   平敦毫不犹豫先把钱付了。   秦氏见二人是空手来的,便笑着从车上拿出一个碗来,之后便掀开车上的四个陶罐,每样菜都舀个大半勺子。   勺子不大,菜量自然也不会很多,但一个人吃却是足够了。   又从铁锅上的笼屉那拿一个扎实的方形蒸饼放在菜上头,一份快餐便好了。   “天冷风大,郎君可带回官衙去吃,吃好后将碗给我送来便是。若是想在这吃,”秦氏指着放在串车边的四个条凳,“那儿有坐的地方。”   这也是大姐儿的意思。   摊位没个挡风遮雨的地儿,若是周围的官吏、商贩来买,可允许他们带着碗回去吃,都是体面人,不会偷这种便宜的陶碗。   但若是有路过行人要买,那没办法,只能叫他们坐着吃完再走。   这毕竟是第一回卖,餐具自然是要自己准备的,等多卖上几回,周遭的食客有了经验,定会自己带着碗来买。   丁建跟平敦确实懒得回太常寺了,于是他俩拼坐一条条凳,端起碗便吃了起来。   “哇!这味道……是炒菜罢?没想到苏娘子还有这手艺。”   “这样的搭配我还是头一回吃,好吃!”   这二人本就是老餮,不仅会吃还会评,每吃上一个菜便会讨论一番,且吃相还很香,叫那几个旁观的官吏实在难忍。   “给我也来一份快餐。”   “既是苏娘子的手艺,老夫也定要尝一尝的。”   便连街对面唐家金银铺的掌柜都遣了伙计来买了一份尝尝,之后又有行人见丁、王等人吃得实在香,一看三十五文居然能吃到四个菜,于是也过来买上一份。   像孙小郎君那样有备而来的也不少,秦氏一边给这些人打菜,一边忍不住犯嘀咕。   这些人第一回来买怎知带食盒来?   不过也多亏这些人,这种天气炒菜很容易凉,即便是用厚陶罐装着亦是一样,但秦氏没卖多久里头的菜便见了底。   大姐儿控量也厉害得很,说是三十份,还真就是刚好三十份,只有蒸饼备得多一些——大姐儿猜到兴许会有食客嫌一个蒸饼不够吃,会想多买几个。   蒸饼没有馅儿,但格外扎实,因而卖价是五文两个,一个不单卖。即便如此,食客们竟也意外地捧场,愣是把摊子上的所有吃食都包圆了。   甚至连陶罐底下剩的一点儿汤汁,都叫那几个另买蒸饼的食客给蘸干净了!   把秦氏都给看呆了。   果然手艺才是立身之本啊,瞧瞧大姐儿,手艺过硬,卖甚都好卖。   她顿时坚定了要让满姐儿学手艺的念头。   官吏们回味着快餐的味道,各自回了衙门,路过耳房时瞧见同僚们才刚开始用饭,忍不住出声。   “哟,吃着呢。”   杨继安夹了一筷子蒸菜,皱着眉塞进嘴里,扭头一看,是那几个去苏娘子那吃快餐的回来了。   他惊讶道:“你们怎地这样快便回来了?”   “快餐自然是以快为准,苏娘子炒菜手艺很不错,且三十五文能吃到四个菜,很是划算!”   耳房诸同僚:“……”   谁、问、了!   等等,炒菜???   另一人立即意犹未尽地接过话茬:“苏娘子还是那么会处理豚肉,炒出来的豚肉又嫩又香,吃不出甚怪味。”   “是极是极,且苏娘子做炒菜很是克制,酱料下得刚刚好,既给食材增添了酱香,但又不会抢了食材的本味。”   杨继安看了眼自家炒得极为清淡的饮食,这是才在官厨里复热了端来的,顿时胃口尽失,他懊恼道:“早知道某便与你们一同去尝快餐了。明日不叫家里送午食了,某也去苏娘子哪儿吃去!”   这样的情景同样发生在其他官衙。   见过苏绯悬挂的招牌的人,有不少已从两荤两素里猜到她要卖的是饭食,但他们以为苏娘子只会做白案,做旁的只怕手艺平平。   却没想到竟然是炒菜!   宋人大多还在吃蒸煮煎炸的菜,不是不爱吃炒菜,而是能将炒菜做好的庖厨不多,街头更是少见,几乎全是煎、炸的吃食。   这种只在大酒楼里才能吃上的菜色,没想到竟出现在了路边摊位上!   见第一批尝过快餐的人将苏氏快餐简直要吹到天上去了,一些对苏氏馒头不感兴趣的官吏,也起了兴致。   “明日也是这时候卖是罢?明日我也去尝尝,看究竟有没有你们说的那样好吃。”   “好吃定然是好吃的,只不过坐在摊位上吃不能避风,实在有些冷。最好是自个带个食盒去买,回耳房来吃。”   论性价比之高,苏氏快餐当仁不让。   快餐很快售空,秦氏兴奋地推着车回家了。   将串车火速停好,又把车上用过碗筷搬进灶房,秦氏顾不上去清洗它们,立即坐在苏绯身边说起今日卖快餐的情况。   “三十份快餐不到两刻钟便卖光了,连同蒸饼一共收了一千一百文!”   陈氏绑好了袖子,抓一把草木灰在一旁开始洗碗,她笑道:“家里留的十份也卖完了,卖了三百五十文。往后大姐儿又要多个进项了。”   总共加起来便是一贯四百五十文。   苏绯昨日盘算着做什么菜时便算好了净利,大概是四成,也就是说今日卖快餐纯利润是五百八十文。   虽说净利比不上馒头,但快餐本来走的便是薄利多销的路子,这也很不错了。   “看来大家还是很爱吃炒菜的。”苏绯笑眯眯接过钱箱子,开始数钱,“不过今日是份量少,若是做得多了,天这样凉想必很快便冷了,因此这买卖要想长久做下去,便得准备四个大些的暖水斧。”   大型的暖水斧,即便只买粗陶制的也得要两百多文一个,堪比买个铁锅的了。   但没办法,总不能叫食客吃冷食啊。   苏绯将数好的九十一文递给秦氏,她认真道:“一份快餐卖三十五文,嫂嫂每卖一份得三文,加上一套蒸饼得一文钱,一共是九十五文,嫂嫂且收好。”   一到算账环节,秦氏便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我这挣钱也太轻松了些。”   虽说是说好的分成,但她真不觉得自己做了甚,却轻松挣到了这么多钱,要知道这第一天还只是试卖,往后加了量只怕挣得更多。   大姐儿这是有心拉拔自个啊!   除了不好意思,秦氏心中还很是感动。   “你可不准哭。”苏绯最不会哄人了,一把将钱塞到她手中,“拿着罢,你该得的。”   嫂嫂又不是只做看摊卖快餐的活儿,她起早还帮自己备菜了呢,虽切菜帮不上忙,但洗洗涮涮那也都是耗费劳力的活儿。   一个人干两份工,这点分成苏绯还是舍得给的。   一摸到钱,秦氏却是喜得嘴角都合不拢了,她也不跟苏绯拉扯,只道:“那打明儿起,你提前将要买的菜告诉我,你出摊的时候我便去买菜,省得把你累着了。”   这倒是可行,苏绯点头答应了。   只不过秦氏也忙起来后,王氏看腿便只能靠陈氏一人,这让秦氏有些担忧。   陈氏做了一段时日送货的活儿,与大户人家的管事、丫头交流多了,性子与从前大相径庭,不再忧心这忧心那的。她爽快地摆摆手:“你们俩放心做买卖,满姐儿跟你们阿奶都交给我,不会出错的。”   她也就早上送货忙一忙,空闲时候多着呢。媳妇跟闺女忙买卖,她自然也不能闲着,得把家里头顾好了。   苏氏快餐一经推出,尝鲜的食客愈发多了,之后的时日苏绯忙得不可开交。   除却早上卖朝食,上晌还要准备七十份,加上自家吃便是八十份的快餐,其中五十份交给秦氏去卖,剩下二十份放在家中卖——不怕卖不完,除却顾大夫两口子,巷子里的人家虽少有日日能来买的,但消化这二十份亦是绰绰有余。   下晌还要得做各种菹菜、齑菜还有榅桲酱了,另外还要做香肠、腊肉等年货。   只是这样一来,苏绯便当真没空与李老二家的李曼儿去郊外游玩了,挖蕈之梦只能遗憾宣告终结。   王氏的腿越发见好,到十月二十二这日,她自个撑着两根拐杖勉强能走动几步了,虽说走路时双腿仍是打颤,但这已足叫苏家人看见希望。   今日朝食摊照常出摊,但快餐却要停一天。   因为明日……便是杨宅寿宴!   为了这一日,苏绯还另外订制了两个铁模具,以便节省等待蒸蛋糕冷却脱模的时间,如此灶火便能日夜不歇。   辰时初,苏家人皆挤在灶房里,靠着屋檐那堵墙排排坐着,前几日汴京城下了一场雨,如今手放在外头冻一会便能通红,好在灶房里还算暖和,灶膛里一直有未熄的木炭。   苏绯正系襻膊,神色严肃对众人道:“考虑到损耗,今天咱们的目标是——三十四个蒸蛋糕,什么时候做完便什么时候可以洗漱睡觉,打发蛋清的活儿你们六人轮流做,千万注意不要盲目坚持,打不动了便换人打,莫要伤到胳膊了。”   王氏的胳膊劲儿不大,打发速度太慢了没用,苏绯自个则是要留着胳膊明日裱花,今日打蛋清的主力便是苏立武等人。   工钱也说好了,一人两百文。   苏家人本来便很有干劲,一听这工钱更来劲了。   不过这些时日的红烧肉、糖醋排骨、烤羊肉炖羊排都没白吃,苏家人的身体显然更好了,也更有劲儿了,第一盆蛋清打发下来都没费什么劲。   苏家院子的快餐牌子都已摘了下来,街坊邻居到了午时也迟迟未能闻见来自苏家的饭香,只嗅到一股子香甜味。   朱家的小儿子又在墙角蹲着了,这小子倒是不怕冷,双手拢在袖子里闻了好半天了,隔一会便跟他阿娘说:“我闻到咱家的蜂蜜味儿了!阿娘,苏姐姐定然在做糕点。”   苏家不卖快餐,朱家娘子只能自己烧饭,她拿了根烧火棍出来:“这还用你说,这蜜甜蜜甜的味儿老娘早闻出来了。”叉腰怒瞪小儿子:“你个馋鬼还不快滚进灶房里烤烤火,冻坏了你老娘我可不给你拿钱买药!”   买药?   门外,顾大夫从朱家路过,听见这俩字便往这家看了一眼,仔细一听发现是唬小孩呢,便熟门熟路地走到苏家门前敲门。   今日不卖快餐他知晓,但怎地她家老太太今日也不来瞧腿了?   只是还不等这门打开,顾大夫便闻到了一股悠长但令人难以忽视的甜味,呀,苏娘子这又是在折腾甚吃食呢?   闻起来像是糕点?   “谁啊!?”门内,陈氏揉着手臂快步从灶房里出来,“今日家中有要事,若是来买快餐的还请回罢。”   顾大夫在门外喊道:“陈娘子?你阿娘今日怎地没来看腿?”   竟是顾大夫!   陈氏猛地一拍大腿,瞧她怎么把这事儿都给忘了,赶忙去开门:“哎呀顾大夫您来了?家里头忙,都给忙忘了,您莫怪。”又扭头冲灶房里喊:“大姐儿,大姐儿!把你阿奶搀扶出来,顾大夫来了。”   第三批蒸蛋糕正在蒸制,面糊也已经调好,只等蛋清打好,便能马上混合成蛋糕糊上锅蒸。   一听是顾大夫来了,苏绯也是惊觉今日阿奶还未扎腿呢,赶紧去将王氏架起来,把人扶出来。   王氏自个也没想起这事儿来,上晌光顾着紧张蒸蛋糕赶工一事,这会儿也是哭笑不得。   “劳烦您老还亲自跑一趟了,您快请进。”   说着,将人请到了东厢房的北屋去,苏家二老如今便住这间房。   顾大夫捻着胡须跟着进门:“不妨事,只是你这腿好不容易有些好转,还是要坚持扎针敷药才好。”   他也是没想到王氏的腿能这么快便有好转,兴许是因为她近来日子过得舒心罢,这人啊,只要心里得劲,身体便也跟着好。   既然见了好,那便更不能松懈,坚持将治疗疗程做下去才行。   王氏心中感激:“顾大夫说得是,不若便在家里施针,可否?”   苏绯则问道:“您老午食可吃过了?家里头还有汤泡饭,您要是不嫌弃,还有些剩菜我也给您加点儿。”   顾大夫装模作样地正从药箱拿针灸袋,不经意地回道:“吃过了,不过……没吃多少。”   自打吃过苏氏快餐,往日那种一道咸菜吃一顿饭的时候便一去不复返。   快餐的菜日日都会变,苏娘子也很是用心,豚肉搭配不同的配菜味道都会有所区别,日日吃都不会腻。   今日没了快餐可吃,顾大夫实在是吃不下蒸饼配咸菜。   “大姐儿,这盆打好了!”   听见隔壁的喊声,苏绯赶紧过去:“来了。”   陈氏则对顾大夫道:“您老且等着,我给您将饭菜都热一热。”   说着便出门往灶房去了。   顾大夫又蹭到了一顿外头买不着的饭食,心中十分满足,说起来也真是怪,他竟觉得苏家剩的这饭菜居然比卖的快餐还要更好吃一些,也不知是何缘故。   吃过饭,他拿着针袋便开始隔着衣裳给王氏扎针。   半个时辰后治疗结束,竟是王氏自个拿钱给的治病钱,苏家人都在灶房里没出来过,连苏娘子也只在自个来时出来了一回。   顾大夫收好钱,忍不住问道:“你家这是做甚吃食呢?往后会对外卖么?”   “应当是不会的。这糕点可难做,大姐儿只接私下的预订单子。”王氏拿起两根拐杖,自个下了炕,想到明日家中只怕也很忙,便道:“若是有多,我给你跟宋姐留一点儿,不过明日也要麻烦你上门来施针了。”   至于价不价的,那便没必要提了。   顾大夫深嗅了一口院子里的蛋糕香,心中暗暗期待起来,他一拱手:“那我可等着了,您不必送。”   说着,便推开院门走了。   王氏将门栓好,转身进了灶房。   放置在灶房里的矮桌上放着四个已脱模的蒸蛋糕、两个正在晾凉的,灶上正在蒸第四批。   而要做三十四个蒸蛋糕,则要烤十七批。   王氏安静地坐回自己的圈椅上,将满姐儿看住,不让她打搅大人们做蒸蛋糕。   一直到戌时夜幕降临,第十批蒸蛋糕可算是上了锅。   苏绯坐在条凳上揉着腰,做蛋糕站久了,饶是年轻身体也会累,她扭头问打蛋清的六人组:“怎么样,这批蒸好了要不要休息休息,晚上再烤个三批,剩下四批明日烤也行。”   “算了。”苏立武摆了摆颤动的胳膊,咬牙道:“一口气做完便是,明日再好好休息。”   苏青深吸一口气:“继续罢,估摸着四更天能将剩下七批做完。”   苏皓则道:“现在不能歇,若是歇了,等缓过劲来胳膊只会更没力。”   秦氏跟陈氏也是这个想法,干这种活确实不能歇。   见众人如此斗志昂扬,苏绯自然更不会退缩,她勾唇一笑:“等杨宅的单子了结,我做顿大餐犒劳大家。那今夜我们便辛苦辛苦,一鼓作气将十七批蒸蛋糕全部搞定!” 第55章 冬雨:送货风波   夜深人静之时,苏家灶房里的火还未停,熬夜打蛋清最难的不仅是累胳膊,更是困倦。苏家常年戌时睡觉,这会熬到快子时,已是困得眼皮打架,只能轮流去灶房外头吹冷风来保持清醒。   王氏早早带着满姐儿睡下了,灶房里越发安静,只有偶尔的交接声。   持续手握打蛋器打发蛋清,苏皓手臂已然脱力,他低声对身旁人道:“大哥你来,我不行了,得出去清醒清醒。”   “嗯,去罢。”   苏皓连甩胳膊的劲儿都没了,他轻轻推开灶房门,任由冷风扑在脸上,浑身一个哆嗦,瞬间清醒了大半。   吹了一会风,正要转身进去,茅厕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惨叫声不大,却足够惊醒苏家以及旁边的朱家。   “甚动静!?”   “阿翁你挖的坑逮住人了?”   苏皓被那声惨叫彻底惊醒,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拔腿往茅厕的方向跑去,追着人影翻墙出去。   灶房里的众人落后一步,赶到时却什么也没瞧见,甚至连苏皓都不见了。   “人呢?”苏青问。   秦氏蹲在坑边,迟疑地指着坑中削尖的竹子:“你们看,那上面是血吗?”   苏绯将手里的油灯提到坑边,阿翁做的这个陷阱底下扎了十几根竹子,灯火映照下,靠着坑壁的三根竹子尖头均有血迹。   陷阱布置在这已有十来天,一直没甚动静,没想到这搞鬼之人早不来晚不来,偏这个时候来。   莫不是知晓自家都还未睡,所以故意挑的这个时辰?   苏绯挑眉道:“阿翁这坑挖得不算浅,这人受伤时二哥恰好便在外头,他能这么快从坑里出来……”   苏青、苏立武父子二人神色凝重,齐声道:“有同伙。”   正说着,苏皓从矮墙的那头跳了进来。   苏三根背着手焦急追问:“看见是谁家的人了没?”   苏皓满脸后怕地走过来,心有余悸道:“我追出去时瞧见一黑一白两个人往后巷跑了,结果没追几步人突然消失不见了,循着地上的血迹再往前找去时遇见了更夫,把我好一阵盘问,我搬出大姐儿的名号才放我回来的,吓死我了。”   “这么说,这贼人对这一带很熟……”苏三根皱紧眉头,那这人岂不是很有可能便是住在附近的邻居?他看向苏绯:“杨宅订单要紧,这事儿我来办便是。走罢,都回灶房去。”   经此一事,众人却是一点儿也不困了,一边干着活一边推测这可能是哪家的人在搞鬼。   计划熬到四更天能做完的蒸蛋糕,直忙到了五更天才结束。   后面几批的蛋清实在打得艰辛,甚至还出现打发失败的情况,苏家人咬牙苦撑才将这三十四个蒸蛋糕做好。   最后一盆蛋清打发完成,苏绯便打发六人去睡觉。   “这儿我自个儿便够了,你们快去睡了,养足了精神明日还得帮我送货呢。”   陈氏问道:“大姐儿你呢?一会蒸完这批你也睡会罢。”   苏绯却是摇摇头,最困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会王家该送乳酪跟酥油来了,她索性熬到底得了。   她笑了笑道:“裱花的活儿也不轻松,阿娘就别管我睡不睡了。”   裱花……其他人还真帮不上忙,有心无力啊!   出去前,苏三根叮嘱:“要实在撑不住,你还是睡会了再起来忙。”   “哎。”   六人接连打着哈欠走出灶房,苏绯在门口正要关门,院门忽然被敲响,是王家乳酪的掌柜亲自带人将苏绯要用的东西送来了。   王家乳酪的掌柜对苏绯拱手:“苏娘子,您要的乳酪跟酥油已送到。您检查一下,若是没问题老朽这便带人走了。”   苏绯掀开陶罐的盖子,一看便知这两样皆是今日才出的新鲜活,酥油都还未彻底凝固呢,便满意地点头。   王家乳酪的人一走,苏绯转身进了灶房,得先处理乳酪,乳酪依旧是需要过滤出乳清才能用的。   之后便是等待。   熬夜最是不能饿着,昨天秦氏买回来打算作为今日朝食的油饼,昨晚上便已经分吃完了干净。   眼看最后一批蒸蛋糕还未好,苏绯索性去舀了些白面,将面发上,又调了一些羊肉馅,包了三笼馒头出来做朝食,同时还用小陶炉熬了一锅浓稠的白粥。   王氏悄悄起床时,馒头与粥刚刚做好,她吃惊地拄拐走进灶房:“大姐儿你怎地还做了朝食,去外头买不就是了?你这会困不困,是要等乳酪吊干水儿罢?不若去睡会。”   苏绯坐在小板凳上,面前的条凳上放了一碗粥、一盘羊肉馒头跟一叠辣白菘。她笑着招呼王氏:“阿奶起啦?正好来陪我用朝食。”   不等王氏回应,一勺热粥送入口中,暖意直入肺腑,眉眼舒展开来。   苏绯喟叹道:“馒头我是做惯了的,今日虽不出摊,但手感不能丢。再说了,阿奶你看我现在是能睡着的样子吗?”   一想到巨额尾款,她的神经兴奋得不得了,哪里能睡着?   王氏端详片刻,发现这孩子虽说熬了一个通宵,但却精神得很,于是不再劝说,而是坐在一旁拿了个馒头陪她用饭。   “我瞧着今日的天色不好,下晌说不定要下雨,你要用串车运寿辰蛋糕,最好是把家里的油布带上。”   杨宅订的三十个寿辰蛋糕,一辆驴车可拉不完,后头还得套个串车才能一齐送上门。   “我还真没注意天气的事儿。”苏绯起身去给王氏盛一碗粥来,“多谢阿奶提醒。”   王氏摆摆手:“这有甚好谢的?”   吃过朝食,苏绯便去分割蛋糕胚。   上晌除了满姐儿跟王氏,其余人都在熟睡当中,直到巳时一道惊雷将他们劈醒,迷迷糊糊想起今日是何夕,猛地想起大姐儿的订单,便实在睡不着了。   悄声到了灶房门口,便瞧见灶房里但凡能放东西的地方,全部都放着层层叠叠分好的蛋糕胚,以及……挤在大张油纸上栩栩如生的红色、白底红顶的奈花。   而苏绯,则还在弯腰制作奈花。   她的手稳得惊人,手中的油纸袋,尖头卡着一枚从铁匠铺那订做的裱花嘴,众人瞧见她轻松地挤了数次,一朵奈花便在她手下成型。   竟比月初那会做奈花的速度还要快得多!   苏青惊讶地看了眼裱花嘴,没想到只是多了这样一个小工具,便能将做奈花的难度大幅降低,心中不由十分佩服大姐儿,她竟能想到这个法子。   苏绯已然快感觉不到自个的腰了,站了两天一夜,只觉着腰腿都快不是自个的了。   手里的奶油霜用完,她直起腰拿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忽而感受到背部灼热的注视,转身一看。   “咦,都起了?别进来啊,免得掀起地上的灰尘糟了我的奈花。灶上温着粥跟馒头,等着,我给你们送出去。”   把馒头跟粥送了出去,苏绯小心翼翼将灶房门关上,转身便接着去给蛋糕挤酱抹面。   苏家男丁们便站在支起来的窗子前,一边呼噜噜喝着粥,一边啃着馒头,两眼还直勾勾盯着苏绯的操作台看。   直到那一口羊肉的醇香在嘴里爆开,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今日的馒头竟然是羊肉馅的!   这吃得也太好了,好香啊!   苏皓幸福地泪眼汪汪,他喃喃道:“大姐儿都这么忙了,竟还不忘给咱们做馒头。”   秦氏则嘀咕:“大姐儿难道是要上新品了?嘿,我看那武二馒头是要彻底干不下去了,他家的羊肉馒头哪比得上大姐儿的口味好。”   苏三根几口将温热的粥喝完,嘴里叼了个馒头转身便去了堂屋——这些天他做的蛋糕包装盒,全在哪儿堆放着呢。   眼瞅着蛋糕马上要做好,他得将包装盒提前拿到灶房边儿去。   包装盒是很早便做完了的,也都洗干净通风晾干了。   苏绯的操作台下面垫着一张薄薄的方形木片,尺寸与包装盒底一致,刚好能放进去。木片上则是提前黏好的油纸,用米浆黏的,蛋糕胚便放在这油纸上组装。   这些细碎的活儿皆是昨晚大家空闲的时候干的。   抹面、裱花这最重要的两道工序,苏绯格外尽心,忙起来时连午食也没有吃,手上一直不停。   王氏也没闲着,做好的蛋糕装进包装盒后,她负责提笔在盒子上面标记,酥油的写酥,乳酪的则写酪,以便杨宅区分。   下晌申时初,最后两个寿辰蛋糕总算做完了。   三十四个蛋糕胚用尽,多备的乳酪跟酥油也全用完了,损耗在所难免,做毁的两个只好自家留着吃了。   “什么时辰了?”苏绯急急忙忙推开灶房门,看了眼天色。   淅淅沥沥的雨打从午时便开始下,雨势不大,但这会的天色却阴沉得像是入了夜,很有风雨欲来的架势。   苏三根披着蓑衣小心将寿辰蛋糕放进驴车车厢:“还有一个时辰,时候充裕得很。”   杨宅寿宴酉时开席,时间的确充裕,但也不能松懈,这么多寿辰蛋糕,运输途中可千万不能出问题。   不亲自盯着,苏绯是不放心的。   她深吸一口气:“阿翁,蛋糕可都装好了?”   “都装上了,这便可以出发了。”   “好。”   苏绯从自己屋里拿了斗笠跟蓑衣,车厢里堆满了蛋糕,她只能坐在驴车车沿一侧。   苏三根赶车,苏家父子三人则在后头照应串车,串车是用麻绳套在车厢上的,不用人力拉,但要防范行人碰撞。   苏绯最后看了眼串车上的油布,确认将蛋糕都盖住了,这才挥手:“走了,送货去!”   苏三根小心翼翼赶着车,不敢太快,生怕车厢晃动将蛋糕碰坏,也怕拉得太快串车被甩得太狠,也会坏了蛋糕。   这三十二个蛋糕实在贵重,一旦有损,赔钱事小,耽误了杨御史中丞的寿宴事大。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一行人才走到曹门大街,空中不仅在掉雨,还在掉冰雹,大小多为碎石子那般,砸在人身上疼,倒还能忍受,只这雨却越来越大了。   咚地一声。   好似有甚重物落在了车厢顶部。   “完了!”   苏绯心头一颤,立即掀开草帘去看车厢内的情况,饱经风霜的车厢顶被不知哪儿来的拳头大的冰雹砸出个洞来。   此时,那洞正在渗水。   包装盒本就是奔着只用一次去的,料子用得没有多好,连清漆都未刷,几乎没有防水功能。   苏绯果断将身上的蓑衣脱下来,站在车沿上将蓑衣罩在车厢顶面,顾不上风雨砸在衣裳上,她立即冲后头大喊:“快去买张油布回来!车顶漏水了!”   父子三人顿时大惊,对城中情况最熟悉的苏青立即脱离了护送队伍,拔腿便往最近的杂货铺子疾跑而去。   苏家的驴车正从旧曹门大街往东十字大街的方向走去,而周家的两辆驴车则是刚拐进东十字大街,正要向北往马行街上驶去。   因卢夫人车上还带着她娘家未出嫁的远房侄女,周访便坚持要自个一辆驴车。   赶车的车夫是他往常用的那个,上月在城西见过苏家兄妹,又因郎君近来日日都要去苏娘子那买朝食,所以对苏绯与她兄长的印象都格外深刻。   忽地瞧见有人在雨中狂奔,那车夫亦是好眼力,隔着雨幕竟一眼认出了苏青来。   他赶忙对车内的周访说道:“郎君,是苏娘子的兄长。”   周访支起窗子往东边看去,这一眼不仅看见了苏青,还看见了百米开外身形单薄,在车沿处努力垫脚按蓑衣的苏绯。 第56章 宋喜乐:莫不是苏氏馒头的摊主?   那双纤长的手在冻雨的洗礼之下,变得通红一片,但手的主人恍若未觉,只一个劲儿用力按住蓑衣。   那驴车里是什么,值得她这样狼狈去遮盖?   雨下得太大,窗子只支了一会便有水汽飘进来,周访收回视线,将窗合上。   “去问问发生何事了,能帮便帮一把。”   车夫应了一声,从车沿跳下去,叫住正往这边跑的苏青。   “苏郎君,你这是要去做甚?可需要帮忙?”   隐约听见有人喊,苏青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才看清前方来人。   他记性不错,认出这是周宅的车夫,因对周郎君印象极好,苏青不假思索便道:“车上是杨宅寿宴要用的点心,没想到半道下了冰雹,将车顶砸穿。点心不能见水,我正要去买油布!”   竟是寿宴要用的点心?杨家找苏娘子订做的?   车夫惊讶了一瞬,立即喊道:“我们车上便有油布,奴去给你拿。”   苏青心中一喜,赶忙冲周访所在的车上拱手,大喊:“那便多谢周郎君了。”   车夫哪能自作主张说要帮忙,想来也是周郎君的吩咐。   便是在车夫回身去跟周访禀报此事时,卢秀华好奇地挽着卢夫人的胳膊,细声问道:“表哥可是遇着同僚了?”   雨中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卢夫人只知晓前头的车应当是遇见人才停下,她出声问车外的车夫:“去瞧瞧发生什么事儿了,顺便跟郎君说一声,咱们得快些,他杨家叔母可还等着我们早早去呢。”   不一会儿,车夫回来禀报。   “是碰见给杨宅订做糕点的人家了,车顶被方才突然下下来的一阵冰雹砸了个洞,郎君将车厢底放置的油布借给他们了。”   卢夫人诧异地看向身边的乳母冯婆子:“倒是头回听闻这等宴席还在外头订糕点的,秋如还真是大胆,一会我可得仔细问问这是何缘故。”   秋如便是杨继安的母亲李夫人的芳名。   在外订糕点,她婆母难道也同意了不成?   冯婆子笑呵呵道:“听闻今日请来掌勺的是宋厨,娘子是知晓宋厨的,他烤的手艺最佳,旁的倒是平平。这等寿宴,可不就缺个有意思的糕点?”   “那倒是,待我去了瞧瞧看她选的是何糕点。”   驴车缓缓行驶起来,卢秀华端坐在一旁,微笑着听卢夫人与冯婆子说话,心中却疑惑这做糕点的怎会认识表哥?   更叫她觉得意外的是,表哥性子冷,不怎么亲近人,连姑母都说他这性子便是天塌下来了,只怕连神情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却不想他对外人竟如此热心,只是个做糕点的都愿意出手相助,既然如此,那自家的事应当也……卢秀华微微一笑,便又与姑母说笑起来。   油布盖在车厢顶,苏绯这才披好蓑衣坐回了车沿,她望着前面行驶速度比自家快一大截的驴车,不由感慨:“周郎君可真是个热心的好人啊!”   “是啊,上回也多亏了周郎君帮忙,没想到今日又碰见了。”苏三根乐呵呵道:“我与周郎君还颇有缘分呐。”   苏绯莞尔一笑,她不放心地掀开草帘望向车顶,确定顶面没再漏水,这才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冷了起来。   冬天的雨打湿了外头一层衣裳,水汽逐渐渗透进去,她坐在车外还迎着风,即便有蓑衣挡住一丝风寒,仍冻得发抖。   苏三根发现她被冻得发抖,便将身体调整了下,后背腾出一点儿空来。   “大姐儿你往外后头坐,我给你挡着点儿。”   苏绯实在冷得不行了,应了一声便蜷缩在阿翁身后。   苏三根心里着急,想要将车赶得快些又不敢,只能一路熬着,慢悠悠可算到了杨宅的侧门。   苏绯从怀里掏出完好的契,递给苏三根,后者上前敲门,将契递进去。   “苏娘子来送货了,快叫人来卸蛋糕。”   侧门立即拉开,里头站着十好几位丫头,双方便在侧门这儿将蛋糕做了交接。   没一会郑姑姑来了,本该是文管事来验货,但没办法,谁叫文管事上回没有见到寿辰蛋糕的真容呢?只能郑姑姑百忙之中来这验货了。   每个蒸蛋糕都打开看一眼,确定没有问题这才展颜笑道:“苏娘子的手艺奴是不怀疑的,三十个蛋糕已经验好,杨宅便收下了。奴一会派人来送钱。”   苏绯从车沿跳下来,走到侧门口:“郑姑姑,今日府上老爷寿辰,感念老夫人对我的照顾,这两个蛋糕是我的心意,还请郑姑姑一并收下。”   说着,苏皓给苏青撑着伞,后者从串车上拿下最后两个蛋糕盒提了过来。   见郑姑姑眼带犹豫,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收这两个蛋糕,苏绯苍白着脸微微一笑:“您收下罢,就当是留着备用。”   如此,郑姑姑这才冲旁边候着的丫头使了个眼色,收了这两个蛋糕。   “奴会如实转告老夫人。”   临走之前,郑姑姑瞧见苏家人裤脚皆已经湿透,苏娘子湿得更多,连头发都湿了大半,便将人请进侧门。   “门房屋里有炭盆,苏娘子与你家里人进去烤烤火。奴已经叫丫头去厨司端来姜汤,你们多喝几碗再走。”   苏绯感激地点了点头,招呼阿翁他们进来烤火。   这该死的天,实在是太冷了!   杨宅大厨房。   宋厨一边在准备烤全羊,一边冲门外喊道:“喜乐,喜乐!别在门口等着了,等糕点送来了你自会看得见的。”   门口的帮厨探出头去,只见大厨房屋檐一角端坐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郎,她面容白净,带着婴儿肥,连手也是圆润的,这便是宋厨的孙女宋喜乐。   宋喜乐好似听不见阿翁在叫自个,一双大眼直愣愣望着进入大厨房的门,坐姿乖巧,面上还有些不服气。   帮厨笑呵呵地冲宋厨道:“您老便让她等罢,她最喜欢的蜜浮酥柰花被李娘子撤了,心里不服气得很呢。”   今日的厨司是宋厨私人的队伍,常年合作,连各自家中的情况都熟得很,自是知晓宋喜乐在作甚。   宋喜乐是在她阿爹走了之后才开始学厨艺的,别的都不喜欢,就喜欢做白案,尤其喜爱做那种造型漂亮的点心。   这孩子天生便不爱说话,性子怪得很,为人特别执拗。   李娘子前些日子将定好的菜单子里撤了一道糕点,竟说要从外头买一道来,这孩子一直在生闷气呢。   宋厨走到门口看了眼,无奈摇头:“我是怕她冻着了。罢了,应当是快送来了,且让她等着罢。”   京中的那些糕点,他孙女与厨司里的白案师父,具都能做个七八,因此宋厨心中也很是好奇,李娘子点的外头的糕点是哪家的?   约莫一刻钟时间,郑姑姑领着一队一人捧着一个木盒的丫头到了厨司。   杨宅的厨房比郑博士家的还要大许多,比苏绯家的院子还略大一些,这三十二个蛋糕是专门腾了一间房来放的。   郑姑姑对宋厨道:“一共三十二个寿辰蛋糕,还要劳烦宋厨的人帮忙切盘摆一下。一个蛋糕切十二块,两种各一块便是一份。”   寿辰……蛋糕?   从未听说过啊。   宋厨擦干净手,走进放置蛋糕的屋内,郑姑姑当着他的面演示了下怎么打开盒子:“您可要注意了,一定要轻拿轻放,不可叫盒子剐蹭了蛋糕。”   厨司众人纷纷走到门口来看稀奇,寿辰蛋糕听着有几分意思,应当是哪家研究出的新品,便是不知长得甚样子?   盒子被抱起来的刹那,宋喜乐刚从人堆里挤进屋内。   当整个油酥蛋糕出现在众人眼前,蛋糕顶面那数朵奶油霜所做的红色奈花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额滴个娘诶,那上面难不成全是蜜浮酥柰花?这么多朵?”   这蛋糕得多少钱一个啊!   宋喜乐眼中倒映着整个蛋糕的造型,刚想撅起来的嘴缓缓张大,她的不高兴顿时烟消云散,脑中唯有一个想法:这是怎地做出来的?   厨司中的白案庖厨惊讶至极:“这是哪家的糕点,我竟从未见过!”   宋厨心中惊叹,他望着那浑然一体的蛋糕,想到郑姑姑竟让他们将蛋糕切成十二块,便有些不知该如何下手了。   这样的糕点,合该一整个端上去才好啊!   郑姑姑微笑着回应庖厨:“这是苏娘子的手艺,一个蛋糕要价六贯,宋厨可要仔细手下人,别将东西碰坏了。”   谁料听了这话,一旁的宋厨居然高兴起来:“郑姑姑,您说的苏娘子……莫不是苏氏馒头的摊主?”   “正是此人。”郑姑姑不解宋厨怎会是这样的反应,她轻咳一声,最后叮嘱道:“苏娘子说了,这蛋糕做起来不易,临时做是不成的。因此你们更要注意,切的时候注意分寸。老夫人那边还等我伺候,这里便交给宋厨了。”   说完,郑姑姑便带着一众丫头从屋里离去。   宋厨欣喜地握住孙女的肩膀,激动地摇晃:“喜乐,你有着落了!这样一个寿辰蛋糕竟然能卖六贯一个,六贯啊!”   虽然喜乐因为生下来人便有些痴傻,拜了好几个白案师父都给退回来了,但宋厨一直不认为这是孙女的问题。   他孙女只喜爱做漂亮的糕点,这有甚错?   现在苏娘子做的糕点便十分漂亮,宋厨一看孙女的神情便知她非常喜爱,他试探着问:“等今日宴席了了,明日阿翁带你去拜见苏娘子可好?”   这一次,孙女终于不再抗拒拜师,而是亮着双目期待地连连点头,而后又将视线转过去,盯着蛋糕一眨不眨地看。   好漂亮哇——!   想学! 第57章 婚事:惊艳四座的寿辰蛋糕   二十六贯半的尾款搬到驴车上后,苏绯起身告辞,她一身几乎快要湿透,即便在门房那烤了火也冷到了骨头缝里去。   回程时,苏三根将驴车赶得飞快,后头悬挂的串车险些在转角时甩飞。   便在苏家几人抵达院子时,杨宅那边的贵客接二连三登门。   当今官家不喜铺张,下头的臣子自也是尽量低调,杨御史中丞即便是过五十大寿,也没请多少宾客,只给有姻亲关系的人家,跟素日关系不错的同僚发了请帖。   男宾止步后院,皆在前院吃酒,他们所携的亲眷则是由李娘子亲自招待。   “仁寿郡太君到——!”   茶酒司的丫头高喊一声,将仁寿郡太君请到女客所在的厅中。   殷老夫人今日穿得十分隆重,她高坐上首,闻言含笑带着众女客起身去迎。   “老姐姐,你可算是来了!”   杨大姐儿作为孙媳,与婆婆崔氏一左一右扶着仁寿郡太君走入厅堂。   仁寿郡太君今年七十四的高寿,是女眷中年纪最大的,她笑呵呵地握住殷老夫人的手:“瞧你说的,像我来晚了似的。”   “怎地不晚?这都快开宴了。”   殷老夫人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仁寿郡太君,一来老太君年岁大,二来她的品阶也是在场最高的,她来了,所有人都得一齐去迎。   迎上座了,还得一一见礼。   瞧这满室皆是好看的女郎,仁寿郡太君看得目不暇接,笑得合不拢嘴。   年轻小娘子们凑在一块嬉笑着说起京中近来的趣事,各家夫人、娘子则头疼地聊起自家儿女。   此时崔府的苏夫人便在与卢夫人说起庶子崔荃的婚事:“我家二郎挑剔得很,至今还不愿成婚,连带着他妹妹亦是如此,看得上的没几个。”   说着,苏夫人叹了口气,笑问卢夫人:“我听说你家大郎至今也还未定下,莫不是也与我家二郎一样?”   卢夫人借着喝茶掩饰面上的古怪,这一口一个二郎,不知的还以为是她亲儿呢。   放下茶,她笑着看了一眼站在苏夫人身边的崔瑶,倒是长得不错,好似今年二十了罢?年龄相配,但人冷了些。   家里已经有个闷葫芦,她可不想再多一个。   于是卢夫人伸手拉过卢秀华的手拍了拍,她看着苏夫人道:“的确还未定下,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哪好逼他娶妻。我看啊,你也别愁,待缘分到了你家二郎也定能觅得良缘。”   苏夫人这才注意到卢夫人身边的年轻女娘:“这位是……”   “是我娘家侄女,我阿娘惦记我,叫她来京中陪陪我。”   卢夫人这是有意叫周郎君娶卢氏女,还是说,这是卢氏家主的意思?苏夫人一边思索着女儿的婚事,一边不吝称赞:“真是好颜色啊,不过叫我看,却是不如你年轻时。”   如苏夫人这般来打听周访的世家夫人也不只她一个,卢夫人遇着喜欢地便拉着那家小娘子说会话,遇见觉得不适合的,便拿卢秀华做挡箭牌。   后院聊得热火朝天,前院也一样。   杨家发出去的请帖大约仅有三十来张,每一家都至少来三四个人,前院的老爷、郎君们人数也不少。   周家与杨家亲厚,周访的位置离首座不远,作为杨家孙辈唯一男丁,杨继安一直陪在他父亲杨钟平身边,与来客寒暄。   杨宅办寿宴的院子是不住人的,三面排屋皆是通厅,今日天寒,因此宾客用餐的矮桌皆在室内。   屋内装饰华美,每隔一段距离皆会放置炭盆,以保持室内热气足。   每个矮桌上皆放置三道看盘,分别是环饼、油饼跟枣塔,这并非是用来吃的,若宾客饿了,便可享用一旁用蜜饯堆叠的果套山子。   主厅那边还有桌子专门摆放巨型寿桃,宾客桌边靠墙的位置,还安排得有琴师抚琴。   寿宴时间一到,无需主家招呼,茶酒司便先上一盏热酒。寿宴所用的酒自然是上好的酒,只这一盏便价格不菲。   之后便是酒、菜轮流上。   但无论是酒还是菜,周访皆只是动了动筷子,一口没吃,全挟给身旁的杨继安了。   “……你好歹吃一口呢?我这些年都叫你给喂胖了!”杨继安无力地挣扎了下。   周访垂眸挟一根羊排放在杨继安的盘子中:“你找苏娘子定了蒸蛋糕?”   “你怎么知道?”杨继安端起酒盏给自个倒了一杯,嘿嘿一笑,凑近周访:“也可以说是蒸蛋糕罢。不过我家可没对外透露此事,你问苏娘子了?”   自苏娘子阿翁之事后,长风难道还与苏娘子有甚联系不成?   周访避而不谈此事,他只关心一件事:“何时上蛋糕?”   他在苏氏馒头那吃了半个月的酱肉馒头,苏娘子时有热情推荐他尝试其他口味,周访皆拒绝了。   唯独这道蒸蛋糕,他有些兴趣。   寿宴上的所有酒菜当中,也唯有这道蒸蛋糕,他或可一尝。   杨继安思索着说:“应当是第八盏酒过后罢,这道糕点是作为收尾上的,吃着很是解腻。”   第八盏酒上时,苏绯在自己炕上已然睡得昏天黑地,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浑浑噩噩的,就像是身体在沉睡,灵魂却在苏醒。   吱呀一声,似有人进来了,很快便又惊呼着跑了出去。   “不好了,大姐儿发热了!”   苏绯迷迷糊糊地想,幸好是跟家人住一块儿,生病有人照顾,真好啊。   才感慨完,旋即一阵眩晕,意识中陡然出现了原身不知何时的记忆。   安静的苏家泛起波澜,杨宅这边依旧琴声悠扬,热闹至极。   台盘司的丫头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后院的女客们正说笑着,忽而瞥见托盘上的糕点,顿时惊呼。   “今日的点心竟不是蜜浮酥柰花么?”   蜜浮酥柰花是宴席上最常出现的收尾点心,上这道点心至少不会出错。   却不想,今日杨宅寿宴的点心,竟不是它?   李夫人等了足有一个时辰,总算等到寿辰蛋糕被端了上来,她笑着对众女客介绍道:“我原也是想安排蜜浮酥柰花的,只是总觉得有些吃腻了,便换成了这道寿辰蛋糕,应景儿,味道也不错。诸位快尝尝看。”   台盘司的丫头们几乎是同时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一个矮桌坐两人,托盘上自然也是两盘寿辰蛋糕。   当诸位夫人、娘子看清这寿辰蛋糕的模样,心中更觉惊喜。   只见两种三角形的寿辰蛋糕紧挨在一块儿,截面一层蛋糕一层果酱,侧面的抹面工整,颜色漂亮。   最令人惊讶的当属顶面的一朵奈花。   一个蛋糕分十二块,按理来说顶面奈花定会被切得乱七八糟,主家这样吩咐,宋厨即便再下不去手,他也得硬着头皮去做。   然而就在厨司的白案庖厨准备下刀时,宋喜乐却指着顶面的奈花惊叹道:“阿翁你快看呀!这上面的奈花模样跟摆放的朝向都一模一样诶!”   宋厨依言看去,发现还真是如此!   因此在切蛋糕的时候,厨司的人也十分用心,蛋糕顶面的奈花虽被对半切开,但两种蛋糕各切一半,拼凑起来便是完整的一朵。   于是台盘司端来的寿辰蛋糕模样依旧称得上是精致的。   李夫人笑着示范了下吃法,拿勺子从上至下将每一层的蛋糕都舀一些,衣袖掩面,将这一口叫人满足的糕点送进口中。   半个月前府中试吃寿辰蛋糕,唯有杨二娘子不在,她只闻其名未尝其味,于是兴致勃勃学着母亲的样子尝一口。   嗯?这味道……   再来一勺,依旧没尝出个所以然。   不知不觉,那一块乳酪蛋糕便被她吃完了,只好尝试酥油款的。   这个也不错啊!   杨二娘子之前吃了不少烤全羊,早便吃饱了,这蛋糕她还想着略尝一口便罢,没想到一口接一口,很快便将盘子吃空了。   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角,扭头一看,发现与自己这般不好意思的女郎不在少数。   杨二娘子对一旁独自一桌的妹妹道:“你上回说做寿辰蛋糕的是谁来着,这蛋糕的确不错,我回头给你侄子侄女们买些尝尝。”   杨三娘子美滋滋地吃下最后一口寿辰蛋糕,一双眼弯成了月牙。   果然,没人能拒绝这样漂亮的小蛋糕。   “是苏娘子,你随便差人去南门大街打听都能找得到人,她家的馒头也很有名。二姊可听说过苏氏灌汤小笼包?”   “这也是她家的?”杨二娘子惊讶。   “是呢。”   寿辰蛋糕不止在女客那颇受好评,男客也很是喜爱。   周访用宽大的袖袍遮掩,一口一口,细细品尝着蛋糕的滋味,而他身边的杨继安已经意犹未尽地吃光了。   杨继安以为周访依旧是假动作,一会自己还能吃上一份寿辰蛋糕,于是眼含期待地望着他。   然而一盏茶功夫过去,一个空盘放在了桌上。   杨继安的笑容渐渐消失,接着又猛地意识到一件事——长风又能吃外食了!?   “长风你——”   周访淡定地擦着嘴,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莫要声张。”   杨继安顿时收了声,但神色依旧不解。   这怎么突然又能吃了呢?   周访瞥了他一眼:“不是所有都能吃。”   杨继安追问:“那——”哪些可以吃?   “别问。”   问就是他也不清楚。   等杨宅寿宴结束,周访与母亲卢夫人打了招呼,只说有些事情要办,不与她同路。   之后,便吩咐车夫赶车去东一条甜水巷。   “郎君,苏家到了。”   周访透过窗子盯着苏家院门看了一会,冷风灌入车厢,脑子陡然清醒了大半。   这个时辰去敲门是否有些冒昧了? 第58章 周郎君来了:蛋糕订单纷至沓来   车夫心中嘀咕,郎君这时候来苏家要作甚?难道是因为寿宴上没吃饱,特意来买馒头?   然而这个想法一出来便被他否定了,郎君从不是那等重口腹之欲的人。   可又为何今日要来苏家……?   吱呀一声,苏家院门开了。   顾大夫撑着伞从院内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刚讨来的羊肉馒头吃着,他一边啃馒头一边对苏青叮嘱:“千万莫要再叫你妹子受冻了,她那身子骨可扛不住。另外秋冬要养膘,叫她多吃肉,莫要劳累。”   顾大夫絮叨地说了许多,苏青皆认真听着。   顾大夫说得口干舌燥,啧声道:“好了老夫便不啰嗦了,你别送了,老夫这便走了。”   说罢,转身便上了靠苏家院墙停着的驴车上。   苏青站在门口目送顾大夫家的驴车离去,正要转身进门,余光忽而瞥见了周家的驴车,顿时一愣。   周郎君来了?   下晌才见过周家的驴车,他绝不会认错。   不对,周郎君这时候怎可能出现在这,应当是周家车夫来了罢。   莫不是有事……?   苏青顶着微雨快步走过去,正要跟车夫搭话,忽而听到一道清冽的嗓音。   “苏娘子病了?”   车厢里竟真有人!   苏青震惊地走到窗边,试探地望向窗缝:“周郎君?”   “嗯。”   这个时辰,周郎君怎会亲自来自家?莫不是路过?   苏青恭敬地说:“小妹下晌淋了雨,突然发热了。郎君是来……?”   “寿宴上吃过苏娘子做的寿辰蛋糕,觉得很好吃,因而顺路来订做一个。”周访觉得有些尴尬,毕竟他一个儿郎喜好吃甜点,这有违他从小所受的教育,于是轻声转移了话题:“苏娘子还好么?”   “倒是没甚大事,方才大夫已经瞧过了。不过郎君您若是要订蛋糕,这两日恐怕没法出货。”   方才阿奶还说呢,杨宅寿宴之后定会有人家上门订做寿辰蛋糕,现在大姐儿病了,这些订单只能往后顺延。   能接受的便接,接受不了的也只能拒绝。   苏娘子既然病了,自然不能强人所难。   周访正要说过两日再派人来订蛋糕,苏三根忽而从院里出来了,他迟迟未能听见大孙进门的动静,这才出来看看。   没想到竟看见了周郎君!   苏三根惊喜地冲北屋喊道:“贞娘,周郎君来了!”说着便撑着伞走出来,一边给苏青打伞,一边热情邀请周访:“周郎君,来都来了,上家里头坐坐?”   周访并不想打搅苏家人:“天色已晚……”   苏三根点头笑道:“是有些晚了,不过家里人都还没睡下,您进来坐坐也无妨。”   周访招架不住苏三根的热情,三言两语便莫名其妙下了驴车,进了苏家的院门。   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坐在老两口的炕边,手里还捧着一碗刚兑好的榅桲酱水。   王氏挑了挑灯芯,让油灯更亮一些,她笑容慈祥地打量着周访:“周郎君请用水,这是大姐儿亲自熬的榅桲酱,正适宜饭后喝。”   周访捧着碗闻了一下,清新的梨香沁人心脾,他试探地喝了一口,身体果然不排斥。   “便是今日寿辰蛋糕所用的那种酱?”   “是。”   苏家兄弟俩扛着油布过来,苏青在门口问:“周郎君,方才大姐儿还念叨着要还油布呢,我直接给您放到车上去?”   周访想说不用了,这油布苏家留着用便是,苏三根捧着一小坛子白菘菹菜过来。   “周郎君,我给您拿一罐子自家做的菹菜,连同油布一块儿放车上,用来下饼子下粥都好吃。”   不等周访拒绝,苏三根已然转身招呼两个孙子一并出门去,三人一路走还一路说着话,热闹得很。   周访神色一僵,有些不知该怎么处理才好了。   周家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后来母亲收养了堂姐,府中也不过三个主子,冷清才是常事。自从堂姐周晚嫁去杨家,周家便更冷了。   周访只感受过名利场上的热闹,却少有感受寻常人家过日子的热闹。   苏家……人真多啊。   王氏权当没看出他的不自在,只说菹菜:“菹菜亦是大姐儿做的,我们都做不出她那个味道,郎君放心吃便是。”   苏娘子做的啊……周访将空碗放在矮桌上:“苏娘子凡事皆喜欢亲力亲为?”   “是,她做吃食买卖的,对味道把控极严。周郎君进来时看见的所有酱缸、菜缸、菜坛子皆是她空闲时做的。”   王氏想着周访既然这时候能上门来,想必是挺喜欢大姐儿的手艺,便将大姐儿这些时日的趣事挑了几件说给周访听。   车夫将油布收进车厢底下的暗格当中,又将苏三根捧来的两小罐子腌菜放好,瞧着天色不早,便在院门口请示。   “郎君,再不回去夫人该担忧了。”   北屋当中,苏家人除苏绯外都挤在里头,连本已睡着的满姐儿都来看稀奇,抢着跟周访说话。   听到车夫的提醒,周访心中大大松了口气,他从腰间荷包里拿出金饼交给王氏:“这是订做寿辰蛋糕的钱。天色晚了不便久留,某告辞。”   金饼!   苏家人眼睛都看直了。   王氏却淡定地将金饼接过:“郎君,还不快去送送周郎君?”   苏三根如梦初醒一般,赶忙起身将周访送了出去,苏立武父子三人跟在后头一并目送。   望着驴车渐行渐远,院门一关,四人立即激动地折返北屋。   “贞娘!周郎君方才给的金饼呢,快拿出来让我瞧瞧!”   “阿奶,我这辈子还未曾见过金饼,给我摸一下罢。”   “瞧你们一个个没出息的样儿。”   王氏翻了个白眼,将手里的金饼递给几人传看。她嘴上嫌弃苏家人没出息,实则自个的视线也一直没能从金饼上挪开。   灯光即便再昏暗,金子也是亮闪闪,光彩夺目的。   王氏已经许多年没看见过金饼了,她仅有的几件金首饰在经历灾年时也典当了。   “真好看啊。”   给苏绯喂完药,陈氏姗姗来迟,她站在门边如此感慨。   “大姐儿睡得还安稳?”王氏一把从苏立武手里抢回金饼,“都别看了,这是大姐儿的,我给她收着。”   “安稳多了,汤药里有安神的药,只看明日会不会退热了。”   秦氏想着大姐儿这样肯定是不能做馒头了,便说:“明日一早我去将休息的牌子挂到摊位上去。”   “行。都回去睡罢,大姐儿能休息,你们可是没休息的时候。”   将人清退,屋中的油灯也吹灭了。   就在苏三根即将睡着时,王氏突然吩咐他:“明天开始,你去打听打听周郎君家的情况。”   苏三根悚然一惊,清醒过来。   “打听周郎君家作甚?”   王氏却是不吭声,一副已经睡着的模样,不愿与他多说。   便在苏家人皆入睡时,苏绯仍在做梦,原身的记忆在脑中闪回了无数次,忽而闪过去岁年中一日,王有志骂骂咧咧从书铺回来,进门便同公公王顺平骂人不识好歹。   “倒霉催的外乡人,长得就一副倒霉样,能考上进士都算是祖上烧高香了,我愿意帮他他还敢骂我!”   “早便跟你说了,遇见没家底的莫要走得近了,容易坏事。那人叫甚?”   画面一闪,切到今年年初。   一位顾姓进士上门闹事,被王家父子打了一顿。   顾进士被打得鼻青脸肿,怒不可遏地拍打着王家紧闭的门。   嘴里嚷嚷着甚听不清,苏绯只听见王顺平轻蔑一笑,在院门口负手而立,阴恻恻道:“报官?那你去罢,看是你的状纸率先递到官老爷桌上,还是你那住在孙家村的妻儿先失踪不见!”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苏绯唰地睁开眼,只觉头痛欲裂,昏沉不已。   “呀,大姐儿你醒了?”陈氏将朝食放在炕上,伸手摸了摸苏绯的额头,“还是有些热,你先把朝食吃了,我给你熬药去。”   苏绯被烧得浑身发酸,没甚胃口,端进来的粥喝下一半便不想吃了。   陈氏叹了口气:“你午食想吃甚,阿娘给你做。”   苏绯面露怀疑:“……”   阿娘做吗?那还是不要点菜了罢。   陈氏干笑一声:“还是叫你嫂嫂做罢。”   苏绯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叫嫂嫂给我熬一碗面汤罢,这个简单,嫂嫂会做。”   秦氏自从没接针线活后,便一门心思跟着苏绯学手艺,在苏绯的指导下,简单的炒菜、面汤她都会了,腌辣白菘也学会了。   苏绯有自信嫂嫂腌出来的味道不会差,但秦氏自个儿忐忑得很。   她前些时日跟三家正店签了契,下月初便要给这三家供货,量不大,每家只订了三十斤,但也开了个好头。   再过几日,秦氏亲手腌的辣白菘便能捞一点儿出来试吃了。   想到辣白菘,苏绯唇齿生津,便说:“再切一盘辣白菘来便够了。”   “那你再睡会罢,顾大夫说你得多休息。朝食摊不用担心,你嫂嫂已去挂歇业的招牌了。”   担心也没辙,她都烧成这样了,舌头都没那么敏锐了,方才喝粥连米香都有些品不出来。   这可是她特意买的新米啊!   米香都尝不出来,可见病症来势汹汹。   苏绯软绵绵地靠坐在炕上:“明日再歇一日罢,后日再开工。”   “哎。”陈氏端着碗出去,走了没两步又回来了,“对了,昨晚上周郎君来过,他订了寿辰蛋糕,给了一个金饼呢!你阿奶收着的,一会拿给你。”   陈氏提起金饼是想叫苏绯开心开心,没想到这闺女一点儿没将金饼放在眼里,只两眼发亮地问:“昨日杨宅的寿宴果然是替我扬名了!阿娘,现在什么时辰了,可有其他人家上门订蛋糕?”   院墙外,有驴子叫唤,接着便传来了敲门声。   陈氏笑呵呵道:“这不就来了?”   说罢,便赶紧出去开门,果真是奔着寿辰蛋糕来的!   杨家很是守信,价钱保密做得很好啊,即便是亲友打听,也只含糊说寿宴上的两样寿辰蛋糕,一套价格是十来贯。   具体多少,并未明说。   因此上门的来客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听蛋糕售价。   陈氏按照苏绯的意思说道:“乳酪蛋糕卖价五贯,酥油蛋糕则是七贯一个。您主家是杨家的亲朋,两样各自能给您减半贯,再少却是不能了。”   这价……好似有些贵啊。   瞧那管事有些犹豫,王氏便道:“五娘,将模具拿出来给客人瞧瞧。”   莫说是管事,即便是他们的主家只怕也没见过八寸寿辰蛋糕究竟有多大,因此得让他们知晓这能分成十二块的蛋糕的大小,才会知晓这价是划算的。   陈氏应了一声,从灶房里搬出沉重的铁模具:“您瞧,做好的蛋糕比这模具还要大上一圈呢。”   有实物参考,管事这才点了点头:“如此看,这价倒是还成。”   王氏淡笑道:“昨儿晚上已经好几家上门来订,单子已经排到大后日了,您若是要订可得趁早,我们是按照交付订金的先后顺序送货的。昨日给杨宅做那些蛋糕,把我家大姐儿给累病了,这蛋糕不好做,一日恐怕也只能做一两家的货。”   听闻这话,管事不再犹豫,家中女眷且等着享用蛋糕呢,若再晚些订,叫别家先买到,只怕届时自个又得吃挂落。   “难怪今日苏娘子未去摆摊。如此,还请大娘写个契与某,两样蛋糕崔府各要一个。”   崔府?   能称为府的人家,整个汴京也没多少啊。   “可是崔相府邸?”王氏惊讶地问。   管事微微一笑:“正是。”   谈买卖帮不上忙的苏家男丁排排坐在正屋屋檐下,闻言,嘴里的糊烙饼险些没喷出来。   谁家?崔相?   大姐儿的买卖都做到相公府上了?   苏三根赶紧起身去北屋拿笔墨纸砚,这文房四宝也是立冬大采购那日,大姐儿特意买给王氏用的,苏三根那日还说纸没必要买呢,没想到这么快便派上用场了。   一整个上午也不知来了几波订蛋糕的人,苏绯断断续续睡了几觉,等烧退了,人彻底清醒时,刚要用手揉眼睛,却发现手中握着一个……金饼!?   扭头一看,枕边还放着一叠订蛋糕的契约。   阿奶是懂怎么让自个振作的……   苏绯看了眼亮闪闪的金饼,坐起来将订单挨个过了一遍,一共八家,多的订两个,少的订一个。   交货日期也写得明明白白。   阿奶控制了日产出,估摸着是因为她过劳发烧,所以定的量是每天一批,也就是两个蛋糕。   虽然对挣钱不友好,但对她的身体很友好了。   苏绯弯唇一笑,有昨日杨宅结的尾款,再加上偶尔的订单,今年冬天家里是不用愁了,这样安排也不错。   她下了炕,一边穿衣裳一边对外喊:“阿娘!灶房里有没有热水?我想洗把脸。”   秦氏闻声赶来,手里还拿着一根萝卜:“大姐儿,你退热了?”   苏绯点了点头:“应是退了,我现在感觉还不错。嫂嫂你烧饭呐?要我帮忙吗?”   秦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你坐旁边指点我成吗?我怕我做不好,今日午食吃面汤跟萝卜饼。”   “好呀。”   洗漱完毕,苏绯胃口便开了,虽然没到饭点,但早上的粥还剩下一些,她夹上一些心心念念的辣白菘,坐在王氏身边喝粥喝得呲溜响。   这吃相,看来是真饿了。   “还要不要再来点儿?”王氏问。   苏绯满足地放下碗筷,摇头:“不了,我等着吃嫂嫂做的面汤跟萝卜饼呢。”   搬来新家后,秦氏也下过几次厨,不过都是在苏绯的指导下她才敢做的,毕竟那一道菜用掉的油……她自己还真不敢下这个手。   现在炒菜也不像以前那样蹦得老远,揉面发面也更专业了。   不过……阿娘呢?   苏绯往窗外看了看,没有瞧见陈氏的身影。   “昨儿借的人家的车,车顶砸坏了,你阿娘去跟人家上门赔礼了。”   自然,砸坏的车顶也得苏家负责修好。   苏绯重重叹了口气:“家里没车还是太不方便了,这后头也不知有雨没雨,老是借车不好。”   “你想买车?”王氏问。   买驴车也不便宜,才到手的二十六贯半,即便买二手的,只怕也要去掉一半。   苏绯有点儿纠结。   王氏却点头道:“买一辆也好,你这买卖做得越发大了,没个车出门不便。”   苏绯也这样觉着,于是不再纠结。   “那便叫阿翁替我去买,他砍价可厉害了。”   正说着话,苏三根怒气冲冲地推门而入,在他身后则是垂头丧气的苏立武。   苏绯透过窗子瞧见,有些奇怪,阿爹这时候应当还未下工罢?   她出声询问:“阿翁,这是怎么了?”   “大姐儿你怎地起来了,不多躺躺?”见是苏绯,苏三根的怒气缓和了一些,他叹了口气,对王氏道:“二郎的活计没了。”   苏三根早上出门稍晚,才出门便碰见了去而复返的苏立武,追问之下得知他托关系想保住的活计终究还是没保住。   苏绯皱眉:“我可是送了四贯钱的礼,这都没能保住?”   苏立武抹了把脸,心里憋屈得很:“说是因为我这两日请假请得多,这才……这才辞退了我。”   这一听便知是搪塞人的,王氏拧眉问苏三根:“那你们上晌可是去追问缘由了,问到没有?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说起这个,苏三根简直要气得半死,他咬牙切齿道:“花了点钱问出来的,竟是王家在背后搞鬼!” 第59章 三合一(含补更):宋家爷孙上门求师   上回得知码头要撤掉部分袋家后,苏绯特意给阿爹留了一些灌汤小笼包,目的不是叫仓子帮忙说话,而是找仓子打听分管此事的是谁。   顺利打听到此事摊派给了账司的曹都孔目,便花了四贯钱买了礼,上门求见。   苏立武的表现一直很优异,他的身体条件实在出众,寻常袋家都没他干活利索。   即便是不送礼,也很难说会裁撤到他头上。因此苏绯本以为这事儿是板上钉钉的,没想到竟还有变故。   真巧啊。   “大姐儿你说甚?”苏三根挖了挖耳朵,他好似听见大姐儿说了句话。   “我说,挺巧的。”苏绯冷笑道:“老天开眼,叫我病这一场,想起了一些过去没注意过的事情。王家先后针对阿翁、阿爹,那我即便是惹火上身也绝不会放过这一家子。”   “你手里有王家的把柄?”   王氏对王家此举亦是深恶痛绝,分明是他家做错了事,竟有脸对自家穷追不舍。   若有机会扳倒王家,王氏必然是毫不犹豫的,但这家人行事实在恶心,如不是能一击即中,那反倒不好。   苏绯点了点头,低声说出了那位顾姓进士的事。   比起早被惩治的衙役王三,王顺平以权谋私是更为严重的过错,一旦被查明革职事小,流放事大。只这人的确精明,叫儿子开书铺偷偷牵线,他不出面,只暗中收钱办事。   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   王顺平只敢割外地进士的韭菜,这类人通常在汴京无亲无故,多数皆是苏大伯的翻版,同门师兄弟的关系在汴京皆用不上。   但总归有那么几个心怀正义的,是误入书铺。   对于这种不愿同流合污之人,不声张倒罢,若是想闹,王顺平的手段也简单。他是地头蛇,人情网皆在京中,但凡能告状的衙门皆有他的眼线,叫人求告无门;若遇见实在难缠的,便会找人说和。   一套组合拳下来,如此行事足有六年,便也相安无事。   苏三根跟苏立武面面相觑,王顺平一个小小勾押官,竟能将进士玩弄于鼓掌?   王氏却见怪不怪,她瞥了眼二人:“不然你们以为,为何大郎宁愿得罪二郎一家,也不愿为大姐儿出头?”   小鬼难缠,可不是说说而已。   是啊,所以这不是原身来为她自己出头了么?苏绯微微一笑,冥冥之中,她觉着昨晚的梦更像是原身在指引自己。   既然如此,那这事必须要做成。   “顾进士似是住在郊外,待孙大哥再送松柏枝上门我们再打听打听罢。”   苏绯向孙大哥买的柴已经送完了,如今家中在熏腊肉,缺松柏枝,孙大哥每隔两日便会送一些来。   农户直购,省心省力也省钱呢。   “那我还能回码头做活吗?”   苏立武仍是不愿意放弃袋家这份工,他媳妇如今一个月帮着大姐儿送货都能整个三贯多,他若是没了这份活计,岂不是连他媳妇都不如?   刚巧陈氏回来了,听见这话惊讶地问道:“怎么了,袋家的活儿没保住?”   王氏三言两语将王家从中作梗的情况说与她听,借驴车那户人家心疼自家车,一大早将陈氏给骂了,陈氏都好脾气地没生气,这会却气得简直七窍升天。   “你还回码头做甚?那王家的一句话就能叫你丢了活计,可见你于码头毫无份量。前两日你不还与我说肩膀酸、腰疼?别去了,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   好耳熟的一句话,这不是当初阿爹对自己说过的吗?   苏绯立即点头:“对,家里养得起阿爹。”   陈氏恨死了王家,连带对码头的官吏也很是不虞,她家郎君是最肯干的袋家,凭甚要辞了他?   就因为王家?   呸!   那有本事别收礼啊!   秦氏跟陈氏不愧是亲婆媳,她捧着一盆萝卜丝站在灶房门口,愤愤道:“既然王家早便打了招呼,那姓曹的都孔目怎还有脸收咱家的礼!”   王氏哼声道:“说到底还是因为王家。”   送礼的事儿不好放到台面上讲,闹开了对谁都不好,这白花的四贯钱只能全算到王家头上去。   苏绯回忆着今日上门订蛋糕的食客都有哪些人,以及朝食摊的食客中,有没有能派得上用场的。   王顺平要出职,流内铨里其他的官吏难道就不想出?他再怎么收买人,也收买不了他的竞争对手。   苏家人好一顿骂王家,这才畅快了些,加之大姐儿那有法子对付王家,便也没那么生气了。   陈氏与秦氏都找到活计做了后,对苏立武的那三贯工钱也没那么看重了,也就他自个因为没活做而心中不安而已。   陈氏便说起驴车的事,她叹道:“虽说我们也不是故意把人家车厢弄坏的,但那家却是不肯再借车给我了,连早上送货的活儿也不打算做了。”   苏绯早便在筹谋要给原身出气的事,因而不用怎么多想,很快便捋清楚要如何去做,听到陈氏之言便道:“我正想说呢,咱家是时候添置辆驴车了。”   她笑着看向苏立武:“阿爹不是很擅长养牲畜吗?反正袋家的活儿没了,不若暂时在家照料驴子,且我跟阿娘出门送货都需要坐车,阿爹帮忙送我们可好?”   这便是要让苏立武做专职司机了。   苏立武一听妻女需要自己,自然不推辞。他本就是个脑筋简单的人,不会认为给妻女做活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反而为自己有事可做,没给家里人拖后腿而高兴。   如此一来,失业的最后一丝阴霾也消失殆尽。   午时,监门街口。   李三双手揣着坐在杂货摊后,望着驴车里的俊秀小郎君,懒洋洋道:“孙郎君未曾告诉小郎君吗?苏娘子这两日皆有事,要后日才会开始卖馒头跟快餐。”   “后日吗?多谢告知。”   孙小郎君道了谢,失落地吩咐车夫驱车离去。   午时前后,如孙小郎君这般过来看苏氏快餐是否开张的官吏已有好几波,李三皆会如此告知。   他望着远去的车,从兜里摸出一张温热的油饼,吃了两口,心中却觉得还是馒头跟快餐好吃。吃得没劲,索性几大口吃完这张油饼,用饭宛若在完成甚任务,一点儿也不享受。   吃完油饼,李三看了眼旁边空空如也的摊位,心中琢磨着要不下晌收摊了去苏家看望下苏娘子,杨宅的订单不至于将人累得要歇两日罢?   说起来,昨夜杨宅大放异彩的寿辰蛋糕,不知是不是真如众人口口相传的那样好吃?   “那寿辰蛋糕连仁寿郡太君都夸好吃,想来是老少皆宜的点心了,只可惜传闻一个这样大的蛋糕要卖好几贯钱,某是吃不起了!等家中老人过寿,倒是可以买上一个尝尝。”   耳房内,流内铨的胥吏比划了下八寸蛋糕的大小,脸上满是向往。   有人疑惑:“你们消息怎地这么快?某还是第一回听说这什么寿辰蛋糕。”   身边的同僚咬了口炊饼,叹道:“某听闻这是苏娘子特意为杨御史中丞过寿而研制的糕点,用的都是上好的乳酪跟酥油,卖大几贯不稀奇。”   “苏娘子!?”有人吃惊,“苏娘子不仅会做馒头,还会做炒菜,如今连点心也会做了?真是了不得啊!”   有一身穿黑色吏服,年岁与王顺平相当的中年郎君似笑非笑地看向王顺平:“还是王勾押有福气,定然早早尝过苏娘子的手艺,不像我等,想吃便得花钱。王勾押,你可吃过这寿辰蛋糕?”   王顺平天生一副老实相,在流内铨这些年很是低调。说话之人虽同为吏员,却也是他的上官。   他慢吞吞咽下手里的干饼子,冲姚孔目拱手:“您可饶了我罢,我家待苏氏如珍如宝,哪会要她烧饭?自是未曾吃过的。诸位且吃着,上官派了活,某便告辞了。”   王顺平端起碗碟,面色平静地穿过安静的同僚们走出耳房,待他刚走,耳房里立即热议起来。   “我只听闻苏娘子是和离过的,未曾想她夫家竟是王家?”   “原来之前被苏娘子当街泼水的人便是王勾押啊!这是什么仇怨,竟能让好脾气的苏娘子当街动手?”   立即有人嗤笑,低声八卦道:“嘁,你不知罢?苏娘子可是被夫家那门板抬回娘家的,一路从城西抬到城东,可羞辱人呢,动手算甚,这要是某的亲家,我非得打上门去!”   “那他方才还说对苏娘子极好?”   “那谁知道呢。不过苏娘子这可真是抓钱的手,也不知王勾押后不后悔?”   王顺平自然是不后悔的,但孟氏却有些后悔了,当天傍晚,一家子吃着从外头买来的炒菜,她忍不住说起了寿辰蛋糕。   “我听人说那蛋糕要卖十来贯一个,这苏氏怎地突然开了窍,这样会挣钱了?”   王有志十分惊诧:“阿娘不是说她不过摆摊卖点馒头吗,怎地还做起贵人的买卖了?”   “我怎知?说不定是有苏家祖传的方子呢?”   孟氏想到杨宅寿宴至少用了十几个寿辰蛋糕,算下来便是百贯,即便是扣除成本,想来苏氏挣到的钱也不比郎君的月俸少了。   一想到这么会挣钱的女郎原是自家的媳妇,以后却要嫁给别家,而这钱合该是自家来挣的,孟氏不由蠢蠢欲动。   苏氏的第一个男人便是自家大郎,若是能将人再哄回来……   这蠢婆娘真是不改往钱眼里钻的性子!想起今日同僚的冷嘲热讽,王顺平将筷子啪地拍在桌上,面色阴沉。   “说要娶苏氏的是你,要休她的还是你。这会听闻她挣钱了,怎么,后悔了?嫌我挣得少?”   “哪儿能啊。”孟氏赶忙讨好地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鱼肉,和声细语道:“郎君马上要做官了,我想着流内铨的差事眼看着便做不得了,若能将苏氏请回来,她这么会挣钱,挣来的钱给郎君铺路岂不好?”   六年前,王顺平还是个安分守己的胥吏,后来升了勾押官,忽有一日孟氏领了位当年得中的进士回家……自那之后,王家便开起了书铺。   而这些年通过这条路子积攒的钱财,几乎都砸进了王顺平的出职之路上,如今家里头也快见底了。   因而一听孟氏提苏氏是为自个打算,王顺平这才神色缓和了些,将孟氏夹来的鱼肉送进嘴里,他摇头道:“莫要起这个心思。两家若是真复合,我如何对得起王三兄弟?再说我已对她阿翁阿爹出手,很快便要轮到她大伯。即便苏氏愿意回来,她父兄定然也不会应的。至于钱的事,你不要管,家里日子还过得去,待我升官,要什么没有?”   孟氏面上称是,等用过饭却悄悄将王有志拉到一边,低声说道:“你莫要听他的,那苏氏,你想办法将她哄回来,知不知道?”   总归还未给大郎找到合适的媳妇,暂时先将苏氏哄回来,若往后有了更好了,再休一道便是。   王有志心中不情愿,他近来与好友的侄女见过几次面,那是个极重闺誉的女郎,他因此心生好感,这时候阿娘叫他去追回苏氏那个不守妇道的,他怎可能愿意?   孟氏看出他的抗拒,语重心长劝道:“你阿爹那事儿不是长久之计,你为人子不得将这个家撑起来?你那书铺能挣几个钱,苏氏的寿辰蛋糕又能挣多少钱?”   怎可将自己的书铺与那等抛头露面的活计相提并论?   王有志面色涨红,心有不甘,但他又是个听阿娘的话听惯了的人,于是勉强应下了。   与此同时,苏三根跟苏立武喜气洋洋地赶着新买的驴车回来了。   虽然是二手的,但驴才刚四岁,正是拉车的最佳年龄。且车厢旧是旧了点,但苏三根上上下下都检查过了,没有漏损的地方。   连驴带车一共十五贯,比苏绯预计的价要高点儿,但这也没办法,毕竟驴的价格是根据市场上下浮动的。   这会苏绯不烧了,但见风便咳,陈氏不让她从屋里出来,只叫她透过窗子看。   苏三根特意将车赶到南屋窗前,笑眯眯地问道:“大姐儿,你看阿翁挑的驴可行?”   驴儿皮毛光亮,体态匀称,一双温顺的眼睛斜眼瞅着苏绯。   苏绯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出去摸摸自家的驴,只可惜阿娘跟满姐儿在门口当门神,只能眼巴巴看着满姐儿跟驴玩了。   苏立武拍了拍驴儿的背脊,咧嘴笑了一路没停,他扭头看了眼院子里的草棚,突然觉得修缮得有些不到位了,便提议:“阿爹,咱俩再去把草棚修整修整罢?今年冷得可早,万一下雪也早,可别把草棚压垮了。”   苏三根砸吧了下嘴,觉得是该将草棚再弄得结实点儿,于是点头道:“成,咱爷俩现在就干,让这驴也能有个暖和地儿休息。”   说完,便将手里的长套交给了陈氏。   “五娘你拿着,别叫这驴胡乱转悠。”   苏绯趴在窗边喊道:“阿娘,你把车厢卸下来,将驴牵到窗边给我摸摸。”   陈氏很久没见过大姐儿这样孩童的一面了,她心中一软,依言去解套,将驴拉到窗边。   苏绯倒也不是第一次瞧见驴了,但别人家的跟自家的,稀罕程度能一样吗?   待陈氏将驴牵到窗边来,苏绯将手放到驴鼻子边让它熟悉自个的气味,然后才顺着脸颊自下而上的摸,一直摸到驴耳朵。   被摸得发痒,肥厚的耳朵抖了抖。   苏绯如此逗弄几次,满姐儿眼馋极了,急得要陈氏抱:“阿奶,我也要摸!”   “那你可得轻轻的,仔细扯疼了它,驴可是会踢人的。”   满姐儿再三保证不会揪驴耳朵后,陈氏这才将她抱起来,满姐儿小心地伸手去摸驴耳朵,反复摸了几道后,没忍住好奇地去抓驴头顶那撮毛。   下一刻,毛驴昂啊昂啊地叫唤起来,尥蹶子往后一踢,竟然发了威。   陈氏赶紧把满姐儿放到一边,将驴拉开。   苏绯见满姐儿瞪着圆眼贴着墙不敢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结果笑了没几声便被口水呛得疯狂咳嗽起来。   满姐儿倒是一点不记仇,反而乖巧地跑去屋里给苏绯端水:“大姑姑喝水。”   乖巧的小团子,奶声奶气叫人听得心头发软。   等顺了气,苏绯飞快地蹭了蹭满姐儿的脸,又怕传染了感冒给她,直起腰捂住口鼻道:“谢谢满姐儿,将水放在炕边出去罢。大姑姑病了,你得离我远一些。”   满姐儿点头,将水碗放下便跑了出去。   苏绯莞尔一笑,这孩子别的不说,执行力是真强啊,说什么都很快去做了,丝毫不带拖的。   王氏撑着拐杖过来,瞧满姐儿没被吓着,心中松了口气,她吩咐陈氏:“把驴拴在柿子树下,给它喂把草料安抚一下。”   苏家人稀罕极了新买的驴,直到戌时正才从草棚那儿各自回屋睡觉。   第二日午时才过,农户孙大勇如约来送松柏枝。   苏绯休息了两日,许是身体年轻抗造,今日便感觉已经大好,只偶有咳嗽,便求秦氏帮忙缝了个口罩,闲不住地出来熏腊肉了。   孙大勇被请进灶房边一块儿烤火,瞧见房梁上悬挂的十几刀腊肉跟数不清的柿子,看得两眼发直,不敢多看。   趁陈氏去屋里拿钱的功夫,苏立武趁机向他打听牲畜草料的事儿。   跟苏家人打交道多了,孙大勇知道这一家子都是和气的人,因此也没有第一次见面时的拘谨,他思索着道:“干草、秸秆都有,但苏叔若是想喂好点,高粱或豆子也最好准备一些。苏叔要哪些都行,我去帮你们收,价钱的算法跟木柴一样。”   苏绯找孙大勇买木柴、松柏枝皆是要比内城市价要低半成的,即便这样,孙大勇也有挣头。   苏立武点了点头,默默盘算要囤多少才够毛驴过冬。   苏绯兑了一杯榅桲酱水,递给孙大勇,她趁机问道:“我上回听你提起,你是住在孙家村?”   孙大勇并未提过孙家村,苏绯瞧他姓孙,古人宗族观念颇深,便推测他可能来自孙家村。   孙大勇也记不得自己有没有说过,只以为自己是提过,便笑着点了点头:“是,苏娘子是想去外郊转转?”   哟,还真是啊。   顾进士应该是同苏大伯一届的进士,去年被王家坑了一把,今年年初又被王顺平要挟,人兴许不住孙家村了,但要打听此人的去处,还得问孙家村村民才好。   苏绯便开口打听:“是有这个想法。我跟你打听一个人,你们村里可有一位姓顾的进士?”   听到顾进士三个字,甭管是在忙啥的苏家人,皆竖起耳朵听起来。   孙大勇疑惑了片刻,而后忽然恍然:“啊……苏娘子说的是霉先生罢?我记得他是姓顾,原来他是进士老爷啊!怪不得那样有学问。”   “霉先生!?哪个霉,梅花的梅?”   苏绯有些糊涂了,分明姓顾,为何称梅啊?   孙大勇摆摆手,打开了话匣子:“霉先生的确是姓顾,但因他实在倒霉,三天两头便出事,前几日才将腿给摔折呢,他在村学挣的束脩几乎全拿来治病了,这才有了霉先生的称呼。这称呼还是他自个儿愿意让人唤的,说是多叫叫,最好能将他的霉运叫走。”   说着,孙大勇便将霉先生那令人咋舌的倒霉事一一道来。   顾进士三年前去孙家村落脚,有天资考中进士的读书人哪个不是下榻在内城?因此孙家村的百姓根本不知道他是个进士,只以为是普通书生。   但此人别说考功名了,他简直跟出门犯冲啊。   只要出门,鸟屎淋头皆是小事,严重一点的会莫名摔跤,不是磕到头便是磕到腿,更严重的便是摔折腿了。   后来里长看不下去,将顾进士请到村学做先生,只要不出超过五里路的门他倒是能安稳度日。到现在,孙家村的村民都已经习惯唤他霉先生了,连村里的小孩也都是这样叫的。   苏绯跟王氏面面相觑,这顾进士听着倒是个生命力顽强的妙人,只是这妙人也忒倒霉了点罢。   这要是让他来内城告王顺平,可别给他霉得驾鹤西去了……嘶,应当不至于此罢?   孙大勇挠了挠头,问道:“苏娘子可是是认得霉先生?”   苏绯回过神来,含糊说道:“他跟我大伯是同年。”又问苏立武,“阿爹啊,你要给咱家驴买多少草料算好了吗?要不我这便跟孙大哥一同去一趟外郊,先拉一车草料回来罢,正好顺路将孙大哥送回家。”   大姐儿这是要去见顾进士?苏立武有些犹豫了,也不知这人的霉运会不会传给旁人,真要请他出面对付王家能顺利吗?   王氏的拐杖直接碰了碰苏立武的腿,他明白阿娘的意思,只好说道:“我也没想好买多少,不然到孙家村了再看?”   瞥见陈氏拎着钱进来,苏绯笑吟吟对孙大勇道:“还要劳烦孙大哥指路了,我们这便走罢?”   午时才过去没多久,若是动作快,一去一回还能赶上家里的夕食。   孙大勇完全没想到苏娘子说要去孙家村,竟然这么快!不过人家都愿意搭自己一程了,这也挺好。   苏家的驴车才从旧曹门出去,宋厨便带着孙女宋喜乐登门了。   陈氏还以为是上门来订蛋糕的,径直将人带到厅堂去,又将王氏扶了过来,结果还不等她转身要去给这爷孙俩倒水,便听到宋厨开了口。   “老夫姓宋,前日杨宅的寿宴便出自老夫之手。”   陈氏心中顿时一个咯噔,自打大姐儿开始做吃食买卖,她也跟着学了不少行会的规矩。   汴京姓宋,还有资格承接杨宅寿宴的庖厨不做他想,只此一人。   听这口吻……莫不是来找麻烦的?陈氏顿住脚,悄然站在王氏身后不动了。   就在陈氏以为宋厨会出言不逊时,却忽而见他满脸严肃地将宋喜乐拉到身边来,郑重其事地朝王氏说道:“老夫今日来此是想为我孙女觅一位良师,苏娘子可在家?”   陈氏如临大敌的神情顿时一滞,等等,宋厨不是来找麻烦的,而是来……给孩子找师父的!?   王氏也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看向宋喜乐,小女娘的眼中满是纯真,瞧着十几岁的年纪,却跟满姐儿一般。   这样的孩子要如何做徒弟?   她委婉问道:“您这位孙女可是……不大好?”   言下之意,便是想借此拒绝。   宋厨却毫不避讳地点头:“我家喜乐是有些不好,但她在白案一道上是有些天分的,如若苏娘子愿意收下她,十倍师礼奉上。”   这人竟愿意为孙女花这么多钱?王氏将视线从宋喜乐面上收回,她只好说:“倒不是师礼的问题,我家大姐儿方才出门了,这徒弟我们不可代她收。因此最终收不收的,还得看她自个的意思。”   宋厨昨日带着宋喜乐去苏氏馒头的摊位处跑了空,今日忙完手头的事后便带着孙女直接上苏家来了。   没想到苏娘子竟然还是不在?   他看了眼身边满脸失落的孙女,扭头,厚着脸皮道:“夫人不介意的话,我爷孙二人便在此等苏娘子归家。”   王氏正想拒绝,家里的男丁皆不在家,不好叫宋厨在家中等候,却忽而瞧见满姐儿扒在门边,好奇地看着宋喜乐。   而宋喜乐也注意到了这打量,她咧嘴一笑,眨巴着大眼望着满姐儿。   罢了。   这也是个可怜的。   宋厨年岁也不小了,倒也不必过分避嫌,王氏便对陈氏道:“带这二位去灶房里烤火,再上一碗榅桲水。”   “哎。”陈氏笑着望向宋厨,“您老跟我来罢,大姐儿只怕是要到酉时才能回,且有得等。”   宋厨知晓自个在苏家赖着不走不好,但没法子,喜乐年岁小,若是单独将她留在苏家,她会不安,会哭的。   等她跟苏娘子慢慢熟了便好了,喜乐的每一任师父都是这样处过来的。   “多谢。”宋厨感激地起身对王氏拱手,又朝陈氏也拱手:“多谢。”   宋喜乐赶忙跟着鞠躬,她知晓自己可以留在苏家等,便高兴地挣脱掉阿翁的手,去找满姐儿玩儿去了。   宋厨有些尴尬地对二人解释:“喜乐孩童心性,但她一进厨房却很专心。”   王氏笑着摆摆手:“宋厨不必跟我们解释,还得看大姐儿跟你家孙女有没有缘分。且让她跟满姐儿玩儿去罢,无碍的。”   满姐儿在汴京也没个玩伴,她跟隔壁朱家的小子玩不来,宁愿自己在院里玩泥巴、打络子,也不搭理那朱家小子。   王氏观察过了,确定这孩子八成是嫌弃朱家小子邋遢,宋喜乐别看脑子有些问题,但她却被宋厨照顾得很好,衣衫洁净,手指也干净,满姐儿与她八成能玩得来。   果不其然,没一会,这两个孩子便紧挨着坐着,在屋檐下打络子。   灶房昏暗,打络子只能在外头。陈氏便将陶炉烧起来,放在了两个孩子面前。   与此同时,已经抵达孙家村的苏绯正津津有味看村民做炭墼。   苏家买的石炭都是已经捏好了的,而村民们则是专门买来石炭的下脚料炭粉,用工具将炭粉夯实压紧,做成圆柱状或砖块状,这样能节省不少过冬的燃料成本。   做炭墼有甚可看的?苏立武无奈道:“大姐儿你看好了没有?你孙大哥还在他家等我们呢。”   驴车才进孙家村,偶遇一农户家里在做炭墼,大姐儿忽而着了迷,非要留在这看,孙大勇便先将他的推车解了套,率先回家去,这会只怕是连招待他们的热水都烧好了,大姐儿竟还未看腻。   在苏立武的催促声中,苏绯猛然想起自个遗忘的事是甚了,早在陈家院子时,有一回她想过要将石炭改成蜂窝煤来着!   奈何后面发生了太多事,她压根没怎么闲下来过,今日一见村民家做炭墼,瞧见那圆柱形的外观,这才想起了蜂窝煤。   蜂窝煤的原材料便是炭粉啊!   只是所用的辅料跟石炭用的不一样,再就是形状不同,但却能大大提高燃烧的热效率。   这么重要的事情,她居然现在才想起来!?苏绯也是服了自个了,她将此事记下来,便对苏立武道:“看完了,走罢阿爹。”   孙大勇家很好找,村尾最后一家,苏立武很快便找到了地方。   孙家仅有两间土房子,连灶台都是搭在外头的,篱笆围出一个小院,院里还种了两垄菜,另外还有一棵榅桲树,之前苏绯买的榅桲便是这棵树的。   此外,孙家的堂屋里堆了不少松柏枝,孙大勇收来的松柏枝都在这了。   屋檐下还拉了跟麻绳,上面挂着的是小儿的尿布。   “这孙大勇瞧着应该是从家里分出来了。”苏立武坐在车沿低声对苏绯道:“家里添了丁也没老人照料,怪不得他会愿意为咱家跑腿。”   这孙家的日子看来过得很是艰辛。   苏绯眨了眨眼,眼看孙大勇笑着迎出来了,低声快速道:“我们坐着喝口水便走,别给人家添麻烦了。”   却不想二人才在堂屋坐下,主屋里却出来个抱着婴孩的妇人,瞧她那身穿着打扮八成是还未出月子,腿边还扒着个三四岁,穿着干净的男娃。   这么冷的天产妇出来作甚?   孙家娘子生得高大,瞧见苏绯,她双眼一亮,快步走了过去,声音中气十足:“哎哟,是苏娘子罢?真是多亏了苏娘子的善心,叫我家能熬过这个秋冬。若不是您找我家当家的买榅桲、木柴,我真是不知道这孩子生下来怎么办了。”   跟闷葫芦似的孙大勇比起来,孙家娘子倒是个活络人。   孙大勇憨厚地笑了笑,将孩子接过来,对苏绯道:“其实我拉榅桲去内城卖的那几日,我家小儿子才刚出生,他阿娘怀他时没进补,生出来便有病。他也是托苏娘子的福,才能有钱看病。”   这么小的孩子,一出生便遭罪啊?苏绯唏嘘地问:“那他这病可看好了?”   孙家娘子乐呵呵道:“看好了,请的村里的赵女医看的。”   孙大勇连忙解释道:“赵女医便是霉先生的媳妇。她方才还来过一趟,我已与她打过招呼了,苏娘子直接去她家里寻霉先生便是。”   这夫妻俩的搭配……真是叫人啼笑皆非啊,苏绯对顾家夫妻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她起身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不坐了,办事要紧。”   临走之前,苏绯从荷包里拿出十文钱,放在了桌上。   孙大勇跟他媳妇俱是一愣。   “不是给你们的,是给两个孩子的。你们可莫要还给我。”   苏绯方才看了那婴儿的肤色有些发黄,瞧着可怜得紧,再多她也给不出来,只能给个十文钱聊表下心意。   不等孙家夫妻二人有所反应,苏绯赶紧拉着阿爹走了。   夫妻二人追到门口,驴车早已远去。   孙家娘子握紧那十枚钱,喃喃道:“苏娘子真是个好人啊。”   “是啊,松柏枝的买卖才做完,苏娘子便又找我买草料了。”   这又是一笔进项,或许对苏娘子来说不算很多,但于自家而言却能过年了。   顾家的位置倒是不太好找,苏立武一路问过去,孙家村的人望着陌生的来客,三三两两凑在一块猜测来人的身份。   那孙大勇月初去了一趟城里便攀上了贵人,这驴车莫不是那贵人家里的?   驴车在顾家门口停下,坐在车厢里的苏绯陡然连打了三个喷嚏。   赵女医闻声出来,问苏立武:“车上的娘子可是得了风寒?”   无意从车厢窗外看到里头坐着的女娘,赵女医面上立即浮现出戒备之色。   苏绯挑眉,这是……认出原身来了? 第60章 二合一:我不是你师父   “赵娘子。”苏绯掀开草帘,面上扬起温婉的笑,假装没有发现赵女医的敌意,“孙大哥说跟你打过招呼了,所以我们这便直接过来了。”   赵女医衣衫素净,个头高,人却很纤瘦,本也是个温和的女娘,此时却满面讥讽:“我若知晓孙大勇口中的苏娘子是王家人,必不会应下。苏娘子哪儿来的回哪儿去罢,我家与你没甚好说的!”   说着,赵女医便要将院门关上。   苏绯从车上下来:“我与王家和离了。王家想休了我,但没得逞。”   赵女医不为所动,这与自家何干?   “我阿翁带兄长将王大郎打了一顿,结果被王顺平坑害进了监牢,王家还将我阿爹的活计给搅和没了,我咽不下这口气。”苏绯一口气将自家的事坦诚了个干净,她吐出一口气,缓缓问道:“我今日来,是想问问,顾进士的这口气,可曾咽下了?”   最后一句话,苏绯是用喊的。   她故意将重音咬在了进士二字上,便是想让这家的郎君听见。   耳房门被推开,卧病休息的顾进士撑着拐杖静静站在了门口。   虽然生活困苦,但顾进士瞧着顶多三十出头,这在大宋进士当中算得上是很年轻的了。   顾进士的长相自然比不上同届的探花郎周访,但面容亦是清秀。苏绯看见他后心中更是疑惑,此人寒门出身却能得中二甲第三,又有才学又正当年,长得也不错,居然没有豪商投资,以至于落魄成如此?   顾进士打量苏绯一眼,又看了看一直未能曾出声的苏立武,从他的姿态与神情便猜到苏绯在苏家说话是有些分量的。   再观苏娘子的神色,如若当真如她所说,她阿翁进了监牢,想必不会这样轻松。   但将姻亲送进监牢这件事,亦是王家做得出的。   苏娘子没说假话。   那便是说,苏家有本事在王家眼皮子底下将人从监牢里救出来,而苏家有这个本事还要来找自个,那么……这位苏娘子想做甚,不言而明了。   既如此,他倒愿意与这位苏娘子详谈一二了。   顾进士看向赵女医:“双娘,请客进来。”   赵女医不明白郎君为何要让苏绯进门,但二人成婚多年,早已生出默契,郎君的脑子比自个好使,她先做,后再问便是。   顾家的院子是租的,没有苏家院子舒适,但也要比孙大勇家强很多了。   赵女医从屋内端出炭盆,放在顾进士身边儿,然后又去端来两杯用她自己晒的干桑葚泡的水。   “二位请用茶。”   父女俩同声:“多谢赵娘子。”   待苏绯正捧着热茶小口喝着,顾进士径直问道:“苏娘子今日来可是想请某捅出王家父子以权谋私之事?”   这么快便猜到了!?   舌尖猛地被滚水烫了一下,苏绯悄然吸了一口凉气,只好捧着桑葚水暖手,不敢再喝。   顾进士瞧见她的反应,便知晓自个猜对了,不等她回应,他便探究地问道:“苏娘子之前是王家的媳妇,应当知晓你公爹的本事。某数次上告,无一次有音讯,苏娘子叫某如何信你能做到呢?”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啊。   苏绯微笑道:“信不信,是顾郎君自个的事。我只想知道顾郎君可还有心气、有勇气站在王家对面?”   时至今日,再提起王家,顾家夫妻二人仍是恨得咬牙。   顾进士沉声道:“若没有,某便不会请二位进门了。”   “那好。”苏绯扭头对苏立武道:“阿爹你去院门口把着点,我与顾郎君说完话便来。”   顾进士温和地看向身旁的赵女医。赵女医意会,默默起身,与苏立武一同出去,才出堂屋大门便瞧见双胞胎儿女探头探脑地在偷听,她瞪了这俩孩子一眼,一手一个将孩子一并牵走。   堂屋内便只剩苏绯跟顾进士二人,苏绯这才将自己的想法说与顾进士听。   苏立武坐在驴车车沿,耐心等待大姐儿办完事,他望了眼阴沉的天,总觉得这天好似要飘雪了。   怕阿爹在外头受冻,苏绯没与顾进士说得太仔细,她瞧出此人心中是有顾虑的,因此只粗略讲完想法,便起身告辞:“之前我所言句句属实,顾郎君若是不放心可托人去南门大街打听,那儿的住户、商贩无人不知我的情况。如若您做了决定,孙大勇知晓我家在哪。不打扰您跟赵娘子了,告辞。”   说完,苏绯便扬声冲外面喊道:“阿爹,去孙大哥家罢,咱回去之前还得拖些草料回呢。”   赵女医牵着两个孩子从灶房里出来,顾进士腿脚不便,她代为送客。等人走了,她回到堂屋,见郎君还在沉思,便又牵着孩子回屋去了。   自年初被王家父子威胁过后,郎君便再也没去过内城,前几日不过是想去外城卖些字画便摔断了腿,要下定决心去做此事可不容易……   从孙家村离开之前,除了从孙大勇家买了些驴吃的草料,苏绯还特意找孙大勇借了个麻袋,挖了些黄泥回家。   等出了村,道上无人了,苏立武这才不解地问道:“大姐儿,你挖那一袋子黄泥作甚啊?”   车厢载满了货,苏绯只得跟苏立武并排坐在车沿,好在出门前陈氏将做的手套跟帽子都拿给她了,不然这会只怕人都要吹傻了。   苏绯用手套暖着脸,想到自己的发财大计,满眼都是光:“先前瞧孙家村的村民做炭墼,我忽而想到一个法子,或许能做些特别的炭块,咱家冬日也能多挣点钱。”   苏立武听不出所以然,但想着大姐儿做买卖是一把好手,于是直接无脑信了她的话,还乐呵呵的赞叹道:“你这脑子真是随你阿奶,光是看人家做活都能想到挣钱的买卖,真是聪明。”   她再聪明那不也只有一双手?可做不了蜂窝煤。   苏绯哑然失笑道:“这活儿我可做不来,兴许要阿爹跟阿爷一起干才行了。”   苏立武畅快一笑:“行,大姐儿你只管给阿爹分派活计,有活儿干我心里才痛快呢。”   苏绯瞅了眼阿爹穿的衣裳,不比自己里三层外三层的,他貌似就穿了两件,里面一件薄的,外头罩一件夹棉的,迎着风赶车竟也不觉得冷。   这火力旺得,正适合去打蜂窝煤。   苏绯决定今天晚上便先尝试着将蜂窝煤的比例调出来,她记得用炭粉加粘合剂也就是黄泥,再来点助燃剂,唔……或许可以用木屑替代?   至于压蜂窝煤的工具,直接去买个做炭墼的模具,再让阿翁改装一下,临时用一下应当是可行的。   至于做蜂窝煤的成本……   风声呼啸,苏绯扭头问苏立武:“阿爹,炭粉是卖多少钱啊?”   “三文钱可买两斤,大姐儿你要做的炭块能用得上炭粉?”   苏立武不明白了,炭粉这么便宜便是因为不需要人力加工便可直接卖,大姐儿买回来自个再加工,这倒手一道还能有挣头?   苏绯点头:“对,要用的。”   若是她脑子里那份大致的配比没问题,黄泥在外郊免费挖,木屑则可以去木行买,这玩意儿跟炭粉一样都是下脚料,量大应当还能有优惠。   汴京城的百姓惯用炭墼,外郊的百姓做的炭墼不止自家用,有人也会运到内城卖,不少懒得自个做炭墼的人家便会买他们的炭墼。   炭墼压得紧实,燃烧起来热力不强但烧得久,能燃大半天,是普通百姓过冬的首选。   至于石炭,火力不仅旺还稳定,但燃烧时长短,半个时辰便要添,多用于做饼的摊贩跟食肆。   而像苏绯这样喜欢用木柴的也很多,石炭本质是煤,燃烧释放有害气体,不缺钱的人自然是不喜用的,另外大户人家用的更是价格不菲的无烟碳等。   因此蜂窝煤最适合的便是卖给要用石炭的群体。   驴车抵达苏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苏家难得传出了炒菜的香气,令苏绯摸不着头脑,嫂嫂的厨艺在短短半天之间便突飞猛进到可以炒出锅气啦?   直到驴车进了院子,苏绯这才发现院子中央还停了一辆驴车。   秦氏抱着满姐儿迎过去:“呀,大姐儿回来了!”   苏绯诧异地看了看秦氏,又伸长脖子试图看清灶房里掌勺之人的模样,阿娘阿奶也不是个做饭的料子,到底是谁在下厨?   秦氏赶紧将宋厨跟他孙女的事情说了,她指了指宋家的驴车,低声道:“这车上说是放满了拜师礼,只要你点头,马上便可卸车。”   苏绯:“……!”   宋厨!?   这可是大前辈了啊!   她的阶段性目标便是能叫人称苏厨,而非苏娘子,怎地宋厨会想将孙女送到自个这儿来学艺?   直到苏绯见到了宋喜乐,她这才明白为何。   宋厨扯了扯宋喜乐的衣裳,着急地催促:“喜乐,叫人啊,你不是想学蛋糕?快叫师父。”   灶房昏暗,仅有灶膛的柴光散射出光线。   苏绯迎着光亮站定,宋喜乐背着光双眼一眨不眨地直勾勾盯着她看,嘴张了又闭,说不出来话。   这孩子……好像有些问题啊。   “算了算了,宋厨您别逼孩子。”苏绯瞥了眼迟迟不吭声的宋喜乐,脑仁实在有些疼了,她无奈地对宋厨道:“您实在太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一个摊贩,如何能收徒传业?也就是宋厨您这样的老前辈才有资格收徒啊。”   这孩子也不知是痴傻还是有别的问题的,宋厨自个都教不了,放到她这来便能教好了?   苏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别看宋厨如今是个好说话的,若是宋喜乐出了甚岔子,那便不可知了……因而与其等着日后得罪一位业内大前辈,不如现在便将苗头扼杀在摇篮。   宋厨却不信,他上回看见苏绯便知这女娘是个有野心的,她的手艺虽不知是哪路出身,但那些蛋糕透露出自信让宋厨不认为此人是个不敢收徒的。   只怕还是因为喜乐了。   宋厨将围裙取下,神情难掩失望地拱手:“苏娘子与家人想必也饿了,菜已做好,老夫同喜乐这便走了。”   苏绯很想问问阿奶究竟发生了甚,为何会让宋厨在自家烧饭,这情况实在是太诡异了。   但宋家爷孙还未走,她不好问。   宋家的驴车才朝苏家院门驶去,坐在车厢里的宋喜乐趴在窗前沮丧地望着满姐儿,她不傻,听得出来苏娘子不想收下自己。   只她这张嘴,方才真说不出话来了。   宋厨瞧见满姐儿也满脸不舍,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冲动,他低声问宋喜乐:“喜乐,让你与满姐儿在这玩几日,你可以愿意?”   宋喜乐用力点头。   宋厨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歉意,立即叮嘱她:“快下车,阿翁自个回去,你留在苏家陪满姐儿。”   苏家的孙女没有玩伴,很是喜欢他家喜乐。既如此,便让喜乐给满姐儿做个玩伴也成。   眼看着宋家的驴车要走上街道,宋喜乐却突然从车上跳下来,几步窜进了苏家院子,同时宋家驴车猛地加了速,眨眼的功法便驶到十米开外。   宋喜乐进门便去抱住满姐儿,一张面团似的白净的脸可怜兮兮望着苏绯:“苏阿姊留下我,我会干活。”   满姐儿也舍不得这个大朋友,眼巴巴地望着苏绯:“大姑姑,喜乐阿姊让宋太翁丢下了,我们可不可以收留她一晚?”   苏绯瞠目结舌地望着宋家远去的驴车,又看了看灶房里摆了满桌的菜肴,最后则是被这俩紧紧抱在一块,风中摇曳的小白花似的孩子给逗笑了。   她没好气地问王氏:“这俩孩子又是什么情况?还有,怎么能让宋厨烧饭呢?”   王氏摆摆手,示意陈氏来说。   原本做夕食的是秦氏,但宋厨他闲不住啊,背着手一路指指点点,他老人家又看不过眼秦氏的刀工,指点便成了他上手。   秦氏跟陈氏哪里还插得上手?直接沦为被使唤的帮厨。   宋厨还嫌苏家备的菜太少,自掏腰包让车夫去买了些回来,任王氏怎地劝都劝不住,最后莫名其妙做了一桌子八个菜。   “……”   敢情是在灶房烤火,烤出职业病了?   陈氏讪笑道:“至于这俩孩子,你也知晓,满姐儿也没甚同龄的玩伴,她跟喜乐倒是挺玩得来。”   苏绯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望向宋喜乐:“那这孩子怎么办?”   “这喜乐的劲儿忒大了!”秦氏实在是掰不开这两个孩子,若再用力些恐会伤到满姐儿,只好无奈地提议:“不若便留她睡一晚罢,明日再将她送回去。”   宋厨的手艺可值钱啊!   苏绯哭笑不得地望着那一桌子菜,权当是宋喜乐的住宿费了罢。   “好罢,那便让她跟我睡。走,咱们去尝尝宋厨的手艺,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陈氏冲宋喜乐摆手:“快来,咱们用夕食了。你今晚跟满姐儿、苏阿姊一块儿睡好不好?”   宋喜乐欢喜地点头,这才笑眯眯地松开满姐儿。   陈氏摸了摸她的脑袋,真是个讨喜的女娘,只可惜心智跟孩童似的。   宋厨擅长做羊,尤其是烤羊,但苏家灶房施展不开,炒菜他会是会,但比不上烤的功力深。   苏绯还没吃过大宋名厨的手艺,她最熟悉的便是自个做的菜,如今意外吃上宋厨的炒菜,心中颇为叹服。   “真不愧是老前辈。”苏绯吃了最后一筷子爆炒的羊肠便放下了筷子,不用自个做饭,吃起来感觉更香了,她意犹未尽地点评:“火候没得说,没一道是不好吃的。”   苏皓形容不来宋厨的手艺好在哪,他含糊地说道:“我觉着吃着跟大姐儿你做的一样好吃。”   宋喜乐第一次跟这么多人围着一张矮桌用饭,因此无论谁说话,她都会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看过去。   苏皓被她瞧得脸一红,差点忘了,宋厨的孙女还在这呢,他竟然当人面说宋厨手艺跟大姐儿一样。   虽说自家人清楚大姐儿手艺有多好,但外人又不知。   宋厨的孙女不会以为自个是在贬低宋厨罢?   他悄悄抬眼看向宋喜乐,她乖巧地坐在阿娘身边,见阿奶在说话便又望向了阿奶。   苏皓心中松了口气,这是个傻女娘,想来是听不明白自个方才说的话的。   宋喜乐的饭量也不容小觑,宋厨做的这些菜一点儿剩的都没有,连蒸饼都吃了个干净,只她一人便吃了足足五个!   陈氏将满姐儿跟宋喜乐擦洗干净,便塞进了苏绯房间。   “你吃饱了吗?”苏绯躺在炕上问。   宋喜乐知道是问自己,忙点了点头,又发觉苏家没点灯,苏阿姊看不见,于是说道:“饱了。”   苏绯便又问了她几个问题,主要是问她学白案的一些事儿。   不愧是能跟满姐儿玩得来的孩子,宋喜乐也同样乖巧,问什么便答什么,等苏绯不问了,没一会儿便呼吸绵长起来,跟满姐儿两个沉沉睡去。   苏绯心中唏嘘不已,这孩子越是乖巧,只怕宋厨越是操心罢?   宋喜乐好似也不是傻,更像是封闭了内心,以及表达有些问题,再加上年岁小,又是个女娘,却是被宋厨这个男人带大的,便显得跟常人格格不入了。   想着宋家的事儿,苏绯也渐渐睡去。   第二日一早,苏绯准时五更醒来。   因病休息两日已是极限,今日必须要取钱摆摊了。不过昨晚回来得晚,没时间准备猪皮冻,因此今日做不了灌汤小笼包,只能做些别的。   在冬笋下市之前,苏绯买了不少,都焯过水吊在井里了,不过以现在外头的气温,直接吊在灶房房梁上也没关系。   今日外面要更亮一点儿,苏绯穿好衣裳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茫茫的薄雪,雪花扑漱漱打着璇儿落下,将院子铺满。   今年的第一场雪,便这样悄无声息下来了。   苏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很快便被通体的寒意激得不得不钻进灶房,将灶膛捅一捅,添了点细柴,火烧起来了,这才暖和一点。   灶房门忽而被推开,苏绯扭头看去,还以为是秦氏不放心自己,没想到却瞧见了穿戴整齐的宋喜乐。   自理能力还不错嘛,没想象得那么糟糕。   苏绯率问道:“你怎地就起了?不陪满姐儿再睡会?”   宋喜乐似是更熟悉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说话的方式,她下意识扬起笑脸,脆声声道:“要给师父打下手。”   “我不是你师父。”苏绯纠正她,“我这儿不需要你,你再去睡会。等我出摊回来便带你回家。”   宋喜乐却跟昨晚那般,无论苏绯说什么都不愿离开,反而搬了个小板凳,挨着苏绯坐下。   苏绯无奈,想着做馒头也没甚秘方,她愿意在这陪着便陪罢,她温和地叮嘱:“那你乖乖坐在这烤火,不许乱动东西。我先去把面发上。”   “我会揉面!”宋喜乐举起手来,“我来!”   苏绯犹豫了下,见她眼里满是期待,实在不忍拒绝,想着宋厨应当没有撒谎,她应当是真学过白案,揉面是基础功,于是点头。   “好,我看着你揉。”   三阿哥如今已经从碗换到小坛子里去了,苏绯挖了今日要用的量出来,便将面盆交给了宋喜乐。   揉面第一件事,洗手。   宋喜乐被凉水冷得龇牙咧嘴,也坚持将每根手指都搓洗干净,是个讲卫生的好孩子。   她不顾一双手被凉水冻得通红,站在面盆前专心给白面加水。   苏绯在旁边越看越惊讶,这孩子揉面的功夫相当扎实啊,很快便揉得面光盆光了,她还懂的找温暖的地方放面盆,好让酵母发酵。   之后等苏绯调好馅儿,包馒头时,宋喜乐也没闲着,在一旁盯着她的手直看。   这褶子……好漂亮啊!   苏绯包完三笼的量,没忍住说道:“你想试试吗?”   说着,她递给宋喜乐一个剂子。   宋喜乐毫不胆怯,接过来便利索地擀圆了,不过她应当是没做过需要捏造型的馒头,因此放馅料时有些犹豫,但好在也很顺利。   之后便是捏褶皱了。   宋喜乐专心致志地学着苏绯的手法,将馒头褶皱捏了一个、两个、三个……十八个!   “好啦!”   她眉开眼笑地将自己捏的馒头放在苏绯做好的一排馒头中。   苏绯笑着抬眼一看,当即愣住。   手巧是其次,这孩子的观察力实在是令人惊讶。   只见宋喜乐做的馒头跟苏绯的摆在一块儿,每个褶子的间距、方向都一模一样,虽然她做得慢,但几乎是跟苏绯做的一比一复刻了! 第61章 二合一:酸菜鱼   宋喜乐做完一个馒头,不等苏绯再分给她剂子,自个便又拿了一个,擀面、包馅儿、捏褶子……完成!   她笑着欣赏了片刻自己做的馒头,便继续做了起来。   苏绯没有阻止她,这孩子的情况似乎有些像自闭症?看情况应当不是很严重。   又在旁边看了一会,确认宋喜乐在白案一道上的确是有天分,苏绯无奈地摇了摇头,另拿了个新的擀面杖,继续擀面包馒头。   宋厨啊宋厨,这是给自个送了个大难题啊!   罢了,先做馒头罢。   半个时辰后,九个笼屉绑在串车上。   苏绯冲站在灶房门口搅着手指的宋喜乐摆摆手:“喜乐走,随我摆摊去!”   她得看看这孩子究竟能不能适应复杂的市井环境,若情绪还算稳定,那这徒弟她还真想收。   虽说有些打乱自个的计划,但如宋喜乐这般心思单纯,一门心思扑在厨艺上的还真难寻,即便找到了,也不能保证徒弟不会泄露配方。   但宋喜乐的嘴却很严。   做馒头时苏绯尝试问过她以前的师父的事情,宋喜乐一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什么也没听见的模样。可只要苏绯问起当下做馒头的细节,这孩子便又滔滔不绝。   宋厨一定花了很大的心思才将孩子教得这样好。   宋喜乐没有推过串车,宋厨在汴京颇有美名,她从小过得便是优渥的日子,因此跟苏绯推串车时还颇觉新奇、好玩,连受冻也不退却。   当苏氏馒头的串车重新出现在南门大街上时,苏绯立即收到了许多商贩的关怀。   “呀苏娘子今儿可算出摊了,苏娘子身子可好了?”   苏绯替宋喜乐拂去头顶的雪,扬声回应:“好了!马二,今儿午时有快餐,我嫂嫂说你可爱吃,记得来啊!”   马二笑嘻嘻地扯着嗓子喊:“哎!定去!”   有大娘瞧见宋喜乐,问:“苏娘子,这一起推车的是谁,你妹子?可婚配了?”   苏绯打眼一瞧,哎哟这不是之前想给二哥做介绍的大娘吗?她赶紧拒绝:“您老快省省罢,人小娘子家里头有安排。”   从孙好手馒头铺路过时,孙平听见寒暄声出来,他远远便冲苏绯挥舞着手臂:“苏娘子,待收摊了来铺里坐坐,有事儿——!”   孙郎君找自个还能有甚事?苏绯想到了郑博士家的宴席之事,只怕是这几日又有不少人上饼行打听自个了。   “好!”   宋喜乐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听着看着苏绯跟路边的摊贩寒暄了一路,几次张了张嘴,似想学着她的样子与人说话,但最终却没能说出声音。   苏绯瞧见了,只微微一笑,并未过多干涉。   李三的杂货摊出现在视线当中,但今日看摊之人却并非李三,摊主要更年轻,跟李三长得亦丝毫不像,应当不是同宗的兄弟,可摊位上摆放的物品却没甚变化,东西的确是李三的。   被旁边摊位的貌美娘子如此打量,年轻摊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主动解释道:“李亲……李叔家中有事儿,我替他看几天摊子。”   苏绯不认得此人,于是客气回道:“没甚要紧事罢?若是有要紧事,我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吩咐。”   心中却琢磨,他原本是要喊什么来着,李亲……?   年轻摊主正想再说点甚,苏氏馒头却已经开张了,两日没吃上苏氏馒头,馋这一口的食客今日来得甚早,虽没有灌汤小笼包,但冬笋鲜肉的也足够安抚味蕾了。   还有那索粉菹菜馒头,说来真怪了,吃着的时候也没觉得有多么美味,但隔几日不吃又挺想的。   多隔几日再吃上这口,简直是神仙美味!   等等!   几日没吃过索粉菹菜馒头,怎地好似味道变得更好了!?   平敦惊奇道:“某先前爱吃豆腐的,如今竟觉得菹菜的更好吃一些了,苏娘子莫不是改了配方?”   苏绯一边给老食客们打包馒头,一边笑着回道:“平官人的嘴真是厉害!我用的菹菜换了一种,可否觉得这种更香,滋味更足?”   平敦忙不迭点头:“是极,滋味更丰富了些,好吃!”   苏绯笑着替秦氏做宣传:“家中做了不少,都已卖出去。平官人若是嫌不够吃,可等下月初上正店、酒楼单独买去。”   听见二人谈话,原本正犹豫买甚的老食客便毫不犹豫买了菹菜馒头,且买完也没走,而是站在平敦边上吃了起来。   “嘿,还真是变得更好吃了些!”老食客吃着觉得甚好,便追问道:“苏娘子家的菹菜哪个正店有卖?”   苏绯故意没说是哪家,只笑着道:“我亦不知呢,是我嫂嫂卖出去的。若感兴趣,这位官人可午时来问,亦或下次来买朝食时再问我。”   现在将信号放出去,目的是让犹豫不决的那些酒楼赶紧定下,可别再过几日旁的酒楼皆有苏氏菹菜,唯他家没有,那可不就是丢人?   因此苏绯今日只能卖个关子了。   雪还在下,待食客散得差不多了,苏绯赶紧将油布撑起来,油布有些重,她有些吃力,好在宋喜乐也是个帮手,虽不知怎么做,但听指挥。   油布才撑好,两辆驴车先后停在摊位前。   前面那辆是崔府驴车,崔荃关切地问:“苏娘子这两日怎地未来摆摊?”   苏绯一看又是崔郎君,她避而不答,只挑眉问道:“崔郎君今日莫不是又想包揽剩下的馒头?”   “并未有此意,今日只买我自个吃的。”   崔荃的态度比上次来时更温和些,他亦去了杨宅的寿宴,从母亲口中得知那惊艳四座的点心竟是出自苏娘子之手,又怎敢再轻视她?   不过虽然如此,他却还是忍不住驱车来此,与苏娘子说几句话也好。   “那便一样包两个?”苏绯公事公办地问。   “好。”崔荃颔首,目光带笑地追随她的身影,“我听闻苏娘子与陈小娘子是闺中好友?我与郑兄后日要去庄子上捕鹿,冬日寒冷,进补鹿肉甚好,我便想到了苏娘子。苏娘子后日可得闲,不若叫上陈小娘子一块儿去庄子上松快松快。”   陈小娘子……是可以搬到台面上说的吗?苏绯心中腹诽,世家子弟不懂人间疾苦也就罢了,怎地还这么不识趣?   苏娘子不过市井做买卖的摊贩,崔荃自觉姿态放得极低,想来不会受到拒绝。   “谁跟陈小娘子是好友?”苏绯无语地将馒头递给愣住的崔荃,忍着窝囊气拒绝了他:“另外我不知崔相府上是何规矩,能叫崔郎君以为当街邀请未婚女娘是件正常的事情。但我苏家家教甚严,还请崔郎君慎言。若崔郎君次次来都如此没有分寸,还是莫要来买我家的馒头!”   周家的车夫在旁津津有味地吃着瓜,还未回过神,车上的郎君便已掀帘子下了车。   “崔二郎。”周访环抱着胸,目光冷峻地凝视崔荃,“你口中的郑兄可是郑朝明?”   听得这声询问,崔荃的神情猛然大变,他光想着将苏娘子约出去游玩,却未曾想到会在此遇见熟人。   周访的大名在他们这一代世家子中名头响亮,他的父亲虽是武将,但他本人却颇有卢氏之风,在官家那也挂了名的。   更重要的是,他与杨继安交好!   眼看杨、郑两家的婚事即将定下,不想却叫周访从自个这知晓了陈小娘子的存在。   崔荃背后惊出一身冷汗,立即回忆着方才自个说过的话,确认自己没将情况说得很清楚,正想开口辩驳一二,却见苏娘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登时说不出口了。   周访用余光看了眼苏绯,接着视线探究地落在崔荃面上。   早在第一次见到苏娘子,他便认出苏娘子与崔相大孙媳长得很像,面对这样一张脸,崔荃竟能将轻佻之言说出口?周访不悦地皱了下眉:“看来的确是郑朝明了,陈小娘子……是哪家的小娘子?”   “周校书郎莫要问了,某甚也不知。”崔荃慌张地将钱扔下。   车夫见情况不好,立即驱车离去。   苏绯将钱一枚一枚捡起来,心中对崔荃更是无语,此人瞧着光鲜,没想到竟是个怂蛋。   最后一枚铜钱落在车轮边,苏绯弯腰去捡,却无意间跟周访的手碰上,后者立即收回了手,她不甚在意地将钱捡了起来。   数了数数量,比馒头钱还多个八文,只当是精神损失费了。   不过……   苏绯看向周访,想了想,还是决定将郑、赵二人的事委婉提一提。   “我听闻郑郎君正在议亲,周郎君可知晓是哪家的小娘子?”   周访将发烫的指尖藏在手心,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此事不便告知苏娘子。苏娘子认得那陈小娘子?”   他听见崔二郎说此人是苏娘子的好友。   “是之前东家的女儿,我与她并不熟悉。”苏绯委婉地说道:“我住在哪儿时见过两次郑郎君,一次是夜里一次是白日。”   她强调着夜里,已是极尽所能去提醒了,以周郎君的聪慧应当会懂。   便在两人低声交谈时,街对面有个微胖的郎君正装模作样地挑选水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苏氏馒头摊。   今日早上他见那苏氏的馒头是一点儿也不愁卖,但也没见她跟哪个郎君多说几句话。但现在对面的男女不知在说甚,苏氏面上的笑容都多了起来,叫人心中窝火。   王有志将手中的水瓢放下,不高兴地哼了一声,转身便大步朝苏氏馒头摊走去。   他心里清楚自个今日来是来伏低做小哄人的,但此刻他觉得苏氏脸上的笑意万分刺眼,待走近了,看清了那年轻郎君的模样跟官袍,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苏氏你果真是不守妇道!”王有志将过去习惯说的那句脱口而出,嘴仿佛不受大脑使唤一般,忍不住阴暗揣测:“你莫不是还未和离前便与此人有染?”   否则以苏氏的手艺,怎可能在此地摆摊,还有那么多人愿意买?   王有志丝毫未将小有名气的苏氏馒头与苏绯的摊位联系起来,在他眼里,苏氏还是那个除了美貌干什么都不行的小媳妇。   周访想着杨家妹妹亦是自己看着长大的,郑朝明那样荒唐,他定然会转告明德,正想叫苏娘子放心,突然冲出一个似有癔症的疯子指着苏娘子便一顿骂,不由拧眉。   看清是王有志,苏绯面色一沉,便没有像对崔郎君那样客气了——崔郎君的阿翁是当朝宰相,你也不看看你阿爹是个什么货色?   她当即扬起胳膊,冲着满嘴喷粪的王有志狠狠扇去。   这一巴掌用上了寸劲,饶是以王有志的体格,一时不察被打了个正着,脚下也一个踉跄,要扶着周家驴车的车沿才站稳。   苏绯甩了甩手,轻声对宋喜乐道:“喜乐,给周郎君拿四个酱肉馒头,再将其他几个口味的一样包一份,递给车夫阿叔。”   宋喜乐点了点头,跃跃欲试地包起了馒头。   苏绯瞥了眼没有任何反应的王有志,对周访一礼,面上挂着笑道:“叫郎君听了这污糟话,真是抱歉。”   周访被这一巴掌的气势惊住,没想到苏娘子竟还有这样泼辣的一面,他一边摸钱一边说道:“苏娘子何错之有?无碍。”   看着眼前身量不算矮,但身形瘦削的苏娘子,又看了眼被扇傻了的王有志,内心的冲击不可谓不大。   王有志被打得耳中嗡嗡,大脑发懵,一时不知发生了甚,张嘴想说些甚,一丝血便顺着嘴角流下。   他颤抖着手摸了摸嘴角,瞧见是血,被苏家男丁暴打的阴霾浮现在眼前,他气得胸膛不断起伏,指着苏绯便想骂人:“你、你……”   苏绯却冷笑一声,堵住了他的话:“王有志,你可知当街诽谤朝堂官员是要落下罪名的?我面前这位是谁,可要我替你介绍介绍?”   身份!?   王有志猛地看向周访,虽说他穿的是官袍,但周身气度不凡,加之长相实在很有说服力,想也不想便信了苏绯的威胁。   他仓皇地辩解:“我、我可什么都没说。”   而后头也不敢回,狼狈地往监门街中跑去。   苏绯一看他跑路的方向便知此人是又去找王顺平擦屁股了,她嗤笑一声,暗道这父子俩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才是。   周访默默将钱递给苏绯:“气大伤身,苏娘子病才好,不值得为这等人生气。我预定的蛋糕便晚几日再送罢。”   苏娘子的日子一定过得很‘精彩’,可她才病好,还是莫要太过劳累。   周郎君可真体贴人啊,苏绯眨了眨眼道:“做买卖要守信,哪能随意调整交货时间。周郎君放心,您的蛋糕一定准时送上门。”   他不是这个意思……罢了。   周访无奈地点了点头,正要上车,却忽而想起苏阿翁给的菹菜,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询问:“苏阿翁送了我两坛菹菜,我却不知要如何吃,苏娘子可否教我?”   阿翁送菹菜也是问过苏绯的,虽然当时她烧得迷糊了,但也有些印象,不过……大户人家的庖厨应当会处理好啊,怎地周郎君还要过问这种事?   “要看周郎君是想怎么吃了。”   苏绯想了想,便将酸菜的各色做法说与周访听,除了做小菜来吃,这个季节拿来炖菜是最好吃的。   “我家的菹菜拿来炖鱼很是不错,周郎君可叫家中庖厨试做一次,加些姜片、葱白跟茱萸酱,少来点大酱调味,只要煎鱼时不出错,保准好吃。”   说着酸菜炖鱼,苏绯自己也便也想吃了,她想着一会绕路先去鱼市买条好鱼回去,午时自家人便可吃这个。   柴火灶大铁锅炖的,定然格外好吃。   周家的车夫听得咽了咽口水,前几日苏家送的菹菜,能有这么好吃么?   周访记下做法,打算下晌回去自己试试。   “多谢苏娘子,某告辞了。”   “周郎君慢走。”   经过那一巴掌的震慑,隔壁替李三看摊的年轻郎君也老实了,再不敢悄悄偷看苏绯。   馒头卖得只剩最后一个了,苏绯递给乖巧坐在一边的宋喜乐:“喏,尝尝。”   宋喜乐捧着索粉菹菜馒头小口吃起来,吃到好吃的,她一双眼睛便弯成了月牙,很快便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瓣。   苏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走,咱们回家用朝食去。”   不过在回去之前,得在孙好手馒头铺停一下。   这几日去饼行打听苏绯的一共有四家,皆留了请帖给行首——又到月底了,行首轮到了万家。   孙平仗着苏绯第一次上门做席是自己牵的线,便张口将四张请帖要了回来。   “某真不知苏娘子还有做糕点的手艺,经杨宅寿宴,苏娘子上门做席的价可涨了不少。恭喜恭喜!”   “孙郎君莫要如此,我目前只接受上门做馒头,蛋糕却是不行的。”   蛋糕定价这么昂贵,若是技术被泄露,苏绯觉得太亏了,至少要等自家铺子做起来,将苏氏的招牌立住了,别家若有仿制那她便也无所谓了。   她目前收到的私订便不少,实在没有必要冒着技术泄露的风险去别人家中做。   孙平尴尬地将推到苏绯面前的四张帖子又收了回来,这四张……可都是请苏娘子上门做蛋糕的请帖啊。   原本是说蛋糕价按外面的算,上门的工费从原本在郑博士家的两贯涨到了两贯半的,但要求苏娘子当众做蛋糕。   没想到苏娘子一点上门做的打算都没有。   “既如此,往后再遇着来请人的,我便替苏娘子拒了罢。”   苏绯起身,感激地一礼:“我只是一个小小摊贩,事儿却不少,孙郎君费心了。”   孙平爽朗地笑道:“不费什么事,总归我也是日日混迹茶楼的。”   饼行上户买卖都做得不小,派人去行首们常去的茶楼打探消息也是常有的事。   与孙平而言不过是顺手的事,但对苏绯来说却也是天大的人情了。   孙平示意她赶紧坐下:“还有件事正要与你说。你可知万家馒头明日亦要推出一款灌汤馒头了?听闻是请的在郑博士家做过宴的庖厨,你当时莫不是无意间泄露了技法……?”   这件事才是孙平最关心的。   他家老头为何要将家中大好前途的孙辈推到苏娘子眼前,欲意撮合二人?还不是看中了苏娘子独门的技法!   苏娘子一个人又是做快餐又是做蛋糕,馒头摊的买卖却做得不温不火。   若两家能联合,苏氏灌汤小笼包放在孙家铺子里,才能将名头打响,万家算得了甚?连王楼只怕都要比不过!   正说着,孙小郎君又端茶来了。   苏绯倒也不傻,秦氏卖快餐好几次遇见孙小郎君,因这人总打听自个的事情,秦氏每次回来都会说上一嘴。   她有些厌烦这些事,直言:“此事我早已知晓。孙郎君啊,我手头的蛋糕订单急着做,这茶我便不喝了,这便回去了。”说完,便拍了拍身边的宋喜乐,“喜乐,走,我们回去了。”   孙小郎君端茶的手顿住,神情僵硬,苏娘子这是不想喝茶,还是不想喝自个端来的茶?   孙平起身去送苏绯,不多时便皱着眉回来了。   “不应该啊,”他绕着孙小郎君左看右看,“以你的天资,不应该入不了苏娘子的眼啊!”   苏娘子连王有志那样的人都看得上,怎会看不中他侄子呢?   从铺子里出来,苏绯便将孙家的弯弯绕绕抛之脑后,领着宋喜乐去了青鱼市内行。   宋人爱吃鱼脍,每日皆有数千担鱼从新郑门运进来,这个时节能吃上的鱼不多,买不着草鱼、黑鱼,苏绯只得勉强挑了三尾黄河鲤鱼,一共九斤,花费九十文。   回家的途中,二人偶遇赶豚进城的队伍。   汴京城每日消耗豚肉的量也颇大,每天都有养豚户将豚从外城赶到内城的杀猪巷去宰杀。   在赶豚的队伍中,苏绯竟瞧见了邻居朱大脚,她听朱家娘子说朱大脚是外城人士,他阿爹跟兄弟在外郊养豚,他则是做了杀猪匠。   苏绯想着今日宋喜乐的表现挺好的,这徒弟她是打算收下的,昨日宋厨露了一手,自个也不能吝啬,于是笑着问宋喜乐:“喜乐可吃过红烧肉?”   “啊?”   宋喜乐面露茫然,她未曾听过这道菜名。   眼看朱大脚过来了,苏绯冲他挥手,她推着串车在赶豚的队伍边上站着,原本便很扎眼,一挥手,令人想不注意都难。   “朱郎君!”   要买上好的五花肉,还得是找源头买呢。 第62章 二合一:卤下水与割席   朱大脚早便瞧见苏绯了,只是赶豚要紧便没打算过去打个招呼,毕竟与苏家人来往更多的是他媳妇,而非自个。   也不知苏娘子找自己所为何事?   朱大脚扭头与身旁的父兄说了一声,穿过豚群走到街道另一侧,他憨厚一笑:“苏娘子找我可是有事?”   苏绯笑吟吟问:“我想买六斤上好的五花,不知朱郎君可否帮帮忙?”   一听到五花,朱大脚便想起自己近来老梦到那甚……红烧肉?他媳妇找苏家问过,是叫这个名儿。   苏娘子病了两日没卖快餐,今日要买五花肉……朱大脚不禁期待地搓了搓手:“莫不是今日快餐要做那道红烧肉?”   苏绯摇头:“不,做自家吃的。”   “也是,那老多肉做快餐可不划算。五花肉的价钱便比着市价一斤低五文给罢。”朱大脚想了想,今日赶进城的豚有三四十头,给苏娘子拿点儿也不是不行,但他对红烧肉向往已久,于是商量着说道:“我再做主给苏娘子送点下水,苏娘子今日做红烧肉可否给我家一并做一份?我自个出肉,你只管说个价,我给工钱!”   说着,朱大脚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实不相瞒,上回苏娘子给的一碗红烧肉,家中妻儿都没吃尽兴呢。”   我更是连口酱汁都未曾尝到,他在心中默默补充。   他家媳妇还总在家里提那红烧肉,搞得朱大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都不知梦过几回那道菜了。   朱大脚要给自个白拿下水,邻里邻居的,苏绯怎好再要工钱?她摇头道:“要说甚工钱?不过朱郎君若能帮我再留十斤板油便可。”   朱大脚当即笑开了花:“没问题!”   不知杀猪巷那边的活儿甚时候能做完,苏绯叮嘱朱大脚早些往自家送,这样午时便能吃上,若是送得晚,那便只能夕食吃了。   朱大脚馋这一口许久,自是许诺杀完两头豚后便立即将苏绯要的东西送回家。   说好此事,朱大脚便乐呵呵地回到父兄身边,朱阿爹好奇地问道:“方才那叫你的娘子是谁?长得甚是水灵。”   “新搬来的邻居。”朱大脚晃了晃手中赶豚的竹竿,笑着对朱阿爹说:“阿爹,你跟大哥送完豚别着急着走,一会帮我送点东西到甜水巷去,等吃过午食再回。”   朱大哥摆手:“我们不回去谁照料家里的豚崽子?还是不留了罢,帮你将东西送回去便回。”   朱大脚故作神秘道:“要是走了,你们可别后悔!”   苏家人一搬来东一条甜水巷时,街坊邻居便将这家的事儿打听明白了,朱大脚当然知晓苏娘子如今名声越发响亮,做的甚蛋糕买卖还是跟大官做的!   以为苏娘子的手艺是谁都能吃着的不成?   尤其还是红烧肉那种大菜,朱大脚至今还没听说外头出现过这样的菜,父兄若是错过这一口,那实在是没有口福啊!   只是朱阿爹跟大儿的想法一样,念着家里的豚崽子,不欲在城里久留。   辰时末,苏绯在灶房里忙活着蒸蛋糕,虽说决定收宋喜乐做徒弟,但事情还没完全定下来便不好叫她在灶房里看着,于是宋喜乐被带到炕上,与满姐儿一块儿打络子。   灶房被苏绯霸占,秦氏跟陈氏也没甚活儿干,便也凑在炕上说闲话。   外头苏三根拉着苏立武正研究苏绯昨日说过的蜂窝煤,压煤工具已经改造好,但苏三根心里还是犯嘀咕。   “今日下了雪,这天恐怕没法将煤阴干啊。”   常用石炭的人家都是知晓的,石炭若是打湿了烧,毒性会更重。   苏立武却不担心这个,他按照大姐儿说的配比将炭粉与黄泥、木屑搅拌均匀:“今年的雪下得早罢了,您且等着,过后肯定还有晴日。”   苏三根一想也是,往年汴京的冬日都差不多是这样,一会冷一会又暖的,于是点了点头:“那成,咱爷俩先做二十块,放檐下通风。”   正说着话,朱家父子迟疑地敲响了苏家院门。   苏三根放下手里的铲子,大步过去,一开门,没见到人,两个篓子杵在他眼前。   朱阿爹从篓子背后探头:“这儿是苏娘子家罢?我儿朱大脚,这都是苏娘子买的。”   一听是朱大脚的阿爹,苏三根立刻热情邀请:“老哥是朱二郎的阿爹?二位快进来坐,辛苦你们送肉过来,进屋喝口茶罢。”   “不了不了,”朱阿爹指了指旁边的朱家,笑道:“我要去看看孙子们,老哥快将肉收好。”   苏三根这才罢了嘴,接过沉甸甸的篓子,粗略估计只怕得有三十斤,他和气地道谢:“多谢啊,我一会将篓子腾出来送过去。”   正要将篓子拎进灶房,苏绯系着围裙从灶房里出来,赶忙叫住他:“里头应当是有下水的,阿翁别拿进来了,在外头处理好再拿进来罢。”   处理下水耗水,拿个盆在井边搓洗更方便。   从灶房里拿了个平日洗菜用的木盆,苏三根将下水挑出来放到盆里,他翻了翻,有两副豚肠、两个豚肚,另外还有一个豚肺,其中豚肠已经翻过来洗过了。   “朱二郎给掏过洗过了,大姐儿,咱们不用再洗了罢?”   “要洗的。”苏绯转身从灶房里拿出一罐粗盐跟灰面,还有一桶草木灰:“肠子不洗干净味儿太重了,得先用草木灰将豚肠泡一泡,再用灰面搓洗,最后将肠壁上的部分油脂刮掉才可以入口。”   豚肠上肥肉多了影响口感,再则淋巴结是绝对不能吃的,最好也刮掉。   吃个下水还用灰面搓?苏三根哪里舍得噢,但经过王氏这段时日的耳提面命,劝说化作一道叹息。   “罢了,给我罢,我来洗。”   反正他手已经脏了,这么冷的天,就别让家里的女眷动手了。   苏绯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一边:“阿翁辛苦啦,我一会给您提点热水来,您兑兑水再洗。”   “大姐儿。”陈氏下炕走到门边,她吃惊地望着那一盆的下水,便问:“你先前不是说午时吃菹菜炖鱼?这又来这么多下水,菜是不是做得有点儿多了。”   在陈氏眼中,下水也是肉呢。   日子虽好过了,但一顿饭吃好几道肉菜还是太过奢侈了。   “那鱼便留着夕食吃罢!”   今日上晌不仅要将红烧肉炖上,另外还得炒快餐,要来得及她还想将下水也卤了,晚上正好能吃……得亏家里有两口大铁锅,不然真是不够用!   儿子不在家,朱阿爹跟朱大哥坐着吃茶,干巴巴地与朱家娘子聊了一会隔壁的苏家便打算回了。   朱家娘子却拉拽着朱阿爹死活不让走:“公公难得来家里,不吃顿饭再回郎君恐要骂死我,隔壁苏家做的快餐味道甚美,我一会去买,真不会麻烦我。”   连两个孙子也扒着朱阿爹的腿不让走。   朱大哥只好提议:“那阿爹您留下用饭罢,我先回去照料豚崽,您也好放心。”   朱家娘子也想将大哥留下,但朱阿爹已经点头,他吩咐大儿:“你去罢,不用管我,我吃完午食自个乘车回去。”   “哎,那阿爹我先走了。”   就在朱大哥刚走出东一条甜水巷时,苏绯开始炒五花肉了。   朱阿爹背着手正在屋檐下走走看看,偶尔跟两个孙子说说话,忽而闻到一股令人难以忽略的豚香,当即仔细嗅了嗅。   这味道……闻着便不一般呐。   朱家娘子从屋里出来,捂着嘴笑道:“您先前不是说郎君给苏娘子多捎了四斤肉么?他定是托苏娘子帮咱家一起烧一份了。”   郎君琢磨这事儿好几回了,只是打听到苏娘子上门做席面的价因此望而却步,一直没敢开口。   不用郎君托公公带信回来,只说那多出的四斤五花肉,朱家娘子便猜到是怎么回事儿了。   约莫一刻钟后,大约是红烧肉加水开始炖煮,香料、调料跟肉香越发复合,朱阿爹走着走着,便走到了紧挨苏家的那道墙边儿,深深吸了一口这味道,心中惊叹不已。   那苏娘子瞧着年轻得很,或许才刚双十年岁,怎这一手厨艺比老师傅还厉害呢?   朱家养豚挣钱不老少,亲戚朋友甚多,时有请庖厨来家中做席面。   要说香,朱阿爹以为油炸的肉丸子是最香的,但现在却觉着肉丸子有些比不过这道红烧肉了。   香得人抓心挠肝啊!   正沉醉在品鉴这红烧肉的菜香时,忽而听见有吸鼻子的声音,朱阿爹低头一看,小孙子正扯着他的衣摆擦鼻涕。   嘿,这破孩子!   朱家的孩子又挨打了,苏绯摇了摇头,继续配置卤料。   蛋糕已经蒸好,放在灶房里会串味,因此这会已经用盒子先装上,放在了堂屋里。   秦氏跟陈氏正在灶房里择菜、配菜,秦氏看了眼炖五花肉的锅:“大姐儿,下水要不你晚些再做?先把快餐炒了罢,我怕时辰来不及。”   忙起来了不知时辰,苏绯陡然发觉这会竟快进入午时了:“行,我来切菜。”   快餐炒好装进暖水斧,红烧肉也收汁完毕,天冷菜容易冷,自家吃的用陶盆装,朱家跟宋家的份便用小坛子装上。   一份连同四份快餐叫秦氏送到朱家,另一份则叫阿爹尽快送到宋厨家中。   宋厨今日并未在家,直到午时过去才坐着驴车回来,一进门,奴仆便告知他:“老爷,苏家送来一瓮五花肉,说是苏娘子送您吃的。”   宋厨正要指挥家中奴仆将车上的东西卸下来,他等了一早也没等到喜乐回来,便知晓苏娘子这是收下她了,于是上晌出门去买了好些拜师礼,到现在连一口都没喝,更别提用饭了。   “好啊,有现成的菜老夫倒是省事了,去热两个饼子来。”宋厨笑着冲车夫道:“车上的东西别卸了,你也去吃点东西,一会咱们直接去苏家。”   本来是想找个黄道吉日上门正式拜师,但一听苏家送了菜来,宋厨顿时改变了主意。   红烧肉用小陶炉热一遍,宋厨将盖子掀开,瞧见里头一块块色泽诱人的方形五花肉,顿时笑了:“这豚肉做得可真漂亮啊!”   拿筷子一扎,立即穿透,炖得也很软烂了。   饼子还未热好,宋厨已迫不及待要尝一尝这肉了,他端着碗夹了一块,趁热送进嘴里,酱汁滴在唇下白须上也未有发觉。   人一旦饿了,吃甚都香。   但这肉吃过一块,却只叫人觉得更饿了。   拿筷子点着坛子,宋厨惊艳地对身旁的年老奴仆道:“老戴,你快尝尝这肉,好吃得紧!这菜适合配酒啊!”扭头又冲正在热饼子的奴仆道:“去温一壶玉浆来。”   老戴欲言又止道:“老爷,大夫叮嘱过,喝药不能喝酒,你这……”   宋厨哈哈一笑:“今日高兴,可不许说扫兴的话。喝过这回我便不喝了,你快吃,喜乐这师父真是找对了!”   豚肉能煨出这样的味道,手艺大成矣!   老戴无奈地摇摇头,只好伸筷子尝一口红烧肉,挑着眉道:“竟没甚腥臊气,苏娘子小小年纪能有这个厨艺,天赋卓绝啊。”   宋厨自得一乐,觉着自个老归老,眼光还是毒辣的,能在汴京那么多厨娘当中挑出个还未扬名的苏娘子来。   喜乐跟着苏娘子学艺,他是放心的。   “不过老爷,真打算将小娘子送去苏家学厨的话,苏家那么多人,只怕是没地儿安置小娘子。”   苏娘子又不比那些买得起二进院子的厨娘们,她家就一个小院,人口还多,小娘子住着有些不合适罢?   宋厨早便考虑到这遭,他也不是个缺钱的主,一场宴席操办下来,除却分给厨司各人的工钱,他能落个十几贯,另还有食肆的分成。   他这辈子衣食无忧,唯愁孙女的以后。   “我打算给喜乐单独租个院子。你下晌去打听打听,只要东一条甜水巷里头的,离苏娘子家越近越好。”   饭饱酒足,宋厨乘车前往苏家。   朱阿爹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豚肉,跟特意回来用饭的朱大脚两个吃得满头大汗,分明觉着已吃够了,才停筷子便又想再吃一块。   “不行了,不能再吃了。”朱阿爹强迫自己放下筷子,暗骂自个一把年纪怎能与儿孙抢肉吃,“我吃撑了,起来走走。”   消食消到一半,隔壁苏家又飘出一道与红烧肉截然不同的香味,说不上来是肉香还是甚,但却比红烧肉更霸道!   苏家这灶房怎地都不带停火的?   邪了门了,他不是才吃饱吗,怎地闻到这股味又想吃肉了!?   朱大脚打了个饱嗝,看向在门口踱步消食的朱阿爹:“阿爹,虽说雪没再下了,但路滑,要不你今儿在我这睡一宿,明日一早我驾车送你回去罢?”   朱阿爹闻着苏家飘过来的香味,到嘴边的拒绝鬼使神差地变成了同意,他砸吧着嘴,也不知苏家这回做的又是甚菜,还能比红烧肉更好吃不成?   行人将街上的雪踩化,硬生生走出一条道儿来。赵女医穿着自己最厚实的衣裳,披着挡雪的蓑衣正排队进入朱雀门,进城后右转往南门大街的方向去了。   赵女医沿街打听着关于苏绯的事情,路边的摊贩还以为她也是想找苏娘子下订单的客人,便毫无防备地知晓的事情说与她听。   除了向摊贩打听,她还特意去了一趟陈家,不过陈家家中热闹得很,外面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   “滚,滚啊——!”   啪嗒,传来陶碗碎裂的声音。   陈贞娘在自个房间里好一顿打砸,陈大娘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好言哄了半晌,连一向不管她的事情的陈明跟他媳妇也不得不一块儿劝。   “这家怎么了?”有行人停下,好奇地问。   赵女医竖着耳朵听起来。   有人疑惑不解说道:“我瞧见两辆驴车停在她家门口,那绝对是富贵人家的车架,还看见来人从车上抱了好几匹漂亮的绸缎,啧啧啧,可值钱着呢!结果等驴车走了后,陈大娘家的小娘子不知为何便发起了疯。”   陈家的邻居撇嘴道:“还不是自个做了不干净的事儿,被人找上门了呗。要我说啊,这定是跟她家有染的郎君上门割席来了,故意做给外人瞧的。”   陈家日防夜防的,可瞒不住挨着住的邻居!尤其是苏、钱两家搬走以后,这家的动静没了遮掩,谁还猜不到是甚事?   “还是苏娘子精明啊,险些就要让陈小娘子拖累了名声。”   想到苏家的孙女那么有本事,这大娘嘴里夸赞的话都显得有几分酸溜溜的了。   赵女医趁机挤到说话的大娘身边,打听起苏娘子和离的事。   “你问苏娘子为何和离?那可有得说了。”   巷子里的大娘们可比摊贩们知道得更为详实,毕竟她们跟陈氏、秦氏都说得上话,陈氏为澄清苏绯不是被休,而是和离,还主动跟街坊说过王家的不是。   赵女医听了一耳朵王家的瓜,作为医者,对于王家那番不娶某日生的女娘便生不出儿子的论调很是不屑。   不过她心中也畅快,只觉得这莫不是王家坏事做尽的报应!   回到家中,她赞叹地对顾进士道:“苏娘子最聪明之处便是将摊位选在了监门街口,我这才猜到她为何有底气一定能将王贼送进监牢。另外她说的她阿翁被抓、阿爹活计被搅合之事我也查证了,是属实的。”   监门街口一定有不少流内铨的官吏进出,苏娘子是说得上话的,只要证据确凿,那郎君的事便有转圜的机会。   赵女医激动地想,郎君霉了这么些年,终于要转运了吗?   “好,苏娘子果然是个实诚人!”顾进士握紧赵女医的手,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我明日便去拜访苏娘子,再与她商议一下细节。”   赵女医顿时有些迟疑:“要不……等你腿好了再出门?”   顾进士坚定道:“我等不及!即便冒着要再受伤的风险,我也要尽快将此事做成。”   刚训斥完妻儿,心中感到万分疲惫的王顺平陡然打了三个喷嚏,他揉着鼻尖,狐疑地望着妻儿:“是不是你俩偷偷在心里骂我?”   孟氏跟王有志面面相觑,赶忙摇头。   孟氏讪笑道:“郎君训得对,我实在不该再起贪念,反倒害大郎平白挨一巴掌,又怎会骂郎君呢?”   也是大郎被打,她这才意识到苏氏的性情已有翻天覆地的变化,虽心中不满苏氏这样对待大郎,但这会也不敢在郎君面前吹耳旁风。   等过几日郎君气消了,她定会求郎君好好对付那不要脸的苏氏!   王顺平瞧见孟氏被油溅伤的手,不耐烦地摆摆手:“把碗碟撤了罢,明日去找牙人买个不会说话的奴仆回来,在家烧饭干活,你还是莫要进灶房了。”   烧得也没多好吃,烫着手也罢了,若是将好料子的衣裳给烫坏了,那可真是叫人恼火。   孟氏只道郎君是关心自个,心里却蜜一样的甜:“好,我都听郎君的。”   周宅。   卢夫人吃过夕食才刚漱口,见儿子突然拎着个木盒过来,很是惊喜:“哎呀,是那日在杨家吃到的蛋糕!不过……儿啊,这蛋糕不应该是一整个吗,怎地只有一半?”   周访面不改色将切了一半的蛋糕摆在卢夫人的桌子上:“明德贪嘴,下晌吃掉了一半。”   寿辰蛋糕原本是要直接送到周宅的,午时周访特意去跟卖快餐的秦氏说了一声,让送到秘书省来。   明德‘吃’掉的那一半此刻好端端放在他卧室当中。   这个时候也只能对不住明德了。   卢夫人噢了一声,啧声道:“这半个可不小,明德这几年日渐圆润,怎还敢敞开了吃?下回我得跟晚娘说说,真得管管他那张贪吃的嘴了。”   周访平静地说:“倒也不必,校书累人,明德最是耐不下性子,他吃两口甜食能舒服些。”   “那也是,罢了罢了,下回你可不许放纵他这样吃。油酥好吃但不可过量食用。”卢夫人扭头冲身边的谢姑姑吩咐:“拿个碟子来切些给秀华送去,她们年轻小娘子爱吃这个。”   “是。”   谢姑姑悄悄看了眼周访的神色,见郎君听见卢秀华的名字没甚反应,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如此看来,郎君是没瞧上卢小娘子呢。   陪卢夫人说了会话,周访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拿勺子吃了一口蛋糕,脑中忽地响起了苏娘子那惊人的一巴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可真是位剽悍的女娘啊。 第63章 二合一:万家推出灌汤小笼包   宋厨说要给宋喜乐租房,速度相当之快,下晌去租晚上便能直接入住,他瞧苏家院子没地儿放拜师礼,征得苏绯同意后还专门腾了间房放这些礼,叫苏家人随取随用,十分贴心。   院子离苏家大约百步,离得很近。   宋厨将自己身边最得力的奴仆老戴留在了新租的院子,另还带了一男一女两名中年奴仆过来照顾喜乐的出行跟起居。   临走之前,宋厨郑重地对苏绯道:“喜乐若有不听话的时候,苏娘子只管教训,无论怎样,老夫绝不插手。”   用夕食时苏绯这才知晓宋喜乐并非天生自闭,而是亲眼目睹双亲葬身火海受了极强的刺激,宋厨拜访了京中名医,也未能将她完全治好,这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苏绯将手里打包好的卤货放在车上,亦郑重回道:“既然收了喜乐为徒,我一定尽心尽力。方才用饭时瞧您挺喜欢吃这卤货,给您包了点回去做夜宵不错。”   宋厨高兴地将卤菜拿起来,放在座位上,他望向宋喜乐:“喜乐,阿翁回去了,你机灵点,可要多帮你师父干活。”   这一次,不爱听阿翁唠叨的宋喜乐总算将他的话听进去了,她重重点头,张口道:“阿翁路上小心。”   “哎。”   宋厨放下车窗,驴车走了。   帮着苏家将碗碟收拾完,宋喜乐也随老戴去了自己的新家。   这会儿已快亥时,苏绯站在院门口目送那一老一少,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怎地了?”王氏拄着拐杖走过来。   苏绯挠了挠脸颊,摇头:“没甚,估计是我的错觉。”   “那你去灶房擦洗下罢,洗完赶紧睡了。今儿满姐儿跟我睡,不用你管。”   “好。”   第二日一早,苏绯还未起来,老戴便已经领着宋喜乐来到苏家门口了,没听见院里有动静,二人便站在院门檐下等着。   昨日下了一天一夜的雪,这会倒是停了。   老戴望着天光,今日是个晴日啊。   二人没站多久便听见苏绯推门出来的声音,宋喜乐高兴地敲了敲门,她知晓苏家人都在睡觉,因此用的力道极小,刚好只够苏绯听见。   苏绯才将头发盘好,拿布巾罩上,听见敲门声赶紧去开门。   “哎呀戴翁,您什么时候带喜乐来的?怎地不早些敲门?”   老戴跟苏三根同岁,苏绯真担心这俩人在门外候着要冻坏了,赶紧将人请进灶房,将灶烧起来,叫二人在火边暖暖。   老戴一边烤火一边解释:“我们没等多久。今日是小娘子第一日正式学艺,万万不可迟到。”   苏绯没有五更天用朝食的习惯,不过这一老一少这么早出门,想必也没吃东西,于是先抓了点面粉先揉好,放在一边醒发,预备一会擀三碗面吃。   至于要卖的馒头,面则给喜乐揉。   苏绯笑道:“我这也是第一回收徒弟,也不知该怎么教才好,想来想去也只能按我自个的想法来了。往后做馒头我自己来便是,做蛋糕的时候再将喜乐带在身边。”   古代教学的流程她可不清楚,但大厨房进新人,带教的内容她烂熟于心,宋厨既说喜乐是对蛋糕感兴趣,那她便先把这个教了。   毕竟,西点的门道可不少,她至少要先学会做出合格的蛋糕胚,才能进行下一步。   没想到老戴却坚持到:“老爷说过,做徒弟的给师父打下手是天经地义,苏娘子莫要心疼小娘子年岁小便不让她干活,以前学的白案底子亦是不能荒废的。”   宋喜乐也严肃地点头道:“对,就得干活。”   “……”好罢,有人来作伴她也挺乐意的,于是苏绯丝滑地换了个话题:“昨晚还剩了菹菜炖鱼的汤,我方才揉了点面,给咱们仨做个汤饼吃如何?”   “怎可麻烦苏娘子?奴已经烤暖和了,这便回去。”   老戴想着苏娘子家日子才刚过好,他哪来的脸留在苏家蹭吃喝?   苏绯却摆摆手:“一碗汤饼不费什么,且用的还是昨晚剩下的汤,您不嫌弃便好。”   老戴被她的话带歪,顺话答道:“这有甚嫌弃的,昨晚的菹菜炖鱼奴也吃过。”   菹菜炖鱼的汤是精华,用来拌饭吃很香,不过昨晚上吃的还是苏绯做的墙面蒸饼,因此这才留了汤出来。   醒好的面重新揉一会,便用擀面杖将其擀薄。灶房台面少,有些施展不开,苏绯只能在吃饭的矮桌上铺大张的油纸擀。   擀到合适的厚度,叠起来切好,便可下锅。   苏绯拿了三个大海碗放在铁锅边,在碗中各加上一勺沸好的汤汁,又重新调了味,搅匀后便将锅中的面条捞上来,撒上葱花,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便好了。   光吃汤饼稍显乏味,苏绯又另切了一碟卤味拼盘,便可开吃了。   漂着油光的奶白鱼汤中还有不少菹菜末,放了一晚味道更加浓厚,搭配汤饼很是美味。   冬日来上一碗热乎的汤饼,别提多舒服了。   “苏娘子的手艺真是这个。”老戴对苏绯比了个大拇指,“只这一碗汤饼都可去开家铺子了。”   其实都是寻常的食材,要说如宋厨这样的庖厨难道不会做么?非也,实在是苏娘子总有新奇的搭配,比如红烧肉、菹菜炖鱼,那的确是未有过的。   乍一看没听说过,但一吃,便觉着这道菜合该是这样的味道!   宋人爱吃酸也爱吃鱼,但酸菜鱼却是直到近代才有的做法,这道菜想来确实很符合宋人的口味——昨晚上用个夕食,若非宋厨跟戴翁在,苏家人都恨不得端盆舔了,哪能剩这些鱼汤?   苏绯卤的下水也是一样。   宋人的卤跟她的卤完全是两种路数,前者虽然也会用各色调味炖煮,但却远不如现代卤菜的层次丰富。   老戴的话给了苏绯极大的自信,她是打算等过完年如果钱够的话,便去寻铺子的,串车每日风里来雨里去有诸多不便,还得是得尽快将食肆开起来。   不过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光是想到装修跟租金的事儿苏绯便颇为头大。   用过朝食再出门,人明显变得更加抗冻了。   “看来以后还是得先吃朝食再做买卖。”   唯一的问题便是上晌会饿得早,但问题不大,她一个做厨子的,还能将自个饿着不成?   苏氏馒头今日有灌汤馒头,不少官吏都饶了路过来抢购,苏绯眼尖地瞧见流内铨的吏员,主动跟人打起招呼。   “姚孔目,好久不见呐!”   这位姚孔目便是王顺平的直系领导,苏绯盯他好长时间了,这是个爹味很重的中年郎君,不聊天还罢,一聊便总会歪了话题。   半个月下来,苏绯已大概知晓他是个什么性情的人,也知晓他跟王顺平一样,都在走出职的路子。   如果王顺平不出职,而是选择在流内铨内晋升,那么在姚孔目走了之后,他大概率能接替孔目的位置。   但王顺平这不是选了出职么?   一个流内铨能出职的名额有限,王顺平选了这条路,跟姚孔目形成了直接的竞争。   这也是苏绯为何提前与此人聊熟络的缘故——顾进士的事儿若是递到他手头,此人还能按捺得住?   苏绯微笑着试探:“我可是能提前祝贺您了?听闻下月便要开始校考了,姚孔目如此勤勉,想来定会评上罢,明年定能顺利出职。”   “评上是自然。”越发靠近年底,姚孔目心中便越焦躁,如今听了年轻女娘的恭维,心中倒是舒畅,他谦虚地摆手:“出职却不好说。”   “那必然是您出职啊,”苏绯迅速将馒头打包好,走到驴车边小声道:“我那前公爹什么德性您不知我却知,他手段不光彩,哪有甚做官的命啊?”   手段不光彩?姚孔目眼中闪烁,苏娘子这是话里有话啊。   不过他谨慎地没有搭话,只转而说起另一件趣闻:“莫说我了,苏娘子可知万家馒头今日亦推出了道灌汤馒头,连名儿也跟苏娘子的像,我方才从那边过来的,听见店小二在吆喝,竟也说他家的灌汤馒头能透过面皮见汤汁。莫不是苏娘子教的?”   苏绯昨天便知道了,她是打算卖完馒头便去万家馒头铺子里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不想大店铺的宣传还是厉害,这才开始卖呢,竟便有食客问到自个头上了。   苏绯摊了摊手,表示这事儿跟自个可没关系。   “可不是我教的,我自家的灌汤小笼包又不愁卖,教万家做干甚?不过同行之间互相学习应当也是正常的罢。”   学习……苏娘子可真促狭。   姚孔目笑了起来:“哈哈哈苏娘子当真妙人,走了走了,上值去。”   “欢迎下次再来。”苏绯笑着说出惯用的送客话术。   下一辆驴车是文宅的。   苏绯从文翁那得知文小郎君的带货之路彻底被堵死,国子监祭酒登门批评,他阿娘已缩减了他的吃喝用度,不敢再给他报账。   文修明为此蔫吧了两日,不过第三日便好了,因为阿娘找苏娘子订了这几日风靡汴京的寿辰蛋糕!   方才姚孔目的话文修明也听见了,作为苏氏馒头的有力支持者,文修明张口便是安慰之言。   “苏娘子莫要担忧,万家馒头我都吃遍了,也没吹嘘得那么厉害。若是旁的馒头或许能与你家一比,灌汤小笼包必是苏氏的最好吃!”   文小郎君当真被文家养得很好,他这样的年纪在不少百姓家中都可娶妻了,他却还是很有少年心性。   苏绯弯唇谢过,继续做买卖。   文修明以往去万家馒头的印象还不错,没想到苏氏灌汤小笼包才出现月余,万家便直接仿着上新了。   驴车从万家馒头铺子前路过时,文修明越发鄙夷,这万家的灌汤包居然也叫小笼包!   这完全便是抄的苏氏灌汤小笼包啊!   他掀窗看了一眼,铺子前竟排起了长队,不仅如此,他还在队伍里瞧见了赵朗,这便让文修明更气了,同窗们分明吃过苏娘子的灌汤馒头,怎地还来买这个仿品啊!   “赵兄——!”文修明奋力喊道:“今日苏娘子也卖灌汤小笼包,我多买了几个,你上车来!”   赵朗却尴尬地不看他,只给文翁使眼色,叫他赶紧将文兄拉走。文翁怕小郎君在外头惹事,自然乐得配合。   但等到了国子监门口,文修明却气呼呼地不愿意进去,非要坐在车上等赵朗等同窗过来。   他要质问这些人作甚要买万家的灌汤小笼包!   苏绯不知文小郎君已然走上了替自己‘维权’的道路,她卖空馒头后便托了隔壁替李叔看摊的年轻郎君帮忙看一下串车,便带着宋喜乐乘坐公共驴车前往万家馒头。   万家馒头与鹿家包子离得不远,皆处于州桥明月最好的地段上,还没寻见万家的幌子,苏绯率先看见了排队的队伍。   她带着宋喜乐在街对面观察了一会,不多时竟发现了几个专业的托儿。   宋喜乐扭头好奇地问她:“师父,那四个人怎地买完馒头了还继续排队呢?”   “那恐怕是万家自己对推出的新品都没底气罢。”苏绯一挑眉,搂着宋喜乐往街对面去,“走,咱师徒俩也去领教领教万家的灌汤小笼包是个甚味道。”   苏绯并非来找茬的,而是真想知道那位孙厨究竟琢磨出个甚,于是便也站到了队伍末尾。   有不少人将她认出来,立即低声与身边的路人聊了起来。   “看啊,苏氏馒头的苏娘子来了,怕不是来找茬的。”   “那不能,万家馒头是他们饼行的行首嘞,苏氏馒头就一小摊儿,她敢上门闹事?”   “说得也是。不过……啧,也怪苏氏馒头的馒头太少了,我每次想去买个灌汤馒头尝尝味都赶不上。还是铺子好,不愁买不着。”   万家馒头备的灌汤小笼包不是定量的,不像苏氏馒头卖完就没了。   而且价也比苏氏的要便宜个几文呢!   铺里的伙计听闻苏娘子来了,心中不由也浮现出一丝尴尬,天啊,苏娘子竟然也来排队了!得赶紧跟掌柜的通个气去。   不多时,伙计出铺走到苏绯面前:“苏娘子,我家掌柜有请。”   万宝通?   “看来万行首是想请我用朝食,还请带路。”   苏绯笑眯眯地牵着宋喜乐进了铺子,在靠窗的桌前瞧见了万宝通,桌上还摆着两笼灌汤小笼包。   学得大概有个八成像了。   当然了,是形像而已,苏绯一瞧见那比自家还厚不少的外皮便笃定这灌汤小笼包的味道不会多好。   顶多跟寻常馒头差不多,但不会惹人惦记。   万宝通伸手请苏绯坐下,对方不开口寒暄,苏绯自然也懒得做表面功夫,她带着宋喜乐坐下后,伸手拿起桌上的竹吸管,递一根给宋喜乐。   “你也尝尝。”   之后,便先喝汤。   万家馒头也是大铺子了,熬汤的火候自然不会差,调馅也是可以的。   汤汁被吸干,苏绯用手掐了一点儿面皮,当着万宝通的面儿将其放在舌尖,细细品着口感。   宋喜乐自然也是有样学样。   瞧见苏娘子在品尝面皮时轻轻皱起眉,万宝通面上的轻松神色便去了大半,她这是什么表情……?   苏绯扭头对宋喜乐道:“吃馅儿便够了。”   至于皮,呵。   不说多难吃,但在灌汤包里绝对是不合格的,喝过汤再连皮带馅吃的话,还不如直接吃酱肉馒头,口感差太多了。   用竹管将里头的肉馅扒拉出来吃过,师徒俩动作一致地将剩下的皮放回原位。   苏绯似笑非笑地望向万宝通,没有留下任何评语,只拍了拍宋喜乐,二人起身。   “告辞。”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万家铺子。   万宝通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离去的苏绯,分明苏娘子的情绪从头到尾都十分稳定,她平静得好似自家新品并不是从她的灌汤小笼包上获取的灵感,但巴掌大小的蒸笼里留下的两张空荡面皮,却透着巨大的嘲笑。   她这是什么意思?   嘲笑自家灌汤小笼包是东施效颦?   万宝通面色登时涨红,有一种被苏娘子狠狠扇了一巴掌的难堪。   她要是进门便闹,他心中还舒服些,但偏偏一言不发,甚至面上还带着笑。   这种被人瞧不起的滋味,令万宝通难受至极。   苏绯当然是故意羞辱万宝通的,人家是行首呢,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外地人自然不好闹了,但表达一下对技艺的蔑视无可厚非罢?   想到走时万宝通的脸色,苏绯便觉得神清气爽。   该!   万家馒头经营得好好的,非要去学人,真是作死,看来万宝通这个才上任不久的掌柜,经营策略不行啊。   回到家中,刘氏竟来串门了。   “呀,刘婶来了啊?”苏绯跟在灶房里烤火的刘氏问好,“您跟钱叔近来可好?绣巷里住得惯吗?”   “好,住得惯。”刘氏上下打量宋喜乐,“这便是你收的徒弟了罢?瞧着是个乖巧的,真不错。”   刘氏今儿来有两件事,一来是绣娘的事儿她打听清楚了,二来则是她听闻陈家出事了,便赶紧来跟陈氏分享这则八卦。   “您是说陈小娘子的姘夫拿了几匹绸缎便将她给打发了?”   苏绯眨了眨眼,郑郎君这么快便划清界限,难道是还想将婚事推进下去?不是罢,谁家小娘子连这种婚前便不干净的郎君都接受得了啊?   “是啊,我之前便觉得这一日迟早要来,陈小娘子那么年轻便跟了人,两三年了也没见那姘夫将她接进家里,八成便是……”玩玩儿。   刘氏陡然对上宋喜乐纯净的好奇目光,顿时说不口了,她讪笑着转移话题:“罢了不说她家的污糟事儿了。我刚买完菜回来,今儿京中的菜价涨得也忒狠了!”   一场雪过去,京中的物价毫不夸张地说,一夜之间便变了天了。   刘氏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幸亏五娘提前跟我说了,我家也囤了好些米面的,否则等家中的两个孩子过来了,真是不知能吃啥。”   刘氏买完菜便直接落到苏家来了,她的菜篮子还在门边放着,苏绯瞧见里头有豚肉,便问:“今日豚肉卖到甚价了?”   一说起肉,刘氏简直心痛:“六十文一斤!都快卖上羊肉的价了,不过羊肉也涨价了,唉,这日子真叫人难过。”   这却是夸张说辞了,豚肉之前卖五十五文一斤的,如今是涨了五文,馒头成本也会跟着涨了。   苏绯唏嘘道:“是啊,这恐怕还只是个开始。”   物价涨得比她预计得还要早,苏绯心里有些不踏实,当即又说:“不行!我得去隔壁一趟,咱家再多囤点豚肉。”   刘婶说羊肉也涨了,羊肉之前卖九十一斤,现在一涨价……那还是豚肉更便宜些,还是多熏点腊肉罢。   说完,便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刘氏羡慕地跟陈氏说:“你家大姐儿这性子真能顶事儿,我真是喜欢。”   陈氏心里一个咯噔,生怕刘氏再提她那小儿子,赶紧拍了拍她的手:“方才不是正说绣娘的事儿吗?你还没说完呢,快继续说与我听听。”   “噢对,瞧我,大姐儿一回来就给忘了。”   刘氏笑着将绣巷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仔细了,王氏、陈氏跟秦氏都听得认真,不知情的宋喜乐跟满姐儿笑嘻嘻地在旁边翻花绳。   “哎呀!苏娘子要买趁早说才好,家里昨日赶了一半猪进城,剩下的也不知有没有叫谁家定下,那家里便只有豚崽子了,那却是不卖的。”朱家娘子听明苏绯的来意,一跺脚,满脸可惜:“你要是早一会来便好了,公公这才刚走,此事你与他说正好啊。”   苏绯以为朱阿爹早便走了呢,昨日朱大哥走的时候阿翁还看见了的,没想到在这留宿了么?   她当即追问:“走了多久了?”   朱家娘子想了想:“半刻钟的样子,我家郎君亲自送他去的。”   苏绯赶紧问了朱家的地址,便提着裙子跑回家:“阿爹!阿爹!快套车出门,我要去追朱郎君父子俩去!”   半刻钟的时间,朱家驴车已抵达朱雀门,被队伍绊住了脚,迟迟未能出城。   朱阿爹怀里揣着朱大脚一家四口艰难留出来的红烧肉跟卤下水,昨日苏娘子还特意送了些卤下水过来,一口下去,直呼过瘾。   父子俩说着明年养豚事宜,莫名便拐到了卤下水上,回味着那股子又臭又令人上头的鲜辣香,二人实在念念不忘。   正说卤下水呢,隐约便听得有人似在叫自个儿。   朱大脚挠了挠头。   他莫不是想卤下水想疯了,怎地好似还听见苏娘子的声音了? 第64章 二合一:顾进士上门   苏家驴车很快追了过来,呼喊的声音越来越近,朱大脚这才知道自个并未幻听,还真是苏娘子的声音!   苏立武几年没赶车,这几日手感全回来了,即便是人流如织的大街上也能将驴车赶得又快又稳。   被排队的人群挡住前方的路,苏绯只好从车上跳下来:“阿爹你在路边等我。”便小跑着往前去了。   朱大脚惊喜地冲车厢内道:“阿爹,真是苏娘子来了!”   朱阿爹掀开草帘往后一望,疑惑道:“苏娘子是来寻你的?莫不是还想找你买肉不成?”   正说着,人便已到了跟前。   “可算是追上你们了,”苏绯调整了下呼吸,直接朝朱阿爹一礼:“朱阿翁,我是来寻您的。您家中的豚……可能给我预留一头?”   朱阿爹一听苏娘子是找自个的还愣了下,结果又听见她说要买豚,哭笑不得地说道:“买豚便买豚,你使唤二郎来家里说一声便是,不必这样着急。”   “这么说,您家中的豚还未订出去了?”苏绯问。   朱阿爹笑呵呵道:“的确是订出去不少,但苏娘子若要,我肯定给你留着。”   既然苏家搬进了钱家院子,往后跟二郎一家便是邻居,他瞧着二郎一家跟苏家人来往挺多,这人情得卖。   苏绯说笑道:“我竟不知我这张脸还能值几个钱呢。”   朱大脚见这二人你来我往聊了起来,便将驴车赶到边上去,别耽误了后头要出城的队伍。   说笑一番后,苏绯想到朱家娘子说朱家才买了一批豚崽,她琢磨了一路,觉得还是有必要问一问,于是便试探着问道:“朱阿翁可知晓骟匠?”   骟匠便是专门做阉割的,但在汴京,这个职业更多指向给人做阉割的人。   苏娘子竟如此豪放?   朱阿翁干笑一声:“知晓是知晓,苏娘子问这个作甚?”   一看老人家的表情便知是误会了,苏绯赶忙解释:“我说的是那种专门给牲畜做阉割的骟匠,您有没有想过将豚崽骟了能大大减轻肉的腥臊气?”   苏绯实在受不了腥臊气如此之重的豚肉了,尤其是公豚的,每日处理豚肉也很费功夫,且那肉被水泡过了多少有些失去肉香。   刚巧朱家养了豚崽,又正是冬日,她这才想要问一问。   历史上早便有骟豚的做法,只不过大宋的世家贵族都更好羊肉,豚肉只有老百姓吃,在今年之前价格都算便宜的,渐渐才没人骟豚了,毕竟骟豚不仅麻烦,豚崽还有不小死掉的概率,对养殖户来说养殖成本顿时便上来了。   不过苏绯毕竟是现代来的,她知道若是好好消毒,死亡率定然不会那么高。   可朱阿爹却一副年轻人不懂的样子,笑着摇头道:“苏娘子何故要如此想?现在不骟的豚也一样可以卖。”   苏绯:“……”   难道就没有丝毫提升品质的想法吗?   她下意识想要寻求认同,看向朱大脚,没曾想朱大脚竟也十分赞同朱阿爹。   想了想,苏绯只好换个说法:“今年豚肉价高是因为临近秋季死了不少豚,价这才抬上来的。待明年这价一定会回落,是这个理罢?”   朱阿爹没有吭声,所以他才会这样早便将豚崽买来,这只是第一批,后面还得多养一些,明年才能挣到些辛苦钱。   苏绯继续说道:“豚肉为何卖不上价,难道不是因为世家大族皆好羊肉么?不过朱阿翁啊,昨儿个送去朱郎君家中的红烧肉您可吃了?您觉着世家大族可会愿意吃那样味道的红烧肉?”   朱家父子俩对视一眼,拿红烧肉举例的话,倒是隐约明白苏娘子想说甚了。   若是庖厨都能将豚肉做成红烧肉这样,还有那卤下水的味道也好,想必京中世家不会再像过去那般对豚肉嗤之以鼻。   一个现成的例子便是面前的苏娘子。   苏娘子做的馒头便是豚肉的啊!   手艺好的庖厨不多,腥臊气重的豚肉倒遍地皆是。可是……以他们这样养殖数量并不庞大的小户,能影响贵人们?   眼看前头出城的队伍已经通了,苏绯笑着一礼:“望朱阿翁好好考虑考虑,你们快些走罢,我也回去了。”   留下半贯定钱,苏绯回到自家驴车上,苏立武赶着车回去,这才问起发生了何事,得知苏绯想说服朱家骟豚,忽而想起一个人。   苏绯诧异地掀开帘子,问:“阿爹你还认识这等手艺人?”   “是以前认识的一个袋家,从南边儿逃难来汴京的,在老家时跟人学过骟豚,至于学了多少我却不知了。”苏立武咧嘴一笑,“那老小子原还指望能靠手艺吃上饭呢,没想到汴京养豚的压根不骟豚,便只能去做袋家了。不过他去年便没做了,要找人还得打听打听。那朱家要是不愿意做的话,要不阿爹去帮你养豚罢!”   苏立武并非心血来潮,他在家里瞧大姐儿每天都要提前将豚肉做浸泡处理,确实是个麻烦事,他知晓大姐儿明年要开食肆的计划,食肆一日要消耗的豚肉不知凡几,骟豚虽然更麻烦,也不一定能卖得上价,但……大姐儿的食肆肯定能挣,所以亏一点便亏一点儿罢。   自家养豚啊……苏绯将下巴放在膝盖上,叹气道:“我倒也想过,只是养豚的本钱咱家暂时可掏不出啊。”   要是能从天而降一笔钱便好了,唉,人家的穿越女主金手指一动便能原地暴富,怎地她隔一段时日便要为钱发愁啊?   驴车拐进东一条甜水巷,苏立武眼力极佳,一眼瞧见自家门口停了辆驴车,车夫跟另一人正从车上搬木箱子。   定眼一看,竟然是他那消失快一个月的大哥!   苏立武当即色变:“你大伯怎么来了?”   他莫不是来借钱的罢?   苏绯若知晓阿爹心中想了甚,定然叫他笑死,她啧声望着那吃力搬东西的苏立文:“我还以为大伯是真打算一点儿都不管阿翁阿奶了呢,阿爹你赶快些,这场面我得在啊!”   否则苏立文又卖惨怎么办?   然如今的王氏、苏三根早已今非昔比,尤其月初苏三根瞧见苏立文给贵人斟酒,简直是丢人,这事儿若是让贞娘知晓了,只怕真会气晕。   因此一开门瞧见是苏立文,苏三根先是一惊,后便防备地张口:“你……”   苏立文没发觉亲爹对自个的防备,他先发制人地质问:“阿爹搬了家怎地也不与我说一声?害我昨日去敲陈家大门,被陈大娘好一番奚落,这才知晓你们早便搬到这儿来了。”   一个月不见,苏三根越发不认得这个儿子了。   他从牢狱里走了一遭,最出息的大儿子不仅没有出力,甚至都没来探望自个,苏三根早便心凉了。   隔了一个月终于见上面,他张口便是质问,这叫苏三根如何受得了?   苏三根压着怒气道:“你这时候倒知晓问了?我才出来的时候你怎不知道要回家里问?”   只这一句,立即戳到了苏立文的痛处,他张嘴想解释一番,苏立武赶着车到了。   苏绯笑吟吟地靠在车窗处,挑眉仔细打量苏立文:“稀客啊,大伯今日怎地来了,莫不是来还我嫁妆钱的?”   离得近了才看清苏立文这一身价值不菲的料子,绸缎自带暗纹,还有几处明显是绣工极好的绣花,看着便贵气,配着他那张还不错的脸,越发有官老爷的贵气了。   苏绯心中诧异,难道还真有贵人瞧上苏大伯不成?   这种料子可不是苏立文能买得起的,还有他抬着的箱子,沉甸甸的,这是……   便听苏立文哼声道:“大姐儿你花钱倒是厉害,我听陈大娘说是你执意要搬的家,家里头哪有那多钱给你糟蹋?因而我想方设法地将这钱给你凑齐了,好歹能叫家里多支撑几日。”   还真是来还嫁妆钱的!?   听见动静从灶房里出来的女眷们震惊了,他这是上哪儿搞来的钱?   王氏沉声喊道:“都进来说话,别杵在门口了。”   苏立文可不敢质问王氏,他温声问道:“阿娘,这钱箱子我给您放屋里去?”   王氏扫了一眼木箱子,忒大一个,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放了百八十贯呢。   “不必了,搬到灶房里便是。”   老两口的态度颇为耐人寻味,苏绯从驴车上下来,一边往灶房里去,一边想着这一个月的伙食没白投喂,瞧瞧,如今瞧见好大儿一个个都波澜不惊的。   进了灶房,便看见苏立文一点儿不把自己当外人,搬了苏绯常坐的板凳挨着王氏坐着。   “今年冬季日子难过,我是瞧见外头甚东西都在涨价,这才来给你们送钱的,一共二十贯皆在这了。”   察觉到苏绯进来了,王氏淡淡道:“你先起来。”   苏立文摸不透老太太的脾气,生怕自己又无意间触怒了阿娘,只好小心地站了起来。   秦氏憋着笑搬来条凳:“大伯,您请坐。”   苏立文有些不自在地坐下了,然后便瞧见苏绯慢悠悠走到他方才坐的地方,坐了下去。   他心中一惊,猛然看向王氏,却见王氏竟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你继续说。”王氏掸了掸衣裳上落的灰。   苏立文勉强维持着笑容,问道:“我阿爹身子骨还好罢?”   “死不了。”苏三根捅着灶火,想着一会大姐儿要做蒸蛋糕,可得将火烧大些。   “唉,”苏立文习惯性地在辩解之前故作叹息,“阿爹,您别见怪,我是收到准信儿,说是张判官已给您老做主了,我当时走不开,有贵人请我上家里小住,这才错过接您回来的时候,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过去好几日……便更没脸来见二老了。”   说着,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愧疚。   苏绯看着,这愧疚只怕是真心的,古人对孝道看得还是极重的,虽然苏大伯总是下意识利己,但偶尔也会有几分真心。   “您二老对我有怨言我知道……”   王氏抬手:“有事说事罢大郎,你来不来看也没甚,你二弟一家将我们照顾得挺好的。”   照顾得好吗?苏立文不觉得,瞧瞧爹娘身上穿的都是甚衣裳?   二房租下这院子只怕都花光了大姐儿做买卖挣的钱了罢?   王氏不让苏立文说旧事,他便以为此事揭过去了,于是笑着说道:“贵人看中我的才华,愿意提携我,明年春季我兴许能留在京中做官了,待一切落定,阿爹阿娘不若还是跟我一块儿住罢?”   “你说的贵人是——”   王氏正想细问贵人身份,苏三根却陡然将手里的烧火棍狠狠一摔,拉起苏立文便往外走。   “你那贵人我们家高攀不起,生分时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我跟你阿娘也不会跟你过。”   阿翁这……不是罢,阿翁还未将上次见到大伯之事告知阿奶吗?   见王氏似乎起了疑,苏绯赶紧起身:“阿翁只怕是被大伯伤得狠了,你们该干嘛干嘛,我去瞧瞧。噢对了,阿爹帮我清点一下箱子里可有二十贯。”   少一文都是不成的!   苏三根已拖拽着苏立文到了门口,他咬牙低声道:“这院子是大姐儿出钱租的,我们都跟着大姐儿过。你往后少来,且安心当你的官去!”   苏立文这辈子存在的唯一价值便是做官,但他没想到等自个真要做官了,亲爹娘反应竟然会是这般。   他很想问一句为甚?   但问不出口。   他的自尊不允许。   看见苏立文流露出受伤的神色,苏三根心里也软了几分,可儿子跟妻子,于他来说自然是后者更重要。   不过他也不想对儿子太过残酷,于是缓和了态度说道:“你之前那样对大姐儿实在不该,少来往对你们都好。对了,这些时日你可收到过你妹子的信?”   阿爹还肯解释那便证明不是故意针对自个,而是迫于无奈。   苏立文摇头道:“没有。”   心里想着,大姐儿出息了连她阿奶都要压一头,他阿娘那样独断之人在这个家里过日子还要看孙女的眼色。   他这个做长子的窥见了,心中真不是滋味。   苏立文压根没听清苏三根说了甚,只捕捉到‘你回去罢’这几个字,便哎了一声,走之前,还忍不住扔下一句:“阿爹你们受委屈了,等明年我一定将你们接出来。”   在门边听了半晌的苏绯无语了。   她怎地觉着大伯已经沉浸在自个的脑补中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小姑跟家里失联了啊,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听不见吗?   “我真不知道他这性子去做官究竟是好事是坏事。”苏三根背着手重重地叹息,大郎他是管不了了,但小女儿还是要管的,他扭头对苏绯道:“跟你阿奶说一声,我去找商队再托一封信回虞城,叫她给我拿钱。”   “好。”   这些日子阿翁每日都要去打听有没有自家的信,又或是找从虞城那边来的商队打听小姑的夫家彭家,偶尔能得到彭家的消息,但却没有小姑的。   年底本该是联系最频繁的时候,小姑却没了音讯,苏绯都忍不住要想人是不是出事了,可若是出了事,彭家更该寄信说明啊。   ……   狭窄昏暗的船舱中传来几声低咳,吱呀一声,彭巧兰抚着阿娘的后背担忧不已:“阿娘,咱要不还是拿钱请随船的郎中给您抓点药罢?您这样要如何能熬到汴京去啊?”   苏立芸面色苍白,下颌边缘有几处淤青,她摇了摇头:“省几个钱留着买吃食,兰姐儿给阿娘再盖些稻草便是,身子暖和了便不会咳了。”   吱呀一声,十四岁的彭怀民小心翼翼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眼底是藏不住的欣喜:“阿娘快来吃,喝些热乎的能好受些。”   彭巧兰立即上前去接,感受到手下的暖意,她惊喜地问:“阿兄!你哪儿来的钱买粥水?”   “我帮人写了几封家书,人家给的钱。”彭怀民得意地坐在苏立芸身边,说着打听来的消息:“我听船夫说今晚船便能转入黄河了,之后顺流而下,只需半个月便能抵达汴京。等到了汴京,外翁外婆定会给咱们出气。”   苏立芸微笑着摸了摸儿子的肩膀,眼中却没有丝毫期待:“是,定不会叫我让彭家人白欺负了去。”   阿娘阿爹一去汴京便是三年未归,想来是大哥的事情很是棘手,还哪儿有精力为自个奔走?   这次从彭家悄悄逃出来,她不过是想将儿女送出去,至于她自个……残躯一副,生死看天。   “今儿这天真好。”陈氏站在灶房门口,冲正在备菜的秦氏说道:“二娘你一人可忙得过来?家里堆积的衣裳该洗了,趁着今日日头好,我去汴河边将这些衣裳全给洗了罢。”   秦氏出声劝道:“你一个人洗多吃力?等我卖完快餐回来,咱两个一起去罢,且午时的汴河水也要暖和些呢。”   苏家灶房如今俨然一个私人菜馆,每日上午里头皆是忙碌的身影,不过打从今日起便多了个宋喜乐,以往厨司帮厨们为讨好宋厨可不敢叫她干些杂活,来了苏家便没有这样好的待遇了。   好在这孩子听话,也不嫌择菜冷或是脏,性子可比某些正常人沉稳多了。   等到下晌,苏绯要做蒸蛋糕了,乳酪跟酥油张家正店依旧是清早送来的,上晌处理完,下晌便能用。   不过苏绯是不敢让宋喜乐直接上手的,只叫她在旁边看着自己做,抹面裱花皆是她自己来。   宋喜乐望着裱花的工具瞪大着眼睛,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在她眼中,干活的工具好似变作了玩具,一切都是那么的有意思。   她太过专心了,苏绯一边说着要点,原本她还一边嗯的,后来连嗯都没了,只痴迷地盯着在油纸上放置的奈花。   好快……原来还能这样做出奈花么?   想到喜乐的特殊情况,苏绯实在做不到严厉斥责她,只叮嘱道:“喜乐,莫要靠奈花太近了,这可是食客要入嘴的东西,要保持干净。”   这回这孩子倒是听见了,搬着板凳离远了些。   苏绯莞尔一笑,继续干活。   酉时末,苏立武送完寿辰蛋糕回来,灶房里满是鱼香,昨日的酸菜鱼苏家人都没吃好,于是今日又再吃一回。   正准备开饭,苏家却迎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顾进士带着赵女医以及一对龙凤胎儿女上门了,听见阿娘的通知,苏绯一个激灵,几步从灶房里出来,先是上下打量顾进士……这人腿伤还没好,出这么远的门不会有事罢?   赵女医奇异地从她的动作里明白了是何意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道:“苏娘子,托你的福,我家郎君今日出门没出太严重的意外。”   那便是也出意外了?怪不得这个时候才上门。   不过又多了四张嘴,蒸饼怕是不够吃,好在有鱼汤,擀几碗汤饼也不费事。   人家一家子大老远来,苏绯可做不出饭点的时候还不请人吃两口,便将人请出去的事儿。   将菜分成两份,苏家人端去北屋吃,灶房里只留苏绯跟顾家一家子。苏绯一边擀面,一边跟顾进士说起姚孔目。   “我昨日探了下姚孔目的口风,他是个谨慎的,没敢接我的话。顾郎君今日来得正好,他家订了大后日的朝食要送上门,你写一份陈情信,届时我让我阿爹随朝食送进他家。”   苏绯不知道王顺平究竟安插了多少眼线,想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将状告了,这样能稳妥些。   顾进士因腿受伤,被请到王氏专座上坐下:“苏娘子安排得很周密,不过若是姚孔目不欲与王顺平作对,又要如何呢?”   赵女医在旁帮忙烧水,水开了便将苏绯切好的面放进锅中。   苏绯洗着手道:“所以这依旧只是个试探,顾郎君的信不要写得太过认真,做这种事自然是面谈更能降低风险。姚孔目收下信若是有意,自会想法联系我,若是无意……那我只能将此事捅到御史老爷哪儿去了。”   只是这样一来,事儿便大了。   御史监察百官,流内铨一个小小胥吏便敢干涉朝廷授官一事,若是捅到朝堂之上,只怕会掀起不小的风波。   便不知顾进士可能扛得住?   顾进士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兴奋。   “我等的便是苏娘子的这句话。”   闹大好啊,此事闹得越大越好!那些活得见不得光的蠹虫合该赶出胥吏之列!   见赵女医是会煮汤饼的,苏绯擦干手,去自个屋里拿了笔墨纸砚跟油灯,便站在一旁看顾进士奋笔疾书。 第65章 二合一:大食商队的订单   顾进士似乎想做这件事很久了,因此落笔毫不迟疑,他亦不愧是进士,写起文章来花团锦簇,苏绯在边上看了没两句便悄然走了。   阿奶教的都是些常用词汇,一遇见生僻字苏绯便成了半个文盲,只能乱猜。   “我来罢。”苏绯接过赵女医手上的勺子,在五个碗里各舀上一勺鱼汤,她一边调味一边看向乖巧并排坐着的龙凤胎,轻声问赵女医:“都多大了?”   看着好似不比满姐儿大多少,这夫妻俩日子过得窘迫,孩子却照顾得很干净。   赵女医抿唇笑道:“七岁了。方才瞧见苏娘子家中亦有位小娘子,不知是……”   苏绯笑道:“那是我大哥的孩子,过了年便六岁了。你们今晚回去不方便,便在我家睡下罢。”   赵女医知道苏家人多,定不会有空屋子,他们一家留在苏家用夕食便已很不好意思,还在这睡一晚,心中更加过意不去了。   “不要紧,我们去客店对付几晚便是。”   信交出去总要等个回信,他们回孙家村了心里也不安静,路上便想好了要在内城住几日,为此还动用了留着过年的钱。   跟洗脱冤屈比起来,过年又算得了甚?   这夫妻俩皆是有骨气的人,苏绯便不再劝了,怕孩子饿着,动作迅速地端了两碗鱼汤汤饼放在矮桌上,她笑吟吟招呼两个孩子:“别挨着你们阿爹了,快过来吃夕食。”   顾家这一家子是用过午食才出门的,这会快戌时了,孩子们显然也是饿坏了,捧着碗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一口汤饼入嘴,两个孩子同时发出‘哇’的惊叹,这也太好吃了罢!比阿娘上月买回家的油饼还要好吃。   但他们只敢在心里这样想一想,若是说出来,恐怕会伤阿娘的心。   赵女医眼眶顿时湿润了,她与郎君家中都没有长辈呵护,为郎君科考一事不得不带着两个孩儿一起赶往汴京。   郎君名次靠前,又从一位同年口中知晓去岁年底便能轮到他授官,没曾想去岁无意间进了王家的书铺,因刚正不阿的性子得罪了王家父子,一直等到了开春也没能等到授官……唉,大人受苦不怕甚,怕就怕孩子也跟着受苦。   一碗汤饼竟也能叫两个孩子吃得这样满足,赵女医心中很是愧疚。   然而当她挑了一筷子汤饼入嘴,这丝愧疚顿时没了。   天!   原来不是孩子没吃过好的,而是苏娘子家的汤饼比外头卖的还要好吃!   赵女医性子沉静,这会却也忍不住睁大双眼看向了苏绯:“苏娘子这鱼汤熬得醇厚,里头还有酸味儿,可是用了菹菜?这汤饼的味道实在是妙。”   面揉得筋道,薄厚均匀,在碗中裹了稍浓稠的鱼汤,不知有多好吃!   “香罢?”苏绯自个也搬来板凳坐着吃起来,她含糊地说道:“昨儿才做了这道菜,家里人都没吃够,今日这才又做的。你们也是赶巧了,若是明日来,可赶不上这样好吃的汤饼。”   葱花简直是灵魂,鱼汤本就很香了,葱香味被热汤激发,裹在面上送入嘴中,这汤里还放了一丁点儿胡椒,借了一点儿辛味,便更好吃了。   等顾进士写完陈情信,一抬头,发现四人已经吃完汤饼了,四个空碗里一滴汤都没留。   赵女医端起他那碗过来,催促道:“汤饼都快成坨了,郎君快吃,吃完我们去住店。”   汤饼有些坨了,但还热乎。   这暖和的一口入腹,顾进士满足地喟叹一声,便埋头苦吃起来。至于他写好的信,待墨干了苏绯便收了起来。   不多时,苏家人用完夕食,人人端着碗碟进了灶房,彼时顾进士正带着妻儿与苏绯告辞,撞见苏家人,便依次打了招呼,便准备走了。   “天都黑透了,外头又冷,你们俩带着孩子上哪去?”苏三根拉住顾进士,热情地说:“今晚我跟你还有你家大郎去跟皓哥住,叫你媳妇跟女儿与我媳妇睡一个屋。莫走了!”   顾进士哪里肯?   但苏三根是谁,他也是个倔脾气,被王氏骂了几十年还是会乐颠颠在外头捡‘破烂’,他仗着年纪大愣是将人强留了下来。   这一留,便是两日。   苏立武赶着车,陈氏坐在他身边,车里则是堆满了热乎的馒头。到了姚家,原本只陈氏自个进门与奴仆或主家交涉,今日苏立武却跟着一块儿去了。   姚家不过寻常人家,家中养不起奴仆,因而来结账的是姚孔目本人。   苏立武暗暗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姚孔目:“姚郎君,有人托我给您带信。”   姚孔目疑惑地接过信:“什么信还要托你们带给我,他自个儿上门不就——”展信瞧见第一句话,便没了声音。   他皱眉将信迅速看完,便原封不动地塞回了信封,正想打发苏立武走,却见他朝自己伸出一只手来。   “那人吩咐了,姚郎君看完便让我带回去。”苏立武目光纯良地说:“反正您知晓他要说什么话便行了。”   姚孔目:“……”   竟这般谨慎?   苏立武揣着信出门,又揣着信回来了,一进门,便冲进灶房将那封信扔进了灶膛,火舌很快便将信封淹没,只剩了灰烬。   他这才长吁了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心落到了实处。   顾进士静静站在灶房门前,突然出声:“苏叔,姚孔目可托你带了话?”   苏立武吓了一跳,他擦了擦头上的细汗,摇头:“未曾。”   那便是还在犹豫了。   顾进士瘸着腿一边琢磨这事儿一边往堂屋走去,他在苏家住了两日也不白住,若是有上门预订蛋糕或馒头的,需要写契的情况便由他上。   至于王氏,苏绯实在忙不过来了,已将自个三门买卖的账目皆交给她来管,这两日她忙着捋这三门买卖的账目。   苏绯之前压根没记过账,王氏往前追溯十分艰难,颇有些自个为难自个的意思,毕竟苏绯只需要她记好往后的账便好。   除了顾进士自己找了活儿干,赵女医也不遑多让,她跟着秦氏与陈氏,总是有活干的。   苏绯惦记姚孔目接信的反应,卖完馒头火速回来了,得知结果后心中不由失望——姚孔目爹味那么重的人,竟这么按捺得住性子?   “且等几日罢。”顾进士倒是沉得住气,“我们也不差这几日。”   “也是,反正十一月才考校,今日才二十九,不着急。”   赵女医心不在焉地帮忙洗着笼屉,目光数次看向紧跟着苏绯的宋喜乐,苏绯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注视,扭头问道:“赵阿姊莫不是职业病犯了?”   “职业病……?”赵女医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是何意,她不好意思地说道:“倒是有些。苏娘子,喜乐的病应当不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罢?”   苏绯不过开个玩笑,没想到赵女医还真看准了!   难道说……能治?   苏绯之前觉得喜乐这样的徒弟嘴严实,挺好,但当她知晓喜乐的病是因何而来后便不这么想了。   这孩子还这样年轻,宋厨年岁也大了,不知还能护她多少年,若是能治好,那简直是天大的好事了。   苏绯赶忙问道:“赵女医可否去我屋里给喜乐诊脉?”   秦氏一听这话,赶紧从旁边的灶台上拿了擦手的布巾递给赵女医:“这活儿我来干便是,你快擦了手去罢。”   虽说喜乐跟苏家人相处的时日短,但苏家人无人不对她心生怜悯,尤其知晓她这是后天造成的之后,更是处处关照她。   赵女医主动提及宋喜乐,本也是动了些心思的,苏绯相邀自然无有不从。给宋喜乐把完脉后,她拧眉对苏绯说道:“她这是情志病。”   苏绯叹了口气,低声将缘由说了,又道:“照顾喜乐的戴阿翁说,这些年她家里人找遍了汴京有名的医者,皆说是情志病,但无论怎么治也没个效果。”   赵女医诚恳地说道:“若非有祖上传下来的针法,我也不敢提此事。不过我也没有十全的把握,毕竟喜乐积病多年,能不能行还得看天意。”   “这便足够了。”苏绯想了想,又说:“你们再多住几日罢?我去请宋厨来家里用饭,此事还得知会他。”   赵女医没有推辞,这回答应住下来了。   又过一日,姚孔目迟迟没有消息,苏绯跟顾进士商量着,这条路恐怕是不通了,只能启用备选方案。   这一日,苏三根、苏立武父子俩做的第一批蜂窝煤也已经干透了,当苏绯跟顾进士将合适人选敲定,一出门便见这两人围着蜂窝煤在说话。   “肯定干透了,我掂着都变轻了。”   “那这玩意儿怎么烧?”苏三根迟疑地说:“便按石炭那样烧?”   “对呀,这东西也是石炭呢。”苏绯笑眯眯地走过去,蹲下来掂了下第一批风干的蜂窝煤,她肯定地点头道:“可以进行试燃了,拿小陶炉出来熬粥罢,这样才好做比较。”   毕竟苏家人以前也是惯用陶炉搭配石炭的,燃烧时长有没有更久,用一回便能知道了。   若是这批蜂窝煤顺利,那阿翁阿爹也能挣一分钱了!   虽然摊下来成本便要一文五一斤,卖价也只比肩石炭,卖三文一斤,但这玩意儿需求量大啊!   最好是趁着目前还有晴日多囤一些蜂窝煤,否则等天阴了或是继续下雪,蜂窝煤不能自然风干,那可烧不了。   苏绯将粥熬上,苏三根父子俩忙活了这几日等了便是这一会,于是二人围坐在陶炉前,严肃地盯着炉子里正燃烧的蜂窝煤。   没一会,备完菜的秦氏跟陈氏也出来看稀奇了,满姐儿跟她的两个新朋友也围了过来。   陈氏嗅着陶炉边的空气,道:“味道比石炭淡不少,但是又有一种新的不好闻的味道了。”   “已经烧了两刻钟了,”苏三根不在意味道,他震惊于蜂窝煤的耐烧程度,“我看这蜂窝煤还能再烧半个时辰!”   要知道石炭顶多烧半个时辰,到时间了必须添新的,否则火便会熄。   “这么禁烧啊?”秦氏咋舌道:“那咱们卖三文钱岂不是亏了?”   “亏啥?”王氏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算账算得脑子疼,外头又咋咋呼呼的,索性出来瞧热闹了,她懒洋洋道:“大姐儿定了这个价自然有她的道理,三文才好,跟石炭一个价,才能凸显蜂窝煤的好处。”   王氏心中暗暗惊讶,大姐儿说这蜂窝煤的灵感来源于烧柴,烧柴也要功夫,得搭出能进风的口子,火才能烧起来。   瞧瞧,这石炭挖一些洞,火果真也大些了,又因为掺了黄泥跟木屑变得更禁烧,真叫大姐儿说准了。   真不知大姐儿哪儿来这些想法,怎旁人便想不到这点,偏让她想到了,且一做便成了。   苏绯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嫂嫂啊,你那菹菜是不过两日便要给正店送货了?你送货时给那三家都送些蜂窝煤。”   都是有正规大厨房的正店、酒楼,蜂窝煤好不好,他们一用便知。   秦氏原本还在想这蜂窝煤要如何卖,家里就一个摊位,难道要让大姐儿一边卖馒头一边给食客推销蜂窝煤吗?   没想到下一刻便听到了破局的法子。   秦氏恍然大悟,是啊,蜂窝煤根本没有必要沿街叫卖呀,跟卖菹菜一个道理,直接找大主顾便是!   哎呀,我可真笨啊!   不过一想到家里又有进账了,秦氏忍不住咧嘴一笑,赶忙应道:“好!到时候让阿爹随我一块儿去,叫他来介绍那蜂窝煤才好呢。”   若正店也想买蜂窝煤,这样便知道找谁了。   苏绯赞赏地看了眼门外,欣慰喊道:“孺子可教也!嫂嫂今日便算是出师了,不过这学费何时交啊?”   秦氏笑得合不拢嘴:“交,等菹菜送去了再交如何?”   苏绯大方地点头:“咱俩甚关系?那肯定行啊。”   赵女医扶着顾进士也在灶门口瞧热闹,被苏家热闹的氛围感染,不由也笑出了声。   “真是难得瞧见姑嫂关系这样好的。”赵女医与顾进士咬着耳朵。   顾进士挑眉回道:“那你又见过几家孙女当家的人家?”   赵女医含笑地望着他,顾进士忽而想到自家媳妇还未出嫁时便也这样,赶紧找补道:“你不算。”   十一月初一,苏氏腌菜正式上线。   待陈氏送完货回来,驴车载着苏氏腌菜又出了门。   一坛子腌菜连坛二十斤,一斤卖七文,这价折算下来秦氏亦是净挣一半,三家愿意订苏氏腌菜的店分别是张家正店、高阳正店以及位于和乐楼对面的杨楼。   这三家买的皆是白菘做的齑菜,早上送过去,午时一过,便陆续有人去单独买齑菜打包带走。   高阳正店的大厨房。   正是用饭的时候,大厨房里忙而不乱,苏家送的六块蜂窝煤摞在一角,最上面那块在半个时辰前被扔进了灶膛。   见该添石炭了,学徒擦着汗往灶眼里看去,这一看当即惊咦一声。   “这什么煤……竟这么肯烧?我瞧着还能再坚持小半个时辰呢。”   高阳正店的庖厨将炒菜出锅,吩咐徒弟洗锅,便弯腰去看:“咦,还真是。这煤烧着火力好像也猛一点儿,你把这里头的石炭夹出去换这个新煤试试。”   学徒点了点头,立即照做。   半个时辰后,庖厨沉思着吩咐学徒:“去,问问掌柜的,这新煤是哪儿来的,往后可多买些这煤,好使。”   学徒撩起脖颈上挂的布巾擦了擦汗,小跑着出了厨房,接触到外头的冷空气不由缩起了脖子,到了正堂却没瞧见掌柜。   店小二指着门外道:“喏,掌柜的在门口迎客呢。”   也不知道这一个两个究竟是怎地了,竟还专有人上门,只为买些苏氏腌菜!   细数下来,掌柜的已经迎了有六位来买腌菜的顾客了。   学徒走到门口,正要跟掌柜的说蜂窝煤之事,却见有驴车停在边上,打车上下来一位穿着锦袍的郎君,看见掌柜的便问:“这儿可是有卖苏氏腌菜?”   “有,当然有!”掌柜的笑着迎上去,“您要买苏氏腌菜找我们高阳正店便不会错,我家是最先找苏氏买这腌菜的,味道绝对是最好的一批!”   虽然跟他做买卖的娘子姓秦,但谁叫客人皆是奔着苏氏名头来的呢?以后秦娘子卖的这腌菜便叫苏氏腌菜了!   等客人进了门,学徒这才上前与掌柜的说了蜂窝煤的事情。   掌柜的错愕道:“那不是秦娘子的阿爹送的煤么?竟这样好用!”不等学徒回话,他赶紧催道:“走,带我瞧瞧去。”   那位苏郎君可说了,同等重量的蜂窝煤卖价可与石炭一样!若真能烧得更久,那倒是能给东家省上一笔柴费了。   高阳正店对面是一家名为熙熙楼的客店,客店主打食宿,这家客店是南门大街上规模最大的,不仅提供食宿还提供仓储。   方才高阳正店掌柜的与人说起苏氏腌菜时,熙熙楼客店门口也正迎来一支大食人的香料商队。   领头的大胡子勉强听懂了掌柜的介绍,便差人去对面买些腌菜回来。   当这支百人商队入住熙熙楼客店后没多会,便出来用饭了,派去买腌菜的人直接买了一整坛的白菘齑菜,知晓他们是要现吃,高阳正店的庖厨还帮忙将齑菜捞出来切碎。   上百人的商队,这样一坛子齑菜一人也仅能分到一小碗,领队分得最多。   油饼夹着蒸菜,又放上一点儿才买回来的齑菜,一口下去饼皮软而韧,蒸菜则是香,而里头的齑菜末则是提供了清脆的口感以及解腻的酸辣风味。   商队的人吃得连连点头,连领队也很是满意。   “腌菜,好。”去买腌菜的是商队里少有的汉人,领队对他竖起大拇指,“走时带上些,何,你去买。”   被他叫做何的人早年是位镖师,伤了一只眼,商队里另外几个汉人叫他独眼。领队下了任务,独眼大口咬了一口油饼,点头道:“我吃完去。”   何独眼谈买卖不错,大胡子领队放心他,不再多叮嘱,而是专心享受这一顿来之不易的热饭菜。   大食的香料要运到大宋来,一路路途遥远,一年也只能往返两趟,何独眼加入的这支商队已是走得很频繁了,这才让他一年里能有一个月的时间回到故土。   因而当他去找高阳正店的掌柜订苏氏腌菜时,原本想的七百斤出口便变成了一千斤——在外难能吃上大宋的吃食,多买一点儿,盼着能吃得更久些。   高阳正店的掌柜是个正派人,听闻大食商队要买这样多的齑菜,便亲自领着人去了苏家,这买卖他只牵个线,甲乙双方还是秦娘子跟大食商人。   秦氏卖给三家正店的齑菜加起来也不过百斤,这大食商队的人一张口便是一千斤,惊得她险些坐不住了。   这让她上哪找一千斤的齑菜啊!   便是家里头囤的,也不过三四百斤的样子。   她笑呵呵地将桌上的榅桲茶往何独眼的方向推了推:“您先喝口茶水,稍等片刻,我去看看家里有没有这样多的货,再来答复您。”   秦氏尽量保持着镇定,从堂屋走了出来,一直到了灶房,她简直想抱着苏绯原地蹦跶几下。   苏绯见她那么激动,笑着问道:“怎么啦?接到大订单了?”   秦氏眼含热泪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嗯?”   秦氏颤抖着声音说:“那大食商队要一千斤白菘齑菜,且半个月后便要走,在那之前得交货。齑菜我实在拿不出来这么多,剩下的……大姐儿你说我要是跟他们谈用菹菜来补,可能行?”   说着,她期盼地望着苏绯。   “一千斤!?”苏绯惊了,这商队规模可不小了啊,随便买个齑菜都能携带一千斤的走长途。   这单若是能谈下来,秦氏一下便能挣十贯,她实在是放不下这一单,这才来找苏绯。   “现在还能买到白菘,做成菹菜的话半个月是来得及的,但是味道还是有一点儿差别,不知大食商队能否接受?”苏绯话音刚落,脑中忽而闪过一丝灵光,她疑惑地望着秦氏:“不对啊,一千斤的齑菜他们也不是到手便吃,定是留着路上慢慢吃的。只要能买到白菘,齑菜能供得上啊。”   姑嫂俩对视良久,秦氏忽而一拍大腿。   “我真是蠢啊!还是大姐儿你脑子好使,我这便去与那大食商人谈!”   这钱她说甚也要挣了! 第66章 二合一:走,去看王家的热闹   秦氏的买卖苏绯是不掺和的,那天说的出师费也不过是开玩笑,秦氏在朝食摊上积攒了与食客打交道的经验,她独自跟大食商队谈买卖苏绯并不担心,她现在更关心如何能引起白御史的注意。   在定制寿辰蛋糕的人家当中有一户姓白,家中老爷在御史台任监察御史。   苏绯早几日去了一趟赵官人家中,特意找他打听这位白御史,听闻是位刚正不阿且脾气执拗的老爷子,这才将其选做备选。   不过光在家里琢磨也不是个事儿,忙完手头的活儿还是得出门转转去。   上晌大食商人来家中预订齑菜时高阳正店的掌柜也找了苏立武买蜂窝煤,他说是用着不错,还想买一些。苏立武跟苏三根二人顿时精神了,将头一批做的五十个,除却早上送出去的十八块,其余三十二块皆卖给了高阳正店,得了九十六文钱。   这五日二人每日都会做上五十块放着风干,本钱都花了四百文,如今一看到回头钱,二人毫不犹豫将这钱拿去买了一批炭粉回来,继续投身制作蜂窝煤的大业。   白御史家住界身巷,在潘楼所在的东十字大街那边,离苏家还有些距离。阿爹阿翁沉迷做蜂窝煤,苏绯便自个驾车去了,她喂过几次毛驴,这驴给她面子,将车拉得极稳,还会主动避障,叫人省心。   申时左右,京官们陆续下值。   苏绯将毛驴绑在巷子口路边的歪脖子树上,便在车厢内等待白御史回家。   约莫一刻钟后,白家的驴车从街口过去。   第二日,依旧是这个时辰这个时刻回家,第三日亦然。   看样子白御史在外没甚应酬,下值习惯直接回家。   又过一日,十一月初一。各司校考正式拉开帷幕,丁建在这个时候已经不敢再帮赵贴司带朝食了,生怕被人当做把柄上告,平日上值时也几乎不敢与赵贴司谈及公事之外的事情。   如他这般的胥吏众多,不管私底下如何勾连,至少明面上皆是一副独身一人的态度。   这其中自然包括王顺平。   初一这天,王顺平郑重叮嘱家中妻儿近来要少出门,少惹事,暂且也莫要与苏家再有纠缠。   而这一天,寿辰蛋糕订单已轮到白家。   一想到今日要做甚,苏绯卖馒头吆喝时都更加有力气了,时至今日她想起九月底王顺平害完阿翁,还特意来朝食摊耀武扬威便心有不甘。   此仇不报,她便不是穿越女!   上晌将蒸蛋糕蒸完,快餐也炒好,苏绯便专心抹面、裱花。   宋喜乐于白案一道果真是有天分的,她在旁边围观了几日,如今也尝试着可以上手,苏绯特意将自己的工具如数再定制了一套,专门给小徒弟练习用。   苏绯用奶油霜做奈花,宋喜乐便有样学样,用苏绯专门用猪油跟粗面调的‘奶油霜’在一旁跟着做。   她手稳,但挤奶油霜的手感需要长期练习才能习得,因此还有些控制不好力道。   好在宋喜乐专注力强,不会因为自己做不好便感到烦躁,反而很有耐心地微调着手感。几日下来,倒也是有模有样,至少在苏家人看来宋喜乐挤出来的奈花也挺好看的,但她自己却很不满意。   苏绯将寿辰蛋糕打包好,伸手拍了拍宋喜乐的肩膀:“慢慢来,这不是几日便能熟练掌握的。我出门送蛋糕去了,你在家继续练习。”   宋喜乐没有任何动作,但苏绯知晓她听见了,便浑不在意地招呼顾进士上车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顾进士折了的腿还未大好,但今日他必须要出马,而且还得卖惨。   苏绯坐在车厢里搓了搓手,面带兴奋地提前道歉:“得罪了,一会无论我做什么,还望顾郎君莫要往心里去。”   “无碍。”   顾进士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抬眼往天上看,看见是车厢顶,内心不由松了口气,没有哪只鸟儿能将屎拉到驴车里头来。   驴车正出远门,顾进士有些沉默。   在苏家居住的这几日他有时会怀疑姚孔目不愿帮忙兴许是与自个有关,今日要在白御史面前露面,他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老天可千万要保佑他莫要在这时候出岔子啊!   苏绯这几日可算是见识到顾进士的倒霉体质了,即便不出门,只是在院子里走动走动,他也会莫名其妙受到鸟屎攻击。   一次两次还能说是巧合,次数多了,苏家人都不得不信孙大勇之前说的话了。   天底下竟还有如此倒霉之人!   她微笑地望着紧张的顾进士,安慰道:“顾郎君莫要担心,你运道虽不好,但我自打离了王家运道却很好,做事几乎都算是顺利的。”   顾进士先是一愣,后也便笑了,他拱手道:“这话由苏娘子说出来还真令人信服。”   只是在苏家短住几日,顾进士便亲眼瞧见苏娘子是如何点拨苏家人挣钱的了,如秦娘子如苏叔,皆很顺利。且她自个的买卖也做得火热,作为写契人,他再清楚不过。   这一点,苏立文是远不如真正靠自己打拼的顾进士的。   前者藐视苏绯挣钱的能力,想当然认为苏家是强撑着租的独门小院,后者却见微知著,从秦氏每日买回来的那些菜量等等,大概能猜到苏绯那些买卖有多挣钱。   待驴车行至白家门前,恰好白御史的驴车便紧跟在后面。   苏立武余光瞧见了,吓得立即收回正想扶顾进士的手。   顾进士一手拎着蛋糕盒,一手还要拿拐杖,整个人已到了车沿,见苏叔突然将手往回撤,便猛地意识到是白御史来了。   他也是个狠人,左脚腿伤未愈,拼着腿二次受创直接从车沿上跳了下去,手上的蛋糕盒还拎得稳稳当当的。   似听见一道轻微的咔嚓声,苏立武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顾进士对自己也忒狠了!   顾进士脸色煞白地倒吸一口凉气:“嘶——”   苏绯反应也是极快,她没有下车的打算,立即推开车窗斥责道:“瘸子你可得仔细将蛋糕拎稳了,几贯一个的蛋糕若是摔了,将你卖了都赔不起!”   她俨然一副泼妇样,跟陈大娘的神态语气几乎一模一样。   没办法,谁叫她穿越至今也就见过这么一个最招人烦的土著呢?   苏立武本还在惊讶顾进士的狠,这会瞧见大姐儿这副做派险些笑出来,好在他记得大姐儿的吩咐,叫自个做个没有存在感的车夫,于是赶紧坐上车沿。   白御史掀开车帘,恰好瞧见顾进士从车沿跳下的一幕,那年轻人身单力薄,冬日仍穿着夏季的长衫,瞧着好似还是个读书人。   正想叫车夫过去问问是谁,蛮不讲理的呵斥便传入他耳中。   车夫不认得苏家人,但之前宋管事去苏家定制蛋糕时见过装蛋糕的木盒子,他一眼认出顾进士手中的木盒,立即报告给白御史。   “老爷,是苏家来送蛋糕的人。”   “噢。你去将蛋糕接了,天冷,别让那书生久等。”   苏立武停驴车时也很有讲究,靠近白家的那侧故意留出了足够一辆驴车停留的空地,白家车夫果不其然直接停在了这。   苏绯学着陈大娘那样与白御史搭话:“可是白老爷回来了?污了您的眼是我的不是,但我偶感风寒不好登门,只得叫伙计给您送,没想到这人是个无用的,干活一点儿都不利索。”   白御史一把年纪,又是朝堂上的老油条,又怎会如此轻易上钩?他透过车窗淡淡嗯了一声,便没了反应。   便在此时,顾进士强忍着腿上的剧痛,他不好拱手行礼,只好朝车厢鞠躬:“学生顾某见过白御史。”   对于读书人,白御史倒愿意搭理了,他皱眉问道:“你是哪个书院的学子?”   “学生并非是学子,学生是永瑞九年的二甲第三。”顾进士故意报出自己的身份,他一瘸一拐走到白家驴车边,将蛋糕恭敬地递给车夫:“这是夫人订的蛋糕,请白御史收下。”   永瑞九年的二甲进士,还是第三名?今年可已经永瑞十二年了啊!   白御史猛地掀开车帘,眼中不无惊讶:“你铨试还未过?”   顾进士恭敬答道:“回白老爷,考中第二年便已经过了。”   “那你为何……”白御史正想追问他为何会落魄到要给苏家做伙计,却猛地意识到自个好似上钩了,顿时止了话头。   车边的顾进士却不停,他不卑不亢道:“按照流程,学生本该在今年年初外放做官,但……”   一个但字,令人遐想。   监察御史本便是风闻奏事,不听这个但字便罢,如今既已听了,白御史心中的好奇心彻底按捺不住了。   他严肃着一张老脸,心中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   “罢了,你到家中来与我细说。”   闻言,苏绯在旁插话:“蛋糕已送到,劳烦白老爷与我家伙计聊完后将剩下的钱给他带回来,我这便先走了。”   走字尚且余音环绕,苏家驴车已掉头离去。   顾进士:“……”   苏娘子这会不会有点儿太明显了?   白御史却被苏绯逗笑,顿时明白了过来,他意味深长对顾进士说:“苏娘子倒是个好人。”   顾进士深以为然,如果只是单纯地想报复王家,苏娘子大可不必接纳他这一家子人,但也正因苏娘子是个好人,他媳妇才会愿意用祖传的针法给喜乐治病。   二人一路进了白御史的书房,房门一关,院门口有仆役守着,在书房里说的话绝不会泄露出去。   白御史请顾进士坐下,直截了当地问道:“说说罢,你这是什么情况?”   顾进士深吸一口气,先是从怀中递出证明进士身份的春关牒,而后行了大礼:“学生遭奸人迫害,授官一事被截,求告无门了大半年,还请御史老爷容我细说。”   白御史心中不由一沉,敢在授官一事上动手脚,好大的胆子!   顾进士一五一十将王家如何针对自己的事全部说出,他不错漏任何一个细节,比跟苏绯说得还要更为仔细,连同他找谁打听的消息,又是从何知晓授官的准信也都如数告知。   若是那等榜末的考生,等候三年轮不着授官倒是正常,但眼前这人可是二甲第三名!   白御史重重拍打扶手,怒道:“流内铨一个小小胥吏竟敢如此操作,视朝廷法度何在?此人的上官如此渎职,某定要弹劾他!”   白御史心中简直要笑开了花。   流内铨的乱象官家并非不知,官家一直有将流内铨并入吏部的想法,如今的流内铨名义上是吏部管辖,实际却是独立的衙门,但每次一提此事便会迎来崔相一党的劝诫。   官家年纪大了,近几年行事越发有为太子铺路的意思,今年已裁撤了好些衙门,流内铨自然也是迟早的事。   白御史在朝堂上一向哪头都不靠,官家的立场便是他的立场。   官家要改制,这岂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叫人送顾进士回家后,白御史独自在书房内踱步,思索此事要如何推进才能稳当。   与姚孔目的故作不知不一样,白御史这边却是给了准信的,苏绯从顾进士那听到书房里发生的细节,顿时松了口气:“看来白御史是决心要管此事了。”   顾进士尚有几分激动:“我走时白御史恐怕连弹劾的奏折要如何措辞都已想明白了……嘶!”   赵女医呵呵一笑,处理伤腿的手不留一丝情面:“我警告你,你这腿再不能折腾了,今日之事便罢了,若还有下次,你便等着变瘸子罢!如此白御史便是惩治了那姓王的,你也别想做官了!”   顾进士疼得额头细汗都冒了一头,但一想到会变瘸子,硬生生挺了过来,丝毫不敢乱动。   苏绯看一眼感觉都要疼痛共享了,赶紧溜出了灶房,一想到王家不久后便要迎来报应,她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也不知白御史何时弹劾?她也好提前去王家看看热闹啊,莫不是要拖到年底罢?   然而这一日比苏绯想象得要来得早得多。   十一月初三这日,白御史跟上官杨御史中丞通了气后,将一封弹劾奏折递到官家眼前,官家见之震怒,立即下旨命御史台查明此事。   同天上晌,御史台的官吏招呼都没打,直接去流内铨要了过去五年的授官卷宗。   此事重大,上头口风极严,除了相公们知晓发生了何事,外头基本无人知晓,但官吏们对官场之事颇为敏锐,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王顺平亦觉得御史台的人来得蹊跷,可多番打听,却什么也打听不到。直到连着三日,流内铨还是如往常一样该作甚作甚,他不安的心这才渐渐平稳。   朝食摊的食客大多是官吏,因而苏绯这里得到消息也快,她很想去王家落井下石一番,但打草惊蛇的道理她懂,因此只能憋着一股劲儿。   十一月十日,流内铨一大早便被大理寺连同皇城司包围。   这一日,李三也终于回来了。   苏绯心中躁动,卖馒头时总往监门街瞥,李三抛了几枚铜钱入钱箱子,自个拿了馒头,低声提醒她:“皇城司办事,苏娘子莫要多看。”   苏绯愣了一下,猛然反应过来,她低呼一声:“李叔你是……”   皇城司的探子不成?   李三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应,但也没有不承认,他大口咬着暄软的苏氏馒头,喟叹道:“好些天没有吃着你家的馒头,还怪想这一口的。今日可有快餐卖?这个我也想吃。”   “当然有了!”   苏绯忽然明白了九月时来找茬的泼皮为何来了又走,想必也是因为李叔的身份罢?   她从蒸屉里多拿了一个酱肉馒头递给他:“喏,您食量也不小,两个哪吃得饱?再来一个罢,我今日高兴,我请。”   李三知道她为何高兴,他接过馒头,想起苏娘子的前公公来朝食摊曾奚落人,便隐晦说道:“今日午时会上门。”   别的便不再多言。   苏绯立刻懂了,她再从蒸屉里再拿了一个馒头,连拿的是甚馒头都没在意,强行塞给了李三。   等馒头卖完了,她飞也似的一路推着串车跑了回去,倒把宋喜乐累得直喘气。   苏绯也喘气,但她更多的是轻松,她站在院门边道:“王家要被封了,就在午时,谁想去看热闹?”   此言一出,院子里无论是干什么活的苏家人,皆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举起了自己的手。   满姐儿左看看右看看,脆声声道:“还有我!”   苏绯哈哈笑道:“好,都去,都去!”   顾进士握住赵女医的手,眼底也满是畅快的笑意:“我们也去。”   赵女医重重点头。   汴河之上,一艘货船正沿着河道进入内城。   二十来天脚下没沾过地,苏立芸跟一双儿女皆感觉晕乎乎的,三人站在河道边,望着拉纤喊着号子的船夫,又看了看周边络绎不绝从船上卸货的脚夫。   三人紧靠在一起,一股陌生的感觉油然而生,心中又踏实又不安。   “阿娘,”彭怀民今年不过十四,却已读了八年书,“我记着外家是住在东三条甜水巷的陈家罢?我去打听打听,你带着阿姊莫要乱走。”   苏立芸的风寒还未好干净,连姣好的容貌也一路被折腾地暗淡了不少,她指着不远处一棵矮树道:“我跟兰姐儿去那避避风。”   汴京好似比虞城要更冷些,河边风大,吹得她喉咙发痒。   “好。”   彭怀民立即去找码头上的人打听了,说来也巧,他问的那人正好认得苏立武,闻言诧异地问道:“你是苏立武什么人?”   苏立武?那不是二舅名讳吗?没想到眼前之人竟认得二舅!   彭怀民惊喜地说道:“我是他的外甥!亲外甥!”   那袋家砸吧了下嘴,将苏家搬家之事说了,把地址说与彭怀民听,之后便感慨道:“你二舅前些时日被裁撤了,也不知他现在在作甚,你见了他帮我也带声好。他若是有时间,咱哥俩一起喝酒!就说是莫三汉说的。”   二舅活计没了?   彭怀民心中不由一沉,勉强保持着笑容:“多谢您,我定会将话带到。”   他脚步沉重地朝着阿娘跟妹妹的方向走去,心里却在发愁,看来外家在汴京的日子难过得很,二舅是苏家的顶梁柱,如今他没了袋家的活计,阿娘又要带着自个跟妹妹上门投奔……   彭怀民咬牙想道:汴京到处都能做活,他读了这么些年的书,学了那么多学问,应当能找到活计。   到了阿娘跟妹妹眼前,彭怀民没说二舅活计没了的事情,只说了苏家的新地址,之后三人便一边问一边往东一条甜水巷找去。   货船是早上抵达的汴京,进入内城时已经巳时,待苏立芸母子三人寻到苏家时苏家人早已出门,院门紧闭。   “这是……苏家?”   苏立芸望着门上悬挂的苏家牌子,确认上面刻的字的确是苏,又后退两步看了看这个独门的院子。   家里已经租得起汴京院子了么?   前年还来信说京中住大不易,大姐儿出嫁后八个人挤两间房呢。如今能住进院子,难道说……苏立芸的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苗:“莫不是……你大舅熬出头了?”   彭怀民迟疑地说:“也许罢。”   心中却很疑惑,大舅若是有望出头,阿爹又怎敢动手打阿娘呢?   三年没见爹娘,敲门之前,苏立芸局促地捋了捋头发,又揉了揉发白的脸,以期面色能红润起来,显得气色好些,这才舔了舔下唇,上前敲门。   咚咚咚。   无人应答。   彭怀民抿唇上前再敲,还是没有动静,外翁他们在外做活不在家还说得过去,怎地舅母表嫂一个也不在,莫不是找错了地儿?   正在三人商量着要不要再去陈家找找看,若还找不到苏家人,那便去王家寻苏绯。   “诶?”便在三人犹豫着准备离去时,朱家娘子出来倒水,瞧见这陌生的母子三人,虽然身上穿的衣裳料子不错,但皱巴巴的瞧着好些天没换了,跟乞丐似的,她警惕地问道:“你们找谁?”   苏立芸露出和善的笑容,上前问道:“娘子,敢问此处可是苏立文家?”   若是大哥将爹娘安置在此地,街坊定然认识的。   “苏立文……?苏家没有这号人啊,你们可是找错地儿了?”朱家娘子盯着苏立芸的脸看了一会,她忽而发出一连串的问题:“听你这口音可是外道人?你长得跟苏娘子还挺像的,你是苏家的亲戚?这儿没有一个叫苏立文的,倒是有个叫苏立武的,正是苏娘子的阿爹。”   苏立芸茫然了,苏娘子……?   谁?大姐儿吗? 第67章 二合一:小姑苏立芸   朱家娘子是个热情好客的,苏家家风正,她愿意跟苏家人来往,于是在得知苏立芸是苏立武的小妹后,便将三人请进家中,叫人在炕上坐着暖和暖和。   苏立芸问起苏家人的去处,朱家娘子摇头道:“我亦不知,今天苏家连快餐都没卖,全家老小皆出了门,好像是有甚喜事。一会到了要出门做活计的时候人肯定便回了。”   朱家娘子以前也没觉得自家冷清,毕竟两个小子吵嚷得很,但自打苏家搬来了,好家伙,从早到晚都有人说话,连带着巷子里都热闹几分。   快餐?   苏立芸愈发茫然,她总觉着娘家发生的事也不少,但几年往彭家寄的信上是一件没提。   还是彭巧兰机灵地问朱家娘子:“婶婶,您说的快餐是甚?我外家是在做买卖么?”   彭巧兰今年十六,长得如花似玉,声音软糯,一双大眼最讨长辈欢喜。朱家娘子索性端来一叠花生,坐在炕上津津有味地跟母子三人说起苏家的事情。   便在朱家娘子与母子三人说闲话时,王家不知要大难临头,有跑腿将在酒楼买的午食送过来,崔氏开门去接,忽而瞧见巷子里停了两辆驴车,就停在自家院墙边。   “那个谁,过来将饭食拎进去摆好,将大郎君叫出来用饭。”   王家添了奴仆,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女娘,她被人割了舌头,牙人说她以前是大户人家的丫头,崔氏也想过一过大户人家的瘾,便选了她。   奴仆将饭盒提进堂屋,崔氏气势汹汹地拍打车厢:“这是谁家的驴车,怎停在我家院墙边儿,赶紧带走!”   话音刚落,便见驴车车窗打开了,瞧见那张熟悉的脸,崔氏顿时愣住。   苏氏怎地在这?   莫不是上门来求和的罢?   崔氏眼珠子一转,当即端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像极了前月王顺平坐在驴车上看苏绯时的模样。   真不愧是夫妻啊,一派相传的趾高气昂。   苏绯微微一笑:“看来王家的人脉这回不好使了,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情用饭呢。”   这话什么意思?崔氏拧眉:“你跑到我家来便是要说这个?莫不是以为吓唬我一下便能让你重新回来罢——”   “呸——!”秦氏从车上跳下来,满脸恶心地说道:“就你家那如豚一样的废物,到如今还惦记着我家大姐儿?真令人恶心。”   崔氏简直要气得仰倒,她指着秦氏道:“秦氏好生无礼,竟敢如此对长辈说话!可是要我来教教你什么叫长幼尊卑!”   “那便不劳你操心了。”王氏从前头一辆驴车上下来,她冷笑着说道:“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家罢。今日早上大理寺同皇城司围了流内铨,你家那点破事已上达天听。我们今日来自然是来看你们王家的下场,瞧,大理寺的老爷们跟皇城司的兵卒已经过来了。”   赵女医扶着顾进士从车上下来,二人望着从巷子口往王家过来的人马,还有什么比恶人受到惩罚更大快人心的?   崔氏一开始还不信王氏之言,可当她瞧见了顾进士,顺着他的视线回头一看,竟真瞧见了穿着兵甲的人马,那点子嚣张气焰立即被慌乱取代。   “你、你们胡说甚,与我家有甚关系?”   虚张声势地说完这话,崔氏立即往家中跑去。   苏绯望着崔氏的背影,扭头看了眼被绑在车厢里的书铺小二,啧声道:“得亏我们来得早,不然要叫你通风报信去,王家母子俩早跑了。”   这会崔氏应当是回去收拾金银细软了罢?   王氏站在车窗边轻呵:“王家自诩门路多,不想事发了竟只有一个店小二来通风报信。”   真是令人唏嘘。   随一众兵卒跟大理寺官吏过来的,有沿途瞧热闹的百姓,亦有巷子里旁的人家。   白御史亲自督办此事,他亦在队伍当中,行至王家门口时瞧见了顾进士,他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便大步跨进了王家院子。   从崔氏进门到兵卒破门而入,前后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没有,换算成现代时间,苏绯估摸着也就三分钟罢。   三分钟,崔氏只够将家中金银拿布包起来,然后连拉拽着已经六神无主,吓得嘴唇发白的王有志,从茅厕那头预留的后门出去。   门外的两辆驴车里仅有苏家女眷跟顾家人,苏家的男丁此时此刻,分散在王家后院墙沿路,将崔氏母子二人逮了个正着。   崔氏面色惨白地跟王有志互相搀扶着,苏家四个大男人在此,他们母子二人如何能逃得走?崔氏心中绝望。   已然听见兵卒破门的动静,王有志却急中生智,他一把抢过崔氏肩头的褡裢,将其捧到苏三根面前,慌慌张张地求道:“阿翁,阿翁啊!过去是我对不住大姐儿,这里是我家积攒数年的金银,大伯上任用得着。您收下它,放我们母子二人走罢!”   王家的钱不干净,苏三根不愿碰,他不屑地将人往后门方向推去:“自个回去罢,莫要叫我们动手,闹得难看。”   脚步声像是催命符,听得王有志浑身颤抖,他立即又将褡裢捧到苏立武跟前,苏立武不要,又给苏青、苏皓,见四人皆不肯通融,他恨得咬牙切齿。   “你们莫要欺人太甚!我家又没做甚,何故要逼死我们?”   苏青抱着胸口冷冷道:“逼死你们的分明是你阿爹啊,他若是不干那种缺德事,你们会有今日?”   苏皓才不跟王家人耗费口舌,他兴奋地冲王家喊道:“老爷们,嫌犯在此!”   听到兵卒往后门赶来的脚步声,崔氏顿时瘫软在地,她喃喃地争辩:“我家郎君干的若是缺德事,那奔着缺德事来的苏立文呢?”   “呵呵。”苏青微微一笑,“那你们去告我大伯啊,叫官老爷把他也抓走。”   不多时,苏绯便听见两道哭天抢地的哀嚎,这是堵着人了罢?她赶紧下了车,跟王氏站在一块儿看热闹。   苏家人来得最早,虽然这会王家门外已经里三层外三层了,他们却是在最里头,紧挨着皇城司的兵卒。   “王家这是犯什么事儿了?好大的阵仗,皇城司都出动了。”   要知道皇城司只听令于官家,难不成王家所犯之事竟连官家都过问了?   最外层赶来的人赶紧参与了议论,他带来一个惊天消息:“我方才是从西角楼大街那边过来的,王家的书铺方才已经被查封了,连掌柜的都被带走了!”   苏青作为代表与白御史将堵人的事说了,便被允许从后门一块儿出去,四人便跟在押着王家母子二人的队伍,从王家大门出来了。   王家母子口中直呼冤枉,哭喊着要官老爷明察秋毫,直到两人被拉拽出远门,王有志瞧见笑意盈盈的苏绯,胸膛里一口郁气猛地爆发。   “毒妇——!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将我家害成这样,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找了贵人故意——”   “还不快将他的嘴堵上?”白御史威严地呵斥押送王有志的衙役,“此事早已查明,岂能容此人在这大放厥词,胡乱攀咬!”   衙役立即伸手将王有志的嘴捂住,另一人实在没找到能堵嘴的,舍不得自个的腰带,只好脱了袜子递给同僚。   熏人的袜子被塞入口中,王有志当即被熏得翻了白眼,急气攻心,竟是晕了过去。   崔氏顿时尖叫起来:“我的儿啊——!”   她正要怒骂苏绯撒气,目光触及王有志口中的臭袜子,立即又忍了下来,她探了探儿子的鼻息,确认人还活着这才放了心,一双充满怨毒的眼睛看向了苏绯。   “我真是瞎了眼,当初聘了你这个毒妇过门!”   苏绯笑着说道:“哟,说得好像你家最是纯良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的道理,你肯定懂的罢,毕竟你过去便是这样教训我的。”   过去崔氏总用这话教训原身,王有志的疑神疑鬼便从这句话开始,之后原身的日子便越来越难过。   如今,她便将这话还给王家。   崔氏还想再说些什么,押送她的衙役却已经不耐烦了,扭头冲同僚喊:“把你的另一只袜子脱了得了,这大娘吵死人了。”   一听要上袜子,崔氏吓得立即老实了。   上月被打了板子的王三住在后头那条巷子里,如今伤还未养好便忽闻王家噩耗,他忍着痛悄摸混进看热闹的人群中,将苏绯与王家母子的对话尽收耳中,一时间心中惊惧不已。   王家今日之难,竟是苏家造成的?那苏家阿翁之事,苏家莫不是还会继续追究罢?   ……不,即便苏家不追究,王顺平说不定也会为了减罪攀咬自己,王三想起过去他替王顺平做的那些事,转身消失在人海里。   这汴京城是待不住了,他得赶紧走!   苏绯亲眼看着王家母子被押走,这才扭头对家里人道:“热闹瞧完了,该回了。”   驴车上,苏青跟苏皓两人已把书铺小二放了,待人齐了,驴车便驶往了城东。   王顺平或许会死,王家母子俩或许会被判流放,但这都与苏家无关了,往后再没有一个王家会在背后使绊子,苏家人都开心得很。   苏绯内心很是平静,官吏知法犯法,她连一丝同情都生不出来。王家之事就此了结,接下来她总算可以安心筹备开食肆的事情了。   午时两刻,苏氏快餐便已卖空。   早上等着买快餐的李三如今成了临时帮忙卖快餐的,他吃完自个那份,又多等了一刻钟,迟迟没见苏家来人,索性将自己的摊子托给旁边的摊贩,推着串车往苏家去了。   没想到苏家看热闹还没回来!   苏家院门紧闭,李三无奈地将串车停在门边,正想去隔壁朱家问问能否将车暂且放在她家院子里,却正好碰见误以为是娘家人回来了的苏立芸。   “二哥!”   李三顺着声音瞧去,两眼看得发愣。   苏立芸在朱家擦洗过脸,将自己简单收拾了下,因以为是二哥回来了,脸上是忐忑但不失温柔的笑意,却不想苏家门口站着的竟是个陌生郎君。   “你是……?”她迟疑地问。   跟朱家娘子聊过后,苏立芸已经确定这苏家便是自个娘家,他们没有找错地方,但眼前这人又是谁?   李三是逻卒,眼力绝佳,一眼便瞧出眼前的娘子八成是苏家的血脉,他客气地说道:“苏娘子托我帮忙卖快餐,我是来送串车的。”   买卖的事啊……苏立芸局促地噢了一声,她方才把人错认成了二哥,这会倒有些尴尬起来。   李三不知怎地也有些尴尬,想问问眼前这位娘子跟苏家是何关系,又觉得有些冒昧,问不出来。   在两人具都陷入尴尬的情绪当中时,苏家的驴车回来了,赶车的苏立武一眼认出苏立芸,顿时大吃一惊。   “芸娘——!?”   芸娘!?王氏的心肝一颤,猛地掀开帘子,还真瞧见了自己那已有两个月杳无音讯的小女儿。   一瞧见亲娘,苏立芸便忍不住湿润了眼眶,她快步迎上去,又怯又依恋地唤道:“阿娘。”   一句阿娘,满心的委屈。   因王家之事而产生的快意顷刻间消失,王氏只听这一句称呼便知晓女儿是受了委屈,又瞧见两个外孙从朱家出来,憋不住事儿的兰姐儿已经落了泪,王氏心便沉了下来。   秦氏跟陈氏赶紧扶她下车,二人皆是震惊地望着这忽然出现在汴京的母子三人。   “芸娘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过来的?”陈氏简直不敢相信,虞城离汴京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啊。   苏立芸呆愣地望着王氏胳肢窝底下的两根拐杖,看到王氏那双腿似是没有力气,只能勉强在地上挪着走。她声音颤抖地道:“阿娘,你的腿……”   才张口,眼泪便掉了下来。   她知道阿娘一家在汴京过得苦,却不知这样苦啊,阿娘的腿何时出的事?竟无人在信上提及!   “哭甚?”王氏站稳了双腿,伸手擦掉苏立芸面上的泪珠,又冲两个孩子招手,“来,回家。”   彭巧兰跟彭怀民二人过来,许久不见外家人,两个孩子却没有生分,亲热地跟每个人都打了招呼。   苏三根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心中满腹的疑惑,脸上仍扬起慈和的笑容:“你们甚时候到的汴京,可用过饭了?走走走,进屋跟外翁好好说道说道。”   跟表弟表妹见过礼,确认这母子三人连行李都没带便出来了,苏绯心中后怕不已。   这可是古代啊!   这三人没被人拐去卖了真是万幸!   苏青跟李三打了招呼,将串车推进门。苏绯过来跟李三说道:“李叔,多谢你帮忙把串车送回来,今日家里事儿多,我便不留你进屋喝茶了。”   “你忙你的,我回去看摊了。”   李三最后望了一眼被苏家人簇拥着的苏立芸,心中嘀咕,没看出来啊,这位娘子胆子竟这么大。   陈氏摸到苏立芸冰冷的手,便叫秦氏去灶房里添点石炭,将炕烧暖些,一行人去了老两口的屋子。   赵女医将朱家的驴车送回去后,赶忙也过来了:“陈婶,我瞧这位婶子舟车劳累,可是病了?我过来帮忙。”   看见苏立芸的第一眼,赵女医便瞧出此人是久病缠身,脸色实在太差了。   苏家人多,方才闹哄哄的你问一句我问一句,甚也没问出来,索性先不问了,王氏拍了拍苏立芸的手背:“这位是赵女医,暂时住在家里,她医术好,你先不急着说话,我看你脸色确实是不好,先瞧病。。”   彭巧兰忍不住在旁边说道:“外婆,阿娘病了已有月余了,我们是坐船来汴京的,路上她的病愈发重了些。阿奶找的郎中看不好病,阿爹他、他……”   她悄悄看了眼赵女医,有外人在,家里的事倒是不好说了,咬着下唇道:“还是先看病罢,看完病我再与您说。”   屋外,顾进士正跟苏绯提起请辞。   苏绯心中了然,这是瞧见小姑三人来了,家里没地方安置,顾进士这才提起此事的。   不过他们也是时候回去了,王家之事到这基本算结束,孙家村的人恐怕也惦记这两口子呢。   “也好,一会叫我阿爹赶车送你们回去罢,正好也去村里再拉一车厢草料回来。”   苏家一回来,老戴便领着宋喜乐过来了,听闻顾进士一家要回去,当即着急道:“那我家小娘子怎么办?”   赵女医已经开始给喜乐施针,暂时还没看出效果来。宋厨知晓她祖上是前朝御医,心中多有期盼,还叮嘱老戴对顾家人也要上心,有甚短缺了便买了送去。   老戴已从朱家娘子哪儿知晓是苏家闺女回来了,便猜到顾进士一家恐怕是没地方住才会回去的,于是恳切地说道:“老爷请赵女医医治小娘子,顾进士这时候回去,治病岂不麻烦?宋家还有两间空屋,不若去宋家住去罢。”   顾进士犹豫了:“这……”   扎针并非日日都扎的,他们住去宋家……不好罢?但转念又觉得,王家这事自己才是导火索,说不定白御史那里还会寻自己,回了孙家村便多有不便。   看出这两方实属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苏绯索性道:“哎呀,方才是我疏忽了,喜乐要看病可离不得赵女医。顾郎君啊,宋家不缺你家那点住宿费,你们便住下罢。”她笑着对老戴眨眨眼,“对罢戴翁?”   “是极是极!”老戴连连点头。   顾进士这才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那……叨扰了。”   “不碍事。”老戴笑呵呵地将宋喜乐推到苏绯跟前,“小娘子送到了,奴便先回去给顾郎君一家铺炕去了。”   苏绯笑着点点头,她看了眼北屋,便拜托顾进士:“让你家文瑞文绮跟喜乐去我二哥屋里头玩一会,我先过去了。”   顾进士点点头,叫女儿拉宋喜乐去西厢房玩去,他自己也跟了过去。   苏家的家事,他不方便听。   苏绯进屋时,赵女医已写好了药方,从屋里退了出来,苏皓拿着方子赶着车去顾家医馆抓药去了。   北屋门一关,王氏立即严肃地问道:“彭顺德打你了?”   虽然苏立芸下巴处的淤青快消散了,但她肌肤雪白,一点儿印子都看得分明,又怎可能瞒过王氏的眼睛?   苏立芸当即又掉了泪,她悲戚地道出带着一双儿女离家出走的缘由:“彭顺德在外头养了外室,连儿子都已十岁了!他想在族谱上添上那孽种的名字,我不肯,如此僵持了半年,他一怒之下便动了手。”   这叫她如何能忍?   眼看着儿子念书不错,兴许能比他大舅更有出息,这突然冒出来一个孽种,苏立芸性子刚强,说什么都不能接受。   她不止接受不了那孽种,更接受不了自家郎君的背叛!   多年前,彭顺德在虞城第一次见到云英未嫁的苏立芸,惊鸿一瞥便在心中烙下印记,立即便托了媒人上苏家说亲。   彭顺德长相普通,身量也不高,但彼时的苏立芸却容貌出众,颇有贤名,媒人都快将苏家门槛踏平了。   苏立芸以为彭顺德是跟阿爹一样踏实肯干的性子,这才主动选了彭家。   哪里想到,彭顺德竟早早在外头养了外室!   “我要跟他和离他又不肯。”苏立芸垂眸落泪,说起这事仍恍惚得很,“每次争吵过后他便在外饮酒,喝醉了才归。”   酒壮怂人胆,于是彭顺德便挥起了手。   王氏心里窝着一团火,她知晓女儿家上嫁不好过,下嫁更难过,那彭家当年与自家门当户对,本以为日子会和和美美,要知彭家也是这些年在芸娘的操持下才开上染坊的,彭家怎么敢这样对芸娘!?   苏绯叹道:“小姑你是怎么从虞城出来的?彭家可有派人去追你们?”   彭家的反应不大对,从汴京去的信都有四封,他家一直不回信,莫不是在谋划甚?   苏立芸擦了擦泪:“我找了县衙的郑衙役,偷偷办好了路引连夜离家的。我们走水路一路没敢下船,也不知彭家有没有追来。”   “大姐儿你是怕彭家人追来?”苏立武握紧拳头,愤怒地说:“追来倒好了,如此欺负我妹子,是当苏家没人吗?”   正想说不是这么回事儿,外头忽而有人敲门。   “苏娘子可在家吗?我们是木行派来送木板的。”   啊……衣柜!   苏绯忙得都快将这事儿忘了:“小姑你等我一下啊,等会咱们再说。”   说完溜下炕,急急忙忙出去了。 第68章 二合一:盘账与蜂窝煤买卖   苏家院子的屋檐下已经摆得满满当当,连房间门边都放着秦氏的大瓮,而院子里除却停放驴车跟串车的地方,苏三根父子俩占了不小的地方做蜂窝煤,堂屋里还整齐摆放着正阴干的蜂窝煤。   木板实在没有地方放了。   苏绯无奈地将串车挪到门口来,在柿子树下腾出一块空地来堆放木板,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但凡天上落一滴雨,这板材便白费了。   苏立芸的事情让苏家人心中都很不平静,但如苏绯出事那次一样,苏家人心中饶是有再多的情绪,也会记得要干活。   瞅着一屋子女眷都在安慰小女儿,苏三根心里惦记木板,与苏立芸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后便也出来了。   “阿翁,”苏绯站在柿子树下皱眉望着乱糟糟的院子,“家里都快成工坊了,咱家这一摊子事儿是不是该好好捋捋了?小姑往后应当不走了罢?”   “是该捋捋了。”苏三根蹲下来摸了摸处理好的板材,解木匠手艺好,每一张的厚度肉眼看不出分别,他仰头望向苏绯,小心地问道:“瞧你这意思,你是想给你小姑也安排活计?”   “当然。”苏绯点头。   不然还能怎么着?   在自个的带动下,家里人也实现了转行再就业,小姑一个成年劳动力,表弟表妹勉强算半个,又怎么能歇着?   在原身的记忆当中,苏立芸这个小姑很有几分阿奶的风范,做事亦是雷厉风行,这一点从她被姓彭的打了后马上便筹谋带两个儿女离家可见一斑。   且小姑对原身也很好,每次回娘家都想着她,没有哪次是空手回的。如今小姑遭遇这样的难事,苏绯怎能不拉一把?   不过让小姑做什么,她暂时也没想法,先相处一段时日再看罢。   苏三根点了点头,欣慰地说道:“你小姑这些年没白疼你,我现在去叫人,还是老规矩?”   所谓的老规矩,便是去灶房盘账。   顾家人这些天只是住在苏家,吃喝他们家都是上外头买,或给苏家一些钱,分些吃食,顾进士也识趣,一到饭点皆是带着妻儿回西厢房去吃,因此不耽误苏家人用夕食时盘账。   自从王氏接了账房的活儿,苏家人每日在灶房里用饭时都会各自汇报每日的进项跟花销。   老太太手里有了正经事儿干,精神头越发好,手握好几个账本,连复健都更有拼劲了。   苏绯摇头道:“晚一些罢,小姑才刚回来,还有好多话未说完呢。”   活儿要干,人也是要关心的。   回到北屋时,王氏正问彭怀民进学之事怎么打算的。   彭怀民坚定道:“阿娘跟兰姐儿还要靠我,这书暂且先不读了,往后家里安顿下来了我再供自己继续读。”   外家的情况没想到比他预料得要好上不少,从两位老人的气色便能知晓,家里日子应当没以前难过了。   可读书要花的不是小钱,彭怀民不能心安理得让外家掏钱,在船上时他便想清楚了,他年纪不算大,可以先谋生,等二十来岁攒了钱财再继续读也是一样的。   苏立芸闻言,双眸暗淡下来:“是我拖累了两个孩子。兰姐儿本来都准备说人家了,她一并随我来了汴京,老家的亲戚还不知会如何说她。”   彭家的亲戚也不都是良善的,有几个本就嫉妒兰姐儿生得好、过得好,如今发生离家之事,少不得要在外头嚼舌根。   “那便不回老家了!”苏绯笑吟吟走进门,坐在炕沿温声问道:“小姑既然想与彭家和离,等着彭家上门便太被动。又不是只有他彭家有亲戚,咱写封信回去,托里长帮忙督办两家和离之事如何?”   古代的宗族关系既然有,那便要用。   虽然阿翁是逃难至虞城的,但老两口挺会做人,几十年过去早已在李家塘村扎根,加之又出了个进士,找里长出面并不难。   苏立芸是从李家塘村嫁出去的女娘,她父母委托里长去给出嫁女做主,这事儿也是说得过去的。   说完苏立芸,苏绯便又看向了彭家姊弟,她带着试探道:“你们如今还未成家,且得跟着父母生活。如果小姑和离成功,你们是愿意跟着彭家还是愿意——”   话还没说完,便见彭巧兰面露厌恶地说:“表姐莫要再说,我是死也不会再回彭家的。”   彭家染坊的买卖都是阿娘撑起来的,阿奶阿翁却总是故意瞧不见阿娘的付出,阿爹在这一点上倒是还行,会帮阿娘说话。   但那孽种的事才发,阿爹说话便跟阿奶没甚两样,说了许多伤人的真心话。   彭巧兰对亲爹失望透顶,再不想回彭家。   彭怀民亦然,他冷着脸道:“反正彭家有那个孽种,有我没我有甚要紧?”   苏绯笑着点头:“好,那小姑也不必为兰姐儿发愁,她有个读书的兄弟,找虞城的人家不如找汴京的。我听闻民哥读书还不错?”   “是,私塾的夫子说他比他大舅课业还要好些。”说起儿子的学问,苏立芸的悲观之色立即散去。   彭怀民上的私塾是以前苏立文上的那家,当年教导过苏立文的老夫子还在呢,他说的话,定不会错的。   陈氏一听便开口夸赞:“民哥肯定比大哥考上得早!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有娘家人撑腰,苏立芸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了下来,总算没有一说起彭家便落泪了。不多时,苏皓买了药回来,在陶炉上熬着。   眼看着快到苏青苏皓兄弟俩上工的时候了,苏三根轻咳一声,对王氏说:“芸娘人没事便好,如今家里多了人,家里头这摊子事儿咱们商量商量?”   “成。”王氏看了眼苏绯,见她没甚反应便知这也是她的意思,于是她轻缓地对苏立芸道:“你跟两个孩子在炕上继续暖和着。”   说完,便招呼所有人去灶房谈事去了。   苏立芸抿唇望着出屋的众人,心头有一丝别扭,从前阿娘说家里头的事儿从不避着自个的……   知母莫若女,彭巧兰一看阿娘的神色便知她怕是有些钻牛角尖了,自打那孽种事发,阿娘便受不得亲近之人对她有丝毫隐瞒。   这是落下心病了。   她坐到苏立芸身边来,握着她的手柔声提醒:“方才进来时阿娘可瞧见院子里那些东西了?朱婶不是说,那些都是表姐出的主意么,几年未见,表姐变了许多,变得能干了。”   彭怀民倒是不知阿娘会因为苏家人说事避开他们而不自在,他倒是没想那么多,便也跟着惊叹道:“是啊,朱婶说的时候我还没什么感觉,这一进门瞧见院子里的大瓮、煤堆,还有驴车、串车,你们可不知,我方才打听外家时那人认得二舅,他说二舅的活计没了。如今外家能过得这样好,都是因为表姐。”   听到这话,苏立芸才清醒过来。   是啊,阿娘年纪大了,家里的事她恐怕也是有心无力,如今这家里倒有几分大姐儿当家的意思。且她后知后觉的发现,她跟彭家的事竟也是大姐儿在出主意,阿娘阿翁则是直接默许了她的提议。   苏立芸猛地抓住彭巧兰的手,严肃地叮嘱:“兰姐儿,若阿娘再犯了病,你记得提醒我。”   彭巧兰暗自松了口气,点头:“嗯。”   灶房里,苏家人已各就各位。   苏绯坐在自己的专用小板凳上,她深吸一口气说道:“家里又添了人,往后是助力也是压力,好在家里的吃的喝的已经囤得差不多了,过冬应当是没有问题的。但现在有个旁的问题,家里太乱了。”   她看向秦氏:“嫂嫂,你不若去问问大食商队的人,货提前交给他们行不行?先把门边腾出来。”   秦氏认真地点头:“我一会便去问。若是可以,下晌就能腾出来了。”   “好。”苏绯说着,又看向了坐在一块儿的苏三根父子俩,“阿翁你们的蜂窝煤买卖怎么样了?”   王氏捧着账本报数:“半个月下来挣了有两贯六百二十五文。”停顿了下,她评价道:“我觉得他俩太保守了。”   “正要说这事儿。”   苏绯有些哭笑不得。   最初做蜂窝煤的成本是苏绯掏的,这两贯多纯利润里还有她的三成呢。   一开始这俩人一天只肯做五十块,后来秦氏送蜂窝煤的三家店都找上门来订蜂窝煤,这俩才大着胆子做到日产……一百块。   一百块,好多哟。   一块两斤重,卖价六文,一块挣三文钱,但却填进去两个主要劳力。   苏绯之前的精力放在要将王家打得不能翻身的事儿,还要做自个的买卖,便没有多管此事,现在却觉得是时候插手了。   她先对苏三根说:“阿翁,板材送来了,你把蜂窝煤的事儿放一放,先把家里的柜子打了罢。”   最保守的便是阿翁了!   蜂窝煤的事儿宁愿让阿爹一人去管,也不能让阿翁掺和了。   苏三根砸吧下嘴,勉强点头:“听你的。”   然后又看向苏立武,苏绯思忖着道:“蜂窝煤的产量太低了,冬日的太阳还不知能有几日,阿爹你得尽快多做些蜂窝煤囤起来,咱们留着慢慢卖也行。至于本钱……这样罢,愿意往这个买卖里投钱的举手,之后按照出钱的多少来分钱。阿奶先算算我们各自账上有多少钱。”   王氏放下记录蜂窝煤买卖的账本,从腿上拿起一本写了一大半的,那是苏绯几个买卖的总账。   她看了一眼账本又马上合上,抬头环视众人,先将话说在前头。   “大姐儿的买卖挣得多,但你们也莫要因此灰心,她做的都是贵人的钱,挣得多是应该的。”   这话勾得苏家人心中更加好奇了,大姐儿这些时日忙得不可开交,挣得不少是肯定的,但具体是多少,他们就没甚概念了。   苏绯也不清楚自己现在具体有多少钱,毕竟她现在除了每日核账知晓大概的日收入外,存着的总数倒真不知,铜钱太重,数一回钱太累人,上回大伯送来的钱她都是叫阿爹给数的呢,因此心中也颇为好奇。   王氏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今日说的账皆是从杨家订单结束那日起算的,我从快餐说起罢,这半个多月快餐净利有十一贯九百文。”   快餐每日固定七十份,扣除给秦氏分润的钱,差不多是这么多。   苏绯认可地点了点头。   “再是朝食摊的,加上预订的单子,一共得了二十四贯五百九十八文。”   之前的十一贯倒还好,这二十多贯便令人有些咋舌了。苏家人知道朝食摊挣钱,却不知竟这么挣啊!   秦氏听得心头火热,忍不住催道:“阿奶你快快说,说完大姐儿的把我跟阿娘的也说一说,我现在可好奇我跟阿娘挣了多少。”   陈氏也很是期待。   王氏管账后,大家的钱也是交给她来管的,时日一久,她们哪还记得自己挣了多少?只知道应当不少。   “接下来便是寿辰蛋糕这块,订单昨儿做完了,这账……”王氏看着纸上的数字,自个都觉得吓人,她咽了咽口水道:“一共是一百一十五贯八百文。”   百、百贯!?   苏家人瞠目结舌,几乎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苏绯倒是挺淡定,她自己算了算其他的钱:“加上杨家尾款跟大伯还的嫁妆钱,我的存款差不多是一百九十七贯?”   听到这个数字,苏家人只觉得更刺激了,还没来得及激动,便听苏绯幽幽叹了口气。   “只可惜南门大街上随便一个铺子卖价都在七八百贯,我这两百贯不到的存款真不算甚。”   苏绯不喜欢贷款买东西,前世她买房愣是攒到全款才下的手,不然总觉得心里没底。如今到了大宋,虽说早便知晓汴京的房价高得吓人,但她依旧是盼着全款拿下的。   苏家人愈加恍惚了。   七八百贯的铺子……大姐儿可真敢想啊!   但万一呢?   大姐儿做买卖才多久啊,就有了如今的家底,再打拼个一年……兴许都不用一年,说不定她还真能买得起!   苏立武深吸一口气:“我下晌便去找炭场买炭粉。”   大姐儿想开食肆,他这个做阿爹的怎么能不支持?能支持多少不好说,但怎么也是个心意。至于皓哥的婚事,家里这一堆的事儿,他又是个没开窍的,往后挪挪得了。   王氏换了一个账本,翻了翻:“说五娘跟二娘的账罢。五娘这一个月挣了三贯,二娘又卖快餐又卖腌菜,一共是九贯半。”   秦氏毫不犹豫便道:“账上的钱我全投给阿爹。”   蜂窝煤是她带着阿爹去推销的,三家店的掌柜在用过送的后都上门来买,阿爹跟阿翁做的那些根本不够卖的,往这上面投钱指定不会亏!   苏青苏皓兄弟们苦笑着对视一眼,他们俩挣的钱还没家里女眷多呢!   苏青是日结,他上月往家里拿了也不过一贯五百文,而苏皓则更少了,只有一贯,要不是他偶尔跟着陈氏送私单还能挣点只会更少。   俩人心中郁闷得很,曾几何时,他们也是家里的小顶梁柱啊,现在却沦落到吃软饭……之前还有阿爹阿翁作伴,如今这俩一个得了蜂窝煤的买卖,一个在家做活,虽没看到明面上挣的钱,但给家里省的却多。   陈氏犹豫了,她这挣的单独看还行,跟大姐儿、二娘一比便有些少了,想了想她便说道:“家里多了三张嘴,我的钱还是留着等急用钱时再用罢,蜂窝煤的买卖我不掺和。”   阿娘跟阿翁一样,在用钱上也是偏保守的性子。苏绯便笑着对阿爹说:“我先拿五十贯罢。阿爹你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且做蜂窝煤的场所不能安排在家里,你拿了钱去外城租个小院,然后看看是请人还是怎么着。”   苏立武第一次干这么大阵仗的活,他有些紧张,但想到家里有大姐儿有阿娘出主意,又觉得没甚可紧张的,照她们说的话去做便是了。   苏家开完会便开始分钱,苏立武从自己拿到的‘投资款’里拿了五贯,说甚也坐不住了,套了车出门去找赵官人去了。   彭怀民站在北屋门口望着驴车走远,猛地一拍脑门:“哎呀,有人托我给二舅带话,我才想起来!”   苏绯正在院子里踱步,思索着在哪修个烤炉最好,闻言好奇地问道:“民哥你不是才来汴京吗,谁让你给我阿爹带话的,老家的?”   “不是,是码头上一个袋家,你们搬家的事儿还是他与我们说的呢,他说他叫莫三汉。表姐你可认得?”   暖房那日阿爹就喊了一个相熟的朋友上家里,但那人好像不姓莫啊?   “不认识。”苏绯拿着树枝在对着灶房与南屋中间那块地上画了个圈,她不甚在意地说道:“等阿爹回来了你再跟他说罢。”   陈氏端起陶炉上熬好的药倒出来,小心地端着那碗黑色汤药走进北屋:“芸娘,来喝药了。这药闻着可苦,你凉一凉了一口灌罢,我再去给你泡一碗榅桲水来。”   苏绯确定好烤炉的位置,她大步跨进北屋,当着苏立芸的面儿问王氏:“阿奶,顾进士一家一会便搬去宋家住了,小姑他们怎么睡您给安排下罢。”   她搬家便是为了有自己的房间,如若小姑只是短暂在家里住一住,跟自己挤一挤倒是没什么,但现在既然要长期住下去,苏绯是不愿意委屈自己的。   不过这话不能自己说,这是阿奶的亲女儿,她若是自己提了,阿奶万一以为她是对小姑有意见呢?   所以苏绯只好将这个问题抛给了王氏。   王氏还是那个脑子清醒的王氏,她顿时明白了苏绯的难处,思索了片刻,拉着苏立芸的手道:“你带着兰姐儿往后跟阿娘睡罢,让民哥跟你阿爹去皓哥屋里睡去。”   苏立芸是最愿意跟阿娘一块儿睡的了,自然没什么意见。   满姐儿才不管这些,她方才与宋喜乐跟在苏绯屁股后面圈地,知道那块地方要搭建烤炉,想到小姑姑说烤出来的蛋糕比蒸的还要好吃,而且还有更多的花样,便忍不住牵着宋喜乐过来催促。   “大姑姑,喜乐阿姊方才说她阿翁会搭烤炉,我们这便去宋家寻喜乐阿姊的阿翁罢!”   苏绯正愁不知找谁搭烤炉呢,阿翁阿爹不是不会,但到底是业余的,搭建的高度宽度一旦不对兴许会影响烤制的温度。   这会满姐儿一提宋厨,她猛地想起来了——宋厨最擅长的便是烤,搭烤炉他一定在行啊!   “搭烤炉?”王氏疑惑地望着苏绯:“大姐儿你搭烤炉作甚?”   苏绯指了指宋喜乐,无奈道:“您是不知道喜乐学得有多快,我这不得拿点旁的本事出来啊?”说着她便对苏立芸道:“小姑你好好在家休息,我带着满姐儿她们出门了。”   彭家染坊的买卖虽然是苏立芸支起来的,但苏家做的买卖她都不大懂,因此也很是茫然。   “是不是觉着大姐儿变了很多?”王氏忽然发问。   苏立芸点头:“变得我都快不认得了,几年不见,还生分了不少。”   王氏喟叹一声:“大姐儿是在鬼门关走了一趟的人,她也是变了性子才能活得下来的。”   想到大姐儿对苏立芸这个小姑的态度,王氏想了想,便从大姐儿被休那日开始说起,将家里发生的大小事都跟她说了。   而另一边,老戴赶车载着苏绯三人往马行街的宋家去了。   苏绯想搭烤炉的想法由来已久,除了想做正儿八经的西点外,她还想研究研究烤鸭之类挂炉烤的菜,她挑的地方应当是足够搭建一个吊炉一个普通烤炉的。   跟做馒头一样,既然要开食肆,那便要开出自个的特色。   光有红烧肉哪行?北京烤鸭也得安排上!   满姐儿流着口水很是期待地问道:“大姑姑,烤鸭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好吃么?我什么时候可以吃上脆脆皮的烤鸭呀?”   苏绯也想念那一口烤鸭,她绘声绘色地将烤鸭的味道再说了一遍,说到最后连她也忍不住疯狂分泌口水。   好罢,其实是她自个也馋这一口了。   驴车从旧曹门前的街道驶过,宋喜乐趴在窗前望向城门口,她指着那边聚集的人群道:“师父,快看那有只小狗!”   满姐儿好奇地转头看去:“咦,那不是前些日子到家里来过的阿叔吗?”   阿叔?哪个阿叔?   苏绯将窗子推上去,定眼一看,居然是周郎君。   与周郎君对峙的……是郑郎君?   而在郑郎君身后,一只骨瘦如柴后腿拖拽着爬行的猎犬,正对着他摇尾乞怜。 第69章 二合一:宋厨的邀请   “苏娘子,可要过去瞧瞧?”老戴勒停驴车问。   苏绯望着城门口的二人,郑郎君姿态防备且带着隐怒,周郎君甚反应看不分明,只看得出大约是没落下风的。   前些时日崔郎君不小心在周郎君面前暴露了陈小娘子的存在,如今这二人在此对峙……莫不是郑郎君因周郎君揭发他与陈小娘子的事而怀恨在心?想到这,苏绯便道:“戴翁,把车赶过去罢。”   “得嘞。”   掉转方向,老戴将驴车往旧曹门方向赶去,随着距离的拉近,苏绯逐渐能够听清周、郑二人在说些甚。   “不错,田卢的确是上月打猎被我带去近郊的狗,但它是自己跑不见了,而非我丢弃的。”郑朝明面露恶劣的笑,双手插在袖筒里,扯着嘴角讥讽地说道:“它生是我家的狗,到死也只会是我家的牲畜!某奉劝周郎君行事莫要鲁莽,什么事儿都想管上一遭,你当你是谁?”   说着,他一脚将腿边的黑狗轻踹到一边,嘴上还骂:   “死狗,真是个不中用的,你主子我好事将近,你竟这时候找晦气。哪有你这般做狗的?”   他嘴上是在骂狗,一双眼却似笑非笑地望着周访,一副瞧你能拿我怎么办的嚣张模样。   周访没甚反应,倒是周家的车夫满腔怒意,这郑家的龟孙竟敢骂郎君是狗!   车夫的拳头蠢蠢欲动,郑朝明周遭的两名小厮则警惕地望着他,余光时不时还瞥一眼周访,心中咋舌不已,周家不是说是武将门第么,怎教养出的郎君是个孬种?   申时才过,周访今日提前下值,身上还穿着来不及换的青色官袍,他原本在瞧那只伤势严重的黑狗,这会听见郑朝明这番含沙射影,不由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没有任何情绪,但在官袍的衬托下显得气势逼人,恍惚间竟让郑朝明想起来自个的父亲,面上的笑不由有一瞬的僵硬。   “如此小人做派,怨不得郑枢密副使不愿意给你谋个差事,还要等你的好事落定后,才愿意出力为你寻个一官半职。”   周访骂人坦荡,从来不拐着弯骂,张嘴便是只打痛点。   科考是考不上的,郑朝明想进朝堂只有靠家里,这话刺得人再笑不出来,黑沉了脸:“你……”   周访却是看也不看他,兀自蹲下来,嘴上说道:“你的好事最是喜爱狸奴与犬,若是再添一桩事儿,郑郎君便安稳做一辈子的浪荡子罢。”   杨三娘子的确很是喜爱猫狗,她若是出嫁,院子里养着的六只猫三条狗也得跟着做陪嫁。   郑朝明压根不在乎杨三娘子,他在乎的是杨御史中丞。   周访这话虽说让他挂不住面子,但偏偏句句属实——他若是没有一个做御史中丞的岳家,父亲必不可能动用家族之力送自己入朝为官。   不过一条狗。   郑朝明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安慰自己,而后瞪了正在逗狗的周访一眼,不过一条狗!   “罢了罢了,跟周郎君开个玩笑。”他勉强扬起一个笑,自己给自己铺台阶:“反正这狗腿已是瘫了,再不能打猎,周郎君喜欢那便留着它与你做个伴。某不要了。”   他转身上了郑家驴车,没给那条冲他呜咽的黑狗任何眼神,竟当真就如此舍弃了这狗。   郑家驴车从宋家驴车边经过,满姐儿忽然喊道:“坏人!”   苏绯眼疾手快将窗子放下,生怕满姐儿被郑郎君瞧见。一边的宋喜乐赞同地点了点头,认真地对苏绯说:“师父,那位郎君是坏人,他踢小狗,我瞧见了。”   “是,郑郎君的确是坏人。所以我们最好不要当面说坏人的坏话,免得招来奇怪的人,好吗?”   估摸着郑家驴车走远了,苏绯笑着将窗子撑起,往周访所在的位置看去,望进一双黑沉沉带着无奈的眼。   郑郎君走了,他的狗却留下了。   但那条狗好似不喜周郎君,任凭周郎君如何呼唤也不搭理他,甚至警惕地望着他。   隔着六七米的距离,两人对视了半晌,苏绯迟疑地张口:“不然你……嘬两声?”   他应当是叫自己帮忙的意思罢?   周访沉默了片刻,啊地一声:“怎么嘬?”   周家车夫默默扭过头去,他倒是懂些训狗术,但这会显然不是该他表现的时候。   郑朝明一走,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了。宋喜乐跟满姐儿一前一后跳下车,苏绯在最后,三人下车直奔黑狗而去。   随即怪事发生了。   最喜爱狗的宋喜乐跟满姐儿在黑狗那儿待遇跟周访没有两样,周家车夫赶紧将两位女娘拦下,生怕二人被狗咬了。   倒是本身对狗谈不上多喜欢,仅仅只觉得这黑狗可怜的苏绯,才靠近那狗,一蹲下,连嘬都没嘬,那狗却朝她摇了摇尾巴。   “咦?”   苏绯惊了,她试着嘬了几声,那名叫田卢的黑狗还真冲她这边爬过来了!   “诶?”   这是为何啊?   周访沉吟着说道:“看来苏娘子与此狗有缘。待某将它治好后,苏娘子可愿意收养它?”   苏绯还在考虑,两只手已经被一大一小两位女娘抱住。   满姐儿晃着她的手撒娇:“大姑姑,阿婆之前说家里该养条狗呢,咱们就养这条好不好?”   宋喜乐则是用眼神传递了她的哀求,好可怜的小狗……   王氏确实说过家里该添一只狗了,是全家上阵蒸蛋糕那日险些抓到那个鬼后说的,说是家里要能有条狗,必能将贼人抓住。   狗逮贼人的功夫只怕是比二哥厉害。   于是苏绯爽快地点头:“好罢,不过也不用周郎君带它去救治了,咱们现在便先带它去看看这腿什么情况。”   反正家里也不缺一条狗的吃食,最近那贼人是没来苏家光临了,但万一以后还来呢?人不抓到心便始终悬着。   且眼前的黑狗好像是正宗的五黑犬呢,浑身上下包括舌头都是黑的,方才听郑郎君说它还是猎犬,看家护院想必是一把好手。   就是不知这腿有没有问题……苏绯试探地将手放到狗鼻子下头,确认这狗没有表露出丝毫攻击性后,这才小心摸了摸狗头。   田卢是条聪明的猎犬,不然它也不能在受伤的情况下还能从近郊寻到旧曹门来,它在城门口蹲守了数日,这才等到了主人。   它大约是懂了郑朝明是不要它了,也好像明白苏绯是要救它,因而被抱起来时只是紧张地夹紧了尾巴,却没有龇牙咧嘴。   苏绯弯唇一笑,将它放在驴车里:“好狗!”   片刻后,苏绯抱着几十斤重的大狗,走进了顾氏医馆,身后是宋喜乐、满姐儿两个跟班,再后面还跟着不放心过来瞧瞧的周访。   才进医馆门,苏绯便高声喊道:“顾大夫,救命啊——!”   把在外头看铺子的药童吓了一跳,他哭笑不得地迎过去:“苏娘子,您这是替谁叫救命呢?别往里头去了,师父如厕去了。您跟两位小娘子在柜台后头坐会,至于这位郎君……”   周访:“一起的。”   老戴在门外探头:“苏娘子,要不您带着两位小娘子在医馆先给狗看病,奴先去家里跟主家说搭烤炉的事儿?”   苏绯看了看脚边的狗,它腿上有明显的咬痕,应当是被野兽咬的,瞧着很是严重,便点头应道:“行,反正这事儿不着急,叫宋厨有空来家里用饭,再商量也不迟。”   “哎,知道了。”   老戴前脚一走,后脚顾大夫从后头出来了,他将眼前的人挨个扫视一圈,最后视线定格在狗上。   “老夫还以为你遇见甚要命的事儿了,居然是给狗治腿?”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坐成一排,三位面露无辜的女娘,“老夫是治人的,这治狗……老夫认识一位擅长此道的大夫,且跟老夫走罢。”   苏绯疑惑:“这榆林巷附近还有治狗的大夫?”   瞧顾大夫已往外走去,便赶紧弯腰将田卢抱起来,虽然手臂酸,但这狗只她碰得,也只能这样了。   “有,离这没多远,苏娘子跟老夫走便是。”   跟着顾大夫七弯八拐的,苏绯自个都快绕晕了,汴京的街巷实在是太多了,叫得出名字的主街道之间全是屋子挨着屋子的巷道。   “瞧见那幌子没,就是那间屋。”顾大夫瞥了眼一路没有吭声的周访,笑呵呵对苏绯解释:“那是老夫同宗堂弟开的,他年轻时候也是医人的,后来出了点事,便只愿意给狗治病了。”   苏绯仔细辨认在风中挥舞的幌子,只见上面绣着‘顾氏犬疗’四个字,很是吃惊,宋朝便有专职兽医了吗?还细分到了只治狗?   顾大夫敲了敲门,很快便有小孩跑来开门,苏绯好奇地往里头看去,竟还真有四个或抱或牵着狗的狗主人。   再往里头看去,只见堂屋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一条白狗被主人跟医者按住,一位跟顾大夫长得有点儿挂相但瞧着也就四旬的郎君正与那位主人说话。   医者的声音沉稳得叫人信服:“没什么大事儿,是有点儿凉着了这才溏便,我抓点药回去吃几剂便好。十一文,你给十文罢了。”   狗主人千恩万谢地便去耳房抓药去了。   苏绯眨了眨眼,在现代狗若是生病,治起来可比人治病都贵,没想到顾大夫这位堂弟收费竟这样便宜,怪不得这院子里排队等候的狗主人瞧着都是底层百姓了。   而且这个收费……也的确撑不住临街铺面的房钱,只能在家里接诊。   顾大夫进门便与排队的几人拱手道:“诸位,这狗伤得厉害,容老夫插个队。”   顾氏医馆的老大夫附近谁不认得?自要给几分薄面,和气地请苏绯一行人先去看。   “多谢。”苏绯说完,喜乐跟满姐儿也学着道谢。   “九郎,”顾大夫快步进了堂屋,“你快给苏娘子家的狗瞧瞧,老夫看那伤有些时日了,也不知还能不能治。”   “二哥你怎地又……”   顾九郎无奈地摇摇头,见苏绯抱着狗进来了,只得咽下到嘴的话,先去给狗检查。   听闻是捡的富贵人家不要的猎犬,顾九郎重重地叹道:“猎犬是最惨的,若主人疼爱倒罢了,遇见那等没人性的混账,那猎犬的命便不值钱了。”   “是啊。”顾大夫自顾自坐下来,给自己倒茶喝,“死在猎场上的猎犬不计其数,因伤被抛弃的也比比皆是,倒还不如被寻常人家聘回家看看门。”   受伤的猎犬一旦被抛弃,在外头实在难以存活,一方面是因为受了伤,捕猎能力下降,另一方面则是有些百姓家中穷得揭不开锅……唉。   二人说话间,顾九郎已经摸完了骨头,粗略做出判断:“脱臼了,应当是被其他野兽撕扯过,外伤也严重,好在如今天冷,虫长得不多。”   虫……蛆吗?苏绯闻言顿时头皮发麻,不敢想自己方才抱狗时手托的是哪儿。   顾九郎面不改色拿一双细长的‘筷子’将白胖的蛆虫夹出来:“还有得治,不过得放在我这治几日,情况好转了您再领回家。”   苏绯默默移开视线:“您治罢,多花些钱也没关系,请您务必将它的腿治好。”   她没养过宠物,但听说猫狗也是会得心理疾病的,猎犬若是不能行走,想必打击会很大,最好是能完全治好了,不然多可怜啊。   周访从荷包里拿出一个金饼放在桌上,彬彬有礼地拱手:“这是诊费,您多费心。”   顾九郎震惊地望了眼那金饼:“这位郎君,治病不需要……”这么多钱啊!   周访却说:“郎君莫要吝啬好药材,给人如何治,给这条狗便如何治罢。”说完,他侧身对苏绯也一拱手,“苏娘子也莫要与某争,这是某的一点心意。”   一出手便是一个金饼,这我可跟你争不起啊。   苏绯回了一礼:“日后我一定好好待它。”   周家驴车停在巷子口,车夫靠坐在车沿,忽而想起了十八年前郎君曾养过一条黑狗,通体黑色,机敏漂亮,那是条忠心护主的好狗,只可惜没能随娘子他们出城……   等顾九郎交代完大概的治疗方案后,周访便率先从顾氏犬疗出来了,不多时,顾大夫领着苏绯三人也离开了此地。   顾大夫早准备走了,苏绯却说不认得路,硬是求着他等了两刻钟,他没好气地说道:“你年纪轻轻的怎地连路都记不住?”   苏绯一手牵着一个女娘,理直气壮道:“谁叫顾九大夫家住得这么偏僻?下回我来看望田卢,还得请您来带路呢。”   “得得得,老夫真是欠你们家的。”顾大夫瞥了她一眼,想到先前苏皓来抓药,便问道:“你家是谁病了?”   “是我小姑,今儿才到的。您可瞧了药方?赵女医医术不错罢?”苏绯笑眯眯地问。   这老头,想问赵女医还拐弯抹角的。   这些日子顾大夫上门看诊的次数可比阿奶去医馆治病的多,顾大夫跟赵女医见过几面,知晓她也是位医者,还有意考校过。   顾大夫满意地点头:“是还不错,你帮老夫问问她,愿不愿意随老夫去贵人家中看诊?”   苏绯愣住了,这听着好像不是简单的随诊啊,赵女医不是顾大夫的徒弟,怎好跟着他四处上门看诊,除非……顾大夫想收徒?   想到顾进士一家的经济状况实在堪忧,在内城住的这些时日估计他家积攒的钱财用得差不多了,但即便如此,顾进士还坚持让双胞胎练字,若非宋厨给了一笔丰厚的诊金,这一家子早几日便开始喝西北风了。   若赵女医当真成了顾大夫的徒弟,顾家的日子……等等!   苏绯猛然睁大眼,低声问道:“您想干嘛呢?瞧中顾进士了?”   顾大夫微微一笑:“我听说赵女医家里头已经没有长辈了。”   好家伙,这一听便知是去孙家村打听过的,顾大夫挺能憋得住啊!苏绯利落地点头:“行罢,我帮您问问,不保证能成啊。”   回到医馆时,老戴也已驾着车回来了,车上多了个宋厨。   宋厨笑着冲顾大夫点了点头,便笑呵呵地看向宋喜乐:“喜乐,想阿翁了吗?”   “想了。”宋喜乐爬上车,坐在宋厨身边,“阿翁,烤炉甚时候能搭好?我想用烤炉做蛋糕。”   原来是这个想啊……宋厨无奈至极,不过转念一想喜乐沉浸在学厨艺上也挺好的:“很快的,阿翁今日去便是看看烤炉怎么搭好,你耐心等个几日便好了。”   苏绯牵着满姐儿在对面坐下,笑盈盈邀请:“今儿留在家里用夕食罢?我现在回去炖鸡去,您带着喜乐玩会。”   “先不说这个,”宋厨摆摆手,神神秘秘说道:“我这儿有桩好差事要与苏娘子说。苏娘子可知晓李皇后宅?”   这谁能不知晓啊!   李皇后宅就在宋家旁边,她每次过去都能瞧见,意识到宋厨要说的恐怕是个大活儿,苏绯立即坐正了身体,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宋厨严肃地说道:“之前不少贵人找你上门做寿辰蛋糕罢?你可想过跟我的厨司一块儿接活儿?这样我能做主给你跟喜乐腾一个专用的小厨房做蛋糕,你也能进贵人家中观摩宴席。”   自打朝食摊买卖做起来后,苏绯零星接到过四次上门做灌汤包的请帖,除了郑博士家,另外三家都是商贾。   如今宋厨说的……可是李皇后宅啊!   瞧出苏绯已经有些意动,宋厨便趁热打铁道:“还有你上回送到家里来的两道菜,卤菜是抬不上席面了,但那道红烧肉绝对能作为主菜之一!”   老戴在外头笑着补充了句:“奴觉着菹菜鱼也可端上桌的。”   宋厨深以为然地点头,接着慢悠悠地叹了口气:“我老啦,做菜没有你们年轻人灵活,承蒙贵人们念旧情,还愿意请我上门做席。只是我这厨司的菜单,实在是该换换血了。”   将厨司的部分活计分给苏娘子,定然会引得厨司里的其他人心中不满,尤其是他自己的徒弟。   但宋厨在深思熟虑后仍然决定这样做。   不只是为了喜乐,也是因为他当真看好眼前这个年轻人。   苏绯的心脏砰砰直跳,她还以为要等自己的食肆开起来了才能碰见这样好的机会,却不想宋厨竟愿意如此托举自己?   宋厨的眼中看不到一点儿私心,他老人家是心甘情愿让自己将他的厨司当做跳板……这心意真是沉重。   “您老这实在是太突然了……”苏绯深吸一口气,难得不知要怎么办了,“要不您容我再想想?”   宋厨摆摆手:“不着急,你慢慢想。咱还是说说烤炉的事儿罢,老戴说了半天也没说明白,你究竟是想要吊炉还是想搭甚炉子?”   苏绯将因宋厨邀请带来的涟漪暂且按下,脑子里浮现出自己想要的烤炉模样,当即仔细描绘起来。   另一边,李老二修车铺。   苏皓忙完了手里的活儿,跑到后院把他研究了大半个月的东西拿出来,他摩挲着手里最后一个专门订做的铁齿轮……可一定要成啊!这要是不成,这一百二十文便白花了。   他攒点私钱可不容易!   苏皓面前是一个颇有些不伦不类的木头机关,底下是一个可脚踏的木板,一踩,力便会传到木杆上面,横着装载的圆形转盘便缓缓转动起来,在转盘之上还有个卡槽,如今这个卡槽上放置着一根与苏绯定制的打蛋器手柄同样粗细的木头,随着转盘转动,也一并在空气中转动。   苏皓加快脚踩的速度,只见那转盘依旧稳稳当当的,没有转脱的痕迹。   他双眼一亮,好像是……还行?   比起之前用的木齿轮,铁齿轮显然能撑得住转盘转动的力道。   又持续踩了一刻钟,这个由他一人打造的木头机关依旧没有散架,苏皓兴奋地握紧拳头,今晚便将这机关搬回家试试,也不知大姐儿瞧见这东西,会是个甚反应?   李老二站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实在不知道皓哥做的这东西有甚用,要他说这玩意儿还不如做成风扇车,还能摆在店里卖几个钱呢。   不过听说是给苏娘子做的,也不知是用在哪,灶房里头能用上这样的机关!?   实在想象不到这画面,李老二扬声道:“皓哥你今日便先回罢,把这东西搬回家去啊,别放在院子里了,占地儿。”   苏皓欣喜地将机关抗在肩头,立即往铺子外面跑去,只留下一句:“谢谢师傅!等下回大姐儿做卤菜了我还给您带!”   卤菜,一款中老年郎君难以抗拒的美食,尤其是那一口卤肥肠,把李老二香得念念不忘。   李老二赶紧追出去:“别下回啊,你倒是在苏娘子那儿点这道菜啊,皓哥,听见没有!?”   苏皓却早已跑远了。   他兴奋地一路跑回了家,肩抗几十斤的重物也不觉得累,到家门口时恰好与才回来的苏绯一行人撞见。   不等苏绯开口问,苏皓便忍不住傻笑:“嘿嘿嘿,大姐儿……”   妈呀,这是谁家的傻子啊?   苏绯哭笑不得地指了指他肩头扛的东西:“你把你师父铺子里的东西往家里搬作甚?”   苏皓一张嘴便是嘿嘿嘿,他干脆伸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然后说道:“不是,这是我给你做的。”   “你可真打得下手啊。这是给我的?”   苏绯狐疑地上下打量他肩膀上的机关,看了好一会也没看出来作何用的。   苏皓迫不及待招呼她:“进去说进去说!” 第70章 二合一:何郎君送的种子   小半个时辰没回,院子里已焕然一新。   秦氏的腌菜坛子全部已搬走,苏立武跟苏三根两个攒的两百块蜂窝煤、六十斤炭粉也不见了。现在做柜子的木板大部分放进了堂屋,还有部分被苏三根搬到灶房,这会正传出咯吱咯吱地分割木板的声音。   灶房被苏三根的各类工具占满,苏皓勉强找了个空地将肩上的机关放下,这一放下,苏绯便马上认出来是如何用的了!   她当即惊呼一声,快步跨过地上的木头渣滓,两眼放光地上手摸了摸机关的各个部件。   苏绯惊喜地望向苏皓:“我的亲二哥啊!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你什么时候想到要做这个的?可试用过了?好用吗?”   宋厨跟老戴自个搬了俩板凳,坐在灶房门口跟苏三根说闲话,二人皆笑眯眯地望着在机关面前好奇打量的宋喜乐跟满姐儿。   面对苏绯一连串的问话,苏皓挠头道:“还没用鸡子试过,我师父铺子里不好试,这才搬回来的。大姐儿你现在试试……?”   鸡子?苏三根扭头看了眼那机关,明白苏皓说的试是什么意思,当即冲宋厨跟老戴说:“宋老弟你别在门口坐着了,去北屋炕上坐着去,把老戴也带去。”   就算是喜乐的家里人,那也是不准留下来看的。   这可是大姐儿的蛋糕方子!   宋厨瞥了眼机关,虽然没看明白那东西有甚用,试用还得防着人,但苏三根既已开口那定然是要紧事。   他点了点头,起身:“行,苏老哥你忙你的。我琢磨琢磨搭烤炉的事儿。”   不用苏绯指位置,宋厨已经瞧见地上划出来的圈了,他背着手在圈边踱步,思索着这么大点地方怎么搭最省地方。   苏娘子既要吊炉又要另一种隔着火烤的烤炉,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烤炉要凑在一块儿……嘶,恐怕会影响火力了。   若不然,分开搭建?   宋厨凝神望着空地,脑海里计算起搭烤炉需要的材料。   灶房内,苏绯已快速分离了四个鸡子,正将打蛋器卡在转盘之上,苏皓则是扶着机关,脚轻轻放在踏板上,蠢蠢欲动。   转盘是卡死的,但主杆却可以调好高低,因此无论放蛋清的盆放在哪个高度的台面上,都可通过调主杆高低来让打蛋器落在合适的位置上。   调好高度,苏绯冲苏皓点头:“二哥你试试。”   苏皓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踩踏板,随着转盘转动,打蛋器在盆中也转了起来,起先速度并不快,但当惯性产生时,打蛋器转动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苏绯屏住呼吸观察着蛋清的情况,打蛋器在设计的时候考虑到是人拿着用的,因此下面的铁质搅拌头并不算大,这会倒显得有些不够用了。   转盘转动的圈总在外层,而搅拌头既无法覆盖整个蛋清平面,也没办法灵活改变打发路径。   但,这已经足够了,盆中的蛋清仍是起了大气泡!   只要重新定制跟机关匹配的打蛋器,那这台机关便能释放所有人的双臂了。   “二哥,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啊。”   苏绯是真高兴啊,因为只要蛋清打发的问题被解决,那她便看到了大规模生产的希望!   虽说手头的寿辰蛋糕单子都做完了,目前也没有收到新预订,但寿辰蛋糕的口碑早便打了出去,只不过因为价格偏高这才劝退不少潜在客户。   但现在,苏绯完全可以卖八寸蒸蛋糕。   别看蒸蛋糕卖价比不上寿辰蛋糕,但成本实在低呀!之前苏绯怕忙不过来才没有敞开了接单,如今多了小姑母子三个劳动力,这买卖还是能做的。   想到便做,苏绯叫苏皓继续打发,看如今这个配置能否将蛋清完全打发好,又叮嘱喜乐在边上负责加糖,她自个便兴冲冲出了灶房去寻王氏了。   苏三根踩着木板,将最后一丝连接处锯断,望着风风火火的苏绯嘀咕道:“一看便知又有鬼点子了。”   啧,别折腾他便成。   苏三根拿起手边的纸张,凑到窗前看着上面的设计图,橱柜、衣柜的构造图皆是苏绯在苏三根的指导下画的。   嗯……没搞错,今日加把劲先将橱柜所需的木板分割完,明日开眼,后日便能完工了。   苏家院门上悬挂的快餐牌子下面又多了一行字:预订馒头、寿辰蛋糕、蒸蛋糕请入内询价详谈。   等她将牌子挂上,一转身,便见苏皓靠在灶房门边,得意洋洋地挑眉道:“大姐儿,今天可否做些卤货?”   见他这个神色,苏绯便知蛋清定是打好了。   “行啊!想吃什么尽管点,今日二哥立了大功,我得好好犒劳你。”苏绯爽快地说完,便去了自个屋里头,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串钱,她直接塞到呆若木鸡的苏皓手里,“拿着,这里是一千五百文,二哥怎么用我不管,但你可得再帮我做两个这样的机关,行不行?”   如今这款出自苏皓之手的半自动打蛋器,实在是有些磕碜人,跟修缮改装后的串车呈现出同样的画风。   自己做的好歹都是有钱人的买卖,串车倒罢了,这半自动打蛋器难道不配用好看点儿的吗?   苏绯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苏皓能力的认可,她扬起笑脸说道:“过去没发现我家二哥竟还有这方面的天赋,这剩下的钱只当是我投资你的,往后二哥还想研究甚,放手去做便是!”   一番话把苏皓感动得眼泪汪汪,他脑子里的确有许多奇思妙想,但常常是一些师父不认同的东西,因此他才习惯了用边角料拼凑些小玩意儿,又怕家里人说自个不务正业,便从未往家里拿过。   他郑重地接过钱,想了想悄悄跟苏绯说道:“我这还有个机关,大姐儿你说不定会感兴趣。不过那是去年做的了,我得再改改,届时拿回来给你瞧瞧。”   苏绯正想追问是什么东西,院门被推开,秦氏满脸喜气地回来了,是大食商队的马车送她回的,一并送来的还有一匣子钱。   示意苏皓赶紧将钱收好去,苏绯冲秦氏一阵挤眉弄眼。   秦氏笑得合不拢嘴,待商队的人走了,她迫不及待地拉着苏绯的手说道:“大姐儿,我挣上钱了!整整十贯,这感觉真像是做梦,我现在脚都发软。”   这可是她靠自个的双手挣来的,半个月不到便挣这老多钱,遥想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靠给人缝补衣裳,一个月才能挣个几百文。   如今托大姐儿的福,她这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苏绯拍了拍她的手:“这算甚?今年开个好头,来年定能挣得更多。”   秦氏是知道这个理儿的,她做腌菜供货,挣的便是回头生意,往后自然会越来越好。只是这会感慨良多,这才激动了些。   “对了!”秦氏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递给苏绯,“第一回上门的那个大食商队的,他是汉人呢,姓何,我方才去结款跟他聊了几句才知晓竟是虞城的老乡!何郎君马上要随队离开大宋了,走之前塞给我这个,说是希望这些种子能给大宋留下点东西。”   “这么巧?那位郎君竟然是我们虞城人么?”   苏绯不禁感慨这世界真小,虞城出来的人,竟能在汴京相遇,缘分妙不可言啊。   不过……何郎君这送的是甚种子?捏着好似还挺多种的。   苏绯小心打开纸包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便顿时挪不开眼了,其他种子她皆不认识,但其中有几粒扁圆的种子却叫她心脏砰砰直跳……   不是罢!?   苏绯已然听不见秦氏的声音了,耳边全是自己跳动的心脏。   她不敢置信地将那几粒黄白色的扁圆种子挑出来,放到鼻端嗅闻了下,厨子的嗅觉灵得很,果真嗅到一丝极浅的辣味。   这真的是……辣椒!?   苏绯恍惚了,她记得前世历史上辣椒是明朝末期才传进来的,如今她身处大宋,竟从大食商队的人手里得到了辣椒种子……?   秦氏拉着她的手说了一箩筐感谢的话,也没发现手的主人魂儿已经飘远了,直到发觉大姐儿一句话也没回应,这才发现她正研究种子,于是笑道:“何郎君说这些种子是船队在海上孤岛上停留时,他收集的种子。”   苏绯陡然回过神来,顿时恍然大悟。   辣椒在这个时期应该还未传到欧亚非大陆,若说是海上岛屿得来的倒是有可能,那兴许是鸟类带去的,而后恰好被一个靠种地长大的宋人发现,最后意外送到了认识它的人手中。   缘分实在是太奇妙了!   苏绯原本对何郎君的事迹并没有触动,可当她脑补完这辣椒种子的来历后,心中却有种想做点什么的冲动,她问秦氏:“这种子很是贵重,嫂嫂可知何郎君甚时候出发?我想做些吃食送与他。”   不知下次再见何郎君是什么时候了,海上冒险亦有死亡的风险,说不定往后再见不着此人了。苏绯没什么没做的,唯有做些带有家乡味的吃食给他。   “说是后日便要出发。”秦氏咋舌道:“种子真这么贵重?”   苏绯不好说明这里头有辣椒种子,只能含糊解释:“我也是猜的,不然何郎君为何要带了一路,非要送到大宋来?”   见秦氏还想追问,苏绯只好转移话题:“好了嫂嫂,既然你回来了那我便去烧饭了。今日小姑他们到了,不得给他们接风洗尘,做点好吃的?嫂嫂去刘家帮我买只鸡可好?”   这时候了再去市场上买是来不及了,好在苏家左边住着的刘家,他家养了几十只鸡,也是对外卖的。   与住在右边的朱家娘子不同,刘家娘子是个老实性子,她郎君跟大儿子都在街道司供职,二儿子跟小儿子则是在八作司做活,另外还有两个闺女还未出嫁,加上其中两个儿子已娶妻生子,刘家娘子整日便围着自家人打转,忙得跟街坊唠闲话的功夫都没有。   因此苏家跟朱家走得近,跟刘家除了买过一次鸡,便没打过甚交道。   秦氏来买鸡,刘家娘子心里欢喜得很,不过等送走了人,心中却疑惑,苏家人也不老少,怎好似顿顿都能吃上肉呢?   等到刘郎君下值回家,刘家娘子还在饭桌上说起此事。   刘郎君啧啧称奇:“苏家人胆子还真是大得很,他家都闹了几次鬼灾了,瞧这意思是不打算搬,非要在这长住了。”   刘家娘子瞪他一眼:“什么鬼不鬼的别浑说,小心吓着孩子。”说完,她从大儿媳怀里抢过一岁的大孙子,和声细语地哄了起来,全然没有搭理脸色不大好看的大儿媳。   收拾完碗碟,刘家大儿媳将刘大郎拉进屋里,气呼呼地质问:“成婚前你家说咱们两个能单住的,到底甚时候买房?你别想躲过去,我前日可瞧见婆婆房中存钱的地方了,你家又不是买不起!”   刘大郎笑嘻嘻地抱住妻子,哄道:“这不是还在寻摸合适的院子吗?家里这些弟弟妹妹,那钱又不能光给咱们花,你说是不是?”   大儿媳用力推开他,一想到用夕食时婆婆总将孩子抱走,心里便烦躁得很。   “我不管,你去跟你阿爹说,这是早便说好的事情,可不许赖。不然我明儿便抱着小宝回娘家去!”   “好好好,我去跟阿爹说。媳妇你莫气,气坏身子不值当,你还得给我再生两个儿子呢!”刘大郎捧住她的脸,狠狠亲了一口,随即嬉皮笑脸地出去,当真去寻刘郎君了。   与此同时,隔壁的苏家人才刚落座,今日人太多,灶房里乱糟糟的坐不下,便在老两口炕上吃。   一道菹菜炖鱼、一道芋头炖鸡、两盘清炒萝卜丝还有一叠卤味拼盘——有肥肠、豚肚、豚耳朵、豚口条跟鸡肠。   苏立芸母子三人在船上坐了半个月,连热乎的饭食都没得吃,更别说能吃上好吃的吃食了。   今日菜品不多,但量却很大,皆是拿盆装的,两个矮桌凑起来才放得下这些。   母子三人看得两眼都直了,苏绯见状,笑着问王氏:“阿奶,可以开吃了罢?”   等王氏点了点头,苏绯拿起干净的筷子率先夹了个鸡腿给满姐儿,另一个则给了苏立芸。   “小姑你瘦得厉害,吃个鸡腿补补。”   苏立芸下意识想将鸡腿夹给儿子,彭怀民却捂着碗不要:“今日这么多肉呢,阿娘你吃你自个的。”   瞧这母子俩的反应……该不会在彭家连肉都不能敞开了吃罢?苏家人互换了个眼神,明明三年前他们还在老家时,彭家待芸娘还是极好的,如今怎么跟换了个亲家似的?   苏家不比彭家,苏家日子过得越来越难,但彭家却是过得越来越好,染坊开起来后,他家连院子都换得更大更气派了。   苏绯在心中为苏立芸感到不值,但这会说甚也是徒劳,只好扭头对宋厨说:“今日卤得多,一会给您带些回去吃。”   宋厨点了点头。   苏皓已经开始埋头苦吃了,听见苏绯这话头也不抬地含糊说道:“大姐儿你给我也包点儿卤菜,我一会给师父送去。”   “行。”   见苏绯还想给彭家姐弟夹菜,苏三根摆摆手:“行了大姐儿,你快别张罗了,吃什么咱们自个夹。”   彭怀民笑着说道:“表姐放心,我们是不会客气的。”   苏绯这才将筷子上的菜放在自个碗里:“那便好,早都饿了罢?快多吃些。”   彭怀民举起筷子,却不知该先吃哪道菜了,表姐的手艺真是惊人,每道菜瞧着都色香味俱全,瞧着像是外头买的。   而他身边的苏立芸已夹了一块芋头放进嘴里,芋头软糯,吸了鸡汁很是入味儿,味道之丰富,叫她好不惊讶。   苏立芸是知晓苏绯的手艺的,但这一口下去,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记忆中大姐儿做过的吃食对上号了,大姐儿这手艺……怪不得如今能做上吃食买卖了!   寒冷的冬日只是吃上一口热乎的芋头,苏立芸都有种热泪上涌的感觉。她拿起一个暄软的白面炊饼,狠狠咬上一口,这炊饼定是放了糖,比别人家的吃起来更甜一点儿。   几口面食下肚后,苏立芸这才将筷子伸向肉。   瞧小女儿连吃块芋头都觉得满足,王氏心中越发堵得慌,彭家到底做了什么?就算他们一家都来了汴京,但看在已有进士身份的大郎的面子上也不该如此苛待芸娘啊!   “表姐的手艺也太好了罢!”尝过一块鱼肉,彭巧兰顿时瞪大了眼睛,“这鱼……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鱼!”   彭怀民连连点头,忙不迭说道:“表姐手艺甚美,比外头酒楼的还好吃。”   “觉着好吃你们便多吃点,今日这一桌子是特意给你们做的。”   外面风声呼啸,而这一顿夕食却是母子三人半个月以来吃到的第一顿饱饭,因此即便已经觉得饱了,却还是舍不得放下筷子,若非王氏叫他们停筷,只怕不吃到吐是舍不得撂筷子的。   苏家人知晓挨饿的滋味,因此一个个的只当没瞧见母子三人失态的模样,如平时那样热热闹闹地将这一顿饭吃完。   直到晚上各自躺在苏家的炕上,母子三人这才缓过神来。   他们当真平安到外家了啊……   这一刻,心中的不安终于落了地,疲倦的身体叫嚣着要沉睡,三人很快沉沉睡去。   王氏望着身边的女儿跟外孙女,却是有些睡不着了,她恨不得自个这时还在老家,也恨不得自己能力还在,如此便有底气给孩子撑腰。   但现在她在汴京。   彭家,你们最好是派了人来汴京寻人!   苏家院子逐渐安静下来,午夜子时,茅房边早已修葺好的墙上翻下来一人,来人上次在这吃过亏,这次便谨慎地换了一处落地,而后悄悄摸到了正屋东耳房外。   陈氏睡得迷迷糊糊,忽而感觉到窗外好似站了个人,于是睁开了眼睛,恰好瞧见那影子伸手在拍窗。   一道鬼哭伴随着呜咽的风声,还有一声一声的拍窗声,将她惊出一身冷汗来,陈氏下意识踹了睡得正鼾的苏立武一脚,正想喊人,那影子又是一眨眼便消失不见了。   苏立武揉着眼睛迷糊地问道:“怎地了?”   陈氏捂着胸口坐了起来:“那人又来了!”   什么……苏立武想起了许久没出现的影子,立即披了衣裳出门去,顾不上寒风刺骨,一溜烟跑向茅厕,然而等他到哪儿时却只瞧见一抹白色衣角从墙头而下。   “什么人!?”   苏立武大喝一声,立即爬上了墙头,但奇怪的是院墙外空荡荡的,方才才跳下去的人竟诡异地消失了!   人应当做不到如此罢,难道……真是鬼?   一股由内自外的凉意蔓延全身,苏立武皮肤上冒出密集的鸡皮疙瘩,他心慌地跳下墙头,裹住衣裳赶紧回屋上炕。   陈氏追问情况,他也只含糊说道:“没抓到,明日再说,先睡罢。”   ……   苏绯一夜好眠,精神抖擞地起了床,拥有自己房间的好处便是,即便她起床了,也不会吵到其他人。   满姐儿最近在她阿爹阿娘哪儿做电灯泡,有时候还会去宋家院子陪宋喜乐睡觉。关于跟谁睡这件事,可把小家伙愁坏了,每日都掰着手指盘算今晚跟谁睡。   想到满姐儿,苏绯不由勾起了嘴角,她先去将院门开了,给宋喜乐留一条缝,然后便去灶房将看食材。   拖了许久的羊肉馒头,今日该上了。   在备料之前还是先想想朝食吃什么好,苏绯在灶房内巡视一圈,顷刻间有了主意。   做个打卤面好了! 第71章 二合一:好卷的一家人   传统打卤面讲究勾芡跟三鲜配料,勾芡要浓稠到卤汁挂勺,配料则讲究两荤四素,要用五花肉片、木耳、黄花菜、香菇、鸡子、海米。   六样却是难得凑齐了,但四样倒没有问题。   五花肉片、干木耳、干蕈跟鸡子灶房里都有,这点儿干货可不便宜,是苏绯自个去买的,负责买菜的秦氏可下不去手。   入冬之后,汴京城内卖菜的菜贩都肉眼可见地变少了,家家户户皆是囤了能放的萝卜、芋头、菘菜等冬菜。   市面上还能买着的新鲜蔬菜倒是也有,暖房出来的韭黄、波棱菜、莴苣等等,菜价已翻了三倍,秦氏最近每天买完菜回来都要念叨,说是再这样下去,快餐的两荤两素都要凑不齐了。   苏绯一边剁着豚肉,一边琢磨着发豆芽的事儿。   发豆芽的技术在现在已经很普遍,百姓们在冬日没有菜可吃,便也是依靠自家发芽菜度过的。不过宋人爱发黑豆,发出来的芽菜粗大,苏绯觉着虽然量看着多但口感不好,因此打算抽时间发一批绿豆芽。   正剁着肉馅,宋喜乐进来了,老戴跟苏绯打了招呼,便独自返回了宋家。   做馒头多少都会发出声响,苏家人跟邻居朱家早便习惯了,倒是苏立芸母子三人被吵醒了。   苏立芸迷瞪地望了眼窗外,外头一片暗色,这是几更天了?灶房里头的是……大姐儿!?   她忽而想起昨日阿娘说大姐儿如今做的几样买卖,顿时清醒过来,昨日阿娘说了许多的事儿,总结下来便只有一点——若不是大姐儿,苏家不会是如今这个样儿。   正想着这事儿,睡在窗边的彭巧兰也已经醒来,她将窗推开一条缝,寒凉刺骨的风立即从缝钻了进来,她一个瑟缩,瞧见了外头的天色。   彭巧兰扭头悄声与苏立芸道:“瞧着才五更天呢,表姐起得可真早。阿娘你再睡会,我看看去。”   说完,便强忍着对暖和被窝的眷恋,起身穿好衣裳,蹑手蹑脚推门出去了。   兰姐儿打小便是个好觉的孩子,如今离了家却不得不自立起来,连觉也没得睡,这叫苏立芸如何能睡得踏实?便也下炕去穿衣裳,到了灶房门口,正听得大姐儿温声与兰姐儿说话。   “家里头的活儿向来是谁瞧见了,想做,那便接手。表妹才到家一日,倒是不用着急找活儿干,先休养一段时日再说。”   彭巧兰挨着苏绯,一边惊奇地瞧着她与宋喜乐手指灵活地包馒头,一边撒娇道:“表姐,我方才过来时听见你跟喜乐说芽菜的事儿了,家里可是还未发芽菜?要不你把这个活儿交给我来做罢?我瞧二舅母跟嫂嫂也忙,这个我会!”   芽菜?   苏立芸赶紧推开门,探进头:“大姐儿,家里是要发芽菜?你交给小姑做罢,以往家里的芽菜都是我发的,兰姐儿未曾独自发过。”   被亲妈当众拆穿,彭巧兰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神色,这是我的活儿啊!   苏绯忍俊不禁笑了起来,她笑睨着苏立芸:“小姑啊,你们这一大早便来找活儿干是为哪般啊?莫不是把自个当外人了?”   苏立芸尴尬地笑了笑,她倒是不想把自个当外人,但如今家里都不是阿娘当家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彭巧兰大抵也是这个想法,不过她比她阿娘坦荡,听到苏绯这样问,大方地点头:“外翁外婆都没有营生,我们三人的吃喝不是花用舅舅的便是表姐的,当然会不好意思。表姐你得愿意给我们安排活儿,我们才好意思在这住下去的。”   “阿奶可跟你们说过我的事儿了?”苏绯将三个笼屉叠起来,放到盛满热水的铁锅上,她笑着看向母女二人:“我自己便是和离归家的,又怎会不知小姑的难处?小姑跟表弟表妹便放宽心,踏实住着罢,家里不缺你们的吃食。”   苏立芸面上有些动容,她昨儿还失落,觉得如今的大姐儿虽说瞧着也是个热乎人,但总感觉跟自己不似以往那样亲近了。   这会听到大姐儿的心里话,苏立芸这才找回几分过去与她相处的熟络感,她欣慰地笑道:“你阿奶说过了,王家落得如今的下场是他们应得的。不过兰姐儿说得也没错,我们不是回来做客的,自当是有活要一起干,发芽菜之事你便交给我罢。”   苏绯真是哭笑不得,她是想着这母子三人心惊胆战地坐了半个月的船,好不容易才到汴京,心神俱疲,最好是休息几日。   却没想到小姑的性子亦是苏家一脉相传地卷,那真是一点儿都坐不住啊!   她只好应道:“好好好,既然小姑擅长发芽菜那便交给您做。快别在门口站着了,多冷啊,进来暖和暖和,一会给你们做打卤面吃。”   放才做酱肉馅儿时便将卤子一块儿做好了,苏绯舍得用料,做了满满一盆,够苏家全员吃的了。   打卤面的面条劲道弹牙,浓稠的卤汁挂在面条上,呈现出油亮的酱色,肉沫跟其他素味一并裹在上头,一口下去能吃到好几种味道,叫人回味无穷。   彭巧兰拿帕子擦着嘴角的酱汁,笑嘻嘻地对苏绯道:“阿娘抢了我发芽菜的活儿,我不知能做点甚,能否先跟着表姐?”   这意思,是要随自个出摊?   苏绯想了想,点头道:“行,表妹随我去。小姑,绿豆放在库房里,一会等阿奶起了你找她拿钥匙,芽菜要多发些,我这做快餐一日要做八十人吃的份量。”   “一人是打多少量?”苏立芸问。   苏绯便将快餐用的打菜勺拿出来:“半勺多一点儿。”   苏立芸心中有数了,她当即便道:“若是用绿豆发的话,那每日都要发两斤豆子才行。”   竟然这样快便能计算出用量?   苏绯微微惊讶,转念一想小姑是阿奶教导出来的,不仅算数好,还识字,一手字可比苏绯强,这样的表现才是正常的。   她笑着点头:“小姑看着量发罢,库房里的绿豆不多,我之前只考虑到自家吃,只买了五十斤。瞧着后头粮食还要涨价,小姑可找阿奶支我账上的钱,再去多买些。”   这可是个正经活计了,苏立芸虽身体还病弱着,脑子却直接开启了工作模式,她盘算着熬到春日野菜上市需要多少绿豆,沉稳地应下此事。   苏绯这便放心地一挥手:“兰姐儿,喜乐,走!出摊去!”   苏氏馒头今日要推出食客们心心念念的羊肉馒头,早早的便有五六位官吏双手插进袖筒,在监门街口一边等待一边热议昨日之事。   苏绯来时,正听到有人在谈及宋律。   “若按律法处置,那被抓走的王勾押官只怕是要被杖杀了,亲眷流放是少不了的。”   “小小勾押官胆子怎恁大,竟敢在授官之事上动手脚。你们可听说了,那苦主本来今年便要去南边做县令的,结果卷宗不仅被勾押官弄污,还放在了所有有资质授官的卷宗最底下,流内铨的老爷们也是……”   说着,那人瘪嘴摇头不敢再说,但什么意思听见话的都知晓。   像这种没有门路的寒门进士,即便按照流程授了官,外放去的怕也是下县,这种难熬的地方自不会引起上面人的关注,谁去都一样。   正因上头懒散不作为,这才给了底层胥吏可趁之机。   “哎,慎言呐!”丁建摆手,啧啧有声:“官家已亲问此事,想来是会重罚的。”   王顺平的案子一时半会不会出结果,但这会苏绯听见众官吏推测的结果,心中唏嘘,听起来这案子是要被当做典型来立了啊。   有人瞥见苏绯并两位年轻小娘子来了,赶忙让出道儿:“苏娘子来了!今日羊肉馒头做了多少?”   苏绯笑吟吟道:“新品上新,只做了两笼。诸位官人还请稍等,容我将车停好。”   彭巧兰这两日惊讶的次数实在是太多回了,她本以为自个不会再惊讶了,没成想一惊之后还有一惊。   她先是惊讶表姐的摊位竟在如此冷清之地,后又惊讶朝食摊的食客们竟全是官老爷,最后惊讶这些官老爷为了一口朝食居然愿意在寒风里等表姐过来……   恍惚间彭巧兰竟有种‘买卖居然如此好做!’的错觉。   直到她瞧见旁边李三的杂货摊。   半个时辰不到,朝食摊便卖空了,隔壁的杂货摊无人问津……原来不是买卖好做,是表姐太会做买卖了!   彭巧兰旁观了一早上,结果发现自个压根帮不上忙,打包馒头手脚慢,招呼食客罢……人家更愿意与表姐说话。   好罢,表姐声音好听,又温柔细心,便是她自个跟表姐闲聊都觉得舒适,加之朝食摊的馒头味道实在好,新出的羊肉馒头食客们说是这条街最好吃的羊肉馒头呢,那么朝食摊全是回头客也不稀奇了。   人果然还是要有门手艺才能立身啊!   彭巧兰看了看自己的一双手,她没跟阿娘出门谈过买卖,但熟悉布料,且对染料的配比倒是门儿清。   不过……这手艺如今也看不出用处啊!   苏绯瞧出她的纠结与思索,大约猜到兰姐儿在想甚,却没有出声,谋生这种事她没法替旁人出主意。   小甜水巷街对面,武二馒头。   自之前与苏绯比试输了过后,武二摊子上的常客被苏氏馒头吸引走得不知凡几,生意不说一落千丈,但负面影响还真不小。   随着时间的推移,好吃那一口羊肉馒头的食客终究还是回头来到他这儿。   但昨日武二便惊闻噩耗,听说苏氏馒头的招牌上写着即将推出新品羊肉馒头,这是真真儿挖武二馒头的根基!   武二对上次比试的结果仍耿耿于怀,觉着苏氏不过是讨了巧,如今她既推出羊肉馒头,他自然不会错过,便特意托人去买了份苏氏羊肉馒头来,想知晓苏氏的手艺到底行不行。   然而一口下去便不吭声了。   苏氏羊肉馒头并非是纯羊肉馅儿的,里头加了大葱、姜末,羊肉味醇,吃着鲜嫩多汁,用的好似是汴京最上等的羊肉,没有羊膻味,反而有股奶香。   至于调味,武二只觉着苏氏用到的调味品不少,但却吃不出来都用了哪些。   输了。   武二心绪难言地望着苏绯推着串车从左手边走来,她正笑吟吟地跟身边的小娘子正说着甚,并未注意自个的摊位。   他咬上一口早已凉掉的羊肉馒头,品着它的滋味,艰难地咽下。   在苏绯即将从武二馒头摊面前走过时,武二猛地从摊子后头走了出来,对着苏绯弯腰作揖:“苏氏羊肉馒头……某自愧不如,过去是某自大,冒犯了苏娘子,往后某不会再在南门大街上摆摊。”   技不如人,招牌馒头也比不过人家的,往后京中人提起南门大街的羊肉馒头,只闻苏氏不知武二。   武二没脸再在这儿做下去,他决定换条街从头再来。   苏绯愣住了:“却也不必……”   武二摇了摇头,叹道:“苏娘子不必劝某,某心意已决。”   苏绯不理解武二的选择,但尊重。   况且此人之前的恶劣行径她还没忘呢,又怎会多嘴相劝?于是淡淡点了点头,推着串车便走了。   倒是两旁跟武二朝夕相处的其他摊贩围了过来,劝他莫要糊涂,说苏娘子虽名头响亮,可她的馒头数量有限,其他馒头摊又不是做不下去,何必要离去?   但武二却颇受打击,实在不想每日再看见苏娘子在眼前走来走去,执意要换地方做买卖。   回到家中时,陈氏还未归,今日苏立武没当车夫,他昨儿租了外城的院子,专门用来放置做好的蜂窝煤,还有制作活计。   听闻彭怀民跟他一块儿去的,苏绯便似笑非笑地睨了彭巧兰一眼:“怎么着,你阿弟跟你商量好的?”   彭巧兰却狠狠地一跺脚:“怎地连民哥都找到活儿干了,我却甚活儿都找不着!”   “你想干活儿?”秦氏端着菜篮子从她面前路过,闻言上下打量她,视线定格在她那双白皙柔嫩的手上,顿时摇头:“算了,兰姐儿你这手费了心思的,灶房里的活儿不适合你。”   满姐儿听见了,吧嗒吧嗒从灶房里出来,将手里的红绳递给彭巧兰。   “兰姑姑,你来跟我打络子罢!打一个能挣一文钱呢!”   彭巧兰接过红绳,无奈地嘟囔:“好罢,这个倒也成。”   啧啧啧,瞧这一家子卷王!   苏绯将串车停好,踏进灶房问道:“嫂嫂,昨儿个说好的,今日要给何郎君做些吃食带上,你快别忙着择菜了,先来帮我罢!”   汴京外城,苏立武领着彭怀民乘坐驴车来到一处偏僻的院子,这院子空间足有苏家院子两个那么大,以前是租给行商做仓库用的,如今用来做蜂窝煤厂倒是合适。   孙大勇在院子门外等候多时,瞧见苏立武行色匆匆领着个年轻小郎君,立即站了起来。   “苏叔!”   视线落在彭怀民身上,外甥像舅,不用问便知此人是苏家的后辈。   苏立武先是给这二人互相做了介绍,然后挠了挠头说:“大姐儿说让我这几日多做些蜂窝煤出来,我也不认识几个人,往后民哥负责算账,大勇我们两个做煤,可行?”   彭怀民望着偌大的院子,满头的问号,他忍不住张口问道:“二舅,敢问表姐让你多囤积蜂窝煤是为何?”   苏立武:“……”   这他哪儿知道啊!   见他一副茫然的样子,彭怀民无奈说道:“可是为了等到冬日天更冷时卖的?”   这话听着有几分道理,苏立武不确定道:“应当是的罢?”   彭怀民指了指孙大勇:“这么大的地方,就你们两个人做活能做多少出来?”   苏立武再次挠了挠头,虚心请教:“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应当多请几个人?”   “正是。”彭怀民笑着提醒苏立武:“您过去不是在码头上做活吗?可有跟您一样被辞退的袋家,咱们可以请那些人来干活啊。”   要做袋家本来就得手脚干净,虽然如今没活儿干了,但总归也是二舅认识的人,至少知道些底,用着也放心。   苏立武一拍脑门:“你说得对!我这就去联络人去。”   说完便转身要走。   “二舅!”彭怀民赶紧拉住他:“您别现在去,咱先看看一上午一个人能做多少蜂窝煤,再商议请多少人,否则这工钱可不好开!”   人请得太多了,钱打不住,因此请多少个人也是有讲究的。   听彭怀民说起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苏立武顿时恍然,今日幸亏民哥跟来了,否则等自个午时回去用饭,被大姐儿一问,又要丢脸。   他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将院门关上:“民哥不愧是读书人,就是比二舅懂得多。行,我听你的,咱们先试做一上晌。”   孙大勇旁听了一会,默默将彭怀民的话记住,便随着苏立武去拿工具。   彭怀民虽说被安排了管账的活儿,但今日哪有什么账要算?于是他也跟着去库房准备拿工具加入制煤队伍。   苏立武倒是不觉得读书人干活有甚的,十分自然地安排:“民哥,你跟大勇便负责压煤罢,我一个人混料便可。”   材料配比只有苏立武知晓,他不准备将配比告知孙大勇,因此只给他安排了压煤的活。   看来二舅心里还是有数的。   彭怀民拿了压煤的工具便出去了,昨日混好的炭粉还有未压的,苏立武先教二人如何压出不碎不裂的蜂窝煤,这才去混料。   彭怀民仔细学着,他倒也不娇气,上手便是干,这么冷的天干得浑身直冒汗。   另一边的苏家,王氏坐在灶房门口,借着光在对账,忙得差不多了,她才跟苏绯说起昨晚陈氏碰见贼人之事。   “这也太嚣张了!”苏绯皱紧眉头,“咱家的狗还在治病呢,一时半会也没法看家。我看我还是与赵官人说一声去,看此事要找哪个衙门说最有用。”   王氏是想着干脆直接找开封府,毕竟钱家的命案还未破,万一那贼人便是凶手呢?现在大姐儿说找赵官人,又觉得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行,那你给你赵翁也带份卤菜去。”   “哎!”   这天下晌,估摸着赵官人下值该回到家了,苏绯这才招呼苏青驾车去了赵家。   此时赵家正在招待贵客,赵翁亲自接待,赵官人老实地坐在一边作陪,背脊绷紧,连呼吸皆是小心翼翼。   坐在上首的贵客六十来岁,比赵翁年轻一些,神色虽和气,却有一张不怒自威的脸,举手投足皆有贵气,他举杯饮一口浊酒,舒坦地长吁一口气,颇为怀念:“就是这个味儿!当年咱们最常喝的便是这酒,好些年没喝到了,某甚是想念啊。”   比起赵官人,赵翁的姿态要松弛得多,他唏嘘地感慨:“以前一块儿喝酒的兄弟却是不剩几个了。不过咱们还能坐在一块儿喝酒,也是一桩幸事。”   贵客笑着点头称是,他捏起一粒花生米抛进口中,不满意地咀嚼了几口:“不过我说老赵啊,怎地回回来你家喝酒,这下酒菜依旧这般难吃?你儿媳妇的手艺实在不成,不若去外头买些来。”   赵翁哈哈大笑:“您想吃外头的吃食,某却不敢买与您吃啊!”   正说笑着,忽而听到一阵敲门声,赵官人的媳妇小跑着去开门。   “谁啊!?”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赵家嫂嫂,是我。”   这声音……苏娘子来了?赵官人立即看向他阿爹。   赵翁挥了挥筷子:“去罢,定是找你的。”   听闻赵家来了贵客,苏绯倒是不方便进去了,她想了想,将包好的卤菜递给赵家嫂嫂:“特意给赵翁卤的下酒菜,嫂嫂且拿进去罢。另外帮我跟赵官人带句话,我明日上晌去店宅务寻他。”   赵官人才从屋里出来,苏家驴车却已经走了。   “苏娘子来有事儿?”   赵家娘子低声将话传到,又把手里的卤菜给他看:“说是给阿爹的下酒菜,我放到灶房里去,明儿拿出来给阿翁吃。”   “等等——”赵官人伸手将干荷叶包打开,瞧见里头皆是些下水,不由心头一动,他小声说道:“你去罢,这个我拿进去了。”   在赵家娘子吃惊的目光中,赵官人将卤菜拿进屋里。   “阿爹,哪儿是找我的?”他献宝一样将卤菜放在桌上,“瞧,这是苏娘子特意给您老卤的下酒菜,可要尝尝?”   贵客瞧了一眼深棕色的各色卤菜,神色惊讶:“怎都是下水,这如何能吃?” 第72章 拒绝:彭家来人   赵翁疑惑地看了儿子一眼,既是苏娘子给他的,拿进来是作甚?正想叫儿子将卤菜拿下去,却见方才嘴上嫌弃的贵客,手里的筷子却不客气地伸向荷叶包。   可不敢给贵客吃这啊!   赵翁赶忙伸手要挡住筷子:“您怎可吃外食——”   却不想贵客早已预判到他的动作,灵活地从侧面夹出来一块片得漂亮的豚肚,先是放在鼻端轻嗅,确定没有难闻的脏器臭味后,便毫不犹豫放入口中。   赵翁顿时傻眼,这位如今对吃食已经这样不讲究了吗?   贵客咀嚼着颇有韧劲的豚肚,这豚肚被卤水浸泡入味,香料味十足,加上茱萸特有的辛味,举杯再饮一口酒……   “这东西配酒来一口,快活似神仙啊。”贵客心情甚好,伸手请赵翁品尝,“老赵你也尝尝,比你家这碟花生下酒更香!”   赵翁无奈地瞪了眼赵官人,不知轻重的狗东西,甚都敢往桌上端,一会再收拾你。他面上扬起笑,也夹了一块豚肚尝了尝。   苏娘子做的吃食便没有哪样是拿不出手的。   嘬上一口酒,那滋味……啧。   赵翁砸吧了下嘴,望向贵客赞同地点头:“确实要更下酒!”   赵官人闻言默默咧嘴笑了笑,他却是没敢将筷子伸向卤菜,而是只吃了自家媳妇炸的花生——苏娘子送来的卤菜看着份量并不少,但两个人下酒吃却也不算多,哪还有他的份?   赵家两位老人对饮得热闹,苏家驴车此时才刚从鸡儿巷拐出来,苏青驾着车,没忍住说道:“赵家今日来的可是位厉害人物,方才一路出来好几个人在盯着咱们呢。”   苏绯坐在车厢里却是没甚感觉,她想了想,便道:“兴许是赵翁在军中认识的大人物罢,内城遍地都是权贵,此话果真不假。”   只不过这位贵人身份高到出行有人护着,那身份只怕是有点儿吓人了。   赵家认识这样的人物,平素未免太过低调了罢!   “是啊,当初阿奶的腿……”   猛地意识到自己在说甚,苏青立即闭了嘴。   苏绯却一把掀开的帘子,拧眉追问:“阿奶的腿伤与权贵有关?大哥你怎知道的?”   王氏的腿是怎么伤的,苏家人都不清楚,只知道她是去东十字街那边看热闹,被马车倾轧的,具体是哪家,又是怎么发生的,除了王氏没人知道。   苏青飞快看了眼苏绯,抿唇道:“我要是与你说了,你可别跟阿爹他们说。”   “当然!”   王氏出事之后,苏青第一时间便去东十字街四处打听情况了,沿街铺子的人皆不愿说,他便猜到恐怕此事是权贵所为。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   苏青放弃跟沿途铺子打听,转而去找长期在这条街上乞讨的乞儿,这才打听到一点儿事情始末。   “撞阿奶的是仁寿郡太君的车架。瞧见的乞儿说,并非是王家车架故意撞阿奶,是阿奶自个突然发了疯似的往路中央跑,结果被刹不住的马匹踩到了腿。”   至于王家的反应,从车厢里扔出一贯钱,便轻飘飘地继续赶车走了。   在权贵眼中,人命如草芥。   “阿奶清醒后对此事绝口不提,想来也是知晓提了也无用,因而我也没在家里说过此事。只是方才听你说起京中权贵多,不知怎地想起了这事儿。”   “原来是这样伤到腿的啊……”苏绯喃喃道,心中却疑惑,阿奶并未老眼昏花,怎会自己往路中间冲呢?   这里面是不是还有大哥没打听出来的事儿?   鸡儿巷巷子口,做更夫打扮的李三从昏暗的小巷里走了出来,在他身边还跟着一位腰间佩剑的皇城司亲从官。   亲从官年纪与李三差不多,他望着远去的驴车,轻笑一声:“倒是挺敏锐。”   李三没想到居然会在此处碰见苏家兄妹二人,他拍了拍亲从官的肩膀:“我的亲事你就别操心了,事儿还未查完,我便先走了。”   亲从官撇嘴道:“要不是咱俩是一块儿长大的兄弟,某才懒得管你!”   “知道你是好意,但我没甚心思成家。”李三往外头走了几步,突然在袖袋中翻找了下,将一个干荷叶包扔给亲从官:“苏娘子送来的卤菜,你拿回去吃罢。”   “谢了!”   回家之前,苏绯先去寻了赵女医,将顾大夫想收为徒之事说了。   赵女医一时有些懵了,她都这把岁数了,竟还有老大夫愿意收自己为徒,还要带着自己出入大户人家的后宅?   可是郎君终究是要做官的人,自己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带着两个孩子下棋的顾进士倒是琢磨出里头的深意,但想着此事与媳妇来说是好事,便出声道:“你不必顾忌我,只要你想去做那便做。”   赵女医自己早便心动,一听郎君如此支持自个,立即便对苏绯扬起笑脸:“实不相瞒,原本在老家时家中本有个医馆,后来经营不善这才转手的,我一直想在汴京找个坐馆的活儿,却没人肯收我,如今倒是圆了我的念想了。”   这间医馆实为赵女医的心病。   她是家中独女,双亲去世时还未出嫁,家中医馆到了她手中,却被叔叔霸占了去,要论医术,叔叔自是比不上她的。   后来还是顾进士帮她想招儿要回了医馆,没曾想那时也已经晚了,医馆的名声彻底被医术平平的叔叔毁了,时常有上门闹的病患,后来不得不将其转手。   苏绯不知道赵女医还有这样精彩的过去,她拉着赵女医的手笑道:“那你往后可得长留内城了,咱们常走动。不早了,我这便回了。”   “我送送你。”赵女医神采奕奕地起身,将苏绯送到了院门口。   宋喜乐也高兴地来送客,她抱着苏绯的胳膊直念叨搭烤炉的事儿,宋厨向她保证明日会来搭烤炉,因此这会儿特别兴奋。   苏绯笑着听了一会,这才回到驴车上。   戌时的东一条甜水巷内很是宁静,奔波了一天,苏绯这个时候才有空闲沉下心来思索宋厨今日的邀请。   不心动是不可能的,但苏绯也有她自个的顾虑。   王氏听完苏绯的叙述,开口问道:“大姐儿,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给人做席的菜单跟往后你开食肆的菜单可是一样的?”   “自然是一样的。”   “既然一样,那你莫要因眼前的小利而失了将来的大利。”王氏坐在炕上,目光沉着冷静地说道:“若你当真跟着宋厨的厨司去贵人府上做席,那你端出来的招牌菜,是你的招牌,还是算在宋厨厨司头上?这样不妥。”   苏绯想了想,那只怕是真不好说清,庖厨自个的厨司,主家向来只认主厨一人的。   王氏又说:“如今家里人都在想法挣钱,你好不容易手里的寿辰蛋糕单子做完了,干脆好好歇歇,领着兰姐儿她们出去玩,上回你不是还打听州桥明月么?这时候不去玩,等你的食肆开张了,那才是真没空闲的时候了。”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   一番话下来,苏绯的思路彻底通畅,再不惦记李皇后宅的宴席,自个还年轻呢,那李皇后宅难道只办这一回宴席了不成?   等食肆做起来了,接宴席也是迟早的事儿。   苏绯坐在炕上,学着郎君那般冲王氏拱手:“多谢阿奶为我解惑,明日我便去回绝了宋厨。”   “孺子可教。”王氏微微一笑,“最近你可有些懈怠了,既然手头的事儿没那么忙了,那便每日写五张大字交予我。”   苏绯:“……”   笑不出来了。   毛笔字是真难写啊——!   瞧她一脸吃瘪的神色,王氏心情大好地撑着拐杖从苏绯房间出去。   回到北屋,兰姐儿正缠着苏立芸要学发豆芽,还有民哥,也在说着今日做蜂窝煤的趣事,短短一日,母子三人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恢复了。   可见,人还是要有事儿做才行。   在外孙跟外孙女的搀扶下,王氏坐回炕上,从枕头下摸出蜂窝煤的那本,她吩咐民哥:“去把你二舅喊来,今日的账还没记呢。”   彭怀民早便接手了蜂窝煤账头的事情,但这到底是二舅的买卖,自然是要二舅亲自来报才妥当的。   第二日上晌,苏绯收摊后便去了趟店宅务,一瞧见她,赵官人便热情地邀请她去李家素茶坐坐。   苏绯摆摆手:“我说完事儿便回了,家里的快餐还等着我回去炒呢,便不坐了。不过您这是遇见什么喜事儿了不成,竟这么高兴?”   赵官人将苏绯带到没人的耳房里,他问道:“哪有甚喜事?这不是吃了你的卤味,投桃报李吗?不过瞧你这忙的,那便不吃茶了,是找我甚事儿?”   苏绯正色道:“是关于钱家院子的。”   接着,她便将自家住进钱家院子这一个半月遭遇的怪事儿跟赵官人一五一十说了,又问:“您可知这种事儿归哪个衙门管?还是说,这也是店宅务的管辖范围?”   “啊呀,我说怎地那院子这么难租,原来是有人捣鬼!”赵官人神色不虞,他冷哼道:“八成是那顾家所为,他家人口多着呢,找我打听了好几回内城有没有低价的院子要卖。”   顾家?   苏绯脑中当即浮现出看房子那日跟在身边一直念叨的老头,好像便是姓顾的。   赵官人思索着说:“此事也算是我们店宅务的事务,苏娘子莫要管了,我会托那一片的更夫盯紧你家院子,定要将这贼人抓住!”   苏绯起身一礼:“那我便放心交给您了。”   回到家中,宋厨带着一队工匠开始搭建烤炉,苏绯便趁机回绝了宋厨的邀请,宋厨虽不解,但还是尊重她的选择。   之后一连数日,上门订购寿辰蛋糕的回头客少之又少,倒是八寸蒸蛋糕的订单慢慢有了些。   忙碌的日子转瞬即逝,十一月十八日这天,汴京的晴日不复,阴冷湿寒的水汽升腾起来,又是一场冻雨即将落下。   这是苏绯第一次跟着苏立武来到蜂窝煤厂查看情况,三人走在巷子里,彭怀民被冻得缩着脖子,吐着白气汇报这几日忙碌的成果。   “加上孙大哥,咱们一共请了七个人,一日能产三千块,一共是做了三万一千五百块蜂窝煤,瞧今天的天气不大好,昨日做的暂时还卖不得,之前做的都能出库了。”   蜂窝煤原料的账目好算,反正卖价三文,原料一半,剩下一半便是能挣的利润。   这个产量,倒是能赚不少了。   苏绯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今日便将工钱都结了罢,这天是越发冷了,不好再继续做了,现在囤积的这些够咱们卖一阵子的了。”   三人说着话,到地方了。   孙大勇跟其他六名雇佣的帮工在门口等着,听见苏绯这话,原本做袋家的那几人心中失落不已,袋家的活儿没了后他们找不到什么好活计做,如今又要无事可做了么?   “孙大哥。”苏绯笑着跟孙大勇打招呼,“这几日辛苦你们了。咱家的活儿做完了,一会你们找民哥结算了工钱,咱们今日便好聚好散了。”   这位……便是苏立武家中那位鼎鼎有名的苏娘子了罢?   瞧着和气,但语气不容人拒绝,一看便知是个主意正的,帮工立即判断出与她缠磨没有用,于是皆凑到苏立武面前苦苦哀求。   “东家,这活儿怎地便不能做了呢?冬日烧煤的多,我看咱们做一个冬日都使得。”   “是啊,苏二,你这买卖不得长久做下去么?咱兄弟几个都愿意跟着你混。”   苏绯跨过院门,回头看了一眼满脸为难的苏立武,轻轻拽了拽准备去打发人的彭怀民,摇头道:“这一关得阿爹自己过,咱们不掺和。”   请来的帮工皆是沾亲带故的,阿爹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那她的养豚大业怎敢交给他去做?   做蜂窝煤并不难,至少煤场的人瞧见了便能琢磨出门道,这买卖只适合捞一笔便抽身。   想长久挣钱,还不如去养豚。   昨儿个朱郎君来家里说了会话,说是朱阿翁考虑甚久,依旧认为骟豚有风险,不愿意去做。   苏绯便琢磨着自家养豚好了,规模不用很大,能供应食肆便行,且自产自销的话,养殖的豚不流入市场,便也无需加入肉行,省事省钱。   彭怀民心如明镜,知晓表姐是在考验二舅,便也不去解救人,领着苏绯去库房里转悠。   上万块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对强迫症十分友好。   这边彭怀民神采飞扬地向苏绯介绍这几日蜂窝煤厂的结果,另一边,苏立文家中迎来了两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方氏端着茶壶在门口张望,而后扭头冲彭家父子二人干笑几声:“亲家,书院近来忙着大考,我家郎君也忙得很,你们再喝点茶暖暖身子,他很快便到了。”   彭家父子俩是昨日到的汴京,二人一番商议,认为此事最好是找大舅哥苏立文出面,否则以苏家老两口的脾气,他们父子俩只怕连门都别想进。   然而两人在苏立文这儿坐了得有小半个时辰了,那苏立文都没有露面的意思,想来是不会回了。   彭顺德面色铁青地放下手中茶杯,声音冷硬道:“大哥事务如此繁忙,我们还是不打扰了。嫂子可知晓岳父一家如今住在何处?我们直接过去寻人便是。”   方氏眼珠子一转,她还未去过二房新租的院子,不如趁机瞧瞧去?她放下茶壶,打圆场:“真是书院事儿多,他姑父别误会。郎君回不来,这不是我在这吗?我领你们去!” 第73章 二合一:送上门挨打的来了   天光才亮了不久,苏家人各自忙碌起来,天气虽冷,但动起来了人身上却是暖的。   苏三根坐在灶房门口,用做完衣柜跟橱柜剩下的材料正在做甚床头柜,作甚用的他不知晓,反正大姐儿说叫这个名儿,剩下的料子还能做两个,大姐儿一个,贞娘用一个。   在他身边,是领着彭巧兰收拾芽菜的苏立芸,冬日寒冷,芽菜长得也慢,这是第一批发好的芽菜。   王氏拄拐站在木盆边上看,口中称赞:“芸娘的手还是那样巧,这芽菜发得甚好,今日的快餐可算能添新菜了。”   快餐的四道菜,饶是大姐儿想方设法地换着花样炒,可冬日的菜总归就那些,这几日二娘卖完回来带了食客的话,说是总吃这些有些腻味了。   这批芽菜便是及时雨!   苏立芸笑道:“头一批芽菜发好了,我也是松了口气,总算能将菜盆腾出来了。”   这几日她是日日都要发上两斤绿豆,一开始把家里洗菜用的盆全给占用了,遭到了陈氏跟秦氏的抗议,作为家中的木匠,苏三根只好暂时放下手里的活儿,拿竹编做了几个,这才勉强够用。   发芽菜要暖和,如今东厢房两间屋包括灶房里头,都摆满了苏立芸发的绿豆。   吱呀一声,苏家院门被推开。   满姐儿跟宋喜乐抓着同一根草绳,两人欢喜地挤着进门,草绳末端栓着一条威风凛凛的大黑狗。   秦氏擦着手上的水从灶房里出来,瞧见那条略有拘谨的狗,咧嘴一笑:“呀,咱家大黑接回来了!”   苏三根等正忙活的众人也纷纷抬头看去,嚯,果真如大姐儿所言,真是条好狗!   老戴将驴车停在外头,又从车上拎下顾九郎给的药膏,跟着两位小娘子身后进门,他将药膏递给秦氏:“顾大夫说还需坚持给大黑抹药,药抹完了狗便也好了。”   “大冷天劳您跑这一趟了。”   老戴摆摆手:“不妨事,昨儿苏娘子的衣柜可是完工了?能否容奴瞧一眼?”   苏三根放下工具,拍了拍手中的木屑:“漆干透了,方才已经挪进大姐儿屋里了,且等大姐儿回来再说罢。”   秦氏搬来椅子递给老戴:“戴翁您坐着等,大姐儿看完厂子很快便回了。”   说完,便稀奇地看狗去了。   大黑是苏绯给黑狗取的新名字。   它过去的名字叫田卢,田犬在大宋便是猎犬之意,卢则是黑色的意思,这个名字翻译一下便是黑色的猎犬。   以田为名,代表着郑郎君对它的期许。   如今它不再是猎犬,自然是要换新名字的,苏绯觉得看家护院的普通小狗,便不用再像过去那样辛苦,取个普通的贱名更好养活,便取了大黑。   这个名字……苏家人中唯有王氏最为嫌弃了,此时她望着靠着柱子警惕地望着众人的黑狗,那一句大黑怎么也叫不出口来。   其他人倒是叫得欢喜,尤其是苏三根一口一个大黑,一副想摸狗但又怕被咬的小心样儿,盼着这狗能主动过来蹭蹭他。   “大黑……嘬嘬嘬,大黑……”   苏三根逗了半天,大黑毫无反应,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紧盯着他,连尾巴都夹了起来。   陈氏有点儿怕狗,但一想到那迟迟未能被抓住的贼人,兴许要靠这狗了,于是开口说道:“这狗是不是只认大姐儿?我把大姐儿的围裙拿出来给它闻闻,看能不能让它安心些。”   不多时,陈氏将苏绯的围裙递给秦氏,秦氏也生怕这狗咬人,小心翼翼拎着围裙给大黑嗅闻,大黑仔细嗅了嗅,拿嘴筒子点在了地上。   秦氏懵了。   这是何意啊?   彭巧兰惊了:“二舅母,这狗好像是叫你将围裙放地上?”   “我看是这么个意思。”苏三根说着,将围裙接过来扔到大黑脚边。   在苏家人的注视下,大黑将围裙扒拉到肚子下面,它绕着圈在上面踩了两圈,一屁股坐下了。   满姐儿哇地一声,觉得这一幕很是神奇:“大黑竟还记得大姑姑呢!它好厉害!”   宋喜乐也很惊讶:“大黑听得懂人话呀?”   老戴笑呵呵地看向苏三根:“顾九大夫说这狗是个有灵性的,叫你们好好待它,定能给家里添福!”   “倒确实是我见过最聪明的狗儿了。”   苏三根虽然手痒,但到底没见过这样有个性的狗,不敢贸然伸手,只好又坐了回去,继续干活儿。   苏家人迎接完新成员,便又各自忙去了,只剩下满姐儿跟宋喜乐,一人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大黑身边,听话地没上手摸狗,但你一句我一句将狗吵得不厌其烦,最后只得将嘴筒子别在腿窝,闭上眼睡了。   “喜乐阿姊,大黑睡着了。”满姐儿苦恼地捧着下巴,“可是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跟它说……”   宋喜乐嘘声道:“大黑生病了,生病的人要休息,狗也要。我们去灶房里等师父回来罢,她说今天要烤蛋糕噢。”   满姐儿认真点了点头,姐妹俩手牵着手走进了灶房。   大黑掀起眼皮看了她俩一眼,便面冲院门的方向继续睡觉。   自打家里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后,满姐儿越发暴露话痨属性,与谁都聊得来,带着宋喜乐话都多了不少。   赵女医之前说,让喜乐常跟满姐儿玩儿对她有好处,老戴旁观有些时候了,认为这话说得没有错。   他望向苏家院门,不知苏娘子何时能归?   此时此刻,苏绯、苏立武跟彭怀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但比三人更早到苏家院子的,是方氏跟彭家父子。   彭顺德左右看了看,低声问方氏:“嫂子,确定是这儿?不是说岳丈一家是与人合住吗?”   这院门外头挂着苏家院子的牌子,上面还写着一些他看懂了但更疑惑的内容,什么快餐、蛋糕的,这怎么看与苏家也不相干啊?   方氏看了眼苏家院墙边停靠的驴车,伸手指挥车夫将驴车挨着这车后头停,这才肯定地点头:“不会错的,姑爷你是不知,大姐儿和离归家了!这家里的买卖都是她的,出息得不得了。你说婆婆有这手段早也不拿出来,偏等大姐儿吃了苦头才……哎哟,我这说错话了,姑爷你可别忘心里去。”   彭顺德跟彭阿爹对视一眼,满脸狐疑,那王氏难道还藏了一手?不应该……若王氏还有手段可用,这些年苏家也不至于过得这样差。   方氏笑眯眯地将父子二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知晓他们将自己方才的话听进去了,这才放了心。   她倒不是嫉妒大姐儿如今出息了,而是看不惯婆婆一碗水端不平,婆婆有这样的传家手艺在,这些年也不知道拿出来支一门买卖,非要等到自家郎君‘授官无望’,才教给大姐儿。   大姐儿的婚事是大房理亏,婆婆把吃食方子传给她作为补偿,方氏对此是没有意见的。   可公爹去把王家人打了,耽误了自家郎君授官的事,这才将方子拿出来……这不是明摆着是以为大房这头无利可得,这才将方子拿出来讨好二房的吗?   这一点便让方氏心里很不舒服了。   如今彭家也来了,虽然芸娘是外嫁女,但她不也是婆婆的血脉?方氏想着自家确实不需要这方子,但说不准芸娘想要、彭家想要呢?   而彭家父子俩心中则是有些心虚,当年彭顺德跪在苏家二老面前指天发誓会好好对待芸娘,如今却把人气得拖儿带女回了娘家……   苏家若是落魄了那倒好说,彭家父子俩这次是带了十五贯钱来汴京的,只要能将芸娘接回去,这钱给了苏家也成。   但苏家这日子竟然过得还不错!?   彭阿爹将彭顺德拉到一边去,一双小眼里满是精光:“倒是没想到王氏那婆子到老了在汴京也能吃得开,儿啊,此事是咱们有错在先,一会进门了要委屈你了。”   彭顺德心中郁闷:“我不过是想将二郎带回家中,这些年来芸娘生完民哥便不愿再生。虞城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谁家不是好几个儿子?这怎还成我的错了。”   十年前彭顺德便明里暗里跟苏家老两口透了口风,欲叫苏家人劝劝芸娘。也不知是苏家人压根没劝,还是芸娘不肯听,依旧我行我素买了许多鱼泡……叫他憋屈不已。   他已忍了十九年,如今不想忍了便是错了吗?   彭阿爹干脆换个角度劝他:“那你要如何?你方才不已经知晓了,苏家大舅攀上了贵人,明年定然会授官。做阿爹的,你不为民哥不为二郎做打算?”   那苏立文若是只外放到偏僻的地界做个穷苦县令也便罢了,今日听方氏所言,他很有可能会留在汴京做官。   这可是京官!   与那小地方的小官儿能一样吗?   虽说苏家大舅年岁大了,但万一他命里当真有贵人运,能叫官家看中,得了要紧的差事呢?   不管怎么说,这次来他们是一定要将芸娘跟两个孩子带回去的。而现在只不过是需要他们将姿态放低一些。   彭顺德心中虽憋屈,但也觉得自家阿爹说得不错。   罢了,不就是如过去那样低声下气吗?他做便是了!   彭顺德紧了紧拳头,理智将情绪强压了下去。   方氏正要敲门,却见苏家院门忽地自个打开,里头是个不认识的老翁。   “你们找谁?”   彭阿爹上前拱手问道:“老兄,此处可是苏立武家?”   老戴点了点头,回头冲已经神色大变的苏三根说道:“我便说大黑盯着院门不对劲罢,果真是有故人上门。老哥,找你家二郎的。”   说完话,老戴才陡然发觉苏三根的神情不对。   此时苏三根一双眼里几欲冒出火来,他握着锤榫卯拼缝的木锤子,大步走向院门口。   那架势,活像是拎着锤子过来锤人的。   方氏与彭家父子俩心中悚然一惊,具都被吓得后退几步。   彭阿爹的手扯了扯彭顺德背后的衣裳,不等苏三根走到跟前,彭顺德立即原地跪下,磕头认错。   “阿爹,我糊涂,我对不住芸娘啊——!您要打便打我好了,我绝不还手!”   方氏吃惊地望着磕头哭喊的彭顺德,顿时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姑爷不是说芸娘是与他赌气回的娘家吗?怎地又成他对不住芸娘了?   一声哭喊,将苏家全员惊了出来。   秦氏跟陈氏挡在苏立芸母女二人身前,王氏拄着拐杖慢慢腾挪出来,她低声吩咐苏立芸:“带着兰姐儿进屋去,把门栓好。我不叫你们出来便不准出。”   苏立芸目光复杂地看了眼跪拜在地上的男人,搂着兰姐儿头也不回地进屋去了。   秦氏眼尖瞧见了外头又来了辆驴车,只见上头下来个掌柜模样的人,她立即看向王氏。   王氏冷声叫住想要锤人的苏三根:“他阿爹!有什么事让人进来再说。”   苏三根当即便想打眼前的负心汉,但王氏这话却叫他回过神,抬眼一瞧,大腹便便的年轻掌柜迟疑地拱手问道:“敢问卖苏氏腌菜的秦娘子可是住这儿?”   高阳正店的老掌柜告诉他住址的,应当没有找错地儿罢?   秦氏立即走上前,扬起笑脸:“您要找的便是我,可是来订腌菜的?咱们里头详谈。”   方氏顿时又是一惊,卖腌菜?居然连秦氏都有方子可得了!?   年轻掌柜好奇地看了一眼跪拜在地上的彭顺德,觉着这会上门好像有些不便,但主人家既然不在乎,他自个也不想空跑这一趟,便还是抬脚从彭顺德身边走过,进了苏家。   感受到一股微风从身边掠过,彭顺德的身体一僵。   彭阿爹心疼坏了,赶紧将儿子搀扶起来,他可怜巴巴地问苏三根:“亲家,亲家母让我们进去说,你看这……”   苏三根恨恨将锤子往墙上一锤,转身走进了灶房。   方氏趁机赶忙进去,她讨好地冲王氏笑了笑,知晓王氏最要脸面,还将院门给带上了。   三人被安排进灶房里说事,方氏瞧见灶房窗那排崭新的橱柜,心里又犯了嘀咕,这得花多少钱啊?又不是自己家,还费心做这些。   彭家父子进门,苏家连杯热水都没给上。   秦氏跟来订腌菜的掌柜谈好了买卖,急急忙忙便进了灶房,听闻彭家是来接小姑母子三人回家的,当即头一个发问。   “小姑跟你们回去了,那外头的孽种可还要接进家里?”   彭阿爹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语重心长地对苏三根说:“亲家,此事我却是不能答应你们。二郎也是我彭家的血脉,德哥以前一直不知他的存在,那孩子也是吃了许多苦头才找到亲爹的,我们家愧对他啊!”   屋檐下,警惕望着灶房内三个陌生人的大黑忽而扭过头,看向院门口,摇了摇尾巴。   苏绯推门进来时,恰好将这番话听清,立即便听出来是彭家来人了,她嗤笑一声,大步走到灶房门口,挑眉问道:“姑父在外头胡来的时候怎地没想过愧对小姑啊?”   “大姐儿回来了?”秦氏对上苏绯的笑眼,立即高声喊道:“民哥,方才你阿翁的话你可听着了?他们家还要将外头的孽种带回去呢!”   彭怀民早便做了有朝一日彭家会寻上门的打算,算算日子,他阿爹阿翁来得算慢的了,只怕是在家中磨蹭了好几日才出发来汴京的罢?   倒是没想到一进门便听见了阿翁这番令人寒心的话,弄得他被表姐夸赞的好心情都没了。   彭怀民神色淡淡地跟在座的长辈们见礼,苏绯也大大方方跟着补了礼数,只是那双要将人心看透的眼睛里,丝毫尊重的意味都无。   彭家父子俩被她方才那番话呛得脸色青一片紫一片,正想骂人,苏绯这一礼又让二人不上不下,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了。   苏绯噎完人,面不改色地坐到王氏身边。彭怀民则是跟着二舅苏立武坐——二舅的脸色比外翁还难看,他怕二舅动手,只能挨着他坐看着点。   彭顺德一看自己的儿子这才多久未见,便好似成了苏立武的儿子,心里别扭至极。   他拍了拍条凳的空处,不悦地说道:“民哥,过来跟阿爹坐。”   “不用了阿爹。”彭怀民握紧拳头,神情僵硬,他不想与彭家人再争辩什么对错,只心灰意冷地开口道:“阿娘是不会跟你回去的,你们和离罢,往后我跟兰姐儿跟着阿娘,彭家的东西我们什么都不要。反正阿爹你还有个儿子,叫他给你养老送终也一样。”   彭顺德蹭地站起身,咬着牙问道:“这话是你阿娘教你说的?”   彭怀民淡淡道:“儿子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这种事情难道还需要阿娘教?即便没有读书,儿子也长了眼睛耳朵,会听会看,也是个人,懂得是与非。阿爹做了错事,阿娘要与你和离难道不妥吗?”   方才还在拿话刺人的苏绯,这会却忽然在父子俩中间打起了圆场。   “姑父莫怪,民哥几个一路吃了不少苦头,对你们家有怨气实属正常。你们这回来,是打算住几日啊?寒冬将至,汴河恐怕不日便会上冻,你们今年还得回虞城过年的罢?”   彭顺德神色一愣,有些看不懂大姐儿是个甚角色了,她怎地还有两幅面孔?   一旁吃瓜吃得惊愕的方氏却见怪不怪了,这些天她一直在琢磨两房生分怎地办得这样快,后来才琢磨明白,是因为大姐儿。   大姐儿这幅笑模样叫人放松了警惕,不知甚时候便叫她坑了!   是,她确实不想叫二老跟着大房去任上,也不想独自留在老家照顾二老。   但在这件事上,她一直被大姐儿牵着鼻子走啊!   因此虽然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但方氏总觉得好像哪里有坑,只是一时半会还未想明白。   这一回做了看客,方氏从双方几句话中猜到了芸娘带着孩子回娘家的原因,再看大姐儿现在的模样……佩服啊,她这是跟谁都能摆出一张和气的笑脸来啊。   且这笑还看着十分真诚,叫人看不出哪里假,只这一点,方氏便自认比不上大姐儿。   也是因着这真诚的笑模样,彭顺德愣完还真回话了:“后日有一艘船会路过虞城。我与芸娘快二十年的夫妻,情分是在的,过去做的糊涂事是我不对,但不至于要闹到和离罢?”   后日?那倒是快。   “姑父此言差矣,若只是这桩糊涂事,小姑又怎会坚持要和离呢?”苏绯冷笑一声,“你莫不是忘了你醉酒后打人的事了?小姑当时可还病着呢!彭家的所作所为我们家记得清楚,既然你们自个送上门来,我们怎好辜负你们的一番心意?”   说完,苏绯便扶着王氏起身,秦氏、陈氏立即也往外走。倒是方氏有些不明所以,王氏淡淡瞥她一眼:“蠢货,还不出来是等着被打吗?”   苏三根的锤子猛然举起,方氏浑身一抖,拔腿便往外跑去。   天呐!   公爹怎直接动手了!   苏三根父子俩皆是日日做力气活的人,而彭家父子养尊处优,吃得肥头大耳,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当然了,挨打的自然只有彭顺德这个正主,便如苏绯出事后一样,苏家男丁上王家也只冲王有志动了手。   但彭阿爹舍不得儿子被二人群殴,以身护子,误伤在所难免。   上回打王有志苏绯没赶上趟,这回打彭顺德倒是赶上了。   听着灶房里的惨叫,她心情愉悦地拍了拍搭好的烤炉,想着今日要不再烤点曲奇饼干?   嘶,酥油挺贵的呢……   早在彭家人来时,老戴便将宋喜乐带到了堂屋,这会见苏绯出来了,喜乐便过来问道:“师父,今日要烤蛋糕吗?”   说完,一双水灵灵的眸子不住地往灶房里瞄,哇,打得这样狠,这得犯多大的错呀?   苏绯揉了揉她脸蛋:“烤的,再给你跟满姐儿烤点零嘴好不好?”   “好!”宋喜乐美滋滋地点头,追问:“是什么?”   “一会烤了你便知道了,乖,去堂屋跟戴翁一块儿坐着去,别听这灶房里的动静。”   宋喜乐心思纯净,苏绯叫她不要听,还真便不听,飞奔到堂屋里与满姐儿说零嘴的事儿去了。   彭家父子嘴虽然硬,但血肉之躯却硬不起来,没挨多久的打便忍不住求饶了。   苏绯觉得也差不多了,准备进去调解一二,腿边忽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蹭。   她低头一看,是摇着尾巴的大黑!   “好狗狗,刚刚都没空跟你打招呼。”苏绯每日都会去顾九大夫那看大黑,跟它已经很熟了,她摸了把狗头,指了指灶房说:“家里来坏人了,一会赶他们的时候你看着发挥啊。”   大黑甩着尾巴,响亮地叫了一声。   “汪——” 第74章 二合一:衣柜与曲奇饼干   灶房内的叫嚷声突然小了,苏绯上前敲门,门开了,她上下打量彭家父子,阿翁跟阿爹下手很有分寸,打的都是身上,没动脸,冬日穿得本就厚,不至于将人打坏了。   彭阿爹怒得满脸通红,但顾忌苏三根手中的木锤,愣是憋住气选择了低头,他颓然地坐在条凳上,浑浊的老眼瞅着苏三根:“亲家,要不然这样罢,二郎过给我那绝后又早亡的兄弟可成?如今你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把芸娘叫出来跟我们一块儿回去罢。她嫁进我们彭家这么多年,早便是彭家人了,哪能真和离啊。”   有句话彭阿爹是真想说,但没敢。   他想说真要是和离了,他儿子又不是不好再娶,可芸娘今年都三十又六了,除了回彭家,她可没有旁的去处了。   彭顺德心里的一点儿小九九早便被打散了,见阿爹在与苏家人谈,他便闷不吭声坐在一边,龇牙咧嘴揉着被打的地方,装得一派可怜,心中所想与他阿爹一模一样。   芸娘这把年纪不比大姐儿,跟他回彭家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话虽然没说出来,但苏绯一瞧便知这父子俩打的甚算盘,倒是不奇怪,这种想法别说是古代了,现代人有这种想法的也不少。   她站在门边淡淡地说道:“彭阿翁许是年岁大了没听懂我家的意思,那我便直说了,我家早已给同村里长去了信,信中已陈明小姑跟彭家之事,并托里长去办和离之事。”   说着,苏绯似笑非笑地看向了好奇过来查看情况的方氏。   “大伯母今日来得也正好,小姑的事还没来得及告知大伯呢,大伯母今日既然知晓了此事,待回去后想必一定会转告大伯,叫他去一封信给里长督促此事的罢?”   方氏只是想来瞧热闹,不想却吃了个如此惊天大瓜,还把自家都扯进去了,她倒是想拒绝,但王氏拄拐在她边上虎视眈眈,眼中的压迫感之强,她只得讪讪一笑:“自然,自然。”   又扭头对王氏道:“婆婆,我还得回去给郎君做午食,既然亲家已经带到了我就不多坐了,您歇着,我回了。”   王氏嗯了一声:“别忘了信。”   “自不会忘。”   说完,方氏跟屁股着了火般快步出了苏家,也不敢再问甚方子不方子的了。   若是两房还未生分,她倒是敢理直气壮地问,这不是老两口都分给二房养老了吗?方氏也只敢在姑爷面前挑个事儿,如今姑爷都被打得老惨了,此事还是作罢。   驴车缓缓开动,车厢内,方氏懊恼地轻轻打了下自己的脸。   方晴啊方晴,你真是闲得慌,莫名其妙得了个差事回去,还得自家贴钱送信!   方氏一走,彭家父子不多时也被赶出了苏家,这俩人一听苏绯之言便慌了,说甚也不愿离开。   苏绯便牵着大黑威胁道:“我家狗可疯得狠,被咬一口若是染上疯病我可不管了。”   彭顺德看了眼龇着尖锐犬牙的黑狗,它似乎兴奋极了,涎水横流,盯着自己的眼神活像是看到了猎物。   便在此时,大黑猛地往父子俩的方向一冲,草绳勒住腰背,两只前脚高高立起。   “呜……汪!”   大黑骨骼壮实,立起来都快赶上苏绯高了,加上苏绯还故意一副要拉不住狗的样子,顿时把彭顺德吓得后退几步,拉拽着不愿走的彭阿爹,狼狈地夺门而出。   秦氏立即上前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今儿这一顿打倒是解气,但苏绯担心彭家父子不老实,于是吩咐秦氏:“嫂嫂,你去找个没活儿干的跑腿,去盯住这父子俩,看他们后日究竟走没走。”   “哎!”   王氏将苏立芸母女俩叫了出来,二人两眼泛红,想来是被彭家父子唤起了往事,彭怀民一直在宽慰二人。   苏立芸整理好心情,拉着苏绯的手感激道:“大姐儿,多谢你为小姑出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小姑往后莫要后悔便成。”   和离是苏立芸的决定,苏绯也不过是在帮她推动下去。   苏立芸坚定地说道:“我往后便是过得再苦再累,也不会在和离之事上后悔!”   “那便好。”苏绯笑着望向王氏:“阿奶啊,小姑当年出嫁的嫁妆单子可有?若是和离,这可不能便宜了彭家,您找找看,届时与大伯的信一块儿寄回去。”   “早便翻出来看过了,我下晌便去你大伯家一趟,你大伯母说话不老实。”   王氏是怕方氏传错信儿,这人兴许是日子过顺心了,真真儿是越来越蠢了。   想起这个大儿媳妇,王氏心中是不满意的,当年要不是大郎自个瞧中了,她说甚也不会让方氏进门。   苏三根跟苏立武却没女眷们看得开,二人虽将彭顺德打了一顿出了气,心中却有些为彭巧兰跟彭怀民发愁,亲娘和离,兰姐儿的婚事必定会难寻,而民哥与生父闹僵,来日科考时亦会因此有阻力。   不过……罢了,眼前的日子还没过好呢,想那么远作甚?   “再加上你大伯的信,芸娘和离之事不必忧心了。”苏三根背着手走到苏绯身边,轻咳一声:“大姐儿,你屋里的衣柜已经放进去了,你戴翁等了小半个时辰,就为了看它一眼。咱瞧瞧去?”   苏绯摸了摸大黑,将草绳栓好,便招呼老戴等人一并进屋瞧去。   衣柜的样子是她画的图,阿翁没擅自改任何细节,因此实物跟图差别不大,原木色的衣柜立在跟北屋的共墙边儿,崭新的还散发着淡淡的清漆味道。   苏绯从箱笼里拿了件褙子,又打开衣柜从挂区拿了个藤编的衣架,将叠得皱巴的褙子挂在衣架上,最后挂进衣柜。   苏家人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草藤买来是挂衣裳用的啊!”   苏绯笑眯眯地看向老戴:“戴翁您瞧,衣裳这样挂着便不会轻易皱皱巴巴的了,而且找衣裳也更为方便。要不是我屋子没多余地方再放一个衣柜,我定要多打一个呢。”   如今这衣柜罢,跟现代出租屋配置差不多,一米五宽,一个双开门大小,但做起来还挺耗时耗力的,主要是挂区的挂杆不易装好。   不过成品苏绯也相当满意了!   除了挂区,叠放区也有。秦氏跟陈氏一会问这个一会问那个,一圈问下来,满屋的大小女人心中都渴望起能拥有自个的衣柜了。   之前光看大姐儿画的图还没太明白,如今见了实物,这才觉得衣柜除了贵、不方便挪动,倒是比箱笼好用多了!   老戴也觉得好,他笑呵呵地问苏三根:“小娘子也缺个衣柜,老哥可愿意帮忙打一个一模一样的?宋家承担一切材料,工费您出个价。”   咦?衣柜难道也有市场?   苏绯眨了眨眼,看向了苏三根。   今日因为彭家父子的到来,苏三根本来心情很不爽的,但现在他做的衣柜跟衣架被家里人夸得无有不好,老戴还想找自个订做。   钱不钱的先不说,这定然是对他手艺的认可啊!   苏三根笑着摆摆手:“给喜乐做当然没问题,至于工钱……咱两家甚关系?我——”   “哎老哥!可不能不收啊!”老戴不乐意了,苏三根要不收钱,主家都不会乐意的。   苏三根哈哈一笑:“我的意思是我意思意思收一点儿,这总可以罢?走走走,咱们去外头说话。”   说着,两位老人并肩出了屋。   “大姐儿,你这钱花得值。”王氏坐在炕沿,中肯地给出评价,“虽说比箱笼占地儿,但找衣裳更方便了。”   苏立芸稀罕地开合柜门,面上若有所思。   方才还神不思蜀的人,这会在衣柜前看了又看,到处摸摸,任谁见了都知晓她这是有了想法。   苏绯拿手点了点苏立芸,示意王氏看。   “芸娘。”王氏喊道。   苏立芸竟充耳不闻,拿着衣架站着沉思。   王氏抬高音量,故意问道:“芸娘啊,你这是也想要衣柜?”   彭巧兰拽了拽她的袖子,苏立芸这才如梦初醒般,她赶忙摇头:“没,阿娘,我哪儿做得起这个?我是在想,这衣柜是不是也能拿出去卖?”   苏绯走到炕边坐下,闻言不由勾起唇角。   作为能将彭家染坊做起来的女娘,脑子里怎会没有生意经呢?   小姑的脑子,在她那一辈跟自个这辈里,真是佼佼者了。   “我也觉得可以卖,小姑想做这买卖?”苏绯想了想,说道:“这衣柜的样式其实并不难,老木匠想仿制是很快的。小姑若是想做,那便得好好考虑这个问题。”   古代哪有甚专利,吃食还有方子呢,能守得住,衣柜可不行。若是学卖蜂窝煤做短期买卖倒是可行,但定价多少?挣头又有多少呢?这都是需要考虑的。   苏立芸缓缓坐下来,想着苏绯的问题,顿时又有些被难住了。   苏绯笑着鼓励她:“小姑慢慢想,这买卖甚时候做都不会迟。”   汴京人口众多,人口流动也多,这完全是一片空白的市场,等小姑想明白了再做也不迟。   彭家父子给苏家人带来的烦躁之意顷刻间便消失了干净,待午时苏青苏皓兄弟俩回来用午食,知晓此事后也只有他们两人在生气,恨不得自个今日也在家,也能打彭顺德……好罢,那是长辈,家里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们俩动手,传出去不好听。   不过听闻阿翁跟阿爹下手挺狠,二人便也觉得解气不少。   苏青担心小姑心中悲伤,还小心翼翼地问她:“小姑没什么事罢?”   一边用饭一边琢磨衣柜之事的苏立芸:“嗯?”   她眼里满是茫然,竟一点儿没将饭桌上的议论听进去。   苏皓挠了挠头,小姑这情况……怎地感觉更不对劲了啊?   苏绯要笑死了,这几人完全鸡同鸭讲啊,但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追问苏皓:“二哥,我的打蛋器好了没有啊,今日下晌可能用上?”   提到打蛋器,苏皓精神振奋起来,小鸡啄米地点头:“能能能!我吃完饭便推着串车把两台机关搬回来,配上重新定制的打蛋头,我觉得能比第一次试用时更好用了!”   苏绯指了指灶房门外的烤炉:“行,我可等着你的机关做蛋糕了啊。”   烤炉搭好已有三日了,早便拿柴烤干了。   苏绯这几日陆续接了几个买蒸蛋糕的散单,人家点名要的是蒸蛋糕,她也不好拿烤的送货,因此这才一直没试用。   烤炉是宋厨设计的,吊炉跟烤炉紧挨着,烤炉内部的大小大约能放下四个八寸的模具,而旁边的吊炉做得不大,一次大约能烤四只鸭,也是够用了。   不过苏绯现在还没找到满意的鸭,汴京市面上售卖的白鸭是烤不出北京烤鸭皮薄肉嫩的效果的,没法子,只能托孙大勇帮忙找找看了。   没有满意的食材,苏绯宁愿不做。   下晌,待苏皓将两台机关送回来后,苏绯便领着宋喜乐跟满姐儿开始做烤蛋糕跟曲奇饼干。   饼干里黄油的部分直接用酥油替代,苏绯也不知能不能成,反正看着曲奇糊的状态做了微调,只等烤蛋糕好了送入烤炉。   蒸蛋糕便已经很香了,苏家人万万没想到烤蛋糕还能更香!   烤蛋糕的香气充斥在整个东一条甜水巷里,早已习惯蒸蛋糕香气的街坊们这回又被这香气震惊了一回,大人们倒还好,但小孩却是口水哗啦啦地流。   隔壁朱家娘子万分心累地从两家共墙边儿将小儿子拎走:“天呐天呐,我的个小祖宗诶,你莫要舔墙皮啊,给我吐,吐——!”   苏家人听见这声音忍俊不禁,偷偷笑起来,不过也是,连他们自家人都被烤蛋糕勾出馋虫来了,更不用说旁人了。   苏绯笑眯眯地坐在烤炉前没有说话,她微微一笑,想着这烤蛋糕才哪儿到哪儿啊,真正的香的还在后头呢!   八寸烤蛋糕一好,便换曲奇入炉,不多时,一股更加霸道的奶香顺着冷空气在各家横冲直撞,连坐在灶房里烤火的苏家人都忍不住频频望向外头。   陈氏闻着空气里的酥油与糖分混合烤制出的奶香味,忍不住也馋了:“这也太香了,一会我也得找满姐儿讨一块儿尝尝。”   秦氏哈哈笑道:“那我也找满姐儿讨!”   满姐儿坐在烤炉安全线以外,乐颠颠地点头:“好,我要给阿婆、阿公……”她将家里人通通数了一遍,连大黑都没放过,很是大方地挥手:“都分一点!”   啊?饼干是要这样分的吗?   宋喜乐纠结地捧着脸,想着自己得给多少人分,阿翁、戴翁、赵女医、师父……哎呀,她自个都只能分到十几块呀,这样分岂不是分完了?   苏绯终于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   等不到烤饼干出炉,隔壁朱家娘子又来敲门了,这会依旧是端着一碗蜂蜜,讪笑着说:“苏娘子,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家小子被你家做的吃食馋哭了,这会你也与我换点儿罢?”   “行,不过朱家嫂嫂,我们家人多,我这也没做多少,只能给你拿个几块尝尝。”   “够了够了。”   一炉饼干大概有个五十块,出炉后要晾凉才能拿下来,此时饼干依旧是软的,还冒着油光的,不能动。好在天气冷,放了不到一刻钟便可以分装了。   给朱家拿了四块,剩下的苏绯给宋喜乐跟满姐儿各自分了十块,她严肃地叮嘱:“饼干油大,不准多吃,一天吃个两块足矣。”   两位小娘子捧着油纸包好的饼干双双点头,再三保证后,才从里面拿出一块品尝起来。   彻底冷却的曲奇饼干是沙沙的酥酥的,带着点儿脆口,入口即化,奶香味浓郁得惊人!   这……又是一个没吃过的味道!   王氏惊讶地看了眼手中的饼干,立即看到了商机。   不过还不得她说出口,苏绯便耸了耸肩道:“阿奶啊,这东西咱自家吃吃得了,甚都拿出去卖,我这一天到晚都得忙死了。”   况且这曲奇饼干成本可高了,普通百姓可舍不得吃,还是算了罢。   她以后主要还是做食肆买卖的,西点这边喜乐还出不了师,品类上多了是真不好做。   王氏一想也是,仔细想想罢,大姐儿在家里头做的新鲜吃食真不少了,每一样拿出去都能给一家小铺面做招牌了。   啧,那这饼干还是自家饱饱口福得了。   晚上苏家父子三人从外头回来后,也一人得了一块曲奇饼干,甜滋滋的糕点总是容易叫人产生幸福的感觉,尤其还是这样新奇且香味霸道的饼干。   苏家分明已经初步脱贫甚久,但这天晚上,众人依旧梦见了下晌吃过的奶香悠长的曲奇饼干。   不过这一回倒不只是苏家人做这样的梦了,同一条巷子里住着的小孩没有一个不因此做梦的。   第二天一早,苏三根起床后还没吃上朝食,便溜达着去寻王氏,他嘿嘿笑了笑,低声问道:“贞娘,那饼干……再给我来半块罢?”   王氏翻了个白眼:“大姐儿说你年纪大了要护牙,不可多吃甜食,你又给忘了?快别惦记饼干了,大姐儿前几日让你育苗的种子,现在什么情况了?”   她是知道二娘的客人送了一小包从外头带回来的种子的,具体是甚种子也不清楚,只知道大姐儿好似对其中一种感兴趣。   那种子必然是很重要的,如果不重要,大姐儿也不会特意给那位何郎君做吃食送去了。   种子总共只有六粒,分了一半给苏三根拿去育种,已经有七天时间了,虽说冬日温度低,但放在炕上暖着的,想来也该有进展了罢?   大姐儿事儿多,她顾及不到的事情王氏自然要帮着盯着。   苏三根遗憾地舔了舔嘴唇,只好忍痛割舍了曲奇饼干,转而说起正经事。   “我瞧着差不多了,我过来便是寻个破碗的,一会把种子移栽了。那种子倒是长得怪,我种这么多年地竟都没见过。”   王氏:“都说了是从大食那边带过来的,你当然没见过。”   橱柜如今已经启用了,家里的锅碗瓢盆、碗碟筷子都划分区域放的,破口得不能用的陶碗也没丢,要是缺什么刮皮的工具了,这样的陶碗便能派上用场。   苏三根随便挑了个最破的,在院子里刨了点儿浅层的土,便将三粒已经露白的辣椒种子种上了。   做完这些,他这才去灶房里寻朝食吃。   用过朝食,苏绯神色凝重地推着串车回来了,在她身后的彭巧兰神色也有些不安,倒是宋喜乐仍是那副天真的模样。   “阿奶,我听说外城已经有流民出现了,听说是从两浙道北上逃难的,南边儿早几个月被水淹了,到现在还没缓过气来,朝廷赈灾出了纰漏,朝堂上诸公为此事争吵了好几日了。”苏绯忧心忡忡地将串车停好,飞奔到灶房门边,对王氏说起从食客那听来的消息:“而且最近内城也不太平,年底了,小偷小摸的都出来了。家里人最近出门的话都得注意着点,别带太多钱出去了。”   郑博士家小丫头说的雪灾还没来,流民倒是先来了,如今城中物价已经涨到了一个夸张的地步。   苏绯都在考虑要不要暂停售卖快餐了,这物价再涨上去,她就得亏本做这两荤两素的买卖!   王氏曾与苏三根一块儿逃过难的,闻言唏嘘不已:“唉,这贼老天啊。”   她不能骂朝中的官老爷们,只得骂老天何故要降下灾来,叫那么多人流离失所。   彭巧兰跟着走过来,忍不住说道:“表姐,二舅的蜂窝煤不还都囤在外城的吗?他整日进进出出的,小心被人盯上了。”   苏绯心一沉,她也是担心这个。   家里其他人都可以做到非必要不出门,但阿爹不行,他不仅要日日给早便订了蜂窝煤的三家店送货,还得盘货——租的院子虽然偏僻,但到底没人守着,他怕有人偷蜂窝煤。   这原本为了省成本才租的院子,现在反而成了麻烦了。   昨日阿爹到底咬牙遣散了那批相熟的帮工,帮工们倒也没跟他翻脸,态度还是挺好的,还说等着阿爹给他们再介绍活儿做。   苏绯现在琢磨着,是不是可以在里面雇佣个人看院子了?   正说着话,隔壁听见苏绯回来了的朱家娘子过来敲门,她进了院子,熟门熟路地自个在灶房里寻了个板凳坐下,满脸八卦地问道:“昨晚上顾家遭贼的事儿你们家可知道?” 第75章 二合一:没想到是这样的苏娘子   苏立芸赶忙端来一叠昨儿个才买的瓜子,给朱家娘子抓了一把,便也搬来个板凳坐下。   “是哪个顾家?”   她才在家住了七八日,错过了暖房那日街坊接连上门露面,想将这巷子里的每一家都认清楚还真有点儿难。   只说这顾家,东一条甜水巷便有三家皆姓顾。   朱家娘子磕着瓜子,摆摆手:“还能是哪家,顾大善人家呗!他家大郎不是个官儿吗,近来外城出现了流民,他家学着那等富贵人家去布施了,许是因为这才被盯上了。”   将瓜子放在门牙缝一咬,瓜子仁便落入口中,苏绯惊奇地追问道:“他家大郎不是就一个九品的小官儿吗,也要布施!?”   没听说顾家家底多厚啊,都住东一条甜水巷了,这地儿离城门口近,那便意味着离各处官衙远,离皇城便更远了,有家底不早搬走了?   “那谁知晓呢,我听闻他家是灶房遭贼了,丢了一刀咸肉,还有留着打算过几日宰杀的鸡也被顺走了。这馋嘴的贼,我瞧八成是外城的黑户混进来作案的。”说到这,朱家娘子立即与苏绯说:“你家做吃食买卖的,可得要小心这些不省心的。”   苏绯指了指外头,莞尔一笑:“嫂子方才进来没瞧着我家大黑?它本是猎犬,可会看家呢,这贼要是不长眼来了我家,保准叫他有来无回!”   大黑的工位便安排在苏绯房间门口,用搭烤炉剩下的砖块给搭的狗窝主体,苏三根拿做柜子剩的木头片子给做了屋顶,里边塞上稻草,最后铺上塞满了芦苇絮的垫子,过冬便足够了。   朱家娘子稀奇地出门一瞧,嘿,还真栓了条狗!她坐了回来,扭头提醒苏绯:“苏娘子,你家之前不是也遭过贼吗?顾家被贼偷了,马坊正已报给了军巡铺,而今铺兵正在顾家查案呢,你家这事儿也可以报一报,铺兵巡逻时还能关照关照你家。”   军巡铺?   苏绯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宋代的军巡铺有点像现代警察跟火警的结合,这种盗窃案的确是归他们管。   苏家遭贼的事儿巷子里的人都听说了,但大家伙儿心中都认为那并非是遭贼,而是遭鬼。   加上苏家的确没丢东西,马坊正便不像对顾家这般,马上帮苏家上报。   几日前苏绯将此事告知赵官人后,更夫出没在苏家附近的频率更高了,但是罢……贼影没瞧见,苏家人倒因为密集的报更声,每晚都要被吵醒数次。   作为邻居,朱家亦有同样的待遇。   所以朱家娘子今日……其实是来投诉的?苏绯赶紧再抓了把瓜子塞给朱家娘子:“多谢嫂子提醒,我……”   这找谁出面好呢?   苏三根端着栽种了辣椒种子的碗走到门边,他主动说道:“这事儿我去办。大姐儿啊,这是你那天给我的种子,应当是能活了,我瞧着还是得放在暖和点的地方,你在灶房里找个地方放罢。”   辣椒种子!?   苏绯腾地站起身,几步跨到门口,盯着那破碗的眼睛活像是瞧见了甚金元宝,她眨巴着眼问:“阿翁啊,您便用这个种这东西啊?”   这可是传入大宋的第一份辣椒种子!   她要是种出来了,不敢想食肆将来的生意会有多好,且说不定她跟她的食肆会因为辣椒而青史留名呢……即便只是留个姓氏,那也是她存在过的痕迹啊!   这样珍稀的种子……阿翁居然拿个破碗便种了!?   苏三根背着手准备出门,他理所当然地说道:“啊,有土不就成了?行了你快拿进去罢,我上顾家走一趟。”   理是这么个理……好罢,是她小题大做了,反正还留了一半种子,这批要是种不好还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苏绯心情大好地捧着破碗在灶房里寻放它的地方。   灶台上太热,不行。   橱柜上要揉面调馅,且挨着窗子温度低,也不行。   苏绯转了一圈,最后只能将破碗放在了柴火堆边上。   朱家娘子好奇地想问问那种的是甚,竟这样宝贝,然而视线随着苏绯行走,忽而瞧见了苏家的橱柜,她忍不住问王氏:“王大娘,你家这柜子倒是跟寻常人家的不太一样,怎这老长一条。”   砧板跟洗菜用的盆也都摆在上头的,瞧着干净又整洁。   橱柜大约有三米长,王氏的圈椅便放在橱柜跟灶房门之间,刚刚好就只剩了这么一个人坐的空间,王氏要用的东西也都放在橱柜上,随取随用。   王氏淡笑道:“是我家大姐儿的主意,用着倒是挺不错的。”   苏立芸看了眼橱柜,脑中立即闪过一丝灵感,她试探着对朱家娘子说道:“妹子,这橱柜下面还做了层板的,可以放许多东西,我瞧着可比碗柜更好用些。”   朱家娘子看了一会,摇头道:“看着倒是好,不过这么矮放粮食甚的仔细被耗子啃了。”   碗柜离地比较高,虽然要说防耗子也不一定能防得住,但朱家娘子心里头却总觉得还是会比放在台面下安全。   苏绯将破碗放好,一转身,便听得苏立芸思忖着说:“也可以做成碗柜跟橱柜结合的样式,或者根据灶房的大小来定制,妹子觉得如何?”   这要不是古代没有膨胀螺丝,就差没说做吊柜的了!   苏绯心中惊叹不已,没想到小姑的眼光竟这样超前。   果然啊,古人只是古,并不是蠢,无论哪个时空的聪明人都不会少。   “这敢情好啊!”朱家娘子心动了片刻,又遗憾地说道:“只可惜我家已有碗柜了,这橱柜显得忒多余。”   她默默在心里补充了句,一天三顿至少两顿都在外头买来吃,她可没脸叫郎君掏钱做这橱柜。   好在在吃食上,自家郎君大方得很。   朱家娘子拍了拍衣裳上落的瓜子渣,期盼地看向苏绯:“我险些忘了来意了,苏娘子,你昨儿做的那饼干可对外卖?我想买上一份,材料我自己掏,你帮忙做一份行吗?”   一听朱家娘子是来订曲奇饼干的,宋喜乐花绳也不翻了,明亮的大眼望向了苏绯,眼里写满了:想接!   苏绯莞尔一笑,看在跟朱家相熟的份上,点头应了:“我收点柴火费好了,这饼干要用到酥油,嫂子看着买罢,反正你拿过来的我都给你用上。”   “我就说我没吃错,那股奶香果然是来自酥油!”朱家娘子坐不住了,美滋滋地起身便往外走,“等着啊,我这便去买酥油。”   刚给满姐儿扎哈小辫的秦氏噗嗤一声笑了,她用下巴点着朱家娘子离去的方向,小声说道:“昨儿还说是给馋嘴的孩子换饼干的呢,今儿便说漏了嘴。”   “嘘。”苏绯眼带笑意,一本正经地说:“大人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姑嫂俩对视一眼,双双笑出声来。   平复好气息后,苏绯便给宋喜乐下派任务:“喜乐,昨儿你是看着我做的饼干,今日朱家嫂子的单子你来做,我指导,有没有信心?”   宋喜乐一点儿不带怵的,脆声声道:“有!”   到现在为止,宋喜乐还是很少实操的,只昨日烤蛋糕是她来做的,其余客订的单子皆是苏绯亲力亲为。   苏绯对品质的要求可以称得上的苛刻。   不过饼干的难度跟蛋糕不一样,有她在旁边把关火候跟手法,不会出甚岔子,这才敢放手让宋喜乐去完成。   待午时苏立武回来了,苏绯又将早上想到的雇人看蜂窝煤的事儿与他说了。   苏立武点了点头,赞同道:“我也是想跟你商量这事儿,我心里已经有人选了,大姐儿你不必担心。还有一件事我得同你说,之前你不是要找骟豚匠吗?”   苏绯还记得这个人,阿爹做袋家时的伙伴。   “您找着人了?”   苏立武夹了一筷子炒得脆嫩的芽菜,笑着点头:“我在他过去居住的巷子里打听了又打听,却没想到这人又跑去码头上抗包了!你小姑他们到码头上打听咱家时,给他们指路的莫三汉便是此人!”   彭怀民之前便与苏立武说了这人,但苏立武最近不是忙吗?便一直没有去码头上找人。他今日除了去蜂窝煤厂给三家店送煤,还特意去码头上寻了这个叫莫三汉的。   苏立武津津有味地又夹了一筷子芽菜,真清爽啊!他接着又道:“养豚我会养,但是要养得多了我心里还是没底。大姐儿,这事儿我看还得你帮我参谋参谋。”   这事儿苏绯如何参谋?她两辈子都没养过猪!   苏绯想了想,只好给阿爹出个主意:“这回我是真没法子,不过有个人肯定能帮得上这个忙。”   “朱家?”苏立武也是锻炼出来了,一下便能懂苏绯话里的意思,他果断地点头:“行,我下晌驾车去一趟朱大伯家。”   王氏插言:“你别空手去,得买些礼。”   “外头买忒贵了,要不……”陈氏拿帕子擦着嘴,她与苏绯商量,“昨儿烤的蛋糕不是还剩一个没动?”   苏绯:“对,拿个蛋糕盒子装罢,装着好看点。”   苏三根点点头:“可。大姐儿你得给我支点钱了,家里做盒子的木料不多了,我得上木行买些去。”   虽说他一个铜板也挣不着,但家里这些活也是真没少干。   苏绯咬了一口炊饼,含糊地说:“您问阿奶支便是,这种合理的小额支用往后不用问我,阿奶做主即可。”   王氏咀嚼着合理小额支用几个词,觉得很是贴切,她睨着苏三根:“听见没?小额支用往后找我问便是。”   苏三根乐呵呵地反问:“听见了,那你看……给我支多少?”   吃过午食,王氏便进屋给苏三根拿钱去了。   苏绯的钱大部分都是放她自个屋里的,但每日挣的部分会先在王氏那入账,等凑到五贯的整数后,才会拿到她屋里存放,因此王氏那能动用的钱其实也不少了。   苏家的头一批腊肉已经熏好了,下晌一家子忙着将腊肉转移到库房房梁上吊着,苏绯实在没少买,即便熏过的豚肉会缩水,但也有个二十条。   房梁上面挂着腊肉跟之前熏好的乌柿下面则是之前囤的各种白面、灰面、米等等,库房里只剩下一个人腾挪得动的空间。   秦氏望着满地的东西,叉着腰叹气:“今儿听朱家嫂子说我才想起来还有耗子,这钱家院子许是太久没住过人,之前倒是没发现有耗子,但之后说不得还会有,这些粮食可怎么办啊?”   “要不……咱再养只狸奴?”   苏绯随手拿了一个黢黑的柿饼,到井边打了点水上来洗洗,井水比空气还要暖和点,洗柿饼没觉得有多冷,但洗完之后,一双手马上便冻得通红。   秦氏赶紧将库房门锁好,推着苏绯进灶房烤火。   “哎哟大姐儿,你快烤烤,仔细长了冻疮。”   苏绯眯着眼咬了一口带着烟熏味儿的乌柿,齁甜,柿子自有的风味不减,混着烟熏味也别有一番滋味。   “阿奶这乌柿熏得可不错!”   冬日天寒,一旦手里没活儿做,苏家人都习惯往灶房里钻,一边烤火一边熏柿子、熏腊肉,彻底闲下来那是不可能的。   王氏哭笑不得:“你怎地这样便吃了?乌柿最好是上锅蒸一下再吃,对肚肠好。”   苏绯坐在炉膛边,不甚在意道:“方才瞧见,嘴馋了,就吃一个应当不碍事。”   年轻人的肠胃好着呢,区区一个乌柿有甚吃不得的?   王氏难得想唠叨几句,但她才起了个话头,忽而有人敲门了。   彭巧兰出去开门:“来啦!”   院门一开,待看清眼前之人是谁后,立即红了耳垂,竟是日日光顾表姐朝食摊的周郎君来了!   只见周访手里拎着用草绳系起来的一串肉干,最底下还有一个足有成人小腿那么粗的棒骨,与他这一身月牙白并黑色绣纹的好衣裳显得格格不入,叫彭巧兰有几分错愕。   周访却不以为意,淡声问道:“苏娘子可在家?”   “找我的?”   苏绯将最后一口乌柿塞进嘴里,匆忙从灶房里出来,丝毫没注意嘴边沾染了乌柿上烟熏的灰。   “诶?周郎君怎来了……”看清他手中拎的东西,苏绯恍然,“您是来看大黑的罢?兰姐儿,快请周郎君进来坐。”   周郎君?   捕捉到关键词,王氏悄然坐直了腰身,她下意识看向陈氏,却发现陈氏跟秦氏两个只单纯将周访当做了大客户,丝毫不懂她眼神中的意思。   陈氏小心地问:“阿娘,怎么了吗?给周郎君上榅桲水不行?”   王氏不动声色地摇头:“无事。”   说完,便扭头透过窗子缝隙,去瞧正在进院的周访。这周郎君是当真惦记大黑,还是说……啧,得好好观察观察了。   跨进院门,周访走在苏绯身边,目光瞥见她嘴角的灰色灰痕,有心想提醒,却又担心被苏娘子误会,索性当做没瞧见。   倒是已经回过神的彭巧兰,立即拿帕子沾了水,递给苏绯。   “表姐。”   她指了指嘴。   苏绯疑惑地擦了擦嘴,低头一看帕子,灰扑扑的,心中免不得有几分窘迫,她方才便以这幅面目见人的!?   “你这都是给大黑的罢?”苏绯不着痕迹地将丢脸的事揭过,她冲周访伸出手,“肉干我给它存着,棒骨现在倒是可以拿给它啃。都给我罢。”   王氏笑着示意周访坐,周访环顾一圈,将肉干放在橱柜上面,棒骨递给苏绯,而后寻了个靠近王氏的条凳坐下。   苏绯蹲在大黑窝边,将大棒骨递给它:“呐,周郎君给你带的,还记得他吗?之前便是他将你从你那坏主人手里抢下的。”   这是根羊骨头,是上好的羊,膻味并不重。   大黑嗅了嗅,兴奋地用两只爪子抱着便啃咬了起来,对周郎君几个字丝毫没有反应。   苏绯失笑地拍了拍它的脑袋:“你这小脑瓜子记不住事儿啊,那我帮你记住这个恩情好啦。”   嗯……阿奶的乌柿做得挺多,一会给周郎君包一些回去。   周访被王氏拉着说话,彭巧兰乖巧地坐在一边,耳垂微红,眼神不住地往灶房门口飘。   少女怀春,瞧见好看的郎君多少有些不自在。   彭巧兰一边不自在,一边在心里嘀咕:周郎君与表姐难道不是只是买卖关系吗?怎地周郎君竟然还上门拜访来了?   真是因为大黑?   可大黑好像一点儿都不待见周郎君啊!   彭巧兰对面便坐着周访,冬日穿的衣裳厚实,周访即便是坐着也显得块头不小,压迫感十足。   哎呀表姐快别跟狗说话了,进来招呼客人啊,她要顶不住了!   苏立芸检查完屋里的芽菜,走到灶房门口一眼看见周访,当即惊了,这位俊俏的郎君是谁!?   她这两年都在给兰姐儿相看人家,看过的年轻郎君没有一百也有五十,还从未见过模样如此俊朗的!   这位郎君可婚配了?年岁几何?家住哪儿?   “小姑。”苏绯的声音幽幽从她背后升起,她轻声道:“您快收收您的想法,周郎君是大伯的同年。”   同……年?苏立芸悚然一惊,打量周访的眼神更是震惊,这样年轻竟已与大哥同登科了?   苏绯笑眯眯地从苏立芸身后探出脑袋,她用正常的音量问周访:“我听杨郎君说,周郎君还是三年前那届科考的探花郎呢,杨郎君没有骗我罢?”   周访从不拿名头往外说,一听是好友透露的,只得无奈点头认下。   探花郎!   灶房内静默了一瞬,而后便炸开了锅,这还是苏家人头一次知晓周访的身份,之前只隐约知道是个小官,哪曾想竟是名探花郎,还这样年轻!   秦氏陈氏放下手里的活儿,惊奇地围着周访坐下。   “周郎君竟跟大伯是同一年的进士的吗?未免也太年轻了罢!”   “这样年轻能考中探花郎,真是了不起!”   王氏倒是很镇定,她早便让自家郎君将周家的情况打探清楚了,自然也知道周访的身份。她怕周访觉得不自在,于是冲几人摆摆手:“行了行了,人周郎君是来找大姐儿的,你们在这左一句右一句做甚?都无事可做了?”   来找大姐儿的?苏立芸提取到关键词,收回了打量的视线,默默转身:“我再去看看芽菜发得怎么样了,方才好像没看清楚。”   “阿娘等等我,你说好要教我发芽菜的呢,同去!”   彭巧兰赶紧追上去,出了灶房这才觉得浑身松快。   那位周郎君好看是好看,但好吓人啊!   苏绯正要进屋,隔壁刘家忽地爆发出一阵怎么压也压不住的吵闹声,最近这家总吵架,苏家人天天都坐在家里听大戏。   她赶紧走进灶房,从桌上端了一盆瓜子,给屋里人一人分了一把,分到周访的时候迟疑了一下,仍是给他抓了些。   这是何意?   周访迟疑地摊开手接了,而后便听到身边四道嗑瓜子的声音,扭头一瞧,苏家女眷们皆聚精会神支着耳朵听着隔壁邻居家的动静。   苏绯率先啧了一声:“刘家这大儿媳妇也是倒霉,我算是听明白了,这刘家是婚前便答应让小两口单独住的罢?”   陈氏嘀咕道:“应当是的,昨儿这媳妇不还连她公公都骂上了?”   “那也不该……”秦氏瞥了眼周访,止住了话头,啧声道:“啧,只是可怜她那儿子了,夹在亲娘跟阿奶之间,被折腾得一日哭八百回。”   有脚步声从外头传来,苏立芸母女俩去而复返,二人神色严肃地抓了把瓜子,而后坐在灶房里听起了热闹。   周访:“……?” 第76章 二合一:这铺面,实在是贵啊!   周访是君子,非礼勿听早已刻在了骨子里,奈何刘家婆媳争执的声音实在太大,连个避开的地方都没有。   他手心盛着苏绯给的一把瓜子,浑身上下皆显出几分狼狈的局促。   苏绯不禁莞尔一笑,她伸手拍了拍彭巧兰,将瓜子全给了她,便起身招呼周访:“周郎君,大黑今日还未放风,咱们两个带它去外头走走?”   周访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赶忙跟着苏绯出去了。   大黑走在二人中间,狗绳牵在周访手里,才出了院门,苏绯便小声冲周访笑道:“骗你的,其实大黑早上跟中午都溜过一回了,这个活儿满姐儿跟喜乐都抢着干。”   周访垂眸看着大黑,面不改色地从瞠目结舌的车夫面前经过,二人沿着东一条甜水巷北行,他淡笑道:“我知道。”   作为猎犬,若是在家中憋了一天还未曾牵出来溜过,便不会在出门时还那样镇定,想来苏娘子的家人定然牵出来遛过,还遛了不止一会。   “你知道?”苏绯诧异地望着他,洞察力这么强?她饶有兴致地追问:“那周郎君可知我家为何要听刘家吵架?”   周访心中也疑惑,但他知道此事与自己无关,因而也不会主动询问,见苏绯提及此事,便做出倾听的神情。   “周郎君想来是知晓钱家灭门惨案的罢?”   周访颔首。   苏绯望着巷子尽头,轻叹一声:“这钱家院子原本无人敢租,如今有人看我家住进来月余也相安无事,倒突然不觉晦气,想买院子了。”   这说的便是刘家。   刘家人多,打从苏家搬来后日日都能听见他家的争吵声,以往苏家人谁也没仔细听过旁人家的闹腾事儿,直到前几日赵官人登门来收摊位费,他说起刘家想买院子的事儿。   刘家看中的,便是钱家院子。   店宅务打理的都是隶属朝廷的国有资产,原则上是不会对外买卖的,但实际运营时,若有那种破烂到修葺都是浪费银钱、因旁的原因长期无人租赁、即便租出去了但效益太低的不良资产,店宅务便可以走流程申请将这样的房屋卖出。   而钱家院子在以前属于第二种情况,现在则属于第三种,因苏家房钱压得低,目前是可卖也可留的情况。   赵官人的意思是,他的上官还在考虑要不要将院子卖出,若刘家出的钱达到了上官心中的数额,很有可能是会卖的。   公租房按月收钱,并未约定租期,如今苏家要么主动涨房钱至六贯,让店宅务没法申请卖出钱家院子,要么将院子腾出来,另寻住处。   苏绯无奈地笑了下:“家里人舍不得搬,也舍不得多花钱,如今正盼着刘家家里能太平呢。”   这次的事情连王氏都十分不甘心,没法以平常心看待。   毕竟刘家娶媳妇都多久了,早不看中这院子,偏等苏家又是修缮完,又是帮他们证明了住在这的人并不会倒霉,这才动心思,是甚意思?   反正这一次是掏钱也不甘心,不掏钱更不甘心。   周访停下脚步,耐心地等待大黑标记领地,他神色温和地望着苏绯:“原来这里面还有这种事。不过某瞧苏娘子谈及此事并不担忧,可是已有解决的法子了?”   苏绯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   她可没家里人那样乐观,刘家说要买院子的事儿是娶亲之前便说好的,这件事不解决他家一辈子都没安生日子过。   要么处理刘家大儿媳妇,要么便买房。   等刘家有所行动太被动,苏绯不喜如此,自然要早做打算。   苏家人皆解决不了的事情,苏娘子竟一力担之?周访默了,心中忽而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非是同情,更像是欣赏。   过去他只是朝食摊食客中的一位,苏娘子之于他也不过是众摊贩中的一位,后来先是自个能吃她做的吃食,再是大黑,二人交集这才多了起来。   然后周访这才发现,原来看着温柔可亲的苏娘子,内心却强大而坚韧。   手上的草绳被用力拉拽了下,周访回过神来,原来是已经解决完生理问题的大黑,正扯着绳子要往回走。   苏绯用手暖了暖冰冷的脸颊,失笑道:“这天冷得连狗都受不了了。我们回去罢?刘家只怕也吵完了。”   “好。”   二人掉转方向,往苏家走去。   “啊对了,周郎君你上次拿回去的菹菜可吃完了?一会再给你拿一坛子罢,新做的,味道我重新调整过的。”   “按照苏娘子说的做法吃完了,但不必麻烦了……”   “不麻烦,这是替我家大黑回的礼。还有阿奶做了好些乌柿,味道还不错,也一并给您装点儿?”   以大黑的名义送,周访还真没有直接拒绝,只委婉说:“菹菜便足够了。”   乌柿他只怕是吃不了,给他也是浪费。   苏绯悄悄打量周访的神情,是不爱吃柿子,还是说……她观察周郎君有些时日了,发现这人好似只吃自家的馒头,从未在其他朝食摊买过甚。   回想起第一次见面,周郎君还自带食盒去上衙呢!   难道说……他有洁癖!?   似乎也说得通。   于是在给周访备回礼时,苏绯便挑了两个模样规整、最干净的腌菜罐子,递给周家的车夫。   周访拱手一礼:“苏娘子莫要送了,某改日再来看望大黑。”   “行,你们路上小心。”   周家驴车一走,苏绯赶紧关上院门,去灶房里问道:“今日甚情况,怎地我方才回来时刘家门外站了老多人?”   朱家娘子又来苏家唠嗑了,她啧啧有声道:“刘家媳妇带着孙子回娘家了!外头老些人都上刘家说和的,但刘家娘子不听,愣是把人气走了。”   人都走了,自然吵不起来了,于是刘家这会安静得很。   果然啊,刘家太平不了。   大孙子都被媳妇带回娘家了,这院子还能不买?   苏绯心中嘀咕,好在之前她便做了钱家院子会被卖的心理准备,这会倒是并不忧心,去北屋将在炕边学打络子的宋喜乐叫出来,朱家娘子的酥油到位了,她们该做曲奇饼干了。   另一边,周访从侧门进了家门,避开前院奴仆的视线,一手拎着一个腌菜坛子回到了自个的院子里,将两坛腌菜放在小厨房内,一转身,便遇见满脸狐疑的卢夫人。   “长风,你在作甚?”   周访用身躯挡住那两坛腌菜,淡定地问道:“母亲,上次给您做的菹菜鱼好吃吗?一会叫厨房送条鱼带我院子来,我再给您做一回罢?”   苏娘子教他的做法,虽说过程他都清楚了,但做出来实在……不怎么样。   鱼煎得不好,吃起来不美,但菹菜跟汤还不错。   周访连着做了好几次这道菜,把苏阿翁给的菹菜都吃完了。   卢夫人一想到菹菜那味儿,还有那又老又腥的鱼,实在敬谢不敏,她赶忙说回正题:“我的饭食你还是别操心了。对了,你最近怎地不从正门回家了?”   周访淡淡看着她:“阿娘别让表妹在门口等我,我自然会从正门入。”   卢夫人跟着周访一路进了书房,听见他这话只觉得头疼:“秀华哪里不好?你今年已经二十又四了,明德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做阿爹了!京中贵女你没一个瞧中的,秀华是我从娘家挑的,你也瞧不上?”   “母亲,”周访随手从书架上拿一本书,他郑重地对卢夫人道:“表妹想要的我办不到,您还是为她另寻良人罢。”   卢秀华的阿爹在两浙路任知州,那地受灾严重,有渎职之嫌,周访帮不了她。   卢夫人仔细端详周访的神色,秀华来家里住了已有月余,那样明媚的女娘日日与他朝夕相见,竟一点异动都没有!?   她这哪是生了个儿子,分明是生了块石头啊!   卢夫人泄气地坐下,她支着隐隐作痛的脑袋,对儿子的婚事感到绝望:“罢了,我不管你了!过几日便遣了秀华回去,免得在你这还要接着受气。”   ……   滋啦,油锅里猛地窜起一股火苗,锅中的牛肉粒在火中翻炒,奶香与酱香立即充斥整个灶房。   “真香啊!”苏立武深嗅了几口,面露痴笑:“原来牛肉是这样的味道。”   这块牛肉是苏立武给高阳正店送蜂窝煤时,知晓正店里今日买了一头牛,他知道大姐儿喜欢琢磨吃的,奈何这秋冬也没甚发挥的余地,这才对掌柜的死缠烂打,最后花了一百二十文,买了这一斤牛肉回来。   牛是生产工具,市面上卖得少,若非是跟苏立武熟络起来了,掌柜是决不可能卖给他的。   牛肉、豚肉跟羊肉俱是各有风味,苏绯嗅着空气中的牛油味,只觉得之前花得当真值当!   只是没想到阿爹现在竟然也舍得花钱了!   不多时,一盘黑椒牛肉粒炒胡萝卜上桌。   苏绯迫不及待解下围裙,挨着王氏坐下:“快尝尝,这牛肉我没用太多调料,只用了点儿胡椒。”   牛肉怕老,她稍微腌制了下再大火猛炒的,如今灶房里都还有股美拉德反应的焦香味。   苏立武咧嘴一笑,立即伸了筷子,夹了一块牛肉入嘴:“嘶,好烫!”   “胡椒真香啊。”秦氏给满姐儿夹了一块,这才给自己夹,她细细咀嚼着,“牛肉的肉质跟豚肉完全不一样呢,怪不得大姐儿要猛火爆炒,就炒了那么几下便出锅了。”   吃得出来,这肉再多炒炒便老了。   如今这样带着点儿韧劲,但整体又是偏嫩的则是刚好,配着提前炒熟的胡萝卜一块儿吃,牛肉的奶香与胡萝卜的清香搭配得很融合。   苏绯自个也尝了尝,只能说还行,这牛只怕是耕牛,比后世专门培育出来吃的牛还是差不少。   吃过饭,秦氏雇佣的跑腿上门来了,说是已亲眼盯着彭家父子上了船。   “辛苦了,这是这两日的工钱。”   将钱给了跑腿,栓好门,秦氏匆匆回屋与苏立芸等人说这个消息去了。   苏三根还未进屋,他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之前扎了贼人的干竹子,拿着它蹲在大黑窝边,鬼鬼祟祟地念叨:“大黑你闻闻这个味儿,这是贼的味道,下回若是遇见带这个味道的人,你只管上前咬!快别啃你那骨头了,把竹子叼窝里去。”   大黑自顾自地啃着骨头,今晚的狗饭添上周访送的肉干,吃美了也不忘这根骨头。   苏三根见它不搭理自个,便强行将竹子塞进狗窝,瞧大黑没将竹子叼出来,这才满意地背着手离去。   因刘家这档子事儿,苏绯又开始跟着赵官人在外头看院子了,不过这回要看的并不是单纯居住的院子,而是前店后院,既能做买卖也能住人的那种。   这回有了家里的驴车,苏绯倒是不必靠两条腿在寒风里穿行了。   只是这铺面,实在是贵啊!   她都不是买铺面,只是想租一个这样的,最便宜的一个月也要租十五贯,最贵的高达三十贯,虽然都是在大相国寺附近、南门大街一带,地段好,但这价实在是……   要知道苏绯摆摊卖朝食,一个月也就挣二十六贯多,这还得是她整月无休才能到手的钱!   “苏娘子诶,你要租的这种带院子的铺面可真捡不着漏了,这可是大相国寺周边的铺面,前日看的那三十贯的你嫌贵,这不,昨儿便租出去了。”驴车晃悠,赵官人双手插在袖筒里,吸着鼻子道:“这京中做买卖的不少,要租铺面便不能犹豫。”   一旦犹豫,好地段的铺面可就没咯!   苏绯也知道这个道理,她一连看了五家带院子的铺面,但不是铺子太小,便是院子太小。   她心累地央求道:“赵官人,您再帮我费费心,既然南门大街附近没有合适的,往南边寻摸也成,或者是靠近州桥明月那一带的,我都行!”   赵官人啊地一声,出言提醒:“你积攒的食客可都在南门大街这块儿,你可想好了!?”   苏绯摸了摸鼻子:“这不是找不到合适的么?只能扩大范围寻摸了。”   要说老食客都在南门大街官衙一带,那的确是,可每日慕名而来的城西的、外城的那也不少,这些人是因为苏氏馒头好吃才来的,而不是因为苏氏馒头在南门大街上摆摊才来的。   只不过食肆开张没有老食客照顾生意,或许头几天会遇冷,但这也不要紧,苏绯自有办法解决。   赵官人想了想,点头道:“那行,今日咱们先看到这罢,我回去后再整理整理其他符合你要求的铺面。”   驴车停在苏家门口,苏绯掀开草帘率先下车,她叮嘱赶车的苏三根:“阿翁,您将赵官人送回店宅务。”   赵官人忽而想起刘家的事,他趴在窗前低声说道:“前几日你跟我说刘家一定会买钱家院子我还不信,今日他家还真来人了!上官已准备上报,苏娘子你的要求可想好了?”   钱家院子要卖,作为租客,店宅务那边是得给补偿的。   “早想好了,您先回罢,等我搞定了刘家再与你说。”   驴车一走,苏绯赶紧转身进屋烤火去。   这天实在太冷了!   这几日在外头跑戴手套都没用,苏绯感觉自己的手隐隐发痒,似有长冻疮的迹象,便是抹了特意买的贵价手膏也无用。   王氏握住苏绯的手替她暖手,她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悠悠叹道:“怕是要下雪了。”   说是下雪,当天下晌一场雨倒先来了。   疾风骤雨落了半宿,到了下半夜,洋洋洒洒的鹅毛大雪悄无声息落了地。   苏绯五更天起床做馒头时,这场雪还只能称得上是大雪,可等到她要出摊时,便已然成了暴雪。   此时此刻,屋顶上的积雪已有两寸厚。   推开院门,两刻钟前驴车载着陈氏出门送货,这会车辙印都看不着了。   秦氏牵着满姐儿在院门口嘱咐:“大姐儿,昨儿下了雨,今儿又下了雪,外头的路只怕要结冻,你出门可小心着点。你们两个也一样!”   她无奈地看向宋喜乐跟彭巧兰,这两个也不知怎地对出摊那么上瘾,分明帮不上甚忙,每日还准时与大姐儿一块儿出门。   上前给三人紧了紧头罩跟围脖,秦氏站在门口目送三人出行。   雪下面有一层薄冰,一脚踩上去便将松软的雪踩实了踩硬了,路面便十分打滑。   三个人小心翼翼扶着串车往前推,但车轮总不听使唤,脚下又没个借力的地方,一不小心便有人摔了。   “哎呀!”   宋喜乐惊呼一声,眼看要摔了屁股墩,苏绯跟彭巧兰下意识伸手要去扶她,结果两人也一齐被拽得摔了。   馒头!   苏绯心里一紧,扶着腰赶紧爬起来,一看串车的脚撑自动刹停了车,这才松了口气,她怕拍拍身上的雪,估摸着是穿得厚,摔这一跤也没甚太强烈的痛感。   “没事儿罢?”   她看向爬起来的二人,仔细打量,应当也没受伤。   “没事儿。”彭巧兰小心走了几步,过来帮苏绯扫去沾在后背的雪,“汴京的雪怎么是这样的,雪不该都是松散的么?”   “今冬天气怪得很,兴许是与南边气候异常有关。”苏绯看着街道上那地上一道道印子,全是摔跤的人留下的痕迹,不由皱眉:“城里的物价只怕又要涨了。”   地面都冻上了,汴河只怕不日也要上冻。   没有船运进汴京,那才是物价真正暴涨的时刻。   三人小心翼翼扶着串车艰难往摊位走去,苏绯在考虑要不要停了快餐的买卖,这么冷的天暖水斧只怕扛不住,再加上肉价要是再涨,快餐便没甚挣头,得停。   至于预订朝食单,这种天气要保证馒头是温热的实在太难,苏绯一双手暴露在冷空气中,几个呼吸间便能感受到刺骨的寒凉,更不用说只隔了食盒的馒头了,也得停了。   只保留一个朝食摊稳一稳老食客,另外蛋糕买卖也不停,如此多出来的时间她也能去忙活食肆的事。   这一场雪下来,南门大街都冷清了许多,有些家住得远的摊贩平日早都到位了,今日却缺了空。   路面上只有慢行的驴车来来往往,行人都没有几个。   卯时正,天还黑着,积雪反射着两侧店铺悬挂的灯笼,倒显得比前几日还要亮些。   周家的驴车准时抵达,苏绯冷得要命,买卖却不能停。   “周郎君,今日还是酱肉馒头?”   “嗯。”   要给食客打包馒头,苏绯自然不能戴手套,她指尖已经被冻得通红,麻木得连热乎馒头上的温度都快要感受不到。   照旧是两个干荷叶包顺着窗户递给周访,一串带着暖意的铜钱落入手中,另外还有一个……手炉!?   苏绯诧异地望着手中巴掌大、造型精致的手炉。   “这是……”   周访的目光从苏绯通红的手指上扫过,他轻声说道:“苏娘子拿着用罢,不必还给我,便当是昨日腌菜的回礼。”说完便示意车夫驾车走了。   苏绯愣了片刻,她捧着手炉站在原地,这一礼还一礼的,还到何时是个头儿啊?   手炉的确暖和,捂一会儿手的知觉便在缓缓恢复,但她终究是要做买卖的,一旦来了食客,这手炉便只能落入彭巧兰二人手里。   暴雪日的买卖实在不好做,一直卖到了卯时末,九笼馒头这才卖完。   苏绯找李三借了笔墨,在悬挂在后背墙上的招牌上添了一行字,告知食客从今日起快餐暂停供应的消息,便赶紧回家了。   这么冷的天在外头实在遭罪,不过……阿爹啊!你囤积蜂窝煤可以敞开了卖了! 第77章 二合一:心仪的铺面   回到家中时,陈氏正将今日收到的尾款拿给王氏入账,见苏绯进了灶房,她忐忑地说道:“今日去送馒头时,有两家确实觉着不够热乎,吃到嘴里时只是不冰罢了,我只得做主给抹了零头,一共十二文。大姐儿,你从我的工钱里扣罢。”   “今日出门时觉得甚冷,我便猜到馒头会凉。阿娘做得对,是我们没做到位,是该抹零,这钱算我的。”苏绯走到灶边坐下,伸手在灶膛口取暖,她扭头对秦氏、陈氏说道:“正想跟你们说呢,我打算将快餐跟朝食预订先暂停了,如今的天气不适合做这两个买卖。”   秦氏跟陈氏虽不舍自个的活计,但也知晓大姐儿的考虑是对的,二人沉闷地点了点头。   冰冷的手受了火烤,不多时又麻又胀,而后痒了起来,苏绯强忍住挠痒痒的冲动,笑着宽慰二人:“虽说快餐跟预订做不了,但阿爹那边的蜂窝煤买卖倒是可以做起来了。”   秦氏是往里头投了钱的,等蜂窝煤卖完,她也能得一笔利钱。至于陈氏,苏立武的便不就是她的?   于是二人的心情又肉眼可见地好转了。   王氏看得好笑,她写完最后一笔,嘴上骂道:“让你们歇着还不好?等大姐儿的食肆开起来了,有你们忙的时候。”   苏立芸端着一盆芽菜进来,知晓快餐要暂停售卖的消息,她先是一惊,但很快想明白其中关窍,只好问道:“那大姐儿,我发的这些芽菜自家定然是吃不下的,不若我背到街上去卖?”   一日能产十斤芽菜,苏家人食谱丰富,芽菜顶多吃个一斤的量,剩下的放着只有烂掉的份,还不如拿去卖。   卖不了多少钱,但至少绿豆的本能回来。   想到这,不等苏绯答应,苏立芸自个拍板:“我现在便将剩下的芽菜装上,到你那摊位上卖去。”   年底了,泼皮要钱都要得勤快,有正经摊位自然得用。   “哎小姑——”   苏立芸说干便干,她招呼彭巧兰出来,让女儿给自个带路,母女俩便一人背了一竹篓的芽菜,互相扶着出门去了。   苏绯眨巴着眼望向王氏:“我小姑一向如此?”   “你们两个啊,”王氏斜睨苏绯一眼,扬起唇角,“都是像我。”   苏绯搓了搓已经暖和的手,她冲乖巧坐在王氏身边嗑瓜子的宋喜乐:“喜乐,洗把手,可不能辜负你阿婆给的评价,咱们也开干了。”   手里还有两个蒸蛋糕的订单,今日得做完。   昨日喜乐烤曲奇饼干手稳得很,挤出来的曲奇形状像模像样的,今天苏绯便打算放开手,叫喜乐自个做一批蒸蛋糕。   秦氏在旁边瞧宋喜乐敲着鸡子,稳稳当当地将蛋黄与蛋清分离,咋舌地对王氏小声道:“大姐儿真舍得放手啊。”   王氏意味深长道:“她一身的本领,无人继承才是可惜。”   那宋厨不就是如此?每每说起他的那些徒弟,竟没一个能叫他面上有光的,想来也都不成器。   且说另一边,彭巧兰带着苏立芸来到了朝食摊的摊位上,她热情地跟一旁的李三打了招呼,李三的视线扫过苏立芸,悄然坐直了背脊。   苏立芸从兰姐儿那知晓这位姓李的郎君与大姐儿关系很不错,跟苏家人也相熟,便柔声打招呼:“又见面了,李郎君。”   “你们这是……”李三看向二人背上的背篓。   彭巧兰解释道:“家里的芽菜发多了,我与我阿娘背出来卖一些。”   监门街口的摊位卖芽菜实在不是个好选择,不过当几名泼皮停在母女俩面前时,便成了最佳选择了。   在苏绯那两次败北的黄二流里流气地打量母女俩:“新来的?”   “不是。”李三答。   黄二:“……”   上回是苏娘子的嫂嫂,这回又是谁?   李三微微一笑:“这位是代苏娘子在此地售卖芽菜的苏家小姑。”   黄二烦躁地嘬了下牙花子,仔细一看,见苏立芸还真跟苏绯长得有些像,便摆了摆手,带着小弟风风火火走了。   泼皮一走,便有好奇此地怎地换了买卖,凑上来问的客人。   苏立芸赶忙招呼起来,芽菜卖得不贵,两文一斤。   来问的人中本就有买快餐的老食客,他们先是瞧见挂牌上写着快餐暂时不做了,后又见摊位上卖的便是快餐里有的那一道水灵的芽菜——绿豆芽菜细嫩,但产量低,市面上卖得少,便意思意思买一斤回去尝尝。   芽菜买卖开了张,彭巧兰神采飞扬地给客人们装芽菜,不多时,母女俩背出来的九斤芽菜便全部卖完了。   “准备回去了?”李三坐在旁边问。   “对。”彭巧兰嘿嘿一笑,她瞅了眼李三面前摆放的杂货,忽而纳闷了起来:“咦,李叔,你这摊子上的货物怎地一件也没少?”   她头一道来摊位上的时候,李叔面前便已经是这些货了,这都第二回来了,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李三指了指左右,淡定地说:“这附近的摊位,除了苏娘子的,买卖都不好做。”   事实上除了他的杂货摊无人问津,他左边那家卖吃食的托苏娘子的福,偶也能卖一些出去。   彭巧兰早便从两位表哥那知晓了摊位的故事,她笑嘻嘻道:“也是,还是我表姐厉害啊。”   苏立芸将背篓背上,正准备叫上彭巧兰走了,李三忽而与她搭起话:“苏娘子近来在忙甚?我几次瞧见她从我跟前路过了。”   与我说话吗……?   苏立芸迟疑了一瞬,客气地回道:“在找铺面,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李郎君若是知晓哪有前店后院的铺面要对外租,还麻烦你帮忙搭个线。”   彭巧兰知道李三是本地人,表姐找赵官人看的都是公屋,要实在没有合适的,其实民房也可以的呀,便立即补充道:“表姐想租个后院能容我们一家住下,前头能做买卖的地方不会特别小的铺面。”   李三想了想,点头道:“好,若有合适的,我帮你们留意。”   “多谢李郎君。”   苏立芸不过随口一说,没成想当天午时才过,苏家人正窝在灶房里说起家里的一摊子事儿,院门忽而被敲响了。   陈氏起身:“我去开门,你们说你们的。”   苏绯只以为是街坊有事儿,便继续与苏立武道:“我的意思是,反正摊位如今也不做快餐的买卖了,放着也是浪费。不若在摊位上设置一个卖蜂窝煤的点,阿爹或者民哥守着摊子,这蜂窝煤的买卖不就可以做起来了吗?”   订购点放在摊位上不醒目也不要紧,蜂窝煤的客群本就是街边的吃食铺子、摊子,只要能引起客群的好奇心便足够了。   彭怀民目光期盼地看向苏立武,这个活儿……他想干!   苏立武在这方面一向没有脑子,苏绯怎么建议,他便怎么听从:“好,那便让民哥去招揽客人,我负责送货这些。还有个事儿,大姐儿,我上朱家看过养豚的大概过程了,但是现在有两个问题,一个是养豚的场地,内城是不许养的,要养便得在外城租地方。第二个则是买豚崽的事,我手里……没钱了。”   家里人投给他的钱,如今已经全部变成了蜂窝煤。   “钱的事阿爹不用管,但是买豚崽我看还是往后推了推,流民愈发多了,这个时候买豚崽太招人惦记了。”   父女俩说着话,其他人一边烤火一边也支着耳朵听着,便是在这时,陈氏引着李三进来了。   “大姐儿,你李叔找你有事。”   李三冲苏家长辈拱手一礼,他看向苏绯,缓缓开口:“苏娘子想租的铺面,我这儿有个符合要求的。”   苏绯下意识望向彭巧兰,兰姐儿告诉李叔自己要租铺面的?她迟疑地问:“是在哪?”   李三:“我家。”   甚!?   李三姓李,名元利,虽然行三,但家里祖传的铺面却只给了他一人。   苏绯、苏三根还有苏立芸母女二人走在灰尘扑扑的空荡铺面当中,到现在都还有些震惊。   李三沉声介绍道:“这里以前做过正店,前头卖吃食,后头能住宿,我想应当是符合苏娘子要求的。”   这座院子立在汴河边,河对面便是苏绯常去的鱼市,沿着汴河往西,几家民房后是大名鼎鼎的王楼,之后便是州桥明月,内城最热闹繁华的市场之一;东去则是好几家稍小吃食铺子,还有一家规模不小的正店,再东便到了相国寺桥。   从桥上北去,越过一片临街铺面与夹杂其间的民房,便到了热闹的大相国寺。   这处铺面属于是闹中取静,最适宜居住的地儿。   但要是做食肆,缺点也很明显,那便是客流直接被东西两条主干道截流,它卡在两道干道的正中间,即便有客流沿着汴河过来,也会被其他吃食铺子招揽走。   但优点嘛,同样明显。   铺子面朝汴河,将一楼的门全部打开,待春夏之际,便能瞧见河堤垂柳,亦成一线风景。   而二楼则有河景,河面上的船行颇有意境,等到晚间沿河的百家灯盏亮起,河面波光粼粼,此情此景,文人墨客难道不想吟诗作对?   从二楼下来,行至后院。   以前做客店的地儿,住宿的房屋数量得有八间,其中一间是大厨房。堂屋也有,但里面摆着好几套桌椅,想来之前也是当做待客的区域使用的。   苏绯转了一圈,心里便有数了。   铺面不大不小,目测大约有个八九十平,做间食肆完全够用。   这铺面跟赵官人介绍的比起来地段差一点,但是空间要大得多,尤其是那带河景的二层小楼,苏绯是相当满意。   她直接找李元利询问房钱:“李叔,你家这套祖产若是租给我,不知每月房钱多少?”   李元利沉吟道:“这祖产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我幼时便是在此地长大的,因而这些年一直不放心将它租出去。若苏家能爱惜它,房钱便一口价,十八贯如何?”   苏绯今日看的一家铺面,地段比这稍微好一点,但没有这地方大,房钱要十九贯——这还是阿翁砍完价的价格。   李叔只要十八贯,还真是让了价的。   那还有甚可犹豫的?   苏绯当即对李元利一礼:“谢李叔愿意信任我,您便放心将这铺面租给我罢。”   李元利早便猜到苏娘子一定会租自家的祖产,毕竟这铺面曾经做的都是进京赶考的读书人的买卖,跟苏氏馒头的定位差不离。   他瞄了一眼正在转悠的苏立芸一眼,淡笑着道:“那咱们找个中人写契罢。”   中人自然是李元利去寻的,他本就住在这条街上,认得坊正,顺便也给双方介绍认识一下。   “高坊正,这位是苏娘子,往后我家铺面便租给她做买卖了。我平日不在的时候,您帮忙照顾一二。”   高坊正五十来岁,他笑呵呵地捋着胡须揶揄李元利:“苏娘子还需你来介绍?苏氏馒头可颇有名气啊。某也曾买过几回馒头的。”   苏绯笑吟吟地一礼:“我还记得您老,您最爱食我家的灌汤小笼包罢?”   高坊正哎嘿一声,惊奇地打量苏绯,他不是苏氏馒头摊的忠实老客,只去买过三回馒头,却没想到苏娘子竟还记得自个!   “苏娘子真是好眼力!往后你在这开了铺子,某一定常来。”   “必不会叫您失望的。”   “契约写好了,苏娘子看看可有添补的。”   李元利将写好的两份契约给高坊正、苏绯一人一份。   这契约写得密密麻麻的,苏绯看了两眼便放弃了,她干脆直接递给苏立芸:“小姑,你来帮我掌掌眼。”   苏家小姑竟还会识字?李元利对此人越发好奇了,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娘,怎会带着儿女回了娘家,是小住还是……和离了?   苏立芸检查了三遍,最后只提出一个疑问:“李郎君,这契约为何是从正月开始算?”   “这儿荒废好多年了,你们还得修缮一番,这头一个月只当是送苏娘子的。”李元利想了想,补充道:“就跟店宅务送的免租期一样。”   这也太大方了!   若不是熟人,还真做不到这个地步。   苏绯正想谢一谢李元利,没成想苏立芸却噢了一声:“那我在下面加上免租期的具体日子,李郎君不介意罢?”   李元利愣了下:“请便。”   彭巧兰有点不好意思地帮苏立芸研磨,苏立芸却没觉得有甚不好意思的,在商言商,契约自然是写清楚才好,她起笔在三份契约上将免租期添上。   与李元利硬朗的字迹相比,苏立芸的一手字却要温婉得多,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这温婉中是藏着锋芒的。   “好字!”李元利赞道。   苏绯练字两个月,虽然写起来的水准跟稚子差不多,但欣赏水平却有了显著提升,便是她都是瞧得出来小姑这手字,细看比李叔的还要好一些。   阿奶养这个女儿,是真下了功夫的。   彭顺德真的配不上小姑。   也不知阿奶让大伯寄的信如今到哪儿了,这场雪……应当不会误事罢?   契约上按下甲乙双方与中人的手指印,这契约便生了效,李元利与苏绯各执一份,铺面之事便已成定局。   苏绯心情愉悦地将契约收进怀中,临走之前邀请李元利:“李叔!今晚来家里吃酒?”   李元利摇头:“有事儿要办,等你这开业我定来捧场。”   “也好,那我们便先回去了。”苏绯笑着冲大堂里的李元利、高坊正一礼,“告辞。”   “苏娘子慢走。”高坊正背着手送到门外,看着驴车远去,他立即折返到李元利身边,仔细打量他的神色,“你小子……啧啧啧,怎地突然舍得将你家铺面租出去了?”   “不突然,早两年便想租了,只不过一直没遇到有缘人。”李元利将契约又看了一遍,这才收好,他拽着高坊正往外走:“苏娘子的卤菜与别人家的味道不同,但必定符合您的口味,到时候食肆开业您可要来捧场。”   “卤菜?”高坊正兴致盎然地问:“都卤了甚?”   “豚口条、豚肚、豚肠……”   报菜名的一长串卤味,道道皆合高坊正的口味,听得他今晚想整点卤菜下酒吃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高坊正已然忘记自己是想找李元利追问租铺面一事了,他正思索今日是去赵家食肆还是刘家卤味买卤菜好。   听见驴车回来的动静,满姐儿赶忙通知家里人:“大姑姑回来啦!”   陈氏、秦氏纷纷从灶房里出来,她们满眼期盼地问:“怎么样,可还满意?”   苏绯笑着点点头:“已经租好了。”   驴车停在院门外,等人都下了车,苏三根慢悠悠赶着车走了:“我去店宅务与赵官人说一声,叫他不必再费心了。”   兜兜转转,谁能想到缘分竟然就在身边呢?   陈氏眉开眼笑地迎上去,捂着苏绯的手将人往灶房里带:“哎呀可算是解决了一桩心事!快快,都进来烤烤,外头可冷。”   苏绯瞧见院子里有宋家的驴车,一进灶房便看见了宋厨:“您也在啊。”   宋厨点了点头,便算是打招呼。   见他老人家兴致不高,苏绯搬个凳子坐在他身边:“您这是怎地了?”   宋厨光叹气不说话,老戴干脆替他说:“李皇后宅的宴席取消了。官家下令收纳流民,动用了內帑,宫中一应用度皆已削减,下月李皇后的归宁宴李家也不敢大办。”   原来是买卖黄了。   苏绯这可不知要如何安慰宋厨了,这纯是不可抗力呀,官家行节俭之风,皇后又怎能铺张呢?   还是王氏宽慰了一句:“官家是明君,等此事过去,下回李皇后还要归宁,李家想到的第一位庖厨定然是你。”   这么一想……倒也是。   宋厨点了点头:“我倒是也不亏,李家给的订金可没要回去。”   唯一失落的是,出风头的机会没了。   京中名厨不少,能持续出风头亦是保持口碑的方式之一。   “不亏便好,我今日租到了满意的铺面,晚上做一桌好吃的庆祝庆祝,您跟戴翁留在这用夕食罢?”   今日这一顿说甚也得吃点好的了,待阿翁一会回来了,苏绯打算再去外头转一转,看还有甚食材可买。   宋厨这才露出一丝笑来:“好,那我们便厚颜留下蹭饭了。”   两刻钟后,苏三根赶着驴车回来了,但他却不是独自回的,后头还跟着赵家的驴车。   赵家驴车跟着进了苏家院子,三辆驴车将院子占满,车上下来三个穿着体面的陌生郎君,为首之人年纪比苏三根还要大,另外二人瞧着则仅有十来岁。   苏三根跳下车,低声与苏绯道:“三位郎君是赵家介绍过来的,要找你做酥油蛋糕。”   是做,不是订?   “苏娘子,”为首的老翁笑眯着精明的眼,知晓苏三根去寻的那人一定便是苏娘子,他走到苏绯面前,声音温和地说道:“某特意前来,是想请苏娘子今日做一份酥油蛋糕,一会便要带走。”   老翁这边说这话,两名年轻郎君则转身从驴车上抬下一桶……酥油!?   “某从王家那得知,给苏娘子提供酥油,便可抵银钱,不知如今还是不是如此?”   这句话的信息量便有些丰富了。   首先,苏绯是叮嘱过杨家,此事不能往外透露的,但杨家大娘子的夫家还是对外说了,这只能说明来人背后的主家,身份比王家还要高……   苏绯深吸一口气,行了一礼道:“贵人能看中我家的蛋糕,自然是可以的,那便按照给杨家的价格给贵人,可否?”   “可。”老翁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冷清的堂屋,又看向火光摇曳的灶房:“某便在灶房里头等,苏娘子甚时候做好,某甚时候便走。”   说完,老翁不等苏家人相邀,径直往灶房里边走去。   什么人竟这样趾高气昂!?王氏皱着眉拿起拐杖,她才从圈椅上起身,只朝外面走了两步,便迎面撞见那位老翁。   灶房昏暗,老翁老眼昏花未曾看清王氏的面目,然而等她再往外走了两步,外头的天光照亮她的五官,也照清了岁月留下的沟壑。   这婆子好生眼熟……   王氏眯了眯眼,望着眼前的老翁,同样有一股熟悉的感觉:“不知阁下是哪家的——”   脑中忽而闪过一张人脸,与面前这张老脸重叠,王氏惊疑地收了声。   而老翁则在王氏开口的瞬间,从她说话的语气中捕捉到熟悉之感从何而来。   他颤抖着手指着王氏,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你、你竟然没死!? 第78章 二合一:糖饼与月事   “你……”   “大姐儿,”王氏紧握拐杖,打断老翁的话,她扬声吩咐:“你快些将贵人要的蛋糕做了,那酥油应当有剩,再做些饼干送与贵人。”   那老翁背对着院子里的众人,苏绯自然瞧不见他的神色,但王氏的表情却没有遮挡,叫她看出些端倪——这二人莫不是认识?   而今王氏的吩咐,叫苏绯立即确定了这个猜测。   “哎。”   “跟我来,去北屋说话。”王氏冲老翁说完,便用力抓住拐杖往北屋挪去,不让陈氏、秦氏搀扶。从站在屋檐下的苏三根身边走过时,王氏低声叮嘱:“过来看门。”   苏三根早知会有这么一天,他点了点头,待老翁亦步亦趋跟着王氏进屋后,便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口,一副谁也不许进的架势。   苏绯心中好奇得不行,但她心知阿奶叫阿翁如此,便是警告苏家人不准偷听。   人皆有秘密,王氏有,苏绯何尝没有?   她索性扭头安排那两位年轻郎君:“劳烦二位将酥油抬进灶房。”又冲在西厢房与顾进士的两个孩子一块儿玩耍的喜乐喊:“喜乐!出来做蛋糕了!”   “蒸蛋糕!?”宋喜乐趴在窗前问。   苏绯笑道:“做烤的。”   蒸蛋糕湿润,烤蛋糕却要更香一些,如今她已掌握了烤炉的火候,也是时候将寿辰蛋糕的蛋糕胚换成烤的了。   宋喜乐穿好了鞋,赶忙钻进灶房来帮忙。   苏立芸则将老翁带来的两位年轻人领到堂屋等候,又给二人提来了陶炉取暖,炉上坐一茶壶,冲了榅桲水待客,还备了一叠瓜子花生。   “这蛋糕一时半会做不好,二位还请自便。”   “多谢娘子。”二人客气地道谢。   苏立芸笑了笑,退出堂屋,路过北屋时与苏三根交换了个眼神:怎么着,让人认出来了?   苏三根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冲她摆摆手,叫她快走。   苏立芸在心里叹了口气,阿娘的事儿,大哥二哥都不知晓,唯独她还知道一些,在这时候遇见旧识……真不知是好是坏。   屋内,王氏慢吞吞地在炕沿坐下,她微笑着望向老翁,率先开口:“如今我要称呼您为曹中贵人,还是曹……黄门?”   曹茂一双老眼震惊地望着王氏,他激动而克制地走上前:“大娘子!您竟然真没有死,这些年您都去哪儿了?为何您父亲……”他忽而愣住,“不、不对,若你是王家大娘子,那四十年前下葬的又是谁?”   王氏淡淡道:“活人还是死人,坐在你面前了还看不分明吗?曹黄门,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个糊涂鬼啊。”   曹茂愣住,而后突然一笑,再不纠结活人死人的问题,他上前坐在矮桌另一侧,侧身冲王氏拱手:“大娘子也依旧直率。某来时便知晓苏娘子长得与王家人像,方才一见果真像,却不想这根子是在您这。”   见到以为早便故去的旧识,曹茂心绪迟迟难平,他年纪大了,故旧一个接一个的死去,难免怀旧,如今见到活生生的王家大娘子,想起往事,又见她如今竟住在这样一个小院子里,心中唏嘘不已。   王氏原以为自己的心早死寂一片,不想老天却非要让她与曹茂见这一面,亦叫她想起了更多故人,她心情复杂地开口问道:“你今日来,是替你家老爷订蛋糕?”   曹茂无奈道:“上回老爷在赵家连吃带拿,给夫人带了两块蒸蛋糕,夫人吃过一回觉得味道不错。这几日,老爷惹了夫人不快,欲买苏娘子的蛋糕哄哄。”   有些话原是不能说的,但说给大娘子却是无妨。   说完,他又关切地追问当年之事:“四十多年前究竟怎么回事,为何您分明没死,王家却要报丧?”   王氏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她摇了摇头,叹道:“旧事莫要再提,我如今的日子过得还不错,今日你见过我的事也莫要与你家老爷说,拿到蛋糕便回罢。”   曹茂沉默了片刻:“您知道的,若老爷不问某可以不说。若是问了……”   他哪敢隐瞒?   王氏默了一瞬,道:“这样便足够了。”   苏绯带着宋喜乐在灶房里好一通忙活,原本说要做一桌好吃的庆祝的,这下也没时间了。   宋厨在外头转悠了几圈,对这几位不客气的客人的来历有了些许猜测,他走到烤炉边,迟疑的低声道:“我怎么看着这几人不像正常儿郎……”   苏绯蹲在烤炉前等蛋糕烤好,她指了指天,亦是低声回道:“我看着像那里头的。”   即便再怎么伪装,阴柔的气质是遮盖不住的。   她唯一疑惑的是——阿奶怎会认识宫里头的人?   蛋糕还没烤好,北屋门打开了,王氏二人站在门边,皆看不出任何异样,她冲苏绯招手:“大姐儿,过来。”   苏绯叮嘱宋喜乐看着点火,起身走过去。王氏向她介绍:“这位是你曹阿翁,往后见着人了得叫人。”   苏绯笑眯眯地唤道:“曹阿翁。”   王氏微笑着对曹茂道:“这是我最得力的孙女,再过两月她的食肆便要开张了,你届时可要来捧场。”   曹茂打量着苏绯,忙不迭点头:“某定提前将日子空出来。”   蛋糕还有小半个时辰才能好,曹茂没去堂屋吃茶,而是挤在昏暗的灶房里,将苏三根也叫了进去,三位老人竟聊起了逃难路上的往事。   苏绯抹面时,这三人已经说得都抹上了眼泪。   等酥油蛋糕与曲奇饼干打包完送至赵家的驴车上时,天色早已黑沉沉的,苏三根拉着曹茂热情地挽留:“吃个便饭再走罢,菜都备上了,炒起来快。”   “下回,下回一定!”   年轻郎君小心地搀扶着曹茂,到驴车边儿,其中一人熟练地趴在地上,以背做脚踏,曹茂稳稳当当踩着人上了车,扬着笑脸在车窗处与王氏等人挥手。   “走了,下回某得空了再过来坐坐。”   这、这怎么还用人当脚踏的凳子呢?   陈氏忽而打了个寒颤,转身便进了灶房。   “外头可真冷啊!大姐儿,今日你别烧饭了,我与你嫂嫂来烧。”   苏绯回过神来:“好。”   今日用夕食时,苏家人格外安静,大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没一个人敢出声询问王氏。   苏三根夹了一筷子炒得蔫吧的芽菜,哼声道:“看我们作甚?看穿了也不准瞎打听。”   苏绯趁机说道:“阿翁,那曹阿翁是宫里头的内侍罢?阿奶连内侍都认识,我们实在好奇得很,阿奶的娘家……究竟是做甚的?”   王氏诧异不已,大姐儿一双眼竟这样毒辣,第一回见内侍便能认出来?   “不是不愿意告诉你们,而是这不是什么好事,告诉你们只会惹祸。”对着这一桌子菜,王氏吃得实在没胃口,她放下筷子,掏出布巾擦嘴,“这事儿以后不许再提。”   苏立武第一个响应:“知道了。”   他对阿娘的身世确实不好奇,知道了又能如何?知道了便能不干活了吗?   “好罢,那我也不问了。”苏绯提醒王氏:“阿奶,曹阿翁钱给你了罢?您一会记得入账噢,酥油蛋糕是两贯一个的。”   上门预订单谈价一向都是王氏做的,但此时王氏擦嘴的动作却是一顿。   苏绯见状,神色亦是凝固住。   二人异口同声问对方:“他没给你钱!?”   苏绯不敢相信地睁大双目,天杀的!宫里采买也没有不给钱的道理啊!   这钱……下回见到人还能要得回来吗?   两贯没了,苏绯心痛至极,这天晚上连觉都没睡好,脑子里满是下次无论谁来下单,定要先收钱再做的想法。   苏家人也懊恼不已,家里这么些人居然没一个人想到要去收钱?   为了挽回损失,第二天早上,待苏绯几人出摊回来了,彭怀民便被苏立武安置在了摊位上,墙上挂着的招牌翻个面,写上:售卖蜂窝煤,三文一斤。   一个板凳一个人,一个陶炉一堆煤,此处便是蜂窝煤的销售点了。   恰逢黄二今日又来南门大街巡视了,隔老远瞧见一面生的小子出现在监门街口,他带着三五小弟气势汹汹地站在彭怀民面前。   他确认这小子长得跟苏娘子一点儿也不像,总该不是亲戚了罢?   “小子,流贩也敢占用他人摊位?知不知道这条街姓甚!?”   彭怀民抿了抿唇,看向隔壁摊位的李元利:“李叔,这是……”   “黄二。”李元利抱着胸一副看傻子的表情望着黄二,“苏娘子的表弟。”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黄二烦躁地扒拉了下头发,粗声粗气地质问:“昨儿卖芽菜的倒罢了,好歹也是能吃的。你这卖的甚玩意儿,跟摊位上记录的行当丝毫不沾边儿了!”   这次不给钱就过分了罢!   倒是忘了这茬了,苏娘子赁贴上的行当是饼行,彭怀民在这卖蜂窝煤确实与登记的不符。李元利想了想,淡定地说:“摊位是苏娘子的,他们卖的货是我的。”   黄二顿时无语凝噎,仗着是皇城司的逻卒便以为他不敢掀桌子……好罢,还真不敢。   李叔果真如兰姐儿说的那样关照表姐啊,彭怀民立即向李元利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而后他壮着胆子,青涩地问黄二:“郎君可要买些蜂窝煤回去烧?这蜂窝煤与石炭同价,但比石炭还要耐烧,火力也更大些呢。”   暗自恼怒的黄二下意识低头一看,那陶炉里烧着的煤还真是带眼的,他狐疑地问:“比石炭还好用?真的假的?”   彭怀民赶紧起身:“郎君不信,坐在这烤一会火便知真假了。”   黄二自个是用不上蜂窝煤的,他又不做买卖,石炭都买得少,但他有位出了家的三伯,正是大相国寺的僧人。   大相国寺集会上很有名的烤豚肉,便是出自黄二三伯之手,而他能在南门大街一带收辛苦费,皆仰赖于他。   他倒要看看这蜂窝煤是不是比石炭还好使!   黄二叫小弟们自个去收辛苦费,他则不客气地坐下来,当真烤起了火来。   半个时辰后,蜂窝煤买卖开张了。   不过让彭怀民觉得有些好笑的是,这第一笔订单竟是来自于靠收辛苦费为生的泼皮,且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泼皮下的订单,居然是送去大相国寺的!   李元利将板凳搬到彭怀民身边,同他一块儿烤火:“你还没去过大相国寺罢?”   “未曾。”   彭怀民这些天不是帮苏立武做账干活,便是窝在西厢房里看书——顾进士知晓他的遭遇,不仅将珍藏的书借给他看,偶尔还会来苏家指点他的课业。   苏家人看在眼里,家里做甚好吃的便会往宋家送,顾家两口子有时看顾不了孩子,苏家人也愿意帮他家照看,如今满姐儿最好的朋友便是顾家的双胞胎妹妹顾文绮。   “我认识黄二的三伯,到时候送货你叫上我,我带你去。”   彭怀民心中更为感激了,立即起身拜谢:“多谢李叔。”   苏氏快餐停止供应的消息早便传开了,昨日还有不少邻居上门来问情况,今日便消停了。   才用过午时,院门忽而被敲响。   今日怎还有人来问?陈氏疑惑地打开门,一看是杨家三郎:“呀,是杨三郎啊,可有事?”   杨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陈婶,我有点事……能不能进去说?”   都是街坊,陈氏自是笑着将人请进来。   才步入院子,杨方便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狗眼,那通体黝黑的大狗趴在狗窝里,耳朵竖得高高的,一副警觉的模样,他咽了咽口水,赶紧走在陈氏的右边,跟着进了灶房。   王氏坐在圈椅上有些昏昏欲睡,凉风灌入,她抹了把脸,看向杨方:“是杨三郎啊,有甚事儿?”   苏家人刚用完午食,一个不缺,把灶房里挤得满满当当。   杨方打眼瞧见这么些人,顿时被吓了一跳,又听王氏的问话,只好支支吾吾地说道:“你家快餐不做了,那炊饼也不卖了罢?我能不能借点儿你家的老面。”   借老面!?   苏绯支着下巴,惊愕地看向杨方,这人莫不是吃了酒,怎青天白日便说胡话了?   她家的老面跟寻常人家的能一样吗?   杨方想借的苏家老面便是苏绯花了不少精力特意养出来的三阿哥,这是她能将馒头做得洁白如雪的诀窍,杨家怎么敢开这个口的?   王氏方才还在打盹,这会立即警醒,她沉声问道:“是你阿翁叫你来借的?”   “没、没,是我自个想借,要是不行便算了。”杨方被王氏的态度吓了一跳,许是心中羞愧,说完这话便慌里慌张地转身走了。   苏绯皱眉望着他的背影,真是莫名其妙……   杨家是街坊里在苏家买快餐买得多的了,算是老顾客,杨方今日上门来借老面,怎么看怎么反常。   苏三根对苏绯的各个吃食方子都无比看重,他潜意识觉得这事儿不对劲,便示意苏青追去:“去看看人去哪了,要是有事儿你找他阿翁说去。”   苏青立即起身往外走:“哎。”   杨方回家了,进门后便再没出来。   苏青躲在巷子口,盯着杨家大门蹲守了足有两刻钟,见杨方确实没再出门,这才折返。   面对苏家人的目光,他摇摇头:“许是我们多心了。”   “这柴火费是不能省了。”苏立芸神色凝重,她不觉得这是多心不多心的事,于是提议:“往后再有人来家里都别往灶房里领了,大姐儿的东西可都在灶房里,叫人偷了甚去,咱家可亏大了。”   王氏赞同地点头:“往后还是去北屋唠闲话罢。”   反正灶房不熄火,炕上就是暖的,在哪取暖不是取?   总归往后不能再叫外人进灶房。   苏家人一拍即合,当即开始收拾桌椅之类的,全部挪进北屋。   戌时一点,杨方在自家门口探头探脑,在确认巷子里无人经过时,便拢紧衣裳悄然出了门,往南而去,来到一间开在汴河边的茶肆。   “客官您请进。”   杨方深吸一口气:“天字乙号雅间,约了人。”   才进雅间,杨方便满脸颓丧地坐下,从怀里掏出两贯钱:“官人,此事实在不好办啊。这活儿我是做不来了,我将钱退给您,您寻别人干罢。”   待店小二将门带上,被他称作官人的那人轻笑一声:“你的赌债是不想还了!?”   杨方苦着脸道:“想、想还……”   “只要你能将苏家的酵子偷出来,你的账某便给你平了,如何?”   之前的报酬不过是两贯钱,而他的赌账却有六贯钱……杨方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脑中闪过苏娘子言笑晏晏的面容,心中难免闪过愧疚,可这愧疚在六贯钱面前,又算得了甚?   “阿嚏——”   苏绯动作迅速地扭头冲地面打了个喷嚏,手里的干面粉抖了一桌。   宋喜乐对生病很是敏感,她立即凑到苏绯面前来,举着两只沾着面粉的手急得团团转:“师父,你是不是得风寒了?要不要请赵阿姊来给你看看。”   涉及到生病,连喜乐这性子都会关心人了。   苏绯推测是宋厨年纪大了,时常生病所致,她赶忙安抚宋喜乐:“不是风寒,方才连打了三声喷嚏,指不定是哪个同行在背后骂我呢。”   “噢。”宋喜乐眨了眨眼,乖乖地站在了原地。   苏绯吸了吸鼻子,笑着招呼她:“来罢,咱们继续包,一会便有甜滋滋的糖饼吃了。”   冬日天冷,人饿得都要快些,苏绯午时小憩了一会,起床后便觉得想吃点甚,便准备做个烫面糖饼来吃。   这饼子做法简单,不费什么功夫。   只用将一半白面用开水烫一下,再与剩下的一块儿揉,醒发过后便能揪成剂子用来包馅儿。   糖饼嘛,自然是要以糖做馅儿了。   糖里面加上面粉,再来点黑芝麻,届时吃起来便会口口.爆浆,坚果香气浓郁。   烫面饼无需做大,巴掌大小刚刚好,宋喜乐跟苏绯手速都快,两斤面眨眼的功夫便包完了,而后围坐在陶炉边烙熟便可。   烙饼倒是需要注意,若是烙的时间不够,馅儿里头的面粉容易夹生,但烙的时间过长,饼子容易烙得焦黑。   这自然难不倒苏绯,她刚穿来的时候干烙饼可没少做,对火候的控制没得说。   满姐儿跟顾家双胞胎坐在一边,乖巧地坐等投喂。   刚烙好的饼子苏绯是不敢给小孩吃的,里头的糖面粉变作糖浆后巨烫无比,不过……这倒是不影响苏绯自个先吃上第一口。   她捏起一个饼子,略吹凉些,便在孩子们紧盯的小眼神中咬上一小口,糖饼内的馅料擀得均匀,只这一小口便能瞧见里头泛着亮光的、点缀着黑芝麻的糖浆了!   “哇!”满姐儿捧场地哇一声,“原来糖饼长这个样子呀,大姑姑,我也要!”   “等凉了便给你们拿,再等等。”   苏绯说着,满足地在糖浆最浓郁的中心咬上一口,虽然烫得龇牙咧嘴,但实在是……香啊!   高碳水高糖还有坚果香,真是给人香迷糊了。烫面饼的外皮颇有嚼头,内里的糖浆又使得这干烙的饼不会很干巴,糖饼的口味层次便丰富了起来。   几个小孩被苏绯馋得直流口水,等了好半晌,直到第二锅饼子出锅了,可算是分到了糖饼。   满姐儿啊呜咬上一口,甜滋滋的,两眼弯成了月牙。   顾家双胞胎不甘示弱,立即也咬上一口,甜蜜的滋味令两个素来沉稳的孩子忍不住嘻嘻笑了起来。   苏绯正想问问好不好,下半身忽而有股汹涌奔腾的感觉。   这好像是……月事来了!?   “阿娘——!” 第79章 二合一:腊肉炒蒜苗   陈氏拿着新的月事带进了苏绯的屋子,见大姐儿可算来了月事,她心中这才放下心:“顾大夫的汤药开得真好,气血总算补回来了。”   苏绯接过月事带,让陈氏背对自己,这才好意思脱了衣裳换新的。   “这两日的雪下得不停,你既来了月事,可莫要出去受冻,朝食摊叫你嫂嫂顶几日。”   原身嫁进王家后许是心理压力大,月事来得不准,即便来了也都不轻松,头两日必定疼得人头晕眼花,苏绯不敢托大,便答应了。   不过朝食摊可以不管,才租的商铺却是得上心。   “铺子那边得打扫一番,我还得过去看看有甚要添置的,等阿翁把喜乐的衣柜做完,缺甚都得尽快补上。”   食肆筹备是大事,马虎不得,苏绯想赶在正月开业,距离现在只有一个半月的时间了,她不放心叫旁人盯着,只能自个受累。   食肆的事儿的确是只能大姐儿自个忙,陈氏无奈妥协:“多少歇一天罢,你头一天最是难受了。”   “听阿娘的。”苏绯笑了笑,按照原身的记忆总算将月事带绑好。   听着窸窸窣窣的动静,估摸着大姐儿已换好了,陈氏转身抓起炕上的脏衣:“你在炕上歇着,我一会给你把糖饼端进来。”   “辛苦阿娘了。”   “咱们娘俩之间莫要说谢。”陈氏抿唇对苏绯笑了笑,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她的脸,声音轻柔:“歇着罢。”   月事烦人得很,未曾发觉它到来之前身体一点儿异样都无,如今知晓它来了,好似身体也跟着变得娇气,没一会苏绯便感觉到小腹闷痛,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倦意。   苏绯之前还觉得自个精力挺好,结果这月事一来,那是怎么也睡不够,一觉直接睡到了用夕食的点——她是被灶房里飘来的油烟给熏醒的。   顾家的两个孩子估计是被接回去了,满姐儿坐在靠窗的炕边在练字,苏绯醒来时,她已经写完第二张大字了。   “大姑姑,你醒啦。”   满姐儿小心翼翼放下沾染墨汁的笔,她的这套笔墨纸砚是秦氏给买的,小家伙宝贵得很,特意央苏绯给她收着。   苏绯跟王氏各有一个床头柜,跟炕一样高,做了三层抽屉,满姐儿的笔墨纸砚便占了其中一个。   满姐儿爬到苏绯身边,笑嘻嘻地指着床头柜:“大姑姑你饿不饿?小陶炉上热着糖饼,阿奶说等你醒了给你吃的。”   陶炉放在床头柜上,热的是一个陶盆,盆里放了水,水里再放一个碗,陈氏还周到地寻了个大碗盖着。   虽说糖饼被水汽蒸得软塌了,但馅儿还是香的。   将碗中的糖饼分给满姐儿一个,自己也吃下一块,苏绯才彻底清醒,见家里人还未叫用饭,便从第一层抽屉里拿出自个的笔墨纸砚,一大一小两个人凑在矮桌前一块儿写字。   练字这个事儿,除了勤奋实在没有捷径可走。   苏绯如今写得也挺像模像样了,已经可以做到将大字写小,虽说字型还是挺难看的,但至少能让人看得懂是甚字了。   写完一张大字,她满意地将纸拿起来仔细端详,又扭头看了眼满姐儿扭曲得像是要坍塌的字,顿时对自个的字生出些自信。   王氏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将门推开一条缝,恰好将苏绯暗自得意的时刻尽收眼底,她挑眉一笑,倒是没说甚,只说:“快开饭了,你们姑侄俩收拾收拾出来罢。”   苏绯自个却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讪讪一笑,赶紧将东西都收拾好,牵着满姐儿去了隔壁屋。   苏家人用饭的地点从北屋挪到灶房,如今又回到了北屋。   用过夕食,苏绯仍觉倦意浓,早早洗漱完便睡下了。   这一场大雪时停时落,扑漱漱地压在屋顶之上,一更天至,东一条甜水巷的打更人敲着梆子从苏家后院墙路过。   “天交一更,凛冬夜寒,勿要出门——”   大黑警觉地将嘴筒子从后腿里拔出来,钻出狗窝,望向了茅厕的方向,呜呜呜的低声警告从喉咙里发出,而后轻吠了几声。   它凝望着茅厕的方向,扩张鼻翼,在冷空气里捕捉复杂的气味,直到更夫走远,这才安静下来,转身钻回狗窝。   第二日一早,苏绯依旧赶在五更天起了,今日小腹酸胀无比,她强忍不适,面色苍白地将九笼馒头做完,便无精打采地回炕上躺着去了。   秦氏、彭巧兰一块儿去摆摊,宋喜乐粘着苏绯,安静地坐在北屋听王氏等人说闲话。   上晌,孙大勇进城送来了苏立武订的最后一批牲畜草料,见苏家男丁都不在家,他帮着将草料卸下来码在屋檐底下,便被叫进北屋烤火。   “大勇,今日这么大的雪你怎地也过来了?”王氏提起陶炉上的热水倒了一碗给他。   孙大勇捧着碗暖手,神情沉重道:“这雪下得实在是大,再过两日路便不能通行了,您家还有甚要买的没有,我至多还能跑一回。”   “可是出事儿了?”苏绯坐在炕上,下半身裹着被子,敏锐发问。   孙大勇点了点头,他喟叹一声:“托苏娘子的福,我家赶在下雪之前修缮过屋顶,这连日的雪倒是无事,但同村有两家懒的,没有及时扫雪,今日起来屋顶被压塌了。”   除了孙家村,其他村子亦有不少类似的情况。   另外还有流民。   “官家下令给搭了窝棚避风躲雪,可那窝棚不知怎搭的,昨儿个便塌了好些,好像还死了人。不少流民吃不好住不好,便起了歹意,半夜跑到附近村子里抢去了,也死了不少人,后来被禁军镇压了才消停。”   孙大勇赶着驴车一路过来时,还瞧见了禁军特意留着杀鸡儆猴的尸体,一溜摆在路边,得有二十来人,叫人看得胆寒。   苏绯与王氏心中俱是一惊,面色发白。   外头竟这样乱了?   孙大勇宽慰道:“不过你们住在内城倒不必忧心,城门口管得甚严,要查户贴才准进,流民很难混进来作乱。”   王氏叹息着点了点头。   苏绯想着家里暂时是不缺物资的,而且内城物价虽然高,他们家也不是买不起,没有必要让孙大勇冒着风险进城,便道:“我家没甚要买的了,孙大哥你也少出门罢,嫂子跟孩子们还得靠你呢,你自己也得当心。”   “哎,我晓得。”   孙大勇坐了一会,待冻僵的身体缓过来后便告辞了。   苏立芸卖完芽菜回来,听了孙大勇带来的消息,不由庆幸:“幸亏大姐儿这院子是租在内城的,这若是在外城,只怕要住得不安心了。”   李老二一家,便正是不安心的人家之一。   这天用午食时,苏皓咬一口秦氏烙的饼,面露难色地对王氏道:“阿奶,外城的流民乱了,我师父想把师娘跟曼姐儿送到咱家暂住。您说这事儿要不要应?”   李家铺子在旧曹门外,但家却在外城跟外郊交界的地段,还真有被流民上门袭扰的风险。   虽说李家想叫苏皓入赘惹得陈氏两口子心中不快,但终归是皓哥的师父,该拉一把的时候还得拉,苏立武正想应下,王氏却率先反问:“你自个觉得呢?”   苏皓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看了眼苏绯,但还是老实地说道:“师父对我有恩,我是想帮这个忙的。”   只是家里没地儿睡了,若是师娘跟李小娘子也来了,那不是只能跟大姐儿同睡一个炕?小姑跟兰姐儿来的时候可都没这个待遇……   “你看我作甚?”苏绯夹了一块煎豆腐,秦氏火候不好,煎得软塌塌的,没出焦壳,不怎么香,她啧声道:“我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吗?李伯家里这种情况,我挤一挤有甚的。”   只是暂住一段时间,又没说是长住。   况且流民都闹出人命了,她还能坐视不理吗?   王氏淡淡嗯了一声,慢悠悠咬一口饼:“我带芸娘跟兰姐儿同你挤去,把北屋空出来给李家娘俩住。”   苏皓赶紧放下筷子,冲苏绯跟王氏各弯腰行一大礼:“我代我师父谢过大姐儿跟阿奶,一会我便去与师父说去。”   “那你师父怎办?一个人住铺子里?”苏立武担忧地问。   苏皓点头:“他不放心铺子里的材料。”   修车铺的材料也能值几个钱,最近他师父都是睡在铺子里的,以防小偷小摸。   讨生活都不容易啊,苏三根叹道:“修车铺靠近城门口,那儿有士兵把守,李老二反而是最安全的。”   当天下晌,苏皓便赶着修车铺的驴车将李家母女俩接到苏家来了。   “苏阿姊!”李曼儿一下车,便笑着扑向了苏绯。   苏绯笑着接住她,点了点她的鼻子:“没良心的,我忙着做买卖不能约你出去玩儿,你怎地也不上家中来找我?”   “嘿嘿,阿娘拘着我不让我出门呢,我在家也没闲着,日日都在绣花。”说着,李曼儿从袖口里拿出绣着精致梅花的荷包递给苏绯,“这是我给苏阿姊绣的荷包。”   秦氏牵着满姐儿过来一瞧,顿时惊讶:“呀,曼姐儿这手艺可比我强多了。”   李曼儿的阿娘周氏从车上后下来,她捂着嘴说笑:“莫要夸她了,她是坐不住的性子,还说她功夫练到家了呢,你们再一夸她啊,哎哟我往后更要压不住这孩子了。”   苏皓勤快地将车上二人的行李搬下来,放到北屋去,王氏几人的东西已经都放到苏绯屋里去了,他扭头冲周氏道:“师娘,你跟曼姐儿住这屋。”   上次苏家暖房周氏也是来过的,她讶异地快步走到王氏身边:“婶子,怎把您的屋子腾给我们母女两个住了?”   这叫她们如何受得?   王氏没拄拐,由苏立芸跟彭巧兰扶着,她摆摆手:“你别与我客气,只管住便是。”   周氏心中一片熨帖,苏家不愿意将皓哥入赘到自家来,她本来还有些不舒服,觉得自家郎君收这么个徒弟是白费了工夫,这会倒是觉着羞愧难当,她哎呀一声,实是不知说甚好了。   长辈们在说话,这边李曼儿将给苏家女眷们准备的荷包挨个送了出去,一个没落,连苏立芸母女俩居然都有份。   苏绯便领着李曼儿进了北屋,将衣柜跟床头柜怎么用与她说了。   “这衣柜可真好啊。”李曼儿满眼惊奇地将柜门打开看了又看,“比我箱笼好用!我每回找衣裳都要找许久呢。”   秦氏噗嗤一声:“我算是知晓曼姐儿为何如此喜欢大姐儿你了。”   曼姐儿居然也跟大姐儿似的用不来箱笼,叠好的衣裳找不着。   李曼儿茫然地看了眼秦氏。   苏绯则若无其事道:“自当是因为我性子好,惹人喜欢了。”   “苏阿姊确实惹人喜欢,”李曼儿嬉笑着挽住苏绯的胳膊,“我要是也长得如苏阿姊这样好看便好了。”   哟,这小娘子原来还是个颜控?苏绯这下明白了为何她与李曼儿第一次见面时,对方便想与自个说话了。   刘家众人竖着耳朵听着苏家的动静,刘家娘子着急地将刘永强拉进屋子,低声说道:“这苏家甚意思,店宅务那边不是说已跟他家说好让搬吗,怎地这不仅不搬,住的人越来越多了?”   住这么多人,莫不是想借此找店宅务讨要更多的好处?   “莫要胡说,此事是赵官人亲自办的,他不能诓骗我们。”刘永强沉思了片刻,他安抚媳妇,“你莫要对外声张,这巷子里想买钱家院子的人又不止咱家,仔细叫旁人知晓,到时候可不好压价了。至于苏家的事你别管了,我明日约那苏二郎出来谈谈。”   苏家这时候还往家里接人,这哪里是想找店宅务谈条件,分明是想与自家谈。   不过这事儿的确是他们家做得不地道,该低的头,他们家还是要低。   李家母女俩第一天住在苏家,还有些不大习惯,两人在炕上说着夜话,直到下半夜才沉沉睡去。李曼儿早已习惯辰时起,她推开北屋的门,住在对面的彭怀民已经练完字,也正推门出来,他准备去摊位上接班了。   李曼儿心中别扭,立即慌慌张张地又回了屋子,透着门缝悄悄打量彭怀民。   苏阿姊的表弟听说是位读书人,瞧着好似还没自个年岁大呢,却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少年郎摸了摸鼻子,假装没有瞧见北屋门缝后头那双顶着黑眼圈的眼,与阿娘、外婆打了个招呼,便独自出门去了。   南门大街,监门街口。   “来了来了,彭郎君,今日你家蜂窝煤也是限量预订吗,不若多放点量,也省得我们白跑一趟啊!”   摊位前已有五六名同街的摊贩在此等候,蜂窝煤在监门街口烧了两日,好奇的摊贩们每隔一会便过来瞧燃烧的情况,如今蜂窝煤比石炭好烧、耐烧还同价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酒楼、正店或许一时瞧不上蜂窝煤,但对于做吃食的摊贩们来说,这能省好一笔炭钱了!   彭怀民小小年纪,却不惧与这些比他大十几甚至几十岁的摊贩打交道,他笑着冲众人拱手道:“再多我二舅可不好送货了,还是如昨日那般,一日仅售一千斤。”   表姐说蜂窝煤已经可以敞开了卖,但他却觉着这炭价后头还有要涨的时候,不若慢慢卖,后面说不定还能多挣一些。   苏立武只管配货,见外甥说得有理,便放开手随他去卖了。   “一千斤啊……我订两百斤!”   “我也要两百斤,就送到小甜水巷里头第一家摊子上。”   亦有谨慎的摊贩,嫌两百斤太多,担心不好用砸在手里,便道:“我先订个五十斤,好用再来买。”   ……   月事最难受的头两日过去,苏绯又变得生龙活虎,阿爹上晌要用驴车运蜂窝煤,因此她想去铺子里转转也没辙,只好在家琢磨着吃点甚。   “阿奶,咱家腊肉可以吃了,如今街面上应当有卖蒜苗的罢?午时做个腊肉炒蒜苗如何?”   王氏在南屋炕上正扎针,不等她同意,顾大夫倒是满意地嚷嚷起来了:“好好好,老夫爱食腊肉,大姐儿你多做些。”   与顾大夫处熟了,他如今也跟着苏家人一并叫大姐儿,这老大夫看着严肃,内里也是个活泼性子。   赵女医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怎觉着师父出苏家的外诊跟回自个家似的,去高门大户家又是另一个模样了。   “师父,我去灶房瞧瞧今日还做甚菜,一会过来与您说。”   “去罢去罢,这儿不用你候着了。”   赵女医微笑着对王氏一礼,转身出去了,到了灶房,她自然地将衣袖用襻膊绑好:“苏娘子,可有需要帮忙的?”   “择蒜苗,呐。”秦氏毫不客气地给赵女医塞了一把蒜苗。   腊肉炒蒜苗用的蒜苗多才香,而家里头用饭的队伍愈发壮大,这一道菜的用量都不得了,跟炒大锅菜没甚分别了。   赵女医拖了个板凳,围坐在陶炉边上,手里一边忙活一边闲聊:“我昨日跟随师父去了开国伯王家,你们猜我在王家瞧见了谁?”   “谁啊?”秦氏好奇地问。   “瞧见你家大伯了。”赵女医将蒜苗根部的泥捋下来,“我这才知道原来你家大伯……”   一抬头,便见秦氏跟陈氏两个人呆住了。   开国伯跟苏立文……?   她们做梦都不会想到这二者能扯到一块儿去!   切腊肉的刀一顿,原来那日大伯伺候的人是王家人?   王家……阿奶也姓王,巧合吗?   刀锋从晶莹剔透的五花腊肉切下,切得肥厚均匀的腊肉带着诱人的色泽落在案板上,松柏枝熏制出来的风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苏绯试探着问:“你没看错人?我大伯还能攀上王家?他上回来家里还说去甚贵人家中住了,不会就是王家罢?”   顾进士与苏立文是同年,他与王家书铺纠缠的那些日子里也见过苏立文,而赵女医以前便认得苏绯,自然也认识苏立文。   “我肯定没认错人。不过奇怪的是你大伯竟然在仁寿郡太君跟前……”说着,赵女医面露古怪之色,吞吞吐吐地说出最后两个字:“侍疾。”   这话说出来赵女医自个都觉得怪,苏立文并非王家后人,他去郡太君面前侍疾算怎么回事儿?   但偏偏这样的怪事便发生在了王家。   陈氏猛地将手里的蒜苗摔在地上,她气恼道:“敢情你阿翁生病的时候,大哥是在别人府上伺候旁人的母亲啊!”   还说什么宴饮,简直放屁!   苏绯却已想通了一些事儿,她悄然转移了话题:“大伯是甚人阿娘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算了罢,聊他也是徒增烦恼,还不如商量下满姐儿的事儿。”   说起满姐儿,自然是说学绣艺的事儿了。   李曼儿被周氏拘在北屋绣大幅的绣品,她自个偶尔会出来与苏家人闲聊,无意间瞧见满姐儿在打络子,觉得她这手甚巧。   之后苏家人才知道周氏年轻时候竟然是一位小有名气的绣娘!   秦氏之前只以为李曼儿的绣艺是专门找师父学的,没想到竟然是周氏亲自教导的。之前她跟陈氏两人都舍不得让满姐儿去别人家学绣,如今这眼前出现个周氏,二人便动了心思。   苏家跟李家好歹是相熟的人家,比起那等一点儿也不熟悉的绣娘相比,说不定满姐儿学艺不会那么严格,能归家呢?   到底苏立文没有满姐儿重要,苏绯这一提,陈氏的怒意便立马消失,她深吸一口气,还真心动了:“我瞧你周婶是个有章法的,曼姐儿被她教得极好,她送我的荷包不比外头卖的差。”   秦氏也觉得好:“我也觉得不错,要不我去求求周婶?”   “这样不好,人家现在住咱们家呢,你去求,她能不应吗?”苏绯将切好的腊肉放在大碗中,开始切姜蒜,她笑着出主意:“你不如让满姐儿去北屋呆着,说不定周婶自个便能瞧上满姐儿。”   她看周婶也是有些职业病在身上的,瞧见满姐儿小小年纪手巧,便忍不住当面夸赞。若是叫她知道满姐儿这么小却比李曼儿还坐得住,这等好苗子还能不叫她这个老师傅心动?   秦氏笑着一拍巴掌:“我看行。”   肥瘦相间的腊肉入锅,稍微煸出油脂,而后放姜蒜,翻炒后倒入灵魂蒜苗。   腊肉的香味飘进北屋,李曼儿实在坐不住了,她央求周氏:“阿娘,我都绣两个时辰了,您让我出去透个气罢!”   周氏本不想应的,可当蒜苗也被热油炒出香味后,这苏家的饭食实在是叫人……叫人静不下心啊! 第80章 二合一:开食肆,那便要入饭食行   周氏与李曼儿并肩往灶房走去,迎面碰见端菜出来的秦氏,秦氏招呼二人:“周婶、曼姐儿,去堂屋坐会儿,马上便能用午食了。”   定眼一看,秦氏手中端的哪是一碗菜啊,分明是一盆!   油汪汪的一盆腊肉炒蒜苗,离得这样近光是闻上一口都觉着馋人,腹中咕噜一声,母女俩还真是饿了。   周氏出来不过是想悄悄看一眼苏家今日吃甚,她出去买饭食也好有个参照,她们母女俩住在这已是给苏家添麻烦了,用饭的事不好叫苏家费心。   昨天吃一顿夕食倒罢了,内城物价飞涨,怎好继续占苏家的便宜?   家里修车铺的买卖做得还成,周氏自个也时常卖绣品,并不缺银钱花,她拽住李曼儿,客气地对秦氏说:“饭食上面不必顾着我们,我与曼姐儿出去吃。”   可说完这话,她又忍不住瞄了眼秦氏手中的那盆腊肉炒蒜苗。   这道菜瞧着便下饭,是用上好的五花肉熏制的罢?离这最近的酒楼便是潘楼了,也不知潘楼可有卖这道菜的?   “出去吃作甚?这菜都快炒好了。”陈氏从灶房里出头,她上前劝周氏,“你们两个人也吃不了多少,不过是添两双筷子,如今外头卖甚都贵,何必花这个钱?”   周氏却是不肯,她也不知怎地,苏家人待她越热情她心里便越虚,越受不住这好意,简直是邪门了。   二人在走廊上一顿掰扯,一个死命劝一个死命拒绝,直到苏皓赶着修车铺的驴车回来,这掰扯才算消停。   车厢里竟载着粮食!   “师娘,这是师父让我上家里拉来的口粮。”苏皓从车沿上跳下来,卸了一袋五十斤重的麻袋,里头装着的是今年的新米。   周氏是江南人,喜好吃米饭,李老二不吝这钱,家里顿顿皆是吃的白米饭。车厢里一共是三袋,够她们母女两个吃三个月的了。   得,口粮都送到了,陈氏便更不可能让这母女俩去外头买吃食了。   她紧紧握住周氏的手:“米都送来了,还去外头吃甚?正好,大姐儿今日为了配这道腊肉炒蒜苗,今儿也焖了米饭,定符合你的口味。”   如此,周氏才不再拒绝。   堂屋里摆了一张四方桌,这是杨府的蛋糕买卖结束后,王氏做主,将苏绯分给家里人的劳务费又收了上来,叫苏三根去买的成品桌——否则家里连个写契约的正经桌子都没有。   不过这桌子除了写契,这还是苏家人头一遭在这用饭。   陶炉被拎到桌下面,热气自然抵御不了整个屋子里的凉气,但至少不会冷得人发颤。   堂屋门一关,苏家便开饭了。   苏皓空口扒了一口白米饭,忽而想起师父的吩咐,赶紧与苏绯说道:“大姐儿,师父说口粮归口粮,饭食费要另拿,钱我方才放你屋里了,你记得收。”   家里做饭最多的便是大姐儿,这钱自然是给她。   “我瞧见了。”苏绯夹了一筷子腊肉炒蒜苗,腊肉的咸香已经浸入蒜苗里,使得蒜苗十分入味,下饭得很,她咽下这一口香死人的饭菜,又说:“我给你放回驴车里头了,你快叫李伯别这样见外,不过是一口菜,给那么些钱作甚?”   还是阿奶提醒,苏绯才知道有这么遭事儿的,而且李老二给得真不少,他给了三贯!   周氏并不知晓李老二拿钱的事情,但夫妻一体,既然是自家郎君的意思,她自然要支持,于是她开口对苏绯道:“你李伯给你的,收下罢,不然我们两个在这用饭也不自在。”   苏绯依旧不愿收,她只笑着说道:“您要是觉得不自在啊,那便让李伯多关照关照我二哥。吃菜吃菜,莫要提钱不钱的了。”   王氏直接拿起公筷给周氏夹了一筷子腊肉炒蒜苗,又有秦氏跟陈氏热情张罗,周氏心中的不好意思这才淡去。   她拿起筷子浅尝一口腊肉,咦,这苏家的腊肉也不知是熏制得好还是处理得好,居然不是齁咸的!   腊肉咸得恰到好处,空口吃是略咸的,但配着蒸得粒粒分明的白米饭,便十分下饭了。   且蒜苗炒得分明只是断了生,竟也咸香入味,周氏吃着竟觉得它比腊肉还要好吃些,这一吃,便吃得停不下来了。   以往苏家吃米饭都是定量的,根据每个人的饭量大小来决定用甚碗,每碗米饭的量是不同的,但今天苏绯猜到大家一定会添碗,于是特意蒸了一锅,若有吃不完的,晚上还能炒个炒饭。   不过近日家里多了好几张嘴,连顾大夫这个从来只吃八分饱的都忍不住添了一口饭,哪儿还能有剩饭呢?   顾大夫吃饱喝足,在苏家略坐了会,便大摇大摆领着赵女医走了。   至于诊费,那必然是没收的,这便是直接拿诊费抵伙食费了。   用过饭,一家子坐在堂屋里都没动,周氏不知晓苏家这是什么流程,犹豫着不知要不要先出去,便听苏绯提起下晌的安排。   “铺子那边得开始打扫了,阿爹你下晌不用驴车了罢?”   苏立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头写着各色叉叉圈圈的字眼,他严肃地看了一会,这才开口:“还有三家蜂窝煤没送,不过我可以先把你们送过去,等我这边结束便去铺子那边接你们。”   最近苏立武一个人在外头忙前忙后,忙得人都开智了似的,竟偷偷向彭怀民请教学起认字了。   苏绯看过他那张纸,实在是一个字都认不出来,不过阿爹自个能认得便行了,总归是他去送货的。   “那行!事不宜迟,咱们现在便收拾东西过去罢!”   铺子?甚铺子?苏家要开铺子了?   周氏一脑门的疑惑,眼见苏家人迅速收拾完桌上的碗筷,一个接一个地往灶房去了,她想了想,冲还坐在一旁的王氏道:“大娘,我跟曼姐儿也去帮忙罢,这孩子坐一上晌了,也该动一动了。”   王氏看了眼周氏的手,周氏今年三十好几了,一双手保养得细嫩,这双手便不是干活的手,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行,那你帮我看着点满姐儿。”   “好。”   满载的驴车穿过相国寺桥,右拐再走个一刻钟,便抵达了铺子,苏绯拿出钥匙开了锁头,陈氏、秦氏、苏立芸母女、周氏母女还有满姐儿将打扫的工具全部提下车,苏立武便挥起鞭子准备去蜂窝煤厂搬货。   不过走了没两步,他却从车上跳了下来,进铺子将苏绯拉到角落里说话。   “隔壁刘勾当上晌叫人寻我,说是想跟我聊聊院子的事儿,我忙着送货还没去找他呢,这事儿……”苏立武惦记要送的货,实在不想与刘家打交道,只好期待地望着苏绯。   这刘家未免也太沉不住气了,这么快便主动出击了?不过叫苏绯没想到的是,刘勾当居然先找了阿爹……   汴河河面已经结冻,雪花飘落其上很快便融为一体,而汴河对面,便是街道司的衙门。   苏绯望着那隐约可见的衙门飞檐,展颜一笑:“那阿爹你送货去罢,一会我忙完便去一趟。”   既然刘家这么着急,想必也不会拒绝自己的条件罢?   父女俩说完话,便各自忙碌。   因月事还没走,苏家女眷不让苏绯碰水,她方才与苏立武说话的功夫,几人便利索地张罗出一张干净的桌子,一条凳子,笔墨纸砚都已摆好。   炭火已经燃好,苏立芸将陶炉提到桌下,声音从桌下传出:“大姐儿你有甚想法便写在纸上,有要吩咐的只管说。”   “好。”   苏绯应声,却没有径直坐下,她环顾整个大堂,先琢磨一楼的布局要不要改,若是要改,怎么改才好,想好之后,便提笔画下来。   只可惜她控笔是真不行,平面图画得歪歪扭扭,柜台画完,桌椅的比例又不对了,整个大堂莫名变得紧凑起来。   满姐儿站在她左边,指着图上偌大的桌子:“大姑姑,这桌子好大好大噢。”   李曼儿则在右边,她忍俊不禁道:“苏阿姊,不若我来帮你执笔?你这画的是大堂罢,想怎么摆放你与我说。”   描样是学绣的基本功,厉害的绣娘更是要精通作画,否则很难创造出能叫文人墨客追捧的佳品。   这样的画作绣成的绣品,卖到上千贯的都有。   苏绯毫不扭捏地让出位置,将自己的需求仔细说了,李曼儿脑子里有了个大概的布局,这才小心下笔。   她的手相当稳,虽然线条不会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那样笔直,但简单几笔便能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满姐儿屏住呼吸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眼里散发着崇拜的光,怎么李小姑这么厉害呀!   见小家伙对作画感兴趣极了,待李曼儿画完,苏绯便将自个方才画废的纸翻过来,给满姐儿当画纸,叫她坐在这自个玩,莫要乱跑。   之后苏绯便拿起李曼儿画的平面图仔细看了看,发现李曼儿不仅是将布局画了出来,且她亦是尽量按照比例画的物体。   这基本功相当扎实啊!   苏绯惊叹地说道:“莫怪周婶拘着你,你这手还真是天生做绣娘的手。”   李曼儿不好意思地捂嘴笑了笑,凑到苏绯身边说道:“苏阿姊只要大堂的图吗?二楼或者后院的,我也可以帮忙画的。”   苏立芸拿着鸡毛掸子从高处扫灰,周氏拿着葫芦瓢在地上洒水,免得扬尘。   大宋的建筑多为木建,湿抹布擦对木材不好,通常是用鸡毛掸子掸灰,或者用干布巾擦。这铺子李元利很是上心,应当定期会找人来扫洒,其实不是特别脏,收拾起来还是挺快的。   等李曼儿将苏绯想要的平面图全部画完,陈氏几个那边也快完工了。   苏绯给陶炉添了块蜂窝煤,一起身,便发现苏立芸坐在了旁边,瞧那神情,似乎是有事。   “大姐儿。”苏立芸目光炯炯地看着她,“你前几天不是让我仔细想想怎么卖衣柜吗?我已经想好了,你帮我参详参详?”   啊,是这事儿啊?苏绯立即点头:“好啊,小姑请说。”   “我想找牙人跟赵官人谈合作。”苏立芸最先考虑的是客源的问题,她缓缓将自己的想法托出:“买房者或者租房者,皆有可能是咱家的客人。牙人跟赵官人对房屋的情况一定是最了解的,哪些屋子缺诸如衣柜、橱柜之类的物件,他们定然清楚,届时便可请他们帮忙介绍咱家的定制柜。”   “至于旁人有样学样,我是不怕的。”苏立芸胸有成竹地指着桌上李曼儿画的平面图,她的灵感也是来自这,“虽说我的画技定然没有曼姐儿好,但用来画衣柜、橱柜的构造却是足够。”   苏绯隐约明白了小姑的意思。   汴京的木匠做甚东西都是全靠一张嘴沟通,哪有什么人会愿意将图纸画出来?小姑是想将服务做好,从而稳定口碑。   苏立芸笑道:“我也不指望能把买卖做得多大,能挣多少钱,只要能挣点糊口钱便成。当然了,若是能做起来,届时租个小铺子,兜售一些小物件,例如床头柜之类的也不错。”   说完,她期待地盯着苏绯:“你觉得如何?”   好像……还真可以?   苏绯思索片刻,问道:“只阿翁一个人,若是订单量多的话,又要如何?”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儿,找人与你阿翁一块儿做活即可。”   周氏在旁边隐约听了些,听见苏绯提出的问题,她想着苏家做的买卖都做到贵人头上了,便迟疑地走过来,张口问道:“她小姑,你可是缺木匠?我三弟便是做木匠的,你要是缺人可以找他。”   “您说的是……”苏绯脑中闪过苏皓曾经说起李老二家的事情,“李伯的三弟吗?”   周氏笑着点了点头,坐下来与二人仔细说起自家三弟。   李家三兄弟,都是跟着阿爹阿翁学木工活儿的,只不过大哥死得早,李二木也便是李老二在这方面的天赋点在了修车上,而他三弟李三木才是真正继承祖上衣钵之人。   “他三弟平日便接点儿十里八村的活儿,没出过村子,手艺是好的,只是他为人固执,收费比旁的木匠要贵些,所以虽然手艺好,活却不多。”   村里人只求结实、省钱便好,哪里会看得上三弟那些复杂的技艺?   苏绯听出点不一样的意味,她好奇地请教:“敢问李三叔学的是甚技艺?”   周氏回想了片刻,不确定地说:“叫甚……螺钿技艺?”   “……!”   现在苏绯明白李三木为何没活儿做了。   无他,只因这螺钿工艺走的便是高端定制的路数,村里人哪花得起这个钱?他合该进内城做活啊!   苏绯实在没想到李家祖上还有这门技艺,但要不要请李三木却不是她能决定的,这可是小姑的买卖。   苏立芸在彭家时便打过螺钿柜门,那种带着细闪与花样的柜门的确很是好看,若是能将此人请来,那她便更有底气将定制柜的买卖做出名头来了!   不过她得先知晓这位李三木的为人,以及螺钿工艺的花费,才好决定要不要请他来。   “周娘子,我们借一步说话。”   苏立芸挽着周氏,二人上了二楼。   苏绯望着两人的背影,微微一笑,真好,小姑也找到自个的事业了。   咦?猛然想起被自己忘记的要紧事,这食肆还缺个招牌罢?   她起身推开门,插着腰抬头望向悬挂牌匾的位置,此时上面空荡一片,甚也没有。   苏绯默念着苏氏食肆,四个字的招牌正正好呢!   不过定招牌的事儿不着急,在这之前先去把刘家的事了结了。   苏绯冲铺子里喊道:“阿娘,你们先干活,我出去一趟啊。”   “哎!你快去快回啊!”   苏绯快步穿过相国寺桥,步行至街道司衙门,她上前问门房:“刘勾当可在衙门里?”   正要出去巡街的兵士瞧见陡然间出现在衙门口的俏丽女娘,不由多看了几眼,刘大郎一眼认出是苏绯,赶忙冲她挥手:“苏娘子,你找我阿爹?”   苏绯冲门房笑了笑,径直往刘大郎的方向走去。   当即便有同僚悄声问刘大郎:“这是哪家的娘子,怎生得如此貌美,可婚否?”   刘大郎瞥了眼同僚,你小子长得挺丑,想得倒美!   “刘郎君。”苏绯笑吟吟地一礼。   刘大郎赶忙拱手:“阿爹在公房,苏娘子请去耳房稍坐,某叫他出来。”   刘大郎的态度倒是挺好,苏绯心中却越发肯定,今日刘家必定低头了,她笑着点了点头,快步往耳房去了。   不多时,刘勾当带着一身寒气过来了。   “苏娘子,”刘勾当下意识望了望耳房内外,确定只有她一人后,迟疑地问道:“你阿爹没来?”   苏绯端坐着并未起身,她淡定地说道:“苏家的事情我可以做主,刘勾当请坐罢。”   刘勾当暗暗心惊,虽然街坊邻居都知晓苏娘子挣钱厉害,连租院子的钱都是她出的,却不想苏家上下还真听一个孙辈的话,且还是个和离归家的女娘!   这可真是……啧。   然让他跟这样年轻的女娘谈正经事,却是怎么想怎么别扭,刘勾当当即拱手道:“此事还是请苏娘子的阿爹,或者阿翁出面商谈罢。”   苏绯目光古怪地打量着刘勾当,她倒是没看出来刘家是这等极重规矩的人家,她当即啧了一声,起身作势往外走:“刘勾当不想与我谈,那便等着赵官人上门与你谈罢。”   刘勾当脸色微变,当即伸手拦住苏绯,他勉强勾起笑脸:“等等!方才是某说错了话,苏娘子勿怪,苏家要怎样才愿意搬走?”   苏绯神色冷淡地抱胸站在原地,不容置喙地说道:“首先,刘勾当是知晓我家为了搬进来是花大价钱修缮过院子的。”   刘勾当默默点头。   “其次,我家的老食客才认识钱家院子的门,因为刘家,我家又得搬走,这与我的买卖而言也是损失。刘勾当认是不认?”   苏家那些买卖刘勾当有所耳闻,他没法闭着眼说没影响,只能捏着鼻子点头:“认。”   “好,刘勾当爽快。”苏绯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笑,这才说出真正想提出的要求:“我家重新找合适的院子需要时间,加上这些损失,从下月初五到正月底,期间房钱全免。刘勾当回去与家人商量一下罢,若是想好了,可请赵官人上门做个见证。”   说完,苏绯擦肩从刘勾当身边走了过去。   刘勾当有些愣住,而后猛然反应过来他这是被苏娘子嘲讽了!?   作为一家之主,他何需与家里人商量?   他沉着脸,当即叫住苏绯:“苏娘子,你的条件刘家可以应下,还望两家莫要因此心生嫌隙,往后常来往。”   谁跟你家是友邻?   苏绯脚步顿住,她转过身一礼:“刘勾当爽快,那我也爽快些,回去后我会叮嘱家里人,不会将钱家院子要卖出去的事儿对外说。”   冲刘勾当露出一个得逞的微笑,而后脚步轻快地离去。   刘勾当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惊疑不定,若是自个方才没有直接答应她,是不是隔天钱家院子要发卖的消息便会传遍东一条甜水巷?   想到这,心中因苏家这条件生出的一丝烦躁顿时变作庆幸。   若叫巷子里其他人家知晓这个消息,只怕他家要多出的可不止五贯钱了,毕竟马坊正家、顾家皆是吃得下钱家院子的。   幸亏方才他应下了!   才从街道司衙门出来,苏绯有些惊讶,自家的驴车竟在街道司衙门口候着。   苏立武跟彭怀民坐在车沿,前者憨厚地笑了笑,后者则冲她愉快地挥手:“表姐快上车,我与你说说买卖的事了。”   苏绯莞尔一笑,她走上前,拿食指戳了戳彭怀民的脑门:“石炭涨价了是罢?”   “表姐怎么猜到我要说这个的!?”彭怀民吃惊地望着她。   苏绯登上车,轻哼一声:“不告诉你。”坐在车内,她掀开帘子看向苏立武:阿爹,阿娘她们可忙完了?若是没忙完,你载我先去一趟樊楼罢。”   苏立武疑惑地问:“去樊楼作甚?”   咱家好像没跟樊楼做甚买卖啊?   苏绯长叹一声,她无奈地提醒阿爹:“难不成您指望我再请一回招贤贴吗?”   开食肆,那便要入饭食行。   饭食行是个大行,饼行行首轮流做,饭食行却不是,这一行的行首一直都是樊楼的掌柜——范钟鸣。   该拜的码头还是得拜啊! 第81章 二合一:小年至   汴京内城最大的菜行东边便是樊楼,从马行街过去便能到,苏立武先是赶着车回了趟苏家院子,苏绯下车拿了在宋厨建议下备的礼,以及拜托阿奶写的名帖。   相比于饼行,饭食行要入行门槛则要更高一些。   这入行的行费是个甚数目,还得见了范行首才能知晓,苏绯虽然备了礼,却还是做好了被敲一笔的准备。   彭怀民不愿在家呆着,想跟着苏绯去见见世面,他坐在车厢里,视线望向放在苏绯旁边的茶包,好奇地问:“表姐预备的是茶?”   “嗯。”苏绯笑道:“宋厨说范行首喜好建茶头乳,便买了两斤。”   乳指的是茶叶的嫩叶,这茶可不便宜,要五百文一斤。   宋厨年轻时也是开饭食铺子的,后来专做宴席,铺子便转给了徒弟,名义上却依旧是饭食行的人,且是实打实的上户。   苏绯此行并非贸然前往,宋厨昨日便寻到范行首引荐了她。范钟鸣并非时时都在樊楼,连这个时间去拜访,也是宋厨的意思。   穿过马行街,在即将进入杨楼街时左拐,便能瞧见占地面积庞大的樊楼。   外头仍在下雪,冬日的夜晚总是来得要早些,这个时候樊楼已是张灯结彩,楼内热闹非凡。   只是南楼的一楼,一眼望去便有七八十副桌凳,此地专门接待寻常百姓饮酒吃饭,其后还有另外四座楼,规模之大,堪称汴京之最。   彭怀民跟在苏绯背后,微张着嘴望着这规模庞大、气势恢宏的楼宇,楼内珠帘绣额、灯烛晃耀,楼外则飞桥相连,五楼一栋更比一栋繁华,看得人目不暇接,惊叹流连。   这亦是苏绯第一回进入樊楼内部,心中咋舌,樊楼消费极高,即便是在最便宜的南楼一楼用饭,一顿饭下来听说也至少要花上一贯。   正值申酉交接的时刻,南楼一楼大堂竟快要坐满,汴京百姓还是有钱啊!   二人才步入樊楼,立即便有颇会瞧人眼色的伙计上前招待:“娘子、郎君可是来谈事的?”   苏绯微笑着将名帖递给伙计:“我是来拜见范行首的。”   心中却是惊叹,这樊楼的伙计也是训练有素啊,竟一眼便能瞧出自个是来办事的,而非用饭的。   伙计显然亦是习惯了时常有人来拜见樊楼的东家,他笑着将二人请到角落空桌处坐下,这才拎着礼跟名帖去寻了一楼的掌柜。   丝竹之音隐约从二楼传下来,掌柜的先看了看名帖,这便是第一道审核,大约是认出苏绯来了,他远远冲苏绯一拱手,复将名帖递给伙计。   苏绯便瞧见那伙计拿着东西快步上了与西楼相连的飞桥。   西楼内据说有官家御座,因而寻常酒客是禁止前往西楼的,范行首今日竟是在西楼……正想着西楼内是否有贵人,她眼尖地在二楼窗前瞧见了曹阿翁!   苏绯脑中立即闪过一个念头——我的两贯钱啊!   但马上,要钱的念头被她按下。   范行首在西楼,曹阿翁也在西楼出现,那此时此刻西楼内有谁已是呼之欲出。   “真倒霉啊。”苏绯小声与彭怀民道:“恐怕今日是见不着人了。”   这种时候,范行首想必是没空见自己的。   “为何?”彭怀民疑惑地问,“掌柜的既然让伙计去送了名帖,应当不会有问题罢。”   苏绯叹了口气,她也希望此行能够顺利。   约莫等了两刻钟,伙计穿过大堂的人海,走到苏绯跟前,面露歉意:“苏娘子,东家这会正忙,没空招待您。”   苏绯投给彭怀民一个眼神,看罢,我就说。   紧接着,伙计又道:“不过您的名贴东家说他收下了,他已明白苏娘子的来意,他还夸您家快餐做得不错。”   咦?   苏绯双眼一亮,期盼地望着伙计:“这意思是……”   是准许她入饭食行了?   伙计笑着拱手:“恭喜苏娘子。东家还说了,等苏娘子的食肆开张,他定去捧场。至于行例,您今日便算是交了。”   这待遇有点好得过分了,难道说……是曹阿翁帮忙说了话?想到这个可能,苏绯心中当即大定,她笑眯眯地起身回礼:“多谢多谢,那我便静候范行首上门做客了。”   西楼二楼凭栏处,曾在赵家吃过酒的贵人站在此处俯瞰汴京,曹茂微弯着腰候在一边,樊楼的东家范钟鸣则在另一侧小心静候。   官家望着苏家那两名连背影都透露着高兴的姐弟俩,不由微微一笑,他和蔼地吩咐:“曹茂啊,打听打听苏娘子的食肆开在哪,等哪日某得了闲,到她家食肆尝尝去。”   曹茂弯腰拱手:“喏。”   他耷拉着眼皮,心中犹豫是否要将王大娘子的事告诉官家,但思及王氏并不想暴露身份,到底没开这个口。   罢了,还是等官家问起再说罢。   入行之事搞定后,接下来的时日苏绯便全心全意忙着改造铺子了,期间刘家请了赵官人上门,两家签好契约,约定苏家正月十六,也就是过完元宵节第二日准时搬家。   省下将近五贯房钱,苏家人顿时便不介意搬家之事了。   汴京城的雪洋洋洒洒连下了快十日,总算是停了,这雪一停,今年打算回老家的钱货郎夫妻俩便来登门告辞,并将剩下的货物寄放在了苏家。   陈氏拉着刘氏的手担忧道:“这才通了路你们便要走,路上可一定要仔细些。你们找的商队靠谱吗?不若再打听打听呢?”   这样远的路程,结伴而行的商队可不可靠便犹为重要。   苏绯将给钱家夫妻俩预备的干面递给他们,她无奈地冲陈氏道:“阿娘你放心罢,我钱叔是多靠谱的人啊,他找的大商队不会出错的。”又叮嘱刘氏:“刘婶,这是我给你们做的干面皮,本就是做熟了的,烧点热水泡一泡便能应付一顿。”   这东西与她之前给何独眼准备的差不多,都是适合长途跋涉途中吃的速食。   味道也就那样,但胜在方便。   钱货郎冲王氏、苏三根等人拱手:“大娘、大叔,我们这便走了。”   他们找的商队今日便要出发,两口子是背着行囊来放货物的,这会便着急要走。   目送二人上了驴车,苏绯心中亦有担忧,古人在外行走出事的风险比现代高多了,她上前两步,扬声道:“钱叔、刘婶,一路平安啊!”   刘氏笑着从窗子里探出头,冲她挥挥手:“回罢大姐儿,年后再见了。”   直到驴车拐弯不见,苏家人这才关上院门。   王氏宽慰陈氏:“钱大郎也不是头一遭出远门了,他们两口子不是每隔几年都会回去一趟吗?吉人自有天相,定不会出事的。”   陈氏点了点头:“我晓得的。”   只是担心还是在所难免的。   北屋中,周氏不知第几次望向安静坐在炕上打络子的满姐儿了,她又是心动又是觉得哭笑不得。   自她夸满姐儿后,满姐儿便常来北屋了。   原本周氏是没有动了收徒念头的,然而她看这孩子只会打一个花样的络子,便忍不住教她打了几样新的,没想到这六岁不到的小孩学起来快得惊人!   不仅学得快,她还坐得住!   周氏哪里猜不到这是苏家人故意为之?可她偏还真看上满姐儿这性子了。   如此观察了得有四五日,在李曼儿的撺掇下,周氏终于忍不住,在陈氏还沉浸在刘氏两口子的安危之时,她走向王氏,开了口:   “王大娘,你家满姐儿往后可有甚打算?我瞧她是个学绣的苗子,家里若是没个安排,不若跟着我学绣罢?”   王氏早便等着周氏这句话了,她当即欣慰地抓着周氏的手,拍了拍:“满姐儿年岁还小,你当真要收她?”   她特意强调了年岁小,周氏还有甚不明白的,她坐在王氏身边,笑道:“是,满姐儿年纪小还得熬一熬基本功,倒是也不会学甚技艺,每日辰时送去我家,晚上酉时再接回来,您看成不成?”   总归两家关系如此紧密,稍微放宽点条件倒也不无不可。   听了这话,陈氏哪还有功夫担忧刘氏,她激动地握住秦氏的手,婆媳两个险些要笑出声来了。   王氏瞥了二人一眼,点头与周氏道:“往后你费心了,咱们寻个日子,叫满姐儿给你行拜师礼。”   “还寻甚日子?便今日罢。”周氏大大方方地说:“也不必备甚师礼了,叫满姐儿敬一杯茶便是。”   这些日子在苏家吃得可真是……腰身都渐宽了,周氏是真觉得没必要备师礼了。   这些时日的相处,王氏也知晓周氏的脾气了,在绣艺上她是个严格的,但平常过日子性子却是和气,虽也有些小心思但不会惹人厌烦。   王氏坚持道:“周娘子勿要说这话,师礼我们家还是要备的,这是规矩。”   说着,她点名叫陈氏去办此事。   这个儿媳妇往后要在大姐儿身边帮忙,许多事也要学起来,如今王氏便很喜欢给陈氏安排待人接物的事儿干,陈氏并不排斥,如今也渐渐做习惯了。   见她们将满姐儿拜师的事情敲定,苏绯便笑吟吟地逗李曼儿:“往后你跟满姐儿是一辈的,还叫我阿姊是不是不合适了?”   李曼儿一想到自个往后也有了师妹,总算不会独自一人苦练技艺,便格外高兴,被苏绯打趣她也只笑嘻嘻地伸手:“苏大姑,见面礼!”   嘿,叫得还真痛快!   周氏却面不改色地一把将她的手拍下来:“咱们各论各的,你学满姐儿的叫甚大姑?”   李曼儿悄然看了眼一旁笑着不说话的苏立芸,摸着自个被打红的手,嘟着嘴不说话了。   这天下晌,满姐儿小小的一团,当着苏家所有人的面,在堂屋里给周氏奉茶:“师父请喝茶。”   “好。”周氏坐在主位,赶忙接过满姐儿手中温热的茶水,她从兜里拿出一个红封塞给满姐儿:“师父给的见面礼,你且收下。”   红封打开,里头竟然是个银镯子!   “哎呀这太贵重了!”秦氏惊呼一声,当即便想将东西还给周氏。   周氏却严肃道:“长者赐不可辞,这是我这个做师父的一片心意。”   见周氏已摆出师父的架势,秦氏心中便犯了怵,不敢再说退不退的话了。   拜师之后,满姐儿便不能自由地跟在宋喜乐身边玩耍了,她每日都要去北屋,有时依旧是在打络子,有时候却是在学画画。   放晴的天不过四五日,才进腊月,这雪又缠缠绵绵下了起来。朝廷以工代赈,将流民皆带到远郊给安排了活干,让他们用干活来换饭食跟容身之处,如此,盘桓在外城头顶的压抑才渐渐消退。   腊月二十四这日,李二木自个架着驴车,到苏家来接周氏母子二人。   今日是小年,一家人得团圆才是。   周氏乐呵呵地收拾完衣物,领着恋恋不舍的李曼儿上了车。   “苏阿姊,你要是空了便来我家找我玩啊。”   苏绯想着自个要得空只怕是有点难了,但还是笑着冲她挥手,应了声好。   周氏则对秦氏道:“待过完年满姐儿再开始学艺罢,这是最后一个安稳年了,你们带她玩一玩,之后数年都没这样轻快的时候了。”   这是学绣必定要吃的苦头。   秦氏早已做好准备,她点头道:“好。”   李家的驴车前脚才走,后脚苏立武跟彭怀民也驾车回来了,车厢不是空的,上面是满满一箱子铜钱。   一进院子,苏立武迫不及待唤苏绯:“大姐儿!大姐儿!蜂窝煤卖完了,咱们可以分账了!”   辛苦干了两个月,苏立武实在等不及想知晓自个究竟能得多少钱了。   此时才巳时,还未到用饭的时间。   听见蜂窝煤已经卖完,陈氏惊讶地从灶房里出来:“怎地卖得那么快?”   彭怀民笑着回道:“二舅母,今日樊楼的掌柜来蜂窝煤厂,将存货全部买下了。”   不然厂里是还会剩个三千斤的,还要再卖个两日才能收工。   先头一批蜂窝煤卖价是三文一斤,后来石炭涨价,蜂窝煤自然也跟着涨到了四文一斤。   盘账依旧是王氏出马,一家人聚在灶房,瞧王氏噼里啪拉打着算盘,屏息以待。   蜂窝煤的买卖,苏绯投进去五十贯,秦氏则投了九贯半,另外还有苏立武跟苏三根最早投进去的钱,也不知每人能分得多少钱?   “账面上是二百四十二贯。”王氏抬头看向苏立武,“带回来的钱你可有数,数过没有?”   苏三根举起手:“我点过了,是这个数。”   王氏笑看了他一眼,这蜂窝煤的买卖别看郎君没再掺和,却是比谁都上心,她继续道:“二郎得三成,剩下的根据你们几方各自投进去的钱分润。”   如此算下来,苏绯得八十三贯九百四十文,秦氏得十五贯九百五十文,苏三根还投了两贯的,他得三贯三百六十文,最后便是苏立武的,四十四贯二百五十文。   扣除投入的钱,苏绯净挣三十三贯多。   近来因为铺面装修跟预订牌匾的事儿,苏绯的钱缩水了三分之一,如今又有了大笔进账,她瞬间便精神了。   “今日小年,既然咱们都得了钱,要不出门逛一逛?”   小年嘛,按照宋人的习俗,是要买年货、拜灶神的。   王氏也许久未出门了,现在顾大夫扎针都是上门来扎的,她大手一挥:“先分钱,分完钱咱们全家一块儿出门!”   苏立武满脑子都是四十四贯,他这辈子都没一次性挣过这样多的钱,他激动的说道:“我来买单!”   苏绯毫不犹豫便道:“阿爹,我想去城西果子行买果子吃!”   而后满姐儿脆声声喊:“我要吃糖!”   陈氏没投钱,虽然没有分润,但想到郎君得了这样一大笔钱,便也高兴地开口说:“还得给阿娘阿爹添件衣裳过年穿。”   苏立武一点儿不心疼钱,他咧嘴一笑:“都买,都买!”   一家人加起来挣了两百多贯的巨款,即便扣除投入的成本,那也挣了将近一百五十贯钱,索性午食也不在家吃了,全家出门去苏皓曾经心心念念的和乐楼吃了一顿,而后直奔城西果子行。   果子行就在鹿家包子西边,鹿翁在店里瞧见苏家的驴车从眼前路过,那车上坐满了人,苏娘子撩起草帘子跟赶车人说着笑,驴车走了,笑声还落在后头,不由砸吧了下嘴。   苏娘子怎这般心大,万家的事儿便不管了么?   虽说味道的确比不上苏氏的,但不少人还是愿意奔着苏氏同款的噱头来吃,鹿翁不知晓苏绯已有做食肆的打算,还很为苏绯鸣不平,他家铺子跟万家馒头离得不远,他还听闻万家还在改良那道灌汤馒头呢。   呵呵,万家如此也堪配做行首?   想了想,鹿翁跟伙计打了个招呼,背着手便也朝果子行走去。   小年这日,果子行甚是热闹,摊与摊之间皆被人流挤满,苏家一大家子很快被冲散成了三伙人。   苏青一手抱着满姐儿,一手牵着秦氏,三人在卖糖的摊前驻足;苏三根、苏立武、苏皓还有彭怀民四个在一块儿漫无目的逛着;苏立芸跟陈氏则扶着王氏,苏绯挽着彭巧兰,五人在卖从食也就是糕点的摊前停下。   摊贩声音高昂地喊着调子:“糖塠、糖角儿、欢喜团,豆儿果、碧涧豆儿糕、鲜花团子……”见苏绯几人停下,摊贩立即热情地招呼:“娘子买点儿甚?”   中式糕点外观是真漂亮啊!   苏绯每样都没吃过,这会儿样样都想尝尝,啧……挣钱不正是为了满足自个吗?   买!   她豪气地挥手:“每样都给我包上一些。” 第82章 事发:威风凛凛的大黑   除了买年货,亦要准备祭拜灶王奶奶的贡品。   现代已少有这类祭拜的风俗,苏绯第一次参与倒觉得很有意思。   传闻小年这日是人间的神明在凡间盘桓的最后一日,过了今日便会回到天上述职,祭拜灶神则是为了让神明在天上只言自家的好事,为新年带来好运。   而宋人祭拜灶神则有两招,首先上供时必须要有胶牙饧也就是后世的麦芽糖,以糖来贿赂神仙;其次是得用酒酿涂抹灶门,以酒来醉倒神仙,令其晕晕乎乎的无法打小报告。   苏绯买完糕点便去寻了大哥一家,又买上几斤各色糖,众人花钱花出了兴头,跟随人潮继续前行,瞧见感兴趣的干果也买上一些。   所有人手上都拎着一连串打包好的油纸包,还未逛尽兴,手上却拿不下了。好在这时苏三根几人终于找了过来——这三人转悠半天竟一样吃食都未买,苏家女眷们便将手里的吃食塞给他们,便继续逛了起来。   鹿翁几次快要追上苏绯的脚步,又被人潮挤开,他望着即将离开蜜饯摊子的苏家人,双手合在嘴边:“苏娘子——!”   嘈杂市井间,苏绯耳尖听见有人在叫自个,她扭头一看,叫自个的那人正在挥舞着胳膊,但奈何人不够高,在人群里只露出个花白头发的发顶,不过她还是靠辨认来人的气质认出那是鹿翁。   陈氏看了看众人手中拎着的东西,连满姐儿脖子上都挂了糖包,今儿真是敞开了买的,着实买了不少,她提议道:“大姐儿,有事的话不如今日便到这儿?”   苏绯瞅了眼街道两侧紧密相连的诸多铺子,这些可都还没逛呢,她克制地点头:“那行,阿娘你们先去车上等我会,我聊完便过去。”   苏家驴车停在来时的小巷子里,寻了帮闲给了两文钱让看着车,苏家人大包小包艰难逆着人流往回走时,苏绯已顺利与鹿翁碰面。   二人寒暄一阵,鹿翁便急性子地将她带到一处清冷的街巷,直入正题:“老夫听闻你已去过万家馒头了,如何?”   苏绯心内迟疑,想着鹿翁也帮自个数次,便好声好气地回道:“万家的灌汤馒头面皮不对,与我家的相差甚远,我去过一回便没再关注,鹿翁您这是……?”   他便知晓苏娘子对此事不会追究,真是年轻啊,她知道独门手艺对一个做吃食买卖的人来说有多宝贵吗?   鹿翁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那万家可还未曾放弃学你的灌汤馒头,此事你自个可要盯紧些,若万家做得实在过分,你可去寻郑家、张家替你做主。”   这也得亏饼行是三家轮流做行首,若是换做那等一家独大的行会,像苏娘子这样的情况连个做主的主都寻不着。   苏绯心中愈发疑惑,但面上却摆出一副受教的神色,她恭敬地朝鹿翁一礼,言语试探:“多谢鹿翁教我,您放心,若万家当真踩中我的底线,我必定不会继续忍让。”   “苏娘子年轻,但也需知有些事是不能一退再退的。这汴京城难得出一位苏娘子这样优秀的后生,老夫是不愿见你被万宝通这等小人挤兑的。”鹿翁严肃地说完这番话,又露出和蔼的笑容,“今日小年,老夫也得给家中添置些年货,苏娘子的家人还在等你罢?快些去罢。”   “哎。”苏绯笑着点了点头,望着鹿翁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与鹿翁说起来也并没有甚交情,拢共也就见了三次面,倒是不知这位老人是当真惜才且热心,还是说……另有目的?   苏绯将与鹿翁三次见面的情况说与王氏,王氏听着今日鹿翁寻苏绯是为了说万家之事,当即出言冷讽:“这老货真是不安好心,你已言明万家学得四不像,不足为虑,他却仍是一力撺掇你与万家闹起来,还叫你去寻另外两名行首,这是要把事儿闹翻了天!你不过一个才做了几个月买卖的摊贩,拿甚去跟万家去斗?”   秦氏听得目瞪口呆,她全程陪着苏绯一块儿在大相国寺得招贤贴的,自然也见过鹿翁,在她印象中那是位面容和善的老翁,怎心里会有如此多的弯弯绕绕?   苏绯啧了一声:“这饼行行会规模不大,想做行首之人倒是不少。”   真真是庙小妖风大,幺蛾子不少。   王氏呵呵一声:“行首手里头多少有些小权,做行首能为自己谋取利益,上户便少有不想当的。”   “阿奶说得是,不过好在我如今换了饭食行了,只等食肆开张便可从饼行退出去了。”   苏绯其实可以不退,毕竟她的食肆还是会继续卖朝食,但饼行的风气她敬谢不敏,还不如全心全意挂靠饭食行。   想明白此事,她笑着看向陈氏:“阿娘,咱们接下来是要去买布罢?”   陈氏还在琢磨饼行的这些事儿,她愣了下,而后点头:“对,咱家两年没添过新衣了,今年既然手里落了钱,还是要买点好料子的。”   便在苏家人还在外头闲逛购物时,苏家后院墙外却来了位不速之客。   杨方观察苏家许久,今日还是头一遭逮着他家没留人的时候,便壮着胆子绕到东北角,也就是茅厕所在的院墙。   此事街面上的雪还未化净,巷子里亦没有人烟。   杨方鬼鬼祟祟四下张望着,确认没人,一咬牙一跺脚三两下便爬上了院墙,他做贼心虚,没细看茅厕边有没有东西挡路,反而精神极度紧张地望着巷子里,心中祈祷莫要有人出门。   他骑在墙头,动作迅速地将两条腿往院子里放。   大黑来苏家已有一个月,它早便认了家门,苏绯没再拴着它,听见茅厕边的动静,它猛地窜至墙角根,一对泛着凶光的狗眼盯着支撑在院墙上那人的大腚,奋力一跃。   泛着寒光的锋利犬牙,咬合之间便将人直接从墙头上拽了下来!   杨方手臂还未泄力,忽然被大力拉扯下来,人还懵着,一扭头,便对上龇牙咧嘴的狗脸。   “汪——!”   苏家这狗怎地没拴着了!?   杨方大脑一片空白,但求生欲却叫他迅速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腚疼,当即便想原路出去。   然而大黑可是猎犬,它盯住的猎物,又怎会让他轻易逃走?   大黑凶恶地吠叫着,狗嘴死咬住杨方的裤脚不放,不让他再攀上墙。   杨方只得放弃从院墙上出去,他一脚将大黑踹开,直冲院子里跑去,大黑紧追不放,撵着人在院子里转着圈,也不给杨方开门出去的机会,直逼得人躲进堂屋。   杨方啪地一声将门关上,脱力地靠坐在门上大喘气,他摸了摸自己的脚脖子,两对血洞赫然在淌血,将他吓得脸色煞白。   大黑威风凛凛地蹲坐在门边,但凡听见里头有动静,便会发出警告的低吼。   杨方急得要死,他本就是个胆子小的,若非为了六贯的赌债必不敢铤而走险,如今被狗撵到堂屋里不敢出去,情急之下竟然急得哭了起来。   苏家人一番大采购回到家,驴车还没进院子,便听见了小声的抽泣。   家里这是……进贼了!?   苏绯掀开草帘,望向哭声的来源:“大黑!你逮着贼人了?”   听见苏家人回来,被堵在堂屋里、屡次试图逃跑无果的杨方实在顾不得要脸了,他哭丧地扒着门缝喊道:“苏、苏娘子,我不是贼人啊,我是杨方!你家狗也忒凶了,它咬了我好几口,我要死了……”   车厢内的苏家人具都无语的对视一眼,那不如你先解释解释,你怎地会出现在我家呢?   苏立武将驴车赶进窝棚,他从车沿跳下来,走到屋檐下拍了拍大黑的狗头,先是夸道:“干得好!”而后沉着脸对杨方道:“我这就去请你阿翁跟马坊正来,你最好能解释清楚为何会出现在我家。”   杨方顿时慌得六神无主,他推开门,衣裳上好几处都沾着血,满脸煞白地坐在地上求饶:“苏二叔,您莫要请马坊正啊,我、我甚也没做啊!”   苏绯从车上下来,望着杨方的眼中满是匪夷所思,酵子于杨家根本没用,她拿脚想都猜得到定是有人雇了杨三郎来偷酵子的,只是……竟会有人愿意雇这样的蠢货来偷东西!?   明知她家养了恶犬,竟然还主动送上门。   更离谱的是,这么大个人了……竟然还能被狗堵在屋里不敢出来。   “你是来偷酵子的罢?”苏绯将满姐儿从车上抱下来,她颇为无语地对杨方道:“若是不请马坊正,那我便要直接请军巡铺的官人来了!”   做这等偷鸡摸狗之事还有理了不成?   没直接将他扭送官府,只是请坊正来处理已经是看在是街坊的份上了。   杨方性子怂得很,被军巡铺吓得浑身一个瑟缩,再不敢开口讨饶。   苏皓、苏青兄弟俩各自去请人,人还未到,周家的驴车却先至了。   苏家院门敞开,周家车夫不明所以地站在门外扬声道:“苏阿翁可在?今日小年,我家郎君特遣我来送馈岁。”   祭拜完灶王奶奶的祭品,有些人家是会分给亲朋好友的,便称之为馈岁。但苏家在汴京没甚亲朋好友,会是谁家派来的人?   难不成是苏立文?   苏家人正在堂屋里看着杨方,苏绯望向苏三根:“阿翁,您去出去看看。”   苏三根点了点头,才跨出门槛,便一眼认出周家车夫,他又惊又喜地快步上前:“哎呀,竟是周郎君叫人送的馈岁,快快请进。”   车夫站在门口拱手,他转身从车厢里拿出一条鹿腿:“奴不进去坐了,苏阿翁将馈岁拿进去,奴这便回去禀告郎君了。”说完,他冲苏三根拱手一礼:“小年安康。”   苏三根接过沉甸甸的鹿腿,忙道:“安康安康。”   看着周家驴车远去,苏三根站在原地琢磨着,周郎君送来的鹿腿不能是送给大黑的罢?如今鹿肉的价格都飙升到五百文一斤了,哈,这老重的一条腿……甭管是不是送给狗的,总归苏三根觉着这么贵的鹿肉,合该是人吃才对。   他心虚地避着摇着尾巴上前来接的大黑,迅速将鹿腿放进了灶房,然后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进了堂屋,轻咳一声:“是周郎君送馈岁来了,我放灶房里了,大姐儿你一会去看看怎么做了好吃。”   苏绯这会还在琢磨杨方之事,并未注意周郎君送来了甚,胡乱点了点头。   苏立武站在门边,瞧见兄弟俩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杨翁与马坊正,他沉声道:“大姐儿,人来了。” 第83章 酒酿丸子:吊烤鹿腿   杨翁黑着脸走在苏家兄弟二人身后,沟壑纵横的老脸挂着怒意,然等视线触及衣裳上挂着血迹的杨方时却来不及生气,兀自焦急地跑进堂屋。   “三郎,三郎啊!你这是怎地了,哪儿伤着了!?”   杨方坐在苏三根身边,任由自家阿翁将其翻来覆去地打量,身上虽然疼,但瞧见阿翁担忧的神色,心中莫名松了口气。   阿翁应当……不会太怪罪自己罢?   苏绯平静地在旁说道:“杨阿翁,你家杨平趁我家无人自个偷偷跑进来,叫我家大黑咬了几口,方才我们已经检查过了,没甚大伤。”   没有大伤?   苏娘子为人和善,不会说假话骗人,杨翁心中冷静下来,陡然变了脸色,手将人从椅子上拎起来,他一脚踹向杨方的后腿窝。   “混账东西,你不在家看住你的侄子侄女们,跑出来当贼?我平日是怎么教导你的,做人要有良心,你便是这么做人的!?”   一顿怒骂,杨翁还不解气,又是一脚踹在杨方背上,将人踹得趴在地上。   杨方没敢嚎哭,自个爬起来跪在一边,垂着脑袋连狡辩的话都说不出来。   看到他这副窝囊样,杨翁更是来气,正欲再上脚一踹,马坊正与苏三根却一左一右将人拉住。   马坊正五十来岁,做东一条甜水巷的坊正也有十余年了,这还是他头一遭遇见巷子人家里出了偷儿。   那杨方老实巴交的一个人,怎会做出这等丢人的事情?   这其中定有缘由。   马坊正安抚杨翁:“好了好了,仔细将人给踹坏了,届时心疼的是你自己个儿。”将杨翁强行按在条凳上坐下,他满心疑惑地质问杨方:“杨三郎,你并非那种偷鸡摸狗之辈,是甚叫你起了这歹心?”   早在等待杨家来人时,杨方便做好了将偷东西一事独自扛下来的准备,毕竟他也没真偷甚,反倒是赌……此事绝对不能叫家里人知晓!   他低着头不敢看人,硬着头皮道:“我、我上回来苏家借酵子苏家没借,这才想来偷一些回家做蒸饼。”   苏绯实在不喜与这等货色掰扯,如此荒谬的理由,说出来没有半分说服力,她抱着胸看向杨翁:“我不想为难您,但杨方此举绝不是他一人所为,如若他不肯供出主谋,那便送官罢。”   先前苏娘子亦是这样威胁自个的,如今竟还用这招!?   杨方听得手心直冒冷汗,心中却一个劲儿叫自己冷静,先前是他慌乱,不小心中了她的套,这会却已经想明白了——苏家往后是要在东一条甜水巷长长久久住下去的,都是街坊邻居,苏娘子若将事做绝,那苏家往后别想在这儿混下去了。   毕竟,他的的确确甚物什都没偷啊!   苏绯余光瞥见杨方的神色,哟,此人竟还能保持镇定。   年轻人是法盲,但老人见多识广,却是知晓即便杨方没有偷任何东西,但入室被逮着亦是要被罚笞五十,依据折杖法要挨臀杖十下!   若是闹到官府去,挨打事小,失了名声往后还如何娶妻!?   杨翁心急如焚,他起身对苏家人弯腰拱手,言语恳求道:“还请苏娘子准许我们祖孙二人单独说会话,此事一定给你家一个交代!”   马坊正见状叹息一声,扭头与苏绯道:“苏娘子,杨三郎绝不是甚坏人,想必杨翁定能问出缘由。”   坊正的面子还是要给的,苏绯点了点头,招呼苏家人从堂屋出去,门一关,苏家人在屋檐下站了一排。   自从苏绯的买卖支起来了,也不是没有想打探方子的,但这还是他们头一回遇见有人摸进家里头,这心里头实在很不安稳。   如今只是一个杨方,往后谁知道还会不会有王方、李方呢?   王氏沉思了片刻,扭头对苏绯低声道:“大姐儿,待揪出背后之人,此事还是与饼行的诸行首说一声。万家之事不好追究,偷酵子的口子却是开不得。”   苏绯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件事远比万家模仿更恶劣,若不谨慎处理,往后谁家都能用这等手段来偷秘方了。   忽而,堂屋里仅有的隐约说话声猛地变得高声起来,杨翁压着声急促地质问着甚,接着便是杨方挨打的动静。   马坊正回头瞅了眼堂屋的门,杨翁竟然发这么大的火,杨三郎究竟是闯了甚祸?   片刻,杨翁红着眼拉开门,他神色疲惫地招呼苏家人进来,待众人落座,杨方这才支支吾吾将事情的经过全盘托出。   杨方自个存的小钱基本全花在吃喝上,然而就在苏家才搬进东一条甜水巷不久,他从友人口中得知了一柜坊——大宋禁止赌博,但在民间一直是禁而不止的情况。   前朝时柜坊是存钱的地方,但到了宋,却逐渐演变成了地下赌场,这些柜坊还会妓馆勾连,一旦染上赌,那吃喝嫖也不远了。   杨方萎靡地交代:“那柜坊便在萧老六茶肆,找我偷酵子的人亦是在茶肆里头认识的。”   苏绯与王氏交换了个眼神,二人均觉着这事儿越发古怪了,莫不是有人故意给杨方下的套?想到这,苏绯又觉得不可思议,怎会有人为了自家酵子如此大费周章?   王氏拧眉问道:“联系你的人是谁你可认得?”   杨方摇头:“不认得,听口音像是外地来的商贾。”   那更是与馒头买卖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呀!   苏绯接着问:“他知不知道你今日要下手,你们约了见面交货的时辰吗?”   杨方糊里糊涂再次摇头:“我只知晓那人是萧老六茶肆的常客,每次寻他都是去二楼雅间,五次能有三次都在。”   “那好,明日你去见他,带上……”这种事苏绯自己不好露面,民哥既是生面孔,又有处理问题的能力,苏绯征求了他的意见,继续道:“带上我表弟一块儿去,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家的手段如此卑劣。”   至于杨方偷摸进苏家院子的事儿,杨方又是被狗咬又是挨了杨翁几顿打,恐怕回去之后他父母的一顿竹笋炒肉也跑不掉,便就此揭过了。   “今日之事,还请马坊正保密。”苏三根将三人送到门口,他看了眼杨翁,又道:“杨老弟也不容易,免得叫街坊笑话。”   听闻此言,杨翁好一顿千恩万谢,这才揪着杨方的耳朵离去。至于马坊正,得罪人的事儿他自然不会干,笑了笑也拱手离去。   苏三根撇了撇嘴,重重合上院门。   要不是担心打草惊蛇,他自个便会将杨三郎的事儿说出去,呸,偷就是偷,杨三郎都没把他自个的脸当回事,他有甚不敢说的!   搞清楚杨方之事,苏家人便拎着大大小小的东西进了灶房,先是被周家送来的鹿腿惊了下,好一番围观,而后便准备祭灶神了。   苏绯在灶房里喊道:“阿翁,快来,该拜灶王奶奶了!”   “来了。”苏三根乐呵呵地转身,“大姐儿啊,你瞧见那鹿腿没有?那腿怎地做好吃啊,你阿翁我这辈子还未吃过呢。”   鹿肉昂贵,也不单单是贵,更是有价无市。苏家日子过得最好的时候都买不着这玩意儿,也不知是个甚味道。   苏绯笑着将搬家时贴上的灶马从灶台上撕下来:“烤着吃如何?我那吊炉无鸭可烤,烤这鹿腿倒是也可以。”   这鹿腿新鲜,一看便是今日才宰杀的鹿,整腿吊烤一下,再调点蘸碟,想来味道不会差。   苏三根期待地说:“好,那等拜完灶神,我去给你烧火。”   将供果摆在灶台上,换上新的灶马图,苏三根乐呵呵地捧着酒酿在灶房门上稍抹了些,最后烧完纸,这仪式便走完了。   讲究的高门大户等入了夜是要请僧侣上门诵经的,但老百姓家也只能如此简单走个流程。   之后全家人便坐在灶房门外,一边聊天一边心急地等着吊炉里的鹿腿,酉时末,戴翁还过来送了一大碗米饵,今日宋喜乐被接回了宋家,这米饵便是宋家的馈岁。   “主家想着苏娘子这儿也不缺甚吃食,今日定也买了酒酿,便让奴送一碗米饵来。”   米饵便是用蜂蜜拌的糯米丸子,宋厨是个懂吃的,搓得小小个,拿来与酒酿煮一道酒酿丸子最合适了。   苏绯第一次过小年,实在未能想到今日周、宋两家还会来馈岁,自家拜灶神用的都是些寻常吃食,她都不好意思拿这些做回礼。   王氏给苏立芸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去库房拿些乌柿给老戴。”   戴翁笑着收下一篮子乌柿,赶车走了。   苏绯捧着手炉,望着吊炉里的鹿腿苦恼了起来,宋家的礼好回,周郎君的可不好回啊……琢磨片刻,她扭头问秦氏:“嫂嫂,快帮我去朱家问问,这时候了可还能买着新鲜的五花肉?”   要说给周访回礼,苏绯思来想去也只能给他送道自个亲手做的菜了,周郎君到现在依旧只钟爱酱肉馒头,那她便只能回一道苏氏食肆未来的招牌菜——红烧肉了。   “哎!”秦氏起身去了隔壁。   担心家里人饿了,苏绯便将宋家送来的米饵端进灶房,用自家买的酒酿煮了一锅酒酿丸子,一人来上一碗。   糯米丸子本就是拿蜂蜜拌的,甜蜜的滋味已经渗进丸子,即便煮开了,仍是香甜软糯,配着酒香浓郁的酒酿,吃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等到天黑透了,鹿腿也烤好了。   苏绯不吝啬用香料,提前将鹿腿腌制了一个时辰,烤好后肉香与香料的味道融为一体。   用小刀片下来尝上一口,表面一层烤得焦酥,里面的肉质紧实,味道类似于牛肉,但比牛肉还要更香一些,细品还有种坚果风味。   苏绯赶忙给苏家人一人片了一片,期待地望着他们:“怎么样?”   苏皓挠了挠头:“我觉得好吃,也很香,但是……大姐儿你说的坚果风味是甚味道,尝不出来。”   苏青轻呵一声:“你那舌头哪能与大姐儿的比?”   大姐儿从小便是个嘴刁的!   “有股膻味。”秦氏勉强咽下去,“还是羊肉更好吃。”   苏三根嚼着鹿肉,实在形容不出来是个甚味道,只知道夸好吃。   王氏对鹿肉没兴趣,她指挥苏立芸去将蒸饼捡出来,待苏绯将鹿腿片好了,一会搬进北屋吃去。   苏绯手稳,片肉的节奏赏心悦目,偌大一条腿肉不多时全叫她片成了均匀的薄片,腿骨被剔得干干净净。   “走了,用夕食去!”   苏绯率先出去,将骨头给了大黑,用力揉了揉狗头:“大功臣,今日先奖你个大骨头,明日我再去给你买些好吃的好不好?”   大黑摇着尾巴以示回应,温驯地将腿骨拖进狗窝。   苏绯莞尔一笑,真是条好狗! 第84章 榾柮:食肆提前预热   汴京的雪总是时下时停,五更天起床时,苏绯估摸着外头的气温定已是零度以下,她从衣柜里拿出昨儿个新买的棉袄披在身上,这才敢走出门去。   一大早便做红烧肉,整条街巷都满是肉香。   不过东一条甜水巷的四邻早已习惯如此,谁叫苏娘子手艺好呢?于是迷迷糊糊被香醒的人翻了个身,做着吃肉的美梦继续睡去。   陈氏如今虽然没有送货的活计了,但早起的习惯已经养成,进入灶房后,瞧见陶炉上正在炖煮的红烧肉,吸了吸鼻子:“真香啊,大姐儿,今早上吃甚?”   橱柜上放着油灯,苏绯与宋喜乐在柜前包馒头,第一批馒头正上锅蒸着,彭巧兰捧着脸在看火,脚边还趴着进灶房取暖的大黑。   苏绯头也不抬地说道:“刚包了些榾柮,一会儿等红烧肉炖好了,阿娘用陶炉煮来吃。”   榾柮便是馄饨,喜乐擀的皮,苏绯调的豚肉馅儿,两口锅皆在蒸馒头,要赶在出摊前吃上这口朝食便也只能耐心等红烧肉炖好了。   今日做的红烧肉块儿切得更加规整、更大些,煮好之后苏绯便拿出大海碗,将红烧肉一块一块码好,装满即可,最后淋上一些酱汁,便装进食盒。   陶罐里的红烧肉还剩下一半,留着午食自家吃刚好。   榾柮吃的便是个鲜,没有虾米紫菜,苏绯便在煮榾柮的锅中加了点儿还没吃完的干海带,谷氨酸融在汤中,便能使得榾柮汤带着醇厚的鲜美。   一口榾柮一口菹菜,吃完后再喝些榾柮汤溜缝,别提多满足了。   将食盒拎上,苏绯跟她的两个小尾巴出门出摊去了。   雪一直在下,摊位日日都得撑油布,才将串车推进油布之下,周家的驴车便出现在视线里。   天气不好,买卖实在不好做,以往每日都来摊前提前等候的食客如今几乎也见不着踪影,毕竟谁也不愿在路边受冻,即便坐在驴车上,不点着炭盆车厢里亦是刺骨的寒凉。   于是倒显得周郎君很是准时,几乎日日都与苏绯同时抵达摊位。   苏绯披着夹棉的袄,手里还捧着周访送与她的手炉,瞧见周家的驴车,她眉眼弯弯地拎着食盒走到窗前。   周访支起窗子,瞥了眼食盒:“苏娘子,这是……”   “是回礼。昨日周郎君送来的馈岁实在贵重,我没甚拿得出手的,只好给您做了一道红烧肉,望周郎君能收下。”   红烧肉是何肉?车夫忍不住从车沿边侧过头,看向苏绯手中的食盒,可惜食盒盖得甚紧,一点儿菜香都飘不出来。   苏绯知晓周访性子谨慎,他除了在自己这儿买酱肉馒头,快餐是一回也未买过的,因此她估摸着周郎君定然会与自己推拒几回。   然而周访的视线扫过食盒,便关上窗,人从车上下来,走到苏绯面前来,伸手宽大的手,他肤色是冷白的色调,冷天是关节被冻得微微泛红,颇具欣赏性。   苏绯瞄了好几眼,这才将手头的食盒递给周访。   周访身量高,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暖耳之下的一双耳朵没由来的有些发烫,面上却仍是从容不迫:“苏娘子费心了,不知这红烧肉可有甚说头?”   苏绯微微仰头,笑着解释:“其实就是豚肉,用五花肉炖煮而来的一道菜品。”想了想,她将自己正筹备食肆之事也告诉了周访,又道:“红烧肉便是我定下的招牌菜之一,周郎君尝过后可否给我个反馈?”   食肆筹备可不止有装修,定菜谱、试菜也是个大工程。   “给甚反馈?”杨家驴车今日来得早,杨继安推开窗,似笑非笑地望着对立而站的男女,“长风啊,你何时与苏娘子这般熟稔了,她竟给你单独做了吃食,这可是连我等老食客都没有的待遇!”   说完,他亦从车上下来,揣着手走到周访身边,好奇地想瞧瞧是何吃食,周访眼疾手快地将食盒递给车夫,叫他一会送回家中,待他下值回去再细品。   苏绯笑着对杨继安一礼:“杨郎君来啦,今日可还要给周娘子买灌汤小笼包?”   杨继安正想打趣周访几句,被她这一打岔,立即想起了正经事:“正是,某今日特意早些来的,就为了能多买些灌汤小笼包回去,劳烦苏娘子给我打包一笼,另外再给某也捡几个馒头来吃。”   “那便还是老规矩。”苏绯抿唇看向周访,“周郎君也一样?”   周访颔首。   苏绯动作迅速地将馒头包好,将杨、周两家的馒头各自递给车夫,收了钱,三三两两的散客也来了。   “苏娘子,明日见。”   “好,明日见。”苏绯笑着与周访一礼。   杨继安干脆地打发杨家车夫回去,自个挤进了周家驴车,吵闹的声音从远去的驴车里传出。   “长风,快让某瞧瞧苏娘子给你做了甚好吃的。”   “明德,你的官服可还穿得下?别看了罢,某怕你看了便想吃。”   苏绯不由会心一笑,确实,她是眼看着杨郎君慢慢膨胀起来的,虽说秋冬养膘,但杨郎君未免胖得太快了些。   彭巧兰跟宋喜乐两个也一并上前来招呼食客,也不知是不赵女医的针法当真有用,还是日日跟着苏绯出来摆摊的缘故,宋喜乐如今更愿意表现自己了,说话的频次也变多了。   不过老食客还是苏绯自个招呼的,比如丁建与平敦,熟络之后苏绯仍习惯称一声官人,一边给他们打包馒头,一遍问起校考之事。   “腊月快过完了,校考可是快出结果了?”   官员的校考要在明年开春才会有结果,但胥吏的不一样,这是两套评判体系。   丁建笑了笑,没敢声张,只兴奋地点了点头。   苏绯哎呀一声,莞尔一笑:“那可真是要恭喜丁官人了,这一年的辛苦没白费。”   丁建嘿嘿一笑:“今日某全要羊肉馒头的。”   辛苦一年,可不得犒劳犒劳自个,今日不吃素馒头了,全吃肉的。   “某也一样。”平敦赶忙道。   “不着急,都有。”   平敦双手插进袖子里,被冻得缩着脖子:“这天实在是太冷了,苏娘子若是能开个铺子便好了,那咱们也不必在街口等。”   监门街口是个聚风的地儿,苏绯的摊位在这,风自然也大,之前连油布都被吹翻过数次,摆个摊跟渡劫似的,摊主冷,食客也瑟瑟发抖。   “平官人还真说着了。”苏绯将馒头递给二人,“我预备开个铺子,正月十五开张,两位若是得空可得来捧场。”   正月十五元宵节,官员胥吏要放七日长假,人流量够大,这天开业正合适。   丁建跟平敦吃了一惊,他们不过胡乱说了一嘴,苏娘子还真开了铺子!?其他买好了馒头正要走的食客们顿时也聚拢过来,好奇地追问。   “苏娘子要开馒头铺,开在哪儿?也是在南门大街上吗?”   “开铺子的话,往后苏氏灌汤小笼包是不是便不限量了?”   “往后铺子里可还卖快餐?苏娘子家的快餐停的这些时日,某甚是想念啊!”   “南门大街的铺面与我却是无缘呢。”苏绯歉意地与诸位食客说道:“我家食肆开在相国寺桥旁边,早上依旧会卖朝食,诸位若是不顺路,届时也可派人上铺子里订购,第二日一早我阿娘会将朝食送到您家里。”   “食肆!?”平敦赶紧扒拉开挤到自己面前的人,双眼发亮地问:“苏娘子是要卖炒菜?”   “是呢,”苏绯抿唇一笑,一边说话也不耽误做买卖,手上动作一点儿不停,“诸位郎君下值后若想寻个地儿聚饮,便可上我家食肆来尝尝。”   正遗憾苏娘子的铺子开得太远,不能顺路买朝食,午食也没那么多时间去食肆里买的食客们顿时又觉得这主意不错,苏娘子的快餐做得那样好,正儿八经开食肆,菜色肯定不会差。   下回同僚再约聚饮,便去苏娘子那儿了!   才回应完面前食客的问题,新来的食客打听一二,便又问上了差不多的问题,为了提前宣传食肆,苏绯好脾气地一一回答了。   这天上晌,杨方一瘸一拐地带着彭怀民去了萧老六茶肆。   “天字乙号的官人?”店小二微笑着与二人说道:“今日天字乙号无人,两位郎君改日再来罢。”   杨方追问:“我要找你家茶肆的常客,他姓姚,今日没来吗?”   “茶肆客人中姓姚的好多位呢,不知郎君说的是哪位?”   杨方张了张嘴,哪位?他哪儿知晓是哪位啊,他光记得钱了……回忆了半晌,他迟疑地描述起那位姚官人的相貌特征。   店小二耐心地听着,最后仍旧摇头:“某没甚印象,您改日再来问罢。”   这怎能没印象呢?杨方急了,自个每次来这可都是面前这人领着自己去的雅间啊!   彭怀民心中一沉,他伸手拉住杨方,店小二便趁机溜走,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走,我们先回去,明日再来问问看。”   杨方还以为店小二是粗心,丝毫没察觉出异样,倒是彭怀民觉着蹊跷,昨日表姐便怀疑这事儿从头至尾便是有人给杨方下的套,如今看来,这套怕是坐实了。   只是那姚官人难不成知晓杨方没偷到酵子不成,不然店小二怎会如此糊弄人?   跟苏家人说明此事后,下晌彭怀民独自来到了萧老六茶肆,决定在此地守株待兔。   秘书省酉时下值,周访回到家中,正欲将苏绯送的红烧肉热一热,跟母亲同食。   卢夫人却打发了院子里的谢姑姑过来传话:“郎君,夫人昨儿个鹿肉食多了,有些上火,今日要清淡饮食,这几日便不与郎君一块儿用饭了。”   周访心知母亲哪儿是上火了,分明是嫌弃自己的手艺,昨日的鹿肉便是他亲自炙烤的。   伺候他的小厮周墨将谢姑姑送走,他今年十三,外表与名字十分不符,圆头圆脑还养得胖乎乎的,满脑子都是吃。   “郎君,今日咱们吃甚?”   说着,周墨的视线不住地往放在小厨房台面上的食盒上瞥。   这食盒……实在是香啊!   早上便送到院里了,他不敢打开,但奈何那盖子有些松动,送回来的时候里头的菜还是热乎的,可把他给馋死了。   平日郎君买的吃食大多是买给自个的,因为他吃得香,郎君瞧着便能增添几分食欲,于是周墨想当然地以为这食盒里的菜,定也会进自个的嘴。   谁料他期盼了一整日,却等来郎君一句:“你今日去大厨房用饭,这儿不用你伺候。”   周墨傻眼:“啊?” 第85章 冒昧:没想到是这样的周郎君   将周墨打发走,周访去厨房给自己蒸了一碗白米,京兆府产的香禾米,远比市面上常见的粳米、占城稻要香得多,颜色洁白,香糯可口。   蒸米时也一并将红烧肉也蒸热了。   粒粒分明米香四溢的白米饭,搭配酱色浓稠,肉色诱人的红烧肉,瞧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这红烧肉的做法甚是新奇,同苏氏馒头一样,皆是周访未在汴京见识过的吃食。   他谨慎地品尝了一块儿肉,红烧肉炖到位了,豚皮带着韧劲,肥肉里的油脂被煎出,入口即化但不腻人,瘦肉更是香了,一点儿豚肉的腥臊气无伤大雅,被调料与酱香压得夯实。   甜味放大了鲜,咸味则使得它是极下饭的。   油脂与米香充分混合,而后下咽,再舀上一些汤汁淋在米饭上,这口饭便变得更香了。   外头是飘扬的雪,屋内则满是饭菜香,在衙门忙碌一天的疲惫渐渐消退,待米饭吃完,肉也被吃了个干净。   周访做事不喜拖泥带水,但今日他却有些惫懒,不着急收拾桌上的碗筷,反而独自一人静静地赏了片刻雪,直到红烧肉带来的冲击渐散,这才心情愉悦地起身收拾桌面。   他的院子里除了周墨,便没有旁的奴仆,只卢夫人每日会遣几个粗使丫头来洒扫一番,其余事情要么周墨来干,要么他自己亲力亲为。   第二日一早,周访出门时将苏绯给的食盒连碗一并带上了。   今日出门早,递到监门街口时苏氏馒头摊还在撑油布,周访下了车,将食盒随手放在串车一角,大步走到苏绯身边,抬手帮忙绷紧油布。   他身形比苏绯要大上一圈,骤然出现在她身边,把苏绯吓了一跳,目光触及那身青袍,这才将人认出来。   “周郎君?”   周访微微侧过脸,暗沉天色勾勒出棱角分明的侧脸,他声音清冽道:“苏娘子,昨日的红烧肉甚好,某以为这道菜做招牌可行。”   苏绯有点儿懵,周郎君出现得实在是太突然了,她扭头望向悄然出现的周家驴车,视线扫过食盒,听得出来,周郎君应当是对红烧肉很满意了。   “周郎君吃着好我便放心了,我还担心你会吃不惯呢。”   “不会,”周访毫不费劲地将油布一角绑在竹竿上,而后严肃认真地回望苏绯:“苏娘子的手艺已不输汴京各大名厨。”   苏绯眨了眨眼,仔细打量周访面上的神色,发现他这话不说是十成的真心,至少也有九分,心中不由高兴起来,红烧肉作为招牌果然没错啊!   她美滋滋地说道:“周郎君过奖,今日可还是买酱肉馒头?周郎君要不要尝尝其他几样?”   周访颔首:“好,苏娘子看着包一些罢。”   吃过那碗红烧肉,周访已经可以肯定,自个能吃下苏娘子做的任何吃食,因而也不再拘泥于只吃酱肉这一种的。   苏绯转身掀开蒸笼,给他包了索粉菹菜、羊肉、酱肉还有冬笋鲜肉的各一个,包好了亲自递到周访手上,她微笑着道:“周郎君今日心情似乎不错。”   “嗯。”周访毫不掩饰地承认,“托苏娘子的福,某……今日的确心情不错。”   听到这话,彭巧兰默默挽着宋喜乐去了李元利摊子上,三个板凳排排坐,宋喜乐几次扭头好奇地望向站在朝食摊前说话的二人,脑袋却又被彭巧兰转了过来。   “兰阿姊,”宋喜乐委屈地捧着小脸,“为何不叫我看师父?”   彭巧兰赶忙嘘声:“小点儿声,表姐在招呼客人,咱们两个跟周郎君又说不上话,别打扰他们俩。”   苏绯瞥了眼隔壁摊子上正襟危坐的三人,内心着实疑惑了起来,周郎君这态度还真是容易叫人误会……   正想着,忽而又听周访问:“苏娘子可接做菜的私单?”   因为苏娘子的出现,周访决定放过自己。   他不知苏绯的食肆何时开张,只是想到她会接蛋糕订单,因此便忍不住这样问了。   水灵的眼眸里闪过显而易见的疑惑,苏绯委婉地说道:“周郎君看得上我的手艺是我的荣幸,食肆正月十五便开张了,欢迎您常来,私单却是不好接的。”   做红烧肉赠与周郎君是回礼,若是将其做成买卖倒没甚意思了。   周访敏锐感知到苏绯的抗拒,表情倒是没甚变化,只眼睫垂下来,淡声应了句好:“是某冒昧了,望苏娘子莫要介怀。”   “我并不觉得冒昧,只是您这样会让我觉得困惑。”周郎君一向守礼,今日主动提及这事儿莫非是有甚缘由?想了想,苏绯真诚地问道:“周郎君莫不是……?”   她想问周郎君是否是有洁癖,觉着外头的吃食脏,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奇怪,他若是觉得外头的吃食脏,那自个做的难道便不在其列了吗?   周访却以为苏娘子是知晓了自个那难以启齿的怪癖,这事儿也不是甚秘密,至少秘书省的同僚与上官皆是知道的。   他喟叹一声,拎着馒头冲苏绯拱手:“便如苏娘子所想的那般,某鲜少能吃下外食,唯苏娘子的手艺……”   苏绯:“……!”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以苏绯的聪明机敏,她竟有些没听懂……   余光瞥见已有食客往这边过来了,周访双眸一暗,喟叹道:“某不愿为难苏娘子,今日苏娘子权当某甚也没说过。来客了,苏娘子做买卖罢,某告辞。”   苏绯张了张嘴,只觉得无从发问,又临食客来买馒头,她终究没有叫住周访,只能先顾着自家的买卖。   待摊前食客走得差不多了,苏绯冲彭巧兰招招手:“兰姐儿你过来替我一会。”然后自个坐到李元利身边,满心疑惑地问道:“李叔你神通广大,可否帮我解惑?”   周郎君那话她实在没琢磨明白。   什么叫‘鲜少能吃外食’!?   李元利一大早便看了场热闹,他盯着苏绯,笑呵呵地问:“你真想知道?”   苏绯好奇极了,赶紧点头。   “这是周校书郎儿时在边关落下的毛病,听闻是没法吃除了他母亲所做的吃食外的任何东西,否则吃甚吐甚,难以下咽。”   边上多了个朝食摊,李元利可瞧了许多的热闹。   他微微一笑:“我也不知是为何,周校书郎偏能吃你做的馒头,还日日来买,此事没人声张,看样子连他母亲都不知此事。”   毕竟周访总是来得很早,鲜少被朝食摊的其他食客撞见,也就李元利这个旁观者目睹了全程,闷声不响地吃了个大瓜。   苏绯听得很是震惊。   天底下还有这种病?这难道不是小说里才会出现的设定吗!   终于搞明白周郎君的奇怪之处后,她紧接着又纠结起来,她有点儿没法想象一个人十几二十年的时间里都只吃一个人的手艺,方才李叔还说周郎君的母亲手艺平平,烙饼技术恐怕与自家阿娘相差无几……   这么一想,周郎君真是个体面人,都这样了竟然还能克制自持。   那么,她要不要给周郎君开小灶呢?   ……   彭怀民在萧老六茶肆外面蹲守了两日,没有等到一个客人与杨方描述的姚官人相似的,用过夕食后,他还跑出来又盯了一个时辰,直到被冻得受不了,这才回去。   苏绯惦记此事,在屋里练习未歇。   大黑粗厚的尾巴将狗窝外墙打得啪啪响,便知是民哥回来了,于是披上棉袄快步去开院门。   “回来了?快去灶房里烤烤。”   “哎。”   姐弟俩先后走进灶房,彭怀民坐在灶膛口烤着手,神色凝重地对苏绯道:“表姐,这绝对是个套,我这两日连一个姓姚的老客都没遇着。”   茶肆的老客登门,店小二熟稔得很,通常会以姓来称呼。昨儿个店小二还说姓姚的客人多,但他守了两日连一位都没遇见。   “看来前日杨方被大黑逮住时,背后之人便收到信儿了,知晓杨方没有得手,应当是撤了。”   苏绯拧眉思索,背后之人专门挑着快到年节时下手,这时候小偷小摸本就不少,刚好可以趁乱作案,增加追查的难度。   只是这撤得未免也太干净了罢?   食肆开张在即便出了这档子事儿,她心底总归是不安心的。   “明日你莫要再去。”苏绯起身给彭怀民倒了一杯热水,“陶炉上还有热水,你兑点温水洗把脸去睡罢。我明日去拜访饼行行首。”   正值月底,轮到万宝通做行首了,苏绯不愿找他,找孙平打听了郑家油饼跟张家胡饼两家的掌柜喜好去的地方,待收了摊后,她便带着秦氏一并去了位于马行街北面的杨楼。   郑长与张大元正在听台上唱曲儿,二人哼着曲调吃着茶,正想吩咐身边的伙计去换壶新茶来,忽而瞧见苏绯在身后的空位坐下。   郑长惊奇地打招呼:“苏娘子?某这还是头一遭在杨楼瞧见你,你也喜好听曲儿?”   “我不是来听曲儿的。”苏绯笑着对一旁伺候的伙计道:“给这二位换一壶新茶,再上两碟瓜子两碟常吃的糕点。我这儿来一壶粗茶便可。”   伙计得令走了,彭怀民也跟着过去给钱。   郑长跟张大元对视一眼,苏娘子这架势……有事儿?   苏绯微微倾身,温和地说道:“无意打扰二位听曲,只我刚入行不久,有些事儿想请教二位前辈,二位一边听曲儿一边且听我细说。”   彭怀民拎着苏绯点的粗茶回来,他悄然落座,听着表姐一五一十将杨方被人下套,背后之人图谋苏氏馒头技艺的事儿说明,那两位行首视线还望着台上的角儿,心神却已被表姐所言的故事吸引。   他心中不由赞叹,表姐说话的功夫实在厉害,就这样一桩没甚说头的破事儿,竟叫她说的波澜起伏。   苏绯长叹了口气:“二位岁数比我年长,经验丰富,依二位之见,此事可是我多心了?”   郑长的手摸了块绿豆糕,他缓慢地摇头:“苏娘子并未多心,此事饼行早有发生。”   “那么,在我们饼行当中,可有姓姚的行户?”   苏绯扭头看向彭怀民,后者立即将姚官人的外貌特征补充。   张大元端起新上的好茶喝了一口,他皱眉道:“饼行里确有几个姓姚的,但某却是对不上苏娘子说的这人。”   啧,吃人嘴软啊。   他伸手点了点彭怀民:“这位是?”   “是来投亲的表弟。”苏绯笑眯眯补充:“他家中是做染坊买卖的。”   这是要来汴京开染坊?否则不年不节的,大老远来汴京作甚。   彭怀民是读书人,年岁虽然小,但看着还挺沉稳。   张大元因此高看他一眼,他和善地说道:“便叫苏娘子的表弟跟我们去认人,若当真是饼行的人做的,行会绝不姑息。”   可彭怀民哪里真见过那姚官人呢?最好带着杨方一块儿去认人,于是苏绯笑着说道:“好,正好月底要交免行钱了,先让我表弟与我回去一趟,一会带了钱再去找您如何?”   腊月一过,行首之位又落到张大元头上了,免行钱是行首帮着官府收的,对于这等按时按数主动缴纳免行钱的行户,张大元心中生不出反感。   他爽快地应下:“行,那便叫他申时来张家胡饼寻某。”   “此事便拜托二位了。”苏绯起身对二人一礼,施施然带着彭怀民离去。   这事儿饼行未必能查得出结果,但……闹总要闹上一通的,至少要叫背后之人知晓苏氏馒头不是任人揉捏之辈。 第86章 二合一:正月十五到   饼行的免行钱是根据每月要收上去的总额摊派的,上户出得多,苏绯做朝食摊有些时日了,虽说挣得不少,但奈何买卖规模实在小,勉强评了个中户,本月要出免行钱一贯五百八十七文。   彭怀民将钱用褡裢装上,便赶着车去杨家叫人,载着杨方一块儿去了张家胡饼。   张大元跟郑长二人皆在铺子里,见彭怀民自个赶着车来的,索性便直接上了苏家的车。   “我们指路,你赶车。”   彭怀民严肃地点了点头:“二位坐稳了。”   饼行里所有姓姚的各自在何地做何买卖,作为行首,张大元跟郑长心里皆是有数儿的,只可惜驴车在城东转了一圈,杨方一个人也没指认。   辨认无果,反闹得饼行的行户们得了风声。   “那小郎君我见过的,是苏娘子的表弟,啧啧啧,两位行首带着他挨个认人,苏娘子这面子真够大的。”   “苏氏馒头出来摆摊这么久,某还没得空去瞧一瞧,听闻那苏娘子长得花容月貌,也不知是否如此啊?”   “别胡说!”武二赶紧上前捂住说话的摊贩,“老哥啊,你可是忘了我是如何来到这的?”   可不敢胡乱说道苏娘子的容貌啊!   武二从南门大街撤走已经有月余了,他在新地界儿才立住摊子,本以为不会再与苏娘子有甚交集,没想到今日竟又听见了她的消息。   摊贩扒下他的手,讪笑道:“某、某也没说甚啊……”   武二严肃地提醒此人:“某的话你可以不听,但连万家都在学苏氏灌汤小笼包,这总能证明苏娘子的手艺了罢?”   听闻这话,附近饼行的摊贩这才神色一凛然,再不敢在背后说苏绯的小话。   不过心中仍是忍不住揣测,苏娘子手艺好得两位行首看重,这是出甚事儿了竟四处寻人?   寻常摊贩不知的事儿,上户想打听却很是容易。   孙好手坐在后厨,惊疑地望向儿子孙平:“苏娘子家遭偷儿了!?”   孙平点了点头,坐在炉边烤火:“某说早上苏娘子找我打听两位行首的行踪作甚呢,原是因为这事儿。”   “苏氏馒头冒头太快了。”孙好手叹息道:“这是遭了谁家眼红了罢。”   天一冷,夜间出来游玩的人也少了,铺子没甚客流,有几分冷清。火红的炉火映照在孙平脸上,他嗤笑一声:“那些干了许多年还只是下户的摊贩哪个不眼红?不过依某看,苏娘子这遭是白忙活了,没谁那么傻会顶着真名下黑手。”   孙好手斜睨了他一眼,你又知道苏娘子是为了抓到人了?   父子俩沉默片刻,孙好手冷不丁说道:“待过完年,你安排一下,寻个靠谱的媒妇去苏家走一趟。”   孙平先是一惊,而后便想明白阿爹为何如此安排了。   如今苏娘子还在南门大街出摊,与自个的关系还算亲近,然一旦等她筹备的食肆开张后,往后只怕会鲜少再来南门大街。   趁着两家关系走得近,只要苏娘子不讨厌他那侄子,这门婚说不定能促成。   孙平正要夸自家阿爹考虑周全,忽而又听孙好手幽幽叹气:“再不主动些,往后咱家是攀不上人家了……”   他有种预感,苏娘子能支起朝食摊,便一定也能支起食肆的买卖。   朝食摊那位置曾经是整条街上最冷清的,苏娘子都能将买卖做得红火,食肆选址不好又算得了甚?   万家馒头铺,后厨。   “这才卖了多久的馒头,竟又跑去做甚食肆?一步跨不到天边,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开食肆是如此简单之事吗,还开在王楼边儿上……”孙厨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将手里的面团重重摔在案板上,“苏娘子可真看得起她自个儿。”   “哎,苏娘子的快餐某尝过,做间小食肆应当不错,但与王楼却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万宝通站在一旁瞧着孙厨摔面,他勾起唇角,忽而说道:“既然苏娘子看不上馒头买卖,那某便不客气了。待开年之后,某要让所有人都看一看,苏氏灌汤小笼包也不是她一家独有的技艺。”   开年!?孙厨手中的动作一顿,这也没多少时日了啊……   万宝通微笑着问道:“灌汤小笼包的面皮,孙厨研究也有些时日了。钱砸下去某总要能听个响儿,望开年之前孙厨能将这面皮搞定。”   万家推出的灌汤小笼包被苏绯嘲讽,万宝通上月发了好大的脾气,叫孙厨面上也无光。他看了看手中的面团,想到万行首出手确实大方,便咬牙点头:“好!”   孙平明白的道理,苏绯又如何不懂呢?彭怀民也是个聪明的,在回苏家的路上也很快想明白表姐的用意,倒是杨方因为没能帮上忙,心中惭愧不已。   杨家已将杨方的赌债填平,杨方如今无债一身轻,越是回想自个干的烂事越后悔。   他从驴车上下来,一瘸一拐地走进家门,心中却恨恨咬牙:莫要叫我在汴京遇见那姓姚的,再见必绑了人去见苏娘子!   回到家里,彭怀民一边用饭一边将今日排查的过程说明,听得苏皓忧心忡忡,这人不抓到,岂不是心一直要悬着?   苏绯被他的表情逗笑,她噗嗤一声说道:“二哥,你也别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不过是个酵子,真被偷去了又如何?”   为了保证酵母的纯度,她的三阿哥是一直单独养着的。即便被人偷了去,不会养酵母便只能揉了面留老面,背后之人自家留着做馒头还行,想商业化?呵呵,妄想了。   此事不宜死磕,等有其他线索了再说罢。   接下来的时日,苏绯不仅要忙着在商税院办理食肆营业的手续,还要忙着确定食肆售卖的菜单,得一样一样试菜。   此外,还要联络菜行等商贩,给食肆寻找稳定供货的菜贩,宋厨给她推荐了几个口碑好的,剩下的便是谈价。   忙到除夕前一日,宋喜乐被宋厨接回家去,苏绯给她放了半个月的假,等食肆开张那日才允她回来帮忙。   正月初一不出门,初二开始,食肆的事儿还没忙完,连苏立文回家给二老拜年时,苏绯都没在家。   “阿娘,听说大姐儿要开食肆了?”苏立文捧着一杯茶叶沫子泡的茶,这茶闻着便觉得苦涩,心中嫌弃不已,一口没喝,只捧在手中暖手。   王氏正和颜悦色地问苏墨的课业,一听苏立文打听大姐儿的事心中便觉着烦躁,她一眼看穿苏立文两口子的心思,唇角拉下来:“怎么,觉得是你阿娘我给拿的钱开的食肆?”   苏立文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过是与你唠唠家常,大姐儿如今可有出息了,我做大伯的也是关心她。”   苏立芸赶紧打圆场:“大哥可别问大姐儿了,说说你自个罢,授官之事可有眉目了?”   王顺平的案子已经落幕,王顺平判了斩首,王家其余人则判了流放。不过过去被王顺平送上官位的进士们,官家却没有追究。   苏立文过去十分恼怒那王顺平娶了大姐儿竟也不帮自个谋事,如今却只觉得庆幸,得亏王顺平没给他随意弄个偏远之地的县令,否则他哪有现如今的前程?   想起授官之事,苏立文连眉眼间都是欣喜,方氏也忍不住捂着唇笑起来,夫妻俩交换了个眼神,方氏便开口替苏立文宣扬:“咱们老苏家真是祖上有灵,叫郎君遇见贵人,说是要让他留在京中,让他补开封府里阙呢!”   陈氏拎着热水进了堂屋,听见方氏这一番尤带炫耀的话,不由撇了撇嘴,她走到王氏身边:“阿娘,茶冷了罢?我给您添点儿热的。”   到底忍住了没将苏立文在王家给郡太君侍疾的事说出来,大过年的,不好叫阿爹阿娘伤心。   不过她不说,苏三根却也猜到了这官职是怎么来的,老脸只能勉强勾出个笑来,干巴巴地叮嘱苏立文:“挺好。你往后做了官可要为百姓着想,做个好官,莫要学那王顺平。”   比起做官的事儿,王氏却更关注孙辈:“你做了官,孩子们的事儿也得考虑了,瑜姐儿翻了年便十七,岁数可不小了,该相看了。”   “婆婆说得是,媳妇已在给瑜姐儿找人家了,她的事办起来也快。”方氏说着,斜睨了眼自家郎君,这人一旦过得顺遂了,便总是念旧情。她扬起笑脸,主动问道:“倒是大姐儿可有再嫁的打算?明年郎君高低也是个官儿了,虽说之前咱们两房闹了不愉快,但终究是一家人,大姐儿的事便是我们的事儿。”   “我的婚事便不劳大伯、大伯母操心了。”   彭怀民赶着驴车进院子,苏绯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捧着的手炉都快凉透了,她几步走进堂屋,给大房众人见了礼,便坐在王氏身边儿烤火。   王氏心疼苏绯连过年都要为生计奔波,握住她冰冷的手,攥在手里暖着。   方氏心里又不舒服了,这老太太如今怎地拿大姐儿当眼珠子看似的?连她儿都得靠边站了,她家墨哥可是老苏家将来最有出息的男丁啊,她竟拿个女娘当宝?   不过她次次在大姐儿这都讨不着好,如今也是吸取了教训,不敢再说些怪话,只好转移话题:“大姐儿这是作甚去了?明儿个便是初五了,你那食肆可是要开张?”   初五迎财神,大宋各行都会在这一日重新开张。   不过……苏绯似笑非笑地望着大房夫妻俩,食肆开张的日期她可是早早放了出去,稍微打听便知晓的事儿,可见这二人不过是嘴上惦记自家罢了。   又提婚事,也不知是单纯唠家常啊,还是又有小心思了?   彭怀民进门默默给大房长辈见礼,转身寻座位时,他悄然给彭巧兰递了个眼神。   彭巧兰也是个活泼机灵的,她一边剥着花生吃,一边笑嘻嘻地回答方氏:“表姐今日是去看牌匾了,食肆且还有些日子才开张呢。”   陈氏添了一圈茶也没走,她坐在苏立芸身边,笑着问方氏:“大姐儿的婚事她自个有数,倒是兰姐儿这……大哥,兰姐儿明年十七了,你这个大舅舅若是做了官,可能给兰姐儿寻个做官的年轻后生?”   方氏惊奇地打量陈氏,这话是她能说得出的?多日不见,陈氏竟有几分大姐儿的风范……呸呸呸,分明的坑人的劲儿,这算哪门子风范。   苏立文尴尬地举杯抿了一口,含糊地回道:“兰姐儿的婚事我自然义不容辞。”   但却不敢说能给兰姐儿寻个多好的夫家。   兰姐儿模样还没瑜姐儿长得好,又是商贾出身,加上民哥与亲爹生分了,眼看科考的路子也看不着希望,她自个也没甚出众的本事……还不如大姐儿这个和离过的好找夫家。   “大哥,民哥……”苏立芸眼含期盼地望着苏立文。   兰姐儿的婚事她不指望大哥,但民哥跟墨哥一样都在进学,且民哥学得也不差,若大哥愿意拉扯一把……   民哥亲爹还在,自个如何代越庖俎!?   科考之事苏立文觉着自个是帮不上甚帮了,但若是只说进学倒是能说得上话,他斟酌着说道:“芸娘啊,大哥能帮的一定帮。民哥若是想继续进学,正阳书院那边我打个招呼倒是能进,至于束脩……”   “束脩也不贵,一年三四贯。”方氏立即将话抢了去,她皮笑肉不笑道:“至于笔墨那些,花费芸娘你应是知晓的。若觉得能承受得起,你便来家里说一声,你大哥也好安排。”   托人情可以,但出钱是万万不能的,自家儿子念书花销也大,没有还要养外甥的道理。   方氏的态度,便是苏立文的态度。   苏立芸失望地看了沉默的苏立文一眼,大哥考学这些年自己也出了力的,为此还跟彭家二老吵过,却不想……若不是念着兄妹之情,她一个出嫁女何必要拿钱给他?   苏立文被她这一眼看得坐立难安,坐着又说了会话,连饭都没吃,便寻了借口回去了。   回程的路上,想到芸娘的那一眼,苏立文心中仍是难受。   方氏还在耳边碎碎念:“民哥没有科考的命,还读甚书?芸娘这日子过得可真是糊涂,要我说啊,民哥也不小了,该想想谋生之事了。”   苏立文心中莫名烦躁,他一挥衣袖:“行了,别说了!”   驴车颠簸,苏墨手捧着书看得如痴如醉,父母的言谈丝毫不入耳,倒是苏瑜有些厌烦地扭过脸,心中却想着大姐儿的食肆……不是做摊贩吗,怎地忽而变成开食肆的东家了?   不过等她想到自个的婚事,心中又雀跃了起来,阿爹没做官时只能给大姐儿找做胥吏的公爹,过些日子阿爹做了官,给自个找的夫家怎地也要比王家强罢?   苏家的年过得并不算冷清,除了大伯一家,宋厨家、李老二家、李元利、顾进士一家还有孙大勇家都来拜过年。   初五一过,满姐儿便正式跟着周氏学起绣艺了。   苏立武的养豚厂走朱家的门路也筹备得差不多了,他挣的那些钱除却小年那日的花销,剩余的本打算全给苏绯开食肆,苏绯却不肯收,于是他只得将钱投进了养豚厂,买了六十头豚崽。   待豚崽进厂,莫三汉这个骟豚匠便有了用武之地。   苏绯请了顾大夫帮忙给小崽子们配了止血消炎的药,莫三汉骟一只便抹点儿药,加上天气冷,倒是没死多少豚崽。   至于倒霉死掉的豚崽,苏立武便往家里拎,添道菜。   这种豚崽还没被激素影响,口感最好了,苏绯便将其做成了烤乳猪,切肉的小刀在外皮上轻轻一刮,烤得焦脆的外皮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满姐儿流着口水扒在橱柜边儿,急不可耐道:“大姑姑,快片一口与我尝尝。”   李家的伙食实在是不怎么样,满姐儿这张小嘴都叫苏绯养叼了,不过是一顿午食没在家吃,竟比大黑还要馋了。   陈氏拿出帕子无奈地擦了擦满姐儿的口水,她问苏绯:“咱自家吃三只便够了,还有两只是留着明日吃?”   “不留,一只送到喜乐家,另一只……”苏绯忽然想起周郎君来了,莞尔一笑:“叫阿翁套车,送去周家罢。”   苏绯惊动饼行行首出面寻贼人的事儿周郎君不知怎地知晓了,还将此事报给了开封府的包待制,此事还是他家车夫悄悄告诉她,她才知晓的。   周郎君不说,但车夫说了,这情苏绯便得承。   再则是……苏绯如今一瞧见周郎君便想到他这十几年都吃不到甚好吃的,而后便莫名其妙地觉着他可怜。   一想到这人连过年都吃不上几口好的,更觉得可怜了。   苏三根在灶房里观察辣椒的长势,闻言扭头说道:“干脆将这第一只送给周郎君,大姐儿你快些片,片好了拿食盒装好,我这就去套车。”   “哎阿翁——”   我说的是后面一批烤好的送与周郎君,不是手头这只啊!   阿翁已经出去了,苏绯只好迅速片了一块儿烤乳猪,火速塞进满姐儿嘴里,她低声道:“快吃,别叫你阿公瞧见了。”   周郎君想必是不会介意少这么一片肉的,但阿翁可就不一定了。   豚崽还没发过情,肉质鲜嫩,没甚腥臊气,油脂被烤出来不少,不腻却也不会干柴。   满姐儿吃得满足,她嘻嘻一笑,抱住苏绯的大腿:“大姑姑最好了!”   ……   正月初十,院子里的吊炉、烤炉相继被拆,连同大黑的狗窝一块儿被打包运到食肆后院,宋厨出手,挑了个空地儿重新将炉子搭起来。   食肆已经大变了模样,从正门进入,一条直到直通柜台,柜台后的墙上悬挂了数十个木牌,牌上书写这菜名跟卖价。   招牌菜、荤菜、素菜跟朝食共分了四个区域悬挂,叫人一目了然。   柜台两侧各摆了九张翻新的方桌,东西两侧窗子支起,整个大堂明亮整洁。   前店通往后院的通道被封得只剩下一个,因厨房在后院里,留下的这道门紧挨着厨房,传菜便从此进出。   至于苏家人平日的进出便从院内后门走。   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开张,食肆内还挂了红色物件用来装饰,一派喜庆——这些小物件不少都是从李元利摊子上淘的。   考虑到开张那日只怕会很忙,应当没空搬家,因此正月十三这日,苏家人提前搬家了。   隔壁刘家的大儿媳妇八成是得了信儿,在除夕之前自个回来了,好不容易熬到苏家搬家,她抱着儿子站在苏家院门口盯着看,也不说来帮忙,光站在那笑,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来帮忙搬东西的朱家娘子还觉得奇怪,悄声与苏绯道:“这刘家的回娘家一趟中了邪了不成,站门口盯着人看得我瘆得慌。”   刘家的房契都已经办妥了,想着钱家院子的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苏绯便低声将刘家买房之事说与她听。   朱家娘子惊呆了:“这这这……刘家多少钱买下的院子?”   苏绯比了个四:“这个数。”   钱家院子在东一条甜水巷都算得上是规整的,不如它的院子在市面上都能卖个五百多贯呢,刘家竟然四开头便拿下了!   朱家娘子深深的嫉妒了,倒不觉得可惜,毕竟苏家租了院子住得好好的,还花了钱修缮,谁家有那个脸能在这时候去找店宅务打听买院子的事儿啊?   “气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搬家是因为要顾着食肆,却不想……”一想到往后巷子里都没有苏家的饭菜香了,朱家娘子既不舍又生气。   “食肆离这儿也不算远,嫂子往后想吃甚了直接去铺子里吃。”苏绯笑眯眯地递给她一根竹片,“红烧肉每日限量,开张当日第一份的号牌便送给嫂子了。”   上好的五花肉抢手,苏绯买不着太多,再加上红烧肉的确费时费力,干脆限量了。   苏立武、朱大脚、苏三根几人将衣柜、橱柜、床头柜搬在板车上绑好,苏三根最后跑去茅厕边将他修补好的墙给拆成了原样,连修墙用的石块也全部带走,这才满意地洗了把手,招呼在院子里说话的苏绯。   “大姐儿,走了!”   “哎。”苏绯笑着对朱家娘子一礼,“我们正月十五再见。”   朱家娘子一直送到了巷子口,这才折返回去,在苏家院门口碰见马坊正。   “走啦?”马坊正指着院子问。   朱家娘子看了眼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踱步的刘家大儿媳,她撇了撇嘴,回道:“是啊,刘家买下了这院子,苏家不走又能如何?”   刘家大儿媳的背影一僵,回身一看,朱家娘子已经走了,只瞧见阴沉着脸的马坊正,然而眨眼间,马坊正的神色又很是正常,她方才瞧见的阴沉……错觉吗?   “你公公真沉得住气,这样的好事居然能忍这么久。”马坊正微笑着说完,背着手转身走了。   在新家的第一晚,除了大黑,苏家人全员失眠了,连苏绯也不可幸免。   倒不是不适应新家,而是一想着食肆后日便要开张,所有人既亢奋又紧张。   转眼正月十五,元宵节至。   天不亮,苏家人精神抖擞地起床,各就各位。   苏青昨儿个去码头打了招呼,往后他不再做脚夫,暂时在食肆跑堂;秦氏跟陈氏在厨房给苏绯做帮厨,她们俩这几个月刀功练出来了,勉强达到了苏绯的标准;至于王氏,自然是做掌柜,在柜台上收钱……   一切就绪,只待天明。 第87章 开张:乳糖浮圆子   元宵佳节是年的尾声,汴京处处张灯结彩,商贩们将节日的氛围早早烘托起来。官府休假七日,连带国子监的学子们也放了七日假。   上月初,因国子监的博士们较为繁忙,腊月的私考推迟至月底,国子监的学子们一心扑在课业上,连郭厨的手艺都没空闲挑剔。   过完年节,文修明对苏氏馒头的想念已至巅峰。   结果赶上苏氏馒头撤摊,监门街口的摊位早已被新来的摊贩取代,亦是一家卖馒头的,但文修明吃着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   没有苏氏馒头味道调得中正,馅儿调得也差点意思,吃过两回,便再没光顾。   好不容易等到苏娘子的食肆开张,文修明自然是起了个大早,高兴地拽着文翁驱车出门,顺道还接了两个同住城东的同窗,三人一并去凑热闹。   买卖开张宜用辰时。   苏立武去给大相国寺的僧人送蜂窝煤时,还专门请人算了时辰,食肆开门要赶在辰时一刻最好。   天色乍亮,厨房里一片水汽。   今日恰逢晴日,冬雪还未消融,却抵挡不了汴京百姓出门玩乐的雅兴,卯时末时,食肆门前的街道上便有行人说着笑路过了。   为了迎接元宵节的这波人流,苏绯今日准备了十八笼馒头的用量,提前蒸了十笼放在锅上温着,剩下的只等食客上门,再现包现蒸。   苏立武抱着满姐儿紧张地走到厨房门边:“大姐儿,时辰差不多了。你阿奶叫你去前头。”   “正好,我这儿也忙得差不多了。”   苏绯端起在橱柜上放得已经快凉透的榾柮,胡乱吃了几口便一边摘掉围裙,一边快步朝食肆去了。   食肆两边的居民早便知晓老李家的铺子租了出去,如今要开食肆,连高坊正都打过招呼。   知晓是那位小有名气的苏娘子开的,周遭居民都颇为关注,临到开张这日,都躲在家中竖着耳朵听动静,只等食肆开张时出门去瞧热闹,顺便瞧瞧都卖的甚。   王楼的吃食贵,若苏娘子开的食肆价格便宜,味道不错,那与周遭的百姓来说也是一桩好事,往后买饭食可方便了。   高家紧挨着食肆东边,这家的小郎君正站在门口频频望向食肆紧闭的门,辰时到了,苏娘子还不开门?   正嘀咕着,文家的驴车从高家路过,文修明高声喊道:“高方泽,快来,食肆今日开张,咱们必须是第一批进店的食客!”   高方泽刚想转身回家中烤火,忽而听见同窗的呼唤,面上不由流露出笑来,快步跟上驴车。   西边,周家的驴车出现在视野中。   另还有一高一矮抱着儿女的丁健、平敦一边说笑一边往食肆方向走来。   东西往来的行人当中,熟悉的面孔还不少。   吱呀一声,驴车停下时,食肆大门被推开。   苏三根穿着一身新衣裳,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尾部则绑着一长串的编炮——多个爆仗用麻茎串起来,称之为编炮,也就是现代俗称的鞭炮。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天响,远近的住户听闻此声,便知晓麦稍巷这边有新铺子开张了。   左右邻居牵着孩童好奇地出门来看,过路的行人也因此驻足,询问这铺子是卖甚的。   食肆门口围了一圈人,文修明来得早站在最里头,听见有人询问,便笑着扭头道:“好叫郎君知晓,此处开的是一间食肆,专卖炒菜。”   又有老食客补充:“食肆的东家便是南门大街有名的苏娘子!她家馒头堪称一绝。”   “快餐味道也好!”人群另一边亦有人高声呼应。   苏绯听这声音便知是丁郎君了,她笑吟吟地从从大堂直道跨出门槛,目光从周郎君、文小郎君等熟客面上扫过,她朝着围观群众一礼。   不待她开口,老食客便纷纷开口恭贺。   “苏娘子莫要卖关子,可能容我等进去一览?”   “快揭牌匾,我等还等着买朝食呢!”   食肆门外聚集的人愈发多了,从外城来的百姓未曾听过苏氏馒头的名号,打听一番,得知味道甚好,便也不走了,过节嘛,自然是要尝些新鲜吃食。   没想到今日竟会来这么多老食客,这开张的热闹氛围顿时烘托了出来,苏绯捂着唇笑道:“今日元宵佳节,小店开张,来店消费满五十文即可领一筒乳糖浮圆子。”   说着,她伸手将牌匾上垂落的红线拉下来,露出字体大气端正的楷书,黑底金色,上书苏氏食肆四个大字。   同牌匾一并露出的还有大门两侧的桃符,红底黑字,是小姑苏立芸亲手书写。   “炸溜煎炒香十里,甘甜酸辣乐千家……这联语甚妙,便是不知苏氏食肆到底有没有这联语上的本事?”   有人关注桃符,亦有人关心开张活动。   “浮圆子大家都吃过,这乳糖浮圆子是甚?”   “想来亦是浮圆子的一种,你不知,苏娘子擅长白案,虽然朝食摊上只卖朝食,但她点心也做得极好!前两月杨御史中丞寿宴上大放异彩的寿辰蛋糕便出自她之手,这乳糖浮圆子定然好吃。”中年郎君得意地与周边人介绍完,便反应迅速地带着妻儿往前排挤去。   乳糖浮圆子带着糖字,光是听名字也不会难吃到哪儿去。   他今日是特意绕路来食肆买朝食的,能白得一份点心,谁会不想要呢?   苏绯微微侧身,伸手请众人入内:“我家食肆是否能做到联语那般,还得请诸君亲自尝过才知啊!”   听见这话,苏三根立即上前拽着周访率先往铺子里走,小老头冲周访嘿嘿一笑,一边走一边说道:“大姐儿猜到周郎君今日定会过来,给您预备了雅间,您想吃点甚便与我说,一会叫人给您端上来。”   “长风——!”   杨继安被拥挤的人潮挤进食肆,他伸手企图叫住正往二楼走的周访,却纳闷地发现那小子根本没瞧见自个,一双眼频频望向站在柜台边的苏娘子。   苏绯在招呼食客的空隙望向正在上楼的周访,不由觉着好笑。   人老了身高便会缩水,尽管穿着棉袄,干瘦的阿翁与周郎君一比体型差异甚大,即便如此,周郎君也好脾气地任由阿翁拽着。   她今日穿着月白色绉纱印花填彩花边褙子,衬得肌肤如雪,平日从不施粉黛,因着食肆开张难得妆点了一番,眉目愈发精致,叫人不敢直视。   周访惊鸿一瞥,直至坐在甲字雅间里,那抹笑容仍在脑中挥之不去。   一楼大堂。   涌入食肆的食客们自发地在柜台前面排起了队伍,排在队伍最前面的便是文修明等学子。   “文小郎君,好久不见。”苏绯眉眼弯弯地同他打了招呼,指着身后的墙面,“新年新气象,馒头亦有新品噢。”   梳妆后的苏娘子叫人不敢亲近,国子监的学子们脸红了一片,视线顺着她所指的墙面上望去,在朝食木牌下瞧见了馒头菜单。   今日的新品是蕈肉馒头!   价与苏氏灌汤小笼包一样,牌子底下标着十五文一个。   蕈价高,豚肉的价格年节前后亦居高不下,不少朝食摊皆已涨价,倒是苏娘子这儿,即便开了食肆,这价却是未变的。   文修明不好意思看苏绯,便与王氏道:“某要两个蕈肉的,两个酱肉的。”   等他的三位同窗也报了要买的朝食,苏青问明几位是在店里吃,便将人引到一号桌坐下,而后便高声唱给后厨:“一号桌四人,蕈肉酱肉各两个;蕈肉冬笋鲜肉两个,菹菜豆腐各一个……”   他一边唱着食客点的单,一边往后厨走去,等人走到厨房门口,秦氏刚好出餐。   夫妻俩练了不知多少次,配合默契得很,苏青将托盘放至一号桌上,笑着将五叠热气腾腾的馒头准确无误的摆在点单的学子面前,之后又回了厨房一趟,端来四个竹筒装的乳糖浮圆子。   苏青提醒:“浮圆子烫,小郎君们慢些吃。”   排队的食客本就对开张赠品好奇不已,见状伸着脖子张望着。   宋人过元宵节是有吃浮圆子,也就是汤圆的习俗的,只不过这时候的浮圆子都是实心的,而苏绯预备的乳糖浮圆子则是前世南宋时才会出现的带馅汤圆。   苏绯做的便是黑芝麻白糖馅儿的,赠送的数量不会多,每个竹筒仅有四颗,上面点缀着干桂花。   瞧见新奇的吃食,文修明哪里肯慢?他舀起一个圆滚滚的浮圆子,嘴唇触碰到不是很烫的外皮,便放心地全部送进口中。   而后一咬……   “嘶——居然有馅儿!”   富含坚果香的芝麻馅儿在口腔内流淌,虽烫得人直叫唤,但文修明仍舍不得吐出来,只好一个劲儿冲嘴里扇了扇,等咽下这一颗,便迫不及待重新舀起一个浮圆子,这回长了教训,开始小口品尝起来。   他赞叹道:“苏娘子巧思,这带馅儿的浮圆子味道倒是不会过于单一,是好吃的。”   黑芝麻是中式点心的老搭档了,乳糖浮圆子的味道不会有多惊艳,但胜在新鲜,作为开张赠品吸引力十足。   领着孩童在排队的食客原也没想在朝食上面花出去五十文,这会却也忍不住多买一些打包带走。   “二号桌,蕈肉三个灌汤四个!”   没点明人数的,那便是一家子点的,直接用大盘装便是。   今日开张人多,除了苏青在跑堂,彭怀民跟苏皓也在帮忙,三个人你方唱罢我登场,轮着报单子,忙中有序,倒是没出甚岔子。   朝食有老食客口口相传,不多时便将十八笼卖干净了,墙面上的馒头木牌挨个转过去,以示售罄。   一号桌,国子监四学子品尝完新品馒头,扭头正在细看食肆的炒菜,一边看一边窃窃私语。   “红烧肉是甚肉,某没听过。”   “一百六十六文一份,嘶……真贵啊!”   文修明啧了一声:“再贵能有王楼贵不成?”   王楼一道带荤腥的菜几乎都是八十文起步,苏氏食肆的招牌菜,看名字应当是纯荤菜,这放在王楼怎也是两百文以上的价了。   “那倒是。”同窗讪讪一笑,忽而问道:“那红烧肉价格下边儿用朱漆一点是何意?”   苏皓正收拢了二号桌的盘子,他一边干活一边解释:“是限量的意思。红烧肉要好吃便要小火慢炖,诸位若是想尝尝这新菜,便可去柜台上交定金领号牌,午食仅售二十份,凭号牌取餐。”   原来如此!   文修明有些纠结要不要定一份,这钱他倒是拿得出来,只是不知这红烧肉究竟是甚做的。   便在他犹豫之际,忽有人轻笑一声。   “倒是有趣。劳烦大娘记一记,某定一份招牌红烧肉。”   循声看去,是一身穿华丽锦袄,身形瘦削的中年郎君,平敦跟丁健两个老餮一眼认出此人,二人不禁惊呼:“玉掌柜!?”   玉掌柜……王楼的掌柜!?   苏皓心中一个咯噔,立即端着碗碟快步往大厨房去,慌慌张张地小声喊道:“大姐儿!不好了大姐儿,王楼的掌柜来了!”   最后一批馒头已经蒸上,苏绯闻声解下围裙,对秦氏道:“嫂嫂你看着点火。”而后无奈地望向来人,“二哥你别一惊一乍的,食肆就开在王楼边上,人家上门来看看也是人之常情。”   苏氏灌汤小笼包一度被食客评价为不输王楼的山洞梅花包子,王楼的掌柜不好奇才怪呢。   她接着又问:“他可是来买灌汤小笼包的?”   苏皓不解地挠了挠头:“没,他定了份红烧肉。”   “嗯!?” 第88章 二合一:您这是去苏氏食肆买的炒菜?   正要出去瞧瞧怎么回事儿,苏青端着一叠用过的碗筷进来,他淡定地说道:“玉掌柜订完红烧肉已经走了。阿奶在前头呢,前头的事儿大姐儿不必操心。”   他长这么大便没见过阿奶怵过谁,老太太办事儿利索得很,三言两语便将那玉掌柜说得露了笑脸。   苏绯也是单打独斗惯了,之前出摊的时候有甚事儿皆是自己出面,这会陡然想起来柜台上可坐着家里最靠谱之人,没有之一,的确不用事事亲力亲为。   “噢对了,”将碗筷递给陈氏,苏青扭头又道:“方才青鱼市的邹大、菜行吴保还有肉行的朱二叔来送货了,一会便到后门。还有楼上雅间的周郎君、杨郎君预备走了,阿翁的意思是还得你去露个面。”   若是普通食客倒也无需如此,只这二人一个是大主顾,一个则跟自家关系亲近,人家皆是奔着大姐儿的面子才来捧场,还得大姐儿亲自去送一送。   馒头已经卖空了,前头不会再有单子。苏绯点了点头,出了大厨房右拐:“我先去见一见货商,今日第一次送货得把控一下品质。之后还要劳大哥二哥帮我清点数量。”   苏青与苏皓紧紧跟在她身后:“应该的。”   后院门一开,外头是一辆驴车跟两辆板车,三人一见苏绯便笑着拱手恭贺:“苏娘子,恭喜开张!”   “同喜。”苏绯弯唇一笑,将门拉开最大,“快请进。”   朱大脚乐呵呵地拍了拍驴子,叫它将一板车的豚肉拉进院子,反问:“苏娘子开业,我等同喜甚啊?”   “话却不是这样说的,我开食肆是喜,诸位多了个长期供货的铺子难道便不是喜了吗?”   青鱼市的邹大与菜行吴保对视一眼,二人哈哈大笑起来。   朱大脚咧嘴一笑:“苏娘子说得是,咱们这是互惠互利,都是好事!”   苏绯笑眯眯地将订货清单递给……哎呀,两位哥哥都不认字啊。   苏青跟苏皓两个也突然想起此事,顿时尴尬不已。苏皓赶忙扭头喊道:“民哥!民哥你上后院来,前头我来收拾!”说着,便往前面跑去了。   朱大脚望着苏皓的背影,稀奇地问:“某瞧苏娘子是识字的,怎地家中兄长竟不识字?”   苏青难得露出窘迫的神色,他伸手与朱大脚一块儿抬肉,不好意思地解释:“我与二弟在这方面没大姐儿厉害。”   三人倒也不觉得奇怪,任谁与苏娘子打过交道后,都没法不夸一句聪慧。   也只有这样厉害的女娘,才能将食肆开起来啊!   “那是两位哥哥没空闲学呢,往后跟着我一块儿学,准保用不了多久也能写字认字。”苏绯替两位兄长挽尊一把,便将手头的清单交给了彭怀民,“前头还有些事,一会点完货我表弟会与三位结账。”   吴保开玩笑:“苏娘子且去,这儿这么多人,某可不怕你家赖账。”   苏绯笑着一礼,快步往前头去了,路过厨房时听见朱大脚正与陈氏、秦氏说着甚,好似与刘家有关,她没在意,只扬声吩咐:“阿娘啊,今日过节,给几位郎君舀一碗乳糖浮圆子。”   苏绯人都已到前头食肆了,陈氏这才慢了半拍地回道:“哎!”   堂食的食客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苏绯过来时瞧见文小郎君几人正往外去,其中邻居高家的小郎君正热情邀请同窗去家中玩耍。   她抿唇一笑,与阿奶打了个招呼,径直上楼去了雅间。   听见敲门声,苏三根便知是大姐儿来了,他本就坐在靠门的位置,赶忙起身开门:“大姐儿你忙完了?”   “馒头已卖完了。”苏绯将门带上,笑吟吟地与两位郎君见礼,“多谢两位今日来捧场,新品馒头怎么样,可还吃得惯?”   “苏娘子的手艺至今还没有吃不惯的。”杨继安恭维了一句,朗声笑道:“家中娘子得知苏娘子家的食肆开张,说甚也要出门来吃,某方才已与苏翁定下午间的席面,晚些再过来。”   这着实让苏绯深感荣幸了,杨郎君的娘子还怀着身孕,身子一直不大舒服,已有许久未曾出过门,竟要因食肆开张过来用饭。   “定不会叫周娘子失望的。”   杨继安看向周访:“长风,保康门瓦子从外头请了个新戏班子,咱们一块儿去瞧瞧?”   元宵佳节,瓦子最是热闹了,保康门瓦子为迎节日,专程请的南边的新戏班子,听闻只会在汴京唱两个月,之后便听不着了。   周访瞥了他一眼,对戏班子没甚兴致,想了想,他轻声询问苏绯:“大黑今日可出过门了?”   苏绯失笑,周郎君竟这样喜爱大黑吗?她摇头道:“未曾呢,今日事多,大黑栓在院子里的。周郎君是想带它出去走走?”   周访其实还想邀苏娘子一块儿,但食肆开张她定是最忙碌的那个,只好遗憾地颔首。   杨继安:“……嗯?”   大黑是……狗吗?   苏绯想了想,道:“大黑精力旺盛,还要劳烦周郎君带它多走走。”   “好。”   见苏娘子与周访说话很是熟稔,杨继安心中更加震惊了,这二人怎么回事!?   周访拽着茫然的杨继安起身,几人从雅间去了后院。   杨继安心情复杂地看着周访熟练地解开拴着的狗绳,那条被养得油光水滑的大黑狗吐着舌头摇着尾巴,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走在巷道里,他的视线时而望着狗,时而望着周访。   长风竟然能穿房入户,堂而皇之帮苏家遛狗!   这俩人……什么时候竟走得这样近了?   周访面色寻常地问:“你不是要去保康门瓦子听戏吗?”   杨继安指着狗,磨着牙道:“看戏不如它要紧。说!这狗是甚情况?”   “你这般激动作甚?”周访疑惑地看他一眼,见有行人路过,勒紧狗绳,修长的手安抚地摸了摸狗头,“大黑是从郑朝明手里抢下来的狗,某不便养,这才给了苏娘子。”   “郑朝明?”杨继安一愣。   他许久没听见过这个名字了,郑家与杨家家风相悖,杨御史中丞做不到闭着眼将女儿往郑家送,于是两家联姻之事就此告吹。   周访却没有细说的打算,他转而说起另一事:“午时用饭,某不与你一块儿吃。”   杨继安啧了一声:“为何啊?这都好几个月了,长风,你难道还不打算将能吃外食的情况告知你阿娘?”   周访摇了摇头:“不好给苏娘子添麻烦。”   他仅能吃下苏娘子亲手做的吃食这件事,若叫母亲得知定然会给苏娘子平添困扰。   然而周访与苏家走得这样近,注定是瞒不了太久的。   卢夫人刚用过周访派人送回来的馒头,苏氏馒头出了新品,蕈肉馅儿的,她吃着很不错,只是今日大郎买的馒头送回来晚了些,她已用过朝食,只吃了一个便不敢再吃了。   这些日子家里的庖厨日子倒是好过,早上也不必备朝食了,长风日日叫人送馒头回来。   “说实话,这苏氏馒头确实好吃,这才吃腻,没想到又出了新品。”卢夫人对新品满意,但还是不想再吃馒头了,她支着脑袋,无奈地与乳母冯婆子道:“但我这连吃了好几个月了,实在不想再吃。只是我儿一片赤诚孝心,却是不好让他别再买了。”   谢姑姑点好一杯茶,奉给卢夫人。   卢夫人吃着茶,一抬眼,瞧见面露难色的冯婆子:“怎地了,下头人又不安分了?”   冯婆子瞥了眼老实得如鹌鹑的谢姑姑,她走到卢夫人跟前坐下,犹豫地提醒:“郎君自个吃不了外食,却总买这苏氏的馒头。夫人,郎君何曾这样喜爱一家朝食摊?”   “那不是……”   一片孝心吗?   不对……不对啊,卢夫人猛地放下茶盏,狐疑地说道:“我确与他夸过苏氏馒头好吃,但我以往也夸过别家点心好吃,他也没买得这样勤啊。”   长风莫不是……看上苏娘子了?   想到这个可能,卢夫人语气陡然一松:“哎呀,不会的不会的,咱们肯定是多想了。市井女子多市侩,大郎如何能看得……”她语气一顿,忽而把住冯婆子的手,“婆婆,大郎今日出门去哪了?”   苏氏馒头好些时日没出摊了,今日大郎是打哪儿买来的馒头?   冯婆子且等着卢夫人问呢,她无奈地说道:“苏娘子的朝食摊不开了,但却在咱家对面的麦稍巷开了间食肆。今日食肆开张,郎君便去捧场了。”   听见这话,卢夫人眼前一黑。   她家大郎二十中进士,乃官家钦点的探花郎,娶个高门贵女都使得,难道真瞧上了这市井之女了不成!?   且说文修明等人进了高家,几名学子原打算午时凑钱在隔壁食肆点一桌饭食,然高方泽的阿翁阿奶却说甚也要请客。   也是高翁去得早,赶巧订到了最后一份红烧肉。   不到巳时,食肆后厨便已经开始备菜、做菜了。   红烧肉却如苏皓所言,是道功夫菜,苏绯得提前将二十份的量做上。大厨房内四口铁锅里,带着酱色的热汤在锅中翻滚,每一口锅里皆是四份红烧肉的量。   即便是开了食肆,苏绯依旧选择用柴,而不是石炭,石炭燃烧的异味会破坏食物的香气,而用柴虽也有木头燃烧的味道,但要好得多。   苏家人除却王氏还在柜台上守店,其余人全部都进了厨房帮忙。   苏三根在木盆里清洗芽菜,忧心地说道:“也不知今日买卖好不好做,我瞧着外头也没什么人了。”   早上的人皆是从麦稍巷路过,经相国寺桥去大相国寺祈福的,该去的都已经去过了,这时候确实没多少人。   秦氏将心里的一丝不确定压下,她宽慰苏三根:“这地界确实差一点,不过早上二十份红烧肉都订出去了,阿翁得对大姐儿的手艺有信心!”   苏绯看着四锅红烧肉,控着火候,闻言便笑道:“且等着罢,这肉才炖上,再炖一会儿指不定便有人上门来问了。”   话音刚落,便听得前头来了动静。   之前李元利托高坊正帮衬苏绯,他便打算午时来买叠卤菜,没想到这还没到饭点呢,忽而闻到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霸道肉香,循着味道走来,竟然是苏氏食肆!   见有客人上门,王氏主动招呼道:“吃点儿甚?墙上挂着的菜都有,您随意点。”   高坊正第一次见王氏,知晓她不认得自个,便笑呵呵地问:“苏娘子这会在做的是甚菜,真香啊!”   原来是老食客?王氏笑着介绍:“是招牌红烧肉,今日已经订没了,您若想吃明日可来提前预订。”   红烧肉?高坊正暗暗记下这个名字,这才抬头仔细打量墙上挂着的菜名,这价格嘛,比寻常食肆都要贵些,但又比不得王楼、樊楼之类。   他咧嘴一笑,没想到苏娘子开食肆也是这样中不溜的定位。   今日儿子儿媳带着孙辈出去玩了,只有他们老两口在家,对付吃两口得了。   “来道菹菜炖鱼、卤味拼盘。一份炊饼有几个?”   “一份是两个。不过您若是点菹菜炖鱼,我却是推荐您点米饭的,这道菜配米饭很不错。”   高坊正想着这炖鱼应当是带汤的,拌米饭确实更配一些,便痛快地点头:“那便打两碗米饭。”   菹菜炖鱼八十八文,卤味拼盘五十文,米饭一碗是两文……王氏心算完毕,微笑道:“承惠一百四十文,您是堂食还是外带?若是外带,本店可提供食盒,但要交十五文的押金。”   苏立芸从后院过来,她认出高坊正,赶忙提醒:“阿娘,这位是麦稍巷的高坊正,都是邻居。”   王氏多看了两眼高坊正的脸,将他的长相记下,笑道:“既是邻居,这押金便免了。”   “多谢。”高坊正拱手笑道:“某外带。”   “您稍坐。”   苏立芸将高坊正带到一号桌坐下,自个则折返进厨房报菜名,苏绯没想到这么早便有人上门用饭,好在红烧肉也该移到陶炉上小火煨着了,现在就能将锅腾出来。   她抓了一条三斤的黄河鲤鱼,快速宰杀去鳞,食肆卖的酸菜炖鱼与之前在苏家做过的不太一样,以前做的是鱼块炖的,要炖到位相对费时,如今放在食肆里卖,便改成了用鱼片。   处理一条完整的鱼,苏绯只需几分钟。   片好的鱼片调个底味腌制一会,之后洗净再用面粉抓拌。鱼骨、菹菜在锅中炒出香味,放热水炖煮,调味。   煮得差不多了便将鱼骨跟菹菜单独捞出来,待汤沸腾了,再一片片下鱼肉,烫至鱼肉色变便可出锅。   最后撒上姜蒜花椒胡椒葱段,淋热油!   再来处理卤菜,卤味是早上起来之后便热了卤水卤上的,各色卤货皆捞出切一点儿,再用葱姜蒜等调味品略一拌,便齐活。   “出餐!”   苏青将两样菜都打包进食盒,小心地拎着食盒走出来。   高坊正坐在前头跟王氏有一搭没一搭聊起今冬的趣事,他觉得自个好似也没坐多久,这菜……这么快便做好了?   是现做的吗?   不过在闻到从食盒里隐约飘出来的油香,高坊正打消了这个念头,方才后厨下锅炒时他还听着声儿了呢。   苏青将食盒放在一号桌上,细心叮嘱:“您慢些走,菹菜炖鱼有汤容易撒。”   拎着食盒往家里走去,高坊正后知后觉发现这会才刚巳时正,压根没进午时,他这菜买早了!买回去是趁热吃,还是放到午时再吃呢?   正纠结着,沿街铺子的掌柜们瞧见食盒上刻着的苏氏二字,叫住了他。   “高坊正,高坊正!您这是去苏氏食肆买的炒菜?”   高坊正乐呵呵地问:“是想问某买的可是现在炖着的那菜罢?人说了,在做的是招牌红烧肉,早便叫人订完了。某只好点了旁的菜,闻着也很不错。这会食肆里头没甚食客,若好奇苏娘子的手艺成不成,且快些去罢。”   一路被人拉着问了好几回,总算到了家里。   高氏坐在堂屋里烤火,瞧见他拎了个食盒回来,不由纳闷:“你不是说只是去看看吗,怎地还拎了个食盒回来!?”   “快快快,某手都要累断了!”   高坊正后悔不已,自个点哪样菜不好,点了道带汤的,这一路走回来生怕洒了,又还被人拉着说话,可把胳膊累坏了。   高氏接过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第一层是两碗米饭,第二层是卤味,盘子边儿还给了两小块芝麻糖。   “咦,这卤菜怎还拌了下,倒是与别家的做法不太一样,闻着要香得多。”   高坊正坐着烤火,伸着脖子催道:“看看那菹菜炖鱼撒没撒。”   高氏将最后一层打开,一海碗菹菜炖鱼,份量不小,菹菜的味儿十足,搭配着鱼香……嚯,竟又是一道新菜!   “苏娘子这手艺还真与旁人不同,之前卖馒头时也十分与众不同,没想到开食肆也是如此。”   也不管这时候有没有饿,高氏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浅尝一口菹菜炖鱼,菹菜的酸浸入鱼片,而鱼片极其嫩滑,吃不出鱼腥味。   “不错。”   又尝一口豚耳朵,切得薄薄的耳朵,脆骨的存在感便不是很突出,对老人的牙口好,至于味道……   高氏惊奇地望向高坊正:“奇了,这卤菜竟不是用豆豉汁提味的,没有豆豉的那股味儿,而且吃着要更鲜一些。”   高坊正被她说得馋了,拿起筷子自己也尝了尝,他砸吧着嘴琢磨着菜的味道,冲高氏一摆手:“去温一盏酒来,别浪费这好菜了,咱趁热慢慢吃。”   没想到卤菜后拌一下后味道还能更有层次,简直太适合下酒了,李元利那小子诚不欺我也!   片刻后,高坊正美滋滋地嘬一口酒,又吃一片卤味,拼盘嘛,自然甚下水皆有,但无论哪样他都觉着处理得很好,没甚怪味儿,反而香得人吃了还想吃。   巳时末,苏家的亲朋故旧过来捧场。   苏绯卖馒头积攒了一批老食客,早上开张并不缺人气。反倒是炒菜买卖需要小心经营,因而大家都默契地选择在此时过来。   “好香啊!”   李曼儿从驴车上跳下来,挽着周氏走进食肆,二人身后是李二木、李三木。   年前李三木便与苏三根、苏立芸碰过面,三人决定合伙做木柜买卖,待食肆步入正轨,他们的买卖也要正儿八经开始做了。   宋厨家、赵官人一家、李元利还有朱家娘子等,亲朋悉数到场。   饼行也来了人,三位行首联袂而来,亦有孙平携侄子登门,另外还有鹿翁等与苏绯打过交道的饼行行户也到了。   此外居然连在秦氏那买腌菜的众酒楼掌柜也抽空来了,没来的也派了人送了礼,还有苏立武做蜂窝煤买卖时打过交道的炭行行首也来了。   原本冷清的食肆顿时被这些亲朋故旧占满,苏绯从后厨出来,立即迎来一片恭贺的声音。   “苏娘子,开业大吉啊!”   苏绯笑着冲众人一礼,高声道:“感谢诸位今日肯赏脸,还请楼上雅间稍坐。”   “苏娘子要请客?”赵翁笑着走进门,他扬声道:“老夫可不允,食肆开张我等空手而来,不留下点儿钱串子怎好意思走人?”   其实来的人也没空手,多少都带了些小礼,例如茶叶、点心等,但也没当面拂了赵翁的面子。   “对,苏娘子不用管我们,只当我们是来用饭的食客。”   张大元笑道:“某本就是来用饭的,之前只尝过苏娘子做的馒头,却不知炒菜的手艺如何。”   鹿翁笑呵呵道:“某也是。”   郑长则道:“走走走,这儿都是苏娘子的熟人,咱们自个招呼自个,上二楼雅间坐去。”   说是这么说,不招呼是不行的,楼上雅间甲乙两间分别被杨郎君跟周郎君订下了,这些人还得苏家来人安排。   王氏给苏三根使了个颜色,苏三根拽着苏立武一并上楼去。   饼行的人一间房,苏三根招呼;有过买卖合作的一间,苏立武招待;剩下的亲朋……实在没辙了,只能叫苏立芸来陪着。   苏青、苏皓跟彭怀民赶紧来后厨烧热水,好给客人们倒茶,就算这会儿大姐儿马上开始炒菜,那也要等好一会呢,礼数要周全。   宋喜乐在二楼坐不住,不多时便溜进后厨:“师父,阿翁叫我来帮忙。”   该备的菜其实备得差不多了,没有喜乐忙活的余地。   苏绯想了想:“那你去北屋叫满姐儿出来,你带她去楼上给她师父问好,行不行?”   “好。”   宋喜乐乖乖点头,虽然已经记不起来满姐儿的师父是谁了,但没关系,满姐儿自己肯定认得。   午时刚过,食肆大堂里便快坐满了,这里头大多是早上预订的红烧肉,带着家人来用饭的食客,少数则是被高坊正勾得心痒,过来满足好奇心的。   杨府的驴车才到食肆门口,王家跟沈家的驴车刚好也来了。   杨三娘子扶着周晚下车,姑嫂两个笑吟吟望着杨大娘子跟杨二娘子,四人结伴进入食肆,由苏皓领着去了乙字雅间。   一人给倒了一杯热茶,苏皓笑着问周晚:“周娘子,是这会上菜还是等杨郎君来了再上?”   周晚温声道:“先上着罢,郎君一会便到了。”   “哎,某这便去跟厨房说一声。”   苏皓前脚才离开包间,后脚在窗前看汴河风光的杨二娘子便皱眉说道:“这地段还算不错,就是铺子小了些,大堂都快没地儿坐了,我听着雅间也快坐满了,实在有些吵。”   周晚扶着肚子坐下,她瞥了眼杨二娘子,她最是不喜欢与二姐儿一块出来了,扫兴得很。   杨三娘子跟周晚关系最好,她听着二姊这话像是在挑刺,便大咧咧地说道:“这雅间是大哥给嫂嫂订的,二姊自个要来,来了又要说,有甚意思?”   杨二娘子是杨家三姐妹中最挑剔的,若非吃过出自苏绯之手的寿辰蛋糕,后来还单独订过蛋糕,她还真提不起劲要来。   “食肆味道若是好便罢了,若是不好吃,我才不稀得来呢。”将窗子关上,免得凉风冻着周晚,杨二娘子转身坐下:“大哥怎地还没到,莫不是在瓦子里玩得乐不思蜀了?”   “想来是有事耽搁了,总归他来不来的也不耽误咱们几个玩。三姐儿带了叶子牌,菜还没上,咱们玩一局?”   杨二娘子笑着揶揄道:“三姐儿输了不哭鼻子我便玩儿。”   “我才不会呢,二姊小看人!”   姊妹几个笑闹着,叶子牌才拿出来,苏皓便端着陶钵装着的红烧肉进来了,托盘上还另有一个小炉,陶钵架在炉子上,放一点儿炭,便能让菜不会很快凉掉。   食肆里有饭菜香不稀奇,但这钵红烧肉一端进来,雅间里马上便充斥着浓郁的肉香。   杨二娘子方才上楼时压根不屑于看旁人吃的甚,此时闻到香气,双眼登时亮了。   这甚菜,居然这样香!?   便在此时,硬生生陪着周访遛了一个时辰狗的杨继安姗姗来迟,他推开雅间大门,挑眉道:“原来红烧肉是豚肉啊,瞧着倒是不错。”   苏皓咧嘴一笑,介绍道:“选用的是上好的五花肉,所以每日才只卖这二十份。杨郎君您请坐,其他菜某马上端上来。”   杨继安脱力地坐在周晚身边:“不着急,先把炊饼端上来。”   遛狗给他遛饿了,急需吃口炊饼缓缓。   “好嘞!” 第89章 新菜:午食爆满   乙字包间要求先上主食,正在炒菜的苏绯莞尔一笑,当即猜到是怎么回事,她吩咐苏皓:“二哥,也一并将乳糖浮圆子端上去,先给杨郎君他们垫吧两口。”   葱爆羊肉在锅中炝出锅气,圆勺利落地将菜均匀地舀进三个碗中,彭怀民立即将菜端了出去,与收拾碗筷回来的苏青擦肩而过。   苏绯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周访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个稻草扎的小人,正试图引诱大黑玩巡回游戏。   也不知这人都带大黑上哪儿遛弯去了,大黑可是猎犬啊!这会累得趴在窝里都不想动弹。   狗饿了方才已经喂了,人饿了可还没吃呢。   周郎君提前点的菜,说是要等杨家人走了再上,却是不知要挨多久的饿了。   想了想,她叫住苏皓:“给周郎君也端一碗浮圆子去。”   “好!”   等苏绯再做完一道菜,抽空往院子里看去时,周访手里端着一碗浮圆子正吃着,她勾唇笑了笑,对行色匆忙的苏青道:“还剩三份红烧肉,一份朱家嫂嫂的,一份周郎君的,最后一份去问问阿奶人可来了?若是没来那便得离火了。”   苏青迅速将菹菜炖鱼端至托盘之上:“行,我去问问。”而后便稳当且快速地往铺子里去了。   将菹菜炖鱼放到十三号桌后,苏青快步走到柜台前,正想问王氏最后一份红烧肉需不需要离火,那王楼的玉掌柜拎着食盒下了驴车。   隔着老远,玉掌柜便嗅到了苏氏食肆里食物的香气,吃食做得好不好,色香味俱不可缺,香这一道……倒是不错。   他面上挂着笑,大步走进食肆:“王大娘,某来取早上订的招牌红烧肉了。”   早在瞧见玉掌柜下车时,苏青便反应迅速地直奔后厨而去,因此王氏只略与此人寒暄了两句后,他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出来了。   红烧红烧,果然如其名。   红通通油亮的红烧肉被整齐地码在一块儿,淋上并非是用豆豉或大酱调出的浓色酱汁,油与酱挂在豚皮之上,店中伙计行走间,带着弹性的五花肉在碗中晃荡,诱人至极。   这颜色是拿甚上的?   眼看苏青要将红烧肉放进食盒,玉掌柜伸手阻拦:“慢着。”   他低头嗅闻了一二,丝毫没有独属于某种调料的厚重之气,闻起来反而是融合得恰到好处的香料味,其中肉香是最为突出的。   今日订红烧肉的食客大多选择了外带,少数选择堂食的大多也订了雅间,唯独有两人坐在大堂吃,早早吃过也走了。   如今在犹豫要点甚菜的食客瞧见玉掌柜手里那碗红烧肉,当即眼馋地询问王氏:“掌柜的,这是甚菜,给某来一份。”   “招牌红烧肉,客官您想吃明日请赶早来订。”王氏笑着将今日不知说了多少回的话再重复一遍:“每日限量二十份,只有午时有。”   “罢了,那某尝尝菹菜炖鱼,再来碗米饭。”   彭怀民立即将人带到空桌上去,随即高声唱起菜名。彭巧兰在后厨支着耳朵听完,立即在菹菜炖鱼的名字后头画一个圈,前头涂黑的圈皆是已经出餐的。最后她再扭头告知厨房:“表姐,一份菹菜炖鱼。二舅母,一人用餐。”   至于是哪桌的,那便是叫唱的跑堂自个记了。   玉掌柜将红烧肉放进食盒,冲苏青拱手道:“某一会派人将碗送回来,小哥去忙罢。”   说着,他拿出一串钱放在柜台上,拎着食盒走了。   一边走,视线一边扫过两旁大堂里的桌面,那鱼片跟菹菜的便是菹菜炖鱼罢?新菜。   卤味拼盘……瞧着是拌过,还是新菜。   那外形如角儿但个头足有巴掌大的,难道是……韭菜盒子?食客咬上一口,露出里头绿黄相见的,是韭菜与鸡子。   竟然还是一道新菜。   玉掌柜早上来时是满心的不甘,王楼的山洞梅花包子久负盛名,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个苏氏馒头,出的灌汤小笼包竟敢比肩王楼的包子。   当时他还嗤笑饼行的行首与上户们没见识,招贤贴随随便便便给了。   谁料他们饭食行的行首也是随随便便叫苏氏入了行……   如今亲自走上一遭,方知苏娘子的水准,他手里这道招牌红烧肉虽还未入口,但色香皆全,味道定然不会差。   苏氏食肆的买卖做不做得起来另说,但这菜确实做得不错,也怪不得苏娘子能研究出灌汤小笼包了。   驴车才走,三三两两的食客好奇地走入这家新开的食肆,点完菜寻了空位坐下。   顷刻间,一楼大堂眼看着竟是要坐满了。   与此同时,乙字雅间的菜已经上齐。   每样菜皆配了一双公筷,杨继安率先给妻子周晚夹上一块:“晚娘你尝尝看,要是吃着想吐咱再换其他菜吃。”   “多谢郎君。”   周晚弯唇一笑,她的眉眼与周访颇为相似,但要更加温婉动人,她小口浅尝了一口红烧肉,因知晓这是苏娘子做的,内心毫无抵触。   咸中带一丝甜意的五花肉才入口,她双眼陡然亮了起来。   这样的调味……是她喜欢的!   见她一点儿要吐的倾向都没有,反而顺顺利利将一块红烧肉吃下,杨继安立即又给她夹了一块儿。   周晚不好意思地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的酱汁,温柔地说道:“郎君也吃。”   杨家三姊妹望着这如胶似漆的夫妻俩,齐刷刷扭过头去,离杨继安最近的杨二娘子从他手里抽走公筷,给姊妹几个一人夹一块红烧肉。   “郎君不在身边,咱们也得自个照顾好自个。来,尝尝苏娘子的招牌菜!”   这一碗红烧肉看着多,但每一块都不小,其实也没几块,再叫大哥夹下去,她们几个是别想尝着这招牌菜是何滋味的了!   见大哥被二姊揶揄得面红耳赤,杨三娘子乐不可支地将红烧肉送进口中,她没有周晚斯文,一口便是一块,大口吃肉实在幸福。   “苏娘子这手艺……”杨二娘子咽下口中的五花肉,实在没忍住赞叹道:“我都想请她上家里做庖厨了。”   这道红烧肉口感软糯,滋味甚好,浓重的肉香很是下饭,她觉着便是她那吃甚都只吃个几口,像是要把自个饿死的小姑子见了这菜,只怕也能多吃上几口饭了。   “人家食肆开得好好的,进你家做庖厨?省省罢。”杨继安起身又给周晚舀了一碗菹菜炖鱼,“你之前爱吃苏氏索粉菹菜馒头,再尝尝这菜。”   周晚尝过,笑着点头:“这道也好吃。”   杨大娘子性子稍冷些,只当没听见弟弟妹妹们拌嘴,安静地用饭,偶尔会与杨三娘子评价一下菜色。   而在旁边的丙字雅间,最早来食肆庆贺的饼行众人已经吃到尾声。万宝通原本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思这才答应了张大元的邀请,结果越吃越沉默。   这苏娘子……竟真行啊。   桌上饭菜吃得差不多了,酒也见了底,张大元与郑长便牵头领着饼行众人要走,孙平喝得多了些,满面绯红,将阿爹的叮嘱一气儿给忘了,给孙小郎君急得不行。   直到走到楼下,被门外的凉风一吹,孙平陡然想起了自个的任务,他一把拉住苏三根,笑呵呵道:“苏老叔,某有事想与苏娘子说,可否带某二人去后院一坐?”   苏三根也喝了些酒,他本就是个好客之人,人家又没说要去厨房看看,只说去后院,自不会拒绝,便带着孙家叔侄去了后院。   孙小郎君扶着走路都略带踉跄的孙平,紧张地走向唯一通往后院的门。   王氏望着孙小郎君瘦削的背影,似是想到了甚,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等着一会去看好戏。   有食客用完饭,将钱放在桌上:“伙计,钱放这了。”   苏皓笑嘻嘻地上前收钱:“客官您慢走,好吃下次再来。”   食客哪有不满意的?全是新鲜样式的菜,味道相当没得挑,起身正要往外走,忽而想起那道看得着吃不着的招牌菜,便又冲苏皓确认:“对了,你家红烧肉每日甚时候能来预订?”   苏皓笑道:“咱家卯时开张卖朝食,您若顺路便可来订。”   汴京城五更天便醒了,卯时于不少人来说不算很早。   食客确认了时间,拱手告辞。   亦有没吃爽的食客踱步到柜台前:“掌柜的,这会后厨还有甚菜?某再包一道走。”   今日元宵,在外头吃着好吃的吃食,怎能不带些与家人尝尝呢?   后厨部分食材已经用完,这会做不出来的菜,菜牌便会转过去。王氏无需转过背去看牌子,哪些菜还能做,她心中门清:“卤味拼盘、葱爆羊肉与韭菜盒子皆有,您可有感兴趣的?”   “羊肉便算了,卤味拼盘与韭菜盒子都给某包一份带走。”   王氏吩咐一旁候着的苏皓:“跟大姐儿说一声去,叫她动作快些,别叫客人久等。”   这话却是说给客人听的了,大姐儿那动作……啧啧啧,家里再没人比她还麻利的了。   苏皓瞅了眼因这话露出满意之色的食客,应声往后头走,心中感慨阿奶果真是人精啊。才走过门,还未到厨房呢,便见阿翁正热情地给孙平叔侄介绍周郎君。   这几人也是怪,没去堂屋里坐着说话,偏站在狗窝边聊。大黑性格敏感,不喜生人,孙家叔侄俩的出现让它不安,搞得周郎君还得时不时安抚下狗。   苏皓摇了摇头,大步跨进厨房:“大姐儿,有客人点了卤味拼盘与韭菜盒子,外带的。”他指了指对面屋檐下,“阿翁是吃酒吃多了?怎不带人去屋里坐。”   “哎哟,别提了,下回可不敢再让阿翁敞开吃酒了。”秦氏一言难尽地摆摆手,又问:“前头没食客了罢?备的菜用得差不多了,可不能再继续接待客人了。”   “放心罢,阿奶算着呢,外头好些菜都翻牌子了。而且这会都快到未时了,我瞧着是没甚人会来吃午食了。”   听见后头没单子了,苏绯点了点头,手脚麻利地将韭菜盒子包好,下锅烙,接着问道:“楼上雅间的客人们散了吗?”   苏青快步走过来,接过话道:“阿爹跟小姑那边刚散。方才乙字雅间叫了茶水清口,想来也是准备走了。”   把食客外带的菜做好,那便只剩下甲字包间的几道菜跟自家人要吃的了。   然后便是——盘账!   苏绯满脑子都在想着今日半天挣了多少钱,丝毫没有注意到屋外,周访正从容不迫地考校着孙小郎君的学问,直问得对方满头大汗。   孙平看了眼与苏家的狗都甚是相熟的周访,无奈叹息一声,向侄子投去满含同情的目光。   早知道周郎君在,他们便不来了啊。 第90章 二合一:贵客登门   孙家原本是想在初六便上苏家求娶苏绯,但孙小郎君觉着这几日苏娘子定然忙碌,且他不愿在苏娘子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便随意遣媒妇上门,因此才有了今日这遭。   他特意来后院便是想当面与苏娘子说几句话的。   谁料周郎君居然在这……   苏绯亲自端着招牌红烧肉走出灶房,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眼犹如高中生见了教导主任,局促无措的孙小郎君……啧,孙家究竟要作甚,难道自个之前的态度很模棱两可吗?   “周郎君。”苏绯笑盈盈地招呼周访,“快别摸大黑了,去洗把手,预备用饭。”   周访微笑着停下对孙小郎君学识的拷问,他望向苏绯:“好。”复又神色严肃地看向孙平:“孙小郎君今年不宜下场,他对经义理解欠缺,策论……既然生在汴京,邸报一定要多看。告辞。”   被莫名其妙一番打击的孙小郎君神色一僵,见周访要走,还得憋屈地朝他拱手一礼:“多谢周郎君指点。”   孙平亦是拱了拱手,见周访跟在苏绯身后往铺子二楼去了,他无奈看向苏三根:“苏老叔,忙了这一阵了你们都还未用饭食罢?我们伯侄俩便不打搅了。”   “这便走了?”苏三根觉得奇怪,不是说找大姐儿有事儿吗?   “改日再说也是一样。”   说着,孙平一把拽过还没缓过神的孙小郎君,急匆匆便走了。   孙家驴车穿过相国寺桥,孙平叹了口气,安慰望着窗外的孙小郎君:“你莫要将周郎君的话往心里去,咱家又不指望你能考个探花郎回来,能中进士便成。”   孙小郎君蔫吧地看了眼自家大伯,点了点头,心中郁闷极了,去了一趟苏氏食肆,他竟连句话都未能与苏娘子说上……   “那周郎君……”他没忍住提起了周访,一双澄澈的眼里有些疑惑,“怎与苏家如此熟悉?”   孙平自个还纳闷呢,周家的情况他知晓一些,周郎君洁身自好得很,别说是与哪个女娘有往来,他都甚少在外头用饭,今日却在苏氏食肆包了雅间。   难不成……不,不可能,苏娘子可嫁过一回人了。   “你先别管周郎君了,如今你打算如何?是直接请媒妇上门打听,还是……”   放下这桩缘分?   孙平今日见识了苏氏食肆的火爆程度,苏娘子忙得不可开交,他们这些老熟人上门捧场,她也不过露了一面,食肆离不得她,这样如何成婚呢?   阿爹光想着苏娘子手里头的馒头技艺,但这对严哥儿来说,未必是门好婚事啊。   孙小郎君一想到周访在苏家后院出现,心中便很是烦闷,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与孙平说道:“求大伯遣媒妇上门一遭罢,若苏娘子不愿,那某也好死了这条心。”   孙平喟叹道:“你小子啊……行,过两日某便去请媒妇。”   食肆二楼。   杨继安听着隔壁甲字雅间传来隐隐约约的女声,那雅间是长风包下的,里头说话的女声是谁便心照不宣了,他冲杨三娘子使了个眼色:“惜姐儿,隔壁雅间说话的某听着是苏娘子。”   杨、郑两家的婚事能黄掉,多亏长风在苏娘子那得了准信。这天底下便有如此巧的事儿,郑朝明的外室刚巧便是苏娘子租房的东家。   杨继安在与双亲说明此事时没提过苏绯,倒是私下与杨三娘子说过,杨三娘子一直想寻着机会当面与苏娘子道一声谢。   “那你们先去车上等我?”杨三娘子嘿嘿一笑,“我很快的。”   周晚笑着点头:“好,那我们便先走了。”   说着,杨家三姐弟纷纷起身,将披风拿上,说说笑笑地从雅间出去。   苏绯也不知周访在躲杨家的谁,但他不愿与杨家人碰面,她自然也要保持安静,等隔壁雅间没了动静,这才笑着与周访说道:“还有几道菜,我下去端。”   不等她开门,外头便传来敲门声。   “敢问苏娘子可在里面?”   苏绯将红烧肉放在炉子上,正想下楼去,忽而听见有人在叫自个,好奇地将门拉开一条缝,迅速出来,定眼一看,竟是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杨三娘子。   谁料杨三娘子见着苏绯猛地瞪大了双眼,惊得后退两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视线在她脸上定格。   “苏娘子怎么长得——”杨三娘子捂住嘴,心中实在惊讶。   怎么长得跟王家阿姊那么像!   苏绯挑眉,等着杨三娘子说出下文。   若当面说苏娘子与旁人像那多冒昧呀,杨三娘子赶紧改口:“清水出芙蓉!几月前在家中匆匆一瞥,我倒没看清苏娘子有这样一副好相貌,原来我的救命恩人竟长得如此标致。”   救命恩人?苏绯的余光瞥了眼身后紧闭的房门,心中不由惊讶,周郎君转告杨郎君郑家之事时,难道还提过自己?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即便不是我说,想必杨家也能查得到。”   “那也不能抹除苏娘子的功劳。”杨三娘子没好意思直勾勾盯着苏绯瞧,尽管心中对苏绯的容貌有诸多的疑惑,但想到家里人还在车上等着自个,她从腰间荷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玉牌塞给苏绯,“我我也不知要如何谢你了,这玉牌你收下,有事便遣人带着玉牌来我家,我便去央求父兄。”   说完,丝毫不给苏绯拒绝的余地,拎着裙摆噔噔噔地下楼了,还险些与端着菜预备上楼的苏青撞上。   背后的门被拉开,苏绯哭笑不得地看着手心的玉牌,无奈地说道:“杨三娘子倒是个性情中人。”   周访站在她身后,垂眸望着她的头顶道:“杨家三姊妹中,杨三娘子性子最淳朴。她若当真嫁去郑家,日子不会好过。在这件事上,明德也很感激你。”   明德……噢,杨郎君的字罢?   苏绯转身微笑道:“也不是甚大事,瞧他们兄妹俩客气的。”   利索地将玉牌往腰间一塞,倒也不客气。   送上门来的人情,不用也可以攒着。   周访瞧见她的小动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余光瞥见苏青过来了,便温声邀请:“苏娘子亦未用饭,不若一起吃?”   孤男寡女一起吃甚!?苏青立即出声:“不必了,大姐儿下去同我们一块儿吃。阿翁一会便上来了,周郎君若有事差遣他便是。”   苏绯将门打开,以便苏青进屋放菜。   “您今日点的菜有些多,若是吃不完可打包带回去吃。”   周访默默注视着苏家兄妹俩说着话下了楼,他将雅间门关上,独自坐下品尝刚出锅不久的菜。   食肆外头挂了售罄的木牌,大堂里的食客也走了个干净,已经是未时一刻了,苏家人坐在一号桌前,这才吃上一口正儿八经的热饭。   苏三根、苏立武跟苏立芸早便用过饭了,倒也没歇着,其他人在用饭,他们三个拿了布巾在擦桌子,一边擦一边与众人唠嗑。   秦氏神神秘秘地说道:“早上朱二郎在灶房与我们说,那刘家大儿媳妇在我们搬走的当天便闹着要住过去,结果当天晚上家里便进鬼了。”   陈氏在旁补充:“也得亏阿爹将咱们修的墙给推了,听说还是在茅厕那边遇着的。”   苏家人早便知晓那是人不是鬼了,能被竹子扎出血的,那能是鬼吗?   可刘家不知道啊!   深更半夜在自家遇着穿白衣的冤魂,可把那刘家大儿媳吓坏了,猛地嚎了一嗓子,把朱家人都给吵醒了。   苏立芸在雅间在朱家娘子那得知更多的细节,她拿着布巾坐在比邻的二号桌:“不只是朱家,如今整个东一条甜水巷的街坊都知道钱家院子又闹鬼的事儿了。刘家大儿媳被吓得发了两天的热,她娘家那边不仅让刘家请大相国寺的僧人做法事,还说要让刘家跟小两口的院子换一换。”   可想而知,又是一场大戏。   苏绯倒是不怎么关心刘家的鸡飞狗跳,她疑惑那‘鬼’是图甚啊?   之前在苏家吃了亏后来便不敢再来,如今刘家才买下钱家院子搬进去,住进去的第一日便又出现了。   难道是单纯不想让人住在这吗?   “兴许并不是同一只鬼。”王氏哼笑一声,夹了一筷子豆芽菜,“想必东一条甜水巷的邻居没谁不知道刘家是以极低价格买下钱家院子的了。”   苏绯啧地一声:“想遇着好邻居不难,但想遇见一整条街的好邻居,那可太难了。”   “刘家往后如何与我们也没甚干系,不说他家了。”王氏望向食肆大门之外,扭头对苏绯道:“今日除却王楼的玉掌柜买了一份红烧肉带走,倒是没遇见甚饭食行的人来。”   不是说樊楼的伙计特意说明,范行首会来捧场吗?   若只是场面话,大可不必专门让伙计带这话。   “还有你曹阿翁,我估摸着这两位都是傍晚过来了。大姐儿,红烧肉要不要再多烧两份?”   “不必了阿奶,说好只午食供应的,不可坏了规矩。”苏绯吃饱了,她放下筷子,笑眯眯地问王氏:“阿奶今日收了多少钱,心中可有数?”   王氏挑眉道:“哪有大中午算账的,这账目等晚上再盘。”   她想卖个关子,苏绯却已从她的神情中知晓了答案,具体挣多少不清楚,但估计挣得是不会少的。   如此,苏绯倒也算满意了。   “大姐儿,夕食甚时候开张?”苏三根擦完桌子条凳,一屁股坐在苏立芸身边。   食肆的营业时间苏绯是定好了的,卯时开张卖朝食,午时至未时正一共一个半时辰卖午食,申时正至戌时初卖夕食。   食肆只有苏绯一个厨子,全天候营业是不现实的。   另外还有休息日,每七日休一天。   苏绯只是想创业把日子过好,并不想累死自己,合理的休息是必要的。   营业时辰写在一个立住的木牌之上,如今便放在门口,另还有个营业与歇业的双面木牌挂在立牌之上,来往行人见之,食肆内有没有得吃一目了然。   等苏家人用完饭收拾完毕,甲字雅间里的周访也吃好了。   剩下的菜苏青帮忙打包好,送他出的门。   周家就在汴河对街,早上送周访过来后车夫便赶车回去了,他步行回去也不费事。   到了家门外,即便表妹卢秀华已经被卢夫人打发回了老家,周访拎着苏氏食肆的食盒,依旧选择从侧门入。   车夫早在侧门候着了,见周访总算回来了,他拍了拍胸口:“郎君您可算回来了,夫人先前叫了奴去,问了好些苏家的事情。”   周访微微拧眉:“你如实告知了?”   “哪儿能啊,奴只说了郎君之前在苏家订蛋糕,还有给夫人买馒头的事儿。不过奴觉着……”车夫快步跟在周访身边,抬眼试探:“夫人只怕是发现了甚。”   周访想了想,也是,他都买了这么久的苏氏馒头了,母亲察觉不对劲实属正常。   “不必跟着我了。母亲晚些时候要出门赏花灯,她若点了你去赶车你便去罢,还按这般应答即可。”   车夫定住脚,拱手道:“是。”   几日之前,过节的气氛便浓重了起来,东华门外早早聚拢了售卖各色花灯的灯市,宣德楼门前的御街之上也被布置着巨大的彩色山棚,还有壮观的灯山。   御廊檐下不仅有各色杂耍,连教坊司的乐人也会不间断的奏乐。到了晚上,官家也会登上宣德楼赏灯,与百姓同乐。   晚间花灯不熄,彻夜亮起。   如此欢盛的节日,可惜苏绯是无缘参加了。   做买卖便是如此,时间自由却也不自由,一切都要为经营让路。   苏氏食肆开张的第一日,招牌红烧肉的名头便打了出去,倒也不是因为它的味道一定碾压其他菜,而是因为……吃不着。   红烧肉便如过去的灌汤小笼包,限量才是最勾人的。   保康门瓦子里,摩肩接踵的行人在人潮中挤到感兴趣的勾栏前停下。在瓦子里,勾栏有室内的也有露天的,此地百戏杂陈,说书的唱曲的,杂耍的相扑的应有尽有。   有钱的便进屋看,没钱的便四处走动,时不时扔几文打赏的铜钱,或是称手叫好,捧个人场。   丁建领着妻儿在一处表演皮影戏的勾栏里坐着,忽而便听得身后一家子在商议夕食去哪儿吃。   这家的娘子安排得十分周到:“听闻前头的麦稍巷开了间新食肆,离这也近,咱们一会便去那里吃,吃完了正好去州桥看灯。”   她郎君却迟疑着问:“新食肆?才开的新食肆,谁知道好不好吃呢?不若还是去王楼用饭,咱们难得进城,带儿子去吃口好的罢。”   “好吃!”   夫妻二人愣住,却是坐在前头的郎君在说话。   丁建极力推荐道:“那食肆是原本开苏氏馒头的苏娘子开的,她家的馒头不输王楼,别看是新开的食肆,菜色也新鲜。   你们可吃过用菹菜炖的鱼?即便吃过,那想来菹菜的味道也不会有苏氏食肆的好,苏娘子用的菹菜是她自个腌制的,某敢说整个汴京都找不出第二家有这种味道的。”   丁建早上没抢着红烧肉,他不知道红烧肉是甚,便想着用完朝食再去找伙计仔细问问,没成想等他下定决心要买上一份时,却被告知卖完了!   于是他也只能退而求其次,试试菹菜炖鱼了。   他与平敦两个人点了一道菹菜炖鱼,一道葱爆羊肉,两样菜没有一样味道不好的。   炖煮的做法哪家酒楼都有,但拿菹菜与鱼一块儿做,这种新奇的搭配叫二人宛如回到了去年九月,第一次在苏娘子那买馒头,也是觉得新奇不已。   至于那葱爆羊肉,哎呀!   丁建绘声绘色形容起苏氏食肆菜的味道,给自己说得都馋了。   “那怎一个香字了得啊!”   后排的夫妻被他的神情逗笑,那郎君拱手笑道:“兄台这样一说,某倒是对苏氏食肆的炒菜有几分期待了。”   丁家娘子轻咳一声,说得意犹未尽的丁建只好打住了话头,不好意思地一拱手,便扭过头去。   丁家娘子瞪他一眼,低声说道:“你是嫌与你抢菜的人少了不成,在这说这作甚!?瞧瞧,别人且听着呢。”   这蠢货,苏氏食肆晚间也就开张一个半时辰,去凑热闹的人太多,他们如何能吃着新菜?   想到这,丁家娘子又瞪他一眼:“进学的时候怎没见你有这等文采?”   把那菜说得这样好吃作甚?叫人听着便心生馋意了。   丁建顿时大惊,他竖着耳朵一听,竟还真在周遭嘈杂的声音里隐约含着苏氏食肆的名字,当即懊恼地打了下嘴。   “某这张嘴啊——!”   真是该打!   申时还未到,一楼大堂里便坐了两三桌耐心等待的食客了。   苏绯站在柜台旁边的门口探头望了一眼,心中直道奇怪,中午生意好,那是因为早上不少老食客都来捧场,提前订桌的都不少,怎地晚上竟还有提前占座的了?   苏立芸在旁边笑弯了眼:“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好事儿。元宵休沐的这几日,若日日都能有今天这样的客流,那食肆……”   苏绯接过话:“那咱家里人可要累死了。”   因为今日开张,跑堂足足安排了三人,结果她看着竟是不够用的!之后二哥还要继续去修车铺学修车,民哥也不会一直有空,这人手便完全不够用的了。   一楼大堂的翻台率高,二楼的雅间则是需要专人候着,不可怠慢,可把大哥二哥跟民哥累死了,又要上菜又要收拾桌面,还要提着热水给等待的食客倒茶。   后厨倒是勉强转得过来,大部分的配菜嫂嫂跟阿娘都可以胜任,但像片鱼这种需要刀功的便只能苏绯自己上。   最令人省心的便是阿奶了,不愧是年轻时候做过买卖的,阿奶做掌柜简直游刃有余。   苏绯心里琢磨着晚上开会要调整下人力结构,她冲苏立芸道:“快到点儿来客人了,我先去把这几桌点的菜给做了。小姑,你看着点二楼雅间行吗?”   “好。”   申时至,苏三根将立牌上的木牌转过来,歇业变作营业,后厨的油爆香气飘了半条街,立即有人带着一家老小好奇地进门。   王氏中气十足地笑问:“欢迎光临,您吃点甚?”   ……   申时末,天黑沉沉的一片,汴京城内的花灯将整座城市照得宛如白日。   苏氏食肆外头的驴车整齐地排列了四五辆,苏三根随时盯着门口,见又有驴车在门口停下,立即上前指引车夫停车。   宋时汴京的临街铺面,门外多是搭了个棚子,侵占街道以扩大店内空间,而苏氏食肆门外的空地是别想外扩了,这会已叫驴车给停满,俱是拖家带口出行的士族或文人墨客。   苏三根正想询问新来的食客是楼上坐还是楼下坐,那帘子一掀,露出曹茂的老脸。老脸之后,则是一位面带谦逊的年轻郎君。   苏三根鬼使神差地想到了中午贞娘提到的范行首,他心里一跳,怎这时候来,楼上还不知有没有空着的雅间了。   曹茂下了车,背着手看着大堂,他与苏三根道:“您家这食肆生意倒是挺好,这才开张第一日,一楼大堂都不剩甚位置了。”   范钟鸣闻到空气中弥散的香气:“苏娘子炒菜的手艺不输樊楼的庖厨了。”   曹茂瞥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王氏瞧见这二人进门,当即冲苏青招了招手:“楼上能不能腾出雅间?腾不出来的话去咱家堂屋里摆一桌。”   苏青刚从楼上下来,他略一思索:“我去后厨让阿娘她们把堂屋布置一下。”   那便是没位置了,王氏催促道:“快去。”   苏绯得了信,锅中羊肉翻腾之际,还不忘道:“让小姑带着兰姐儿去,阿娘嫂嫂继续备菜。不要慌,咱们完全来得及。”   彭巧兰立即放下手里的芽菜,急急忙忙拉起苏立芸往堂屋去了。桌椅是现成的,只是堂屋里得摆放炭盆,不然太冷,还有油灯也得多点几盏。   母女俩才布置完,苏青便领着二人过来了。   苏绯吩咐陈氏将锅洗干净,她则摘下围裙走出去,笑着一礼。   “曹阿翁,范行首。”   曹茂板着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来:“白日忙得很,这会某才腾出些空闲。你这食肆办得挺好啊,不错不错。”   范钟鸣心中惊疑,方才在外头与那位王掌柜说话时,这位性情冷僻的曹中贵人是难得的热络,此时与苏娘子说话竟像待家中小辈那样和颜悦色。   这苏家,究竟甚来头? 第91章 二合一:盘账与小目标   苏绯亲自领着二人进了堂屋之中,这里以往也做待客的大堂用过,因而墙上有放油灯的托盘,四盏油灯将堂屋照亮,角落各有两盆碳火,是从灶里夹的火炭,另加了木炭的,没甚异味。   她笑着挽住苏立芸的手臂:“曹阿翁,食肆只我一个厨子,灶头的活儿得我亲自把着,叫小姑陪您说说话可好?”   上回曹茂去苏家,光顾着跟王氏、苏三根说话了,苏家后辈中他也只对苏绯有些印象,他坐在上首,笑着冲苏立芸招手。   “好孩子,过来与某说话。”   苏绯面带歉意地看向范钟鸣:“范行首莫怪,实在是这会太忙了,恕我不能陪您用饭。”   若范钟鸣今日是自个单独来的,苏绯如此他心中还会有些意见,然他现在可是与曹中贵人一同到的,苏绯对曹中贵人也是如此,那他便不觉有甚了。   于是范钟鸣善解人意地说道:“某是做酒楼的,自然知晓后厨的繁忙。苏娘子快去罢,某且等着尝尝你的手艺了。”   苏绯微微一笑,从堂屋里退去,进入灶房,鸡已经宰杀好,红烧肉做不了,小鸡炖蘑菇却是能上。   不多时,堂屋桌上便摆了六道菜,三荤三素,两个人吃绰绰有余。   曹茂率先尝了口葱爆羊肉,他当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不错。”   范行首在他后面动筷,却是朝菹菜炖鱼去了,与他而言,这样的做法樊楼未曾尝试过,甚是新鲜。   一片肉入口,范钟鸣惊讶地对曹茂道:“这鱼肉紧实弹牙,酸咸可口,菹菜竟意外的相宜。曹中贵人定也喜爱吃这道菜。”   曹茂一尝,果真如此,他享受地咀嚼着热气腾腾的鱼肉,吃得万分感慨:“今日能吃上这几道菜,某便不虚此行了。”   苏立武在东头酒肆打了最好的酒,送了过来,他也没走,在苏立芸的示意下也坐下一块儿陪着用饭。   酒过三巡,曹茂掀起绯红的眼皮,拍了拍苏立武的肩膀:“某听闻你家做了甚蜂甚煤,比石炭还要好用,如今怎地不卖了?”   苏立武喝得有些发懵了,忽而听闻曹茂提起蜂窝煤,他摆摆手:“我家大姐儿说了,这蜂窝煤买卖做不长久,叫我去养豚。我养豚养得挺好,暂时不打算换活计了。”   曹茂嗯了一声,夹了粒刚端来的花生米扔进口中,他点了点头道:“你不做是对的,好好养豚。”   蜂窝煤?范钟鸣觉得有些耳熟,这名字好似在哪听到过,噢……是听炭场的孟管事提起过,这蜂窝煤一出,搞得炭场的石炭都不好卖了,但好在蜂窝煤没卖多久,这才没招祸上身。   曹中贵人忽提起此事,是特意提醒苏家?   这两方的关系,更加耐人寻味了。   正好苏绯端着一切新切的卤味拼盘进了门,她恰好听见了曹茂的话,挑眉直接问道:“莫不是有人对我家蜂窝煤的方子感兴趣?”   曹茂喜欢苏绯有事直说的爽利劲儿,便也大大方方地点头。   “那他们是想买,还是怎么着?”苏绯将菜放在曹茂面前,挨着苏立武坐下,她笑眯眯地说:“这方子我家是愿意卖的,曹阿翁可否帮忙牵个线说和一二?”   还能有谁对蜂窝煤的配比感兴趣呢,自然是炭场了。   作为官煤矿,炭场自然有能力自个摸索出蜂窝煤的配比来,届时拿出来卖苏家也没辙,毕竟那可是官煤矿,他们还能找上门去维权不成?   但既然曹阿翁主动提起了这事儿,那苏绯便不客气了。   曹茂的确只是好心提醒苏立武一声,却没想到苏绯会打蛇随棍上,他错愕地看着她,几息之后,不禁大笑几声。   “你这性子莫不是随了你阿翁?”王大娘子年轻时候可是个大方的,这一点苏绯不似她,曹茂夹起一片口条,笑着颔首:“行,你都开口了,曹阿翁便替你出了这个头。”   说完,他拿筷子点了点卤菜。   “这菜可还有?一会某打包一些带走。”   “还剩两份的样子,我全给您包上。还有别的想吃的吗?”   曹茂摆摆手:“不要麻烦了,这一道菜便够了。说起来,你那蛋糕买卖打算做了?上回送的饼干甚好,某主家甚是爱吃。”   这话只怕并非曹阿翁自个想问的罢?   “做的,等过段时间食肆买卖稳定了,便会重新接单。”   “那就好。”   “那你们先吃着,我回厨房继续忙活了。”   食肆一楼,苏三根背着手领着苏立文一家四口人进门,他拉着脸,对于这大儿子此时才来食肆捧场心中甚是不悦。   过年时不就知晓食肆是正月十五开张?   天都黑了才来,倒不如不来了。   苏立文与方氏并不觉得尴尬,倒是苏墨与苏瑜察觉到阿翁的不虞,颇觉不自在。   方氏笑着将手里拎的糕点放在柜台上:“婆婆,媳妇在此恭喜您了,咱老苏家终于又发迹了。”   王氏瞥了眼那糕点,以前提的是这两样,现在还是这两样,真是敷衍。   苏立文环顾四周,很是为苏家高兴:“阿娘,儿是来用饭的,您看……”   王氏指着十一号桌,大堂里就那桌还空着了:“楼上雅间满了,去那桌上凑合着吃罢。”   方氏不敢置信地望着王氏,自家人还用坐大堂?她想多句嘴,苏立文却拉住了她,不甚在意道:“哎,那我便不点菜了,阿娘看着给我们点罢。”   彭怀民上完菜,将大房一家领到十九号桌前坐下,他腼腆地笑了笑:“大舅,大舅母,你们坐一会,表姐炒菜很快的。”   望着彭怀民收拾碗碟的背影,方氏咋舌地小声道:“民哥读了这么些年的书,如今就干这个?还是大姐儿心肠狠啊。”   芸娘虽然和离归家了,但民哥可是彭家的儿孙!这事儿要是传回彭家,彭家那父子俩不得跟大姐儿拼命啊?   苏墨拧眉望着周遭的食客:“咱们就不能去后院用饭吗?”   自家的食肆怎还要在大堂用饭,叫人瞧见丢人得很。   苏立文听着这左一句不满右一句挑刺的话,强忍着不耐烦道:“一会上完菜快些吃,吃完了咱就走。”   若非伯爷今日提起二房的食肆,苏立文是不打算亲自来这一趟的,只预备差人将贺礼送到即可。   但伯爷过问了,那这下不得不来了,毕竟食肆里还有他的爹娘。开国伯是个孝子,若叫他知晓自个与爹娘如此生分,那他还如何巴结王家?   好在大姐儿炒菜果真如民哥说的那样快,四人没抱怨上几句,四道菜便齐了。   苏立文饿得肚中烧得慌,他抓起炊饼便咬了一口,咦,这口感竟这么软乎?   又夹起一个韭菜盒子咬上一口,油煎的外壳焦香四溢,里头的韭菜与鸡子调味适中,好吃啊!   这还是大房头一次尝到苏绯的手艺,四个人将每样菜都尝了下,而后惊讶地互相对视。   “大姐儿这手艺……”方氏讪笑了下,她之前一直以为是婆婆给了甚方子呢,待亲口尝过这些菜后,方知晓这想法有多愚蠢了。   要知道婆婆年轻的时候,炒菜也才开始出现呢。   直到如今的官家得位,冶铁技术有了新的进展,铁锅走入寻常百姓家,炒菜这才出现在大众眼前。   不过,炒得好吃的却也不多呀!   “大姐儿这手还真是变巧了。”苏立文吃得很是舒坦,他看向女儿:“你也得跟你大姐儿学学,往后才好嫁人。”   苏瑜哦了一声,望着自个白净细嫩的手,却一点也不想学灶上的活计。   她是要做官夫人的,学这种活作甚?   大房用饭之时,大堂的食客也三三两两地散了,雅间也走了一半。在后院用饭的曹茂跟范钟鸣带着酒意从后院走到柜台边,王氏正询问二人可吃好喝好了。   曹茂露出满意的笑来:“吃好了也喝好了。某走了,王……王掌柜,咱们下回再见。”   “曹阿翁!”苏绯拎着两个荷叶包,掀开帘子从灶房里追过来,“您要的卤菜忘拿了,我刚还多炸了些花生,您一并拿回去吃。”   方氏扭头看向柜台那边,曹茂跟范钟鸣她都不认得,目光落在那两包卤味上,她哎地一声问苏立文:“这卤菜我刚才吃着不错,王郎君不是好酒吗?下酒合适得很。咱也带一份走,你去找王郎君喝一场,保准你那官职顺顺利利的。”   王家的大郎君王询,父亲破格继承了开国伯的爵位,岳父是杨御史中丞,而他自己则在吏部侍郎左选任吏部郎中。   此人不过三十出头,便已经是六品官。   苏立文心中嫉妒得很,嫉妒他的出身,嫉妒他有个得力的岳家,但面上却要百般献殷勤。   年前王询已经答应了他,会把他塞进开封府。   但任命还未下来之前,苏立文还得继续在王家做孙子。   苏立文思索片刻,直接否了:“贵人哪会吃这下水,你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莫要多言,快些吃了,咱们也预备走了。”   苏绯亲自送曹茂与范钟鸣到驴车上,目送二人离去,她这才看向正在擦嘴的大房四人。   “大伯甚时候来的,你们这是吃好了?”她笑着走到十九号桌前,扫了眼桌上菜,“四样菜加炊饼一共是一百九十五文,我做主给抹个零头,大伯给一百九十文便是。”   方氏跟苏立文皆愣住,自家人还收钱?   苏绯微笑:“没带钱吗?改日送来也成。”   苏立文咬牙从袖子里拿出一包钱袋,他总共就带了两串钱出门,一串一百文,忍痛数了十文自个留着,剩下的都放在桌上。   他带着妻儿起身,对王氏、苏三根道:“阿娘、阿爹,儿这便回了,下回再来看望你们二老。”   苏三根将钱拿给王氏,头也没回地冲大房一家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   苏立文心里一酸,二老如今怎么……怎么如此冷酷啊!   大房正要走,门口忽有一位十来岁的帮闲探头探脑:“敢问谁是苏娘子?”   苏绯疑惑地转身,帮闲立即走进食肆,将手中的绢布花灯递给她。   “苏娘子,这花灯乃孙严孙郎君托我转交给您的。您且收下。”   孙严?孙平那个侄子!?   苏绯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觉得有些荒唐,孙平疯了吗?孙严正是进学的好年纪,怎放任他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   她拧眉道:“这花灯你送回去罢,我不会收的。”   正要往外走的苏墨忽而听见这个名字,诧异地停住脚,出声问道:“可是孙好手馒头铺的孙郎君?”   “正是。”帮闲颔首。   苏墨面上闪过一丝欣喜,他看向苏绯,出言劝说:“大姐儿,孙郎君正是某的同窗啊,这花灯不若收下罢?”   今日元宵,孙严在这个时候当众送来花灯,甚意味不言而明。   若两家能结亲,往后他在书院还能多个姐夫,苏墨觉着这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苏绯跟苏墨几乎没有打过交道,对他唯一的印象便是此人有点过于沉浸式读书了,如今听见他不分清场合地开口说这话,不由震惊地看了眼苏立文。   大伯是如何教养儿子的,真就除了读书甚也不教吗!?   王氏闭了闭眼,她就知道,这孙子不养在面前迟早毁在方氏手里,墨哥与皓哥一样的年岁,后者今日能将食客照顾妥帖,而前者……太不像话了!   方氏自个都不敢再插手苏绯的婚事,多说两句都怕婆婆骂人,她都没想到自家大郎会张这个嘴。   赶忙将儿子拽住,她尴尬地笑了笑:“墨哥年轻未经事儿,大姐儿你莫怪。我们这便走了。”   大房驴车前脚才走,后脚帮闲也提着花灯原路返回,苏氏食肆开张第一日到此结束。   苏家人早已习惯大房做出格的事儿,没人将苏墨的话放在心上,甚至除了陈氏,其余人也没将孙严的行径看在眼里。   收拾的事儿不着急,当务之急是盘账!   钱匣子堆满了,苏绯粗略一扫,估摸着至少十贯打底。   王氏憋了一整日,终于不再卖关子,她指了指匣子,挑眉笑道:“一共挣了十四贯三百文。”   苏绯双眼一亮:“净利呢?”   “正正好,七贯。”   说完,王氏自个也控制不住地上扬着嘴角,大姐儿实在是太争气了!   彭巧兰惊呼一声,脑子转得飞快:“一日能挣七贯,那一个月岂不是能挣两百贯!?”   苏绯安心了,也满意了。   对嘛,就要能挣这么多,她才能有机会在汴京买得起大院子!   即便是有过节,加上开业第一日大家捧场的原因,那一个月也挣得不少了。   以往摆摊才能挣多少?   “不过花销也不少,开铺子不比从前推个串车便能卖,如今要交商税,饭食行那边还要交免行钱。噢对了,”苏绯一拍手,无奈地看向王氏,“我还预备请几个人,工钱也是一笔开销。”   王氏赞同地点头:“是该请几个。”   “得请四个跑堂的,楼上一人楼下三人,由大哥管。后厨也请两个,请一个刀功好的,再请一个专门洗碗的。”   刀功好的帮厨必不可少,而洗碗这个活儿伤手,不能让嫂嫂跟阿娘一直做。   “这得花多少钱啊……”陈氏有点儿心疼给出去的钱了。   秦氏与正店合作过,也与跑堂的伙计聊过,她一边回忆一边道:“伙计一个月得开两贯的工钱,后厨的话,帮厨的工钱得谈,说是越有经验的越贵呢。”   伙计的月钱跟苏青做脚夫时差不多了。   但这也是正常的,因为好的伙计要能唱菜单,能记得住食客点的所有菜,还要能在短时间内记住点菜的食客的脸。   总得来说,这是门技术活。   今日苏青、苏皓跟彭怀民能不出岔子,还是因为苏绯给桌子编了号,他们无需记人,能记得桌号即可。   苏绯坐在一号桌前翻着账本,她头也不抬地啧声道:“我的阿娘诶,如今食肆一日都能挣十四贯,你还心疼给出去的工钱?”   “好像也是。”陈氏噗嗤一声笑了笑,“我这样,是不是有些小气了?”   苏绯笑着抬起头:“有点儿。不过阿娘这样挺好的,食肆开起来了,咱们家在汴京才能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但终归这院子这铺子都是租的人家的,咱们还是要攒钱,早日在汴京落户。”   只有买了房,才能真正在汴京扎根。   她这一开口,便是给苏家人上压力了。   汴京的院子,那价格……简直是天价!苏家人过去哪敢想?   但现在,苏立武敢想了,他的养豚厂出栏的豚,大姐儿说按照比市价低一成购买,往后若是能养出点名堂,说不定杀猪巷都要跟他谈合作。   朱家靠养豚给朱大脚在内城买上了院子,他也一定行!   秦氏也有信心,她如今在后厨不过是帮忙,苏氏腌菜的名头正响,白菘没了还有旁的菜可以琢磨,等开了春,便能扩大腌菜买卖的规模。   再就是苏立芸,她也只等着时机到来,好大干一场。   苏家人的心气,在短短半年里被苏绯养了出来。   王氏跟苏三根对视一眼,老两口对此欣慰不已。   苏绯眉眼含笑,故意摆着手指算起来:“看来大家都很有信心啊。那我来算个账,就以甜水巷里头,我之前看过一套前店后院的铺子来算罢,那院子比这儿还要再大点儿,出租的话房钱每月是三十贯,想买下来得要两千五百贯……”   她啧地一声,这啧声狠狠砸在每个苏家人心口上。   众人齐齐望向苏绯,只见她面露鼓励:“阿爹、小姑、嫂嫂,你们也要加把劲,这么多钱靠我一个人挣挺难的。况且咱们家这么多人,一个院子只怕也住不开,毕竟二哥、民哥还要娶亲,兰姐儿、满姐儿的嫁妆也得攒,咱们任重道远啊!”   苏家众人:“……”   这目标一盘算,他们已经不认得钱了。   给苏家人上完压力,苏绯自个倒是一身轻,她哈哈笑着将账本还给王氏,自个往后院走去。   “我收拾灶房去,前面就拜托你们了。”   苏立武摸了摸鼻子,刚飘起来的心被打击得体无完肤:“走罢,干活去。”   钱还是要一点点挣,先把眼前的活儿干好再说。   灶房收拾完,四口锅洗干净了烧上水,今日大家都忙得出了一身的汗,得挨个洗澡,好在有四口灶眼,热起水来也快。   苏绯如今不住在灶房边了,这边紧挨着前头的铺子,隐私性差,她如今住在西厢房南屋,大黑的窝也安置在门边。   新买的浴桶放在她炕边,苏青一边拎着水兑温水,秦氏一边抱着满姐儿跟在他身边说话。   苏绯正准备拆开盘好的头发,先在灶房将头发洗了,再去泡个澡。   后院门忽而被敲响,其他人都在各自忙碌,唯有苏绯得了闲,她跑过去将门拉开一条缝,外头站着个胖乎乎的小郎君,穿得体面,手上拎着一盏马骑灯。   周墨在外行走时见过苏绯,他有些紧张地拱手行礼:“见过苏娘子,奴名唤周墨,是周家的奴仆。”   周家?   苏绯目光流转在人马图案旋转如飞的马骑灯上,她弯唇一笑,将门拉开:“可是周郎君身边伺候的?”   周墨咧嘴笑道:“正是正是。今日元宵,苏娘子忙着食肆开业,想必无法出门看花灯,郎君便遣奴来送一盏漂亮的花灯赠与苏娘子,说是、说是……”他说到一半忽而卡壳,抠了抠后脑勺,灵光一闪,赶忙补充:“说是与卿共赏此灯。郎君的原话,奴背得一字不差。”   苏绯莞尔一笑,没想到周郎君身边伺候的奴仆竟这样呆:“你甚时来的?”   周墨老实地回道:“大约酉时末,郎君吩咐,要等食肆关门了才可来敲门。”   苏绯想了想,伸出手,周墨赶紧将花灯递给她。   “我收下了,你且回罢。噢对了,我还有句话托你转告给你家郎君。”   “苏娘子请说,奴记性好着呢。”   记性好?苏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下回不许遛这么久的狗了。”   周墨愣住了,郎君……遛狗?   苏娘子不会是认错人了罢,自家郎君怎可能亲自遛狗。别说周家没养狗了,即便是养了,这样的活儿也是奴仆来做。   还想确认一句,却瞧见苏娘子垂眸,眼神温柔地欣赏着手里的花灯,似是注意到自个小心的注视,她抬手挥了挥。   “就这句,我进去了。”   院门关上,周墨往巷子口走了几步,心中仍是大为震撼。   天呐,郎君不会真帮苏娘子遛过狗罢? 第92章 二合一:第一次使用吊炉   元宵这晚,整个汴京亮如白昼,但御街的热闹与苏家人无关,忙碌了一天的苏家人在各自洗漱过后早早便睡下。   高坊正的儿子儿媳,领着一双儿女直玩到子时才归家,老两口用过夕食后也在外头溜达了几圈,才刚回不久。   高大郎背着儿子轻轻推开院门,见老两口的屋子里还亮着灯,心中不由愧疚,他们自个出去玩却没带上二老,也不知二老今日是如何过的。   将孩子放到屋里去,高大郎站在高坊正门外问道:“阿爹,没睡罢?某进来了。”   吸溜。   耳边忽而传来一道吸面条的声音,高大郎怀疑自个耳朵是不是听错了,接着又听见阿爹含糊道:“大郎你有事儿?”   高大郎面露关切:“您跟阿娘今日可吃过浮圆子?要是饿的话,某去给你们煮些。”   高氏吸溜了一口碗里的面条,冲门外道:“你们是不是也饿了?等着啊,我给你们擀碗汤饼。”   说完,她吃完最后一口面条,下炕推开门。   门一开,高大郎忽而觉得不对劲了,他好似闻到了一股鱼汤的味道,并非是纯粹的鱼汤,还带着点儿说不上来的酸香。   他好奇地瞅着高氏手里的空碗:“您跟阿爹今日便吃的汤饼啊,怎没在外头买点好吃的?”   高氏:“我们吃那么好作甚?吃两口对付对付得了。”   高大郎跟在高氏身后往灶房走去,嘴里还在念叨:“西头新开的食肆好像还挺不错的,某今日听见不少人都在那家吃过,说是菜式新鲜,价格也还算划算的。”   高氏看了眼手里的碗,没吭声。   去灶房迅速擀了几碗面条,将剩下的菹菜炖鱼架在灶上热一热,鲜美的鱼香将两个孩子都给香醒了,高家儿媳只得领着两个孩子到灶房里看看在作甚。   “婆婆,这是在热甚?”   高氏笑眯眯地对媳妇招手:“快来,给你们一人做了碗汤饼,吃口热乎的再睡。”   高家儿媳走近一看,咦声问道:“这是您炖的鱼?里头咋还有菹菜。”   高氏一边在煮好的面条里加上鱼汤,一边笑道:“噢,这是苏氏食肆里买的菹菜炖鱼,我跟你公公吃着甚好,鱼汤热一热做汤饼滋味更足了,你定然爱吃。”   高大郎:“……?”   不是说对付两口吗?   阿娘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二话不说,他立即伸手端起份量最大的一碗,神色严肃道:“那便让我来替娘子尝一尝,味道是不是有阿娘说得这样好吃。”   说完,挑上一筷子吸溜一口。   菹菜的酸已浸入面条,热过的鱼汤浓稠,挂在面上使得咸味也十分均衡。   真香啊!   “好吃罢?”高坊正将碗端来灶房,从碗柜里端出一碟子卤菜,“尝尝这卤菜,苏娘子的做法相当不一样,某特意给你们留的。”   “多谢公公。”高家儿媳说完,不客气地拿起筷子浅尝一口。   说不上来哪里好吃,但就是觉着味道十分平衡,食物的香气是由内而外的,不像某些庖厨手艺平平的食肆,有时候是闻着香,吃着外头的料汁也是香的,但细嚼几口便觉着一般了。   可苏氏食肆的菜便很是不同,有一种吃过叫人还想再去光顾的意犹未尽。   一时间,灶房里只剩下吸溜面条的声音。   高大郎将碗里的鱼汤都喝了个干净,他擦了擦嘴,舒爽地提议:“明日咱们去苏氏食肆用饭如何?”   “好!”儿女率先响应。   孩童的味蕾最是灵敏,两个孩子打小便爱吃鱼,用菹菜炖的做法令孩子无法抗拒。   儿子说:“我明日还要吃这道菜!”   “好好好,阿翁明日一早便去苏氏食肆定位置去。”高坊正就稀罕孙子孙女胃口大开,吃得喷香的模样,他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她家的招牌红烧肉听闻也好吃得紧,想不想吃?”   说着,高坊正不由嘀咕起来,这红烧肉一日只卖二十份,食肆卯时准点开张,他得早些起来才行。   一家子吃过美味的夜宵,在灶房里又说了会话,瞌睡虫便上头了,纷纷打着哈欠各自归屋。   第二日一早,高坊正起了个大早,天还黑着便出了门。   街上店铺悬挂的花灯照亮前路,此时不过卯时两刻,他才走到酒肆门前,便瞧见苏氏食肆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顿时大惊。   某的招牌红烧肉啊!   小跑着到了苏氏食肆门前,侧耳一听,噢,原来这队是排朝食的。   昨儿个食肆推出了新品馒头,高坊正还没吃过呢,想了想,他先是招呼苏青过来,将预订招牌红烧肉的钱给了,然后便加入了朝食队伍。   昨日九笼馒头压根不够卖,苏绯今日便翻了倍的做。   幸好阿翁在做完宋家的衣柜单子后,得空了还在继续编竹笼屉,后厨不缺笼屉用。宋喜乐今日早早被老戴送来了,有她帮忙包馒头,后厨倒是能跟上前头卖的节奏。   四个灶火力全靠,一次便能蒸十二笼。   馒头蒸完了,朝食也卖空了。   “我怎觉着比之前摆摊卖得还要好了呢?”秦氏搬着一摞碟筷来到后厨,面上的笑比她自个接到腌菜大单时还灿烂。   朝食卖完便关了门,王氏慢吞吞扶着墙走到灶房门口,她如今已经无需靠拐杖也能走动了,只是萎缩的肌肉还需不断锻炼才能慢慢如常人那般行走。   “过节人多,好卖才是对的,否则这十八贯的房钱不白花了?”王氏接过陈氏递来的粥,她挨着苏绯坐下,“大姐儿,招工的事儿今日要办了罢?”   苏绯利落地将最后一口蕈肉馒头塞入口中,含糊地说道:“我与饭食行的行户们也不熟,找人介绍太麻烦了,一会在门口贴个招工的帖子罢,咱们自己面试。”   面试……?王氏大约明白是何意:“这样也很是麻烦。”   一个个面试的话,岂不是没办法立刻上工?   苏绯却笑了:“若找人介绍,介绍来的人我们不满意,岂不是更麻烦?”   不满意还要平白欠人一个人情呢,因此即便她认得宋厨,也一点儿没动让他老人家帮忙的念头。   见她思路清晰,王氏便不再多言,她回身看向对面苏绯屋子,窗前挂着一盏马骑灯。   昨晚上谁也不知道苏绯收到了一盏花灯,因此早上起来时王氏一直想问,这会才腾出功夫来,她试探道:“花灯是哪儿来的?”   此话一出,在灶房各个角落用朝食的苏家人皆望了过来,满眼的八卦之色。   苏绯无辜地眨巴着眼睛:“周郎君送给大黑的呀。”   “……”   大姐儿你猜我们信不信?   然而无论再怎么追问,苏绯有且仅有这一个答案。   她自个都没琢磨明白周郎君是什么意思呢,怎可能跟家里人说这个?   用过朝食,苏绯便回屋补觉去了。   王氏写好了招贴,吩咐苏三根贴到门外头去。   临到午时,食肆来了位意想不到的人来应聘了。   苏绯放下手里的活,腾了一点儿时间见了见今日第一位上门应聘帮厨的人,二人对坐在一号桌前,应聘者一开口,便将苏绯搞懵了。   “某叫郭耀祖,原是国子监的庖厨,去年有幸尝过苏娘子做的馒头、蛋糕跟快餐,年初便主动辞去了活计。若苏娘子愿意收下某,某一定尽兴尽力。”   苏绯对眼前这人有些印象,的确是自己摊位上出现过的食客,但是……她实在没想到此人便是文小郎君吐槽无数次的郭厨啊!   且听他的话,去岁是被自个打击得主动辞职了?   啊,这情况叫人有些尴尬了……   郭耀祖的目光无比的诚恳,他是真心实意想跟着苏绯干的,他都快四十岁了,若是找苏娘子拜师,年轻娘子脸皮薄,又是异性,定然不会收,于是在瞧见苏氏食肆的招贴后立即上门了。   毕竟做帮厨那也是在厨房里忙活啊,学点皮毛还是能学到的。   不过苏娘子迟迟不言语是为何,难道是担忧自己偷学?   郭耀祖咬了咬牙,继续说道:“某在国子监做庖厨之前还在其他食肆做过,食肆通常是签两年的契,但若苏娘子愿意让某旁观你做菜,某愿意与苏娘子签五年契,这五年内若是离开苏氏食肆,定不会再做相干的活计。”   这人厨艺貌似不怎么样,但苏绯却在他眼中看到了对庖厨这份职业的热爱。   苏绯不怕人学,做饭这门技艺,就算给了详细的菜谱,每个人做出来的味道依旧是有差别的。   每个庖厨做出来的菜,都带着他自己的烙印。   旁人就算学了她的做菜技巧,味道也不可能完全复刻。   她思忖着问道:“你刀功怎么样?”   一盏茶后,郭耀祖神色认真地将两尾黄河鲤鱼片成了鱼片,鱼骨也剁好,他片鱼的节奏与苏绯的很不一样,看得出来是个急性子,动作倒也够利落。   每片鱼肉的厚度都没甚差别,刀功甚至是比苏绯还略胜一筹。   苏绯满意至极,她笑眯眯地问郭耀祖:“我们来谈谈工钱罢,或者您想学甚?咱们都能谈。”   学东西也能谈?郭耀祖当即大喜,他顾不上洗手,拱手一礼:“苏娘子若愿意教我做快餐那样的大锅菜,工钱每月三贯即可。”   在国子监做庖厨的这一年,堪称郭耀祖人生中的至暗时刻,他是真想知晓如何将一锅出的菜,做得也让人喜爱。   像他这样经验老道的帮厨,要价五贯也都寻常。   苏绯当机立断:“三贯半罢,您家日子还是要过的。今日便开始上工,行吗?”   “可。”郭耀祖顿时眉开眼笑。   哎呀,竟真可以跟在苏娘子身边观摩她下厨了!   午时一到,食肆里顿时热闹非凡。   有了郭耀祖这位新帮厨,苏绯的压力大大减轻,一切切配都无需她自己上手,只用专心炒菜便是。   炒于她而言便很轻松了,除了颠锅抡勺有些废手,出餐速度却是很快的。   郭耀祖的手也几乎没停,但他听着前头跑堂报着菜名,心中反而更加踏实了,这样火爆的食肆,自个真是来对地方了!   元宵休沐足有七日,汴京城的文人墨客几乎都知晓了苏氏食肆的存在,好奇来尝新菜的人络绎不绝,招牌红烧肉跟菹菜炖鱼两道菜更是全部好评。   苏氏食肆吸引了不少中高端食客的主意,连老饕都愿意去尝鲜,这对于保康门附近的李庆家食肆便很不友好了。   分明是过节,他家食肆却与平日没甚区别。   李庆跟苏绯一样,既是庖厨也是东家,不过他却比苏绯闲得多,毕竟他带了徒弟,如今在厨房做菜的主要是徒弟,他自己把把关便是。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头,小声与李庆说道:“今日来用饭的大多是从外城进来顺道用个便饭的行人,咱家的老客不少都奔着苏氏食肆的招牌红烧肉去了,即便休沐,这几日也都没来。”   李庆皱着眉头,红烧肉不就是五花肉么?   “苏娘子倒是会玩花样,把人胃口吊得足足的,苏氏食肆的招牌一下便打出去了。”   老食肆都是在汴京开了几十年的,生意早便稳定了下来,但不代表瞧见后起之秀如此火爆不会再心生涟漪。   李庆如今是领略到万宝通的心境了。   怪不得万家馒头要跟着推出灌汤小笼包,这要是不动一动,心里的危机感没法抹平啊。   李庆在汴京也算得上是小有名气的庖厨,他也是承接宴席的,但能耐远没有宋厨大,大多接的都是豪商或中层官员的宴。   人到中年,不想还能再遇见同行相争之事。   “再看看罢,说不定只是因为新店开张,众人图个新鲜。等休沐结束了再说。”   “哎。”掌柜的应声点头,表示他会注意着苏氏食肆的动向。   正月二十,辰时。   孙大勇背着两只白毛鸭,风尘仆仆地敲响了苏氏食肆的门,待门一开,他咧嘴笑道:“苏大伯,苏娘子要的鸭子,我给带来了。”   年前苏绯便拜托孙大勇在周边村子里寻找适合用来做北京烤鸭的品种。后世用于做北京烤鸭的都是填鸭式喂养,发展到二十一世纪,市面上用于做烤鸭的仅有两种,两种具是北京填鸭,而汴京周遭的鸭多是麻鸭。   在麻鸭中已有通体白羽,黄蹼黄喙个体,但若想复刻北京烤鸭的味道,则需要鸭皮下脂肪充足,肌肉中亦要有脂肪分布,如此才能达到烤完细嫩多汁的口感。   孙大勇将背篓里肥胖的鸭抓出来,他憨笑着说道:“苏娘子,我找遍了周围的村子,也没能找着符合您要的那种鸭子,索性我自己养了几只。您看看这鸭能不能合您的要求?”   他寻思着苏娘子要的鸭无非就是肥肉多的,那他干脆不让鸭苗到处跑,然后喂上多多的饲料,于是精心喂养了一个半月,这鸭可算长得如苏娘子描述的那样了。   今早卯时他便背起了鸭,自个走到内城里来的。   苏绯看着那鸭也是惊了,她压根没想过孙大勇会直接自己开始养鸭,还指望着真能在宋朝找到类似填鸭的品种呢。   人才啊!   填鸭的技术可不好琢磨,喂多了鸭会撑死,喂少了又达不到效果,且连喂养的时期也有讲究的,具体苏绯也不清楚,但这竟然叫孙大勇琢磨出来了!   “这鸭……”苏绯哑然,这光看外表也看不出来行不行啊,她只好看向厨房外重新搭建好的吊炉,“我先买下,等我先试试罢。”   孙大勇挠了挠头:“不不不,这鸭子您满意了我再收钱,若是不满意我再回去琢磨琢磨。”   苏绯真是哭笑不得,孙大哥是跟自家做买卖做上瘾了不成?听他这口吻,是想与自个做长久的买卖?   孙大勇还真是如此想的。   他一个外郊人,在外城找活挣不了几个钱,反而在苏家挣到钱了,他媳妇说,这说明他与苏家有缘分,这样好的缘分可不能断了。   于是在得知苏娘子要的鸭的模样后,孙大勇咬牙自个拿钱买了鸭苗,自己养了。   对于这种投入,连他媳妇也是支持的。   苏绯对努力抓住机遇的人向来赏识,她笑着点头:“行,那我就不客气了。若这鸭子合适,往后我便找你订。”   孙大勇嘿嘿一笑,将鸭子卸了下来。   苏绯没让郭耀祖处理这两只鸭,她亲自宰杀。   宰杀完的鸭子需要吹气,使皮肉分离,这只有皮下脂肪足够多的品种才能做到,孙大勇养的这两只勉强达到了这个条件。   接着便将鸭皮用热水烫过,收缩定型后再用麦芽糖兑的水刷皮,吊起来风干六个时辰,期间还要不断地用糖水刷皮。   孙大勇原本还想在城里等,然得知要明日才能进炉子烤,只好遗憾地先回去了。   苏绯是算着时间宰杀的鸭,等到第二日早上她起来做馒头,刚好便能将鸭子送入吊炉。   炉子里用的柴也有讲究,要用果木,能给烤鸭增添风味。等柴都烧成了碳,便可将鸭子送进去,关炉焖烤,期间亦要主要翻转鸭子。   吊烤的烤鸭香气很快在整条街上散开,前院食肆香气最是浓郁,风将味道顺着门洞直送入食客的鼻腔。   “好香啊!这么早便开始做菜了,闻起来好像不是红烧肉?”   有人第一日开张便来捧场,却错过了红烧肉,以至于这几日都没抢到,他吸取了教训,率先问道:“王掌柜,你家这又是做的甚菜,可也是要预定?”   王氏也觉得这香气实在是诱人,她一边收钱一边回道:“后头在试菜呢,这菜暂时不会挂出来卖,要过些时日才能吃得着。”   孙大勇第一批养的鸭可没多少,就算对外售卖,那能卖的量比红烧肉还少!   “这味道闻着像是用烤的,新菜是烤的甚?”说话之人是位年岁颇大的老餮,鼻子灵光得很,一闻便知晓这非炒菜。   王氏冲老翁竖起手指:“您说对了,烤的是鸭子。”   “噢,原来是炙鸭啊!”众人顿时恍然大悟。   说起炙鸭,汴京有名的亦有好几家,味道都很是不错,苏娘子做这道菜,那能比其他家的好吃吗?   食客们虽然认可苏绯的炒菜手艺,但要论烤,却有些拿不准了。   毕竟人无完人,苏娘子总不能哪样做法都厉害罢?   食肆后院,宋厨搬了个凳子坐在吊炉旁边,望眼欲穿地等待烤鸭出炉,他是烤羊的一把好手,对烤鸭自然很有兴趣,昨儿个听喜乐提起苏娘子今日要烤鸭,于是今日便同孙女一块儿来了。   早在东一条甜水巷时,苏娘子这吊炉便搭建好了,可她一次也没用过,可见她对食材的挑剔。   如今可算是等到她第一次使用这吊炉,宋厨自然不会错过。   他望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内心啧啧称奇,苏娘子也没个师承,这研究起菜谱来竟无师自通一般,甚做法都有个数。   这事儿还不能细想,否则真是越想越稀奇。他自个半只脚都进了棺材了,管那多作甚?只要苏娘子对喜乐好,这些都没甚说头。   烤了大约半个时辰,苏绯忙中抽空对宋厨道:“宋翁啊,劳烦您动一动,帮我把两只鸭子拿出来。”说完又对无事可做的郭耀祖道:“到了您发挥的时候了,这烤鸭要片成薄片,片片都要有鸭皮,可能做得到?”   虽然不知道这烤鸭合不合格,但片鸭的功夫郭厨却是可以练起来了。   郭耀祖还是头一回听着这种要求,他没如此片过鸭子,手上跃跃欲试:“可以一试,某尽量做到东家的要求。”   正说着,宋厨已经用吊钩将烤鸭取了出来,送进厨房,放在了新的木砧板之上——切过生肉的砧板跟切熟食的是分开的。   而后让开位置,请郭耀祖大展身手。   刚出炉的烤鸭烫,但厨子的手多有厚茧,也早便烫习惯了。郭耀祖小心翼翼拿起年后苏绯片过烤豚的专用小刀,毫不犹豫下了第一刀。   苏绯将包馒头的活儿全交给了宋喜乐,她自个则是去将包烤鸭的荷叶饼蒸上,荷叶饼也能用烤的,但烤的比较干,一大早的她不想吃这么干巴的薄饼。   之后再去舀酱料,宋朝市售已有甜面酱,苏绯不用自个调,倒是方便。黄瓜这个时节没有,只好洗一盘生吃是多汁的,且带着丝丝甜意的绿叶菜,最后切一片葱丝。   苏绯拿起一张荷叶饼放在手心,夹一块烤鸭沾了些甜面酱,又夹上葱丝、绿叶菜,递到宋喜乐嘴边。   “喜乐,你先替师父尝尝这吃法行不行。” 第93章 二合一:辣椒幼年体冒头啦   宋喜乐对苏绯毫无防备心,包好的烤鸭递到嘴边她啊呜一声便全吃下了,越嚼越觉得香,一双眼睛也笑成了月牙。   腾不出嘴说话,她嗯嗯嗯地直冲厨房众人颔首,表情满意得很。   汴京卖炙鸭、爊鸭的多,但也没哪家是这样用薄饼包着吃的,一般是切片了夹在炊饼里一并吃。见孙女吃得这样开心,宋厨笑呵呵地学着苏绯的样子,也给自个包了一个。   这边苏绯自个也不着急吃,她给陈氏、秦氏等人一人包了一个,这才轮到她自个。   鸭皮烤得酥脆,在荷叶饼的包裹下也极其有存在感,鸭肉紧致弹牙,一咬便有汁水爆开,整体是好吃的,但苏绯却觉着这皮还欠缺点火候。   不过这并非是鸭的过错,而是她自个与吊炉没磨合好。   苏绯笑着看向一连吃了好几口的宋厨:“您老觉着怎么样?”   宋厨自个吃,也不忘给喜乐包,闻言他笑呵呵地评价道:“做招牌足以。”   北京烤鸭在后世能享誉盛名,本身味道便不会差,而吃法需要自己动手来包,又增添上一层乐趣。   郭耀祖已经片完一只烤鸭,苏绯便叫他也尝上一口,他小心地将鸭肉卷起来,将这一大口送进口中,越吃越觉着香,默默地点了点头以示赞赏。   两位庖厨皆对此鸭表示了喜爱,苏绯便放下心了,她馋这口烤鸭好几个月了,于是也不做馒头了,专心包烤鸭、吃烤鸭,时不时还给灶房诸人投喂一口。   苏青端着空盘子进来:“十一号桌的备餐了吗?”   话音刚落,一块裹好的烤鸭入口。   苏青下意识咀嚼了两口,直到油脂在口腔里爆开,这才意识到自个现在吃的八成便是大姐儿要做的烤鸭。   秦氏将十一号桌的朝食放在托盘上,抿唇笑问:“大姐儿做的烤鸭好吃罢?”   “闻着香,吃着更香了!”苏青端起托盘没动,两只眼望着苏绯,“大姐儿,再给我来一口。”   还不等苏绯将刚包上的烤鸭塞进他嘴里,苏皓急匆匆放下盘子,纳闷地问:“吃甚呢,给我也尝一口。”   苏绯只好喂完这个喂那个,喂完也没闲着,前头阿翁阿奶还没吃着呢,这烤鸭就得趁热吃才好,于是包了几个端到柜台前,给老两口一人喂了两口。   有人见状,便嬉笑着道:“苏娘子,给某也喂一个呗!”   苏氏食肆的庖厨是位年轻貌美的娘子,附近街巷的百姓都好奇得紧,然除了第一日开张这位苏娘子还在外头迎过客,后来再没人见到过她的模样。   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不施粉黛便也足够楚楚动人,又如此孝顺,叫人见之忍不住搭话。   高坊正与高氏坐在柜台右手边第一张桌子前用朝食,他抬眼看向说话那人,想到李元利的嘱托,扬声揶揄:“郑赖头,某看你是又欠你家婆娘收拾了,上回打的屁股是不是又痒了?”   郑赖头是附近出了名的惧内,娶的媳妇泼辣得不行,进门第一年便将这个曾经的泼皮制得死死的,如今也算是改邪归正了。   不过嘴上调戏小娘子这种事儿,他嘴欠,却是忍不了,次次被家里媳妇打皆是因为这个。   知内情的食客听着高坊正这番话,顿时哄堂大笑。   郑赖头被笑话了,虽然羞恼,但一看说话的是坊正,只好讨好地冲高坊正拱了拱手,再不敢言语。   苏绯笑着冲高坊正点了点头,高坊正微微一笑,端起面汤喝了一口,又美滋滋地咬上一口酱肉馒头,舒坦!   早上光卖馒头对堂食的食客有些不友好,吃着干巴,于是食肆趁热打铁推出了面汤跟豆浆两种汤水。   高坊正也不知这面汤是怎么熬的,浓稠度刚刚好,冬日喝一碗肚腹舒服得不行,即便哪日他不想吃苏氏馒头了,冲着这面汤,也依旧会带着高氏一块儿来吃朝食。   眼看着苏娘子又回了后厨,高坊正将碗底最后一点儿面汤喝净,便准备招呼媳妇家去,却不想苏娘子又端出一叠包好的饼子,径直走到自个面前。   “高坊正,这是食肆下月打算推出的新菜,您跟娘子都尝尝味。”   “甚新菜?”不等高坊正夫妻俩有所反应,赵官人跨进门槛,笑着与王氏等人打了招呼,最后看向苏绯:“苏娘子,你小姑可在?”   专门来找小姑?难道是衣柜买卖有可能开张了!?   苏绯顾不上等待高坊正夫妻俩的评价,惊喜地将赵官人带到后院去,她在厨房门口叫道:“小姑,赵官人找!”   便在此时,苏三根也急急忙忙跟来了。   “是不是衣柜买卖有眉目了?”   “阿翁你来得正好,快带赵官人去堂屋坐。”苏绯扭头问赵官人:“今日试新菜,赵官人可要尝尝?”   “要尝!”赵官人不好往厨房里头看,只闻到一股肉类焦香的味道,他期待地问道:“某方才还想问呢,这是试的甚新菜?”   “是烤鸭,我方才尝过了,味道好极了。”苏三根背着手站在灶房门边,“大姐儿,多包几个,方才没吃好。”   “哎!”   两只鸭子片出来看着多,但耐不住苏家试菜的人多,给赵官人端去一盘后,便不剩甚了。   郭耀祖方才吃过好几块儿,他分明觉着自个已经解馋了,但视线一扫过剩余的烤鸭,便不由自主吞咽口水。   要死啊,这烤鸭瞧着平平无奇,与外头卖的炙鸭没甚两样,怎有些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了呢。   郭耀祖上工的时辰是巳时,但他好奇烤鸭做出来的甚样子,这才早早过来。   这会他无事可做,望着那烤鸭越发受不了,索性拿起一头蒜开始剥皮。心里则在琢磨东家这新菜不知何时上,不过即便上了只怕也要如招牌红烧肉那样限号,好在他作为苏氏食肆的帮厨能得到最新消息,届时必定能抢得着!   连日买它个六七八只,他要吃爽,吃尽兴!   郭耀祖在食肆干了五日的活儿了,炒大锅菜的本领还没开始学,倒是已经想好这月的工钱要怎么花了。   堂屋中,赵官人正跟苏立芸商谈正事儿:“打江南那边来的商贾,要在汴京落脚一年,租个院子给家中小娘子备嫁。某觉着这家应当会对你们的衣柜有些兴趣。”   苏家的衣柜橱柜赵官人早见识过了,要是只是纯色木头衣柜,他断然不会愿意给苏立芸牵线的,但一听说柜门能升级成螺钿技艺的,这才觉得可以一试。   在店宅务租房子住的,要么是穷苦的老百姓,这种人连正经箱笼都没有一个,用的是竹编的,能有个地儿装衣裳便够了,哪会买衣柜?   而那种租得起大院子的商贾、官员,纯木的衣柜除非是用极好的料子来做,否则都略显得寒酸。   但若是用螺钿技艺再加工一下,那便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虽说赵官人没看过成品,但李三木的手艺如何打听起来却并不难。   权衡再三,赵官人便决定尽力帮忙牵线,他自个还能挣点儿零用,何乐而不为?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某与人约了辰时去店宅务办契,你二人明日也过来。”   苏立芸振奋地点头:“好!真是太感谢你了赵官人,这买卖要是能成,我请你来店里吃一顿。”   赵官人哈哈笑道:“你们倒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也好,苏娘子的手艺某是百吃不腻的。”   正说着,苏绯端着饼、酱、菜跟烤鸭过来了:“谈完了?谈完了那便尝尝今早做的烤鸭。”   馒头已经卖完,苏绯这会是真没事儿要做了,她将烤鸭放在赵官人面前,自个则挨着苏立芸坐下,细细问起这第一桩买卖的事儿。   听完之后,她面露赞赏:“赵官人当真妥帖,挑的人选真好,这家要嫁女儿,咱家的衣柜贴上螺钿岂不是可以给她做嫁妆?”   阳光下的螺钿柜门,细闪无数,亮晶晶的十分好看,再搭配一些宋朝女娘们常用的花样,如兰花、桃花等,精美得很。   这要是做随嫁妆出现,一路上别提多吸睛了。   苏立芸也是这样想的,她笑道:“所以我方才说若此事谈成,必要请赵官人在食肆用饭。”   赵官人已经无暇参与她们的话题了,他这会在苏三根的指点下已吃上第二口烤鸭了,一大早吃肉食,本该嫌油腻,但他却吃得胃口大开,一口接一口,直将一盘烤鸭都给吃完了,这才意犹未尽地望向苏绯。   “新菜何时会上?某觉着这一盘没吃过瘾,届时定来买一整只来吃。”   赵官人是真吃高兴了,嘴边的油都没顾上擦干净,满眼都是对上新的渴望。   虽然苏绯自个对鸭皮不是很满意,但其他人的反应还是给足了她信心:“想来要到下月了。”   便是不知孙大勇那儿究竟养了多少鸭,不过这种填鸭式的养法,鸭子出栏也快。   说曹操曹操到,赵官人前脚才走,后脚孙大勇便来敲门了,这回他得了苏家人的提醒,敲的是后院的门,而非食肆的。   灶房里剩下的烤鸭有留给他的份,这会已经凉了,好在片得够薄,放在炭火上烘热也快。   “味道没有刚出炉那会好,你先尝尝。”   孙大勇笨手笨脚地将烤鸭包起来塞入口中,他哪里吃得出来好不好的,只觉得这烤鸭香喷喷的,比家里媳妇的手艺不知好多少!   “苏娘子,我吃着很好。”他咽下烤鸭,憨厚地一笑:“这是不是代表我养的鸭……还成?”   “哪儿是还成啊,简直是太好了。”苏绯赶紧问道:“你那儿养了多少鸭?我这一炉能烤四只鸭,初步计划下月每日烤四炉,你可供得上?”   孙大勇才将包好的烤鸭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便被苏绯这话砸昏了头,嘴微微张着,已然忘记嘴里还有吃食了。   一日四炉,那一日就要烤十六只鸭?   一个月的话……哎呀,算不过来,一个月要好多好多鸭了罢?   王氏在刮姜皮,她补充道:“大勇你甭算了,一个月不算食肆休息的日子,你得提供四百一十六只鸭。我猜你那儿没养这么多鸭,是不?”   孙大勇在心里倒抽一口气,这老多鸭,得挣多少钱啊?他赶忙点头。   苏三根真是没眼看:“哎哟那烤鸭你要是不想吃别糟蹋了,快嚼吧嚼吧咽了罢。”   这小子真是遇见钱字甚都靠边了,这么好吃的东西给他吃简直是那个甚……暴殄天物!   孙大勇赶忙吃完嘴里的烤鸭,忧愁地冲苏绯道:“苏娘子,不是我不想供应这么多鸭,实在是我那总共也就养了二十只,即便这几日便去买鸭苗,那也来不及呀!”   二十只……还不够苏氏食肆塞牙缝的。   苏绯早预料到这样的情况,她笑道:“没事儿,你慢慢养,现在开始养,等到三月初也能供应上了。你手头的鸭可不能再喂狠了,脂肪再多口感便不好了,干脆从明日起每日给我送四只来,我做点赠盘正好。”   一只鸭根据重量,一斤要卖三十五文,比鸡还要贵,烤鸭注定不会是便宜的菜品,价格只怕是比红烧肉还要贵些。   苏绯预备给消费高的老食客送一点儿吃吃看,若是反响好,那往后便午食、夕食各烤两炉卖,若是反响一般,一日总共烤两炉就够了。   与孙大勇说定此事,苏绯便与他签了一年的契,知道他家家底薄,只怕是拿不出多少钱买鸭苗,她考量再三,还是先给孙大勇拿了十贯钱。   “这十贯便是三月订鸭的定钱,你先拿去用,有甚困难可去外城寻我阿爹,你知晓他在哪养豚的罢?”   “知道的,苏娘子不用送我了。”   十贯钱很重,但孙大勇舍不得放下,他将钱拆分放在衣裳的各个兜里,便故作淡定地从后门走了。   苏绯打了个哈欠,原本还想睡会的,一看快午时了,又该忙起来了。   餐饮人啊,不累是不可能的。   苏绯觉着自己冬日养回来的一点儿气血,开食肆还没几日便要消耗殆尽,急需休息日来缓一缓。   节假日不可能休息,因此原定的七日一休便顺延了一日,想到明日便能休息了,她脚步轻快地走进灶房,声音元气满满。   “开工啦家人们,今日便是元宵休沐日的最后一天,明日我们便歇业休息了!”   这天傍晚,苏氏食肆的生意格外火爆。   或许是因为要收假了,连士大夫们都有些不适应,想趁着最后一日休沐来食肆找慰藉。   秘书省的官员们今日齐聚在苏氏食肆,周访这几日没缺过席,甲字雅间几乎要成他的专用包间了,今日同僚们来时已经没了位置,杨继安猜到他在这,找苏青一问,便带着同僚进来了。   在同僚们面前,周访几乎没怎么吃菜,只在他们饮酒之后,才偶尔动下筷子。   雅间吵闹,周访将窗子推开一条缝隙透气,也没再坐回去,倚着窗坐下,淡淡地望着吵闹的众人。   自打元宵节那日与苏娘子见过一面后,周访便再没见过她。   苏氏食肆每日到了饭点皆是客流如织,一波又一波的食客占据了苏娘子所有的时间,周访每次用完饭,人还未闲下来。   有时候周访也觉着自个莫名其妙,他分明是来食肆用饭的,却总想着苏娘子作甚。   每每想到苏娘子,思绪又难以平静。   杨继安浑身酒气地走到窗边拍了拍周访的肩头:“快戌时了,我们准备走了,你回不回去?”   周访压下转瞬即逝的思绪,嗯了一声:“你顺道送某一程。”   “哎。”   苏绯压根不知这会还有人惦记自己,她炒完最后一盘葱爆羊肉,浑身上下都是要放假的开心。   送走最后一位食客,食肆打烊了。   众人齐心将食肆上下都打扫赶紧,苏绯心情愉悦地叮嘱郭耀祖:“明日休息,切记啊,可别来上工,没人给你开门的。”   “某晓得了,东家今日都念叨好几回了。”   郭耀祖摇了摇头,笑着从后院门离去,到底是年轻啊,像他这个岁数的对休不休息已没甚期待了,在家呆得久了还会惹得媳妇厌烦。   他拎着苏绯特意给他包的剩余的卤菜,想着一会回去后小酌一杯再睡。   第二日一早,苏绯几个这几日最累的还在熟睡。   苏立芸早早起来,熬了一锅粥,同苏三根两个用完朝食,便悄然出门去了。   他们不是空手去的,而是带了个册子,册子上面画了不少花样,还有衣柜的设计图跟外观图,毕竟说破嘴皮子也不如叫客人自个看见大概的模样,这法子苏立芸还是跟苏绯学的。   等到了店宅务,立即有人将二人带到赵官人的门房外头,莫姓商贾正签契,二人便安静地站在外面等候。   待里头谈完了事,赵官人便热情地向莫商贾介绍起苏三根与苏立芸。   “您在汴京要待一年,家中女眷可还缺放衣裳的柜子?”   苏三根参与过蜂窝煤的买卖,这会做起新买卖倒也还算镇定,而苏立芸能将染坊开起来,自然也不会怯场。   加上是赵官人开了口,莫商贾倒也给他几分薄面,复又坐了下来,摆出倾听的姿态来。   苏立芸弯唇一笑,温和地掏出小册子:“这是我家衣橱的样式,您一边看我一边与您介绍。”   莫商贾翻开看了几眼,忽而开口:“某曾听闻,京中贵人喜好用柜子放衣裳,却是没有亲眼见过。莫不是便是这册子上的这种?”   “我诚实的告诉您,确有这样的情况,不过却不是我家柜子这样的。”   苏立芸要做衣橱的买卖,自然也是打听过汴京的行情的,贵人家用的衣橱哪有他们家的衣柜分区完整?她露出自信的笑容。   “我家的衣橱可以说,整个汴京再找不出这样的样式。您看,寻常衣橱皆是将衣裳叠起来堆放,但我家的却能用特制的衣架挂起来,这样衣裳不仅好找,料子也甚少起皱……”   嗯?   听到这,莫商贾这才正色看待手里的册子。   便在苏立芸将衣柜的优缺点一一说明时,苏绯迷瞪地睁开双眼,刺目的光亮顺着窗子投进来,叫人一时间没分清这是在哪儿,直到瞧见床头摆放着的马骑灯,这才将她的记忆唤醒。   噢对,今天休息日!   什么时辰了?   苏绯在床上蛄蛹几下,打开了窗子,外头天已经大亮,屋檐上的残雪正滴着雪水,打湿了屋檐台阶,带着绿意的青苔正悄然生长。   春天的气息已经来到。   苏绯深吸两口清新的空气,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床。   难得休息,可不能在床上耽误时间了!   洗漱完毕,陈氏等人才慢悠悠地起了,食肆一关门,院子里的节奏陡然慢下来,苏家人还是习惯坐在灶房门边用朝食,没有人说话,但气氛甚是和谐。   苏绯喝完两碗粥,又舀了一碗走到大黑窝边,倒入狗碗。   “大姐儿,”王氏从灶房里走出来,哭笑不得道:“你阿翁出门前已经喂过大黑了。”   “没事儿,让大黑多吃点,这几日食肆人来人往的,可把它也累坏了。”   安保系统可不能累着了,必须多喂点儿。   大黑几口便将狗碗舔得锃亮,吃完之后便跟在苏绯身后当个小尾巴,不过它倒是聪明,知晓厨房重地,狗不得入内,便趴在门边等。   苏绯在查看辣椒,年前移栽的辣椒此时已经长出不少真叶,三粒种子都活了,前几日看的时候还只有绿叶没有果,现在再看,她眼尖地瞧见了辣椒幼年体的冒头!   苏绯低呼一声,惊道:“嫂嫂——!你快来看呀,这菜结果子了!”   秦氏借着日光在修补苏青的衣裳,闻言只好放下针线笸箩,快步跨进灶房,定眼一看:“呀,还真是啊!今天是甚好日子,这菜长出来了,阿翁他们的买卖也开了张了。”   彭巧兰刚被苏绯的叫唤声惊醒,人还是懵的,听到秦氏的话下意识问道:“表嫂怎知晓开张了,难道是阿娘方才回来过?”   秦氏探头一看,兰姐儿的脑袋从窗子那伸出半个头来,她噗嗤一声道:“我自然是盼着小姑能成了,提前说一说,万一盼成了呢?兰姐儿你既醒了便快起了,到灶房里盛粥。吃完之后……大姐儿,今日咱们作甚去?”   苏绯将辣椒搬到屋檐下晒太阳,她笑着提议:“要不咱们一家去外城逛逛?顺道去咱家的养豚厂也看看去。”   穿来这么久,她仅出过一次城。   几层楼的大船进不来,皆停在外城的蔡河里,汴京外城亦有一番热闹盛景。 第94章 二合一:王家探春宴邀请   全家出动,自是要等小姑跟阿翁一块儿回来的,将剩下的粥全盛出来,众人便慢悠悠地将灶房收拾完,灶里没留火,预备午食是要在外头用的。   待彭巧兰用完朝食,洗完碗碟,谈买卖的那两人刚巧回了,只瞧这两人红光满面,便知事儿定是成了。   不过苏绯还是笑眯着眼问道:“小姑怎么样,成了吗?”   苏立芸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她重重点了点头:“一个衣柜我卖八贯,今日客人直接定了两个,还真是瞧中螺钿技艺了,说要给他家小娘子做嫁妆呢。”   螺钿技艺耗时很长,短则三个月,大型的家具若全用这技艺则需要数年,一两年都是寻常,因此工匠收费也会格外昂贵。   这八贯一个的衣柜自不可能是全螺钿技艺的了,不过是局部点缀,无论是耗时还是耗材都能控制得住。   “哎呀,那可太好了!”陈氏上前紧握苏立芸的手,她打心眼里为小姑子感到高兴,做阿娘的能支棱起来,孩子才能有个着落。若是衣柜买卖做起来了,不仅民哥能继续进学,兰姐儿的嫁妆也能攒起来。   “小姑太厉害了!”苏绯笑眯眯地夸道,余光瞥见小老头面露期待,又赶紧道:“阿翁也厉害,手艺好得很,衣柜做得又结实又漂亮。”   今日是苏立芸来到汴京后最高兴的一天。   王氏瞧着闺女又重拾了自信,与才来汴京时判若两人,心里也高兴不已,她提议:“既然你们俩也回来了,那咱们走罢?”   “走?去哪儿?”苏三根一头雾水。   苏绯笑眯眯道:“今日休息,咱们去外城的三福食肆用饭,再去阿爹的养豚厂瞧瞧去。”说着,她挽着彭巧兰,牵起大黑便往外走:“我跟兰姐儿先去租车,你们也跟上啊,咱们从保康门出去。”   外城的路面都是夯实的土,冬雪消融的时节路面有些泥泞,不比内城皆铺的石板,不过这也未能败坏苏绯的兴致。   高大的船只早早收起桅杆,惊险地从桥洞底下穿过,河面其他船只纷纷避让。蔡河两岸除了叫卖的摊贩,还有冒着新芽、生机勃勃的杨柳。   外城违建的情况比内城要严重得多,好在城区够大,即便沿街铺面在门前搭了一个又一个的棚子,路面依旧宽敞。   说是出来游玩,实则也没多少时间玩。   毕竟古代出行不易,即便是赶了车,耗在路上的时候依旧占了大头。   因而苏家人是一路看一路买,遇见感兴趣的吃食都买上两份,一家子每人分吃一两口尝个鲜也颇有趣味。   苏立武租的地方从保康门一条直道向南,等快瞧见外城的城墙了,那便是快到了。苏青找附近的居民略一打听,驴车拐进小道,很快便闻到风中的豚屎味儿了。   养豚这个事儿,尤其是大量养的,现代都避免不了臭,更别说古代了。   不过这味儿却不是一家的,这附近养豚的人家不老少,只这一会的功夫,路过的好几家都传出了豚嚎叫的声音。   彭巧兰很是惊奇:“外城养豚的人家还真是不少。”   苏绯失笑道:“否则内城每日要宰杀的上百头的豚是从何而来?阿爹这地儿选得挺好,周遭的百姓都已习惯这股味了。”   “诸位娘子、郎君,到苏家养豚场了。”   掀开草帘一瞧,苏绯给写的招牌挂在门边,那字写得老大一个,很是好认。   众人从车上下来,车夫也没走,苏家包了一天呢,他将车赶到墙根停着。   苏青上前敲门,很快便听到苏立武的声音。   “谁啊?”   “阿爹,是我们。”   大郎他们来了!?苏立武打开门,面露惊喜:“大姐儿,你们怎地过来了?”   “来瞧瞧您的豚养得怎么样了。”苏绯正想进去,先是看见阿爹脏兮兮的旧衣,这衣裳专门用于干活时穿的,平时回家可不是这身,再往里面一看,当即止步。   院子早被改造过,院子里都修成了牲畜棚,这会有两个略眼熟的汉子在倒豚食,另外两人则是在铲粪,过道里不知是掉落的粪还是豚食。   总之,只这一眼,苏绯已完全不想进去了,扭头一看,阿奶面上的嫌弃之色都快溢出来,逗得她不由噗嗤一笑。   王氏拉住苏绯,对苏立武道:“我们便不进去看了,今日午食去三福食肆吃,我们先去接满姐儿了。”   苏三根纳闷道:“就走了?我还想进去瞧瞧呢。”   这院子里可养了五十头豚啊!   他们老苏家从来没养过这样多的牲畜,来都来了,总归要进去看看罢?   王氏瞥他一眼:“那你进去看,一会跟二郎自个赶车去食肆。我们走了。”   说着,才下了车的苏家人齐刷刷的,毫不犹豫转身上了车。   苏立武扭头看了眼院子,又扭头对上苏三根僵硬的面庞,他小心翼翼道:“那阿爹……你进来看看?”   婉拒周氏热情留人用饭的邀请,苏家人载上满姐儿,浩浩荡荡往三福食肆去了。   三福食肆铺子不大,但因其炙鸭做得好颇有些美名,这道菜是必点的。点完菜没让上,苏家人寻了靠窗的桌子坐下,等到苏三根父子俩过来了这才招呼伙计上菜。   炙鸭上桌,上菜的伙计走远了,陈氏便稀奇地道:“这炙鸭看着跟大姐儿做的烤鸭有些像呢,也不知味道像不像。”   “尝尝呗。”苏绯笑着给陈氏夹了一块。   炙鸭没有切成片,而是剁成一块块的,苏绯自个也没吃过宋朝的炙鸭,给陈氏夹完,也给自己夹了一块品尝。   这鸭烤的时间显然也不短,鸭皮的酥的,不过比不上烤鸭那样脆,至于鸭肉,用的鸭是汴京常吃的麻鸭,加上腌制跟烤制的技艺都略有区别,鸭肉不是很紧实,而是被焖烤得十分软烂。   且这炙鸭所用的一定也是果木烧出来的炭,苏绯在外皮上能尝出一丝果木风味。   “还是不错的。”王氏率先给出评价,她微笑道:“调味倒是略咸了点儿。”   这样的炙鸭一整只卖两百文,坐在大堂用饭的不少都是家境寻常的老百姓,两三家合买一只,咸一点儿反而深受他们喜爱。   苏三根点了点头道:“肉质松软,吃着倒是不费牙,但如此就没有咱家烤鸭香了。”   感受到伙计往这边看的目光,苏绯赶忙嘘声:“好了好了,快别说了,人家伙计在往咱们这边瞧了。   除了这道炙鸭,旁的蒸菜倒是味道平平了。   满姐儿嘴上挑了两句,倒是没妨碍她吃得喷香,大人们等她吃好了,这才结账离去。   将满姐儿送回李家后,苏家人也没一直坐在车上,而是沿着蔡河沿岸漫步,走累了路边有亭子可以歇息,偶遇关扑、算命的摊子,苏绯还兴致勃勃地拉着彭巧兰去凑热闹。   倒是没消费,光看别人玩也挺有意思。   如此走走歇歇,倒也有几分惬意。   夕食依旧在外头吃的,吃过后,一家人便人手一份小吃回家去了。   酉时末,天色已晚。   苏家院门外边停了辆用料极好的驴车,苏立武赶着自家车,提醒车内的苏绯:“大姐儿,看着像是找你的。”   苏绯咬着糖葫芦掀开车帘,那驴车车夫瞧见苏家人回来了,正扭头对车厢里说话,驴车停下,她牵着满姐儿走了过去。   后头租来的驴车也跟着停了,王氏叫陈氏、苏立芸将自己搀扶下来,她扬声问道:“大姐儿,什么事?”   一位三十左右,管事打扮的郎君掀开车帘,笑着将视线定在苏绯身上,天色暗沉,这后街又没哪家挂了灯笼,看不清来人的面容,管事只能大略确定面前这位便是苏娘子了。   “苏娘子安,某乃开国伯王家的管事,家中正月二十八那日要在庄子上开宴,想请苏娘子去掌勺。”   再过一周便是立春,宋人有探春的习俗,尤其是富贵人家的女眷,每年这个时候便会出城去郊外赏春。   若是好几家的女眷约着一块儿游玩,做宴也是常事。   苏绯预料到食肆开张后,要不了多久便会有人上门请自己去做宴,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第一家竟然是王家!   正犹豫着要不要接下,阿奶却毫不犹豫回道:“二十八?那日食肆正好歇业,这活儿苏氏食肆接了。不过宴席做甚菜,甚流程,四司六局如何安排的,贵府还得派人来食肆详谈。”   见苏娘子并未出声反对,管事便知这事儿她是愿意接下的,他遥遥冲王氏拱手道:“今日已晚,不好打搅诸位,明日某会派人来苏氏食肆详谈此事。”   王氏淡淡道:“酉时来罢,苏娘子只那个时辰得空。”   管事试图看清说话的老太太是何人,但今日连月光也无,实在看不清脸,只好恭敬地将请帖给了苏绯,便上车离去。   苏绯将满姐儿还给了秦氏,糖葫芦则塞给了彭巧兰,她挥退阿娘跟小姑,自个将王氏扶到老两口的屋里。   门一关,她立即问道:“阿奶,王家的宴席我能吗……?”   自个这脸,是不是有点不便?   “你怎地不能接?王家给钱的,这钱咱们挣着不亏心。”王氏冷笑一声,她知道大姐儿一向聪慧,猜到自个的身世并不觉得稀奇,“这宴不仅你去,我也跟着你去。”   苏绯惊讶地挨着王氏坐下:“您是个甚想法?”   王氏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我早已不报甚念想了。今日来的管事颇为年轻,应当是王家小辈跟前得力之辈,我估摸着,这背后要请你去的是杨大娘子。王家的规矩你不懂,我跟着去才放心。”   王家辈分最大的便是仁寿郡太君,之后便是她的儿子,如今的开国伯,而杨大娘子嫁的便是开国伯唯一的儿子。   苏绯也是这么想的。   王家在汴京是有些分量的,故去的老开国伯有从龙之功,他死去的时候,官家悲痛不已,并破例让其后人不降爵继承爵位。   杨大娘子亲自来食肆用过饭,跟苏绯有些缘分,不然王家这等人家的宴,可轮不着她来做。   见阿奶想得如此明白,苏绯这才点了点头,展颜一笑:“行,您老便是定心丸,有您在我肯定能做得好。”   王氏抿唇一笑:“快去洗漱罢,食肆买卖做着可累人,早点睡。”   恰在此时,李元利来敲门。   苏立芸去开的门,瞧见他手里拎着的两只活鸭,她哎呀一声,扭头喊道:“大姐儿!孙大勇今儿送了鸭来,你李叔给收着的,这怎么办呐?”   第一个休息日一来,全家愣是没一个人还记着孙大勇要来送鸭的事儿。   苏绯火速从屋里出来,哭笑不得地望着李叔手里活蹦乱跳的鸭:“还能怎么办,快拿进来,我今晚给它处理了。”   苏立芸想去接鸭,李元利却不让她经手,他大步走到厨房:“苏娘子,你的鸭。”   “谢谢李叔了。”苏绯正烧火热水,她招呼李元利进来坐,扭头好奇地问道:“您最近是上哪儿接活儿去了?”   李叔只在食肆开张那日露过一次面,后面几日便没再见过他人,有时候食肆剩的一点儿肉食,苏绯叫家里人给他送过去,总是没人在家。   李元利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没看见苏立芸,缓缓说道:“元宵节休沐日人多,人多的街道容易出事,皇城司的逻卒都被派出去帮忙了。”   皇城司连这种活儿都干呐?   许是感受到苏绯的疑惑,李元利补充道:“当今官家爱民如子,皇城司做这个很寻常。”   “原来是这样。”   苏绯正想找李叔问问王有志一家子的事儿,忽而瞥见他频频往院子里看,她神情微妙地看着这一幕,李叔这是……在找谁?   没一会,苏家其余人各自进厨房等热水,李元利仍旧往外头望。   直到苏立芸进来。   苏绯注意到李元利的那双眼立即跟开个定位器似的,悄无声息落在小姑身上便不动弹了,偏他是做逻卒的,当事人一点儿没能察觉。   苏立芸拿了个凳子坐在苏绯身边,叹一口气说:“大姐儿,王家的宴席你也带上我罢。”   苏绯回过神,小姑方才一直没出现,是去找阿奶了罢?   “好啊,我手头正无人可用,小姑愿意去正好。”   苏立芸这会也知道大姐儿知道阿娘的身世了,但顾忌李元利在一边,不好说太多,只得忧心忡忡地回了自个屋里。   她一走,李元利也起身告辞了。   苏绯似笑非笑地望着李元利的背影,这人啊,这把岁数还光棍一条的,没想到胆子这样大,还追到家里来了。   啧。   小姑现如今只怕跟自个一个心态呢,事业还没落定,哪有心考虑终身大事。   锅里的水开了,苏绯立即开始处理两只鸭子。   ……   节日过去了,麦稍巷来往的人流肉眼可见变少了,本以为休息日的第二日不会有节日期间那样火爆,谁料想……生意居然更好了!   老爷们要上值,但家中女眷又不用出门做活,各家派了或管事或奴仆,卯时还未开张便来苏氏食肆抢着订招牌红烧肉。   苏三根本要出门去木行挑木头的,一看门外蹲守的至少二十多个,只得留下帮忙维持排队的秩序。   “都别挤别挤,排队啊!买朝食的排左边,订红烧肉的排右边,又买朝食又订红烧肉的……排右边得了!”   后院又在烤鸭了,香得人频频嗅闻。   排队订红烧肉的管事抓着忙得焦头烂额的苏青问道:“小哥,后院这做的甚菜,能不能订?”   “新菜得二月底才能上,您见谅,我这忙着呢,别拽着我了。”   柜台前面,排到冯婆子了,她老眼昏花,不怎么看得清墙上挂的菜牌,好在自家郎君送了那么多回馒头,她对苏氏馒头的口味如数家珍。   顺利点完三人份的朝食后,她淡定地说道:“劳烦开个雅间,馒头送到雅间去。”   雅间!?   王氏略微惊讶地抬眼打量眼前的老妇人,普通家境的妇人打扮,但这话里透着的底气可不像普通人。   食肆开张这么久,还没人吃个朝食也包雅间的呢,要知道包雅间是要另外给钱的。   王氏思忖着,这是哪家的贵人来了不成?她反应倒也快,立即吩咐还未去上工,在大堂帮忙的苏皓:“皓哥,带这位大娘去乙字雅间用饭。”   苏皓懵逼了,他飞快看了眼老妇人,立即做了个请的手势。   冯婆子却让苏皓稍等,自个则走到食肆门口,在一辆驴车边停下,轻声道:“夫人,请去二楼乙字雅间。”   “嗯。”   得了准许,冯婆子撩起车帘,郑姑姑扶着卢夫人从车上下来。   苏皓见过杨家女眷,倒也没被卢夫人一身贵气给吓着,他微微低下头,规规矩矩道:“请夫人随我来。”   卢夫人在两位奴仆的搀扶下走进食肆,她望着排起的长队,苏氏的手艺有这么好么?这一大早天还没亮竟有这么多人甘愿排队。   元宵节那日得知儿子只怕心思不对劲后,晚上卢夫人同杨家女眷一同赏灯时便暗示了他几句,想让儿子给杨三娘子送盏花灯。   杨郑两家婚事是不成了,但卢夫人觉得杨三娘子甚好,又是自个看着长大的,以前也不是没动这心思,奈何大郎不愿意,如今她是不敢在放任大郎拖延婚事了。   结果大郎不仅没给杨三娘子送,反而被自己提醒了,竟买了花灯派周墨送与了苏娘子!   卢夫人第二日得知此事直接气笑了,她那是让他给苏娘子送花灯的意思吗?   才进了雅间坐下,卢夫人便好奇地问冯婆子:“方才你可瞧见苏娘子了?长得甚样,是不是当真如外头说的那样标致?”   冯婆子无奈地将豆浆端到卢夫人面前:“夫人啊,奴上哪儿瞧见苏娘子去?她在后厨忙着呢,前头忙活的皆是她家中人。您先用朝食罢,这豆浆是现磨的,磨得可细,您定会爱喝。”   卢夫人低头一看,咦声道:“这豆浆怎是黑的?”   冯婆子还记着伙计介绍的话:“是五谷豆浆,味道要更醇厚些。”   这豆浆是苏绯二次改良的了,最初推出的太寻常,她觉着不够‘苏氏’,便加了芝麻、花生、黑豆等物一并磨的豆浆。   卢夫人今日来,为的便是见苏娘子一面。因而即便朝食用完了人也没有走,直等到店中伙计歉意地来说要关门了,这才起身下楼。   到了大堂,正想出声问问苏娘子何在,门外有驴车停下,一位头戴冠子,黄巾裹头的妇人喜气洋洋下车。   竟是……媒妇!? 第95章 二合一:师父教你一道新点心   余媒妇瞥见食肆内没甚食客,一脚跨过门槛,脆声笑道:“王掌柜,给您道喜了!”   走进门来才发觉楼梯口站了三名妇人,为首之人穿戴华贵,竟还有未走的食客!?余媒妇咽下险些脱口的为男方预备的好话,待卢夫人一行三人出门去,复又扬起笑脸,快步走到王氏身边。   王氏打量来人,约莫四旬的妇人,瞧头巾子的颜色是位民媒,她心下不由疑惑,这是哪家请来的媒妇?   见王氏并未主动发问,余媒妇笑呵呵道:“南门大街孙家请托我来与你家说亲,老姐姐,他家瞧上您家大孙女了,想要聘了她回家。”   听到一半儿,苏皓赶紧将食肆大门拉上,又冲彭怀民使了使眼色,别愣着了,快去叫大姐儿啊!后者赶紧放下手里的抹布,跑去了后院。   门外,周家的驴车还未走,卢夫人听得真切,那媒妇竟真是给苏娘子说亲来了,叫她心里七上八下,喜忧参半的。   一会觉得苏娘子若定了亲也好,大郎做不出夺人所好之事,之后定能安安分分的。   一会又觉着大郎少年得志,相貌堂堂,苏娘子凭何看不中他?   车夫竖着耳朵等了好半晌也未能听见夫人的吩咐,又不敢催促,只好屡次回头看向紧闭的帘子。   车厢之上,冯婆子跟郑姑姑好一阵挤眉弄眼,最后郑姑姑把脸一垂,盯着自己的鞋面使劲瞧,惹得冯婆子翻了个白眼,只好叹息一声。   “夫人,咱们是回家还是去找郎君?”   卢夫人回过神来,疑惑地望向冯婆子:“找大郎作甚?”   当然是看您想不想掺和郎君的事儿了,这毕竟是郎君长这么大头一回开了窍。   冯婆子面不改色道:“那咱们这便回了罢,免得叫郎君知晓咱们来过食肆。”   卢夫人没好气道:“他知晓便知晓了,我还怕他知晓不成?不回去了,你下车去订个雅间,午食咱们也在这儿吃。”   苏氏食肆里头没了声音,卢夫人叫冯婆子去敲门,除了想在这用饭,也想知晓里头是个甚情况。   冯婆子心领神会,猜到夫人是极在意有媒妇上门为苏娘子说亲,身为夫人的乳母,冯婆子也只好下车照做。   不多时,苏青来开门,见之前那位夫人家的驴车还未走,他诧异地问道:“您有事?”   “方才走时忘记了,我家夫人午食也想在这吃,你家雅间可还有空?”   说着,冯婆子支着耳朵听起来,她眼神不好使,但耳朵灵光得很,这是她在内宅吃饭的本事。   隐约听得那媒妇在说甚孙家郎君、十六七岁、读书人……又说起孙家百年老店,底蕴深厚,在汴京早给孙郎君置了产……   等苏青翻看完雅间订出去的情况,冯婆子也大约明白媒妇是为哪家上门的了。   “还剩最后一间,您现在要提前点菜吗,还是等午时来了再点?”   “来了再点。”   嘿,这苏家人怎地没人出声儿呢,这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总得有个长辈表个态罢?   苏青察觉到眼前的婆子似在偷听后院的声音,他轻咳一声:“好了已经给您订了,还请您午时三刻之前到食肆占座。”   “多谢。”   周家驴车渐渐远去,冯婆子贴在卢夫人耳边低声将听见的内容一一说出。   苏家后院。   余媒妇将孙家的优点详细说明,直说得口干舌燥,这才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她笑盈盈地望着王氏与陈氏:“您二位觉得如何?”   苏三根坐在堂屋门边,心里琢磨起孙平的侄子来。   那日开张孙平带着他侄子要找大姐儿,莫不是为的便是婚事?   想到这,他不由老脸一黑。   早知那二人是奔着大姐儿来的,他是决计不会将人往后院带的!   再说了,他那日与饼行来祝贺的人在雅间用饭,一顿饭吃下来,对孙平那侄子一点儿印象没有,只知晓他是个读书人。   那性子闷得啊!   “不合适。”苏三根砸吧着嘴。   忽而听见有男声说话,余媒妇愣了一下,扭头一看,竟是苏娘子的阿翁表了态。   苏三根眉头皱得能压死一只苍蝇,他摆手道:“辛苦您走这遭了,但孙家郎君与我家大姐儿处不来。”   性子那样闷,岂不是还得大姐儿主动寻他说话?那日子过得多累啊。   彭巧兰在苏绯屋里头,将窗拉开一条缝听着,她嬉笑着打趣苏绯:“一家有女百家求,却不想遇见外翁这个拦路虎了!我还以为会是外婆先开口拒绝呢。”   苏绯正在练字,丝毫不为所动。孙家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她早便跟阿奶聊过此事,今日这媒妇是白走一遭了。听见兰姐儿打趣,她撂下笔,挑眉道:“你就笑罢,等小姑给你找人家的时候,看我怎么闹你!”   彭巧兰颇有自知之明道:“我又没表姐长得水灵,想必不会有这样的烦恼。”   “那得怪你阿爹,是他给你们兄妹二人拖后腿了。”   苏绯啧了一声,小姑多漂亮啊,兰姐儿跟民哥真是让彭家基因拖累了,所以说,找郎君还得是找模样俊的。   若是那孙小郎君能有周郎君那样的相貌,说不定她还愿意考虑考虑呢,否则真是白瞎了苏家的美人基因。   苏绯撑着下巴,直勾勾盯着床头柜上的马骑灯,这人送完灯就再没来过后院,究竟是甚意思?单纯感谢自己的出现,让他能吃上美味的吃食了?   不会罢?   苏绯有过几段恋爱经验,但那经验拿来套在宋朝的郎君身上,好像也套不了呀,她啧了一声,看向宋喜乐:“喜乐啊,一会去烤一炉蛋糕罢,今日有客人在楼上过寿辰,午时要用。”   宋喜乐今日有点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了,苏绯早上已与她说过此事了,怕她忘记,于是这会又强调了一遍。   只是宋喜乐的反应仍是有些迟钝,苏绯便瞧出不对劲了,她坐直了身子,关怀地问道:“怎么了,是家里出事了吗?”   宋喜乐咬着下唇挪到苏绯身边来,将头靠在她肩头:“师父,戴翁早上请了顾阿翁上门,我阿翁好像是病了。”   她口中的顾阿翁便是顾大夫。   人老了便容易有病痛,苏绯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既然顾大夫已经去瞧过了,肯定不会有事的。”   “可是……”宋喜乐疑惑地抬起头,明澈的大眼望着苏绯:“可是阿翁从去岁起便开始喝药了呀。”   听到这话,苏绯心里一个咯噔,她不知怎地,忽而想起了去岁喜乐跟随戴翁第一次去租赁的院子时的情形,那天,宋翁独自一人归家,走之前拉着喜乐叮嘱了又叮嘱。   他这是得了甚病,要喝这么久的药?   送走余媒妇,巳时初,顾大夫带着赵女医上门来给王氏看腿。   王氏的双腿恢复得挺好的,她会有意识地多走动,顾大夫扎针无需像去岁那样频繁,隔几日才会上一趟门。   厨房之中,苏绯悄悄看了眼正在屏气凝神裱花的宋喜乐,她冲郭耀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继续备菜,自个则静悄悄地离开了厨房,去了王氏屋里。   将门一关,苏绯便忧心地找顾大夫打听:“顾大夫,我听喜乐说宋翁一直在喝药,他这是得了甚病?”   “能有甚病?人老了调理一下嘛。”顾大夫说完,示意赵女医去起针,他睨着苏绯:“喜乐倒是开了窍了,竟也知晓关心她阿翁了,看样子静娘家传的针法还真有用。”   赵女医单名一个静字,不过大家还是习惯以她的营生称呼她。   宋家是直接上顾家请的人,因此赵女医没跟着去,并不清楚宋厨甚情况,这会她更关注宋喜乐的情况,得知她有这样的反应很是欣慰。   “喜乐保持现在这样,再用个两年兴许能变回常人,能正常婚嫁了。”   顾大夫笑呵呵道:“宋厨给她攒的嫁妆看来是没白攒的。老夫之前还说呢,喜乐若是一直不愿意与人说话,憨憨傻傻的,有再多的嫁妆傍身都无用呀!”   人傻好欺负,再守着巨富,只会被人吃干抹净咯。   也是顾大夫说过一回这话后,宋厨才决定送宋喜乐去学厨的。   苏绯瞧顾大夫神色轻松,便觉得宋厨喝的这么久的药兴许是调理身子骨的:“如此我也放心了,我去跟喜乐说说去,免得她一直惦记宋厨。”   正月的风仍是凉意阵阵,李元利双手插在袖筒里,又坐在生意冷清的杂货摊前观察来往的行人,苏氏馒头搬走了,监门街口倒也不冷清,隔壁卖馒头的两口子隔三差五便要闹嘴。   六笼馒头从卯时卖到了午时初,愣是没卖光。   瞧见驴车从监门街出来,馒头娘子立即起身吆喝:“馒头嘞,官人可要买几个馒头充饥?我家馒头味道好,不比——”那苏氏的差!   驴车丝毫未停,匀速离开了此地。   之后又有数辆驴车鱼贯而出,馒头娘子与她郎君次次皆铩羽而归,一个馒头也未推销出去,竖起耳朵一听,那车厢里坐着的皆不止一位官人,口中谈及的全是苏氏食肆。   “真是遗憾,虽说托赵贴司的福,午食能有幸一尝苏氏食肆的招牌红烧肉,可下晌还要上值,却是不能饮酒,哎呀!”   “能吃着红烧肉,这酒不吃也罢!”   “不若某请客,夕食再去吃一顿?小酌怡情,咱喝两杯了再归家如何?”   “那便这么定了!”   馒头娘子气得将手里的抹布重重往串车上一甩,她插着腰怒瞪自家郎君,咬牙切齿道:“都怨你,听谁的不好听信那陈婆子的谗言,做甚馒头买卖,现在好了,做这么多馒头一半儿也卖不完!”   她口中的陈婆子便是陈大娘,这夫妻俩便是东三条甜水巷的人家。   苏家尚且住在东三条甜水巷时,这条巷子里的人家原是不知晓苏娘子能挣多少的,还不是那陈大娘四处说?这才眼馋起苏娘子落袋的钱。   只可惜还没向苏家人取着经,这家便搬走了。   这摊位他们家可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抢着的,想到这,馒头娘子狠狠锤了自家男人一把,她郎君龇牙咧嘴揉了揉胳膊,嘀咕道:“这苏氏食肆有那么好吃么,叫这些官人宁愿舍近求远也要去吃。”   南门大街的官吏去苏氏食肆用饭哪里叫远呢?坐驴车去一刻钟也不要,倒是城西各官署的官吏午时还往苏氏食肆跑才叫舍近求远!   苏氏食肆势头正猛,名声早已传遍汴京城,连开封府的衙役都相约去苏氏食肆尝个鲜。   两名衙役倒没有太常寺的官吏那样避讳,二人是自带酒水来的,点了三道菜,寻了个角落的桌子上一口酒一口菜,吃得甚是满足。   络腮胡一口饮尽杯里的酒,他嘶地一声:“今儿没白来啊,苏氏的炒菜果真名不虚传!够味!”   小胡子则得意地嘿嘿一笑:“某比你幸运,开张那日恰好与家里人要去大相国寺,路过的时候订了一份招牌红烧肉,那才叫美食呢!”   光是回忆着红烧肉的香味,他都能就着喝完一壶酒了。   “真有这么好吃?”络腮胡瞅了眼那墙面上挂的价,咬牙道:“某明日叫媳妇来订,若是抢着了,明日某请你来吃!”   “那敢情好。”小胡子笑嘻嘻地为他倒酒,他举杯碰了下对方的,“莫要浪费这酒了,咱两个将它喝完再走。”   一碟子卤味拼盘很是下酒,二人喝着唠着吃得十分尽兴。   浊酒不醉人,兄弟俩握着佩刀,结了账大步离去。   从王楼面前走过,朝州桥方向而去,穿过州桥便能到了城西。两名衙役路过朱雀门边的一家正店,瞧见卖皮草的行商正对人点头哈腰,将人送出正店。   小胡子猛地拍了拍络腮胡,从胸口掏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人,他举起纸,将其与正店门口的紫袍官人比对。   “哎哎哎你快看,这像不像周郎君要找的那人?”   络腮胡眼神好,他定眼一看,当即酒醒了大半,肯定地点头:“是这人!走,去打听打听这人是谁。”   年前周访托包待制寻人,还一并给了画像。这画像是他根据杨方的描述,再给杨方仔细比较、校对后,才确认下来的。   如今这两名衙役遇见的这人长相与画像足有八分像!   在路边等候片刻,直到紫袍郎君大步离去,衙役们这才上正店叫来行商询问,得知那紫袍郎君的身份后,二人这才回到了开封府衙。   与此同时,赵贴司的生辰小聚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苏绯亲自拎着寿辰蛋糕敲响了雅间的门。   “进。”   她笑着拉开门,扫见雅间全是熟面孔,丁建跟平敦也在:“赵贴司,您订的寿辰蛋糕好了,可要切开分一分?”   有人惊呼道:“寿辰蛋糕!是那好几贯一个的寿辰蛋糕吗?”   苏绯将赵贴司面前的碗碟腾开,笑着冲众人点头:“正是。”   当即有人哭笑不得地摸着圆挺的肚子:“来时赵贴司可未曾与我等说还有蛋糕享用,某、某不小心吃多了,这会肚腹鼓胀,如何能吃下蛋糕?”   倒也不只是他一人吃撑了,不少人也是第一次来苏氏食肆,一时贪了嘴,比平日多用了一碗饭呢。   苏绯笑着将盒子拎起来,用一柄长刀开始分切蛋糕,雅间里有苏青提前放置的盘子,她小心地给每人都盛上一份。   蛋糕分去一半,剩下一半应赵贴司的嘱咐,一会派人送去他家中。   苏绯将蛋糕收好,拎起盒子一礼:“诸位请慢用。”   而后便退出了雅间。   雅间当中,一众郎君望着自个面前的蛋糕,却是不知要如何下手了。   这是一层一层吃的,还是一口便要吃多层?   赵贴司却是不管他们了,鬼知道数月前听闻苏娘子做的蛋糕在杨家寿宴上大放异彩,他有多想尝一尝,如今可算等到自个过寿,家中娘子愿意拨钱订蛋糕,自然是等不及要做第一个品尝之人。   勺子蒯下去,才递到嘴边便嗅到一股酸香的榅桲果酱味,随之而来的是浓重的奶香,另还有烤制的蛋糕体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所有的风味一同送至味蕾,几乎不用怎地咀嚼,果酱与酥油在口腔化开,连同绵软的蛋糕体一并吞入腹中。   原来寿辰蛋糕是这个味道啊!   赵贴司吃得微微一笑,他伸出勺子,继续细品。   丁建大吃一口,而后惊艳地发出感慨:“某怎地觉着无论甚吃食,只要是经苏娘子的手都要更香一些呢!”   不过他却是没想到,今日的蛋糕全程出自苏绯的徒弟之手,宋喜乐跟着苏绯学了两个月,便已经能独立完成蛋糕的烤制、抹面跟裱花了,只不过速度没有苏绯快,只能胜任这种小单。   “厨艺也颇为考验天资啊!”亦有唏嘘道:“苏娘子的食肆菜色,瞧着全是她自个研制的,旁的食肆里可点不到今日的菜色。”   “某听闻下月食肆要上新菜,诸位可有兴趣?”   丁建乐呵呵地吃着蛋糕,补充道:“是烤鸭,某闻见过苏娘子试菜时烤出来的那个味儿,你们猜怎么着?那味儿绝对又是一道新菜!”   此人被烤鸭馋过一回倒罢了,这会倒是说不停了,一副念念不忘之态,将烤鸭的味道碾碎了说与同僚们听,听得在座诸位手头发痒——真想打人啊!   念在同僚多年的份上,到底是忍住了这股冲动。   吃完蛋糕,众人便心满意足地下了楼,到了楼下,瞧见有一老翁正在柜台后面悬挂新的菜牌。   “咦?蛋糕定制也挂出来了?”   平敦极其喜爱蛋糕的口感,他仔细望着墙上新挂的牌子,一字一句道:“大号乳酪蛋糕五贯,小号两贯八百八十文;大号酥油蛋糕七贯,小号三贯八百八十文;大号烤蛋糕胚八百文,小号四百文。”   八寸蛋糕份量太大,价钱也高,因此苏绯这次重新开始接订做之前,专门去订做了几个六寸模具,小号的蛋糕通通皆是六寸的。   大号蛋糕只能熬到过寿辰才敢忍痛买一个,但小号蛋糕的价格……平时咬咬牙便能买下了。   若实在是想吃,烤蛋糕胚的价便更便宜了。   之前不知打哪儿听到的传闻,说是苏娘子不怎么接蛋糕订制,若要买,得托关系才买得着,平敦还以为赵贴司便是托关系买的呢,没想到如今竟直接挂牌接单了!   他立即走到王氏身边,嘿嘿一笑,掏出一串两百文的钱串子:“掌柜的,某要订一个小号的酥油蛋糕!”   方才那一小块实在没吃过瘾,平敦直接买上一整个,预备自己一个人吃。   丁建看得咋舌,三贯多一个的蛋糕平敦说买就买,下月他是不打算在外头吃喝了不成?心中虽吐槽平敦掏钱掏得冲动,他自个的手也已摸上了钱袋子。   “咳,某要一个小号烤蛋糕胚便成。”   这蛋糕胚应当便是蛋糕里头的糕罢?味道颇为香甜可口,他买一个回去哄妻儿去。   见胥吏们都围在柜台前订购蛋糕,不懂蛋糕是何物的食客也不着急走了,走过来询问这是何物,重点询问了好不好吃。   方才尝过寿辰蛋糕的一众胥吏哪有说不好吃的?即便是真不好吃甜食的,当着赵贴司的面也不好意思说难吃。   于是没出一会儿,本该清场的大堂里莫名其妙又排起了一条长队,而引领这波风潮的太常寺胥吏们则早已坐上车回官署上值去了。   等登记完蛋糕订做的单子,食肆大门一关,王氏便迫不及待去了后厨:“大姐儿,你说怪不怪,这蛋糕的买卖本来没甚人再来买的,今日却接了足足三十个!”   “怎么这么多,甚情况?”苏绯擦了擦手,立即接过王氏递来的单子,当看清最初订蛋糕的两位郎君的姓氏,她不由勾起了唇角,“我当是谁带来的订单呢,原来是这两位财神!”   “甚财神?”王氏没听过丁建、平敦二人的事迹,她疑惑地问。   “嫂嫂肯定记得这二人,”苏绯哈哈一笑,看向正在洗碗的秦氏,“是丁官人跟平官人带头订的。”   秦氏原本还在疑惑财神是何意,一听见是这两人,顿时也笑了起来,她猛地一拍大腿:“还真是财神啊!我方才想了想,朝食摊跟快餐的买卖数次皆是因这二人过来凑热闹,这才带来了人气。”   说着,秦氏将丁、平二人与苏绯的不解之缘细说了,听得厨房众人一愣又一愣。   郭耀祖震惊地说:“天底下怎还有这等自带财气之人?”   的确是有一类人自带财气,但只旺别人不旺自个,苏绯笑笑没说话,她冲喜乐道:“咱们师徒俩今日别休息了,这三十个蛋糕里烤蛋糕胚都有十五个呢。”   下晌没空休息,宋喜乐压根不嫌累,反而是兴致勃勃地点头:“我来做,师父看着。”   苏绯莞尔一笑:“不用,咱们快些将蛋糕做完,郑家今日不是送了一小罐牛奶吗,我方才瞧见还剩了点酥油,下晌师父教你做个新吃食。”   宋喜乐立即站起身,惊喜地问:“什么新吃食?”   “酥皮泡芙。”   没有奶油做酱,但有牛奶有鸡子,可以做卡仕达酱。   许是癸水快来了,苏绯这两日格外想吃些热量爆炸的甜食。   不过做泡芙还有另一个用处,下晌王家要派人来商议探春宴的菜单,泡芙也可作为收尾的点心之一,今日便先送几个给杨大娘子尝尝。   做宴席,苏绯是认真的。 第96章 二合一:酥皮泡芙   有苏皓制作的半自动打蛋器,做烤蛋糕并不费事,师徒两个配合着来,效率便更高了。将最后一批六寸蛋糕入炉,苏绯便着手做起来泡芙的酥皮。   她至今做过的西点都是她平时生活里常做的,因此步骤皆烂熟于心,配比更是不会出错。   调好的酥皮糊用油纸包好,放在院子里冷却定型,如今的天气是晴一天阴一天的,温度还不高,在外头放肉没几个时辰也能冻得梆硬。   之后再来做泡芙糊,这个便很考验厨子了。   泡芙糊的状态非常重要,过稀支撑力不足,淀粉糊化后泡芙整体会膨胀不起来,直接在烤炉里变成饼。而过稠也会导致膨胀力不足,烤出来的泡芙不仅不好看,面糊厚重也不好吃。   苏绯细心地将要点讲给宋喜乐听,后者认真听着,两只眼里一直盯着锅中面糊的状态。   “看,拎起筷子的倒三角成型且不会迅速滴落便是好了。”   苏绯立即将小锅从陶炉上移开,立即将锅底放进提前备好的凉水,以控制面糊水分蒸发的速度,同时手上也没停下搅拌。   “之后便很简单了,拿裱花用的油纸袋装着面糊挤成一坨便可以了。”   “一坨?”宋喜乐觉得这个形容有些不大妙,一双大眼里闪过迷茫,她赶忙追问:“师父,这个泡芙是要做成臭臭的样子吗?那会好吃吗?”   喜乐口中的臭臭,是屎。   苏绯:“……”   该怎么解释,其实在现代时才挤好的泡芙糊确实有点像来着……打住!这有点影响食欲了。   苏绯补救地说道:“那个喜乐啊,师父用错词了,是圆圆的一堆就行,挤出来要大小一致,并且要有些高度,这样才能让泡芙膨胀起来。”   “噢。”宋喜乐点了点头。   围坐在烤炉边儿纳鞋底的秦氏跟陈氏对视一眼,这点心……好像有点儿恶心啊。   不多时,最后一批蛋糕烤完,苏绯带着宋喜乐将酥皮切好,在烤盘里挤上泡芙糊,轻轻盖上酥皮,便端出灶房。   一出门,苏家人都悄悄瞄了眼泡芙的模样。   还好还好,倒也不是一坨。   见苏绯利落地将泡芙送进了烤箱,陈氏剪断棉线,一边好奇问道:“大姐儿,平日里也没见你琢磨点心,这点心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做法的?”   看着还怪复杂的嘞,又是用酥油又是用牛奶的,这要是烤制失败了,本钱都不老少了。   苏绯搬了个板凳坐在一边盯烤炉,她笑了笑,睁眼瞎编了个由头:“阿娘可见过做油饼的?灵感是从这里得来的。”   陈氏哪儿观察过油饼是怎做的,她自个在厨艺一道上一点儿天分都没有,只得一知半懂地噢了一声。   苏立芸将针伸到头发里蹭了蹭,她笑着说道:“大姐儿蕙质兰心,也不知将来要便宜哪家郎君。”   陈氏偷偷瞄了眼窝在圈椅上假寐的王氏:“她刘婶一家应当快回汴京了。”   孙家是大姐儿的同行,阿娘说孙家是图大姐儿手里的馒头做法才上门提亲的,而非她这个人。那刘氏一家都是老实的,跟自家知根知底,相比之下岂不是更适合大姐儿?   陈氏原本早淡了这念头,然昨儿孙家请的媒妇一上门,她这个做阿娘的便下意识思索苏绯的终身大事了。   找同行不行,读书人也不行,那刘氏的儿子岂不是也能行?   王氏闭着眼淡淡道:“嫁娶之事需要缘分。大姐儿,我听着外头好似有驴车停下,可是王家来人了?”   “应当是的。”   苏绯起身走向院门,还没走几步,敲门声响起。打开门一看,王家派了位管事姑姑来,二人才打了个照面,管事姑姑便看痴了去,她惊骇地说道:“二、二娘子?您怎地会在——”   不,这不是王家二娘子。   王家二娘子穿戴没这么朴素,眼前这人还系了件围裙,这便更不可能是二娘子了,二娘子是从不进厨房的。   那……管事姑姑不敢置信地问道:“是苏娘子?”   苏绯心中啧地一声,自己这张脸与王家人到底是有多像啊?之前杨三娘子见了自个也是这样的反应,面上却露出得体的笑容:“正是,您请进。阿娘,给姑姑上茶。”   陈氏哎了一声,立即进了厨房。   在管事姑姑惊奇的注视下,苏绯将人迎到堂屋里,彭巧兰得了王氏的令,去老两口屋里拿笔墨纸砚。   苏绯如今写得的字倒也勉强能入眼了,她笑盈盈地与管事姑姑道:“不知杨大娘子对宴席的主题可有要求?若是没有,食肆里对外售卖的菜色您皆可安排,若是有,那便要看二十八那日前后有无春菜上市,寻常菜式我亦能做。”   好一个聪慧的苏娘子!   管事姑姑一听苏绯说话,注意力立即从她那张肖似王家二娘子的脸上移开,仔细倾听她的安排。   “娘子唯一的要求便是那日一定要有红烧肉这道食肆招牌菜,另外若能将春菜做出新鲜花样来便更好了。奴从菜蔬局要了可供上的菜蔬单子,苏娘子请过目。”   说完,管事姑姑便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纸折子。   苏绯心中一动,接过折子翻看起来。   菜蔬局便是四司六局里的六局之一,说是菜蔬局,其实是整个菜行协同的结果,局长最是擅长调配资源,最大化地满足东家需求。   另外几局大抵亦是如此,专门负责的是后勤保障工作。   之前苏绯上门给人做馒头宴,都只与四司打过交道,这还是她头一次接触六局之一。   管中窥豹,光是看这折子便能知悉菜蔬局的能量不小。   苏绯前两日才去过外城,如今这个时节,菜蔬局竟然能供应韭黄、生菜、荠菜、波棱菜,连春笋竟然都有了!   这些食材放在时令季节倒是不足为奇,但现在可不当季,想来不少东西是从南边运来的。   不过杨大娘子想吃新鲜做法,苏绯思索片刻,春菜做成春盘或凉拌菜是最常用的吃法了,要别的做法……有了。   “姑姑,既然如此那我便做油焖春笋、韭黄炒鸡子,再做一道春菜为馅儿的盒子如何?”   苏氏食肆是以炒菜闻名的,这样安排倒是不错,管事姑姑亦懂厨事,她认可地颔首。   苏绯正要继续说些旁的,宋喜乐跑到门边说道:“师父,泡芙烤好了,该挤酱了。”   泡芙?管事姑姑这才注意到,苏家的院子里竟满院飘香,这香气有些像娘子订过的寿辰蛋糕,但也很有不同,更像酥油的味道。   她好奇地问道:“苏娘子又研制新点心了?”   苏绯笑着颔首:“娘子席面上的点心可有旁的安排?我这儿有两样点心还不错,今日烤了其中一样,姑姑不若等我一会,您尝过再做决定。”   闻着又是耗费酥油的点心,那定然不会难吃了。   管事姑姑点了点头,心中惊叹不已,这苏娘子的点子怎冒得这样快,推新品的速度叫人望尘莫及啊。   因知晓苏娘子不在外头做蛋糕的规矩,杨大娘子的意思是请兴味斋的白案庖厨来现做点心的,现在还没给人发请帖呢。   待酥皮泡芙稍冷,外壳开始变硬,苏绯便带着宋喜乐将一盘三十个泡芙的底部用筷子扎个小洞。   “泡芙里面有时会有夹层,拿筷子捅的时候一定要仔细,否则酱挤不满那便不好吃了。”   接下来便是挤酱。   卡仕达酱是用蛋黄、牛奶、糖跟淀粉做的,酱在熬煮时流动性比奶油要大,但冷却后会结冻,灌装之前是要重新打发至顺滑的,然后才可使用。   师徒俩将泡芙挤满酱,便大功告成。   苏绯在厨房里忙活时,苏立芸便出面招待那位管事姑姑,不至于让人冷在那。   “新鲜出炉的酥皮泡芙,姑姑请。”苏绯笑着将一碟四个泡芙放在管事姑姑面前。   盘着的泡芙大小相当,顶面酥皮被撑出均匀的裂痕,才出炉的泡芙壳还未被酱泡透,口感是有些脆度的,吃着口口生香。   管事姑姑还以为这泡芙应当是轻飘飘的,毕竟这模样像是某种烤得鼓起来的饼子,然上手拿起一个,却发现不然,这点心竟然是发沉的。   苏绯笑着介绍:“里头有酱,姑姑仔细挤到衣裳上,最好拿个帕子接着吃。”   “多谢提醒。”   管事姑姑便掏出帕子,接着泡芙谨慎地咬了一小口,这点心的皮比她想象得要薄得多呢,一小口也能吃着酱。   卡仕达酱浓郁的奶香混着酥油香气直冲鼻腔,苏娘子做的吃食先不说好不好吃,新奇是肯定的!   管事姑姑只吃了一口,心中便肯定自家娘子会如何选择了。   “姑姑觉得如何?若您觉得不错,一会也给大娘子带些回去尝尝,菜单子咱们这几日可慢慢定下。”   管事姑姑没说话,她大吃了一口,几乎吃掉了三分之一,这泡芙真真儿是香得腻人啊!喜欢吃的女娘定会爱煞了它,只可惜自个年纪大了,吃不得如此甜腻之物。   将泡芙吃完后,管事姑姑擦了擦嘴角的碎屑,她满意地点头:“那便劳烦苏娘子给奴包上几个。食肆要开张做买卖了,奴明日再来。”   “好。”   二人起身走到屋檐下,彭巧兰拿着包好的六个泡芙过来:“姑姑,您的泡芙。”   将管事姑姑送走,苏绯立即回到堂屋,将剩下的泡芙端进厨房,苏家人已经围着橱柜品尝起来了。   “这酥皮甜腻,配着里头的奶酱倒是正好。”   苏三根嘴大,他一口能吃掉一整个泡芙,吃完他咧嘴一笑:“我爱吃那个壳,壳最香。”   阿翁真是长了张甜嘴,上回做曲奇也数他最爱吃。苏绯莞尔一笑,从手里的盘子上拿起一个泡芙,自己也尝了尝……怎么说呢,与宋人而言已经足够香了,但于她而言还是要差点。   啊……好想去给张家乳酪提建议,其实酥油跟黄油的制作工艺并不差多少,区别便是熬煮的时候一个要使劲搅打,一个不用。   做西点,还得是黄油够味!   苏绯一口气吃完两个,这才觉得躁动的心满足了下来,如此高糖高油之物可不敢多吃,她忍痛将剩下的一个塞给彭巧兰。   “都不许多吃啊,吃两个得了,得给满姐儿、阿爹他们留呢,食肆该开张了。”   苏青叼着泡芙出去了:“我去开门,跑堂的伙计该到了。”   伙计是王氏昨儿招的,前头的一切事宜都是她来负责,苏绯只管厨房。   “大哥,给伙计也一人带个泡芙去。”苏绯说完,便用襻膊绑住袖子,冲郭耀祖道:“你也快擦擦嘴,该上工了。”   吃完两个泡芙的郭耀祖觉着,能在苏氏食肆做活实在是太幸福了,连前头跑堂的伙计都能分到这一口昂贵的吃食。   他擦干净嘴角的碎屑,屁颠屁颠开始切配。   酉时初,王家大郎王询下值回到自个院子里,他原本是要去寻父亲说说朝堂上的政事,却被自家娘子院里的姑姑拦下,说是让他回来后先去汀兰院。   王询相貌堂堂,为人直率,他背着手跨进主院,扬声道:“娘子可是想某了?”   杨大娘子站在门边,不好意思地瞪了他一眼:“浑说甚话。二姐儿今日回来了,你还没撞见她罢?”   她口中的二姐儿便是嫁给崔相长孙的王妤。   王询一愣,挑眉走进屋内:“今儿一早官家才允了崔相乞骸骨的奏疏,她下晌便回来了?”   杨大娘子将一碟子泡芙端到他面前,淡定道:“上晌便已回了。”   王、崔两家皆是世家,可世家之间立场亦有分别。王家在四十年前便是站在官家这头的,那时候崔相还不是丞相呢。   官家与崔相之间的博弈越发激烈,年前崔相上奏欲要告老还乡,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位是以退为进,官家按下折子迟迟不表,却不想才开年没几日,竟就这样允了。   像崔相这把年纪的重臣,官家按理是要挽留数次,才好叫他体面地返乡。   却不想竟是连脸面都不给了……   杨大娘子接着道:“崔相回家后便称病了,二姐儿一回来便哭,她那么高傲的性子能如此,真真儿是觉得天塌了。”   “谁叫她非要嫁给那崔哲?罢了,这事我心里有数了,母亲那边……父亲不会让她胡来的。”王询撇了撇嘴,随意地拿了个泡芙塞进嘴里,一口便是一半,等尝到滋味,他挑眉问道:“京中开新的点心铺子了?”   杨大娘子面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来,她坐在王询身边:“好吃吗?”   “还不错。”王询更爱吃咸口的。   杨大娘子微笑道:“这是苏娘子做的新点心,我打算探春宴的点心便定这道。”   “娘子有心了。”王询笑眯眯地握住她的手,全然没能注意到杨大娘子话中的深意,“不过去年的探春宴是二姐儿操持的,你若做得比她好,恐会惹着她。”   “她马上便要跟崔家一块儿回老家了,惹着又如何?”杨大娘子忽而想起自个要说的事情,面色骤然一冷,“那姓苏的你到底甚时候撵出府?曾祖母的病已大好,再无需这外人在家里上蹿下跳,没得叫人恶心。”   王询这才反应过来娘子特意提及苏娘子,这是在点自个呢,他摸了摸鼻子,讪笑道:“这几日便打发他归家去,看在他这几个月尽心伺候曾祖母的份上,叫他去开封府做个推官罢了。万一曾祖母又糊涂了,他人在汴京,也好叫来陪侍。”   他只当苏立文是依附王家的投机者,任由自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你有安排了便好。”   杨大娘子心中仍觉得膈应,那苏立文即便长得再像去世的祖父又如何?一个外人竟在王家留着过了年,那也是个没眼色的货色,自个也不知避嫌,险些叫杨家人看见,没把她给吓死。   因为这苏立文,夫妻俩还闹过几次别扭呢。   杨大娘子之前不知晓苏立文肖似祖父,当时还怀疑过自家郎君是不是有龙阳之好……总之,人还是快些打发走罢。   与此同时,苏氏食肆。   苏皓扛着用麻袋裹住的机关从后门回来了,见厨房忙碌,他便将麻袋放在了屋檐下,又从兜里摸出个竹蜻蜓,探头冲宋喜乐嘶嘶两声。   宋喜乐在灶台边看火,听见声儿,她看了眼正在忙碌的师父,起身走了出去。   苏皓将手里的竹蜻蜓递给她:“喜乐你看,这是甚?”   宋喜乐眨巴着大眼:“是竹蜻蜓啊,我家有一箱子呢,苏二哥喜欢?明日叫戴翁给你送来好不好?”   “那能一样吗?这是你苏二哥亲手做的,保管比外头卖得飞得更高更远!”   满姐儿正在靠灶房的屋子里练字呢,她推开窗子,奶声奶气地问道:“二叔,我也要竹蜻蜓!”   宋喜乐毫不犹豫将自个手里的递过去:“呐,给你。”   苏皓气得翻了个白眼,立即将她的手按下,又从衣袖里拿出另一个,他不满地说道:“那是给你的,满姐儿的在这呢。”   做竹蜻蜓的料子都是他制作新机关剩下的,不只这两人有,他给大姐儿、兰姐儿也一人做了一个。   满姐儿拿上自己的那份,她美滋滋对宋喜乐道:“喜乐阿姊快看,我俩的竹蜻蜓长得还不一样呢!”   苏绯不知何时站在了厨房门边,她似笑非笑地望着苏皓:“哟,二哥怎么偷偷摸摸地回来了,声儿都不出一个,就为了偷偷送个竹蜻蜓?”   二哥甚时候跟喜乐这么熟稔了?   喜乐年岁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但苏绯将她带在身边学西点,平时也都有意隔开她跟家中的成年男人的。毕竟宋厨可就这么一个孙女,作为师父,她必须保护好喜乐的名声。   苏皓老老实实掏出了另外两个竹蜻蜓,心虚地解释:“大姐儿,你跟兰姐儿也有份的。”   ……所以是捎带着给喜乐做的?这还差不多。   家里人的心意,无论是甚苏绯都会好好保存,她将竹蜻蜓递给喜乐:“喜乐,帮师父将东西塞到床头柜里去。”又冲麻袋昂了昂下巴,问苏皓:“你的新机关终于舍得带回来了?”   “昨儿完工了,我确定好用才带回来的!”苏皓松一口气,又恢复成嬉皮笑脸的模样。   苏绯之前给过苏皓一笔钱,用于投资他搞发明,当时苏皓说他有样机关苏绯一定用得着,结果她等啊等,年都过完了,一直没看着东西。   也不知是个甚,苏绯心中嘀咕,她忍住好奇:“行罢,等一会我忙完了你再给大家伙介绍介绍。”   戌时一过,食肆准时关门。   苏家人都还没用饭,但个个都好奇得紧,才忙完便都围着麻袋左看右看,苏皓站在中央轻咳了一声,苏三根立即不耐烦地催促:“别啰嗦了,直接打开看看。”   比起阿翁嘴上催促,苏立武这个做阿爹的更不耐烦,直接自己上手将麻袋揭开。   映入眼帘的物件有点儿像汴河边磨坊里的风车,底下则是跟打蛋器类似的踏板。   “这是啥啊?”苏三根摸不着头脑地问,“咱家好似也不需要磨麦子啊。”   苏皓挠了挠头,一边解释一边上脚踩:“前年汴京的夏日不是特别热吗?我当时便想要是有机关能自个扇风便好了,后来便琢磨出了这个。”   随着踏板踩下,风车叶片转动起来,紧接着一股微风扑面而来。   苏皓嘿嘿一笑:“我觉着大姐儿夏日定能用得着。”   二哥这家伙……竟做了个脚踏式风扇!? 第97章 二合一:蒌蒿炒腊肉   见苏家人俱都惊讶至极,苏皓心中美得简直要冒泡儿了,脚下踩得虎虎生威。   扇叶越转越快,一股巨风狠狠吹响站定在跟前的苏家人,把大家伙的惊喜之情冻得无影无踪。   苏三根赶紧往旁边跨开一步:“不错啊皓哥,这东西夏日绝对是个宝贝,不过现在你可别踩了,这大冷天的你是要冻死谁?”   苏青笑着拍了拍苏皓的肩膀:“二弟你真行啊,先是打蛋器如今又是这风车,没白送你去修车铺学手艺!”   “手艺是一回事,但要是没有大姐儿,这机关也做不出来。”苏皓笑着看向苏绯,双眼亮如星辰,“大姐儿,你上回给我的钱全拿去做这个了。你觉得值不?”   没了脚力驱动,扇叶慢慢停了下来,苏绯上前绕着风扇看了又看,借着从厨房里透出来的微光,看见不少带着金属光泽的小物件。   寻常铁匠做不了这样精巧的物件,可见自个给出去的一贯半他是一文没进自己口袋,全投进机关的研发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就是二哥这样纯粹的人才能研究出超出这个时代平均水准的机关了。   苏绯冲他竖起大拇指,大气地冲王氏道:“阿奶,给我二哥拨两贯钱,咱家出了个人才可不能荒废了。”又扭头对苏皓露出赞赏的笑意,“二哥,你想做甚只管放手去做,钱不够了便找阿奶拿。”   “这么多?”苏皓长这么大还没自己支配过这样多的钱,他连连摆手:“一贯就够了大姐儿,你挣钱这样辛苦——”   “给你就收下,别啰嗦了。”苏绯满意地哼着曲往灶房走去,“饿了,准备开饭罢!”   科技不止能解放生产力,还能提高生活幸福感啊!   穿越宋朝已有诸多不便,苏绯虽渐渐习惯,但既然现在有复刻现代生活的可能,那她绝不会放弃,区区两贯钱算得了甚。   苏家长辈挨个拍了拍苏皓肩头以示鼓励,同辈当中,稳重如民哥也没忍住自己上前试着踩了踩踏板。   “哇——!”满姐儿赶忙站在彭怀民身边,“表叔,你玩好了就给我玩噢。”   彭怀民笑着松开脚,将满姐儿抱起来,这小家伙体重轻,若是让她单脚踩定踩不动,把她整个人放上去才好使呢。   听见满姐儿咯吱咯吱的嬉笑,苏绯莞尔一笑,开始炒菜。   苏家的饮食如今是食肆每日剩下甚食材,自家便吃甚,今日胡萝卜剩得还挺多,但已经没甚搭配的菜了。   苏绯想了想,问王氏:“不若剩下的胡萝卜留着明日做炒饭吃?”   王氏疑惑地问:“米用锅炒也能炒得熟?”   噢……忘了,这时候连炒菜都还未成熟呢,何来的炒饭?   “自然不是,”苏绯笑着解释:“今晚将米煮好,煮得粒粒分明,等明日午食看着厨房里剩什么菜,胡萝卜切丁一并用豚油炒一炒,加点儿酱便可以了。”   苏家人从未听过如此做法,但见大姐儿说得头头是道,心中便不由升起一起期待。   秦氏立即起身:“我这就去舀米,先把米蒸上。”   等苏家开饭时,米也蒸得差不多了。   给吊着风干的鸭子上了最后一道蜂蜜水,厨房内的光亮渐渐暗下,苏家人早早睡了,然同一时刻的周家,卢夫人却还在回味今日在苏氏食肆解决的三顿饭食。   想到菹菜炖鱼,卢夫人忍不住说道:“是我小看了苏娘子啊。”   她道大郎上哪学的用菹菜炖鱼呢,原来是从苏娘子那儿学来的,只是这二人做的同一道菜,原料用得也一样,味道却是两模两样。   卢夫人忍不住吐槽:“大郎那手艺也真是……”   罢了,做阿娘的还是给儿子留点脸面罢。   郑姑姑正在给她梳头,闻言她悄然打量卢夫人的脸色,今日夫人分明是想去找那苏氏的麻烦,没成想被那媒妇一打岔,苏氏的菜做得又确实可口,直接便忘了她自个为何去食肆。   “夫人,今日……郎君好似也在食肆里呢。”郑姑姑小心翼翼地说。   卢夫人愣住:“甚时候?你瞧见了?”   ……在您尝鱼汤的时候。   郑姑姑倒也没见到郎君,她是听着了:“奴午时的时候听到隔壁甲字雅间里说话之人,听声儿像是杨官人与郎君。”   卢夫人回忆了下,一点儿印象都无,看向乳母冯婆子,冯婆子比她吃得还欢,又上哪儿注意隔壁雅间的动静?   “确定是郎君跟明德?”卢夫人狐疑地问:“大郎不是自个日日烙饼带去秘书省的吗?且杨家也是每日给明德送饭,他们俩怎会在苏氏食肆?”   郑姑姑哪里能回了这个问题?她笑了笑,只说:“您说郎君与苏娘子走得近,有无可能是欣赏她的手艺?郎君过去不是还喜爱看周墨那小子用饭吗?奴觉着,瞧苏娘子做的菜也同样很有食欲呢。”   炒菜油水重,比蒸菜那些看着的确让人更有食欲。   “是吗?”卢夫人嘴上这样问,心里已经认同了一半。   毕竟能叫她也吃得入神的饭菜,实在是不多见了,苏氏食肆菜式大多是新菜,那苏娘子的手艺的确是挺不错。   若大郎真只是如此,那她可就放心了。   “不管他了。”卢夫人嘀咕道:“过几日立春,听说王家嫁出去的老姑母会携小孙女回京,崔相家的孙女性子不好,也不知这位自小长在清河的崔小娘子如何?”   冯婆子笑道:“正好明日庄子管事要来禀复,奴叫他们安排一下?”   “可。”   第二日天还黑成一片,周家外郊庄子上的三名管事便到了周家侧门边,每人还挑了两筐庄子上产的野菜。   周访提着灯盏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周墨小跑着跟在他身边,只恨不得抱住郎君的大腿,他苦苦哀求道:“郎君您便让奴跟着罢,夫人有令奴不敢不从啊。若不然您给奴安排个差事做也行,这样奴也好禀复夫人。”   “你还做以往的差事便是。”   他不说还好,一说周墨简直要哭了,最近郎君又不回院儿里用饭,也不知在外头作甚,他连郎君都吃了甚都不清楚,夫人每每问起他都支支吾吾的。   “郎君啊,您可怜可怜奴罢,奴就只陪着您去上值、下值,发誓不打扰到您。”   前方有管事领着三个外头来的人,院子里暗,看不清人脸,但四人认得周访,齐声唤道:“见过郎君。”   周访猜到是郊外三个庄子上的人,嗯了一声正要走,忽而瞥见篓子里的菜,他顿住脚步:“都带了什么菜?”   “回郎君,这时节没甚好菜,掐了点嫩蒌蒿带与夫人跟郎君尝尝。”   “我这是一篓子蓼茸,做春盘合适得很。”   “某带来的是一篓子韭黄,夫人爱吃。”   都是才出来的新鲜春菜,这一篓一篓往周家送,最后大多皆进了奴仆的口,周访拍了拍周墨的肩头:“想找活儿干?”   周墨狠狠点头。   周访指着放在地上的几个篓子:“去厨房挑挑,每样都挑些。”   剩余的吩咐,则是弯腰在周墨耳边低声叮嘱了,说完便大步离去,徒留周墨瞪着眼留在原地。   周墨小脸一跨,这活儿可不好办啊!   但郎君都吩咐了,不好办他也得办呢。   周家车夫熟练地将车停在苏氏食肆划线的车位里,周访进了食肆后直接上了二楼,车夫则是去排队。   如今郎君没再日日都点酱肉馒头,其他口味也会试试,郎君不想麻烦苏家走后门,便只得车夫去排队。   车夫暗自腹诽许久,他寻思以郎君跟苏家的关系,这队其实也没有排的必要了罢?   说起来他最近实在是看不懂郎君究竟要干甚。   每日绕路来苏氏食肆难道真就只是为了用饭吗?他怎么都不往后院走走呢?   车夫摇头叹了口气,坐在一楼大堂里喝完面糊,擦着嘴上车沿侯着去了。   不多时,周访上车。   车夫一边赶着车,一边夸道:“苏娘子这食肆开得真好,在里头用饭甚是方便。”   “方便么?”   周访闭着眼端坐在车厢内养神,他怎地觉得也没有多方便。   车夫笑道:“郎君不用刻意避着同僚用饭,奴觉着是方便的。”   周访睁开眼,但过去苏娘子摆摊时他们还能说上几句话,如今若是不去后院,便连面都见不着了。   朝食售空,食肆便提前关门了。   周墨吃力地背着一篓子的菜,敲响了苏家后门。   瞧见是苏娘子来开门,周墨的紧张顿时消散了不少,郎君让自个转达的话他觉得欠妥,若是苏家的长辈来开门,他只怕要搞砸了这差事。   苏绯观察到这小胖子慌得不得了,便跨出院门,将门带上一点儿,这才笑吟吟地问:“又是你家郎君让你来的?”   周墨苦着脸点头,赶紧将背篓卸下来:“郎君不吩咐,奴哪儿来私自来找您,这是庄子上一早送来的菜,郎君让奴一样收拾一些给您送来。”   此时卯时还未过,天仍是黑的,苏绯看不清篓子里是何菜,但嗅到了里头有股熟悉的味道,像是……藜蒿?   “替我多谢你家郎君。”   说着,苏绯便一手拎起篓子,转身便要进门。   周墨忸怩地叫住她:“还、还有句话,郎君托我转告您。”   苏绯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他。   周墨清了清嗓子,超小声地说道:“周家在外郊有三处庄子,各有趣味,立春那日苏娘子若是得空,可带上家人去游玩一番。”   苏绯挑眉:“我上次让你带的话你带到了吗?”   周墨正等着苏绯的回答呢,忽而被她一问有些怔住,他立即点点头:“一字不差呢。”   苏绯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她又问:“你家郎君是何反应?”   “郎君说‘嗯’。”周墨老实地回。   “……”   怎么这么高冷?   这跟她想的反应完全不一样啊!   苏绯啧了一声:“倒看不出你家郎君是如此寡言之人。”   周墨想了想,说:“郎君在家中一向如此呀。”   那也不至于寡言成这样罢!   苏绯也不知说甚好了,她噢了一声,半晌又说:“你走罢,立春那日我没空。”   便拎着足有二三十斤的背篓进门去。   周墨完全不懂郎君跟苏娘子在打甚哑谜,不过他的活顺利做完了,可以去找郎君禀复了!   “谁来了?”王氏在院子里绕圈走路,抬眼见苏绯提着一筐子菜进来,她诧异地问:“菜行送来的?”   “没,一个朋友送的。里头有蒌蒿呢,阿奶您去库房拿块腊肉出来罢,这东西炒腊肉好吃,咱们中午加道菜。”   大姐儿在汴京还能有几个朋友?   王氏勾起嘴角,哎地一声去屋里拿钥匙。   等苏绯将菜扔给陈氏、秦氏处理,便叫上喜乐去了隔壁屋做蛋糕。   郭耀祖会在厨房里切配,因此如果他在,那师徒俩便只能去隔壁做蛋糕。   两头跑到底不方便,李叔家这院子,苏家人分完房都还有三间空屋,一间做了库房,还剩两间空的,苏绯打算挑一间做西点房。   张家今日又给多送了点牛奶,苏绯琢磨着是不是张家有事相求,她正好也想让张家改良一下提取酥油的工艺,好一步到位出黄油,便想着明日抽空去一趟张家正店。   脑子里一边盘算最近手头上堆积的事情,时间便晃到了巳时。   上晌要用到的最后一批蛋糕胚已经入炉,苏绯洗了把手,便准备将奈花做了,然今日也不知怎了,这个时候竟又有人来敲门。   小姑跟阿翁在忙衣橱买卖的事儿,这会不在家,其他人要么在厨房里忙,要么都回屋里补觉了。   “喜乐,你把酥油分一分,一半调成红色的。我马上回来。”   宋喜乐轻快地嗯了一声,苏绯快步去开门。   门一开,竟是周访。   苏绯的视线从他臂弯夹着的两本书上掠过,而后她宛如做贼一般下意识望向院子,确认没人在院子里走动后,她似笑非笑地望进周访的双目。   周访今日外出是去大相国寺寻找古本,但忙完了手头的事儿,仍是对周墨早上来报的内容耿耿于怀,他想来亲自问问苏娘子。   但现在被她水灵的眸子一瞧,周访到嘴的话却说不出来了,只鬼使神差地问出一句:“大黑今日……遛过了吗?”   这话才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不妥了。   他今日在上值,苏娘子也在忙着食肆的活计,遛狗这个借口实乃不适。   苏绯本想看这人怎么问自个早上的事儿呢,没想到他一开口便是遛狗,她忍俊不禁地调侃道:“大黑能遇上周郎君这等好人,还真是有福气呀。不过您今日倒是来得不巧,阿翁出去办事把它也牵走了。”   要说家里谁最有空遛狗,也只有阿翁了。   见她笑了,周访也放松了许多。   不是生气便好。   早上周墨在他面前表演了二人的对话,周访听着语气觉得不对劲。   看得出来,周访这人还真没甚与女娘打交道的经验,苏绯索性主动发问:“周郎君可是为了早上那事儿来的?”   周访紧盯着苏绯的眼睛,毫不犹豫地承认:“苏娘子那日可是与人有约了?”   “周郎君以为呢?”苏绯想逗逗他。   周访沉默。   他早上点卯之时遇着了杨继安,通过他知晓了昨日孙家来苏氏食肆上门提亲之事。   杨继安跟南门大街的诸商贩都十分熟悉,这消息他还是从一个售卖油饼的摊贩那听来的,那摊贩正好在孙好手馒头铺前头摆摊,据说消息可信度极高。   看苏娘子的神情,她应当没跟人有约。   但周访在意的何止是有没有约呢?   院子里,宋喜乐在呼叫苏绯:“师父,蛋糕烤好了噢!”   苏绯笑着冲周访一礼,正色道:“立春那日我接了一家探春宴,所以不能去周家庄子上游玩,并不是故意要拂了周郎君的好意。现在还是上值的时辰呢,周郎君莫要在外耽搁太久,我也回去忙了。”   这意思是不是说……若没有接宴席,她是愿意去庄子上玩一玩的?   有这句话,周访顿时甚也不想问了。   “好。”   看着苏家院门在眼前关上,周访便脚步轻松地转身离去了。   这天中午,甲字雅间的桌上多了两个碗,一碗是蒌蒿炒腊肉,还有一碗则是什锦炒饭。   苏青拎着托盘道:“大姐儿说一样给您装一些尝尝,这蒌蒿还是您送来的呢,闻着忒香,您慢慢享用,有甚事儿只管叫二楼上的伙计。”   “多谢。”周访嘴角微微勾起。   “谢个甚?也是多亏了您,我们才能尝到这最早一批春菜。”   待苏青退出雅间,周访率先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炒饭,本以为这炒饭不过是菜跟米饭混在一块儿,味道寻常,却没想到竟然跟炒菜一样香!   苏娘子真是有双巧手啊。   周访眼中笑意更盛,他拿起筷子又尝了尝蒌蒿炒腊肉。   苏家的腊肉熏得到位,咸香全浸入进春菜,蒌蒿只留了杆子,口感脆爽不已,这两样食材倒是颇为相宜。   唯一可惜的便是立春那日不能见着苏娘子了。   立春至,百官休沐一日,恰好那日苏氏食肆也要歇业休息,二人却阴差阳错错开了。   等到正月二十八那日,王家特意派了驴车来接苏绯去外郊,车程便要耗费一个时辰,因此五更天便来了。   用得趁手的厨具昨晚上便已打包好,苏绯带着王氏、苏立芸跟宋喜乐推开门,四人与王家的管事姑姑见礼,之后上车。   驴车从保康门出去,而后又过南熏门,便进了外郊。   管事姑姑便同苏家几人说起了到了庄子后要注意的各项事情:“今日各家夫人、小娘子不少,诸位到了庄子后还请莫要随意走动。庄子不似府上处处有人盯着,迷了路还有奴仆引路。”   王家的庄子占地面积比王家还要大,这要是迷了路,是极其容易冲撞贵人的。   管事姑姑又接着说道:“每年探春宴是各家轮流做的,今日皆是女眷,少不得吃着甚满意的菜色,兴许会叫苏娘子去前头露露脸,各家夫人给的打赏也不会少,苏娘子可能接受?”   苏绯看向王氏,若是自己去露脸,岂不是要暴露阿奶的身世……?   王氏早便做好了这一天到来的准备,她淡定地点了点头。   苏绯这才笑着应下。   管事姑姑心中疑惑地瞥了眼王氏,这老太太据说是苏娘子的阿奶,看着也不怎么像啊。   王氏这些年操劳得厉害,老得也厉害,皮肤松垮,面上的皱纹众多,外表比实际年龄看着要大不少,不过一双眼倒是亮得惊人。   这也是位内有乾坤的,怪不得苏娘子要参考她的意见。   “至于旁的……”管事姑姑思索了片刻,忽而两手一拍,“对了,昨儿个姑奶奶到了外郊,歇在庄子上的,这位贵人是吃惯了珍馐的,她若打发了人来让厨房做些甚,苏娘子只管应,一应用料皆主家担着。”   嘴挑成这样……莫不是还要用些名贵食材?   苏绯最怕遇着这种临时的要求了,她有些为难地说道:“姑姑,若是好做的菜也没甚,但若是费时费力的……只怕我恕难从命,咱今日得先紧着探春宴不是?”   可不能因为这位贵人坏了整个探春宴呐。   “苏娘子看着做罢,尽量满足便是。满足不了的……放心,娘子是知晓此事的。”   “可以。”   驴车摇摇晃晃的,可算是停下了。   管事姑姑撩开帘子,笑着对苏家四人道:“庄子到了,四位快请下车。”   扶着王氏下了车,四人望着眼前似乎看不到尽头的院墙,最后视线定格在高悬的门匾——乐安庄。   漆黑天色之下,有位老妇人跨门而出,她热络地问管事姑姑:“可是请的厨娘到了?姑奶奶也刚起,说是没赶上苏氏食肆开张,好奇那道乳糖浮圆子是甚,点名要吃呢。”   说话的瞧岁数应当是那王家姑奶奶身边儿的姑姑,语气温和得很,但这一开腔……苏绯明白管事姑姑为何会单独将姑奶奶拎出来说了,扭头一看,看不清管事姑姑的面色,但想来也不会多好看。   这位姑奶奶如此怠慢杨大娘子请来的厨娘,岂不是在给她一个下马威?   老妇人的目光扫过苏家四人,最后落定在苏绯面上,她明知故问道:“哪位是苏娘子,且随奴去罢。”   王氏冷冷地瞥了眼说话的老妇,在记忆里搜寻着能对得上号的面孔。   苏绯不愿意掺和内宅之事,她得体地开口道:“我等得先去厨房确定食材,还请贵人稍等片刻”   “尽快罢。”   老妇撇了撇嘴,转身进门去。 第98章 二合一:姑奶奶想见苏娘子   管事姑姑深吸一口气,伸手请苏绯进庄子。   乐安庄从外面看好似一普通宅院,只不过这宅院的院墙叫人看不见尽头,然进来之后,才知里面别有洞天。一连跨过九道门,眼前豁然开朗,院墙与门的景象陡然变成了一片园林。   这园林的大小十分惊人,一眼看去仿佛置身于哪处自然景观当中,只有精巧雕琢的山水亭台透露出人工造景的气质。   “哇。”宋喜乐顿时张大了嘴,低头看着脚底下的鹅卵石子路。   管事姑姑自得地笑了下:“宋小娘子是第一回来这样大的庄子罢?”   她是认得宋喜乐的,宋厨的孙女。王家以前也请过宋厨做宴,不过是在内城的家中,而非庄子里。   探春宴皆是女客,王家每次皆请的厨娘。   宋喜乐紧挨着苏绯,用力地点了点头。   “喜乐,莫要四处张望。”王氏淡淡叮嘱道,又看向管事姑姑:“东家何时到?”   管事姑姑一愣,下意识回道:“主家与各家女眷辰时便到。”   王氏挑眉问道:“那边是说各家皆是卯时用过朝食再过来,然后要从辰时等到午时才能吃上一口热食?既然王家姑奶奶点了乳糖浮圆子,不若一并给诸位贵人也盛上一份,这道是点心,不占甚肚子。待东家来了,你可去找她说一声。”   一路上这位王掌柜都未曾说过这么长的话,如今管事姑姑听着,竟莫名觉着此人的声音竟有些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像谁。   王氏的提议有几分道理,管事姑姑没有多想,点头答应了:“那厨房先多备上一些浮圆子,若前头要吃,奴会派人去知会。”   苏绯冲王氏一挑眉:“好。”   管事姑姑带着众人继续往前走去,也不知拐了多少条道,可算抵达了大厨房所在的院子。见到管事姑姑,立即便有人一溜烟跑进厨房里通知。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诸位请进,这处便是苏娘子今日要忙活的地儿了。”   灶房里早早便候着人,瞧见苏家四人,几名中年妇女局促地露出一丝笑来,左数第一人穿戴最好,更像是王家府上的人。   见苏绯进门后直接盯着此人看,管事姑姑立即介绍道:“此人乃柳氏,是庄子上的厨娘,其余这六个皆是帮厨,今日他们皆听苏娘子的。”   柳氏浓眉大眼,年岁与陈氏相当,她本分地上前一步,冲苏绯一礼:“见过苏娘子。”   苏绯微笑着回了一礼。   除了包含柳氏在内的七名妇人,亦有一位衣摆绣着简单花样的中年郎君,管事姑姑继续介绍:“这位是茶酒司的邹局,上菜的流程便由你们两方来安排。”   邹局收回打量苏绯的目光,面露颇有亲和力的笑来,拱手一礼。   三方人马都互相介绍过了,管事姑姑最后警告了下庄子上原本的奴仆,便快步离去了。   管事姑姑一走,苏绯便冲苏立芸点了点头。苏立芸放下背篓,立即从袖口里摸出一道纸折子,那上面是苏绯给管事姑姑列的所需食材,用什么、用多少量,那上面记得清清楚楚,她便拿着折子开始核对。   而宋喜乐则是去寻了糯米跟芝麻,然后拉了拉一位面善婶子的衣袖,这孩子如今表达能力见长,还知晓搬出贵人:“王家姑奶奶点了朝食,婶婶来帮我磨粉。”   再就是王氏,王氏坐在厨房空闲的角落,与邹局对接今日午时宴席的流程,二人皆从袖中拿出了帖子,叫邹局惊讶不已,这老太太竟识字?   至于苏绯,她叫柳氏多点上几盏灯,将厨房照得更亮堂些,油灯一点上,庄子上的奴仆们便看清了苏绯的脸,顿时吓了一大跳。   苏绯淡定地拍了拍手,将七人的魂儿召回来:“我初来乍到,还不知诸位的本事,需要两个刀功最好的来切配,可有人自荐?”   柳氏盯着苏绯的脸迟疑地举手:“苏娘子,我可以。”   心里惊叫一声,这人当真是姓苏的,而非姓王吗?这长得与王家二娘子也太像了!   年纪最大的也举起手来,苏绯叫苏立芸拿了根萝卜让二人试试,她得确认这两人的刀功能过关才好用人,若是不过关……那她也只能事事亲为了。   没有属于自己的厨司就是如此麻烦。   柳氏跟妇人本就在厨房做活,刀功自然没得说,但也不知是不是叫苏娘子那张脸吓得,二人虽知晓这人是打外头请来的,可余光一瞥见苏娘子,便会吓得一哆嗦,总以为是主家在身侧。   苏绯:“……”   罢了,看在最初切的丝儿又匀称又细的份上,就用这二人罢。   “今天的切配便由你们二人负责,其余人负责食材与餐具的清洗。”   剩余五人默默点头。   卯时正,两碗热气腾腾的乳糖浮圆子送到王家姑奶奶王华容下榻的院子里,王华容五十又七,她带在身边的小孙女崔照刚满十六。   朝食送过来时,两位主子才刚起,姑姑们在伺候二人更衣洗漱,那位在门口去迎苏绯的老妇姓于,院里的奴仆皆称她为于婆。   下头人在门口来报:“于婆,庄子里的奴来送乳糖浮圆子了。”   于婆穿过两道帷帘,走到门边低声吩咐:“一清早的人才起,有个甚的口味?去端进来放着,等两位主子梳妆完再吃。”   “哎。”   食盒放在桌上,里头的热气渐渐消散,外头的天色也从黑转为蒙蒙亮,紧接着朝阳初升,一抹阳光洒进院子。   于婆将还未动过的食盒递给候在门边的丫头:“朝食凉了,叫厨房再做两碗来。”   话一路传进厨房,正在处理五花肉的苏绯笑着看向了坐在一旁的王氏,当着王家奴仆的面儿不好说话,但表情传达得很是到位。   您早猜到会有这么一遭?   王氏微微一笑,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她此时已经想起来今日拦路的老妇是谁了,正是那位姑奶奶身边的大丫头,想必是做了陪嫁丫头一并嫁去了崔家的。   没想到啊,四十年过去了,她怎么还是这副秉性。   苏立芸庆幸地说道:“幸亏咱们提前做了浮圆子,煮起来倒快。”   苏绯正在的烧豚皮,五花肉皮上的毛必须要烧干净了,不然既影响卖相也影响口感:“小姑你给煮两碗罢,我这儿腾不出手来了。”   不到一刻钟,两碗热乎的乳糖浮圆子便放在了主院桌上。   “倒是个伶俐人。”王华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内馅儿有些烫舌头,但味道还是不错的,她笑着问崔照:“照姐儿觉得如何?”   崔照眉目精致,十五六便长开了,比同龄人看着要更加稳重:“孙女还是头一次见浮圆子里头还带馅儿的呢,怪不得这苏氏食肆开张那日连舅母都去了,味道果然不错。”   祖孙俩才堪堪吃了两颗浮圆子,正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于婆面带喜色、步履匆匆地过来了:“哎呀娘子,小娘子,来了!郡太君她们都来了!”   听闻王家车架已到了庄子门口,王华容立即放下勺子,面上露出一丝惊喜的笑意,急忙带着崔照去迎。   王家姑奶奶已有三年没回过娘家了,仁寿郡太君也甚是牵挂这个外嫁的女儿,一路紧赶慢赶往主院赶去,双方在亭台楼阁那一片相遇。   才看见老母亲的模样,王华容便红着眼迎了上去,崔照担心祖母摔倒,仔细扶着她。   “母亲!儿记挂着您,回来看望您了。”   母女俩执手相望,泪眼凝噎,二人年岁都大了,也不知还有几面能见。   “姑奶奶回来是桩喜事,母亲莫要如此。”媳妇崔氏在身边劝慰。   孙媳妇杨大娘子先与王华容见礼,便接过话道:“曾祖母,咱们别在这堵着了,寻个地儿坐下,咱一边烤火一边与姑奶奶说话,好不好?”   仁寿郡太君年前生了一场病,险些没能挺过去,身子骨受不得凉。   于是王府主子们便去了最近的一个亭子里稍作,奴仆很快端来两盆银丝碳,在母女俩身边各放了一个。   在这期间,杨大娘子已从身边的姑姑那儿知晓了于婆的所作所为,心中便很是不舒坦。   王家这位姑奶奶性子强硬,当年她婆婆崔夫人才入门时还遭了她的欺负,把中馈牢牢握在手里,即便后来嫁了人,也时常写信回来,还想越过崔夫人管着王家的一举一动呢!   正因为崔夫人年轻时候经历过此事,才会在杨大娘子进门后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去年更是将中馈全权交予她了。   因此王氏提议给各家女眷皆上一道点心,杨大娘子想都没想便同意了。   王家这主家才到,后脚崔、杨、方、郑、赵刘家的女眷们也都纷纷抵达庄子。   园林里好一阵寒暄,顿时热闹起来。   约莫到了巳时初,苏绯便将乳糖浮圆子煮好,叫茶酒司的人开始上点心了。   杨三娘子正同两个年岁相当的小娘子一块儿赏花,说着汴京趣事;崔照则与同支的崔瑶,并其余几位年轻的娘子在一块儿说话。   见点心这时候便上了,崔瑶有些纳闷:“还未到用膳的时辰,怎地这时候便上点心了?”   “各位姊妹今日朝食用得早,这会离开宴可还有好一会呢,先填填肚子。”杨大娘子笑着拍了拍周晚的手背,“你怀着孩子,最是不能饿的,定要吃上一碗。”   周晚笑着点了点头,身边的丫头立即端来一碗乳糖浮圆子,她低头一瞧,莞尔笑道:“苏娘子上回赠的浮圆子可没这精致。”   乳糖浮圆子白中裹着黑,透出一层浅浅的深色,上头不仅淋了诱人的蜂蜜,竟还撒了桂花干呢。   这一碗不过四个,量却是刚刚好。   周晚本也不觉着饿,但瞧见那层蜂蜜后倒还真有兴致尝一尝了。   李夫人坐在崔夫人身边笑道:“你这媳妇娶得好罢,知晓为你出头。”   她虽不知道女儿此举何意,但等她瞧见那面色陡然阴下来的王家姑奶奶便猜到了几分。   她家大姐儿就不是个人心吞声的性子,跟性子绵软的崔夫人正好互补,这也是女婿稀罕大姐儿的原因之一。   何止是王华容面色不好,连崔照都变了颜色,周遭的小娘子们见乳糖浮圆子好看,各自也取了一碗,唯独她没有取。   崔瑶还关切地问道:“照姐儿怎地不吃,可是没胃口?”   崔照很快调整好表情,点了点头。   朝食吃到一半便叫祖母拉走了,她早便饿了,可祖母脸色难看,做孙女的自然不会做祖母不喜之事。   另一边,大厨房。   苏家四人在最大的厨房里烧饭,洗切配的七人被苏绯安排在了隔壁屋子里。   红烧肉刚刚炒完,已经炖上了。   浓郁的香气从门缝钻出,散在院子里,隔壁的柳氏时不时深嗅几口空气,她惊奇地对身边的帮厨道:“这便是苏娘子的拿手菜吗?还真是没闻过的味道呢。”   “是啊,”另一人正在切蒜,她头也不抬地说:“元宵节那日我家进城去吃过,却是没吃着这道红烧肉,旁的菜却是烧得好极了。不知今日咱们会不会有口福。”   通常做宴席,庖厨都会将菜做得多一些以备不时之需,这些菜主家大多数时候都会赏给在厨房做活的奴仆。   “苏娘子真是有本事,怪不得半年就能将食肆做起来。我家姐儿要是有她这个天分就好了。”   柳氏揶揄道:“你家姐儿连我这关都过不了,想做厨娘那悬了。”   说罢,她自个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还想让孩子做厨娘呢,做个帮厨都悬!切出来的萝卜丝全是条,比手指还粗呢。   想到这茬,其余几人也哈哈大笑起来。   庄子上的女眷们已从园林移步到了暖房,暖房里摆着一盆盆争奇斗艳的名贵花卉,有重瓣绿萼梅、素心兰、红白瑞香等,是这个时候外面难觅的美景。   郑家小娘子笑眯眯地问道:“在暖房里赏花好生无趣,杨阿姊可否端几盆去外头?咱们去溪边煮茶赏花如何?”   “好啊,正好还能玩一玩投壶,输的人以茶代酒啊!”杨大娘子笑着说完,打理暖房的花匠立即从一众花卉里挑了耐寒的,招呼着奴仆们一块儿搬运。   才从暖房里出来,便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肉香。   杨三娘子笑眯眯道:“你们猜,这是甚味道?”   崔瑶淡淡道:“还能是甚,不过是菜香。”   “崔阿姊如此可就无趣了,”杨三娘子不服气地说道:“这是苏氏食肆的招牌红烧肉,你们可吃过?”   李夫人无奈地在后头喊道:“瞧你得意的,不过是吃了道新菜。三姐儿你再不管管你那张嘴,那腰身都要不好看了。”   杨三娘子吐了吐舌头,拉着小姐妹赶紧先溜了。   不过这红烧肉的香味到底还是烙印在了众女眷心头,叫她们对今日的宴席有了别样的期待,连仁寿老太君都过问了今日掌勺的之人是谁。   杨大娘子跟在她身边乖巧地回道:“回曾祖母,孙媳请的是苏氏食肆的苏娘子,您上回说好吃的寿辰蛋糕也是她做的呢。”   苏娘子没印象,但寿辰蛋糕仁寿郡太君还记得,她笑呵呵地拍了拍王华容的胳膊:“容娘,寿辰蛋糕你肯定没吃过,晚些时候叫你侄媳妇去安排,你跟照姐儿定要尝一尝的。”   王华容笑道:“母亲,这回来汴京我预备在家里小住一段时日,这些年汴京有何变化,有甚新吃食,我慢慢尝便是,不着急。”   一直玩乐到了午时,茶酒司便开始上菜了。   大筵讲究五盘五碗,苏绯准备的五盘有油焖春笋、春菜盒子、熏肉馒头以及最后要上的酥皮泡芙,而五碗则有招牌红烧肉、葱爆羊肉、菹菜炖鱼、鲜蕈炒鸡以及蒌蒿炒腊肉。   今日人数不多,管事姑姑报来的一共二十八人,因此是分餐制,每份的量皆不是很大。   先上的四道盘菜大家伙皆吃得满意,而后便到了热乎乎的碗菜,终于得见那招牌红烧肉的模样,但一碗里头竟然只有四块。   崔照盯着面前的红烧肉迟迟下不了筷子,这菜色泽倒是漂亮,只是看着便肥腻得很,她一向饮食清淡,这要如何吃?   到底是上门来做客的,不好拂了舅母的面子。   咬咬牙,筷子夹起一块通红的红烧肉,小心地送入口中。   但想象中的肥腻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焦香,这里头好似有糖?但甜味并不抢占调味的主导,反而提供了鲜味。   这一口下去好吃得叫她眉头舒展开来。   “不愧是招牌红烧肉啊,这样的做法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味道果然好。”崔照忍不住夸了杨大娘子一句,“舅母眼光毒辣,竟挑了这样一位好厨娘。”   有位夫人缓缓开口:“苏娘子的手艺自然是好,红烧肉虽好吃,我却更好油焖春笋,笋怎么做味道也不会差,但炒起来竟格外的香呢。”   亦有人满意地说道:“我家下月要过寿,原本还想要不要请苏娘子去呢,今日吃过这探春宴,我这心呐,便安心了。”   仁寿郡太君一口接一口的吃着,老人家没有参与评价,只笑呵呵地听着年轻女娘们说话,一边自个悠哉地品尝佳肴。   “确实不错。”王华容擦着嘴角,今日第一回开口夸赞杨大娘子,她微笑着看向杨大娘子:“我听闻这位苏娘子不仅烧得一手好菜,人长得也好看,侄媳妇不若将苏娘子请出来?今日赏花,咱可莫要忘了赏这朵花了。”   候在杨大娘子身后的管事姑姑脸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坐在崔夫人身边的王妤,她桥绕上前一步,低声说道:“有一事奴未告知娘子,那位苏娘子与二娘子长得极为相似,若是请上来只怕……”   来时她虽告知过苏娘子可能会来前头露面,但姑奶奶如此不怀好心,苏娘子若是过来了,还不知会遇着甚刁难,倒不如不让她来了。   杨大娘子怔住了,这天底下长得相似的人多了去了,姑姑用极为来形容倒是夸张了些,今日不少夫人娘子都动了请苏娘子上门做宴的心思,苏娘子露面反而是桩好事啊。想到这,她笑着对王华容道:“姑奶奶想见苏娘子,这没甚难的,我这便叫人去请。”   管事姑姑想着这事儿怕是避无可避了,她本应叫小丫头去通知,但因早上王氏的提议也算是帮了娘子一回,于是决定亲自去请。   厨房里,苏绯与宋喜乐正在给酥皮泡芙挤卡仕达酱,见管事姑姑神色匆匆过来了,还以为是前头在催了。   “姑姑,只剩最后一道点心了,马上便好!”   管事姑姑跨过门槛,无奈道:“没催呢,只不过……罢了,一会上点心,苏娘子也一块儿去罢,姑奶奶想见见你。”   苏绯挤酱的动作一顿。   坐在外头晒太阳的王氏倏地睁开眼睛,正在收拾灶台的苏立芸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唯独宋喜乐什么事儿也不知晓,还在认真干活。   “怎么了?”管事姑姑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苏娘子不想去?”   苏绯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用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   这位姑奶奶算起来……应当是阿奶的妹子罢?人家大老远回趟娘家,若是见着自己这张脸,也不知是惊是喜了。   苏绯在心中叹一口气,她看向王氏:“阿奶,你同我一块儿去吗?”   管事姑姑疑惑不已,前头只叫了苏娘子一人,她叫上王掌柜作甚? 第99章 二合一:容姐儿,你不认得我了?   远远听得前头气派的院子里传来管弦丝竹之声,苏绯扶着王氏,王氏手中撑着一根从大厨房找来的粗壮烧火棍,她的腿虽然能走,但走不了太远,要一同去面见贵人,只能如此。   茶酒司的女娘们端着精致的深棕色托盘,盘中各有两碟子,每碟皆有三颗泡芙。   管事姑姑先快步前去禀复,苏绯跟王氏便慢悠悠地走在茶酒司的队伍旁边,前者心情平静,后者则是紧张。   说是不在乎这些事儿了,可王家人就在眼前,王氏心中哪儿会一丝期盼都无?   从院门进入,院子里是穿梭走动的茶酒司女娘,两侧厢房内则是贵人们带来的仆从,而主厅里,最后一道酥皮泡芙已经盛上。   在管事姑姑的指引下,苏绯与王氏在门边站着等候。   “阿奶,”苏绯小声地贴着王氏的耳朵问:“您的腿可能坚持?要不我请姑姑给您拿个凳子来。”   “不用。”王氏淡淡地说,她的脊梁是前所未有的直挺,听着主厅里的乐声,心中逐渐静了下来。   仁寿郡太君高坐主位,崔夫人与王华容在她两侧,再次位才是崔照与杨大娘子的席位。满头银丝的郡太君如今还不如去年出席杨家宴席那般精神,她拿起用饭时使用的银筷,夹起泡芙轻咬一口。   “嗯……这点心不错。”仁寿郡太君慈爱地招呼王华容,“容娘且尝尝,你一向最爱新鲜花样,这道点心听说外头还没得买呢。”   老太太精神欠佳,但脑子这会却还算清明,不像年前那般糊涂,还记得姑奶奶年幼时候的喜好。   可如今的王华容也已经老了,面上有了皱纹,哪里还是那好吃的小娘子?然母亲相邀,她不可推辞,于是也笑着尝了一口。   “味道的确不错呢,只这里头的酱腻了点。照姐儿尝尝?”   年轻小娘子终归是喜好甜食的,崔照并不觉得乳糖浮圆子有多好吃,但这道酥皮泡芙倒是值得一尝。   崔夫人见状,立即招呼大家伙儿也尝尝。   杨三娘子最是不客气,三两口吃完一个,都没出声夸赞一番,闷头苦吃,等回过神来,碟子已经空空如也。   啊?就吃完了?   杨三娘子意犹未尽地擦了擦嘴角,偷偷瞄着阿娘的碟子。   李夫人每一口都咬得优雅,吃得甚慢,碟子里还剩下一个,余光瞥见一只白净的手伸了过来,她啪地一下将其打掉,面上还若无其事地与隔壁桌的贵妇人说着话。   痛痛痛!杨三娘子摸了摸自己的手背,这下老实了。   崔瑶的母亲苏夫人甚是喜爱这道点心,她吃得舒畅,便对杨大娘子扬声道:“杨娘子,这酥皮泡芙做得甚妙,苏娘子总有这么多的奇思妙想,还不快快将人叫出来,我等早便等着开荷包了。”   “对对,快将人请出来。”王华容也说,她身边的于婆早便预备好的打赏的钱。   见到娘子身边的丫头出来了,管事姑姑这才领着苏绯直入主厅。   今日苏绯身穿一身淡绿与浓绿搭配的衣裙,没有梳妆,素面朝天,可等她走入主厅,方才还很是热闹的厅中顿时安静得吓人。   诸位夫人、娘子不可思议地盯着苏绯的脸看了又看,而后又悄然望向坐在杨大娘子左侧一位的王妤。   这二人……怎长得如此相像!?   苏绯大大方方地任由众人打量比对,她按照阿奶教的行礼姿势,对上首的仁寿郡太君等王家主家一一见礼。   “苏绯见过仁寿郡太君、姑奶奶、夫人、杨娘子。”   杨大娘子惊呆了,姑姑说苏娘子与二娘子长得像,但她没想到居然能这么像啊!   王妤更是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她立即看向坐在上首的母亲崔夫人,她冲崔夫人使了个眼色:这是怎么回事儿?   崔夫人被惊得用擦嘴的帕子捂住了嘴,但随即心中闪过一丝怀疑,苏娘子长得与她的女儿长得如此像,莫不是伯爷在外面做的孽?   想到这么些年她在内宅给他生儿育女,为他打理家中繁琐的事务,这老不死的竟敢在外头乱来,她便气不打一处来。   王华容瞧见崔夫人的面色,有心想替弟弟辩解一二,才张了嘴又意识到这会儿不适合说任何话,干脆主动打破这个僵局。   “苏娘子果然好手艺,好颜色,来人啊,给苏娘子看赏。”   于婆虽也愣住了,但反应还算迅速,她立即端起备在一边的托盘,盘中放了一串钱,笑着端到苏娘子跟前。   “谢姑奶奶赏。”   苏绯笑着一礼,却是没有接下那一串钱。   见她如此懂规矩,王华容实在挑不出错处来,于婆端着钱下去了,之后又是各家的夫人娘子也一一看赏,这份钱皆由茶酒司的女娘代为收下,顺道带去大厨房。   见苏绯从主厅退下,仁寿郡太君抬起两只手,王华容跟崔夫人赶紧上前扶着,她冲众人道:“我乏了,要去小憩一会,你们年轻人想玩便玩儿去罢。”   最后一道点心用过了,苏娘子也见了,各家女眷早看出王家人的不对劲,郡太君一走,她们自然也散去了。   倒也没有回去,探春宴是要玩到酉时才会打道回府,下晌王家亦有安排,不过用过午食后,便只有杨大娘子出面招待诸女眷了。   苏绯从大厅退出后并没有走,这会儿即便走了,一会还得被人叫回来。   果不其然,没一会,于婆出来了,她眼神挑剔地打量着苏绯,阴阳怪气地一礼:“倒是不知苏娘子还有这样的身份,姑奶奶要见你,跟奴走一趟罢。”   王氏忍这于婆一早上,这会又见她如此作态,手里的棍子毫不客气地挥了过去,那棍子不轻,她不怎么能挥得起来,但还是在于婆小腿处打了一下。   “你一个奴仆竟敢如此怠慢主家的客人?回去告诉你主子,换个人来请,否则不见。”   这番训斥之言让于婆又惊又气,但又莫名觉着语气有些熟悉,只是她丝毫想不起来是谁了。   毕竟,谁会想到死人还会复生呢?   “你这疯婆子,当是在你们乡下地方?竟敢打我,我看你是不知自己是谁了!”于婆呸地吐了口唾沫,当即捋起袖子便要动手挠人。   管事姑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一个头两个大,偏那王氏还丝毫不惧,挺起胸继续教训人:“我甚身份我清楚得很,倒是你这老奴可知晓自个如今是个甚身份?”   “哎哟!”管事姑姑两手拍着大腿,她不敢碰有腿疾的王氏,只好去拦于婆,“于婆,可是郡太君要见苏娘子?您快去回话罢,莫要让郡太君久等。”   于婆再怎么也不敢耽误仁寿郡太君的事儿,于是最后狠狠瞪了两眼王氏,搓了搓被打疼得小腿骨,去了耳房复命。   没等多久,便换了仁寿郡太君身边伺候的赵婆子来请,苏绯扶着王氏一路走到耳房,这院子规模甚大,步行至耳房也要好一会功夫。   赵婆子带着苏绯进去了,王氏跟管事姑姑继续留在一边。   也不知为何,管事姑姑心中有些慌,她担忧地看了眼房门紧闭的耳房,低声与王氏道:“王掌柜的,你家苏娘子是你亲生的吗?”   王氏斜睨她一眼:“你说得什么话,大姐儿自然是我的亲骨肉。”   这姑姑眼神也不怎么好使,难道自个这脸与大姐儿不像吗?啧,罢了,她认不出来实属正常,毕竟是杨大娘子的陪嫁姑姑。   耳房之中,仁寿郡太君跟王华容严肃地坐在一旁,崔夫人跟女儿王妤则面色红润……应当是气过一回了,这会情绪还算是稳定。   “给苏娘子看座。”仁寿郡太君下令。   赵婆子立即将苏绯引到四方桌的下首坐在,离得近了一瞧,王家人更觉得苏绯与王妤更像了,比二娘子的亲阿姊更像姐妹!   王家一共两位娘子,大娘子随夫家外放了,在跟前儿的仅有王妤一人。   见王家人只一个劲儿盯着自己的脸看,苏绯再淡定也有些无奈了,她索性主动开口:“不知郡太君唤我来所为何事?”   王华容看了眼崔夫人,率先发问:“苏娘子手艺这样好,可是家里头送你去学的?”   “倒是没拜师学过,皆是自个琢磨的。今日的宴席东家可还满意?”   “挺满意的。”王华容点了点头,接着又问:“苏娘子家中可还有些什么人?你家女眷可是可是都如苏娘子一样,有副好颜色。”   苏绯笑着看了眼又紧张又压抑着怒气的王妤:“姑奶奶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与您家二娘子如此像?老实说我第一次知晓这京中有人与我长得极其相似时,也很是意外呢,我家中四代人没几个女娘,不过我可以肯定的答复您,我与我小姑长得也很像。”   “当真是你小姑!?”崔夫人忍不住问。   她的两个女儿,大女儿长得像崔家人,但小女儿王妤却是长得像她父亲!   算算岁数,苏娘子口中的小姑说不得便是那养在外头的人。   瞧见崔夫人的反应,苏绯便知晓自己像阿奶,其实像的便是王家人了,她微微一笑道:“夫人这话是何意我却是听不懂了,要说颜色好,我大伯倒也生了张好脸,听说他过年的时候都在王家,夫人应当见过他的。”   苏立文为何能留在王家?还不是因为他那张脸,他身体里也流淌着王家的血脉,长得自然也像王家人。   崔夫人还没甚反应,仁寿郡太君倒惊讶了起来:“苏立文是你大伯?”   “正是。”   王华容眉头紧紧皱起,她早便知晓王家住进了个外人,这次回来她原本还想以此事拿捏崔氏,没想到这人竟会是苏娘子的大伯。   但这道关系反而更加坐实了苏娘子便是她小弟在外的血脉了啊!   否则她小弟怎会容忍一个外人在家中。   王华容脑中闪过这些年在崔家经历的种种,她大胆地推测,小弟只怕是将苏娘子托付给了那苏立文,因此如今才明目张胆地为给苏立文谋官。   她提着心问道:“你、你可知晓你与我小弟是甚关系?”   与开国伯的关系?苏绯沉默了,这几人不会是把自己当做开国伯的私生女了罢?   ……怪不得崔夫人跟王二娘子的眼神像是要撕了她。   苏绯斟酌着回道:“倒是有些关系的,不过这关系等诸位见过我阿奶便可知为何了。”   于婆在一旁听得迷惑,这与那疯婆子能有甚关系?   王华容实在太好奇苏绯究竟是甚身份了,她立即摆手道:“请人进来。”   于婆正要出去请人,去见那门被一人推开。   王氏逆着光站在门边,她拄着木棍缓缓走进耳房,随着刺眼的背光渐渐消失,一张垂垂老矣的面容显露出来。   王家四人惊疑地打量着王氏,正想问她苏绯的身世之谜,仁寿郡太君却忽而站起身来,她隔着桌子朝王氏伸出双手,面上露出一抹笑容,口中在低喃。   崔夫人心中的愤怒被忧心盖住,她赶忙也起身,扶住郡太君的手:“母亲您要说什么?”   仁寿郡太君湿润着眼眶,她着急地指着王氏,颤抖地说:“贞姐儿,贞姐儿回来了!”   这个称呼叫在场所有的王家人皆毛骨悚然,背脊发寒。崔夫人硬着头皮对王华容解释:“去岁年底母亲病得厉害的时候,也曾指着家中说父亲回来了。”   那这是……又犯糊涂了?王华容心中松了口气,赶忙上前一并扶住仁寿郡太君,却反被郡太君枯槁的手抓住。   “容娘啊,我就说你大姊不会死的,你看,像不像!?”   甚像不像的,王华容压根不敢正眼打量王氏,生怕在青天白日地瞧见甚不干净的东西。   与此同时,王氏已经走到了苏绯背后,她冲正哄老太太坐下的王华容微微一笑,缓缓开口:   “容姐儿,你不认得我了?”   王华容顿时浑身僵硬,嫁人之后便没人再称自个姐儿,以往如此唤得最多的人,是她同父异母的嫡亲大姊……可大姊早死于四十年前那场灾难里了啊!   苏绯像是没看见王家三名主子与周遭奴仆见了鬼一般的脸色,她面不改色地起身扶着王氏,郑重地向仁寿郡太君介绍:“且叫您知晓,这位便是我的阿奶王华贞。”   轰隆——!   王华容面色苍白地一屁股栽坐在椅子上,崔夫人也张着嘴惊骇地看着王氏,她手上一松,便叫仁寿郡太君没了束缚。   老太太眼中淌着泪,绕过桌子一把抱住王氏:“贞姐儿啊,你这些年都去了哪里,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两个人一个六十一,一个七十五,看得旁人心中难受。   王氏唰地一下眼眶便红了:“母亲……找过我?”   “找啊,江南东路翻了个底儿朝天都未能找着你,后来找着的是你的尸身,你父亲说你得疫病死的,不让我们靠近……”说到这,仁寿郡太君顿住了话,她松开王氏,忽地恨恨拍桌:“好哇,那个道貌岸然的畜生!”   见到仁寿郡太君如此反应,王氏叹息一声,知晓她也是被蒙骗了。   瞧见二人分开,苏绯赶紧扶住王氏,关切地说:“阿奶,你腿不好,快坐下说话。”   “你、你真是……”王华容渐渐恢复了理智,她看着在自己旁边坐下的老妇,在她身上找不到丝毫年轻时候的模样,她一时语塞,不知说甚好。   当年父亲找回来的尸体,竟不是大姊……?   王妤跟崔夫人面面相觑,心中的愤怒顿时消了去,苏娘子的阿奶若真是那位,那她的长相倒是可以解释了。   这会崔夫人其实已经信了王氏的身份,毕竟那苏立文长得也像故去的公爹……反正总比苏娘子是自家伯爷的外室女可信得多。   王妤让出位置,扶住仁寿郡太君坐下:“祖母,您莫要太激动,这位……人活着是好事,您可要保重身体。”   仁寿郡太君激动地握住王氏的手,赵婆子赶忙过来帮她擦泪。   “贞姐儿,你当年是去了哪儿,为何家里人找不着你?”   想起种种往事,如今的王氏已经可以淡然面对那些难以启齿的过去。   四十年前,当今官家那时还是不受宠的康王,太子暴毙,几个皇子皆有了继位的可能,彼时有件烫手的活计,谁也不愿落在自己头上,最后竟阴差阳错落在了康王这儿。   那便是在江南道查清隐田。   官家与世家的争斗愈发激烈,康王领着道令下了江南,早做了非死即伤的准备。   恰逢那年王氏的父亲王则要回京述职,王则颇有野望,与当时比王氏还小一岁的康王抵足夜谈,于是,在回京的队伍中,便多了位世交之子。   那个时候,王家姊妹俩自然也在。   王氏不过十岁便与崔家才貌双全的主家长孙崔冕定了亲,此行回京,不仅父亲要述职,她亦要为出嫁做准备。   这次回了汴京,她便要留下待嫁了。   然而赶往汴京的路并不顺利,当时水路远不如现在发达,一开始王则还走官道,但江南世交派了好几路人马拦截,连官道也变得不那么安全。   之后在康王的建议下,便改走山林野路。   然这条路亦不好走,易遇着往北逃难的灾民,在灾民与追兵两面夹击下,王家队伍死伤过半,撑不到熟人地界便险些落入贼手。   当时情况危急,王氏为救康王以身犯险,自个落了队伍,但成功掩护队伍逃脱。   仁寿郡太君听得老泪纵横:“你父亲不是给你留了人,让你去舒州老家吗?之后呢?”   王氏淡淡道:“十几岁的小娘子跟四个会点拳脚的奴仆,哪能安全抵达老家呢?”   没有多久,王氏被人抢了。   她容貌昳丽,又是花骨朵般的年纪,即使抹了黑泥也不会很难看,便被流民盯上,抢了她后第一件事便是将她卖进了勾栏。   王华容眼中也落了泪,她不忍再听。   苏绯听到这,伸手握住王氏的另一只手,阿奶当年……究竟受了多少苦啊。   王氏自个倒是不觉得有甚,她还能笑得出来:“若真是沦落勾栏了,我哪儿还会愿意来见你们?我如今的郎君亦是当年的流民之一,他在路上瞧见有人强抢民女,十分不忍,便想法子把我救了出去,倒是没受甚罪。”   再之后,王氏无依无靠不敢独自去投靠王家世交,而苏三根那时候一心只想北上了能分地,再娶个媳妇生个孩子,别说是能大发善心能带王氏去舒州了,便是王氏跟在他身边都嫌弃她拖后腿。   王氏别无他法,又认了苏三根是个好人,便稀里糊涂跟着苏三根一路去了虞城。   各种艰辛自不必提了,王家人都能想象得到。   苏绯头一回听爷奶的爱情故事,觉着这俩人还挺甜,她追问道:“然后您就跟我阿翁过上日子了?”   王氏抿了抿唇,看向了王华容。   王华容隐约猜到是何事,眼神躲闪,不敢回望。   王氏讽刺地勾唇道:“我跟你阿翁被虞城归拢,各自分了荒地,可我哪儿会种地?全赖你阿翁。我答应他,地里的收成全部归他,只求他能帮我寄一封信去汴京。”   王氏那时候哪里知晓农人种地交税,层层盘剥后只能勉强吃饱度日,哪有甚闲钱替她寄信?   但苏三根还是应下了。   两个人在虞城过了一年,终于攒够了寄信的钱。   可那封信最终有没有寄到王氏不清楚,她只知道就在信寄出去半个月后,她从过往行商口中得知康王继位,父亲被封了开国伯,以及她自个……被追封了孺人。   王家,给王华贞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   王氏急得不得了,她以为家里被人骗了,她分明还活着,王家怎可能给自己办丧事?   于是苏三根咬牙又帮她寄了一封信,这回是借钱寄的。   两个月后,王氏却等到了她的妹妹王华容与自己未婚夫的喜讯。   她是个早慧的,哪里还不明白父亲是甚意思?   王华贞还活没活着与王家而言,不重要。   重要的是,王家嫁去崔家的女儿定得是清清白白的。   而她这个在外流落一年,还不知贞洁之身是否还在的王家女,就如此被王家舍弃了。   后来王氏有了孩子,便想让她的孩子能做个官,这样她才能有个由头踏入汴京,去好质问王家。   可那个孩子偏也是不争气的,直到四年前,王氏才有机会来到汴京。   她进不去王家的门,便只能当街拦仁寿郡太君的车架。   结果……她的腿差点被废。 第100章 二合一:咬春   王氏眼中藏着复杂难言的杂绪,她并未告诉仁寿郡太君自个在四年前被王家马车碾了双腿之事,方才她进门时,郡太君这把年纪了还能一眼认出自个来,可见这些年她也是念着想着自个的。   或许那天出行的车架,压根不是她老人家的。   王氏如今只想知道,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探究地问道:“当年我接连寄出去的两封信,家中究竟收到没有?”   而回答她的,只有满室的沉默。   王氏顿时心凉不已,她紧握住苏绯的手,却面容平静地说道:“父亲,不愧是王氏儿郎。”   察觉到阿奶要起身,苏绯立即上前扶着。   仁寿郡太君伸手抓住王氏的胳膊:“贞姐儿,你要去哪儿?”   王氏站定住,回头淡淡道:“姨母,王贞娘在四十年前便已经死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不过是跟随厨娘一块儿来的帮厨,东家觉得探春宴办得不错,我们祖孙二人便足够了。”   王氏的生母在她三岁那年便撒手人寰,不到半年,父亲便迎娶了母亲的同宗堂妹,这种事在如今也屡见不鲜。   仁寿郡太君既是王氏的继母,也同样是她的姨母。   待祖孙二人已经离去,耳房仍旧一室静谧。   还是神情恍惚的于婆不小心轻呢出声:“大娘子怎这般老态,奴竟没认出她来……”   以前大娘子帮着郡太君执掌中馈时多意气风发啊,好好儿的世家贵女,怎么就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了?   ……   探春宴只做午食,下晌各家女眷再玩一会便也要各自归家去,不会在庄子上用饭。   苏绯搀着王氏一路到了大厨房,她站在门外冲苏立芸轻声道:“小姑,你们把东西收一收,咱们可以走了。”   苏立芸知晓王氏去前头是作甚的,仔细观察了下,发现阿娘的情绪还好,大姐儿也是一副笑模样,便放下心来,招呼喜乐一块儿收拾。   管事姑姑没一会也过来了,她是在耳房门外听完了全程,现如今再看王掌柜跟苏娘子,却没法再用从前的目光看待此二人了。   还以为是外道人来讨生活的,哪里想到竟是王家流落在外的贵女?   “苏娘子,你们这便要走了?”   苏绯将背篓背起来,她笑着冲管事姑姑一礼:“左右席面也做完了,今日立春,家里人且等着我们呢,还请姑姑领我们一程。”   管事姑姑两步跨进大厨房,见里头收拾得干净,只略剩了些食材,她询问苏绯:“还剩些春笋,主家也不在这用夕食,苏娘子若是不嫌弃,不若一并拿走。”   这也是做厨子的另一个好处了,原则上厨子不能拿东家的东西,但通常厨司安排好的食材是刚刚好的,用不完的通常也是厨司的人带走。   苏绯没好意思拿,但既然管事姑姑给了,便也大方地接下:“自然是不嫌弃的。”   一路往外走,管事姑姑数次拿余光瞄王氏,知晓王氏身份后她再看此人,还真是与王家人长得像啊,不对,不只是像王家人,还像郡太君呢!   来时是王家派车接,走自然也是王家派车送,不过这车……苏家四人望着眼前楠木做的车厢,四人齐齐扭头看向管事姑姑。   管事姑姑赔笑道:“苏娘子的宴席做得好,主家满意,才调了好车送诸位。”   “那便多谢了。”王氏瞥了呆愣的车夫,她伸出胳膊,“大姐儿,扶我上车。”   四人依次上车,车厢里还有个匣子,是今日各家给的赏钱。回程的路实在无聊,苏绯便清点了下,她笑眯眯地对王氏道:“林林总总加起来竟也有个五贯半呢,噢对了,还有我的工钱也在这了,三贯。”   食肆一天忙到晚到手也不过七贯,等汴京百姓过了这阵新鲜劲儿,到手的恐怕还没有七贯。   “如此算来,上门做宴竟挣得更多?”苏立芸讶异道。   “倒也不然,”苏绯给她算账,“若是汴京顶尖的庖厨、厨娘,确实会挣得更多。但寻常庖厨一来也并非日日都能接到宴席,二来工价不会很高,要说稳定还得是自个支个买卖。”   “可是大姐儿,”苏立芸无奈地瞅着她,“并非所有人做买卖都能做得如你这样热闹。”   更多的是挣的钱扣除成本与房钱等等,便不剩多少了,否则哪会有倒闭的食肆呢?   苏绯盘铜钱的手一顿,好像也是啊,创业风险还是挺高的。   南熏门外,今日立春,不少外郊的农户皆在这儿售卖自个采的野菜,在这一众野菜摊子中,其中一个倒是叫人眼前一亮。   那个摊子上居然有卖韭黄跟黄芽菜的!   要知道这两样是绝对的贵价菜了,只有权贵能在冬日吃得起,而要想种出这两样菜一是要暖房,二是要地窖,绝不是寻常农户家中能有的。   “劳烦您停一下车。”车停了,苏绯支起窗子,笑着问看摊的姐弟俩:“这韭黄跟黄芽菜怎么卖?”   忽而有客来询价,身着单薄的姐弟两个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只一个劲儿警惕地四处张望,还是旁边摊主提醒姐姐,姚采竹才猛地反应过来停在面前的驴车问的是自家的菜。   她尴尬地抓着衣角站起身,不抱甚希望地说道:“韭黄十八文一斤,黄芽菜……”犹豫了下,姚采竹狠心降了些价,“您要是诚心要,给三十文便可。”   姐弟二人今日吆喝了好半晌,挖的野菜倒是好卖,出城踏青的文人都愿意买上一点儿,唯独韭黄与黄芽菜……她给的价钱分明比菜行的便宜许多了,偏没有个识货的。   姚采竹瞧车上的娘子穿着打扮也是殷实人家,也不知瞧不瞧得上这些菜?   “娘子,这些菜皆是今日采的,虽说已放了半天了,但我这价却要得不高。”   苏绯点了点头,这价只有菜行报价的一半儿,若是原价她还舍不得买呢,有这钱买点肉吃不香吗?   摊子上的韭黄跟黄芽菜瞧着也没多少,加起来估计也只有个六七斤,苏绯便全要了。   “都给我包起来罢。”   姚采竹被拒绝了一整日,买卖忽然做成了,顿时惊喜不已,正要给苏绯包上,一边的弟弟却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急道:“快快快,大伯又来了。”   姚采竹听闻,立即将摊子上的所有菜都包了起来,连同剩的两三斤野菜也一并给苏绯包上了,虽然着急,但每样菜还是分开包,整整齐齐地递给苏绯的。   “一共一百六十二文,您给一百六十文便是。”   苏立芸早便数好了钱,将钱从窗子里递给姚采竹,驴车便继续往城里驶去。   得了钱的姚采竹立即将钱揣进兜里,将铺在地上的破布一卷,赶在大伯来赶人之前立即牵着弟弟跑了。   “小兔崽子!”姚家大伯放下车帘子,哼声道:“跑得还真快。下次叫家里头盯紧点儿,别叫这俩小兔崽子坏了菜行的规矩。”   “是,老爷。”   回到苏家时已至未时末,今日宋喜乐跟着苏绯去做宴,宋厨不放心,一大早便过来等着了,见主家用了如此华贵的驴车送四人回来,他甚是惊讶。   待王家驴车走了,宋厨才瞪着一双眼不解地问道:“这车架……我瞧着怎地像是主家用的?”   王氏锤着坐酸了的老腰,一本正经的瞎吹:“东家满意大姐儿的手艺,特意用这车送的我们。”   是吗?宋厨狐疑地看着她,他怎么没遇见过这种好事儿。   苏三根心里着急,他一把将宋厨挤开,自个去扶王氏。苏青、陈氏跟秦氏则是上前帮忙拿东西,抬着苏绯买的菜跟王家给的春笋进了厨房。   将东西归置完,趁宋厨跟宋喜乐在堂屋里说话,没能去参加宴席的苏家人立即挤进老两口的屋里,异口同声地问道:“今日甚情况?”   苏三根抓心挠肝地说:“午时我已经将咱家的事儿都告诉大伙儿了。贞娘,你、你……碰见老太君了吗?”   怪不得呢,王氏打从回来便觉着陈氏他们看自个的眼神不对,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淡定地说:“见过了,也相认了。”   “天啊,阿娘你真是……”陈氏只觉得一阵眩晕,她扶着矮桌坐在炕边,“真是那王家的后人?”   秦氏也有点儿承受不住这身份的刺激,她扶着苏青的胳膊,结结巴巴地问:“那、那阿奶往后是要住进王家了吗?”   “说甚胡话!”苏三根怒瞪秦氏一眼,把秦氏吓得不敢再出声,他自个心中也忐忑得紧,舔了舔下嘴唇,迟疑地问道:“老太君就没留你?”   王氏跟苏绯对视一眼,二人皆似笑非笑地望着众人。   还是苏绯率先说道:“阿翁你说什么呢,阿奶早便出嫁了,如今又怎么能回王家去住?您放心罢,阿奶还是咱们的王掌柜,咱家食肆可缺不了她。”   她也只能这样解释了。   王家在四十年前就给阿奶办过葬礼了,在王家乃至整个王氏看来,王华贞都已是死人一个,再不可能回去。   否则,故去的老开国伯的颜面何在?   王氏淡笑着摆摆手:“散了罢,都给大姐儿帮忙去,今日立春,咱们家也得咬春。”   见王氏并不想与苏家人细说今日与王家相认之事,苏绯一手拉着陈氏,一手拉着秦氏往外走:“方才在南熏门遇见了菜农,买了点儿荠菜,我去包荠菜豚肉角子,来两个人打下手便成。其余人去将西厢房的空屋子收拾收拾,就挨着烤炉的那间,往后便在那做蛋糕了。”   宋朝的角子便是后世的饺子,苏绯至今还没做过,今日既然有荠菜,回来的路上便想好了要做角子。   彭巧兰立即举手:“我来帮你备菜!”   王家这样的人家办的宴席,定然很是气派,她要去找大姐儿说说话。   秦氏虽跟着苏绯去过郑博士家的馒头宴,但郑博士哪能跟王家相提并论呐?于是也选了备菜。   宋厨也留下用夕食,他年岁大,被王氏叫去喝茶说话。苏三根看着王氏平静的侧脸,不安的心终于渐渐平息,贞娘这是真放下了罢!?   三肥七瘦的豚肉加上调料上劲,分次加入花椒水锁住水分,而后将荠菜末倒入,混合均匀,最经典的荠菜豚肉馅儿便调好了。   角子皮不用发酵,稍稍醒一会便能直接擀。   秦氏跟彭巧兰在苏绯身侧叽叽喳喳问个不停,苏绯皆耐心地满足了二人的好奇心,手下却也没停。   她擀饺子皮用不着擀面杖,将剂子压扁叠起来竖放,左手大拇指与中指固定两头,右手手掌压在侧面,来回搓着滚动,一叠薄厚均匀的饺子皮便好了。   秦氏二人登时被这手法吸引,盯着她的手直看,看了好一会也没看明白她怎么擀的,捏起一张擀好的皮看了又看。   彭巧兰很是震惊:“表姐这手未免也太灵巧了,怎么张张都像是被擀面杖擀过的一样?”   同样没见过苏绯露这一手的秦氏也看傻了:“这皮竟还能这样擀呢?”   苏绯笑眯眯道:“这不是咱家人多么?这样擀省功夫呢,一会包角子的活计我便交给你们了。昨儿预备的鸭子我得去给它烤了。”   今日不仅是吃角子,还得做春盘春饼,这便是立春咬春的习俗。在唐宋以前,春盘皆是素的,大多是野菜,不过到了现在,春盘也发展出了荤的,一般是豚肉的,腊肉也可做荤春盘,不过苏绯却觉得用烤鸭来做甚好。   腊肉的她也想尝尝,便预备两样荤盘。   一直忙活到酉时正,苏皓回来了,院门一开,他身后竟还跟着四口人。   “五娘,五娘!快看看是谁来了?”王氏一叠声喊道。   陈氏茫然地从西点屋走出来,一看院子里站着四个人,是钱货郎、刘氏跟一双儿女,她惊喜的一拍大腿,赶忙上前:“你们今日到的!?”   “上晌便到了。”刘氏咧嘴一笑,上前握住陈氏的手,“大姐儿这食肆可真气派,我们方才在前头看了半晌,还想着是不是从前头进呢,可巧遇见了皓哥,这才晓得原来后头才是院子门。”   钱家今日才到汴京,也不说修整一番,竟直接来苏家串门,说甚也是要留饭的。   刘氏却摆手拒绝了:“不吃饭了,就是过来给你们送东西,我们难得回去一趟,买了点儿地方上的东西带给你们,坐坐便走了。”   “哎呀,刘婶!”苏绯解开围裙大步从厨房里出来,见叔婶两人都好好的,这一去一来路上应当没受伤,顿时松了口气,又看向一旁呆愣地望着自个的钱家姐弟:“刘婶,还不快介绍介绍你家小娘子跟小郎君。”   钱二郎被苏绯的笑眼看过,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在来汴京的路上便听阿娘提起过这位苏家大姐儿,虽知晓她颜色好,却没想过竟、竟……这样好看。   钱小娘子拿胳膊撞了撞钱二郎,天呐,阿娘可真敢想啊!见弟弟没甚反应,扭头一瞧,他耳廓已经红成了一片,垂着眼望着地面,只敢拿余光偷偷瞄一眼苏娘子。   “大姐儿,过完年你好似愈发精神了。”刘氏笑眯眯地握住苏绯的手,她同苏家众人介绍自己的一对儿女:“这是我家二郎忠哥,旁边那个是米姐儿。”   苏绯笑着冲彭巧兰姐弟招手:“巧了不是,我家也有对姐弟。你们走的这些时日,我大姑带着孩子上汴京了,便让兰姐儿跟民哥带着米姐儿、忠哥玩,您跟我阿娘去堂屋里坐。今日说甚也得留下来用饭,厨房里甚都是现成的,不过是多烙几张春饼的事儿。”   王氏跟苏三根站在主屋屋檐下,招呼钱家人进来坐,而彭巧兰给彭怀民使了个眼色,暗示他去套套这钱家二郎的话,她自个则是自来熟地挽住钱米儿的胳膊。   “米姐儿,我带你去参观咱家食肆罢,今日休息,前头是不开张的,一会应当是在前头用饭了。”   苏家亲朋好友多,有时候来的人多了便直接去大堂,将桌子拼在一块儿,大伙儿都能坐得下。   钱货郎唯一的聊天对象苏立武还没回呢,只好同苏三根、宋厨两位老人聊天,聊到一半儿,他忽而想起来东西还没拿呢!   便立即起身将放在门边的背篓拿进来,从里面掏出两个菱花铜镜,他介绍道:“这是潭州产的铜镜,比汴京卖的要更清晰、更亮。”   接着又拿出一大包油纸,苏三根打开一瞧,稀奇道:“这是蜜饯?”   “苏叔,这是南边的刀豆花,听说还是贡品呢。我也不知究竟是不是,总归买点儿带给你们尝尝。”   苏绯端着四杯热茶过来,也有些惊讶,刀豆做腌菜倒是不错,但用来做蜜饯……确定不是黑暗料理吗?   她将茶放在钱家夫妻身前,接着好奇地凑到苏三根身边打量刀豆花。   刀豆切开叠成花儿似的造型,被糖腌渍过的刀豆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深棕,瞧着跟它原来的模样两模两样的。   要不是名字带刀豆二字,任谁也认不出这蜜饯的原料是甚。   苏三根笑呵呵地捏了一点儿递到苏绯嘴边:“大姐儿尝尝,你的舌头最灵了,你要是说好吃,那肯定就是贡品。”   苏绯挑眉将这一块刀豆花抿进口中,刀豆本身的硬度使得这刀豆花嚼起来竟也有咯吱咯吱地脆感,内里却是嫩滑的,至于味道嘛,酸甜口的带着一丝酒香。   竟还真不是黑暗料理! 第101章 王家:仁寿郡太君   这边苏家人正好奇地品尝着刀豆花,另一边的王家也在举行家宴,今日女眷们在外郊踏青,郎君们也出门会了知己好友,夕食自然要在一块儿用的。   更何况,王家姑奶奶归宁,自然要好生招待一番。   本以为阿姊回娘家了,母亲应该是最开心的,没想到当开国伯到郡太君院子里来用饭时,家中女眷之之间的气氛很是奇怪。   他冲崔夫人使了个眼色,这是发生甚事儿了?   崔夫人上前几步去迎他:“伯爷来了,今日在外头没吃多少酒罢?”到了跟前便低声道:“四十年前去世的大姊今日出现了。”   甚!?   开国伯大吃一惊,他立即向母亲跟阿姊求证:“母亲、阿姊,大姊还活着!?”   仁寿郡太君心里难受至极,她一想到贞姐儿在外头吃了那么多的苦便胸口憋闷,此时一听大郎问起,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落。   “儿啊,此事千真万确,你大姊当真还活着!”   崔夫人提着裙摆赶忙坐到她身边,不住地宽慰:“哎哟母亲怎地又哭了?这都哭了快一下晌了,大姊还活着是好事呢,往后您能多个走动的地儿了,应该开心才是。”   仁寿郡太君伸着手将开国伯拉到身边坐下,哽咽地将今日王氏所说之事一一细说。   说到一半儿时,王询姗姗来迟,听得一知半解,正要问问妻子这事儿是不是真的,却见她也是一脸震惊,便知晓这位大姑奶奶的事儿她是一概不知了。   杨大娘子用帕子捂着因惊讶微张的嘴,怪不得苏娘子长得与二姐儿像,原来她竟也是王家的血脉。   随即又想起一事,她低声问王询:“大姑奶奶既然还活着,以前下葬的又是谁?”   她更想问的是,祖母不会是想将大姑奶奶认回来罢?   仁寿郡太君还当有这样的心思。   她紧紧抓住开国伯的手,声音颤抖地问:“儿啊,那可是你亲大姊,虽说她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但却是你亲姨唯一的孩子。我们怎能忍心叫她继续在外流落?”   开国伯五十又三了,当年大姊的死讯传来时他才十三,对大姊的记忆早已模糊,他虽也震惊这件事的真相竟是这样的残酷,但作为家主,却不得不为王家考量。   “母亲,当年之事兴许并非是父亲一人做下的决定……”他不忍继续说下去,但态度很明确:“且大姊与您相认了却没留在您身边儿,她的意思您难道看不出来吗?正如夫人所说,您往后若想大姊了大可去看望她,但要认回大姊,此事恕儿无法答应。”   不单单是王氏族人无法答应,开国伯也担忧官家因此对王氏一族心生芥蒂,近来官家行事越发叫人琢磨不透,这个时候王家绝不能闹甚幺蛾子。   开国伯思忖着道:“倒是没想到那苏立文竟是某的亲外甥。”   他这是要将给不了贞姐儿的,弥补在她的孩子身上?   仁寿郡太君默默擦干眼泪,没再说甚,只是脑中却冒出三个字来:儿肖父。   他父亲心狠,做儿子的自然也是狠的。   王家这顿家宴吃得甚是安静,所有人都各怀心思,仁寿郡太君没甚胃口,简单用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   家宴结束后她谁也没留,王华容想陪她说说话,也叫她以‘你舟车劳顿,早些回去歇罢。’的话给赶走了。   赵婆子扶着仁寿郡太君回了下榻的屋子,小心地问道:“郡太君在想甚?”   仁寿郡太君坐在梳妆桌前,缓缓开口:“大郎说得是,想贞娘了我也可以去看她。赵婆,去收拾行李,明儿一早我便去苏氏食肆。”   赵婆子傻眼:“啊?”   另一边,苏家的夕食才刚开始,因钱货郎一家突然来访,除了之前安排好的角子跟春盘,苏绯又紧急去汴河对面的青鱼市里挑了两尾鱼,这回没拿菹菜炖,而是做了红烧的口味,撒上香菜、葱末便端上桌去。   样式不多,但分量大,也是够吃的了。   刘氏赶紧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就等你了大姐儿,厨房晚些再收拾,先来吃。”   “行。”苏绯解下围裙,坐了下来。   长桌一拼,郎君们坐右边儿,女娘全坐左边儿,每样菜都分了两份,每个人都能夹得到。   这会外头的天已经黑透,苏绯早饿了,率先夹起角子沾了点醋,先垫了一口,芥菜的香与豚肉完美融合,一口下去好吃得让人忍不住露出微笑。   满姐儿恰好坐在苏绯对面,小女娃还不怎地会用筷子,笨拙地拿筷子扎角子,角子却险些从碗里滑得飞出去。   迟迟吃不着角子,没得把这小娃给急哭了。   一旁的秦氏想喂她,却被王氏制止了,一桌子人屏住呼吸看着满姐儿,小孩也是被角子闹出了脾气,屡败屡战但仍不愿意放弃,也不知失败了多少回,可算叫她夹住,小心地送进了嘴里。   苏绯立即放下筷子,给满姐儿鼓掌。   “满姐儿真厉害,这筷子使得越来越好了。”   被大家盯着看,满姐儿心中得意,面上却有些害羞,坐在凳子上扭来扭去的,被秦氏赏了一巴掌。   秦氏轻拍了下她的后背,严肃地说:“用饭便好好用,过完年你可就六岁了,再不能像去年那样,吃东西七扭八扭的,仔细给碗碎了。”   苏绯笑着卷了个春饼,在满姐儿发出抗议之前塞进她口中:“咬春咯!”   嘴里有了好吃的,满姐儿顿时乖巧了,也没再扭来扭去,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用夕食。   春饼里头有满姐儿近期最爱的烤鸭,她吃完一个还道要吃,秦氏给她再卷了三个才吃够。   一顿饭直用到戌时正,宋厨领着宋喜乐走了,钱家也告了辞,苏家人这才能肆无忌惮提起王家。   苏立武跟苏皓两人一早便出门上工去了,到了酉时正才回来,对王氏的出身一无所知,这会猝不及防知道这个惊天秘密,二人都傻了,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只一个劲儿盯着王氏的脸看。   王氏斜睨着这二人:“看甚?我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跟你们长得没有不同。”   父子俩讪讪一笑,这才如梦初醒地移开视线,却犹自不敢相信。   王氏环顾一圈,警告道:“我不打算与王家相认,你们也不准生出甚歪心思,这日子还是要通过自己的双手过下去,莫要指望王家,可明白?”   苏立武挠了挠脸侧:“其实咱现在的日子过得挺好的,没啥要麻烦王家的,你们说是罢?”   陈氏也赶紧表态:“对,咱们现在不愁吃不愁喝的,求不着那王家。”   其余人纷纷表态时,苏三根却没出声,他背着手站在王氏身边,心中却在担忧大房,大房不知晓他们家跟王家的关系便已经那样殷勤,这要是让大郎知道了,那还得了?   犹豫了半天,苏三根还是开口叮嘱:“这事儿别叫你们大伯知道了,他那个人……唉。”   一切尽在叹息中。   苏家人对视一眼,而后重重点头。   王氏不想在与王家有干系,但耐不住仁寿郡太君找上门来,第二日一早,食肆朝食卖完关门,王氏才盘算完账,后脚便有人敲响了后院的大门。   彭巧兰正跟大黑玩巡回游戏,忽听见有人敲门,拿着干草编的球小跑到门边:“来了来了。”   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两位年岁不小的老太太,其中一个穿得极好,一身缎面的衣裳华丽无比,吓得彭巧兰猛地又将门给关上了。   仁寿郡太君不解地指着紧闭的门:“这开门的小娘子是何意啊?”   赵婆哪里知晓?她哭笑不得地再次敲响院门。   彭巧兰火急火燎地跑到食肆里,大声冲王氏道:“外婆不好了,外头有两个穿着打扮很是贵气的老太太,您快去看看那是不是那谁家的。”   两个老太太……姨母来了!?   王氏嗖地起身,伸出手叫彭巧兰扶着点自己,二人才进了院子,便见门已被苏立芸拉开。   先头开门的小娘子仁寿郡太君没认出是谁来,但这回开门的她一眼便认了出来:“你是贞姐儿的女儿罢?长得倒是像她。”   苏绯悄然站到神情复杂的王氏身后:“这怎么还追上门来了,阿奶,咱怎么着?是热情款待还是怎么的,我听您指挥。”   “再看看罢。”   奇了怪了,开国伯竟没叫人看住这老太太?   王氏心里清楚得很,王家如今顶立门户的那父子俩必不会接纳自个,也不知这老太太一把岁数过来作甚……   “您来做什么?”王氏皱眉问道。   仁寿郡太君期期艾艾地望着她:“昨儿个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了二姊,她怪我没照顾好你。贞姐儿,我想在此处陪你住些时日,不知可否?”   王氏想也不想便拒绝了:“您身子骨瞧着也不大好,若是在我这出事,我可担待不起。”   仁寿郡太君看向赵婆子,赵婆子立即将怀里抱着的小箱子打开,里头是满满当当一匣子金饼,光是面上一层便有十二个。   她笑着对王氏道:“不白住。”   瞧着那一匣子金饼,王氏啧地一声拉开了门:“只剩一间空屋了,你要是住这儿可没人伺候你。”   便知道贞姐儿的本性不会改,仁寿郡太君笑呵呵地跨进院门:“我与你赵姑姑挤一挤便是。车上有些行李还要劳烦贞姐儿安排一下,我们俩老胳膊老腿的实在搬不动。”   王氏走到车边掀开车帘一看,里头竟是两个大号箱笼……这老太太是准备住多久啊!? 第102章 一更:乱了套的王家   苏青叫上店里的伙计将两个箱笼小心搬进苏立芸跟彭巧兰屋子旁的空屋里。   昨儿个苏绯原本只想在空屋里选一间做西点房,然彭巧兰却说想换间房住,于是昨日苏家人忙了一下晌,总算将屋子都调换好了。   主院左右两间耳房,西侧住着王氏老两口,东侧靠近院门的则是苏立武夫妻俩住;东厢房自北向南是苏青两口、西点房、库房跟厨房;西厢房如今则是苏皓跟彭怀民、仁寿郡太君跟赵婆子、苏立芸跟彭巧兰、苏绯。   大黑的窝在苏绯那间门边,烤炉则是对着西点房。   打院门一进来便是毛驴住的窝棚,院中央一口井,茅厕则在西北角。   老太太见过世面,进门便叫赵婆子扶着自个四处转,连前头食肆也瞧过了,转一圈回来,正巧闻见烤炉里头传出了蛋糕香。   蛋糕自打对外开放预订后,第一批吃螃蟹的人给出的反馈极好,因此每日来订蛋糕的食客都不少,王氏不想累着师徒俩,一日只接十单。   王氏坐在烤炉前正在翻看账本,她坐的是小板凳,旁边则放着她的圈椅,赵婆子便扶着仁寿郡太君在这儿坐下了。   分散在各屋的苏家人纷纷挤在窗子边,透过缝隙悄然望着院子里的三人。   仁寿郡太君也没出声,只新奇地四处张望,在发现院子里只有她们三个后,便忍不住问道:“贞姐儿,家中小辈你何时与我介绍介绍?还有你家郎君呢,我怎地没见着人。”   “做食肆买卖起得早,这会忙完了都得再睡会,只大姐儿手里头还有蛋糕的单子,还歇不得。”王氏心平气静地将家里头的事情告诉仁寿郡太君,“至于我郎君,他与芸娘如今合伙做衣橱买卖,在另一处做柜子,待午时他便回了。”   仁寿郡太君一想到王家贵女竟嫁给了一个泥腿子,虽然这泥腿子是个好人,但她仍觉得心揪得疼:“你郎君对你……”   王氏淡淡地打断她:“姨母,我家郎君是个极好的人,若非他我当年早便死了。如今我的日子也过得挺好,您不必操心我。对了,您要在我这小住之事,家里人可知道?”   仁寿郡太君端坐在椅子上,顿时不吭声了。   王氏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立即看向赵婆子。赵婆子讪笑道:“夫人知晓郡太君出门了,但……不知她要在您这儿小住。”   “什么!?”苏绯拿着搅和面糊的筷子冲到西点房门边,她不好指责老人,只哭笑不得地说道:“那王家还不得闹翻了天了?”   “不管他们的,”仁寿郡太君满脸慈爱地冲苏绯招了招手:“好孩子,到曾祖母跟前来,昨儿个事发突然,我还没跟你说上几句话呢。”   王氏揉了揉脑门,一时不知相认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儿了,见苏绯看过来,她点了点头:“手头的活让喜乐顶一顶,你过来陪你老祖宗说说话,我去睡会。”   啧,只怕中午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得养足精神才是。   苏绯瞧王氏似有应对王家的底气,便也放下心来,笑着冲郡太君道:“您老等我一下,我跟徒弟说两句再来陪您。”   仁寿郡太君笑眯眯地哎了一声,待王氏回了屋里,苏绯也返回西点屋,她才摸着椅子扶手小声对赵婆子嘀咕道:“这圈椅坐着不舒服,你出去一趟,买几把好的来。”   王家的产业遍布汴京各地,最为出名的便是王家乳酪,家里并不缺钱,五贯一个的榆木圈椅赵婆子一买便是四把。   苏绯:“……”   怪不得方才问起赵婆子,老太太总是笑而不语,敢情是去办这事儿了。二十贯眼睛都不眨一下便花了,这钱都能抵食肆一个月的租钱了!   穿越以来苏绯接触的都是市井小民,偶有官员罢,那也都很接地气,还是头一回见识到真大户的手笔,心中直感慨家里这是来了尊真财神。   另一边,王家已经乱了。   此前送仁寿郡太君的车夫已被打发回了王家,虽郡太君早有嘱咐,叫他不准透露她的行踪,可兹事体大,车夫哪敢隐瞒?   于是到了王家第一件事,便与管事通告了此事。   当崔夫人得知老太太跑去苏家去住时,立即眼前一黑,险些没惊得晕过去。   “快,派个人去告诉伯爷,这事儿得叫他拿主意!”   之后又叫人赶紧去通知了姑奶奶跟杨大娘子,三人齐聚在崔夫人院子里,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按理她们是该亲自去将郡太君请回家的,但一想到那是王家大姑奶奶家里头……三人便有些怵。   昨日知晓了王氏的故事后,王家人谁心中能没有愧?便连开国伯心中也是愧的,昨晚上还跟崔夫人说要在别处弥补大姊一家。   一屋子人焦急地来回踱步,直到派去通知开国伯的小厮回来了,才停下步子。   小厮微低着头,站在门边回话:“回夫人,伯爷说先让姑奶奶去食肆请人,若是请不回来,那便等他下晌下了值去苏氏食肆用饭时再请。”   崔夫人顿时松了口气,这事儿让二姊去的确合适,毕竟她与大姊一同长大,是有些情分在的。   “二姊,您看……”   王华容还能怎么办?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备车。”   便在王家驴车往苏氏食肆方向驶去时,对两家关系毫不知情的苏立文此刻正在开封府里上值。   今日是他正式就任推官的第一日,还未能与同僚们挨个打招呼,便被塞了厚厚一摞状纸。   昨儿个收到定制的官服后,苏立文在家中狠狠显摆了一回,今日一早便意气风发地出了门,却没想到推官之位竟会如此忙碌,忙到他想歇下来喝口茶的时候都没有。   而他处理的都是甚事儿呢?   不是张三的牛丢了,指控是邻人偷的,便是王五因妹子被同街人轻薄打了人,又或是街上两个人不知怎地看对了眼,搅打在了一起……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苏立文一向是个体面人,被老百姓你一言我一语的粗鄙之言折磨得苦不堪言,想大发判官威风罢,但案子并非他一人能做主,他能管的只有审讯一环。   如此想来,做官……竟还没有他在书院做教书先生来得自在。   至少学子们都是恭敬有礼的,而这些愚民只会胡搅蛮缠!   好不容易熬到了午时,苏立文可算有了空隙与同僚寒暄,在官厨打饭时正好遇见张判官,此人与他正是同年,想要融入衙门,最好是先与此人打好关系。   张判官身边环绕的是右军巡众官吏,说起来此人也恰好是苏立文的上官了。   “见过张判官。”苏立文一身青色官服,行了一个标准的作揖礼,他笑着对张判官道:“属下是今日上任的右军巡推官苏立文,不知上官今日下值后可得空?某欲请您与诸位同僚聚饮一番。”   张判官哈哈笑着拍了拍苏立文的肩头:“苏兄,你莫不是不记得我了?咱们两个可是永瑞九年的同年啊。”   苏立文心中当即一喜,他当然记得张判官是自己的同年了,只不过是怕当众点破关系叫张判官不喜,这才想着干脆以下属的身份来邀请。   “某自是记得您的,只是某实在是惭愧,是同年当中最没出息的一个,自不敢与您称兄。”   见他如此自贬,张判官心中舒畅了不少,早在上头的任令下来时他便想起了苏立文是谁,他也知晓这人惯爱钻营,去岁苏翁一案便是因他而起。   只是那王顺平全家已判了流放,过些时日判决一下来他也要被斩立决,也不知苏立文是如何走通了吏部郎中的门路,竟能进开封府做官。   好在这人识趣,张判官自也愿意给他个面子,他笑着对身边诸同僚说道:“新来的同僚要请客,下值后谁也不许走啊。苏推官,你今晚在哪请客?”   苏立文恭敬地答道:“潘楼如何?”   “潘楼好是好,只是每次来了新同僚皆是去这儿,某已吃腻了。”   张判官温声问道:“某记着苏推官的侄女便是大名鼎鼎的苏娘子,怎地不去苏氏食肆?一直听闻苏氏食肆的炒菜堪称一绝,某一直没得闲去,今日不若定在这用饭?”   “这地儿好!某去过一回,雅间实在是难抢,苏推官是苏娘子的大伯,定个雅间想必是不难的。”   苏立文心中一惊,大姐儿那食肆是有些名气,但他却没想到连开封府的同僚们都一副甚是喜爱的样子,他想到大房跟二房的关系,更是有苦难言,嘴上却轻松地说:“不难,不难。”   与诸同僚互通了姓名与官职后,苏立文总算打开了局面。待用过饭,他火急火燎地去外头寻了位帮闲,让他去一趟苏氏食肆。   午时末,食肆大堂仍是人声鼎沸,柜台前有人在询问订蛋糕的事儿,有人来领订的蛋糕,还有人在问晚上雅间还有没有余位。   王氏皆有条不紊地一一处理了。   王华容带着孙女在二楼雅间用完饭,二人站定楼梯上,她瞧见王氏这掌柜做得有模有样,心中泛起一股说不上是羡慕还是瞧不起的复杂情绪。   “祖母,去后院陪着老祖宗罢?晚上舅翁要过来用饭,咱们也得安排一番。”崔照柔声问道。   王华容嗯了一声,任由崔照扶着,冲王氏点了点头,祖孙俩便往后院去了。   苏立文派来的帮闲老老实实排着队,可算轮到他了。   “您吃点儿甚?”王氏问。   帮闲:“王掌柜的,您儿子叫我来给您带句话,他晚上要与同僚来食肆用饭,叫您给他留个雅间。”   写字的笔顿住,王氏从记忆旮旯里翻出过年的时候苏立文曾说要进开封府做官,算算日子,今日是就任去了罢?   如今的王氏已经不需要有个当官的儿子来给她充盈底气了,不过想到王家这些事儿,她淡淡应声:“知道了。”   帮闲得了准信,转身便去给苏立文回信,迈出食肆时深深嗅了下,真香啊!得有钱了定要带家里人来这吃一回。   仁寿郡太君从不知晓开食肆竟是这样一桩辛苦的活儿,她与苏绯聊了不过一个时辰,便已喜欢上这个落落大方且聪慧过人的曾外孙女了。   她坐在堂屋西位,频频望向大厨房的位置,连王华容在说甚也没听进去。   “母亲,您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王华容真是没想到老了老了,竟还要与小辈拈酸,她忍无可忍地起身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憋着气回头:“您到底是在看甚?”   仁寿郡太君叹了口气,心疼地说:“你大姊一家如今全靠大姐儿的手艺过活。”   其实苏绯跟她说过其他人各自在忙活的事情,只是她说出来的挣头老太太压根不看在眼里,便觉得这家还是靠她才过下去的。   王华容:“……?”   您在说甚胡话?   方才在外头瞧见大姊做掌柜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可能是全家指着孙女一人过活的啊!   仁寿郡太君又叹了口气:“大姐儿巳时正便开始炒菜,如今都快到未时了,我竟没见她从厨房里头出来过。容娘,你说大姐儿辛不辛苦?”   王华容迟疑地颔首。   老太太再叹:“大姐头也不比照姐儿大几岁,她原先是嫁过一回的,想再嫁个门第不错的人家,嫁妆不能亏了。你是做姑奶奶的,你陪嫁里那套珠翠头面不若给了她压箱罢。”   崔照揪住衣裙,面色祈求地看向王华容,这套头面她最是喜欢,祖母分明已经答应要给她做添箱的,如何能送给旁人?   王华容直勾勾地盯着仁寿郡太君,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她的亲生母亲说出来的话,她气极反笑:“我知晓母亲自小便更偏疼大姊,可没道理让出嫁的女儿再将自个嫁妆赠与旁人的罢?”   仁寿郡太君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容娘,那套头面原本便是你姨母留给贞娘的嫁妆。我昨晚上梦见你姨母时,她便戴着这套头面……”   经此提醒,王华容这才想起来这桩往事,这套头面是她自个找祖母硬要来的,否则母亲还不肯动姨母留下的嫁妆。   这头面,原本便是大姊的东西。   王华容心里酸涩得很,她得到的所有东西,有些是她想要的,但有些却是她根本不想要的,如今大姊回来了,她却成了彻头彻尾的小偷。   有些东西再还不了。   但能还的,她也不愿再留了。   她在桌下握住崔照的手以作安慰,咬牙点头:“行,我还给大姊。”   说完这话,堂屋里便一室沉默。   直到王氏过来才打破僵局。王氏慢慢走到桌前坐下,皱着眉问郡太君:“伯爷对我家大郎是个甚安排?” 第103章 二更:虞城来的货商   要说对苏立文的安排,仁寿郡太君还真不清楚,王华容也没关心这个,因此王氏这问题无人能回答。   “大姊,”王华容有些别扭地唤道,她不敢正视王氏,只说:“晚上安哥他们要来,届时你有甚事儿可直接与他说。只要你开了口,安哥不会拂了你的面子的。”   她以为王氏要给儿子某前程。   王氏听出她的意思却也没解释,生分地道了谢,便又慢慢朝食肆走去了。   珠翠头面没了,崔照心情低落至极,然她望着王氏的背影,却忍不住出声问道:“老祖宗,大姨奶的腿是怎地了?”   便在此时,苏立芸带着彭巧兰来给郡太君上菜,她主动开口道:“阿娘四年前冲撞了贵人车架,一双腿被车马碾过,在炕上瘫坐了三年,直到去年才开始正经治腿。”   听到这个令王家人更加心痛的消息,王华容也不关心甚头面不头面的了,她厉声追问:“是哪家如此不长眼,竟敢当街伤害百姓!”   “阿娘没说,我只晓得那家给了一贯钱便了事了。”苏立芸自然清楚是哪家干的,但她看着郡太君衰老的面容,终归没能将心底的郁气脱口而出,她冲老太太笑道:“姨婆,前头客快散了,一会大家便来陪您用饭。”   郡太君是习惯午时正用饭的,但苏家人却要到未时正才能吃上这口热饭,老太太执拗,不愿意单独用饭,王华容劝她一块儿去雅间用饭她也不去,非要等着与苏家同食。   苏绯怕给老人饿坏了,先头便给端来一盘韭菜盒子,让两位老人垫了一口。   等苏立芸一走,老太太便又掏出帕子开始淌泪了,她哽咽地与王华容道:“你大姊如此,叫我百年之后如何再见你姨母啊。”   “哟,这怎地还哭上了?”苏绯笑着端着一盘肉沫豆腐过来,舀了一块递到老太太嘴边,“老祖宗尝尝。外头卖的可没加肉,我特意给您放了点肉沫,香着呢。”   仁寿郡太君下意识张嘴,豆腐用热油煎过定型的,外皮带着焦香,里头却是软乎乎的,肉切得细碎,汤汁还勾了芡,调味绝不算重,仅有一股子热锅激发出的酱香。   口味清淡但不乏味,很是适合老年人食用。   苏绯哄满姐儿便用的这招,虽然老太太年纪大了,但老小孩嘛,这招同样适用的。   赵婆子赶忙将郡太君面上的泪擦干,笑着问道:“郡太君,苏娘子的手艺如何?”   “自然是最好的。”老太太捧场得很。   不过她也的确是喜欢吃这道菜,兴许是饿了?也兴许是因为这是苏绯做的菜,今日不同昨日,总之她今天觉得这菜变得更香了些。   苏绯哄完老太太,也没忘了旁边坐着的姑奶奶跟……表妹?她笑吟吟地问道:“两位平素可要用下午茶?家里有点心,我给二位端一叠来。”   要不然一会他们一家在这用饭,总不能叫这两人干巴巴看着罢?   王华容也是想到了这点,因此没有拒绝:“有劳了。”   苏绯便去自个屋里拆了一包曲奇饼干,又叫嫂嫂泡一壶榅桲水送进堂屋。   饭桌之上,苏家人到齐了。   苏三根知晓王氏不愿意回王家,心里安稳得很,面对仁寿郡太君也能面色如常地见礼,苏立武跟苏皓倒是有点儿怵,倒是露了怯。   王华容打量着苏家每个人,看来看去,也只有苏绯勉强能入得了眼。   她也是这个时候才知晓民哥跟兰姐儿竟是姓彭,是芸娘从夫家带来的孩子,她轻咬一口曲奇饼干,忽而问王氏:“芸娘如今是何情况?怎地一双儿女也在苏家。”   民哥说是个读书人,今日她还瞧见他在前头跑堂算怎么回事?   然她话音刚落,苏家院门却被人敲响,外头有人喊道:“此处可是苏娘子家?某是从虞城来的货商。”   虞城!?   好似凳子烫屁股似的,彭怀民跳起来跑着去开了门:“可是有信寄来?”   货商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他:“是李家塘村的里正托我带的信。你快快拿去给你家大人瞧瞧,可是你家的信?”   彭怀民强忍着激动的心情,当面拆开信,当瞧见信里夹杂的和离书,心上的石头总算落地,他重重点头:“是我家的。”   见民哥已经激动得快不会说话了,苏绯上前与行商寒暄了几句,知晓她便是苏娘子,行商拱手笑道:“带封信而已,苏娘子不必如此客气。晚上某欲带着商队的弟兄们来食肆用饭,苏娘子可否帮某留个雅间?”   苏氏食肆的雅间早便定完了,苏绯还真腾不出,她笑笑说道:“您若是不着急走,不若明日午时来?我请您吃我家的招牌红烧肉,这道菜只在午时供应,您好不容易来汴京一回,定要尝尝再走。”   行商惊喜应下,拱手告辞。   彭怀民快步走进堂屋,将信封跟和离书一并交给苏立芸:“阿娘!彭家答应将我跟兰姐儿的婚事交由您做主了。”   这无异于是给了彭怀民、彭巧兰合理跟着苏立芸的理由。   苏立芸捧着和离书看了又看,这句话是写进了和离书里的,一想到民哥不会因为自个和离影响到他考科举,便忍不住喜极而泣。   饭桌前的苏家人也都纷纷离席,走到苏立芸身边去瞧她手上的书信,即便不认字,瞧见和离书上按下的红指印也甚是高兴。   唯有王家几人一头雾水,仁寿郡太君惊讶地问王氏:“这孩子是怎地了,为何要哭?”   王氏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便将苏立芸与彭家之事说了。   听到苏立芸因为郎君在外有了孽种,于是只身带着两个孩子躲过彭家的追踪,一路艰难来到汴京投奔娘家,最后还在娘家的支持下成功与彭家和离,王华容心神震动。   此时此刻,她开始由衷羡慕起大姊来。   嫁给世家子又如何?身不由己的事压得她喘不过气,她连支持自己女儿和离的底气都没有。   一想到崔家,王华容便打心底里厌烦。   等苏家人高兴地用完饭,王华容便拉着苏立芸问起她的衣橱买卖:“芸娘,你同我好好说说你卖的衣橱是甚样的,照姐儿也快到婚嫁的年岁,我也想再给她添几个箱子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苏立芸一点儿没顾着是亲戚,当即便领着这祖孙俩去了王氏的屋子看衣柜,当然了,展示的册子也是要带上的。   王华容原是因为移情,才会想照顾苏立芸的生意,却不想这衣柜的奇思妙想……还真有些意思,便是崔照自个也很喜爱。   虽说高门贵女皆有奴仆伺候,不必自个打理箱笼,但偶尔也是会起了兴致挑挑衣裳的,这也是种小乐趣。   “这衣柜可能做得大些?且能否整个用螺钿技艺来做,至于花样,让照姐儿自个画好了给你。”   “做大些也是可以的,不过若全部要用螺钿技艺,那便至少要等一年。崔小娘子可能等?”   “不妨事,她还要在我身边留两年的。”王华容想了想,说道:“便做一对儿罢。”   商定好衣橱之事,王华容有些乏了,此时仁寿郡太君已经回屋里睡下了,她见苏家的炕倒是宽敞,便也去了母亲屋里凑合睡个午觉。   至于崔照,彭巧兰带她跟大黑玩儿,倒也不觉得无聊。   光阴转瞬即逝,很快便到了官老爷们下值的时候。   苏立文在驴车上将官袍换下,带着七名同僚一块儿赶往苏氏食肆。   而与此同时,开国伯接上儿子王询,二人也正往苏氏食肆赶去。 第104章 一更:莫要叫大郎知晓   河堤柳枝冒出鹅黄的嫩芽,像是染上了一层淡金。酉时一至,食肆门窗大敞,不多时外头停车的区域便赶来数量驴车,待苏立文与他的同僚们赶到时,险些要没地儿停车了。   苏立文上回来贺食肆开张都快到关门的时候了,那时候大堂里虽也坐满,但远不如此时热闹。   他下了车,折返去迎上官,而后由张判官带头,一行七人踏进苏氏食肆。   苏立文一进食肆,便引起了王氏与苏青的注意,王氏冲苏青使了个眼色,后者将手里头的菜放在三号桌上,立即上前迎了过去。   与此同时,食肆外头又赶来一辆驴车,开国伯与儿子王询一并下了车,才进食肆,便撞见了苏立文一行人。   察觉到身后有客进门,苏立文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伯爷跟王郎君竟也来食肆用饭了!   此二人身上的官服早已换下,但穿着打扮非富即贵,上前迎客的伙计伶俐地问道:“二位客官里面请,可有预订雅间?”   王询瞥了眼沉着脸的父亲,随口答道:“未曾,食肆雅间这么早便满了不成?”   伙计赔笑道:“好叫郎君知晓,我家食肆的雅间一向是提前被定走的,要到酉时正以后兴许才有空的。”   苏立文在心中遗憾地叹了口气,此时他应当要将提前预订的雅间献上才是,只可惜今日他做东,要请同僚用饭,这雅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的。   基于此,苏立文赶忙请张判官一同上楼,内心祈祷莫要叫王家父子瞧见自个才好。   然就在此时,开国伯扭头一看,恰好瞧见了在楼梯处正欲上去的苏立文,他压下心中烦躁的情绪,想着这人是自个的亲外甥,便开口叫道:“苏大郎。”   苏立文心脏一紧,伯爷该不会是让自个将雅间腾出来罢?   张判官等众同僚没意识到开国伯口中的苏大郎便是苏立文,裹挟着苏立文一直往上走,苏立文正想寻个由头让同僚先走,却见阿娘忽从柜台后头走出来,冲自个摆摆手,示意他直接上去。   苏立文一时没看懂阿娘这是作甚,但他记得清楚自个瞧见的最后一幕,好似是开国伯带着王大郎正冲阿娘……拱手!?   他懵着走进了王氏给他留好的己字雅间,直到落了座,仍是觉得方才那一幕怎么思索怎么荒谬。   那可是开国伯啊,怎对阿娘如此恭敬有礼?   没错,就是恭敬!   苏立文顿时有些坐立难安,满脑子皆是方才那令他匪夷所思的一幕。   苏青不认识开国伯,但阿奶都离开柜台了,来人是谁不言而喻,他看向心神不宁的苏立文,轻咳了一声:“大伯,阿奶给您安排了菜,这单子您瞧瞧,若有增补现在便说与我。”   说罢,他将放在托盘里的纸递给苏立文。   在同僚们的注视下,苏立文只好打起精神看了看菜单,七个人点九个菜完全够吃了,于是又将单子递给张判官:“您看看,若有甚想吃的也一并点上。”   张判官没有接过,只看了一眼便颔首道:“王掌柜的安排不错,就如此罢。对了,劳烦小哥去打些街口打些酒来。”   苏青抱拳道:“酒早便备好,一会同菜一起送上来,诸位先喝口茶,菜现炒的要等些时候。”   从楼上下来,小姑暂代了掌柜的位置,阿奶连同王家父子不见了。   苏青快步走到后院去,果然在堂屋里看见了消失的三人,阿奶端坐在老祖宗身边,骨子里便透出一股风范,这是他头一次觉着阿奶当真是世家贵女出身。   王氏掀起眼皮看向坐在右手的王家父子二人,她淡淡地说道:“安哥,你我之间的关系莫要叫大郎知晓。”   开国伯怔住,十年前父亲离世,他破例继承了开国伯之位后,家中便无人再称他为安哥,所有人都唤一声伯爷,连他的枕边人也是如此。   如今听得大姊还像儿时那样称自个为安哥,开国伯再硬的心此刻也泛起了涟漪。   见他没接话,王氏只好叹息着解释:“我的儿子有几斤几两我心中清楚,他做个小官使得,但万不可叫他知晓你是他亲舅舅,否则……届时若因此惹出了麻烦,可莫要怪我没提醒你。”   王氏也没再多的话想与这位弟弟说了,她交代完毕便起身:“前头正忙着呢,芸娘顾不过来,你们今日便在后院用饭罢,待吃过饭……”   她瞥了眼仁寿郡太君,这老太太走不走的,还得看王家人有没有本事能劝得动了。   等王氏一走,王华容便诧异地说道:“我还以为大姊是要替她儿谋个好前程,却是不想……”   想想又觉得不对劲,天底下只有盼着儿女好的父母,哪有故意给儿子使绊子的亲娘?   倒是王询说了句公道话:“二姑还未见过苏大郎罢?此人怎么说呢……若非他长得像祖父,像这样的人某必不可能与之结交的。”   但那不是恰逢祖母生病吗?王询最初是怀揣着叫苏立文给祖母逗乐的心思,才主动结识的。   当然了,这人什么来路什么出身,他也派人去查得明明白白了。   开国伯倒是有些尴尬,他方才叫住苏立文,便是想将人叫过来一并用饭,预备提拔他的,却不想大姊竟是这般无欲无求,连儿子的官途也不甚在乎。   “罢了,大姊既已做了决定,便听她的。”   此事暂且按下不提,开国伯关切地望向老太太:“母亲,您今日跟我们一块儿回去罢?”   仁寿郡太君捧着暖手炉,态度很是坚决:“不回。我在这住一阵儿了再说。”   “可您在这难道不是给大姊添麻烦?”开国伯皱着眉道:“苏家是做买卖的人家,后院难保进些阿猫阿狗,若冲撞了您,大姊担待不起。”   “你便是说破天了我也不跟你回去,我在这待了一天觉得挺好的,苏家热闹,我看着便喜欢。王家屋子多、院子大,却甚是冷清,不回。”   苏绯隐约听见堂屋里的谈话声,大约猜到老太太是铁了心要在这住下了,她对这事儿倒也没甚看法,主要是……一箱子金饼在前,她那点儿看法不重要!   将两只鸭用竹竿吊进炉子里,一会王家的女眷只怕都要来的,且端只烤鸭上桌试试水——王家可是正经的高门啊,让他们来试菜再合适不过。   最近一段时间孙大勇每日都送两只鸭来,有时是他自个来送,有时是托人送来的。   苏绯每日都在烤鸭子,她与吊炉磨合得也差不多了,要烧多少柴,甚时候翻转鸭子等等,都已逐渐上手。   马上便进入二月,等到二月中旬便可开始少量推出烤鸭了。   炒菜与烤鸭两种香气混杂在一块儿,老食客们早已习惯,但新来的例如己字雅间里正推杯换盏的苏立文一行人却觉得这味道太诱人了。   找伙计略一打听,听闻这味道来自新菜,且新菜是烤鸭,便有人揽住苏立文的肩头:“苏兄,苏娘子这新菜究竟甚时候端出来?若是要卖了,你可得给我等留一份!”   不过是一道吃食,此等小事苏立文怎好不应?   “这有甚的,届时某定给诸位留着。”   张判官举起杯盏,笑道:“你们嘴皮子一碰倒是轻巧,为难的却是苏娘子。来来来,吃菜吃菜,烤鸭没影儿,却莫要辜负眼前的美食。”   周同年年前还因苏娘子的事儿寻了自个,此二人交情绝非平常,若仗着同僚是苏娘子的大伯便这般为难人,说不得会得罪周同年,这烤鸭不吃也不打紧。 第105章 二更:山洞梅花包子   苏青端着一壶热茶敲响甲字雅间的门,得到准许后这才开门进去:“周郎君,这是您要的茶水。”   “多谢。”周访端方有礼地点了点头,他将早早放在桌上的信递给苏青,“苏娘子忙碌,某不好打搅,劳烦苏兄将此信转交给她。”   担心苏青误会,周访还特意补充道:“事关那位姚官人。”   苏青正怀疑周郎君可是有甚心思,听见姚官人三个字神色顿时一凛,心知大姐儿八成是找周郎君帮忙了。   他赶忙将信揣进怀中,郑重道谢,便一路小跑去了后院,还没来得及去大厨房告知大姐儿一声,又听见后院有人敲门,只得先去开门,是崔夫人与杨大娘子来了。   苏青将人带进堂屋,转身才到厨房门口,便被忙得不可开交的彭怀民抓住:“大表哥你去哪儿了,前头排队的食客太多了,快随我去收拾桌子。”   苏青摸了摸胸口的信件,罢了,还是等晚上收工了再同大姐儿说罢。不过去前头忙之前,他不忘冲苏绯道:“大姐儿,王家人齐了,也可以上菜了。”   “等等!”苏绯将葱爆羊肉分盘装好,示意秦氏可以洗锅了,便快步走到门口,“大哥,叫小姑将阿奶替下来,王家用饭阿奶也得上桌。还有满姐儿回了吗?让她先吃,莫等咱们了。”   “好。”   郭耀祖作为帮厨堪称优秀,苏绯可以做到同时出餐多份不同菜品,还不等王家人将老太太劝动,一桌席面便齐全了。   仁寿郡太君被啰嗦的子女劝得烦了,瞧见最后一盘烤鸭端上了桌,立即指着它转移话题:“贞娘,大姐儿还会做炙鸭?”   王氏淡笑道:“此乃烤鸭,与炙鸭味道有些许区别,您饿了罢?我给您卷一个尝尝。”   拿起一张荷叶饼放在手中,抹上一些甜面酱,卷上烤鸭跟切成丝儿的葱丝与菜丝,递给仁寿郡太君。   老太太牙口倒是不错,烤鸭也吃得动,她露出笑来,中肯地评价道:“还真是不同的味儿,好吃。”   王氏又拿起筷子取下一片烤得焦脆的鸭皮,在盛着白糖的碟子里略蘸了蘸,放进她碗中:“您尝尝这个吃法可喜欢。”   烤鸭皮蘸白糖的吃法也是很常见的了,苏绯自个不是很喜欢这样吃,但王氏跟满姐儿都爱吃这口。   许是王家人就爱甜口,鸭皮才入嘴仁寿郡太君便忍不住笑了起来,待咽下后,她招呼儿媳、孙媳两人也尝尝。   “这鸭皮蘸糖吃着更香,你们也快尝尝。”   婆媳二人尝过,果然很喜欢。   开国伯与王询倒是不喜用鸭皮蘸糖吃,但也觉得荷叶饼卷烤鸭甚是美味。   “这吃法倒是新鲜。”开国伯看向王氏,“是大姊琢磨的?”   “我可没这本事,这桌子菜皆是我家大姐儿自个研究的。”王氏给满姐儿夹了块鸭皮蘸糖,便不客气地说:“你们也都动筷罢,吃完了早些回去,我这儿没功夫招待你们。”   王家人有些尴尬地对视一眼,默默地将筷子伸向其他菜。   王询拿不准父亲跟祖母对这位大姑奶奶的态度,今日倒也低调,并非参与长辈们的谈话,只同杨大娘子坐在一块儿,夫妻俩时不时互相挟菜,好不恩爱。   一顿饭快到尾声,开国伯撂下筷子便又接着劝仁寿郡太君。   这边杨大娘子却在悄声问王询:“郎君,这烤鸭也不知还有没有,春姐儿跟眠哥没吃着可惜了。”   那边仁寿郡太君不耐烦地瞪着开国伯:“好了,你们若是吃好了便回罢,不必再劝。”   崔夫人闻言立即放下筷子,在开国伯的示意下也开腔劝起人来。   王华容听着这左一句右一句的实在厌烦,皱着眉道:“行了,我今日瞧过了,这儿倒也勉强能住,母亲不愿意回那便让她在这小住几日。”   她在苏家待了一天,倒还真没瞧见后院有生人过来,母亲执拗,谁也劝不动,索性让她在此住几日,她住不习惯自然会回王家。   无可奈何,开国伯只得叮嘱王氏仔细照顾着点老太太,便带着女眷们预备打道回府。   王氏与郡太君去送了这家子从后门离去,将门关上,便冲赵婆子道:“厨房里有热水,家里人多不好用水,你这会便先伺候姨母梳洗。”   “是。”   苏立文与诸同僚一直喝到食肆大堂里的食客都散尽,这才尽兴地下了楼。   张判官看了眼大堂,只看见穿梭在食客周遭的活计,并未瞧见苏娘子或是苏翁,他带着几位下属冲苏立文拱手:“苏兄,今日多谢款待,咱们明日府衙再见。”   “诸位慢走。”   苏立文面上堆着笑,将几人送到门口,而后扶着最近的空桌坐下,酒喝得有些多,醉意愈发上头了。   他兀自笑了会,趁着还有些神志,便冲走来的苏青道:“青哥,己字雅间的花费某明日叫车夫送来,走了。”   苏青见他衣裳轻飘,便知此人身上只怕是没带甚钱的,想了想,上前将苏立文扶到驴车边,而后郑重地与车夫说了总花费:“今日你家老爷赊了七百九十五文,这钱你替你家老爷记下,明日一文也不能少。”   车夫讪笑着点了点头,他还以为这自家人用饭不会要钱呢,没想到二房的郎君竟如此穷追不舍,这般想着,他挥动鞭子驱使驴车往东去了。   待食肆关门,苏家人快速收拾完桌椅,里里外外都擦过一遍,忙碌的一日总算消停了。   王氏从柜台后头拿出一壶酒来,她放在苏三根面前:“给儿郎们分分,民哥便算了,他还要进学的,还是莫要沾酒。”   苏三根拧开盖子一闻,眉飞色舞赞道:“好酒啊!”   “八十一文一角的羊羔酒,当然是好酒。”王氏捏起一粒花生粒往嘴里送,她呵呵一笑:“你家大郎买了两角,留了一升孝敬你这个阿爹的。”   被动孝敬是罢?   苏绯无奈地笑了下,她夹了一筷子羊肉先垫了一口,而后才道:“阿奶,你同王家说清楚了?”   “嗯。”王氏拍了拍手里的盐粒,嗤笑道:“你大伯也不是甚天之骄子,王家巴不得不用在他身上花心思。”   “那后院那位……打算住多久?”苏三根眼巴巴地看着王氏,他不怕王家其他人,独独只怵那老太太。   王氏没好气道:“你管她呢,她又不白住。”   老太太年纪大了也不糊涂,那一匣子金饼也没全给王氏,说是住一天给一个金饼,今儿的已经给了。   金饼一个五两重,能换来四十贯钱!   多划算的买卖啊!   王氏那这钱是一点儿也不心虚,这都是王家欠她的。有了这些钱,她打算给皓哥说个媳妇,剩下的便看大姐儿有没有用得着的地方。   苏青忙得脱了力,这会狠狠咬了几口炊饼这才恢复过来,他陡然想起被自己遗忘的那封信,忙放下炊饼,将信从胸口摸出来:“大姐儿,周郎君给你留了信。”   大哥敢当众拿出信来,想来也不会是甚私密内容。苏绯冲王氏的方向努了努嘴:“忙着用饭呢,给阿奶,阿奶念给我们听。”   王氏拆开信封,还以为周郎君会写些寒暄之言,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头一列字上,面上的笑容便渐渐褪去了。   直到看完整封信,王氏有些生气地抬头道:“就知晓那老东西不是甚好的!”   “怎地了?”苏三根纳闷地问:“哪个老东西?别是我罢?”   王氏白他一眼,概括信上的内容:“找到那位姚官人了,周郎君托人带杨方去认人了,没找错。这人名唤姚哲,乃外城一中流皮货铺的掌柜,此人亲眷当中做吃食的仅有岳家,他岳父名唤鹿二友。”   鹿这门姓氏并不常见,苏家人当即便想起了年前在果子行碰见的那位鹿翁,不由纷纷看向苏绯。   苏绯慢悠悠夹起一粒花生,冷笑道:“看来没哪个上户不想做行首呢,尤其是这种从行首位置上跌下去的,只会更想爬起来。”   饼行行户少说也有几百家,做行首的确有几分威风。   只是这手段实在下作。   可杨方没偷成功,此事也不好追究,否则以周郎君的妥帖定会在信上陈明,然阿奶没说,那便是没招。   但坐以待毙可不是苏绯的作风,她咬碎花生,品尝着坚果脂肪与盐碎粒碰撞出的香味,笑眯眯地看向王氏:“下次歇业,咱们去照顾照顾鹿翁的买卖罢?”   顺道也去瞧瞧万家的灌汤小笼包改进得如何了,最近苏绯忙着食肆开业,一点儿也没关注过饼行的消息。   王氏顿时乐了:“好,咱祖孙去闹他一场,吓死这不要脸的老东西!”   家中两位脑子最好使的都有了成算,其他人便只嘴上骂了几句便揭过了此事。   原以为仁寿郡太君不过在苏家住个三五天便会受不了,却不想这一住竟还住到了食肆歇业,也就是二月初五这日。   郡太君每日准时卯时末起,不过今日歇业,一大早起了的便只有她与赵婆子。   赵婆子来到苏家后多了一个爱好——遛狗,她将狗绳给大黑套上,捧着狗头跟狗嘀嘀咕咕好一阵,这才起身。   “郡太君,奴出去买些朝食来,等大姐儿他们一会起了也能有口现成的吃食。”   至于去哪儿买,自然是离这最近的王楼了。   仁寿郡太君不想一个人待着,便从她手里接过狗绳:“清晨的空气最是好闻,我也出去走走。”   王楼王楼,背后的东家自然姓王。   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这东家并非王家主支,但在汴京做买卖,少不得要与主家常走动。   仁寿郡太君登门,玉掌柜怎会不认识?他又惊又喜地上前迎了过去,余光却瞥见仁寿郡太君手中牵着的那条狗,迟疑地顿住脚步。   这狗……莫不是苏家的那条!?   黑狗常见,但黑狗脖子上那别致的草编狗绳却少见得很。   他上一回见还是在昨日。   苏氏食肆的苏翁极爱牵着这狗绕圈散步,昨儿个从王楼门前路过,玉掌柜在楼上瞧见那一人一狗,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此绳。   苏家的狗怎到了王家的老祖宗手里,这是甚情况!?   紧接着,玉掌柜又意识到另一件事,郡太君出行竟未乘车!   王家离这儿数里地,怎么想郡太君也不会是步行至此……   正想着,主仆二人已走到了他面前,玉掌柜赶忙见礼。赵婆子微笑着道:“玉掌柜,叫后厨做上四笼山洞梅花包子。”   王楼的山洞梅花包子一份难求,但在王家这儿却是早便吃腻烦的东西。   前两日用午食时听苏家人聊起这灌浆馒头,听说他们都没吃过,郡太君便想请他们尝一尝。 第106章 一更:得给我个交代罢?   山洞梅花包子皆是现包现蒸的,赵婆子又嘱咐是要带走的,玉掌柜便亲自拿精美的食盒装好,关切地问:“可要某遣车夫将您二位送回去?”   赵婆子比仁寿郡太君小个六岁,却也是年近七旬的老人,在苏家居住的这几日她表现得如寻常人家的大娘,性格温和极好相处。   但她能在郡太君身边伺候大几十年,又怎会是好糊弄的?玉掌柜言语间的打探之意她一听便知。   “不必了。”   接过食盒,赵婆子便同郡太君起身告辞,遛着大黑一路回到苏家院门口,恰好碰见宋家的驴车,戴翁跟宋厨来送宋喜乐学厨。   见老人拎着食盒有些吃力,宋喜乐忙上前接过:“赵大娘,我来罢。”   戴翁与宋厨冲二人拱手,宋厨问道:“您二位这是去买朝食了?”   苏家多了两位陌生老太太,对亲近之人只说是老家来的长辈。郡太君的穿着打扮皆低调,苏家亲朋中也仅有宋厨兴许见过她,但也是匆匆一撇,对不上号。   仁寿郡太君慈爱地看了眼宋喜乐,慢吞吞回答:“家中小辈都累着了,且还睡着呢,我们俩能动弹,自当是自个照顾自个。”   赵婆子疼爱地摸了摸宋喜乐后颈,笑呵呵道:“二位进去喝口茶再走罢?”   宋厨摆摆手:“不了,手头还有事儿,这便要走了。”   目送喜乐进了苏家,宋厨这才转身上了车,才坐下来,便觉胸口有些闷痛,他捂着胸好一会才缓了过来,等回过神,驴车已在顾家医馆停下。   “老爷,到了。”   宋厨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下了车。   二月初五这日,苏绯早与王氏约好要去一趟鹿家包子,因而当仁寿郡太君回来时,这两人也已洗漱完毕正要出门。   “作甚去?”仁寿郡太君将狗绳给解开,指着宋喜乐手里的食盒,“买了王楼的山东梅花包子,吃了朝食再走。”   苏绯也已看清食盒上王楼的印记,山洞梅花包子限量,是很难买的,既然如此苏绯自然不会错过。   然而她没想到这四层食盒竟全是梅花包子!   “老祖宗,您这是把王楼今日对外卖的份额全给买回来了呀?”   苏绯等不及赵婆子拿筷子了,总归才洗漱完,手也是干净的,便徒手拎起一只,谨慎地咬了一个小口,汤汁险些滴落,她轻轻嘬一口,鲜美的肉汤顺着食道入了肚,馅儿是羊肉的。   仁寿郡太君笑道:“这包子外头人吃不着,我们王家人想吃那还不简单?”   王氏听明白她的意思,便问:“这是哪一支的买卖?”   “你三叔家的。”   王氏记得那个三叔,并非当家主母所出,于科考一道也没甚想法,没想到后来竟去从商了吗?接过赵婆子递来的筷子,王氏也尝了尝大名鼎鼎的山洞梅花包子。   王楼这包子外观瞧着不如苏氏灌汤小笼包晶莹剔透,且面的口感差别不小,不过馅儿倒是不错,汤汁喝着不像是豚皮熬煮的,有鸡汤的味道。   “果然好吃,不负盛名啊。”苏绯一口气吃了四个,扭头问正在品尝味道的宋喜乐,“喜乐,尝得出来这馅是拿甚调的吗?”   宋喜乐冲她眨了眨眼:“师父,阿翁带我吃过的,这里头的汤取的是撇过油花的鸡汤,馅儿用的是羊肋条肉。不过我觉得还是师父的灌汤小笼包更好吃。”   苏绯心中感慨不已,赵女医的针法真是厉害,喜乐如今也会说漂亮话了:“你如今这嘴也抹了蜜似的,挺好,继续保持啊。”   不过这夸赞她还真不能苟同。   她所用的豚肉因腥味重,必须泡过血水才能做馅,这过程势必会损失一些鲜味。等自家豚场的豚出栏了,届时灌汤小笼包的味道才能更进一层楼。   只是这养豚也是个耗时的事儿,即便已学习了大宋最先进的养殖模式,第一批出栏最早也要到六月。   阿爹身上的钱全给投了进去,还不够呢!   苏绯扭头与王氏小声嘀咕道:“阿爹手里头的钱快用完了罢?曹阿翁说的人怎地还不上门呢。”   几十头豚每日吃的,帮工的工钱,租的院子等等,全是烧钱的地方,如今一直是投入阶段,且后续还得继续投钱进去呢。   炭场不是说要买蜂窝煤的配方?   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若是能谈成,这钱就给了阿爹,食肆一年四季都要用到豚肉,豚也不能只养一批,养豚场那边得提前规划好才是。   “贵人多忘事,这事儿你便权当没有,若有便是意外之喜。”   仁寿郡太君跟赵婆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苏家的买卖她们不懂,但听着也觉得挺有意思,比王家冷冰冰的账本有意思多了。   人年纪大了就喜欢热闹,恰好无论是苏家人还是苏家的买卖都很是热闹。   仁寿郡太君住得十分满意,她听到苏绯提及钱的事儿,便示意赵婆子:“拿两块金饼来。”   往日都是给一块,今儿要拿两块,剩下那块自然是给苏绯的了。   苏绯迷茫地看着手中的金饼:“老祖宗您这是……?”   仁寿郡太君已经吃了八分饱,她拿着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汤汁,慈祥地说道:“拿着罢,你今日不是要同你阿奶出去玩?且花着玩儿。”   出去玩?宋喜乐双眼一亮,兴冲冲地开口:“师父,那我——”   “你留在家里做蛋糕。”苏绯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是个艰巨的活计,但我想咱们喜乐肯定能一丝不苟地完成,是不是?”   宋喜乐有一点想跟着师父一块儿出去玩,但做蛋糕她也很喜欢,只好纠结地点了点头。   苏绯谢过仁寿郡太君,便将金饼给王氏收回,吃过朝食后,二人便出了门。   州桥离苏氏食肆也不算太远,便没有赶车出门,步行约莫两盏茶,鹿家包子的幌子就在眼前。   位于州桥附近的铺子高峰期跟苏绯这边不太一样,这儿的位置极好,打朱雀门进来的汴京本地的或是外地行商、游子皆会路过州桥,因而即便是在辰时,人流也不会少。   好在大多数人买馒头也是图方便,能拿着走,鹿家包子铺子里倒是还有地方坐。   鹿二友没在,只有负责招揽客人跑堂的,跟收钱打包馒头的两名伙计在忙。   苏绯寻了个最不引人瞩目,位于角落的桌前坐下,伙计殷勤地过来问道:“娘子是第一回来我家罢?可要某给你介绍介绍店里的包子。”   “你家掌柜的今日不在吗?”苏绯挑眉问道。   伙计一时拿不准这二人究竟是来作甚的,迟疑地说道:“掌柜的在后头帮忙,您……”   苏绯微笑道:“那麻烦你去说一声,就说苏娘子来了,你家掌柜定然认得我。”   苏娘子的名号饼行哪还有人不知呢?只是伙计没想到苏娘子竟当真如此好看,他还以为传闻是夸大其词呢!   伙计按捺住激动道:“苏娘子您稍等,某这便去通知掌柜的。”   王氏已将鹿家包子贴在墙上的菜单挨个看了,又环视有人的桌面上的包子,待伙计一走,她便低声与苏绯道:“这家主要卖的是羊肉包子,你瞧那面,旁的挑不出毛病,但的确是不够白。”   追求白是文人墨客的喜好,以前的馒头都是这种微黄的颜色,也没谁挑剔,但如今却是不同了。   打苏绯酵子主意的也不少,因为大黑夜里总吠叫。   苏三根观察过,打更人路过大黑只是警惕起来,后来大黑都熟悉了这一带的打更人,连警惕的反应也没有了。   而能让大黑在半夜狂叫的,除了贼还能有谁?   这也是苏三根为何如此宝贝大黑的原因,这狗有灵性啊,能分辨好坏,他稀罕得不得了,再忙也会抽空带大黑出去遛。   祖孙俩低声说了会话,鹿二友一把掀开门帘,满脸喜色地从后院出来了,他几步跨到苏绯面前:“苏娘子,王掌柜!许久不见呐,今儿怎地得空来老夫这儿了,是有甚要事?”   “鹿翁请坐。”苏绯笑着说。   鹿二友琢磨着苏娘子只怕的已想通,毕竟那万家的是真不要脸了,改进的灌汤小笼包跟苏氏的都快看不出差别来了。   这条街来往的外道人还真以为这种晶莹剔透的小笼包是万家首创了!   鹿二友光是想想,都挺为苏娘子感到憋屈。   他立即坐在祖孙俩对面,身子倾到桌面上,压着声问:“你是来打听万家这段时日的情况的?”   王氏冷冷地盯着此人道:“你倒是比我家大姐儿还要关心万家灌汤馒头的事儿。”   鹿二友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怎成他关心了?万家如此学人,苏娘子难道不关心?   他直起身子,疑惑地看向苏绯:“苏娘子,你们今日来不是为了万家?那是来作甚的?”   苏绯不喜兜圈子,她直截了当地问道:“鹿翁啊,可曾记得年前我请托张、郑二位行首寻一位姓姚的,至于为何要寻他,想必你也清楚。”   “是,这事儿的来龙去脉老夫清楚,但你……”鹿二友忽而停住了话头,姚姓官人?   苏娘子该不会是……   苏绯对上鹿二友不敢置信的眼神,她笃定地说道:“我已经找到人了,正是您的女婿姚哲。”   鹿二友的第一反应是不信外人口说无凭的指控,当即怒气冲冲地想要翻脸:“这不可能——”   苏绯却语气强硬地请出官府:“人是开封府的衙役找到的,带着杨方去指认的也是官府的人。在这件事上,您怎么着也得给我个交代罢?”   毕竟,姚哲做的是皮货买卖,他无缘无故来偷酵子作甚? 第107章 二更:新品亦是限量的   要么,此事就是鹿翁指使。   要么,此人是想讨他老岳父的欢心。   见鹿二友被衙役二字压得不确定起来,王氏立即乘胜追击:“若非我家大姐儿念旧情,记得你当初是第一个给出红头木签之人,此事非得报官不可!”   苏家没有损失,报官也只能抓强闯民屋的杨方,即便波及到了姚哲也不痛不痒。   鹿二友此时已经有些慌了,一时没转过弯来,又被王氏的态度吓住,顿时将她的话听进了心里。   角落里的纷争已引起了其他食客的频频注视,鹿二友勉强露出一丝笑,冲其他桌的人拱手致歉:“老夫有些激动了,诸位莫怪。”   待周围食客收回视线后,鹿二友这才咬着牙对苏绯道:“此事……还请苏娘子容老夫去查证一番。”   他言语间已是带上了对女婿的怒气,但双目却有着一丝哀求。   难道鹿翁当真不知情!?   苏绯与王氏对视一眼,后者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吓到这儿也够了,鹿家要还想在饼行混下去,想必是不敢再觊觎苏家的东西。   毕竟有杨方这个人证在,即便官府不能拿姚哲怎么样,但饼行内部却是可以凭此处置行户的。   鹿二友已到了死都要保住脸面的岁数,他若是不能约束好他那女婿,那便等着晚节不保罢!   苏绯与王氏同时起身,一副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二人俱都笑着道了告辞,便在伙计的注视下出了铺,往北面的万家馒头而去。   苏绯是打算买两个万家二次改良后的灌汤小笼包便走的,但铺子的伙计早已记下她这张脸,远远认出她来便去禀告给了万宝通。   那万宝通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非要请祖孙二人上铺子里坐,并请她们吃一笼屉四个馒头,跟上回一样。   万宝通微笑着道:“苏娘子,请。”   改良后的灌汤小笼包在外观上已无限接近苏氏灌汤小笼包了。   苏绯依旧先尝汤,再轻咬一点儿面皮,毫不意外,这皮看外观好像不错,实则尝上一口不仅有轻微的粉味,皮与馅的融合程度竟然还不如上一回的了。   且发硬的情况依旧存在,这次的皮是形似神不似。   而一旁的王氏却是一口连皮带馅儿送进口中,略嚼了几口便知道大姐儿为何只捏一点儿皮品尝了。   这一口吃得可真后悔。   她在心底啧了一声,囫囵个将小笼包咽下。   苏绯没浪费自个尝过的馒头,但还是跟上回一样,只吃馅儿,不吃皮。   万宝通这次倒是要平静许多,他没阴沉着脸,而是兀自疑惑地拿起一个吃,品过之后,他叫住即将要走的苏绯。   “苏娘子,这灌汤小笼包究竟有甚毛病,还请你提点一二。”   苏绯挽着王氏的隔壁,诧异地回过头:“万行首,你的舌头未免太不灵了,做咱们这行的若是连差异都品鉴不出来……”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甚,与王氏相携而去。   万宝通静静坐了片刻,突然伸手将笼屉里剩下的最后一个灌汤小笼包整个塞进嘴里,狠狠咀嚼了几下,越嚼越颓然。   他好像……当真吃不出太大的差别来。   正在万宝通迷茫之时,有伙计小心翼翼过来禀告:“东家,苏娘子方才走时托某给您带句话。”   万宝通抿了抿唇:“说。”   “苏娘子说:‘学我者生似我者死,这句话赠与万家。’”   赠与万家……万宝通在心中反复研读这句话,在某个时刻,他突然释怀,对灌汤小笼包的执念与追求到底还是放下了。   他看向伙计,叹道:“跟厨房的说一声,打明天起,万家馒头不再售卖灌汤小笼包。”   苏娘子说得对,他得学苏氏食肆推陈出新,而非抓着灌汤小笼包不放,这才是长久之道。   国子监的学子实在热情,时刻注意着万家馒头的动向,万家馒头不再售卖小笼包的消息苏绯想不知道都难。   彼时苏绯正在屋檐下观察盆栽辣椒的情况,得了信后她欣慰地说道:“看来我留的话万行首是听进去了。”   王氏带着仁寿郡太君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呵呵一笑:“听进去了又如何?那是个庸才,万家只会一代不如一代,之后被后起之秀取代。”   苏绯方才正数着三株辣椒上挂的果,突然被打岔,这会又得重数。   “好啦阿奶,收声!我都忘了我数到多少了。”   也不知阿翁是运气好还是技术硬,三粒辣椒籽叫他顺顺当当养成了如今的成熟植株,上个月苏绯便发现辣椒开始坐果了,如今已长出了小拇指那样粗细的青椒。   王氏哼笑道:“两只手都数得来的果子,你还能忘了?不过我说大姐儿啊,这究竟是甚菜,我瞧着好似没甚吃头呢。”   “不知道呢,但我感觉这东西应该可以入菜,等它成熟了看看情况罢。”   三株共计十一个辣椒!   苏绯满意了,这还只是头一茬果呢,三株注定要留着留种的,租块地全种上,便足够丰富食肆的菜品了,只是不知宋人能否吃得惯辣味?   ……   春江水暖,万物复苏。   外郊孙家村,孙大勇同他媳妇两个人一前一后将鸭群往家中赶,小儿子被孙大勇背在背上,大儿子则追在孙家娘子身后。   “大勇啊,家去呢?”有同村人打招呼。   孙大勇憨厚地笑了笑:“哎。”   待叽叽喳喳的鸭群从村道上远去,孙家村的村民凑在一块儿直呼羡慕。   “孙大勇真是撞大运了,他在内城认识的贵人买卖做得大啊,竟安排他养这么多鸭!”   “那鸭养得比别人家的肥好多,我听住在他家附近的人说啊,孙大勇还要给鸭子喂吃的呢,真是奇了,这鸭子已经饱了也还喂,难道不怕把鸭撑死!?”   “这还用说?定是贵人教的呗,说不定贵人要是便是这样肥的鸭子。”   孙大勇从苏绯那拿到的十贯钱全被他换了鸭苗,如今孙家养着约莫五百只鸭。   靠着每日给苏绯那儿送去两只鸭得来的钱,以及自家存的老本,这才艰难地将这批鸭子养到符合苏娘子的要求。   这天夜里,孙家娘子一想到自家马上就能开始挣钱了,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她拿脚踢了踢一旁已昏昏欲睡的孙大勇,兴奋地说道:“明儿我同你一块儿进城呗?我还没去过苏娘子开的食肆呢。”   孙大勇顿时惊醒,他翻了个身,小声道:“那不行,你也去了咱家鸭谁看?万一村里有人过来偷,你不心疼啊?”   他们对外只说是帮人养的,叫村里人不敢妄动,但保不齐有那不要命的?   “……那也是。”孙家娘子安静了一会,忽而又问:“当家的,你算没算这批鸭要全卖完了,咱们能挣多少钱啊?”   回答她的,是孙大勇震天响的呼噜声。   孙家娘子不管他,美滋滋地掰着手指开始算账,可鸭太多了,掰手指哪能算得明白?   她唯一明白的是,从明日起自家每日要给苏氏食肆送十六只鸭,他们家总算要苦尽甘来了!   二月二十八这天,孙大勇一早便将十六只鸭装在串车上——这车是苏家送的,说是放着也占地方,索性送给孙家了。   收到鸭的当天,苏绯便带着厨房的人宰鸭,鸭毛也是好东西,有走街串巷的行商收这玩意儿。   不过鸭绒苏绯是不可能给行商的,挑鸭绒的艰巨任务她交给了彭巧兰。   而王氏则忙着制作新的菜牌,烤鸭之下一点朱漆,意味着这道新品亦是限量的。   午时将至,将新牌子挂好,便预备开门迎客! 第108章 招牌烤鸭:莫不是我儿!?   伙计将食肆大门打开,窗子推开,不多时便迎来了第一位食客。   “客官您请进,吃点甚?”   来人正是高坊正,自打苏氏食肆开张,他隔三差五便会来买一两个菜拎回家与家里人一块儿吃,每次皆能卡着点抵达苏氏食肆。   高坊正今日又馋那一口酸咸的菹菜炖鱼了,他背着手正准备说出菜名,余光惊鸿一瞥,瞥见柜台后头的墙面上忽多了个带红点的菜牌!   “给某……上新菜了!?”   高坊正双眼一亮,他可还记着上月苏娘子给的那两口烤鸭,味道别提多香了。大步走到柜台前,他惊喜地问王氏:“王掌柜的,今日可能买得着这烤鸭?”   “今日吃不着,不过……老规矩,您若想吃,可提前预订。”王氏微微一笑,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把做了标记的号牌,“您可要订上一份?”   高坊正纠结地盯着烤鸭之下的价钱,食肆单价最高的原本是招牌红烧肉,一百六十六文一份,而今最高的却是这招牌烤鸭了,售价三百六十六文!   这价,便是王楼的炙鸭也买得到了。   不过招牌烤鸭敢定这个价钱,自然有它的道理,王氏颇有底气地同高坊正介绍道:“这市面上所售的炙鸭用的皆是二到四斤的鸭,我家却是精挑细选生重在五斤以上是肥鸭,至于味道……您也是尝过的。”   连鸭的成本都至少一百七十五文以上了,如此算下来这定价还真是不贵了。   见高坊正已经意动,王氏提笔点墨,一边写着甚一边又道:“烤鸭份量不小,您若是自个一人食,我却是不推荐的,但若是全家一块儿吃,那便再合适不过了。”   王氏话音刚落,高坊正便决定不再抵抗,伸手去腰间摸钱袋子,忽又听闻身后有人惊喜地说道:“烤鸭!?王掌柜,你家上新菜怎地不声不响的,还好某今日来得早,赶上了。给某订一份!”   他赶忙将定钱拍在柜台之上,急忙道:“定钱在这了,快将号牌拿与我。”   王氏恰好也已登记完高坊正的预订单,号牌简单易做,几日前还曾出现过有人拿着伪造的号牌来冒领招牌红烧肉的事,幸而苏青跑堂锻炼出来了,记人的本事见长,认出此人并未预订,这才没闹出事儿来。   如今王氏只得受累,需将预订客人的名姓记上,两相比对,这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将两根号牌递给二人,王氏清点完定钱,再一抬头,又有几名食客惊喜地快步过来。   苏氏食肆又推出新菜了!   这消息宛如插上了翅膀,转瞬间便传遍了整个汴京。   大多数人连招牌红烧肉都抢不着,如今又多了道招牌烤鸭,这两道招牌菜是无论如何也是得尝上一尝的,只苦了他们这些好吃的食客,抢号实在是难啊!   茶肆中喝茶闲聊的文人们凑在一块儿烦恼不已。   “听闻那烤鸭每日也只有十六份,午食、夕食各八份,招牌红烧肉且都有二十份呢,这烤鸭啊,某看只会更难抢了!”   “难抢也值得一尝啊!”另一人给自己倒着茶,满是回味地说:“苏娘子大方,给在雅间用饭的客人皆送过一小碟子烤鸭,虽说只有两口,但那味道吃过某便念念不忘。”   “主要是吃法忒新奇。再过几日便是上巳节,若是能买上一只招牌烤鸭带去外郊游玩,岂不美哉!?”   众人赞同地颔首,有人便道:“哎,既然如此,那定烤鸭之事不如交给某来,某有法子定能让诸位兄台在上巳节那日吃上!”   另一边,杨继安走进人满为患的苏氏食肆,他已用过饭了,不过是听闻烤鸭上新的消息了,这才匆匆赶来。   柜台前堆满了人,皆是询问烤鸭预订之事的。   杨继安心底啧啧称奇,看了两眼便径直上了二楼,推开甲字雅间的门,一屁股坐在周访对面。   他按着桌子,满眼放光地问:“烤鸭你定了吗?”   不等周访回答,杨继安自顾自道:“瞧某问得什么话,以长风跟苏家的关系,自是想吃便能吃得上的,某说的没错罢?”   “错。”周访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水,皱着眉道:“如今食肆的烤鸭一物难求,苏娘子又不是某家中的庖厨,你这话说得该打嘴。”   “……是某冒昧了。”杨继安嬉笑着轻拍了下自个的嘴,又接着追问:“所以究竟定没定?不许糊弄某,某知晓你近来日日都来苏娘子这儿用饭的,烤鸭上新的消息你肯定早便知晓了。”   周访抬眼看着他,眼中忽地流出一抹笑来:“明日一块儿来用饭。”   杨继安立即坐直身子,严肃地冲他拱手:“得嘞!”   第二日一早,苏氏食肆门外早早便来了一伙帮闲,之后又有其他人家派来的管事或奴仆,众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等着食肆开门。   苏三根开门时还被这伙人吓了一跳,但这些人可不会搭理他,在瞧见王氏走到柜台后坐下后,便一窝蜂地挤进门去,抢着要头一个预订烤鸭,其间也夹杂着几道专程来订招牌红烧肉的。   热闹之声,甚至惊扰了隔壁的邻居。   高方泽正欲乘车前往国子监,忽闻隔壁食肆的叫嚷之声,他钉住脚,与准确赶车的阿爹大眼瞪小眼。   “阿爹,要不您先去抢烤鸭?”   高阿爹立即从车上跳下来,急急忙忙跑出门。   苏绯在前后院门口掀开帘子瞧了排队预订的队伍一眼。秦氏跟陈氏也在她身边跟着偷看,二人齐声惊叹:“这么多人都是冲着烤鸭来的吗?”   陈氏指着排在第五的那人说道:“我认得他,那不是常在巷子口等活儿的帮闲吗?怎也来排预订的队了。”   何止是一位帮闲啊,苏绯粗略看去,这排到门外去的队伍里至少三分之一全是帮闲!   也不知是哪个机灵鬼,为了一口吃的竟开启了人海战术!   “且让阿奶去头疼,走走走,咱们杀鸭去了。”   午时端上桌的烤鸭是昨儿晚上便处理好的,只等着时候到了便能入炉烤。鸭子腌久了不新鲜,因而酉时要端上桌的便得一早准备。   招牌烤鸭将苏氏食肆午间的客流又拉高了不少,苏绯按照平时准备的食材早早便卖空了。   彭怀民在厨房里歇口气,他眉飞色舞地说起前头的事:“雅间的食客还没走,表姐,今日这烤鸭卖得真是好啊!尤其是在大堂享用烤鸭的食客,嘿,简直是活招牌!”   苏绯莞尔一笑:“想来是之前日日烤烤鸭,但迟迟不卖,给客人们馋了好长时候了。对了民哥,乙字雅间的夫人也来了好多次了,你给她提一壶榅桲水去,就说是店里送给老顾客的。”   蛋糕开始接单后,榅桲酱的消耗不可谓不大,苏绯已经在寻找替代品了,目前已有了眉目,因而给客人赠榅桲水也不必抠搜。   她将手里的锅交给陈氏去洗,活动了下筋骨,接着吩咐:“给周郎君那边也送些去罢,今日杨郎君在,他爱喝这个。”   彭怀民稍坐了一会,便满是干劲地端着两壶榅桲水去了二楼,他先是敲响甲字雅间的门。   “周郎君,某来给你们送水了。”   “进。”   乙字雅间中,正兴致勃勃卷烤鸭的卢夫人停下动作,疑惑地望向冯婆子:“隔壁雅间的周郎君,莫不是我儿!?”   冯婆子侧耳倾听片刻,肯定地道:“夫人,是郎君的声音。”   确定自个没有听错,卢夫人不由心生疑窦。   大郎这会不应在秘书省用饭吗,怎会出现在苏氏食肆!? 第109章 官署宴席:藏不住的秘密   当彭怀民将榅桲水给两位郎君倒好,端着另一壶预备送去乙字雅间时,门才刚推开,便见得乙字雅间的女客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彭怀民心中一惊,立即用身体挡住卢夫人的视线:“这位夫人,您……”   卢夫人看也没看他,只皱着眉冲里面问道:“长风、明德,你们二人怎会在这里用饭?”   是认识的!?彭怀民立即收声,求证地看向周访。   杨继安哪里能想到周家伯母竟会出现在这,一口榅桲水差点没给他呛死,他连连咳嗽数声,通红的脸转向卢夫人:“伯、伯母。”   又飞快地与周访对视一眼,视线向下,周访面前的碗筷都是刚吃过还未收拾的模样。   长风的秘密,今日只怕是要守不住了。   周访亦是有些惊讶,但更多的还是头疼,然母亲出现得实在突然,他连遮掩的空隙也无,只好冲彭怀民歉意地点了点头。   “此乃家母,让她进来罢。”   彭怀民猛地瞪大眼睛,快速地在二人面上扫过,发现这二人果真有些挂相,此前他竟没能瞧出来!   他小心地往后退了两步,将托盘上另一壶榅桲水放在桌上。   “夫人,这壶榅桲水是店里头送给您的,某放在这儿了。”   说完,便带着一肚子惊涛骇浪下楼而去,一路只听得急促的吧嗒吧嗒脚步声。   卢夫人毫不客气地带着冯婆子走进甲字雅间,正要质问儿子大费周章跑到苏氏食肆用饭莫不是为了见那苏娘子,却陡然瞧见周访面前显然是用过的碗筷。   她立即顿住脚步,打量那一桌子菜。   四个菜具都吃得差不多了,连那份量极大的招牌烤鸭也只剩下三分之一,这显然不是杨继安一个人能吃得下的。   冯婆子扶着卢夫人,吃惊地说道:“郎君您能用外食了!?”   卢夫人立即咽下所有质问,快步坐在周访的右侧,她一把抓住周访的小臂,震惊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照顾苏娘子的买卖难道是因为——”   “母亲,儿也是偶然试出来的。”周访回身在边几上拿了个干净杯子,给她倒了杯温热的榅桲水,“之前不告诉您是怕您担心。”   “你能食得外食了,我担心甚?”卢夫人忍不住扬起唇角,高兴地接过那杯水,“我该开心才是!”   她这些年吃过最大的苦,便是每日皆要早起给大郎做吃食了,虽说后来他自个学了厨艺,但她偶尔也得展现一下作为母亲的慈爱。   如今大郎既然能用外食,便说明他也能吃自家庖厨做的饭食了。   往后她总算不用再下厨了!   杨继安好不容易顺了气,一听着卢夫人这话,又给自个呛着了,他一边咳一边忍不住地说:“伯母,咳……长风的情况不是你咳咳咳……”   周访没搭理杨继安,他严肃地坦白道:“母亲,儿已经试过了,目前某只能吃得下苏娘子亲手所做的吃食,旁人做的依旧不能入口。”   卢夫人面上的笑立即僵住。   这话是甚意思?什么叫只能吃苏娘子亲手所做的吃食……   周访叹道:“您莫要瞎想,这不是苏娘子的问题,是儿自个的问题。”   也是,以大郎的谨慎的性子,若是苏娘子做的吃食有问题他早该验明了,又怎会日日来光顾?   这可怜的孩子,近二十年没吃过甚好的,如今好不容易遇着能入口的美食,自当要将过去没吃着的都给吃回来。   虽说只能吃苏娘子做的,但也足够卢夫人欣慰了:“这却也是一桩幸事了。怪不得你之前日日买苏氏馒头呢,我还以为你……”   忽而意识到杨继安还在这,卢夫人轻咳一声,激动地问道:“对了,食肆的菜品我瞧着也不多,大郎你可有想吃的?母亲请苏娘子去家里给你做。”   周访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不必了。”   他如今与苏娘子是朋友,请朋友到家中拿钱做活,他心中觉得别扭。   且说彭怀民下楼之后,直奔柜台同王氏说了乙字雅间的贵人便是周郎君母亲的消息,也把王氏吓了一跳。   “你确定没听错?”   “外婆,周郎君自个承认的,我怎会听错?”彭怀民挠了挠头,甚是不解,“你说这母子俩怎地还分两个雅间用饭?多一个雅间可要多花二十文钱呢!”   那还能是为甚?自是不清楚对方会来苏氏食肆用饭了,至于为何瞒着……王氏心中大概有数了。   “行了,这事儿我知晓了,三号桌的客人吃好了,你快忙去罢。”   “哎。”   彭怀民心中仍有诸多疑惑,不过干活儿要紧,见三号桌的食客将钱放在了桌上,他立即上前预备收拾桌子。   那食客结完账却没走,他笑眯眯地瞧彭怀民收拾桌面,开口问道:“伙计,某想见一见苏娘子,你去后头问一声,便说是炭场的胡管事求见。”   炭场的管事?不远处的王氏捕捉到关键字眼,不等彭怀民有所反应,她率先吩咐:“民哥,请胡管事去后头堂屋。”   这会已快到未时,最忙碌的时候已经过去,苏绯等了个把月的管事总算上门,她炒完最后两道菜,便脚步轻快地走向了堂屋。   胡管事跟家里的两位老太太坐在一块儿,三人也不知聊了甚,苏绯只瞧见那胡管事冒了一额头的汗。   她疑惑地看向仁寿郡太君,您老都问了甚啊,瞧把人给紧张的。   仁寿郡太君微微一笑,冲她招手:“大姐儿你来,方才我替你问清楚了,这炭场要买你的蜂窝煤方子,给价三十贯钱。”   三十贯……哟,倒是比预想的还要多些。   不过看胡管事的神情,想必他来时心里不是这个价的,也不知是看在曹阿翁的面子上,还是迫于老太太的威压,才说了这样的价。   胡管事心中连连叫苦,谁懂他跟着伙计到了后院,结果一眼便瞧见仁寿郡太君坐在这的惊吓?   打死他都不会想到郡太君她老人家会出现在苏家啊!   直到现在他也没搞明白苏家同王家是甚关系,又想起此事是宫中的曹中贵人特意派人来撮合的,便愈加不敢小觑眼前这位苏娘子了。   他客气地起身对苏绯拱手一礼:“苏娘子真是好手艺,某方才点了几个菜,样样都好吃得紧。”   “您谬赞了,这顿饭本该是我请的。”苏绯挨着仁寿郡太君坐下,她笑着请胡管事也坐,切入主题问道:“方才老祖宗说的价可是真的,您没诓我罢?”   “没诓您。”胡管事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悄然瞄了眼气定神闲的郡太君,小心翼翼地问道:“苏娘子若是不满意这价钱,咱们还能再谈。”   “不必了,这价我是满意的。咱们都爽快些,就此写了契将事定下罢。”   让苏绯喊高价,她自然也是想的。   但一想到炭场那边这么久才派了人来,八成是看在曹阿翁的面子上才来的,她若只顾自个一时舒爽,不说胡管事回去了说不得要挨骂,便是曹阿翁那边人情也更不好还了。   为了这点钱不值当。   胡管事还以为苏娘子会狮子大开口,万万没想到她竟这样爽快,等他反应过来时,苏娘子已拿了笔墨纸砚当面写契了。   仁寿郡太君在一旁瞧着苏绯的字,时不时要皱下眉头,大姐儿这手字……贞娘过去作甚去了!?   她哪里知道,并非王氏不肯教,实在是苏家人愚钝不堪。   这才半年功夫,苏绯这手字已是很不错的了。   “中人便请老祖宗担任?”   老祖宗?胡管事又想擦汗了:“可。”   苏绯最后检查了下契约内容,她学的最多的便是如何写契约了,毕竟有时候不只是自己要写,还要防止外头人埋坑。   确定内容无误,她率先写上名字,又按上指印。   在胡管事书写姓名时,苏绯笑吟吟地在旁问道:“您今日来我家食肆用饭,可吃得满意?”   胡管事利落地按下指印,笑着捋了捋胡须:“某此次来除了买方子,亦是来请苏娘子上门做宴的。”   “是炭场请我,还是您请?”   “自是炭场。”见苏绯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胡管事更觉惊奇:“苏娘子莫不是早猜到某的来意了?”   苏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这边还有些活儿没忙完,您可否稍等我一会,亦或是咱们另约个时候商议此事?”   她还真猜到了?   胡管事诧异了片刻,他将契约与方子收好,斟酌道:“某先将这方子的事儿落实了,再来寻苏娘子谈宴席之事,如何?”   厨房那边没人来叫,那便是无人点菜了。   苏绯将胡管事送到食肆,又折返回来,笑嘻嘻地冲仁寿郡太君一礼。   “想必是托了您的福,这才叫我接到了官署的宴席。探春宴上莫不是有三司官员家的女眷?”   苏氏食肆开张之后,苏绯接到的第一个宴席便是王家的,之后又接了三个富户家中的席面,有外城的也有内城的,但官署宴席,这若不是有人介绍,想必轮不着她。   赵婆子看向仁寿郡太君,万分感慨:“大姐儿竟如此聪慧!”   仁寿郡太君牵住苏绯的手,解释道:“方家的便是在三司,上回他家夫人还说要请你上家里做宴的。”   接着,老太太便将这方家的情况细细介绍了遍。   苏绯正想问问这宴会是甚宴,陈氏却过来催促了:“大姐儿,又来了两桌客人。”   “来了!老祖宗咱们晚些再聊方家啊!”   说完,苏绯急急忙忙赶去了厨房。 第110章 新工具:炭场旬设   到了下晌,胡管事便遣人将购买蜂窝煤方子的钱送来了,正好三十贯,一文不差。   苏绯不知炭场宴席是何规格,请送钱的吏员稍坐,当即问起了缘由。   得知胡管事已同苏绯口头定下此事,吏员这才愿意松口,他解释道:“今年过冬炭场收纳了不少流民,官家满意至极,今年上头拨下来的公使钱都要多些。胡监官找您来做宴,只怕是想将这场庆功宴办得体面些。”   监官……?苏绯并不懂这职位的意思,她向仁寿郡太君投去求助的眼神。   赵婆子笑着说道:“还以为只是寻常的管事,没想到竟是掌管炭场大小事宜的监官。不过这体面又从何说起?你们炭场可是肥差啊。”   吏员苦笑着拱手:“话虽如此,但到底没有其他衙门清贵不是?”   小坐也有一会了,吏员不敢再耽误,喝完手头的茶便匆匆离去。   苏绯将后院门关上,她靠在门上,若有所思地说道:“炭场内部的旬设,那岂不是所有流程都得我自己来办?”   官署又不比高门大户,后者家中自有奴仆对接四司六局,过去苏绯接的宴席她都只用负责厨司事宜,且东家还能将帮厨等包揽了。   如今相邀的炭场那边可没有这样的便利,但苏绯不仅不觉得麻烦,反而兴奋起来。   仁寿郡太君跟赵婆子对视一眼,在她们看来这桩活计分明不好做,炭场想要面上有光,那便说明大姐儿绝不能有丝毫错漏,她不熟悉四司六局,怎地不忧反喜?   环视一圈,结果发现坐在屋檐下或堂屋内的苏家女眷们,面上也很是轻松,一点儿不担忧。   王氏勾唇一笑,给二人解释:“大姐儿原就想自个组建一支厨司,一直腾不出手来,这回刚好练手。”   苏绯已快步走回来了,她随意拉了个椅子坐在老太太对面,斗志昂扬地问:“老祖宗,王家上回请的四司六局,都是哪家的?”   四司六局各自都是独立的民间队伍,类似公司,通常做宴席是以厨司为主导,若厨司是临时组建的,那么便会在另外三司六局中请其中一家为主导,要么是茶酒司,要么是排办局。   苏绯自个拉起厨司队伍倒是不难,自家人多,暂时顶上去都可。   难的是炭场要的体面宴席,便需四司六局齐全。   也就是说,若以苏绯的厨司做主导的话,她便得主动去认识三司六局的人,保证此次宴席是完整的。   苏绯哪里认得这些人?她打过交道的都没几家,但王家请过的队伍一定不会差。   仁寿郡太君也不清楚是哪些家的,她想了想说道:“大姐儿你先别这么急,待胡管事下回来同你商议过后,确认要用到的三司六局,再联络也不迟。”   炭场的旬设若是急,想来也不会找大姐儿这位今年才有些名气的新兴厨娘了。   苏绯笑道:“您说得对,我还是先将厨司搞定再说。”   说着,她起身往厨房去了。   本来还不打算这么早便请郭耀祖的,但旬设实在是意外之喜,她得早些将人定下来。   “郭厨,郭厨!别睡了!”   厨房里两根条凳之上放了块板子,郭耀祖便挨着炉灶小憩,一旁还点了炭盆,倒是不会冻着。   他手里握着一根号牌,这是他在王氏那缠了许久才换来的一根烤鸭号牌。   突然被苏绯唤醒,他猛地一个激灵,手里头的号牌啪一下掉在了炭盆边。   郭耀祖心疼地将号牌捡起来,他苦着脸望向苏绯:“东家,某这号牌险些掉火盆里了,吓死某了。”   苏绯面带歉意地笑了笑,她靠在门边问道:“对不住,若是烧了我赔你一根。我有事同你商量,你对上门做宴可有兴趣?”   郭耀祖做菜不行,但他如今备菜的节奏越发好了,苏绯用着觉得他不错,是个趁手的帮手。   “上门做宴?”郭耀祖有些迟疑,自个除了刀功还行,旁的还真帮不上甚忙,“某恐怕会拖您的后腿。”   苏绯笑眯眯道:“怎么会呢?你不仅不会拖后腿,反而是个大助力。”   打从郭耀祖入职开始,她便在铁匠那定制了一套工具,大哥同嫂嫂下晌出门闲逛去了,晚些会帮忙带回来。   这套工具并非是为苏绯自己定做的,而是她专门为郭耀祖做的。   郭耀祖心里却没甚底气,他连连摆手:“东家莫要骗某了,某要有旁的助力,自是一口便答应您了。”   若跟着东家上门做宴不过是帮忙备菜,那他是不想去的,这活儿累,为了那点钱不值得。   郭耀祖家里头做着买卖,他媳妇一手打理,因此并不缺钱花,来苏氏食肆做工不过是为了满足自个的爱好。   谁叫他就是喜欢做庖厨呢?   苏绯莞尔一笑:“如今食雕盛行,怎地你当初的师父没让你走这条路?”   郭耀祖摆手道:“怎地没提?只是某对蜜饯不感兴趣。”   宋代的食雕多为雕花蜜煎,由蜜煎局负责,所做之菜通常是看盘,先将果品雕刻完成,再制成蜜饯,既能看又能吃。   体面的宴席,必不会缺了它。   食雕做得好,那也是能成大家的,不过郭耀祖显然对成为好庖厨更有执念。   苏绯没再打趣人,她正色道:“今晚活计结束后你先别走,我给你看样东西。”   当今食雕囿于食材跟技法,只衍生出雕花蜜煎跟瓜花两种,而现代食雕可就不只是如此了。   苏绯定做的工具,便是用于现代食雕的那套,因其精巧难做,工期也长,价钱也不便宜。   “行!”   郭耀祖才答应下来,猛然又瞧见手里攥着的号牌,说好了今晚要带烤鸭回家的,这也不知何时能归家了,这号牌……能留到明日再兑吗?   苏绯还以为胡管事会专程定个时间来商谈旬设之事,没想到这天傍晚,他竟又来用饭了,依旧是坐在大堂里。   一眼望去,谁能认出此人会是掌管炭场的监官?   王氏悄悄叫苏青去后院看看苏立武回来没有,若是回了,便叫人到前头来陪胡管事用饭,顺便商议宴席之事。   用饭的时候商议事情,什么话都好说。   刚巧苏立武今儿回得早,他先是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去街口买了一壶酒,这才一屁股坐在了胡管事对面。   “老哥,我家大姐儿这会忙,不便招待你。我是她阿爹,咱们喝两杯!?”   苏立武混迹市井,言谈举止间还带着庄稼人的质朴,那胡管事也不是个拿乔的,倒也乐意同他这样的人打交道。   他笑眯眯道:“看来某这顿饭钱是省下了。”   苏立武虽说待人接物还差了点,但好在有王氏在一旁把关,要问的事也都问到了。两人一直吃到大堂里的客人散去一半,期间还加了一壶酒,胡管事这才酒足饭饱,留下定钱飘飘然离去。   苏立武抹了把额头上因吃酒发出的汗,满脸通红地走到柜台前:“阿娘,我得赶紧去跟大姐儿说,我怕一会给忘了。”   王氏有意锻炼苏立武,点头道:“去罢。”   苏立武吃酒后比苏三根安分多了,他静静地站在厨房门边,一五一十将胡管事的要求同苏绯说仔细了。   大体上与苏绯猜得差不多,不过六局却不用联络了,计省有设案,管的便是提供原材料等事宜,但她还是得请三司。   苏绯一手颠锅,火焰沿着锅边窜得老高,她淡定地翻炒着锅中的羊肉,扬声问道:“阿爹,你问了这旬设是在何时没有?”   “三月十五,且还有半个月呢,大姐儿你来得及准备吗?”   “来得及。胡管事还有别的要求吗?”   “只说是要新奇,要有说头,旁的……”苏立武打了个酒嗝,摇头道:“倒是没说甚了。”   苏绯心中便有数了,这是一场完全由她来把控的宴席,菜单设计跟流程皆由她一人负责,灵活性极高,前世的经验也可拿来一用了。   她压住内心的蠢蠢欲动,扭头冲陈氏道:“阿娘,快把我阿爹扶进屋里去,叫他数钱醒醒酒。”   “钱?”苏立武将头探进厨房,满眼迷茫,“甚钱?”   苏绯笑眯眯地说:“您都同炭场的管事吃上酒了,就没想过人家已将蜂窝煤的方子买走了!?”   一说起钱,苏立武立即酒醒了大半。   养豚场最近开销不小,他才给请来的帮工发完工钱,有时候都觉着自个比帮工还穷呢!   都不用陈氏来扶,苏立武自个便扶着墙进了屋。   没一会,苏绯便听得一声惊呼:“怎卖了这么多钱!”   陈氏笑着苏绯小声说道:“你阿爹最近为了钱的事愁得都要睡不着觉了,我说让他找你借钱,他还要脸得很,还不肯呢。”   秦氏笑嘻嘻地凑过来:“我愿意给阿爹投钱,他还要不?”   她的腌菜买卖一直在做着,每月也是稳定进钱的,不过市面上适合做腌菜的品类不多,因而产量有限,如今正愁没其他路子多挣钱。   苏绯迅速将刷锅水舀出来,哎哟一声:“我这亲生的他都不开口,嫂嫂还是省省罢。你想要挣钱,不若跟阿娘再将朝食预订的活做起来?我预备再请三个人做帮厨,若是做得好,便将这三人添进厨司。”   厨司队伍挑人要慎重,苏绯预备用食肆后厨做个筛选的跳板,优秀的帮厨才能进厨司。   不过说起帮厨……苏绯扭头看向已经干完活,正小心翼翼观察新工具的郭耀祖。   她挑眉道:“我说郭厨啊,你看出门道没有?”   现代食雕所用的平口主刀、走线刀、槽刀等,他可识得几样? 第111章 玲珑球:招工   “东家,”郭耀祖实在看不出这数十把刀皆是作何用的,他搓了搓手:“要不您给某展示一下,这东西究竟如何使的?”   彭巧兰也在一旁瞧了好半晌了,她伸手翻了翻菜单,抬头冲苏绯嘿嘿一笑:“就剩三份清炒芽菜了,这个快,表姐你炒完给我们露一手罢?我听大表哥说,这套刀具花了足足一贯钱呢!”   她这辈子见过最贵的刀具便是眼前这套了!   陈氏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她快步走到橱柜边,在油灯映照下打量那一道用布袋装好的十几把工具,任她是看出花儿来了,也不知道这套东西哪里值一贯钱了。   她心里直念叨贵,扭头便问正往锅里倒芽菜的苏绯:“大姐儿,你明日便赶紧招工罢,我同你嫂嫂明儿便挨个去问有没有要订朝食的。”   陈氏也是没法子,自个女儿花钱大手大脚,婆婆还不让说,那还能咋办?只能让这个家挣得更多一些才好。   彭巧兰唰一下举起手来,满脸央求:“二舅母,你们送货的话,带我一起成吗?”   不等陈氏表态,苏绯便一口否决:“不行,此事她们二人做合适,你不行,你阿娘如今正在想法子挣钱,下月便要送你弟去书院念书,你的事儿也跑不掉。”   小姑跟阿翁两个自打衣橱买卖开张后,便忙得脚不沾地,上个月还会在食肆里帮忙,如今却是少见了。   他们也在外城租了院子,专门用来做衣柜,李三木便住在里头,一边看着木料一边做活儿。小姑负责推销的活儿,有赵官人帮衬,隔三差五皆能成单。   小姑近来也在打听书院了,大伯之前提过的正阳书院她不放心,预备寻个国子监周遭的私塾,送民哥继续进学。   至于兰姐儿,她今年已经十七了,小姑着急为她寻个好人家,先后托了赵官人的娘子、周氏帮忙寻摸。   送朝食的活儿要进到人家家中,像兰姐儿这样还未婚配的小娘子,的确不合适跟着去。   彭巧兰郁闷地坐在一旁,心中也急,她对自个的婚事倒没甚念想,反而对自己还没找到能上手的活计发愁。   等她回过神来,苏绯已站在橱柜面前。   秦氏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不是要看大姐儿怎么用这工具吗?快起来瞧。”   彭巧兰立即忘却烦恼的事,兴致勃勃凑到橱柜边一眨不眨地盯着苏绯的手。   手指从数十把刀具上滑落,而后灵巧地取出一把主刀,苏绯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众人道:“我也是自个瞎琢磨的,给郭厨打个样,若是没做好你们可不许笑话我。”   “还有大姐儿做不好的事儿呢?”苏立芸风尘仆仆出现在厨房门口,跟她一同来的还有李元利。   李元利不便进厨房,他冲苏绯等人打了个招呼,便往前去了。   苏立芸摸了摸彭巧兰的头:“大姐儿你弄你的,我就是过来瞧瞧。”   苏绯还想问李叔怎地跟小姑一块儿回来的呢,闻言也只得暂时憋下去,专心看着手下的胡萝卜。   先切出一块正方体,要确保长宽高皆一致。   而后便拿起平刀将正方体的角削掉,接着便将刀尖抵在平面上,开始做深切。   苏绯是学过食雕的,不过也只是刚入个门,要说多精通是称不上的,这种精细活儿做得累人,她更喜欢爆炒那样大开大合的烹饪方式。   而她现在要做的便是食雕入门第一课——玲珑球。   以胡萝卜为材料,要做出类似灯笼一样的框架,里面的球体要能活动,圆润,这已算是相对简单的造型了,对初学者很是友好。   好在苏绯记性不错,上辈子几年前学的东西,现如今也还记得要点。   只见那方形的胡萝卜在她手中辗转一圈,在每个面上都深切出三角形的面积,而后拿刀尖插进中心,轻巧地一转,便将面上的三角取了下来。   其他面也依次照做。   将多余的胡萝卜剔除之后,剩下的便是修饰里头的球,苏绯的手稳,眼神也准,稍作修饰,一颗圆溜溜的球便在萝卜框架内成型。   “好了!”   苏绯笑眯眯地放下刀,将做好的玲珑球捏在双指间,上下晃了晃,里头的小球便在里面打转。   从开始下刀到结束,只怕还没有半盏茶的功夫。   厨房众人已然看呆,不是说瞎琢磨的么!?   直到玲珑球怼在了眼前,郭耀祖才猛地回过神来,顿时想明白了苏绯想让他作甚,他高声哎呀一声,惊喜地说道:“某个真蠢啊,这食雕凭何只能做成蜜饯?若是用菜雕梁画栋,也能既好看又好吃啊!”   苏绯将玲珑球递给他,赞赏地说道:“我正是这个意思,你擅长刀功,方才我如何做这玲珑球的,想必以郭厨的能力定然记下了,这对你来说应当不是难事罢?”   宴席要一鸣惊人,要有自己的特色,那便不能守旧,食雕光做冷盘多浪费啊,拿来搭配菜品岂不美哉?   炭场要一场体面的宴,苏绯敢说,如今的汴京城里头,她的想法也是独一份的!   “难、不,不难!”郭耀祖小心地捧着那颗玲珑球,整个人已有些魔障了,盯着它不知在想些甚。   苏绯悄然在陈氏等人眼前晃了晃,她没出声,只叫三人各回各位,前头的食客还没散尽,厨房时刻都要预备着呢。   待前头食客散尽,郭耀祖还没能从食雕这条康庄大道的畅想中清醒。   苏绯从吊炉里取出最后一只招牌烤鸭,也没切,反正郭厨自己便是片鸭人,索性叫他自己回去切,连同配菜包好,递到郭耀祖眼前。   “郭厨,别盘那玲珑球了,都快叫你盘干巴了。快拿上你订的烤鸭家去罢!你家媳妇不还等着吃烤鸭吗?”   “啊……噢。”郭耀祖如梦初醒,神色恍惚地接过烤鸭,玲珑球自始至终都没放下,“那东家,某便回去了。”   兴许是真想事想入了迷,此人分明从食肆大门走最顺路,今儿出了厨房门竟然右转朝后院去了。   等苏绯发现他时,后院大门已被他拉开。   秦氏正端着一盆热水要回屋给满姐儿擦身子,忽瞧见他这魂不守舍的模样,赶忙出声提醒:“哎哎哎,郭厨,你往哪儿走呢,走反了!”   院门一拉开,叫人意外的是,门口竟停着一辆驴车。   曹茂掀开车帘正准备下车,忽而见门开了还颇为惊讶:“嘿,你家这是知晓某要来不成?”   秦氏顿时一惊,赶紧放下手里的水,上前扯着郭耀祖往食肆拉,一边拉还一边冲厨房里喊:“阿奶、大姐儿,来客了!”   王氏在厨房借光看账本呢,闻言出来走了两步,见到曹茂也甚是惊讶。   “你怎地这时候出来了?可用过夕食?”   “冷食难吃,还未用呢。”   曹茂冲车夫摆摆手,叫人在外头等着,背着手走进苏家院子。   这是他第二回来了,他自个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又来上一趟。   苏绯握着锅铲好奇地从厨房里快步走出来,一看竟然这位大贵人来了,立即笑了起来:“曹阿翁!您莫不是知晓炭场买了我家的方子,怎来得这样巧,快进来坐,还有点儿菹菜炖鱼的汤,我给您下一碗汤饼如何?”   “好,某爱吃汤饼。”   曹茂笑呵呵地走进厨房,苏家其他屋子里皆没点灯,唯有厨房里点了好几盏,映照得亮堂,倒也不见外,自个搬了个凳子坐在灶台边。   苏绯一边揉面一边偷瞄他,已经戌时了,曹阿翁这个时候还从宫里出来,莫不是身上有差事!?   王氏看了对面的屋子一眼,老太太那屋没亮灯,应当是没吵醒二人,但还是起身将厨房门关上了。   仁寿郡太君跟赵婆子这个时候已经睡下了,这俩人已经习惯了苏家的热闹,就着吵闹声反而比在王家时睡得踏实。   她可不想叫这两方人见面,光是想到那场面便觉得麻烦得很。   一碗汤饼煮好,曹茂端起来尝了一口,便惊喜地拿筷子点着汤饼:“这味道好啊,某吃着比御厨的手艺还好。”   “您真是折煞我了,我这手艺糊口饭吃还成,哪比得上御厨啊。”   苏绯麻利地将锅刷干净,擦干净手,坐在王氏身边拿起账本翻看了起来。王氏也没打扰曹茂用饭,低声跟苏绯说起蛋糕预订的情况。   曹茂且还等着这祖孙俩问话呢,好嘛,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反而是他自个忍不住主动说道:“胡监官买方子了?”   王氏淡定地点头:“对。”   便不说话了。   曹茂无奈地追问:“只买了方子?”   苏绯听出些话外之音,她抬头试探地问:“该不会是您向胡管事推荐我的罢……”   “某这身份若是多了这句嘴,第二日你们一家就得叫皇城司盯上。”曹茂笑着说出令人悚然的话,而后意味深长道:“不炭场那边请了大姐儿去做席,这席……大姐儿你好好做,莫要搞砸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曹茂却三两口吃完滚烫的汤饼,将碗放在橱柜上便起身:“某走了,你们也早些歇了罢。”   苏绯还没琢磨明白曹茂的话,见他推门要走,赶紧放下账本扶着王氏去送人。   瞧着驴车走远,苏绯虚心请教王氏:“阿奶,曹阿翁的意思是……”   “你曹阿翁还真是疼你,他说的话你记下便是,莫要多问。”王氏失笑地摇了摇头,她拉着苏绯回了屋,“咱也回了。我听五娘说你明儿要招帮工?”   夜风带走祖孙二人的窃窃私语,忙碌的一天总算结束。   苏绯的大脑却仍旧亢奋,躺在炕上失眠了,她哀嚎一声,翻身压住卷起的被子。   还是得赶紧将厨司队伍拉出来,不然老惦记! 第112章 一更:听说你的鸭养得好   烤鸭推出第一日,便引得汴京百姓津津乐道。然而要说最关注苏氏食肆的,自然还得是同行,比如李庆家食肆。   李庆郁闷了月余,只以为百姓们对苏氏食肆的新奇劲会很快消退,谁料那苏娘子忽而又放出消息说要端新品,等到昨儿个,那招牌烤鸭一上新,立即引得众人追捧。   李庆家食肆愈发冷清了。   上个月时,打保康门进的外城人还不知苏氏食肆的名号,他家食肆生意尚可。   可打苏娘子接了王家探春宴的活计后,名声愈发响亮,如今路过的十个要用饭的路人,能有一半都是奔着苏氏食肆来的。   因此这日,李庆早早便出现在了食肆里,坐在门边盯着沿街路过的人,一直盯到辰时末,总算瞧见推着串车从北面走来的壮汉。   “那汉子。”李庆喊道。   孙大勇今日送货又得了一贯半还多的钱,他脑子里念着媳妇跟大儿子想要买的东西,压根没听见那食肆门口的郎君叫的是自个。   直到李庆起身追来,拉住了他的胳膊:“某叫你呢,你可是孙家村的孙大勇!?”   孙大勇疑惑地打量眼前之人:“你叫我?我不认得你。”   李庆扬起唇角:“某当然认识你,听说你的鸭养得好啊。咱们别站大街上说话了,上铺子里坐坐去。”   他态度强硬,孙大勇被他说出自个的名姓还以为是谁家亲戚,稀里糊涂讲串车停在食肆门边,跟着对方进了食肆。   掌柜的亲自提来一壶茶招待孙大勇,待孙大勇喝下一口茶,李庆便捋着胡须给他戴高帽:“苏娘子的招牌烤鸭能有这样大的名气,你也是功不可没啊。”   李庆抢不到苏氏的招牌烤鸭,但他找吃过的人打听过味道口感,他本就是名厨,对食材也十分了解,便断定苏氏买的鸭不一般。   昨儿个下晌便托人去打听了,得知苏娘子是在孙家村一个叫孙大勇的人手头买的鸭,便想着也找此人买一些,试试看能否让自家店里的炙鸭味道更好。   这才有了今日特意拦人之事。   可孙大勇一个老实庄稼汉,哪里敢居功?   “我就是个养鸭的,烤鸭好吃全是苏娘子的功劳。”说完心中又觉着疑惑,他放下杯子,主动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李庆同掌柜的对视一眼,他缓缓开口:“既然如此那某便不兜圈子了,某要买你家的鸭。”   孙大勇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说:“我养的鸭都是有数的,苏娘子那边要得紧,匀不出——”   李庆微笑着打断他:“某知道,某还知道你对外还说是帮苏娘子养的鸭对罢?不如这样,食肆购买鸡鸭的价格要比市价低一些,苏娘子买你的鸭给的甚价,三十文一斤?某给你三十二文!你每日匀某八只,如何?”   孙大勇当即傻眼。   苏氏食肆每日仅售十六只烤鸭,这人一张口便想要去一半!?   ……   招牌烤鸭从吊炉中取出,片刻后便被片成均匀的薄片,整齐地码在椭圆的盘中,再摆上刚蒸好还热乎的荷叶饼,搭配时令鲜蔬,最后经由伙计的手送到食客手边。   “九号桌,招牌烤鸭一份,上菜咯——!”   烤鸭的香气与各色炒菜的味道混杂在一块儿,叫没吃过的人忍不住频频回望,瞧见那诱人至极的酥脆鸭皮,可恨自个早晨没能起得更早一些。   九号桌的食客大大方方任由周遭人打量,学着伙计方才展示的吃法,自个动手包了一块烤鸭,连酱带菜全塞入口中。   邻桌的闲汉好奇地问道:“老哥,味道如何?昨儿个只听人说这烤鸭好吃,是怎个好吃法?”   九号桌的食客满足地将这一口咽干净,回味了下方才的味道,而后当众评价道:“鸭皮酥脆,配饼极好,至于鸭肉,鲜嫩多汁但不烂,这芽菜跟胡萝卜丝儿、葱丝更是点睛之笔,去了油腻之味,配上一点酱,美味啊!”   听此人的一番描述,便知是位老餮了,这便使得旁人愈发地馋了,有人抢到了夕食的份额,正暗自惊喜,想着要带家人一块儿来品尝烤鸭之美,亦有人兀自懊恼,没多找几个帮闲来排队。   而楼上的雅间,一半儿也上了烤鸭,杨继安还没吃爽,今日又借了周访的光,在甲字雅间蹭吃蹭喝。   卢夫人也在。   周访是第一次瞧见母亲用饭这样香,招牌烤鸭他自个也就吃了几口,剩下的几乎都进了母亲跟明德的嘴。   冯婆子坐在一旁给卢夫人卷饼,她在心中无奈叹气,夫人可曾记得她已腰身渐宽呐?   卢夫人今日率先抵达雅间,之后便见识到了自家大郎同这苏家人究竟有多熟,苏娘子的大哥亲自招待,言语之间别提多熟络了。   大郎的脾性她了解,他待人亲和是一回事,待人亲近便是另一回事了。   只是她在旁边观察了好一会,甚至屡次主动提起苏娘子,大郎也没甚特别的反应。   卢夫人狐疑地想,自个当真是误会了!?   杨继安压根没注意到卢夫人的不对劲,他连着两日皆吃撑了,仍是舍不得停下包烤鸭的手,嘴上还不吝赞叹:“早知苏娘子有这个手艺,去年家父的寿辰就该让她来做才好,某也不至于到这个时候才吃上这烤鸭!”   说起这烤鸭,卢夫人也来了精神,立即将周访的事情抛之脑后,她笑着打趣道:“这烤鸭不是才研究出来的么?去年你父亲过寿辰时,苏娘子可做不出这样的味道。”   周访中肯地说:“宋厨的手艺也不错。”   虽吃不了,但他闻得出来。   说到宋厨,卢夫人忽而想起一事来,她看向周访,眼中满是试探:“你祖父五月回京,我便预备请宋厨来家中做接风宴,你觉得如何?”   周访神情自然地对卢夫人道:“母亲,宋厨手艺再好儿也吃不下,不若还是请苏娘子进府做宴?”   若是请苏娘子上门做饭,只为给自己做新鲜吃食,周访是不愿的。   但上门做宴却是不同。   祖父回京,周家的亲朋皆要来拜访,若是苏娘子操持宴席,能借机给她扬名。   卢夫人微微一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示意冯婆子继续包烤鸭。   食肆人来人去,逐渐冷清下来。   苏青带着伙计收拾各桌剩的残羹剩饭,不能吃的倒进泔水桶,还能吃的倒在油纸上,等忙活得差不多了,便去开了后门,将装着剩饭的油纸放在门边。   等他将门一关,后巷拐角处便有一衣衫褴褛之人踉跄地扶墙过来,捧起了油纸直接用嘴去咬饭食,吃得狼吞虎咽的。   “后巷的乞丐甚情况了?”苏绯解着围裙问。   乞丐来食肆讨饭正常,但后巷的这乞丐也不跟着其他乞丐一块儿在前门讨饭,而是在后门那样冷清的街上讨。   第一回出现时还是满姐儿回来时发现的,苏绯便吩咐苏青若有剩饭,给那人一碗,倒是没想到那乞丐却是不走了。   苏青坐在屋檐下休息:“我昨儿瞧见乞儿行的乞丐在欺负那人,那人也不喊叫,好像是个哑巴。”   宋朝各行各业皆有行会,居然连乞丐也不例外。   苏绯第一次知晓时也惊讶极了,敢情丐帮还真存在啊!   如今得知后巷乞丐是个哑巴,她恍然道:“我说他怎地没入行呢,原来是没法说话,也没人帮忙引荐给行首,只能在冷清的小巷子里讨口饭吃。”   越想越觉得这乞丐惨,苏绯悄悄将院门拉开一条缝隙,往常乞丐得了吃食便走了,今日不仅没走,竟还……跪在门边!?   见门开了一条缝,那乞丐张了张嘴,一边啊一边磕起头来。   苏绯这才看清这乞丐的面目,她好像……是个女娘!? 第113章 二更:发工钱啦   苏青被磕头的动静吸引过来,他挡在苏绯身前,摆手驱赶乞丐:“去去去,别在我家门口堵着,有得吃你就吃,磕头吓唬人作甚?”   他以为苏绯被乞丐吓到了。   苏绯确实被吓了一跳,但不是因为乞丐突然的磕头,而是她好像见过这乞丐。不等她唤住乞丐,那人便因苏青的驱赶吓得逃窜走了。   “大哥,”苏绯迟疑地看向苏青,“你见过王家的奴仆吗?”   王家被皇城司抄家那日,苏绯远远瞧见过王家新买的奴仆,但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若是的话……这人竟没被官府收监,直接任其流浪了!?   瞧王家热闹那日苏青直接去后门堵人了,哪里见过甚奴仆?虽说是从王家穿到前门来的,却也未曾瞧见有奴仆。   “皇城司没将这奴仆带走啊……”   那乞丐若是男郎便算了,女娘流浪……实在凄惨。   苏青见苏绯面露不忍,便问:“要不我去找李叔问问,看这人要怎么处理才好。按理说奴仆皆是活契,没了主家她是能回自家的,也不知怎地竟在外头游荡。”   也只能先这样了,苏绯点头道:“好,辛苦大哥了。”   正说着话,宋喜乐欢喜地从食肆跑到后院来:“师父,我阿翁来啦,他说找你有事要说。”   听见宋喜乐的语气,苏青露出了老父亲般慈爱的笑容,喜乐跟满姐儿玩得多,如今说话都有几分满姐儿的影子。他笑着对苏绯道:“事不宜迟,我这便去寻李叔。”   苏绯点了点头,猝不及防被宋喜乐抱住胳膊,被拖着去了前头的食肆。   苏家人已经用过饭,王氏正坐在一号桌前面试,今早食肆招工的消息便传出去了,上门来问的这会有五人。   阿奶看人准,她筛选帮工的性格。过了她那关,还得让郭耀祖考校刀功等能力。   作为东家,苏绯不用管这种小事,她站在门边,冲宋厨招了招手,将人带到了吊炉旁边坐下。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今日阳光正好,坐在吊炉旁正好能晒到暖洋洋的日光。   苏绯被阳光照得生出些困意,她忍住哈欠,同宋厨寒暄:“您老近来上哪儿接活去了?”   “正要与你说此事,”宋厨慈祥地看向依偎在苏绯身边的宋喜乐,“某接了郑家的宴席,最近要忙起来了,顾不上喜乐,可否让喜乐在苏家住一阵子?”   “当然没问题了,喜乐同我睡,给我做个伴。”苏绯笑眯眯地揽住宋喜乐的肩头,她早已将喜乐当做自己人了,自也不会排斥同她睡一个炕,“不过……您这是接的哪个郑家的宴席?怎地这么早便开始预备了。”   “接的急,三月十六便要办。”宋厨叹了口气,他本是不想接这单的,奈何权势逼人,他小声说道:“至于哪家,你应当不熟悉,是郑枢密副使家。”   苏绯面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微妙,不熟?她可太熟了!   不正是被自己搅黄了婚事的那个郑家吗?   宋厨不想细谈此事,他说起今日来的另一个目的:“不说这些了,某方才来时还带了一人来,若是可以,还请苏娘子将人留下。”   “您不是……”苏绯猛地想起方才在前面瞥见的几个应聘之人,陡然明白了甚,她挑眉道:“您徒弟那么多,怎还到我这儿来找活了?再不济,您的厨司队伍里也能添一员啊。”   宋厨长叹了口气,好半晌才道:“年轻时收了太多不像样的徒弟。某带来的人,他阿翁便在某厨司里做事,说是给了钱进了某徒弟的铺子做活,说好学手艺,却叫人做伙计,前些时日还寻由头把人撵了回去。”   “他阿翁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这才来某跟前告状。”   但宋厨年纪大了,这几年只管着喜乐的事儿,徒弟们如何,他能管得也有限。   总归人是回不去铺子了,他猜到苏绯这儿迟早要招工,便将人带来了,赶巧的是,恰好撞见王氏在挑人。   苏绯知晓宋厨跟他的徒弟们关系平平,倒也不意外,既然是宋厨开口,那她多少也得留意一下他带来的人:“那人叫甚?”   “姓贺,叫长根。”   苏绯点了点头,表示知晓了。   闲聊片刻,王氏领着三人过来了,她指着那三人介绍道:“田小米、莫桂花还有贺长根,他们三个都是有食肆做活的经验的,先试试,不行明儿我再继续招人。”   苏绯扭头冲厨房里喊:“郭厨!该你干活儿了!”   郭厨抱着卷起来的食雕工具,迷迷糊糊地从木板上坐起来,他揉了几下眼睛,待清醒一些了便道:“都进来说说各自擅长甚。”   有人接手了,王氏便撒手不管了,坐在苏绯身边抱怨起仁寿郡太君:“你说你老祖宗胆子大不大,一把年纪了还爱上了遛狗,也就是咱家大黑脾气好,否则真不敢叫她碰。”   苏绯哑然失笑,赵阿婆跟老太太一直在王家的院里活了一辈子,出行有奴仆伺候、驴车接送,而在苏家的这段时间里这俩人无人管,彻底得了自由。   自上回出门买了一回朝食后,那是越发坐不住。   两位老太太逮着空闲便牵着大黑去逛州桥,人精神了,吃甚都香。   不过到底年岁大了,苏绯亦担心会出事,便悄声问王氏:“老祖宗不打算回家了?”   仔细算算,这都住了一个月了!   开国伯如今每天都要来家里看望老太太,苏家人每次都得招待王家来客,搞得全家上下都颇有怨言。   除了王氏跟苏绯,其他人见了开国伯心里都发怵!   王氏哼声道:“匣子空了十来天了,住不了几日了。”   这是等着王家人来请呢!   也不知王华容作甚去了,她是郡太君的亲生女儿,应当早猜出来老太太的心思了才对,只是这人已有月余没露过面,倒是她孙女还来过几次。   罢了,求人不如求己,她晚上便暗示开国伯把人接走。   郭耀祖考校也快,这三人都各有所长,他都给留下了。   宋厨带来的贺长根刀功好,能顶替郭耀祖如今干的活儿;   那个叫莫桂花的中年娘子,手指灵巧,适合做洗剥打料的活计。   至于田小米,他年岁跟贺长根差不多,二十上下,有些白案功底,且看火候准,郭耀祖再三考虑,还是决定留下此人。   郭耀祖领着三人来见苏绯,他恭敬地说道:“东家,这三人都可留。今天三月一日,您看是安排他们明日开始上工还是……?”   苏绯的视线从三人的指尖滑过,见他们手指缝里皆是干净的,便满意地说道:“正好今日要发工钱,不若你们下晌便开始上工,做得好的留下,做得不好的我也给算半日工,得了工钱咱们好聚好散。”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喜色,苏娘子又爽快又大方,一看便是位好东家,他们不怕东家挑,就怕东家抠!   遇见好东家自是要想法留下来了。   这天傍晚,厨房里因多了三个帮厨,陈氏跟秦氏毫无用武之地,被彭巧兰推出了厨房,二人无法,只好上前头食肆挨个问询食客可有需要预订朝食的。   上头的雅间二人没去,只让苏青帮忙问了一句。   一圈转悠下来,还真接到了四单!   又有送货的活儿干了,陈氏浑身充满了干劲,而秦氏则是赶忙找她取经,询问送货时需要注意的方面。   对于三位新来的帮厨,苏绯整体上还是满意的,三人没有哪个是偷奸耍滑的,活儿做得也不错,旁的小毛病便无伤大雅。   三月一日发工钱,食肆打烊后伙计们也还没走,将桌椅全都收拾干净了,便期盼地瞪着他们的头儿来发工钱。   苏青在王氏那支了钱,抱着一匣子铜钱大步走了过来:“等着急了罢?”   伙计是一人两贯钱,总共三个人,苏青笑着将工钱分给三人,最后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便叫三人各自归家去了。   伙计的工钱是由苏青来发,但苏青自个的工钱却是要在苏绯那拿!   苏青迫不及待地往后院走去,正好撞见得了工钱笑着往前门走的厨房四人,估摸着是只剩自己家人的工钱还没分了,便小跑着去了堂屋。   等到苏青坐下,苏绯这下笑吟吟地环顾一圈:“人齐了,咱们也开始罢。”   中等大小的钱匣子放在桌上,苏家全员都在,连满姐儿、仁寿郡太君跟赵婆子也都还未睡,坐在堂屋里瞧热闹。   苏绯率先从匣子里拿出四条串好的钱,沉甸甸的铜钱压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首先,是大哥的工钱四贯。作为跑堂的头儿,食肆开张的这一个半月,大哥表现极佳,极少出错,我作为东家,单独再奖一百文。”   说着,苏绯从钱匣子里另拿出提前串好的百文,同四贯放在一块儿。   苏青激动得手心冒汗,他在码头上做脚夫时一个月哪挣得到这么多?还是如此稳定的工钱!   他将手汗往衣裳上擦了擦,高兴地上前抱了钱,一百文自己捏着,剩下四贯全塞给了秦氏:“媳妇,你收着。”   满姐儿哇地一声,依偎在秦氏身边伸手摸了摸颇有份量的铜钱,好多钱呀!   接下来是王氏。   “阿奶这掌柜做得也好,甚突发情况都能稳住,除工钱是五贯,另奖两百文。”   哗啦啦,又是好几串钱放在了桌上。   王氏不便拿钱,苏三根咧着嘴去拿的,王氏给他留了一百文的零花,剩余的全自己收下了。   只分得了一百文,苏三根也稀罕得不得了,捧着钱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阿翁别急,你也有份。”   苏绯继续从匣子里拿钱,嘴上细数着所有人干过的活儿。   “阿翁迎客送客、小姑也忙了有一阵,还有二哥每日早上在店里帮忙端盘子,每人七百文工钱,奖一百文。兰姐儿跟民哥日日都在做活,工钱与伙计同等,一人两贯并一百文的奖钱。最后是喜乐,喜乐包揽了蛋糕多半的单子,工钱四贯,作为师父我自掏腰包再奖五百文。”   见几乎所有人都有钱得,满姐儿赶忙开口道:“大姑姑,我天天去师父那里学绣艺,我有没有工钱呀?”   此话一出,逗得众人忍俊不禁。   仁寿郡太君笑过后,从荷包里拿出一片银叶子:“满姐儿也辛苦,老祖宗给你发工钱,可喜欢这银子?”   一两金子换八贯,一两银子换得一贯。   苏皓拿着自己八百文钱简直想哭,他竟还没满姐儿挣得多! 第114章 一更:苏家喜事   这不是苏绯第一次发工钱了,二月一号也发过一回,不过那次发的只有半个月的,冲击力没有今日大。   得了工钱的苏家人们皆笑得合不拢嘴,凑在一块儿说了好一会话,直到仁寿郡太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众人这才回屋睡觉。   苏青背着已经睡着的满姐儿,一边同秦氏低语一边往东厢房北屋走去,秦氏正要抬手拉开门,嗅到手中的铜臭味,忽觉得胃内翻滚,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这声音一出,正要推门的苏家人立即扭头看向她,已经进了屋的也惊喜地推开门,复又出来,皆盯着秦氏。   陈氏急切地问:“二娘,你这是……有了?”   秦氏自个也不清楚,她有些发懵:“阿娘,我近来没觉得有甚不适啊,也就方才……”   不说还好,一说她便又闻到了那股子钱味儿,隐约觉得又想作呕,吓得她赶紧将钱塞给了一旁已经傻眼的苏青。   王氏心中一喜,面上却保持着镇定:“时候不早了,都先回去睡觉,明日请顾大夫上门来便知晓了。”   她算了算日子,秦氏的药一月时便已经喝完了,这时候怀上也是天经地义之事。   苏绯望着傻站在门边一个摸肚子一个盯肚子的夫妻俩,不由莞尔一笑:“大哥,还不快将我嫂嫂扶进屋?夜里凉可别冻着了。”   苏青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将门拉开,把满姐儿放在炕上,钱收好,又去厨房端来一盆温水给秦氏洗手。   其他屋里都熄了灯,唯有北屋还亮着一盏。   秦氏坐在炕沿,摸着腹部尤自不敢置信,之前几年都没动静的肚子,今儿一发工钱便来了动静了?   苏青蹲在一边,手贴在她的腹部,脸上挂着傻笑。   秦氏见状不由嗔笑道:“瞧你那傻样!也不知究竟是不是呢,歇了罢,你明儿还得干活。”   苏青毫不犹豫地说:“肯定是,对得上。”   秦氏下意识看了眼满姐儿,而后羞赧地瞪了眼苏青:“不许说了,熄灯睡觉!”   “好嘞!”   第二日一早,苏青起得比苏绯还要早,跟彭怀民说了声,叫他早上领着伙计们干活,他自个则是出门去请顾大夫了。   苏绯将襻膊系好,见陈氏起了,秦氏还没动静,便冲陈氏眨了眨眼:“估摸着是八九不离十了,嫂嫂哪是贪睡之人。”   陈氏情不自禁笑起来,她低声同苏绯商量:“你嫂嫂这个情况只怕是不能去送货了,我琢磨着你刘婶在家也就是浣衣做饭,我想请她来跟我一块儿做这活计,大姐儿你觉着行不行?”   不错不错,阿娘这脑子也变得活泛了。   苏绯笑眯眯道:“这是阿娘的买卖,我只管供货,您要请谁何需问我?”   “你这么说我心里就有底了。”   母女俩往厨房里走去,陈氏帮忙烧火。   苏青是赶着车去请顾大夫的,回来时却是两辆驴车,顾大夫同宋夫人一并从车上下来,打后院进了苏家。   顾大夫才进门便啧声说道:“苏娘子这食肆的买卖做得实在火热,前头的队伍堵得连驴车都进不去了,老夫只得从后门入了。”   馒头全部蒸上了,苏绯刚洗完手,她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出来迎客:“瞧您这话说的,说是后门,其实是我家正门了。请您上门看诊,可不得走正门?”   说完,她便对宋夫人一礼。   宋夫人回礼之时,顾大夫点着苏青笑道:“你这大哥着急得很,我们俩没用朝食便过来了,苏娘子你可得给我们安排一番。”   “行啊,我家老祖宗亦未用朝食,一会你们一块儿吃。”   一大早的,郡太君跟赵婆子又带了大黑出去了,俩人要等遛完狗回来才会用朝食。   顾大夫把脉,苏家闲下来的有一个算一个,俱都挤在堂屋里屏息以待。   “怎么样,是不是有了?”陈氏紧张地问。   “老夫去岁给开的药看来疗效不错,”顾大夫掀起耷拉着的眼皮看了她一眼,面上露出笑来:“恭喜了陈娘子,你家媳妇有喜了!”   真有了啊!   苏绯笑着握住秦氏的手:“恭喜嫂嫂得偿所愿。”   陈氏的一颗心也总算落到实处,她眉开眼笑地说道:“四年了,咱们家可算是要添丁了!”   苏立武为了等结果也还未去养豚场,做公公的不好太关注儿媳妇地方事,这会人在院子里站着,此时听得顾大夫的话,他激动地走进堂屋:“二娘你莫要干活了,好好养着,有什么都让青哥去干。”   “对!”苏青嘴角快咧到太阳穴了,秦氏身边挤满俩人,他这做郎君的挤不进去,只能在外圈喊道:“媳妇你有啥事儿便叫我。”   被家里人如此关照,秦氏还有些不习惯了。   “我也不是那金贵的人,让我不干活我还不习惯呢。”   宋夫人笑呵呵地说道:“头三个月还是要注意的。”   秦氏这才想起来这茬,以前怀满姐儿时也是仔细着养的,她只好歇了挣钱的心思,点了点头。   仁寿郡太君跟赵婆子牵着大黑回来了,听见堂屋里的热闹之声,便知晓是怎么回事儿了。   呀,老祖宗回来了。   苏绯冲顾大夫道:“我去做朝食,您再给我嫂嫂好好看看,若是需要吃药您尽管开方,拿好药。”   赵婆子扶着仁寿郡太君走进堂屋,于老人而言,添丁是喜事,老太太从荷包里拿出一对儿金饼给了秦氏。   “二娘有喜,这是我的一番心意。”   秦氏看向苏绯,苏绯点了头,这才敢接过:“谢老祖宗。”   老祖宗?是苏家打老家来的那位长辈罢?   顾大夫抬眼看向仁寿郡太君,这只一眼便给自个吓得够呛,这苏家的老祖宗怎同王家的郡太君长得一模一样啊!?   王氏的腿可以自如行走后,便无需顾大夫频繁上门看诊,只用隔十天半个月自个去一趟医馆即可,因而顾大夫只从宋厨那得知苏家老家来了人,却未见过苏家长辈。   ……苏娘子同王家出嫁的女娘长得像也就罢了,没道理她家长辈也同仁寿郡太君长得一个模样罢?   顾大夫惊疑不定之时,仁寿郡太君却率先同他打招呼:“顾大夫。”   她竟然认得我!?   王氏总算忙完了手头上的活儿,急急忙忙往后院赶,才走到堂屋门口便瞥见顾大夫摸不着头脑的神情,顿觉好笑,她望向老太太:“王家可是请顾大夫上门看过诊?”   仁寿郡太君笑着点了点头。   真、真是郡太君!?顾大夫傻眼了。 第115章 二更:半个师父   未料得老祖宗跟阿奶竟如此不加遮掩,苏绯心中一惊,出言拜托顾大夫:“老祖宗明日便走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得劳烦您同夫人莫要声张。”   王家那边不愿认阿奶,苏绯也没想过要借王家的力,自然是要划清界限的。   顾大夫显然是反应不过来如今的情况,还是宋夫人扯了扯他的衣裳,笑着回道:“苏娘子放心,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我们知晓的。”   做大夫的最是嘴严,苏绯笑眯眯地问:“朝食吃馉饳可好?”   她今早便吃的馉饳,厨房里还有调好的馅儿没用完的,只需擀皮子,快得很。   众人自无挑剔的理,点头称好。   有仁寿郡太君在,顾大夫性子都收敛了几分,没有以往在苏家那样自在,因而用过朝食后又叮嘱了秦氏几句,便回了医馆。   秦氏怀孕,家里人甚活儿也不让她干,她突然没事儿做不适应极了,央求苏绯给她安排点轻省的活计。   王氏拿了把梳子正给大黑梳毛,闻言便道:“你若觉得无事可做,那便将满姐儿那套笔墨纸砚拿出来,你也同大姐儿一块学了字的,也该开始练字了。”   此话一出,秦氏顿时也不觉得自己无聊了,忙躺去炕上,说是闻不得墨香,一闻便想吐。   郭耀祖跟帮厨们来上工了,苏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进厨房,自个却走到北屋门口,轻言细语地哄道:“嫂嫂,你怀着孩子的时候若能多识字看书,生下来的孩子肯定会比别人家的聪明,我听人说这叫甚胎教。”   胎教?   秦氏立即从炕上起身,亮着双眼拉住苏绯追问:“大姐儿你说的可是真的?”   苏绯拍着她的手背,笑眯眯道:“嫂嫂信我便是真的。”   别人说这话秦氏还会半信半疑,但苏绯说这话,她自然是信的,当即兴冲冲去屋里翻纸笔去了。   王氏见状,笑着冲苏绯比起大拇指。   还是大姐儿高啊,知晓怎地拿捏她嫂嫂,与其让二娘自个找活儿干,还不如练字呢,这样大家都放心些。   苏绯指了指北屋,示意阿奶看着点嫂嫂,自己则去了厨房。   郭耀祖已给三个帮厨安排完活计,一手拿着平口刀,一手按着胡萝卜,迫不及待要给苏绯展示。   “东家,您上回雕的那甚玲珑球真有意思,某在家中琢磨了下,想请您来掌眼。”   “行,你下刀罢。”   说罢,苏绯便拉来一张椅子,坐在一旁观察起郭耀祖的动作。   郭耀祖在家中想必是练习过的,下刀一点儿不带犹豫,按照苏绯前天的步骤,按部就班雕出一颗完整的玲珑球。   而后将其捧到苏绯面前,颇为自得地说:“东家您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果然如苏绯所料,郭耀祖的天赋点在了食雕一道上,这颗玲珑球雕得比她自个做的还要对称且精致!   对称美学自古皆有,但这极其考验工匠的手感与空间感。   而郭耀祖雕出来的玲珑球,光凭肉眼看根本瞧不出线条微厘的差别,他才上手两天时间,所做成品却像出自经验老道的老师傅之手。   “我果然没看错人!”苏绯将玲珑球转动着查看一番,心中满意至极,她笑着提点郭耀祖:“除了玲珑球这样的食雕,您还可以探索一下其他样式的,比如山川河流,亭台楼阁,用食材是否都一一复刻呢?且若是能搭配菜品设计主题,想来回更受士大夫喜爱。”   郭耀祖只想到食雕结合食材也能做冷盘,比蜜饯做的冷盘造价低,还更便利,但却没想到能搭配着菜品端上桌。   他被苏绯的这话话勾得心驰神往,方才的自得顿时散去,转而激动地抚手:“妙,妙啊!东家如此一说,某觉着食雕一道真真儿是大有可为了!”   郭耀祖来苏氏食肆做帮厨,原只想着学大锅菜的做饭,却不想在东家的点拨这下,他能找到一条前人未走过的道路。   他看着苏绯手中把玩着的玲珑球,脑子一热,当即跪下。   “东家,这玲珑球是您教某的,食雕这条路也是您给指点的方向,于情于理,某合该拜您为师啊!”   他之前也不是没动过拜师的念头,只是一想到二人之间这令人发笑的年龄差,便只好作罢,可如今学了人家的本事,得了人家的指点,这师不拜是不成了。   宋喜乐被这话吓得赶紧从隔壁西点房里出来,手上还端着搅和面粉的盆呢,她震惊地瞅着郭耀祖那张胖乎老脸。   师父若是收下他,那他岂不是成了自己的师弟?   宋喜乐震惊地张着嘴,这么大年纪的师弟吗……   苏绯也是一惊,郭厨比她阿爹还要大一些,这徒弟她哪敢收?再说了她也就会雕点入门的小东西,根本没法在这方面称师。   “郭厨你这是作甚?怎忽而要拜师了,快起来。”   见郭耀祖不肯起来,苏绯赶紧冲一旁假装很忙的田小米跟贺长根使了个眼色:“快过来扶郭厨一把。”   郭耀祖说出盘桓在心中许久的念头后,整个人便通达了,这会也不觉得拜一个小师父有甚不好的,反而坚持说道:“不管东家认不认某这个徒弟,总归某是认了东家这个师父了!”   苏绯:“……”   我只是想收一个厨司的副厨,怎地变成收徒了!   就在这时,宋喜乐疑惑的声音陡然响起:“那你……往后可要称我师姐啦?”   郭耀祖在两名帮厨的搀扶下站起身,闻声一看,瞧见宋喜乐那张水灵的面容,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能认一个二十岁的师父,但实在没法闭着眼认一个十五岁的小娘子为师姐啊,他今年都三十又九了!   苏绯暗自发笑,不过她观察郭耀祖的神情,发觉他虽觉尴尬,但拜师的信念很是坚定,不是随口一说的。   她轻咳一声:“郭厨,不若这样罢,对于食雕我懂得也不多,会的一定都教给你,但只做你的半个师父,也不论资排辈了,之前大家如何相处往后还这样相处,如何?”   管他甚半个不半个的呢,能拜得到这师父便成!   郭耀祖喜不自禁,当即又跪下了,梆梆梆地冲苏绯磕了三个响头:“师父在上,往后徒儿一定认真学食雕,不给您丢脸。”   “那我前两日说的厨司之事……”   郭耀祖嘿嘿一笑:“某自然是要跟着师父的。”   苏绯笑眯眯道:“好,炭场旬设的菜单我已经有了眉目,晚些写给你,大部分都是食肆常做的菜,你看着菜单构思一下雕甚最相配。”   郭耀祖如今也只学了雕玲珑球,这个任务于他而言压力相当大,但他明白师父这时在考验自个,于是咬牙应下了。   将宋喜乐推回西点屋,苏绯便开始教授郭耀祖雕刻其他入门的小物件,也不拘于只用胡萝卜来雕,根茎类、瓜类都可,颜色搭配也是一门学问。   第二日上巳节,前来抢烤鸭的人愈发夸张,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王氏见状当机立断,对伙计吩咐道:“食肆需要预订的红烧肉跟烤鸭拢共也才三十六份,去叫三十六之后的人改日再来排,莫要将路占了,咱还得卖朝食呢!”   “是。”伙计得了令,赶紧去通知队伍后头的人莫要再排。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王氏这才慢条斯理地提笔记名。   “哪家的?”   排在第一位的亦是位帮闲,那些富家子弟为了一口吃食,请了不知多少个帮闲,排队便能领五文钱,若是能排上,另外还可得三十文呢!   他按捺住心中的狂喜,赶忙说道:“王掌柜写林五郎即可。”   后头立即有人探出头来,着急地说:“林五郎!?让我来排队的也是一个叫林五郎的,应当不是同一人罢?”   “那八成便是同一人了。”王氏写好林五郎的名字,给出一根号牌,她抬头看向排队的这三十来号人,挑眉问道:“若还有林五郎请来排队的,可以走了。”   哗啦啦,竟有八人从队伍里的走出来,满脸遗憾地离开了食肆。   伙计们皆已看呆,这林五郎究竟请了多少人来抢烤鸭啊!?   苏青将擦汗用的布巾搭在肩头,走到柜台边低声问道:“阿奶,要不要去外头吆喝一声?”   走了八个人,还就是说还有八份预订菜的份额。   王氏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先把这些人记上了再说。”   也不只是这位林五郎一人请多人来排队,剩下的二十多号人里,依旧有重复的,记到最后烤鸭还剩八只,红烧肉也剩了七份。   王氏啧了一声,前几日亦有不少帮闲来排队,却也不想今日这般多,倒是怪了。   而剩下的份额,便给有缘人订了去。   今儿个郡太君要回家,王氏心中别扭,在食肆坐着未去相送,现在直到后院传来动静,这才起身站在门边远远看了一眼。   崔夫人带着儿媳杨大娘子亲自来接老太太去外郊过节。   没见着女儿王华容,仁寿郡太君关心地问:“容娘不同咱们一块儿去外郊游玩?”   “姑奶奶在庄子上等着呢。”杨大娘子搀扶着郡太君上车,而后示意管事姑姑将东西给苏家人。   “苏娘子。”正是上次探春宴负责与苏绯沟通的那位姑姑,她将手上捧着沉重木盒递给苏绯,“这是姑奶奶吩咐,让转交给王掌柜的。”   苏家女眷们皆好奇地观察着箱子,不知里头是甚,瞧着还有些份量呢。   “大姐儿,”仁寿郡太君坐在车里望着她,“你阿奶性子倔,家里若是遇着事儿了你一定要知会我一声,王家在京中有些面子情,有些苦,咱能不吃便不吃了,啊?”   苏绯小心地接过木箱子,笑着对老太太道:“好,老祖宗若是想我们了,便来食肆用饭。”她顿了顿,补了句:“不收您钱的。”   仁寿郡太君顿时哈哈笑了起来:“这几日没给你阿奶拿金饼,她定然在背后说道我了。你叫她放宽心,欠她的我肯定会给她。”   崔夫人跟杨大娘子冲苏绯点了点头,便叫车夫驾车离去。   苏绯微笑着目送王家驴车走远,回头一看,阿奶正坐在吊炉边。   “阿奶,姑奶奶给您送了东西。”   王氏冲她招手:“拿过来。”   木箱子用料扎实,端着十分压手,苏绯将其放在了郡太君惯常坐的圈椅之上,在王氏的示意下小心打开了卡锁。   掀开盖子,里头竟是一套完整的珠翠头面,冠、钗、耳饰等皆有,珠光宝气叫人挪不开眼。   苏家女眷惊叹道:“真好看啊!”   苏绯扭头看向阿奶,后者面容平静,仿佛早已猜到这盒子里会是头面。   王氏对她微笑道:“咱家这个情况,住一天也不值当一个金饼,你说王家人为何要送这些于我?”   苏绯再看了下那套华丽得叫人难以挪开眼的头面,而后将位置腾出来给彭巧兰围观,自个则是坐到阿奶身边,挽着她的胳膊小声道:“老祖宗给您的……莫不是嫁妆?”   当然不是嫁妆单子里的物件了,那些东西也不好给苏家,所以是折价之后给的金饼?   “嗯。”王氏心情复杂地盯着那头面看了好一会,忽而说道:“我这把岁数也用不着这头面了,大姐儿你可喜欢?不若等你出嫁之时,留着给你做添妆罢。”   寻常人家哪敢戴这样名贵的头面?依王氏看,也就大姐儿能承其重。   想到这茬,王氏心中又犯起了嘀咕。   都这么些天了,怎也没再见周郎君上后院来遛狗了!? 第116章 一更:休沐日,遛狗日   上巳节,官员休假。   士林相携出城游玩,秘书省众人相约去金明池游玩。金明池乃皇家园林,每年三月一日便会开池,叫寻常百姓也可进入一观,上巳节尤为热闹,不仅有水戏表演,还允许摆摊设点,沿途亦有杂耍。   与金明池隔街相对的琼林苑亦会同步开放,此地以奇花异草闻名,乃举办琼林宴的专属之地,学子最喜来此地沾文气。   除了皇家园林,不少世家也会图个热闹,开放私园供百姓游玩。   而今日那位雇佣数位帮闲去苏氏食肆抢烤鸭的林五郎,拿到号牌后便来敲食肆的门。   食肆才关门没多久,忽而听得有人在外喊门,在大堂坐着歇息的伙计打开门,探出头来:“还未到开张的时辰,客官您……”   这时候来敲门的也不只林五郎一人,另还有三人也亦是有事上门。林五郎在首,他手拿号牌一拱手,客气地说道:“某定了今日午时的烤鸭,劳烦小哥去同苏娘子说一声,某着急出城去,想早些取鸭。”   “郎君可是要去金明池观水戏?”伙计艳羡地问道,见林五郎笑着点头,便又看向其他几人:“诸位也是一样?”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快步去了后院,将情况报给了王氏。   苏绯正指导郭耀祖用白萝卜雕刻亭台,听得此言便去检查了下吊在房梁上的一排鸭。   “风干得差不多了,现在烤也行。”她吩咐伙计,“去回了那几位郎君,叫他们半个时辰后过来取鸭。”   说完,她便将炉子点起来,之后等到火候差不多了,再将鸭移到炉子边。   彭巧兰捧着脸盯着秦氏练字,满脸心驰神往地问道:“表姐,金明池好不好玩儿啊?听说那是皇家园林,每年也只开放一个月呢。”   “那你真是问对人了。”苏绯拿着郭耀祖方才雕好的亭台左瞧右瞧,啧了一声,“你表姐我自打嫁进王家,连门都甚少出,对金明池的了解怕是还没你多呢。”   就王有志那疑神疑鬼的样子,原身出门买菜都不敢逗留,在城西住了两年,连路都没摸熟。   彭巧兰便眼巴巴望向秦氏。   秦氏呵呵一笑:“你别看咱家现在日子过得好,往年这时候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谁有那闲工夫出城玩啊?”   不对,还是有人可以的。   她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没瞧见王氏的身影,便大着胆子低声对彭巧兰道:“你大舅应当是去过的。”   苏立文之前年年都去,不过今年却是不同了,他做了官儿,有资格进入宝津楼东侧临水廊庑游玩。   宝津楼是官家专属的楼台,有士兵把守,但东侧紧邻池岸的廊庑却是允许官员进入,或者说,这地方只有官员才能进入。   临水廊庑位置极佳,能将金明池上的表演尽收眼底。   秘书省的人来得早,占据了视野最佳的位置,雅集少不了茶酒,亦少不了鱼脍,有游人在池西岸垂钓,岸边的摊贩现场做成鱼脍,兜售给过路行人。   杨继安便一手拎着苏氏食肆的食盒,一手拎着刚切好的鱼脍,穿过人挤人的廊庑,在人群中寻找着周访那张醒目的脸。   长风比诸同僚白净,一眼扫过去马上便能叫人找到秘书省雅集所选之地。   春日阳光正好,却给杨继安挤出一身汗来,他拿起周访放在桌上的倭扇,猛烈扇起来:“今日人可太多了,某去买鱼脍耽搁了一小会,竟险些挤不进宝津楼。”   愈发临近午时,气温便愈高。   白秘书郎摇着团扇,瞅着那把倭扇道:“长风这把倭扇瞧着倒是不错,扇出来的风甚猛。只可惜市集上卖的不多,即便是有,那价……啧,某便觉着团扇也不错。”   周访闻言,收回盯着食盒标记的视线,冲其一拱手,勾唇笑道:“世叔若喜爱,也去找官家要一把便是。”   白校书郎拿团扇轻拍他,瞪着眼:“甚话都敢说!……要早说是官家赐的,某便不开这个口了。”   杨继安拍着腿哈哈笑了几声:“白校书郎若敢去,信不信第二日官家那便会收到白御史的弹劾奏折?”   白校书郎年少风流之辈,又无父无母,京中唯有一位远房堂叔管束着他——此人在御史台任监察御史,年前将流内铨搅动的推手正是他。   白御史能管的便管,管不了的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到官家那儿去,满朝文武皆知晓白御史为了这位堂侄有多尽心尽力。   白校书郎被揶揄一番倒也不恼,只笑眯眯地指着食盒问:“你来得如此晚,这是买甚美食去了?某可闻着肉味了。”   杨继安坐下收了汗,这才想起带来的吃食,他兴致勃勃地将桌上摆的干货蜜饯等物往四周挪了挪,打开食盒,将前两层的碟子摆在正中央,再将最后一层食盒放在桌上。   “某一早便叫人去排了队,运气好,竟叫某抢到了两只烤鸭。来来来,诸同僚莫要客气,这好水好景,不享用美食岂不浪费?”   正巧杨继安自个也饿了,他拿起一张饼做演示,包好一块烤鸭笑嘻嘻地呈给白校书郎。   “上官请用!”   白校书郎不客气地接过:“某正好奇这招牌烤鸭究竟是甚味道,没想到杨正字竟能抢到两只,某便不客气了。”   两只烤鸭量不小,今日雅集八个人,完全够吃了。杨继安大方地一摆手:“诸位皆可敞开了吃,若是不够吃,某这儿还有鱼脍,刚杀的,新鲜着呢。”   周访心防重,即便能吃烤鸭,却也没在外人面前动筷子,只是看着同僚吃得欢了,竟开始作诗抒发对烤鸭的赞颂,不禁微微扬起嘴角,想起了苏娘子。   即便是上巳节,苏氏食肆竟也未休息。   周访上回见到苏娘子已经是立春之前了,这么久了,人没见着,狗也没见着。   蓦地,他突然失了兴致,觉着金明池也没甚好瞧的了,于是待同僚们用完烤鸭,便胡乱寻了个由头率先回了内城。   从廊庑东侧离去时,他路过开封府雅集之地,淡笑着冲张判官点了点头,便快步离去了。   苏立文瞧见张判官举杯与人打招呼,扭头一看,只瞧见一个身量高大,气质轩昂的背影。   ……   未曾料到郎君这般早便回来了,周墨匆匆将肉条放在车上,自个坐在车沿挥起鞭子。   他一边认真赶车一边细心叮嘱:“郎君,这肉条还未彻底风干呢,喂狗只怕不好罢?您记得转告苏娘子,让她再挂个两三日再喂狗。”   周访瞥了眼垫了油纸的四大条豚肉干:“你倒是喜爱犬。”   说起狗,周墨便滔滔不绝起来:“某家中养不起狗,只摸过邻家养的。狗可有灵性了,某虽不是它的主人,它竟也认得我,还保护过某呢!”   “墨哥。”   “怎么啦郎君?”   周访:“安静点。”   “噢。”周墨讪讪一笑,专心赶着车。   等瞧见苏家后院的门,他频频回望,欲言又止,这时候自个是不是应该出声提醒郎君一声了?   驴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停在了路边。   周访没下车,他默默算着时间,等到未时初过去,这才提着肉条下了车。   站在门前正要敲门,门自个便开了一条缝,苏绯想着那乞丐,没注意到门左侧站了个人,她捧着剩饭剩菜冲右侧巷子拐角处瞧了瞧,隐约瞧见个团在一块儿的人,正犹豫要不要上前搭话。   耳边却忽而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   “苏娘子。”   苏绯心里一惊,悚然地扭头瞧去,在看清周访那张俊脸后这才松了口气,她抚着胸口道:“周郎君!你怎地不声不响地站在这儿?”   视线往下一看……苏绯将门拉开,冲在院里趴着晒太阳的大黑:“大黑,来迎客了。”   来客了,却是不好再找乞丐说话,于是在主仆二人不解的目光中,将剩饭放在了门边,而后便请二人进门。   大黑以前对周访的确爱搭不理的,但糖衣炮弹收得多了,倒也记住了这位救命恩人。   几个月过去,大黑狗腿上因伤被剃的毛也已经长全,体格亦养好了,性子也活泼了许多,健硕的狗没了狗绳的束缚,见人便跳起来扑。   周访才刚踏进院子,白衫衣角便被扑了好几个狗爪印。   苏绯惊呼一声,弯腰勒住狗脖:“冷静,冷静!周郎君的衣裳昂贵,可不好洗,不许扑人!”   大黑近来也躁动得很,苏绯都怀疑是不是春天到来的缘故,还预备让阿翁得空了带大黑去顾九大夫那瞧瞧去。   她第一次养狗,实在是没经验,那便只能经常找大夫取经了。   “阿奶,周郎君来了!快把您收起来的好茶拿出来!”   彭巧兰一瞧见周访便想躲,但想到一会要出门,便硬着头皮凑到苏绯身后问道:“表姐,咱们今日还出门吗?”   苏绯瞅了眼周访手里的肉条,瞧瞧周郎君对大黑多上心呐,肉条都还没风干便送来了,这是生怕大黑没零食?   “当然要出门,我都同人约好了。”说完,苏绯笑吟吟地招呼周访二人上堂屋里坐,她提前叮嘱道:“周郎君今日又想带大黑上哪儿玩去?这回可莫要逛久了,它不怎么乐意。”   许久没见过苏娘子,竟觉光彩越胜从前了。   周访:“……今日没想遛狗。”   苏绯眨了眨眼,休沐了还专门跑这一趟难道不是为了撸狗放松一把的?   王氏亲自托着茶盘走进来,心中暗笑大姐儿也有搞不定的一天呢,便笑着询问周访:“家中驴车不在,周郎君可有要紧事忙?若是不忙,你家的车可否借大姐儿一用?” 第117章 二更:宴席组局   周访原也不是来喝茶的,他方才听见苏绯说有约,心中便起了好奇之心,可又碍于情理不好过问,不过王氏这番话倒给了他借口。   他起身从王氏手头接过热茶,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看向有些怔住的苏绯:“苏娘子去哪儿?某送你去。”   苏绯隐隐觉得这样不好,但思及阿奶行事一直很靠谱,便下意识答道:“约了人在樊楼谈事。”   周访将茶盏放在桌上,望向今日的车夫。   周墨正欲伸手捧茶,不知为何忽觉得背后一凉,他遵循本能放下手,歘一下站起来:“谢谢王掌柜,某不渴,不好耽误了苏娘子的大事,这茶某便不喝了。”   彭巧兰寻了个地儿将肉条挂上,这才过来便听得要出门了:“这便要走了?”   苏绯确实是有点儿急,今日要去樊楼会见三司六局的主事人,由当日探春宴王家所请的台盘司邹局牵线,自个作为请客方是决计不能迟到的。   她试探地对周访道:“周郎君不若再坐一会?”   椅子都还没坐热乎呢,这么快便走,周郎君可会觉着怠慢。   “不必了,等苏娘子谈完事儿再过来坐也是一样的。”   见周访是真心实意想送自己去办事,苏绯便不再犹豫,起身挽着彭巧兰的胳膊便走。   王氏将几人送到门口,待周家的驴车离去后,她心情大好地回到了堂屋,见宋喜乐在找师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   “喜乐啊,你师父出门办事去了,你上回烤的曲奇饼干可还有?这两杯好茶不能浪费了,咱们俩就茶吃饼好不好?”   “还有的。”宋喜乐端起茶杯闻了闻,闻出是好茶,这才咧嘴一笑道:“在床头柜里,我去拿!”   说完便一溜烟往苏绯屋里去了。   ……   狭小的车厢里,苏绯同周访面对面坐着,二人嘴上互相聊着近况,却不敢直视对方。   彭巧兰用余光打量着二人,只觉得氛围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等驴车穿过潘楼街时,她不可抑制地紧张起来,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发白。   “兰姐儿,你莫紧张。”苏绯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鼓励她:“拿出你在厨房里记菜品的好记性,今日所谈之事能记便记,记不住的也还有我呢。”   苏绯的厨司需要有一名买办,专门负责同其他司局沟通之用。   看来看去,也只有兰姐儿能胜任了。   食肆开张这些时日,兰姐儿不单单是记了菜品的种类跟数量,也在协调做菜上菜的节奏,苏绯觉得她适合做协调统筹的活计,因此在小姑点头之后,这才将人带了出来。   今日是苏绯带着她认人,往后便是她一个人同三司六局打交道了。   想着有表姐托底,彭巧兰紧张的神色这才松动了些。   苏绯莞尔一笑,兰姐儿终归是年岁小,又是初入大宋职场,于是耐心地将今日要见的人与她再介绍了一遍,最后道:“总之,一般情况不需要你同他们沟通,我会找合适的时机向众人介绍你的,你看我眼色行事即可。”   在姊妹二人细声说话时,周访的一双眼不知何时已落在苏绯清亮的眼眸,她这双眼长得好似会说话,一笑起来便叫人的情不自禁跟着一块儿笑。   安抚完彭巧兰,苏绯这才想起来车上还有个人,她瞄了眼周郎君,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她大着胆子直视了过去,笑问:“周郎君听我们说买卖的事可否会觉着无聊?”   “不会。”周访顿了顿,忽而提起了周家祖上:“周家祖上亦是从商的。”   “诶?”   苏绯这是真不知晓了,她只打听到周郎君的母亲出身范阳卢氏,还以为周家应当亦是极有底蕴的家族。   怎地追根溯源,最初竟是从商的?   周访见她有些兴趣,于是继续道:“曾祖当年白手起家,最终成为一方豪商,之后祖父才能安然进学,进入官场,再之后便是某大伯、父亲跟小叔……”   周访忽而止住了话。   大伯是文官,前几年被外放了。父亲同小叔却皆选择从武,二人在十九年前的那场战事中亡故了。   说到这,实在不适合说与苏娘子听。   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再过两个月,祖父便要回京。”   彭巧兰愈发觉着不对劲了,怎地周郎君像是在给表姐介绍家中长辈呢?   而苏绯听到回京二字,脑中却冒出了‘宴席’二字,周郎君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他的祖父,莫不是……   “祖父随大伯去了江陵,此次回来家中必要宴请亲朋相聚……”   周访面色从容,心中却倍觉狼狈,此事本该母亲下请帖邀请苏娘子,怎自个这张嘴莫名便提起此事了?   但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周访只得出言相邀:“祖父五月回京,某想请苏娘子上门操持宴席。”   果然是有商机!   苏绯毫不犹豫地颔首:“可以。”   驴车停住,周墨的声音传了进来:“郎君,樊楼到了。”   苏绯想了想,对周访说道:“周郎君祖父回程的时候定下了,便遣人与我说一声,提前十天是最好的。”   周访默默点了点头。   苏绯跟彭巧兰一前一后下了车,周访靠在窗边说道:“宴席之事不急,苏娘子先去谈事,一个时辰后某来接你。”   再过一个时辰便快到酉时,食肆要开门做生意,想必苏娘子定会在这之前将事情说定。   “麻烦周郎君了。”苏绯笑着冲他一礼。   有些发懵的彭巧兰慢了一拍,也跟着行礼,心中却更加疑惑了,周郎君竟还来接!?   苏绯倒是没觉得有甚,从她认识周访起,此人一直都是面冷心热,还要添上尊老爱幼,阿奶都开口了,他做到这个份上貌似也不奇怪。   她深吸一口气,挽着彭巧兰转身:“走了兰姐儿,去中楼。”   樊楼中楼二楼雅间。   苏绯进来时,屋内仅有攒局的邹飞一人。   “苏娘子来了?快过来坐,楼下的曲儿唱得不错,坐在窗边正巧能瞧见赶趁人。”   赶趁人便是民间艺人,他们聚在一块儿流动在正店之中,随时表演,以得赏钱。   苏绯简单介绍了下彭巧兰,便不见外地拉着她坐在邹飞身边,其他人还未来,她一边喝茶一边瞧着樊楼内的热闹的,也颇有兴致。   彭巧兰见她好似没甚事儿要办的轻松模样,简直是打心眼里感到佩服,表姐难道便一点不紧张吗,怎自个要紧张死了?   苏绯笑着同邹飞寒暄着,说起一个月前的探春宴,也没忘记身边还坐着个小表妹,手便没停,一直给彭巧兰投喂吃的喝的。   今日自己请客,樊楼的吃食贵得惊人,自己人自然要多吃几口。   下晌约见三司六局里有名的领头人,自然不是为了用饭的,吃茶看戏亦可谈事。   约莫等了半刻钟,其他人便陆续来了。   一时间雅间里满是寒暄与互相介绍的声音,彭巧兰在这时候便插不上话,但她也没闲着,除了在记来客姓甚名谁,手下有甚局,还会注意给苏绯添茶。   坐在苏绯身边,彭巧兰在心中复盘在座九人的名姓。   九个人中唯二的女娘,那叫徐乐的掌着账设司,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穿着打扮像富贵人家的夫人;另一人名叫白春燕,掌着一支蜜煎局,年岁比徐局稍大,应当是家里传下来的买卖。   至于其他六人,最需要注意的便是菜蔬局的姚局,方才报名时是叫……俊文?比二舅还大,瞧着不好相与,但台盘司的邹局却说姚家的菜不仅种得好,还颇有门路,能提供的菜蔬种类不是旁的菜蔬局能比。   另还有茶酒司洪局、果子局柴局、油烛局毛局以及九人中最年轻的香药局宁局。   除了记人,还要记铺子。   不仅彭巧兰在记,苏绯同样也在记。   姚俊文对苏绯遥举一杯茶:“苏娘子近来声名鹊起,能同苏娘子一块儿承办宴席,某觉得不错。只是方才说了这么多,苏娘子还未曾提起这第一场宴席,是在哪家啊?”   他听闻苏娘子接过不少富商的宴席,挣头定是有了,但这种宴办起来无趣,没甚说头。   在座之人皆是四司六局中的翘楚,那等平庸宴席谁会想接?   四司六局之间向来是互相成就,今日这场聚会的重中之重,且还得看苏娘子能否拿出打动人的牌。   “姚局既然问了,那我便直说了。”苏绯遥敬姚俊文一杯茶,而后环顾众人,含笑说道:“炭场的旬设,诸位觉得如何?”   一般来说,旁的官署的旬设众人是不感兴趣的,这种官员内部的聚饮,人少,花的还是公使钱,不仅挣不到甚钱,办得也简陋。   即便是炭场,那也……   无人表态,苏绯接着又道:“我经手过的宴席,想必诸位或多或少都听说过。”   众人互相对视,苏娘子出手的几回,无论是馒头宴还是寿辰蛋糕,又或是立春那日传出红烧肉跟酥皮泡芙,每一样都叫人印象深刻。   “此次炭场旬设一切皆由我来安排,新菜是一定会上的,还有些旁的惊喜。”   新菜?招牌烤鸭那样的?   至于惊喜……厨司除了端出新菜,还能有甚惊喜?   邹飞见众人已然心动,便适时开口表态:“不管你们与不与苏娘子合作,反正某是下定了决心,要去见识见识苏娘子的新菜。”   “苏娘子又要上新菜,我等自然也好奇得紧。”姚俊文笑呵呵道:“罢了,总要合作一回才知晓合不合适,某菜蔬局应下了!”   “我愿与苏娘子交个朋友,”徐乐捏着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小口,她微笑着道:“苏娘子要如何办这场旬设?我且等着信了。”   剩余几人也是这么个意思,那邹飞愿意帮苏娘子牵这个线,想必是苏娘子比外头传闻得要更厉害些,那便合作一次试试看。   “至于之后的安排……”苏绯拍了拍身边的彭巧兰,“彭小娘子是我表妹,虽说年纪小,但账算得极好,便由她来与诸位对接一切事宜。”   总算轮到我了!彭巧兰悄悄深吸一口气,起身冲两边各行一礼:“明日我会整理出此次宴席所需的单子,送到诸位铺子上。还请诸位核定一下大致的花费。”   既然是以厨司为主导,那么花销跟分润都得经厨司之手,甚至整场宴席的花销也是需要控制的。   直到这个时候,众局才将彭巧兰看在眼里,并默默记下她的姓氏。   才敲定完合作,周家的驴车便也到了樊楼门口。   樊楼临街二楼雅间,郑朝明倚在窗边同友人嬉笑,无意间瞥见楼下驴车,不由挑了挑眉。   周访的车? 第118章 一更:遛狗这门活儿   瞧见苏绯领着一位小娘子上了周家的驴车,郑朝明先是微微诧异,随即心中浮现出鄙夷的情绪来,他扭头看向崔荃,嗤笑道:“某还道那周访有多正人君子,二十啷当岁的人至今还未成婚,还以为是不能人道呢,却不想崔兄你瞧上的,被他率先收入囊中了。”   今日几位挚友聚在一起,是为崔荃送行的。   崔公不日便要启程返乡,在离开汴京之前,给崔荃这个庶孙谋了个差事,这些崔荃不想外放也只能接受安排了。   说是在外做几年县令历练历练,之后再让他兄长想办法调回汴京。   郑朝明颇为瞧不上,外放做官苦,哪比得上在汴京做官?但心中又羡慕崔家肯为崔荃谋划,此时便是故意提起了苏娘子。   他吊儿郎当地说:“还以为苏娘子有多清高呢,原是瞧不上崔兄,看上更好的了,怪不得苏氏食肆能有如今的名气,那周家祖上也是擅商道的。”   崔荃端着茶走到窗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只看见了远去的驴车。他瞥见郑朝明面上的轻浮,眉间微微皱起。   王家探春宴之后,大嫂还专门寻自个打听这位苏娘子的事迹,并夸她手艺不错。   苏氏食肆能有今日的名头,跟周家又有甚关系呢?   崔荃虽动了下难以启齿的心思,但苏娘子起早贪黑从朝食摊做起的辛苦,亦是他有目共睹的。   如今家中遭逢变故,他那点心思也早已褪去,此时再看郑朝明的嘴脸,便忽而想起了前几日祖父的叮嘱。   崔公知晓崔荃不愿外放,因而单独找他谈过话,给过一些提醒,其中一条便是叫他要同郑朝明之辈淡了关系,这些人注定不会是同道者。   祖父……果然有先见之明。   与此同时,周墨以为自家郎君仍在车上看书,因此将车赶得又稳又慢。   而车厢内,周访在瞧见苏绯从樊楼里出来时便将书收好,这会正同苏绯聊起那位姚官人。   苏绯满脑子皆是今日所见之人的信息,忽听周访问起姚官人还有些没想起是何人,待想起来后便惊觉自个还欠着人情:“呀,我竟忘了此事!”   她不好意思地看向周访:“此事多亏周郎君才能找到人,我本该好好感谢你一番才是……”   周访勾唇道:“苏娘子不用如此客气,你时常叫令兄给某添些食肆并不售卖的菜式,这便已是感谢。此事可解决了?”   这一瞬间,苏绯觉着周郎君好似并非如初识那般冷硬,二人好似已从认识上升至了可以互相帮忙也不必客气的好友,她弯眸笑道:“已经解决了。前几天鹿翁带着礼上门来赔罪了,想来不敢再做贼事。”   鹿二友的老脸都叫他那女婿丢尽了,他过意不去但又要脸,直磨蹭到前几日才携礼上门赔罪,阿奶那的好茶便是他带来的。   他还一并带来了那姚官人的悔过书,纸上还落了血,便知鹿二友应当是动了手的。   总归苏绯也知晓那姚官人姓甚名谁、铺子在何处,又有悔过书在手,不怕他再犯事,此事便就此揭过了。   听完来龙去脉,周访赞道:“苏娘子处理得很是稳妥。”   苏绯无奈地摊手:“此事也没法深究,只能如此了。”   驴车抵达苏家时,恰好同外出归来的苏立芸撞见。苏立芸与周访见了礼,她将手轻轻放在彭巧兰背后,吊着一颗心问道:“大姐儿,兰姐儿没给你添麻烦罢?”   “当然没有,”苏绯笑着推开后院的门,“不过您现在先别同她说话,先叫她回去将今日要记的写下来,免得忘记。”   毕竟是第一次做正经活计,彭巧兰对此高度重视,这一路甚至没同苏绯跟周访说过话,一直在默默复盘所见所闻。   门才开,彭巧兰急急忙忙冲周访一礼,率先跑了进去,苏立芸则好奇地跟过去想瞧瞧她会写甚。   苏绯微微侧身,看向主仆二人:“先头茶还未喝着呢,进去坐一会罢?距离食肆开门也还有半个时辰呢。”   “好。”周访颔首。   进了院子,大黑却不在了。   有事儿问阿奶准没错,苏绯也不知阿奶现在在哪间屋里,扬声喊道:“阿奶,阿翁方才回来了?”   王氏从库房里出来:“可不嘛,你阿翁好些天没遛狗了,才回来就把狗牵出去了。”瞧见苏绯身边的周访主仆,脚下一转,去了厨房,“你们坐一会,我去泡茶。”   郑家不要的猎犬,养好了之后那威武的模样,足叫旁的养狗人羡慕得很。只是这神气都叫老祖宗得了去,如今那二人一走,遛狗权总算又回到了苏三根手里。   只是阿翁近来会不会太闲了,他不是要做衣橱吗?   堂屋内,苏立芸站在彭巧兰身后看她记录,一边解答苏绯的疑惑:“活儿多,你阿翁一个人做不来,他给我推荐了两名木匠,如今只管验收,不管做活了。”   苏三根走街串巷做散活,也识得不少同样干这活儿的年轻木匠,只要能看懂苏立芸画的平面图,做衣橱并不难。   做女儿的也不想看老父如此操劳,索性便只给安排了个验收的活儿。   只是苏三根也不是能闲得下来的性子,除了拨出些时间去遛狗,剩下时候都在食肆里帮忙了。   “原来是这样,”苏绯恍然道:“那我也不能叫阿翁白忙活,也给他开份工钱好了。”   正说着苏三根呢,院门猛地被推开,苏三根扛着大黑骂骂咧咧地回来了。   “大黑今日不知怎地了,碰见了甜水巷的打更人便疯狂吠叫,惹得行人纷纷说它是条疯狗,气死我了!咱家大黑如此聪明,怎可能是疯狗?”   苏三根愤愤不平地将狗放下,给解了狗绳,大步朝堂屋走去。   “今日这狗也是怪,我扛着它一出甜水巷它便不叫了。只我怕它真伤到人,一路给扛回来的,累惨我了!”   一边走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苏三根心里还在琢磨大黑是怎么回事呢,周访主仆二人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嘿,周郎君怎地也在?”   “苏翁。”周访起身拱手。   王氏端着茶水过来,她听见苏三根说的话,不由瞧了大黑两眼。   这狗今日是怪,平日遛弯回来便要去狂喝水,今日却趴在晾晒衣裳的竹竿下面一动不动了。   “你带大黑回甜水巷作甚?许是碰见甚不喜欢的刺激到了,瞧瞧,回来连窝里都不去,趴在那不动了。”王氏跨进堂屋,将茶水放在周访主仆身前,她笑着招呼道:“两位请喝茶,这饼干下茶很是不错,都尝尝。”   又从托盘上端下来一碟子黄油饼干。   见郎君端起茶,周墨这才迫不及待地捻一块饼干,享用之前深深嗅闻了下,旋即面露惊色:“这饼干好香啊!”   苏绯收回落在大黑身上的视线,扭头对周访道:“周郎君也快尝尝合不合口味。”   周访一日不落地在食肆用饭,没在菜单上的菜少说也吃过十几道,但曲奇饼干还真没吃过,盛情难却,便也伸手拿起一块略尝了一口。   此时周墨已被这入口即化的酥脆口感彻底征服,加之又是甜口的,吃完再来一口自个不喜的苦茶,竟也格外相配。   “苏娘子的手艺怎地这么好,怪不得郎君跟夫人都爱来食肆用饭。”   苏娘子做的饼干都已这样好吃了,他都不敢想食肆里售卖的饭菜会有多馋人……想到这里,周墨一时苦从心来,他怨念地看了眼自家郎君,郎君竟从来没带自个来苏氏食肆用过饭!   郎君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周墨年纪小,所想所思皆挂在脸上,叫人一眼就能看穿,周访却宛如甚也没瞧见,面不改色地开始品尝饼干。   苏绯莞尔一笑,只觉得周墨这性子倒是活泼,竟不怕主子,怪不得会被安排在周郎君身边。   这边周访在细品饼干的香甜,坐在门边的苏三根却猛地一拍大腿,惊声说道:“我想起来了!”   音量之大,惊得彭巧兰笔下的一撇拉到了纸边,她惊呼一声:“外翁你作甚!害我一会还要誊抄一份!”   秦氏捧着笔墨从北屋过来,闻得此言便美滋滋地说道:“那正好,兰姐儿你同我做个伴,我这还有两张大字没写完呢。”   说着,她同周访见礼,便问苏三根:“阿翁您想明白甚了?”   苏立芸起身,扶着秦氏坐在自个方才的位置上,好叫这两位写字的人在一块儿作伴,自个则拉了把凳子坐苏绯身边了。   苏三根满眼皆是兴奋,他指着竹竿边的大黑:“你们莫不是忘记那杨方了?大黑只对贼才有那样的反应啊!”   杨方上苏家做了一回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贼,之后大黑每次碰见他都会吠叫,逼得此人在街上见狗便躲,即便是苏家已搬到麦稍巷了,他偶然遇见遛狗的苏三根也会绕着走。   苏三根瞧了半晌狗,忽而想起一件早便被他抛之脑后的事情,他一副发现重大线索的神情,又一拍大腿:“之前咱们还住在东一条甜水巷时,不是逮过那鬼吗?我拿带血的竹子给大黑闻过啊!”   他原也没想到这一层去,只是大黑见着那打更人确实如同见着杨方了似的。   再联想到皓哥有一回去追那鬼,说是追了没一会便不见人影了,但……他碰见了打更人!   若打更人便是那装神弄鬼之人,那便合理了!   “那打更人……”苏三根压低声音,犹豫地说:“好像是马坊正的亲眷呢。” 第119章 创新食雕:权知开封府事包希仁   苏三根对未能抓到鬼这件事耿耿于怀,他几次三番夸下海口叫家里人将此事交予他,却一直没能抓个现行,如今总算找到线索,抓鬼的念头便盘踞在脑中挥之不去了。   苏绯同王氏对视一眼,二人皆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成这样。   但此事回想起来的确有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赵官人特意拜托打更人半夜在苏家周遭多走动,结果反引得大黑狂吠,之前还以为是狗太敏感,如今看来只怕大黑早便嗅闻出鬼是谁了……   只是不开窍的人类实在不懂大黑的心思,到今天才想明白这些。   但现在苏家早便搬离甜水巷了,知晓钱家院子背后的真相了又能如何呢?   苏绯不欲深究此事,但余光却瞥见了若有所思的周访,她试探地问道:“周郎君对此事有兴趣?”   周访手里还拿着只尝了一口的曲奇饼干,他被苏三根的话吸引了注意,不由因此想到钱家那桩灭门惨案,连饼干也忘了吃。   “包公就任权知开封府事后亲自处理的第一桩案子便是此案,只可惜时间越久,残留的线索便越少,先后摸排了数月最终只得封存了此案。”周访将手中的饼干放在盘中空处,皱眉说道:“此案卷宗某亦看过,五年前东一条甜水巷的坊正并不姓马。”   “倒是未听邻人提过,我们只认得马坊正。”苏绯对包公有所耳闻,那是位心有正念之人,周郎君关心此事,想必是包公亦未放弃追寻此案的真凶,她想了想道:“钱家被灭门之后,周遭街巷惦记他家院子的却是不少,刘家是,马坊正亦是。倒是合乎人性,但他们会与此案有牵扯吗?”   何止是街坊觊觎房产?更夫亦有可能。   此案早已断了线索,今日之闻,也算得上的新的方向了,五年过去,凶手会否自个跳出水面呢?   思及此,周访便有些坐不住了,今日官员皆休沐,但开封府的官员都会有人留值,包公今日想必还在衙门里坐镇。   “苏娘子……”周访看向苏绯。   “周郎君要去开封府?”苏绯猜到以周访的性格,既然抓到了一丝线索,那必不会坐视不理。她钦佩周访愿为无关之人奔走的侠义,自不会劝阻,“你等我一下。”   她起身走向院子,先是冲厨房吩咐:“郭厨,给周郎君切两斤卤菜包好。”后又去了自个屋子,将剩下的曲奇饼干也包上。   这批曲奇饼干还是宋喜乐住进苏家后,她自掏腰包给苏皓烤的,两人一人分得一半,好在汴京还算干燥,放几日口感也还是不错的。   周郎君在驴车上也不忘看书,想来秘书省的活计也并不轻松,而包公的好官声亦是用大量时间换来的。想查陈年旧案,卷宗总要再阅览一遍,这两人说不得要忙到半夜去。   曲奇饼干热量高,而卤菜冷着吃也无妨,都适合用来垫一口。   院门外,苏绯一并将三个油纸包递给周墨,细心叮嘱:“照顾好你家郎君,喜欢吃甚下回来同我说,我再给你们准备。”   周墨从未见过哪家女娘能如苏娘子这般安排郎君的饮食,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觉着面前站着的不是苏娘子,而是卢夫人。   偷瞥了眼自家郎君,好似也没有不让自个接过的意思,周墨便赶紧接过油纸包,恭敬回道:“喏。”   到了开封府,衙役轻易便将二人放进府衙。   周访大步往包公的公房走去,周墨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   包希仁乃周访大伯的至交好友,周访敲门而入时,他正伏案看卷,只以为是开封府的官吏进来了,且还等着底下人说话。   然等了片刻也无人吭声,包希仁陡然觉着不对劲,猛地抬起白俊清秀的面庞,即便已是五十岁的人了,也依稀能看得出他年轻时候的风采。   “长风!你小子怎不声不响到老夫这儿来了?”   包公惊喜地站起身,瘦削的身形挂着绯色官袍,绕过桌案跨步至周访身边,伸手拍了拍周访结实的臂膀。   “今日不是在休沐,没同同窗好友去外郊游玩?”   包公受周访大伯嘱托关照他,数年过去,周访早已长大,但在他眼中好似还是孩童。   “包公,某今年都要二十五了,早已没了玩性。”周访提起放在边几上的食盒,沉甸甸的,便知包公今日未用午食,他示意周墨将苏娘子给的吃食拿出来,无奈说道:“官厨的庖厨今日也休沐,家中送来吃食未摆在您桌前您便不吃了?”   包公呀地一声捧住肚腹,眼珠子一转,哈哈笑道:“这不是等着你给老夫送吃食吗?让某瞧瞧都是些甚好吃的。”   “是从苏氏食肆带的。”周墨嘿嘿一笑,美滋滋地将三个油纸包打开,放在边几之上,又打开食盒,从里头拿出一双筷子,双手呈递给包公:“您尝尝。”   包希仁夹起一块儿豚耳朵,满意地对周访说:“你怎知晓某早便想尝尝苏氏的手艺?年前积压的案子多,一直没得空去一趟,你今日来得正好。”   凉拌之后的卤味味道更加丰富,豚耳朵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吃着便叫人想念起酒来。   “嗯……味道不错!”包希仁叹道:“可惜公务在身不可饮酒。墨哥快将卤货收好,且留待老夫下值后慢慢品。”   “啊?”   周墨有些为难了,苏娘子说这吃食是给郎君跟包公两个人一块儿吃的,要全部打包给包公吗?   一口吃食下肚便唤醒了肠胃,包希仁此时方觉饥饿,不由再尝了一口口条,见周墨没有反应,他笑睨着周访:“怎么着,你这吃食不是给老夫带的?”   周访淡定地说道:“此乃苏娘子特意为某准备的,您若想吃,分您一半也成。”   嘿,长风怎地变得如此小气了?   苏娘子……这小子不对!   包希仁两眼放光地问:“哪个苏娘子?苏氏食肆的厨娘!?”   周访笑着颔首,吩咐周墨将卤货分一分,又道:“您这会定然是饿了,先吃些饼干垫一垫。某从苏家人口中听到一些东一条甜水巷的情况,您可要听?”   东一条甜水巷……钱家院子!?   包希仁当即面色一凝,迅速放下筷子,却也没忘捏了块曲奇饼干在手,便拉着周访坐下。他大咬一口酥得掉渣的饼干,忙问:“可是同钱家院子有关?……咦,这饼干还怪香的,墨哥,与老夫端几块来,再到抽屉里拿些祁红,去隔壁煮上一壶。”   “喏。”   周墨将一整包曲奇饼干放在包希仁手边,拿上包好的红茶便出去了。   包希仁示意周访细说。   苏绯虽期盼钱家灭门案的真凶能早日被查出,但她亦知晓案子没那么好查,果不其然,之后数日,周郎君如常来食肆用饭,却再未提及过这桩案子。   郭耀祖在食雕一道上还真是开了窍,如今他便专心研究旬设所需的食雕。   片烤鸭的活儿如今全交给了贺长根,宋厨推荐的人基本功甚是扎实,交给他郭耀祖也是放心的。   三月九日的傍晚,如今一天比一天暖和,天色到了戌时初还带着微微暮色,郭耀祖雕刻入了神,等回过神时食肆都已打扫完毕,苏家人都要准备用夕食了。   “想明白了吗?”苏绯抱胸站在厨房门口,望着有些愣神的郭耀祖,她挑眉道:“想明白了便出来用饭。”   郭耀祖沉迷食雕七天,每天都要废掉一大筐胡萝卜、萝卜等食材,苏家人已经连着七天都吃这些菜了,连苏绯自个都吃腻烦了。   今日便请郭厨自个也尝尝萝卜开会罢!   胡萝卜丁炒饭、萝卜块儿炖肉,胡萝卜炒鸡子、凉拌萝卜丝儿……   望着这桌萝卜宴,郭耀祖险些忘却自个要同师父说甚了,他举起筷子游移不定,最后干脆放弃筷子,拿勺舀了些炒饭。   一边吃一边低声同苏绯道:“师父,某想了又想,此次旬设是您第一次承接的完整宴席,既然要做,那就要做好,叫同您合作的三司六局服气。关于这食雕,某有个想法。”   苏绯正等着郭耀祖的下文了,他却突然不吭声了。   “你大胆地说,有甚难点咱们一起解决。”   郭耀祖轻咳了一声,有些紧张地说道:“某想着春日正是赏花的时节,您看是不是可以做一些可食用的花,某琢磨着光是这两样萝卜便有两色,做个两色牡丹也是够的,其他食材某打算也试一试,将颜色跟形态尽可能地丰富起来。”   如此,他也不算给师父丢人了。   只是不知……师父会否同意?   雕花其实不算难,但巧妙,郭耀祖才入门的新手能扬长避短,这已经很好了。苏绯赞道:“你这想法好,既如此那咱们便做一场花宴。”   坐在苏绯另一侧一直在竖着耳朵听的彭巧兰赶紧咽下嘴里的肉,忙道:“那我明日去一趟炭场,问问胡管事的意见。”   苏绯点头应好,接着又说:“你明儿带上民哥罢,去菜行也看看去,有甚时兴的、适合做食雕的菜,都买上一些带回来。”   彭怀民后日便要进离国子监两条街的白云书院进学,不过只要还在家一日,他也是闲不住了,更何况是陪自己的亲阿姊出门办事,自是乐得答应。   距离旬设仅有六日,这场宴席分明苏绯的压力是最大的,但最紧张的却是郭耀祖。   当下只流行雕花蜜煎,也不知道他走的这条食雕之路,会不会被官吏们接受? 第120章 苏局:这是甚人来了   三月十五。   午时苏氏食肆仍旧照常开业,待忙完用过饭食,苏绯便带着厨房众人一并前往了炭场官署。贺长根三人这半个月在厨房表现不错,苏绯如今正是缺人手的时候,索性也带上了他们三个。   汴京城多个城门口以及汴河水门处皆有设石炭场,而他们此次受邀前去的是规模最大,位于外城大通门的南场。   大通门乃外城与汴河交接的水门,此处便是汴河进入汴京的第一道门,第一批货物便是在这下,从官煤场运来的炭也在此地先卸。   南场是整个城南规模最大的炭场,离苏氏食肆不算近,因此苏绯早早便带着人出发,先去熟悉场地。   抵达南场时大约未时正,在小吏的接引下,穿过储放石炭的敖房,进入后院,直达合围的院落,此地既是今日办宴的主场,亦是官吏们上值的公房。   账设司比厨司来得更早,此时徐乐正带着手下人布置今晚要用到的厅房,见苏绯来了,徐乐百忙之中还与她一礼。   “徐局。”苏绯笑着打过招呼,“我瞧着你们这是快干完了?”   四司六局的领队人皆称局,即便是女娘亦是如此,苏绯如今有了自个的厨司队伍,同行见之也会尊称一声苏局。   见苏绯停下脚步,徐乐干脆将手里的屏风递给旁边人,她走到苏绯跟前,对小吏道:“你且忙去罢,我会将苏局带去厨房的。”   见厨司队伍当真跟着徐乐走了,小吏也乐得清闲,冲苏绯拱手便走了。   “那幕帘歪了点,周家的再给掌掌眼。”徐乐指着正在挂的西面幕帘说完,便低声对苏绯道:“炭场的场地着实不好收拾,大大小小的官吏在码头转上一圈,回来鞋底个个都漆黑。胡监事又要求今晚的宴席必须整洁、干净,我也只好早早带人过来清扫了,再有大半个时辰也就干完了。”   她心中纳闷得很,这炭场旬设既选在了官署,应当知晓官署也未必有多干净,怎还提这种要求?   官吏进进出出如何能打扫得干净?   徐乐从婆婆手里接过这账设司的队伍已有七个年头,面对官员自不会发怵,便强硬地要求鞋底不干净的官吏不准进入账设司要布置的区域,这才愿应下胡监事的要求。   今日宴席是以厨司为主,苏绯既来了,这情况徐乐自然要先报给她。   苏绯打量了一眼徐乐的表情,便知晓这位看似沉静的女娘只怕是跟胡监事掰扯过,是担心胡监事那边有意见,才悄悄同自个说的。   她笑了笑道:“胡监事是个实在人,只要今晚的宴席做好了,他不会计较甚的。”   徐乐这便放下心来。   说话间,一行人已来到南场厨房,炭场是没有官厨的,平日用饭皆在外吃,官吏有专门的‘伙食补贴’,眼前这间厨房是官吏们平时烧水用的,只有两个灶眼。   彭巧兰早便将厨房的情况问清楚,告知过苏绯,苏绯倒是不觉得意外。   她望着将灶台摆满的各色菜蔬,好奇地问徐乐:“姚局竟比我来得还早?”   “也是才来的,还没来得及收拾呢。”徐乐笑睨了眼郭耀祖等五人,“不过既然厨司都来了,还是自个收拾最稳妥,这菜的数目最好再核对一番。”   知晓苏绯做宴席的经验不多,徐乐没忍住提点了她一句。   苏绯收到她的好意,自也不会嫌她是指手画脚,反而感激地道了谢。   徐乐抿唇笑了笑,她将碎发挽至耳后:“那你们忙,我先走了。”   “徐局慢走。”   苏绯打量着厨房,伸手将一麻袋的菜拎起来,好嘛,灶台上污糟一片,也不知炭场的人平日是怎么用的。   她啧声道:“今日幸亏来得早,小米跟桂花婶去找账设司的借几块干净抹布来,长根去外头打水。这厨房若是不打扫干净,做出来的吃食再漂亮,叫人瞧见了也会大失胃口。”   说干便干,厨司众人立即行动起来。   收拾厨房这种活都是平日里在食肆里做惯了的,贺长根等人手脚麻利,要不了多久整个厨房便焕然一新。   便在此时,胡监事过来了,同他一并过来的还有台盘司邹飞、茶酒司洪季。双方各自见了礼,邹局、洪局由彭巧兰去对接,苏绯只用专心应付胡监事。   至于胡监事,打从他来到厨房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好似有话要对彭巧兰说,但犹豫再三,还是看向了苏绯。   苏绯心中一个咯噔,生怕出甚幺蛾子,立即将人带到屋檐下说话。她试探地说道:“胡监事,今日旬设可是有甚不妥?亦或是需要调整,若有您直说便是,趁着时辰还早,我们尽快解决。”   胡监事心中也颇为纠结,他也无法确认今晚究竟有谁会来,因此略作思索后只说:“今晚或许会有贵人光临,厨司的菜或可多备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原来是这个啊,苏绯松了口气:“若是此事您不必忧心,旬设一共三十二人,我这备的至少有四十人份量,来几位贵人不妨事。”   此事彭巧兰同炭场交涉时早已说过,怎地胡监事还找自个说一遍?   许是猜到苏绯在想甚,胡监事尴尬地拱手道:“彭小娘子年纪小,某……也只好来寻苏娘子确认一下此事,还望苏娘子莫要同彭小娘子说。”   那彭小娘子同他女儿差不多的年岁,要叫她知晓了,只怕是要伤心。   这样的情况倒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彭巧兰这半个月同三司六局来往时,那油烛局的毛三和,此人都能做彭巧兰的阿翁了,事情交代给她还不放心,悄悄来苏氏食肆见过苏绯一回。   老人家做事严谨,苏绯也不好说甚,只得将兰姐儿与各司交往的手札给他看了看,他这才放心。   为此兰姐儿还郁闷了好一阵呢。   上次是没能防住,叫兰姐儿听着了,这次苏绯却是不会告诉她的。   送走了胡监事等人,厨司便要开始干活了。   彭巧兰留在外头同各司局沟通,苏绯则专心领着众帮厨开始准备红烧肉,炭场这条件实在做不了烤鸭,因此今日热菜中的主菜依旧以红烧肉为主,率先将红烧肉炖上最不会出错。   今日炭场旬设,其实也不只有南场的官吏。   汴京内设的炭场诸多,今日聚集的皆是冬日收纳过流民的八家炭场,如今那些流民有的且还留在炭场做脚夫,有的攒了些钱能喘口气,各奔生计去了。   几个月前还在暴起的流民,如今也与寻常老百姓没甚区别了。   落日西斜,炭场官吏本该下值,胡监事却满头是汗步履匆匆地叫住了众人,并不给他们回家换衣裳的机会,只将人带进晚些时候要设宴的院子里训话。   一直到酉时正,茶酒司的人已将来客纷纷引入座位,连厨房都能听着外头的热闹声,苏绯却迟迟未能等到台盘司来上菜。   “这是甚情况?”郭耀祖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个时辰应当该上冷盘了才是。”   苏绯擦了擦手上的水,踱步到厨房门前,兰姐儿还没回来,那便是还要继续等。她叹了口气:“许是前头碰见甚事儿了,咱们再等等。”   面上虽淡定,心中实则有些犯嘀咕了。   甚时候上菜都是有讲究的,胡监事一边说要体面的宴席,一边却在拖延时间是何故啊?   与此同时,忽有小吏快步走到胡监事身边,耳语了几句,他当即面露喜色,起身邀请其他几处炭场的监事快步往大门走去。   彭巧兰正在院子里盯着呢,见状便找负责迎来送往的洪季问道:“洪局,这是甚人来了,南场的人有没有同你们说?”   洪季亦是方才收到的消息,这会脑子都空白了,慢了半拍才听明白彭巧兰问的甚,脸上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说了,说了啊!走,咱们也跟去瞧瞧。”   彭巧兰疑惑地盯着他的神情,更觉得不对了:“是胡监事的上官来了不成,您怎地这副表情?”   洪季这时却忽而兴奋起来,他大步朝外走去,大笑道:“小娘子莫要问了,等见了人你便知晓是谁来了。”   彭巧兰更加疑惑,只得跟着官吏人潮一并往外走去。   此时来人已从大门外步入敖房,两拨人在官署院门外相遇,天色微暗,前头又横亘着乌泱泱的人群,彭巧兰实在看不清正中央被簇拥之人是谁,倒是他身边跟随的人她瞧着有些眼熟。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冠饰上的金珰、貂尾……   这、这好像是宦官配饰!?   彭巧兰心中一惊,猛然同贵人身边的宦官对视上,她惊愕地发现自个觉得眼熟之人,竟然是曹翁!   她见过曹茂两次,两次皆穿着常服,这是她头一回见曹茂穿戴宦官服饰,那没么他身边那位贵人的身份……   彭巧兰还在傻眼时,忽见前方几十名官吏齐刷刷拱手行礼。   “圣躬万福!”   “表姐!表姐……!”   苏绯正指点郭耀祖做酥炸牡丹呢,忽听见彭巧兰慌张还夹带鼻音的声音,惊得快步迎上去:“怎么了?莫不是有人欺负——”   待看清她的模样,苏绯顿时收了声。   这一脸兴奋激动的样子,半点被欺负的影子都无。   彭巧兰抱住苏绯小声尖叫着,她兴奋道:“我方才瞧见曹翁了!”   若是只瞧见曹翁,想必兰姐儿不会如此表现。   苏绯屏息问:“还碰见谁了?”   彭巧兰兴奋得双眼发亮,她无声用口型回道:“官家。” 第121章 开宴:你请来的是哪家庖厨啊?   苏绯深吸一口气,抓住彭巧兰的肩膀,她现在只关心一个问题:“官家带了多少人来?”   胡监事下晌来问的时候苏绯便做好会有贵人驾到的准备,但她怎么也想不到来的人会是官家啊!   按照前世影视剧里演的排场,官家出行即便的简行,那至少也得带几十号人罢!?   一想到这,苏绯简直眼前一黑。   做饭给官家食用有压力,但这压力远不及搞砸宴席带来的压力强。   彭巧兰光顾着激动去了,加之方才见到官家之时人被炭场官吏挤到了角落,压根没看清官家带了多少人来。   苏绯一问,她便傻了眼。   就在姊妹两个双双无言之时,洪季满面红光、健步如飞地往这边走来,到了近前,他声如洪钟道:“苏娘子!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彭小娘子想必已同你说了罢?”   苏绯放开彭巧兰,忧心地问道:“洪局,官家亲临,不知带了多少人来?若来的人多,只怕现在便要去请姚局调配菜蔬才是。”   菜蔬局的姚俊文送完菜便走了,只留了个亲近的杂役听候差遣,九成九的情况下,都不会有这杂役甚事儿,但今日只怕是要用着他了。   洪季过来便是来告知苏绯人数之事的,他赶忙说道:“苏娘子不用着急,官家没带几个人,不过方才说要见一见冬季安置好的流民,算上官家一共有十二人。”说完又没忍住呵呵一笑,提了句:“方才官家跟宁王还同某说了话呢。”   十二人……那多备的食材完全够用了,苏绯心中陡然一松,又忽而听见洪季提到三皇子,顿时惊讶不已:“竟然连宁王都来了?”   洪季笑眯眯地点头。   这位宁王乃官家第三子,前头两位兄长一位早逝,另一位失德,连市井皆有传言,说道官家极其喜爱第三子,喜爱到要亲自带在身边教养。   不少人私下说闲话,皆说这江山大统必是会传给宁王的。   父子两个都同洪季说过话,也怪不得他这般兴奋了,毕竟邹局给介绍的另外两司六局,虽说在汴京也是排得上名号的,但到底不在第一梯队,否则也不会愿意跟着苏绯赌一把。   洪季现在觉得,这把赌得可真值啊!   似是看出他的心思,苏绯无奈地提醒道:“您先别高兴得太早,官家一来,茶酒司、台盘司跟我们厨司都要稳得住才行。”   厨司只在厨房忙活倒是还好,其他两局之人少不得要在官家面前进出厅堂,这便很考验各人的心理素质。   洪季略收了收笑意,冲苏绯拱手:“苏娘子说得是,某不可掉以轻心,这便去前头盯着点人。邹局那边某也会盯着,苏娘子只管将菜做好才是。”   毕竟是宴席,若是端上桌的菜不好吃那才是真正的搞砸。   洪季转身便走,苏绯拍了拍彭巧兰示意她赶紧跟上:“若还有突发情况,遣个台盘司的人过来说便是。你是我放在宴席上的眼睛,莫要随意回来。”   彭巧兰点了点头,赶紧追上洪季。   苏绯在二人这得了消息,进了厨房却没有告诉厨司众人,郭耀祖来问,她也只说:“来了两位贵人,宴席多添了十二人,要不了多久便要开席了,咱们都得抓点紧。”   贵人?郭耀祖不以为意,他去岁在国子监做庖厨时贵人也没少见,因而也只噢了一声,便淡定地继续雕刻花瓣。   田小米等人见他如此,便也觉得不是甚大事儿,苏绯一发话,便也专注着手上的话。   唯有宋喜乐有点烦恼:“师父,多了个十二个人,点心做不出来呀。”   其他菜都做有余量,倒是不慌,唯独餐后的点心不行,今日宴席定下的点心是蜜豆双皮奶,如今一下多出十二人来,牛乳这种需要提前预订的食材便不够用了。   不过没关系,做别的点心却是足够的。   苏绯将糖块翻了出来,笑着对喜乐道:“没关系,这些牛乳做双皮奶不够用,做布丁却是可以的。”   主材同样是用鸡蛋跟牛乳,焦糖布丁用盘呈上即可,大小便能自己把握。   宋喜乐在苏家常吃蒸鸡子,这甚布丁却没听过。临时换点心她倒也不紧张,反而高兴地让出位置来:“好呀,师父你教教我。”   南场没有烤炉,布丁只能用蒸的方式,也没有去腥的香草,苏绯便直接用少量醋来替代了,用量克制便能控制蛋腥味,又是甜口的,届时也不会吃出酸味来。   至于蒸制的模具,还是用预备蒸双皮奶的小碗。   布丁口感要细腻,过筛是必须的。   用纱布连着过滤三回,这才好分装了摆进笼屉里,每个碗还需扣一个尺寸最小的盘子,以防水蒸气。   如此一来,一批也只能蒸个十五份了。   但好在蒸起来耗费的时间不长,一刻钟便能离火,之后再蒸两批就够了。   苏绯带着宋喜乐做完第一批,又亲自盯着她做完第二批的布丁液,便放了手任她去做,自个则是去做炒菜。   南场厅堂。   官家同宁王高坐首席,八名炭场监事依次而坐,胡监事离官家最近,因官家要面见八个炭场各自收纳的流民当中表现最好的八人,胡监事便不由自主地同官家说起了炭场的各项事宜。   像他们这种品级的官员连上朝会的资格都没有,仅有大朝会才能远远一睹天子风采。   官家面上挂着亲切的笑容,眉眼间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叫人不敢抬眼去瞧。他耐心地听八名监事说完,这才缓缓开口:“不错,今冬你们也辛苦了。”   能得官家夸赞不错,胡监事这个老实人也情不自禁激动起来,还不等他出言谢官家,便听官家饶有兴致地问道:“胡监事,尔等今冬辛苦了,今日宴席是为犒劳诸位,可得吃好了,不知你请来的是哪家庖厨啊?”   胡监事脑子还未想明白官家为何会问起此事,嘴上却已老实答道:“请的是位苏姓厨娘,她经营的苏氏食肆今年年初才开张,如今也有了不小的名气。”   “苏氏食肆?”官家故作沉思,颔首道:“某倒是听说过。甚时候了?”   方才八名流民已接引入席,时候也不早了,该开宴了罢?   曹茂站在官家身侧,听闻这话上前一步道:“回官家,已经酉时正过了。”   说完,他看向了胡监事,瞧胡监事赔着笑不知何意,他暗骂一声榆木疙瘩,出言提醒:“胡监事,开宴罢,别耽误官家回宫的时辰。”   “是是是。”   胡监事立即冲身后站着的女娘点了点头,台盘司众人便动了起来。   好宴少不得酒,一盏牡丹酒先上,之后便是冷盘。   邹飞亲自为胡监事上菜,他尽量保持着正常的音量,微笑着说道:“雄鹰踏花,您请慢用。”   这道冷盘其实便是苏氏食肆的卤味拼盘,只不过所用的部位要更多,有牛腱、豚肝、豚里脊、豚口条……共十样,切法跟摆盘也很是不同。   此冷盘出自郭耀祖之手,他将用不同肉类做成的雄鹰的不同部位,盘子不大,细节上有些欠缺,但胜在雄鹰翱翔的神态栩栩如生。   而在展翅的雄鹰双爪之下,是一朵橙色的、神似状元红的牡丹花。   官家原便吃过苏氏的卤味,好些日子没吃,如今见之更加想念,但帝王心思怎能叫众人轻易看出,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卤味,视线最终落在了那朵状元红上:“牡丹花配牡丹酒,胡卿,今日这宴莫不是以牡丹为题?”   胡监事早便饿了,这会也不知究竟要不要拿筷子,听见官家问话立即紧张地站起身,拱手恭敬地答道:“官家慧眼如炬,的确是以牡丹为题。”   “胡卿不必如此紧张,某不过是问上一问,你且坐着应便是。”官家笑呵呵地拿起筷子,冲下首众人道:“诸卿便同某一并动筷罢。”   他对那牡丹花没甚兴趣,筷子直接伸向爱吃的口条。   距离上次吃到苏娘子的卤味,好似已快四个月了,如今可算是吃上这一口了,细细一品,官家满意地挑了下眉,苏娘子开了食肆后,这卤味味道竟更丰富了!   官家用饭不喜曹茂伺候,曹茂站在他侧后方,余光瞥见官家额角挑动的面部肌肉,便知他这是吃得高兴了,再悄然看一眼坐在左手边的宁王,也吃得不错。   这卤菜本就下酒,若觉得腻味了再尝一片牡丹花瓣清口也不错,牡丹花是整个浸入鸡汤中烫住的,味道清淡爽口,吃着也很是不错。   宁王尝过一片花瓣,便忍不住对官家道:“官家不若尝尝这牡丹花?瞧着没甚吃的,味道却还不错。”   官家不爱吃菜蔬,不过在众人面前,他并未拂了宁王的脸面,勉力尝了一口,倒是尝出些鸡汤的鲜味来了。   “可。”他淡淡地评价了一字,手中杯酒已空,曹茂立即上前添酒,就着卤菜,一盏酒很快便喝完了。   今日旬设所用之酒皆是牡丹酒,酒香夹杂着花香,倒是不怎么醉人。   冷盘之后,便是油煎的韭菜盒子。   官家甚爱里头的鸡子,一个没剩全吃完了。   紧接着便开始上热菜。   第一道是菹菜炖鱼,苏绯自个做的菹菜,味道很是不一般,在场众人大多都是吃过的,倒是那皇家父子俩未曾吃过,初尝之下面上不自觉已挂上了微笑。   父子俩一边舀着热汤喝,一边在内心感慨:这道菜比宫里的冷菜好吃多了,尤其是里头的菹菜,酸得恰到好处!   一道菹菜炖鱼还未吃完,二人却已在期待下一道菜了。 第122章 中贵人:真乃佳肴也   一道菹菜炖鱼吃得舒坦了,官家忽而想起身后还站了个曹茂,他扭头吩咐道:“这儿不用你伺候,下去用饭去罢。”   一边说,还对曹茂使了个眼神。   曹茂便知官家这是瞧中这道菜的做法了,口中称喏,便从厅中退去,他随意叫住一名台盘司的丫头,让其带自个去厨房。   领着他来厨房的小丫头紧张得很,她想快走两步率先进门好给苏娘子提个醒,谁料身边那位中贵人年纪虽大,走得还挺快,竟赶在她前头跨门进了厨房。   完了完了。   邹局说了,苏娘子这支厨司是才入行的,别说是宫里的贵人,便是寻常贵人只怕见识得都少。   想到这,小丫头赶忙硬着头皮跟进去,想着帮忙说说好话,免得叫苏娘子得罪了人。   结果人才进了门,便被在门边数碗碟数量的宋喜乐拉到开边:“阿姊快来帮我数一数份数,若少了我好再装。”   说完话,宋喜乐又忽然想起了甚,急急忙忙冲曹茂一礼:“见过曹阿翁。”   曹茂知晓宋喜乐有点问题,倒也没介意她的失礼,只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便背着手朝苏绯那边走起。   “大姐儿。”   他一张口,直把几名帮厨跟台盘司的小丫头惊得傻了。   大、大姐儿!?   苏绯正将熬制焦糖水,这道步骤尤为重要,她不敢让喜乐来熬焦糖,只能自己上,火候甚的也得把控住了,因而即便瞧见曹茂来了,手上也不敢停。   她飞快地看向曹茂,笑盈盈道:“曹阿翁来啦,您这个时候来厨房,莫不是叫官家遣了来?”   便又赶紧扭过头观察焦糖的颜色变化。   见已经是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粘稠度也够,便提起放在陶炉上的热水淋了一些在锅中,迅速搅拌均匀,焦糖汁便做好了。   曹茂谨慎地站在离锅一米开外的地方,这才说明来意:“方才端上桌的菹菜炖鱼,里头的菹菜官家爱吃。”   苏绯闻弦知雅意,莞尔一笑:“这哪用得着您亲自跑一趟?不过今日带出来的菹菜没多少,不若待宴席结束,您的车架绕绕路,上食肆取去。”   见苏绯如此大方,面上一点儿不满也没有,曹茂也笑了起来,他指着焦糖问:“今日的点心又是甜口的罢?你年初送的那甚饼干……”   他顿了顿,瞥了眼一旁疑惑望着自个的厨司众人,轻咳一声,将‘圣人’二字咽下去。   “某也爱吃。”   懂了。   宫中有贵人爱吃甜口的点心。   苏绯了然地点头:“明白。”   谈话间,台盘司的人拿着托盘过来了,宋喜乐指挥着他们取走红烧肉,台面立即空了大半。   郭耀祖到底是在国子监做过活儿的,此时早已通过曹茂的打扮认出他的身份,宫中宦官都在这儿了,今日来的的贵人定然与皇家有关!   心脏顿时如擂鼓,他深吸一口气,拽了把刚想问问来人身份的莫桂花,低声呵斥:“一个个都愣着作甚,没瞧见东家的糖水熬好了?去,将那甚、甚……”   叫甚来着?   宋喜乐提醒:“布丁。”   郭耀祖用胳膊擦了擦汗,立即道:“对,还不快去将布丁摆好,淋上糖水后还得放凉呢,别耽误功夫了。”   莫桂花三人噢了一声,没再好奇曹茂的身份,立即去将叠放冷却的笼屉端开,又将布丁一碗一碗紧挨着摆好。   倒是领曹茂来的小丫头这会惊呆了,苏局竟跟中贵人这样熟稔!   苏绯端着盛好的焦糖水走到台面边,她一边给布丁表层淋焦糖,一边笑眯眯地对小丫头道:“台盘司的人都走了,你也快走罢,免得邹局找不着人。”   小丫头这才如梦初醒地对苏绯、曹茂一礼,还算淡定地转身走了。   才跨出厨房几步,她便忍不住小跑着往前厅去了。   才拐进院中,便被邹飞逮住,好一番训斥:“让你带个路,你带到哪儿去了?赶紧进去伺候!”   小丫头倒也不怕他,反而嘿嘿一笑:“邹局,我同您说个事儿,您便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这一回,好不好?”   邹局狐疑地打量他:“甚事儿?若是这院中的腌臜事你还是莫要说了,别连累了某。”   “不是不是,跟苏局有关的。”小丫头连连摆手,赶紧将方才所见之事说了:“苏局同官家身边那位中贵人认识呢,那位中贵人一到厨房竟称苏局为大姐儿!”   邹飞顿时狠吃了一惊,苏局跟曹中贵人……这怎么可能!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你没骗某罢?”   小丫头急得一跺脚:“怎会是骗人?我方才亲眼瞧见的!”   竟是真的……?   一时间,邹飞脑中的想法百转千回,想起之前在樊楼里相聚那次,苏局那底气十足的模样,她莫不是早便知晓今日官家会来?   官家身边那位曹中贵人是位都知,这已是宦官中最大的头头,寻常人上哪攀得上这等人物?   但苏局便能!   邹飞心中顿时又忧又喜,喜的是苏局瞧得上自个,愿意带自己的台盘司承接宴席,忧的是今晚这场宴传出去后苏娘子的名声会更响,只怕会有更好的台盘司会去寻苏娘子谋合作。   那自个……罢了罢了,还是莫要杞人忧天,先把眼前的活儿干好才是正经。   奉酒同端菜的是两拨人,厅中奉酒的活计要更难一些,一直缺人可不好。   邹飞深吸一口气,催促道:“这事儿某知晓了你,你快去厅中候着,把端菜的换下来。”   另一边,曹茂已经在厨房里吃上了。   他端着一碗菹菜炖鱼吃得津津有味,他哪儿也没去,执意在厨房里待着,搬了把圈椅坐在门边,一双眼望着伺冒着火的锅,心中啧啧称奇。   原来炒菜是这样做的,这么大猛的火燎过,怪不得恁香!   苏绯正在炒葱爆羊肉,宴席人数多,但好在都是一人一份,份量并不会很大,只需炒两锅便行。   田小米同贺长根将盘摆好,苏绯炒完之后便将锅跟锅铲让给这两人去处理,她擦了擦手中的油,走到曹茂身边。   “羊肉您要吃吗?”   曹茂摆手:“不了,在贵人跟前伺候着,味儿大的吃不得。方才淋糖水的点心可好了?这个某能吃。”   做宦官真是不容易啊!苏绯端起一碗焦糖布丁,碗壁已经降温,轻轻晃动时表层的焦糖也没有流动的迹象,应当是可以了。   “喜乐,可以加上蜜豆了,加完以后这些布丁莫要再放在厨房里,都端到隔壁屋去,免得串味。”   至于她手中这碗,自是亲自舀上一些蜜豆,呈给了曹茂。   “今日宴席上的菜每一样我这都做得有多,您若有喜欢的,晚些都给您装上。”   今日宴席食材皆是炭场出钱买的,苏绯送再多她也不会心疼,不过这些吃食能进贵人的口,想来胡监事也不会心疼。   曹茂笑眯眯地放下还没吃完的菹菜炖鱼,接过焦糖布丁率先品尝一口,入口先是布丁体的软滑,之后焦糖的香甜同蜜豆的豆香一同迸发。   甜口的点心曹茂吃得可真不少了,宫里宫外的少说也有上百种。   而这布丁吃着虽说有些像蒸鸡子,但口感却要更顺滑,隐隐还有股奶香,吃着同那蛋糕一样叫人惊喜。   曹茂吃完第一口,便敢肯定这道点心官家跟圣人皆会喜欢:“这点心多了几份?某要全部带走。”   苏绯想了想:“一共做了四十五份,不过前头上菜好似只上了四十份?余下还有五份,其中一份已在您手中了。”   他们之前是将官家身边的宦官也算上了,然而宦官得站着伺候官家父子俩用饭,压根没有专门的席位。   但以防万一,苏绯依旧是按照四十四人的份量预备的,且还有多的。   两句话的功夫,曹茂手里那碗布丁便没了一半,他意犹未尽地点头道:“行,下回待某去食肆,你给某做个大份的,这碗才巴掌大,份量太少了。”   苏绯笑着应下,便接着去炒菜了。   酒过三巡,官家好似这才想起特意叫人请来的各场流民代表,亲切地问起这些人的身份经历。   流民们介绍完自己,转而夸赞起炭场的好,最后还情真意切地感谢了官家,直言官家爱民如子。   流民说话自没有士大夫那般花团锦簇,但质朴的语言更显真挚,官家欣慰地扬起笑容,出言勉励一番。   又一盏酒后,台盘司有条不紊地将搭着配各色食雕牡丹花的红烧肉端上了桌。   官家问胡监事:“这道便是苏式食肆的招牌菜了罢?”   尽管胡监事去苏式食肆吃过几回,这道招牌红烧肉却也是他第一次见到,也是因着这道菜,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官家竟是知晓苏式食肆的!   该不会……官家是奔着苏娘子的宴才来的罢?   胡监事立即将这个吓人的想法按下,恭敬地回道:“正是招牌红烧肉,不过却是要比食肆里卖的块头更大些。”   “这道豚肉做得好,卖相不错。”说罢,官家提筷一尝,大块的肉带来极强的满足感,忍不住连吃了两块,吃得龙颜大悦后,不由出言赞道:“真乃佳肴也!”   豚肉以烧而做,腥味锐减,味道已堪比羊肉了!   起先听曹都知夸赞这道红烧肉,官家还笑骂他是老了,吃不出个好歹,如今自己亲尝后,方知夸赞并不作假。   一碗不过四块,三两下便吃完了。   官家意犹未尽地看向另一名宦官,缓缓开口:“你也不必在此侯着了,去寻一寻曹都知。”   老宦官:“……?”   官家这眼神……是何意啊? 第123章 二合一:大姐儿实在是太争气了   一盏盏酒上桌,宴席已逐渐接近尾声。   来厨房寻人的老宦官跟着曹茂吃上了最后一道热菜——芥菜炒年糕,吃到一半,老宦官忽而想起官家的眼神,他放低姿态,请教曹茂:“曹都知,某还不知官家叫某来寻你意欲为何,你可否与某说道说道?”   曹茂看了他一眼,心道你这老货当然不会知晓了。   官家吃过大姐儿的卤菜跟蛋糕,因而对大姐儿印象深刻,去岁在樊楼才出言要自个去苏氏食肆捧场。   食肆开张那日大姐儿给安排的一桌子菜有哪些,各是甚味,他可都一五一十细细讲给官家听了。   只是那时候官家虽也意动,但还是认定苏氏食肆的肉菜皆以豚肉为主,不会合口味。   直到食肆开始售卖招牌烤鸭,曹茂这才顺理成章地提起了炭场旬设。   这一切皆是避着旁人进行的,这老货能知晓便怪了。   同是在官家跟前伺候的宦官,这宫里头的日子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曹茂是傻了才会告诉他官家的意思。他哼笑一声道:“吃你的罢,一会你便知晓了。”   郭耀祖早便忙完了手里的活儿,这会本该忐忑等候前厅对食雕的反馈,却因为厨房里来了两位身穿绯袍的宦官,愁得直往苏绯跟前凑。   “师父……”郭耀祖低声道:“官家接连派两位中贵人来作甚?该不会是看中您的手艺,要接您进宫做厨娘罢!?”   那两位一边说话还一边盯着师父看,怎么看都像是不怀好意。   苏绯:“……”   这想象力也是没谁了。   当甚阿猫阿狗都能随意进宫呢?   她扭头看了眼正在说话的两人,无语地对郭耀祖说:“你要是没甚事儿了就去把厨房收拾收拾,我估摸着这会点心已经上了,早点收拾,等宴席结束了咱们也能早点撤。”   不等郭耀祖回话,忽有一位意想不到之人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苏娘子。”   周墨笑嘻嘻地冲苏绯拱手一礼,待他抬起头来,便见得两位老宦官正盯着自个,顿时吓了一大跳,厨房里怎有两位中贵人!?   苏绯惊讶地望着周墨:“你怎地会在这?你家郎君是不是也来了?”   周墨小心翼翼冲两位老宦官行礼,支支吾吾地不知该怎么解释。   曹茂盯着周墨瞧了有一会,没能将此人同哪家郎君身边的奴仆对上号,他吃完最后一口年糕,直接开口问道:“大姐儿,这是谁家的小子?”   话音刚落,视线便被巨大的食盒遮住。   宋喜乐给曹茂收拾出来四个最大号的食盒,严肃地提醒:“曹阿翁,宴席的点心都已经上了,您该去前头了。”   师父说了,曹阿翁得在宴席结束前去前头,否则会叫贵人怪罪。   当值要紧,曹茂没再追问周墨的主家,他跟苏绯打招呼:“那大姐儿,某走了,咱们明日再见。”   苏绯猜到曹茂是要带人来学菜,官家看中了,她也没甚好挣扎的。   “好,我备好酒菜等您。”   同另一名老宦官一人拎上两个食盒,曹茂叫了名台盘司的小丫头领路,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厨房。   帮厨们早从两位宦官的对话里听出今日临时到来的贵人是谁,宦官一走,稍显安静的厨房顿时有了声儿。   莫桂花头一个按捺不住兴奋劲儿:“天呐,我今日经手的菜竟是入了官家的嘴吗?我老莫家真是祖上积德啊,这可是官家!”   田小米跟贺长根则是宛如吃醉了,满脸绯红,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   唯独郭耀祖早过了兴奋劲儿,现在十分担忧师父的手艺被官家瞧中,毕竟历朝历代也不是没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但这点忧心煞风景得很,他只能闷在自己心里。   老宦官一走,苏绯领着周墨到了隔壁耳房,周墨便叽叽喳喳地开了闸。   “苏娘子,郎君说今日是你第一回挑大梁,恰又赶上官家莅临,他让某转告你,官家仁慈,即便出甚小错也不必担忧。”   听起来,周郎君好似是知晓官家行踪后,便立即派了周墨过来。   苏绯坐在方才曹茂坐的椅子上,她微笑着问:“你家郎君还说了甚?”   周墨有些扭捏地回道:“郎君说他在码头等您。”   苏绯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不过嘴角才扬起来便马上僵住,不对,周郎君上哪儿知晓官家行踪的,打探官家行踪是犯忌的罢?   “还有一句,”周墨一拍脑门,“郎君还叫苏娘子不必担心他,今日之事不会有第四个人知晓。”   苏绯这才长吁一口气,放下了心。   “师父,”宋喜乐站在门外问道:“菜蔬局的人来了,又送了些菜来,还有牛乳。您留不留?”   姚局还真是有些门道,这个时候竟还能搞来牛乳?苏绯略作思索,暂且未回喜乐,而是看向了周墨:“你怎么混进来的,还能出去吗?要是能的话,你在这等一会,今日做了新点心,你给你家郎君拿一份去。”   宴席结束还有一会,再蒸几份布丁给自己人甜甜嘴好了。   不过见面之事,只怕是不行了。   苏绯低声对周墨道:“我家里人会来接我,叫你家郎君不必等我,明日咱们食肆见。”   周墨忙不迭点了点头,安分地在坐在屋檐下等点心。   “郭厨,去跟姚局说一声,这些菜不必要了,但牛乳咱们留下了,算我个人的,过两日分钱时我再给他结账。”   听到苏娘子安排的话,周墨不由回头看向厨房的方向,这牛乳莫不是苏娘子专程为郎君留的?   想到这,周墨也不知为何,心中竟然觉得甜丝丝的。   他捧着脸望向天上的明月,院中桃树枝头的花早已凋谢,唯有一朵,独受明月高照,开得正艳。   ……   曹茂所料不假,官家吃过那焦糖布丁,便又多了一道念念不忘的菜品。   正犹豫要不要再遣位宦官去寻曹茂,便见得两位老宦官沿着大厅一侧的墙,一路走到他身后。   曹茂低声道:“四个食盒,红烧肉同焦糖布丁各有四份。”   官家立时向他抛去一道满意的眼神。   宁王将擦嘴的帕子放在桌案上,十分满意地对胡监事道:“今日这场牡丹宴甚好,所见所食皆颇有新意,尤其是每道菜搭配的牡丹花,某以为比之雕花蜜煎更有趣味,苏娘子有心了。”   官家早过了附庸风雅的年岁,但宁王正值壮年,比起菜品的味道,他对食雕牡丹花的印象最为深刻。   官家连那牡丹花是甚味道都不记得了,吃饱喝足,便迫不及待要回宫同李圣人共享美食,他抬了抬手,道:“今日宴席不错。时候也不早了,某便不打扰诸卿了。”   官家来得突然,走得也很是突然。   炭场官员们起身送官家至门口,恰好碰见厨司收拾完器具准备离去,登车之前,官家跟曹茂嘀咕道:“那便是苏娘子?”   曹茂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夜色昏暗,青绿衣裙的女娘带着身边人遥冲此处行礼,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管家的神色。   看不清苏绯的脸,官家自也想不起王家来。   到了舌尖的王大娘子再次被曹茂咽下,他笑着回道:“是,那是个懂规矩的。”   官家闻言,满意地登上车架。   直到前方炭场的官员们敢大声说话,苏绯这才抬起头看向那远去的车架,她看向郭耀祖:“你带着人去门外找找,我阿爹应当是来接了,将物什搬上车你们便各自归家罢。”   至于她自个,宴席做完了要走,总得跟东家打个招呼才行。   “胡监事,厨房里剩下的菜已被官家身边的宦官打走了,因而此次宴席没有剩菜了,此事我便当面知会您了。”   胡监事正兀自琢磨官家今日到底是不是为了一尝苏娘子的手艺,背后忽而传来清脆的女声,待听清楚话的内容,他顿时不再摇摆,确定了内心所想。   他转过身同苏绯见礼:“某知晓了。今日辛苦苏娘子了。”   “不辛苦。”苏绯笑眯眯道:“排办局在厨房收拾了,稍晚些还请您派人去查验一番,若有不周之处尽管提。”   “好,苏娘子放心回罢,今日官家吃得高兴,某对这场宴席也满意至极。”   不管官家今日为何而来,总归他来了,炭场面上有光。   胡监事笑呵呵道:“对了,还有郭厨的食雕,官家未曾说甚,但宁王夸了两回。苏娘子,某要恭喜你了,过了今晚,您的身价要大涨了呢!”   连官家都说好的手艺,五贯钱太少,往后苏绯个人接宴的起点至少会是十贯。   两人互相恭维了几句,二人便各自散去。   苏绯正要走,又让三司六局的各局长拦下,又是好一番寒暄,即便最初的兴奋劲儿过去了,一说起官家,这些人也依旧会激动得脸红。   徐乐仗着同为女娘,抱着苏绯的胳膊还不让走,她喜气洋洋道:“苏局第一次经手的宴席,便得了官家的认可,我等也跟着受益。往后苏局再有宴,你只管派兰姐儿来告知我,我一定先紧着苏局的宴先做。”   “哟,徐局这是赖上我了不成?”苏绯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今日宴席能圆满完成也不只有我一个人的功劳,大家都非常棒,即便是官家来了也能做到临危不乱。”   至于下回还合不合作……到时候再说罢。   厨司收拾物什时彭巧兰便回来了,这些人中哪些人适合继续合作,哪些人做事糊弄,兰姐儿的账本上可记得清清楚楚。   步行至炭场门外,入眼可见三两驴车停在码头之上。   苏家同宋家的驴车紧挨在一块儿,而另一辆显然是在等人的驴车,则是隔了十来米远,正是周家的。   叫他先回了,怎地还在这儿等?   苏绯遥遥冲苏立武挥了挥手,又指了指周家驴车,便大步朝那边走了过去。   “郎君,郎君!苏娘子来了!”   周墨赶紧收回盯着大门的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个聋子,听不见苏娘子同郎君的话。   苏绯走到驴车旁边时,车窗正好被支了起来,她叫周墨提来的食盒且还摆在座位之上。   周访一身白衣,绣花银丝在月光下闪烁着光,眼中噙着笑,他拱手说道:“恭喜。”   苏绯抿唇一笑:“多谢。”   “某在此等候,便是为了当面向苏娘子贺喜。”周访的视线扫过苏绯的手,“夜里凉,苏娘子快快回驴车,到家好生休息。”   苏绯原还想逗逗周访,但面对他真心实意的关怀,想想还是算了。   “好,那我们明日食肆见。”   不对,卢夫人近来也总是上甲字雅间用饭。   苏绯修正自己的话:“若是可以,周郎君可从后门进。”   留下这句叫人心神摇曳的话,苏绯便高兴地往自家驴车去了,周访远远听见她朝气蓬勃地同亲朋打招呼,悦耳的嬉笑声传至耳中。   好似也被苏娘子的高兴所感染,周访的嘴角也不自觉扬起。   “郎君,现在是直接回家吗?”   周访嗯了一声,伸手扶稳一旁的食盒:“车赶稳当些。”   “好嘞!”   另一边,宋厨从自家车里下来,上了苏家的车,他方才远远瞧见了官家离去的场景,这会还没认出那伙人是谁,不由疑惑地问道:“苏娘子,今日炭场可是有上官来了?我方才竟然还瞧见了皇城司的人,莫不是计省的相公们来了?”   苏绯跟宋喜乐对视一眼,二人嘿嘿一笑,没有直接回答。   彭巧兰眨巴着眼,嬉笑着问:“宋阿翁,你猜猜是谁来了。”   “难道不是相公们?”   宋厨狐疑,若不是相公们,那还能有谁能叫皇城司……等等!   他掀开车窗往外头看了一眼,驴车已行至小巷,巷子里没有人,这才压着激动将自己的猜测说出:   “可是……官家?”   宋厨的声音放得很小,但巷子里安静,只有驴儿拉车的动静,苏立武想听不见他这话都难。   官家两个字惊得他下意识便勒住绳套,驴车直接被勒停了。   苏立武不敢置信地回身掀开车帘,一双眼瞪得比牛还大,舌头打结了似的。   “大姐儿,我我我方才见到的是、是……是官家!?”   “嘘,”苏绯赶紧捂住苏立武的嘴,“阿爹你还敢再大声一些吗?”   大姐儿没有否认!   苏立武不知如何抒发心中汹涌的情绪,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而后眼眶一热,险些要哭了。   大姐儿实在是太争气了!   他深吸一口气,听着苏绯同宋厨说起今日宴席上发生的事情,一颗心跟着忽上忽下,面上也时而笑时而紧张蹙眉。   苏氏食肆。   苏家人皆以为今日宴席同以往的不会有甚不同,唯一担心的便是其他三司六局也不知配合得好不好。   下晌不用开门做买卖,苏家众人得了闲早早便洗漱过了,坐在院里说着话,只有苏皓还没擦洗,一直在捣鼓他做的新风扇。   陈氏在旁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名堂,只忍不住问道:“皓哥,你这风扇做一台要花多少钱啊?”   “阿娘你就别问了。”苏皓不高兴地说:“这钱是大姐儿专门给我一个人用的,你问东问西的,真是烦人。”   “嘿你这孩子,我这不是看你也没折腾出甚花样来么?”陈氏有些恼了,“你有这钱还不如攒着,到时候娶媳妇用。”   苏皓的风扇好用是好用,脚踩比手摇省力多了,但见识过电动风扇的苏绯还是嫌弃这风扇要浪费人力。   宋朝的夏天也热,她又是整日围着灶台转的,自是想一步到位,便对苏皓提出的自动风扇的概念。   风车有风便转,水车有水则转。   咱家这风扇是不是也能想想法子,让它不靠人力也能动呢?   这个问题扎进苏皓的心脏,再也拔不出来了。   最近两个月他跟入了魔似的,一直在研究这个问题,有时候走路走着走着还能撞到柱子。   陈氏心里忧愁得很,她手里也有些钱了,再努力干几个月的活计,按说也能给皓哥娶上媳妇了,但她一看皓哥这傻样子,又觉得给他娶媳妇是害别人家的闺女。   偏偏此事也只她一个人头疼,她家郎君每日准点出门去养豚场,干完活回来用完饭,上炕便睡,凡事不想,气得她还恼了几场。   这儿子,真是愁死当阿娘的!   “你说你又在胡乱急甚?”王氏正陪苏三根数钱,她皱着眉对陈氏道:“家里日子才好了几日?皓哥的事我且上着心呢,你管好你儿媳妇便是。”   陈氏将凳子挪到王氏身边,吐着苦水:“阿娘啊,他刘婶家的二郎,您上回见过的,之前跟他阿爹做货郎做不下去,不知怎地被赵官人看中,已经去店宅务做了跑腿,都有人要给他说亲了呢!”   苏氏食肆一开,钱货郎一家来过一次,回去后便歇了同苏家结亲的心思,苏家大姐儿这样的,他们家二郎留不住人。   陈氏一听刘氏说起钱忠的婚事,便知他家没在打大姐儿的主意了。   但转念她又愁上皓哥了。   皓哥同钱家二郎年岁相当,怎地钱家二郎才来汴京没几个月,便有人主动给说媒了?   而皓哥,在汴京好几年了,也只有个李家看得上他。   他莫不是个天生给人做赘婿的命罢?   王氏拿手指一点陈氏的脑袋:“你呀,过去日子过得差时怎地不羡慕人家日子过的好的?如今日子好了,反而还想得更多了。你就放心罢,皓哥的婚事我跟他阿翁在寻摸了。”   王氏如今手握一箱金饼,压根不怵给孙儿娶亲的事。   之前青哥娶亲是公中出的钱,皓哥的事儿自然也是他们老两口出了,儿子儿媳手里的钱啊,还是留着给重孙子花用罢!   车轱辘声缓缓出现在后巷,大黑摇着尾巴往后门走去,还未睡下的满姐儿立即去开门,果然瞧见了自家的车。   “大姑姑回来了!”   苏绯从车上下来,先是摸了把满姐儿细嫩的脸蛋,而后便将门全部拉开,好让驴车进院。   宋厨明日也有宴席,听苏绯说完宴席之事后便下了个,坐自家车回去了。   彭巧兰跟宋喜乐将厨房的工具搬下车,苏立武拿上剩余的东西,闷不吭声跟着一块往厨房走。   王氏一看这安静的四人便觉得不对劲,别说是她了,便是陈氏都看出蹊跷来,拦住要往厨房里钻的苏绯。   “大姐儿你们怎么回事?怎地不说话呢,今日是顺利还是不顺?”   苏绯故作无事发生:“没甚事儿,阿娘你别多想。对了,车上还有特意给你们带的点心,既然大家皆未休息,便都尝尝罢。”   彭巧兰从下车起便有些憋不住了,这会见表姐一本正经地忽悠二舅母,她只得疯狂眨眼以憋住笑意。   彭怀民看出不对来,怼在她眼前仔细辨认,当即哇地一声:“你们三个定然有事瞒着我们!”   彭巧兰率先破功,哈哈笑了起来:“不行了表姐,我实在绷不住了。”   宋喜乐气鼓鼓地瞪彭巧兰一眼,兰阿姊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别说彭巧兰了,连苏立武今儿也变成了个藏不住话儿的,他端着箱子大声喊了一句:“今日宴席官家也来吃了。”   便嘿嘿怪笑着大步走向厨房,徒留惊呆了的苏家人。   苏三根正在串钱呢,听到这话手里串到一半的钱啪地落在脚面上,铜钱散了一地。   他两手一摊,惊呼道:“哎哟喂,我的钱!”   苏绯笑眯眯地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橱柜上:“阿爹你惹祸了!阿翁的钱全散了,你还不快出去帮他找钱。”   说完便往驴车走去。   她是真带了点心回来的,姚局送来的牛乳她全给做了,给周郎君做的焦糖布丁是大份的,自家人吃的则是用小碗装的,有十五碗呢。   如今天气暖和了,吃不完的在井里吊一宿,明日吃也使得。   满姐儿可不识得甚官家,苏绯说有点心时她便已在驴车边就位,试图自力更生撩起小短腿爬上车。   眼瞅着这娃单腿挂在车上,苏绯快步过去推了一把。   “小馋猫,怎也不搬个板凳垫着点脚。”   满姐儿站在车沿边,双手搂住苏绯的脖子撒娇:“大姑姑,今日带回来的点心可是兰姑姑说的甚双皮奶?听起来好好吃噢,我可不可以吃两碗?”   秦氏健步如飞地走过来,无情地拒绝:“不可以!”   不顾满姐儿抗议,将其抱下车来,她两眼放光地冲苏绯伸手:“快让我摸摸给官家做过吃食的手!” 第124章 二合一:妙手烹香   苏绯用手摸了摸秦氏的肚子,她乐呵呵地说:“嫂嫂拿手摸作甚,该让肚子里的孩儿头一个沾这喜气。”   宋喜乐同彭巧兰手拉着手走过来,迫不及待地将车上的焦糖布丁提下来,给苏家人一人分上一碗,众人便聚坐在院子里好奇地品尝起来。   秦氏到目前为止也只对铜钱的气味敏感,牛乳吃起来没甚问题,自打确认有了身孕,她也愈发馋了,比之满姐儿也不遑多让。   分到焦糖布丁后,更是第一个动勺子的。   丝滑香甜的布丁顺着食道下咽,秦氏幸福地喟叹道:“真不知晓大姐儿是怎想到这做法的,真好吃啊!”   苏青刚要尝自己那碗,见她爱吃,便笑着将自个那碗递给她:“我的也给你吃。”   秦氏将布丁推回去,不好意思地说:“做甚?咱家又不是吃不起这碗点心,你也吃。”   苏绯看着谦让的夫妻俩,调侃地啧了一声。坐在她两旁的宋喜乐同彭巧兰有样学样,发出古怪的啧声。   秦氏红着脸轻拍苏绯的腿:“大姐儿!方才可是还有多的布丁,我能不能多吃一碗?”   陈氏正美滋滋吃着布丁,忽听见秦氏的请求,赶忙道:“既有了身子,哪儿能敞开了吃?想吃明儿再吃。”   秦氏现在是体会到满姐儿是甚心情了,母女两个坐在一块儿,小口小口吃着点心。   王氏眼中带笑地看了母子俩一眼,扭头问苏绯:“这点心味道不错,今日端上宴席反响如何?”   苏三根三两口吃完自个那份,赶忙追问:“官家今日怎地也去了炭场,他可有夸你?”   焦糖布丁虽然好吃,但这会苏家人显然更在意宴席之事,听到苏三根的提问,其余人皆看向了苏绯。   “夸没夸我也不知晓,但曹阿翁将厨房里剩的全带走了。”   等等,她是不是忘记甚事儿了……   苏绯捧着碗猛地起身:“呀,曹阿翁要的菹菜!”   她赶紧开了库房转了一圈,白菘菹菜都皆用缸腌制的,这要让她整缸送给官家……倒不是她舍不得啊,但这缸大得驴车都塞不下诶!   从食肆开张起,苏绯腌菜便不再用小坛了,冬日囤积的白菘全用大缸腌的,食肆消耗量也不小,这四缸吃完了就没了。   正思索着要不要拿热水烫个两个小坛子,家里的门便被敲响了,是两名年轻宦官带着一辆手推车来了,车上还带了固定东西用的麻绳。   苏绯站在库房门边瞠目结舌望着那宽敞的手推车,又瞅了眼库房里的四个大缸。   好家伙,曹阿翁这是要帮官家搬空她的库房啊!   到底是得留着做买卖用,面对两位宦官的言语暗示,苏绯只得装傻充愣。   “官家甚腌菜没吃过?他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的菹菜,你们搬一缸回去够交差了。时候不早了,赶紧搬了东西回罢,我家要歇息了。”   年轻宦官心说宫里又不止官家一个主子,这一缸菹菜哪够各宫分啊?   但这话也不好明着说,真说出来了有损官家英名。苏娘子又是个滑头,怎么也不可肯接茬,二人只等推着唯一一缸菹菜离开苏家,内心忐忑地往皇城走去。   “苏娘子只肯给一缸,也不知曹都知会不会骂人。”   “不行明儿再来一趟,找苏娘子说说情,咱再拉一缸回宫!”   他方才瞧见了,苏家库房里总共也只有四缸这菘菜做的菹菜,旁的都是其他菜蔬做的,若曹都知不满意,再要一缸那便是拿走一半,指定够交差的。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苏娘子这人真是奇怪。   这么好的机会竟也不把握一下,别人想方设法要将自己的东西送进宫,花了再多的钱也未必能办成呢。   要换做是他,这四缸他都送与官家吃得了!   年轻宦官一路腹诽,将绑着菹菜的车推进了宫门。   宦官上门,为官家参宴席更添一份真实感。苏家人吃过点心还不愿回屋,苏绯便叫彭巧兰将官家亲临的场面说给家人听。   隔壁李家,一把躺椅放在院中,李元利以胳膊枕着头,听着隔壁苏家齐刷刷地惊呼,时不时又捧场地鼓掌,更多的还是叫人听了也觉得愉悦的笑声,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   官家今日去炭场慰问,作为皇城司的逻卒,自是最快收到风声的。   苏娘子的确有能耐,能引官家为尝她的宴席,寻这样的由头出宫。   苏氏食肆的招牌烤鸭,李元利当然也是最早尝过味道的那批人,苏家特意送上门的,也不知今日宴席有没有端上此菜?   总觉得官家应当会爱吃呢。   李元利闭上双目,耳朵微动,在一片欢声笑语中企图捕捉到自个想听见的动静。   第二日清晨,彭怀民收拾好苏绯专门给他打包的干粮坐上驴车,他笑着冲苏立芸跟彭巧兰挥手:“阿娘、阿姊,你们快回了罢,我会在书院里好好念书的,等下次休沐再回来看你们。”   苏立武纳闷地瞅着泪眼朦胧妹子,他忍不住说道:“芸娘啊,这白云书院不管是离朱雀门还是保康门都近,你要是想民哥了大可去探望他。”   实在不必如此不舍啊!   多年前大哥进学时,那才是真正地离家呢,镇上离家中好几十里地,他也没见阿娘落过泪。   芸娘如此,叫民哥如何安心啊?   彭巧兰紧握阿娘的手,提醒她莫要钻牛角尖:“二舅说得对,阿娘你趁早适应民哥不在身边的日子罢。”   “行了,我们走了。”   苏立武说罢,挥动鞭子往御街方向去了,路过王楼,玉掌柜还和气地与他打招呼。   “苏老弟,去养豚场了?”   苏立武笑着指了指车厢:“送外甥去书院呢。”   玉掌柜站在王楼门边,昏暗的灯盏照着苏家的驴车,不由想起了仁寿郡太君。   说起来他已许久未见到郡太君同身边的婆子出门遛狗了,莫不是已不住苏家了?   第一次见到仁寿郡太君遛狗时,玉掌柜直接傻了眼,后来日日都见,倒没甚反应了。只是犹豫了好几日,最终还是将此事上报给了东家。   东家也万分惊讶,还悄悄来王楼蹲守过仁寿郡太君,亲眼瞧见老太太真住在苏家了,东家也傻眼,一句话没说便匆匆走了。   玉掌柜不知道这其中究竟发生了甚,他唯一想明白的便是——绝不能开罪苏家!   苏氏食肆生意如此好,眼红的不少,光是麦稍巷的坊户都有说道的,以为苏家是外道人,在汴京无甚根基,说起话肆无忌惮的。   呵呵,没想到罢?   人家跟仁寿郡太君沾亲带故,那关系一点儿不必王楼差。   玉掌柜只暗暗提点了几家相熟的,至于其他人,他可没那么好心。   昨日官家亲临炭场旬设之事还未传开,待南场胥吏点卯上值,这才从同僚们口中知晓此事,又经过码头脚夫们口口相传,不过半日,此事便传遍了汴京城。   这一次不仅是行人在谈论此事,连沿街各铺子的东家、掌柜跟伙计都无可避免地提起了苏氏食肆,谈起了苏娘子。   孙好手大约是最为唏嘘的那位:“某猜到苏娘子迟早闯出一番天地,却不想这一日竟来得这样快。”   孙平没说话,起身往外走:“午时不回来用饭了,某去备礼。”   没有做亲家的缘分,但作为老朋友,苏家有喜,他得上门恭喜一番才是。   哪料孙平的驴车才到麦稍巷的巷子口,便堵着不能行进了,车夫无奈地禀告:“老爷,前头全是驴车,要去苏氏食肆怕是只能步行了。”   孙平将头从窗里探出来,前方皆是来苏氏食肆用饭的食客,他高声道:“去后巷看看!”   他此行又不是专门来用饭的,从后院门进也是一样。   然等驴车调转车头,转到后巷,好嘛,后巷竟也排上队了!   食肆大门被围得水泄不通,叫王氏有种全汴京有名有姓的人都来凑热闹的错觉,又听苏青来报,说是后院也排了长队,皆是上门祝贺大姐儿的。   王氏无语至极:“这不是瞎耽误事儿吗?怎来这么多上门道喜的,还让不让人做买卖了?”   一个个都想做第一个锦上添花之人,那也没有这样的啊!   苏绯更是头大,后门口递帖子的、喊话的一个接一个,仔细一听,有饭食行的,亦有其他四司六局的,但她一个都不认识啊!   面对这场面,连苏立芸都怯场了,她不敢开门,只得询问苏绯:“大姐儿,怎么办?”   “甚怎么办?”苏绯不耐烦地皱眉,“多去几个人,把这些人请走!前头的买卖还得做呢,我哪儿有功夫见这些人?”   苏立芸得了令,立即让苏青带上食肆的伙计,先去将堵在后巷的驴车打发走。   也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通通不见,孙平只得叹着气打道回府。   苏绯吩咐完便钻进了厨房,做好炒菜的准备。   今日午间涌入苏氏食肆的人流巨大,连带同街的其他铺子生意都更好了些,甚至于开在保康门边的李庆家,今日午时也格外火爆。   李庆还纳闷是发生甚了,结果去大堂转了一圈,气得背手走进了厨房。   “某还道今日是怎地了,敢情这外头坐着的都是在苏氏食肆抢不着位置的人。吃不着苏氏便来某这儿?把某当甚了!”   掌柜擦着汗追了过来,闻言也是哎哟一声:“东家啊,您还未听到消息不成?昨儿个苏娘子个炭场做宴席,官家都来了,还夸她家的红烧肉的佳肴呢!宁王也夸了,说是苏娘子弄的食雕新奇,咱们……就别跟她置气了。”   那苏娘子一天天鬼点子多得很,谁能比得了她啊?   掌柜不欲与苏氏食肆作对,他也是被聘请的,这李庆家食肆若能开下去便行了,至于被苏氏食肆抢了食客……连官家都夸好,东家还能怎么着?   李茂的不服气,顿时凝固在官家二字之上。   乖乖,那苏娘子竟有这样好的运道!?   好半晌,他吐出一口气,羡慕地说道:“偏她运气这样好,第一次完整接活儿便遇见官家了,某做席这么些年怎没遇见过呢?”   这样的想法浮现在诸多庖厨脑中,对于苏绯得官家夸赞之事,他们只觉得是她运道好,若是他们有这个机会给官家做吃食,定然也能被夸。   涌入苏氏食肆的人再多,食肆所备的食材依旧是定量的,区别是今日厨房里的食材是彻底干净了,连留着苏家人自个吃的‘员工餐’食材都端上桌了。   苏绯忙得简直大脑一片空白,直到食肆关了门,她才一屁股坐在屋檐下,享受着微风放空自个。   秦氏练字没几日便开始想着法偷懒,这会便殷勤地坐在苏绯旁边帮她捏胳膊捏腿。苏绯现在浑身都是一股子油烟味儿,秦氏不仅不觉得难闻,反而觉着踏实。   “辛苦了大姐儿,今日真是给你累着了。”   宋喜乐走到苏绯身后,帮她放松肩颈:“师父,这力道还成吗?”   苏绯笑眯眯地嗯了一声,任由喜乐给自己按摩。   王氏端着一碗水一边喝一边往厨房方向走:“今儿这些人是疯了罢,我嘴皮子都磨干了都不肯走,个个都喊着要尝尝红烧肉。”   苏青将脏碗碟端进厨房,出来后道:“昨日订下红烧肉的食客也不好过,来的这些人里总有认识的,好不容易抢到号牌,一份菜还得好几家分吃。”   苏绯嘀咕道:“这些人消息倒是灵通,不过半日功夫,竟都知晓官家夸红烧肉了!”   她也没想到官家这个免费广告,效果竟然会这么好!   王氏长叹了口气:“我估摸着至少要小半个月,这股风才能消退。”   彭巧兰趁机请教:“食肆都这么忙了,那宴席我这还接吗?”   说着,她从衣兜里拿出七张请帖。   “这些是伙计拿给我的,说是有客人指名道姓让交给我。”   “想必是去三司六局那儿打听到的。”苏绯随意取一张打开一看,顿时无奈,“十八的宴,十六还敢来请我?”   “嗯?这种请帖也敢发?”王氏惊讶地伸手,“我看看。”   大一些的宴席不说提前一个月谈拢,但厨司要调度其他三司六局,还有核对菜品,账设司等也要确定布置的样式等等,提前五天敲定都已是很紧急的了。   结果这七张请帖里,有三张都是五天内便要举办宴席的,至于剩下的,时间上也挨得很紧。   正好赶上事儿了,王氏便趁机悉心教导彭巧兰:“兰姐儿,你既然做了厨司的买办,外婆有两句话要叮嘱你,其一,食肆才是根基,无论宴席怎么安排,都不可扰乱食肆的正常开张,叫老食客失望。”   “其二,你不能累着你表姐。宴席的时间地点,每月接几次宴,哪些宴好做哪些宴难做,这些你也要拿出个章程来。”   王氏说着说着,忽而吐槽起郑家:“比如你宋阿翁今日的宴,那郑家是出了名的要求严格,还做过克扣厨司庖厨工钱的事儿。若不是接不到其他官宦人家的宴席了,这样的咱们最好不接。”   “还有克扣工钱的?”   苏绯惊了,郑家家主都已是枢密副使了,崔相告老,他亦是宰相备选之一,怎家里人行事竟是如此?   食肆大堂里消息最杂了,王氏每日都听到了不少汴京里的各类消息,郑家的也偶然听过,她不跟家里说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苏绯自然不知晓。   王氏笑道:“怎地没有?不过我听说的那桩事,庖厨也是被连累的,是台盘司出了点纰漏,但四司六局皆跟着扣工钱了。”   竟是连坐?彭巧兰立即严肃地说道:“我往后定多打听打听,这种人家的宴席,不接为好。”   王氏满意地点头:“孺子可教也。”   苏绯在短暂的惊讶过后,便没在关心这些繁琐的事儿了,反正有阿奶把关,小姑也对兰姐儿耳提面命的,她无需操心太多。   尽管食肆早已关门,却还是有打听着过来的食客,苏青索性也不午休了,在大堂里候着,来人了便解答,尽量给潜在食客们留个好印象。   申时初,孟大勇来送鸭了。   平时孟大勇将鸭送到后便走了,今日却忽然要找苏绯谈事,苏绯还以为他是知晓昨晚的热闹了,赶紧说道:“若是恭喜我,那还是不必了。”   孟大勇一愣:“恭喜甚?”   咦?这是不知道?   苏绯好奇地问道:“那你是要说甚事儿?”   “是这样的……”孙大勇挠了挠头,忧愁地叹了口气,“我前些日子被保康门边的李庆家食肆请去谈事,那家的东家想买我的鸭,我没同意。”   李庆家?苏绯在脑中搜寻了下,想起了这家食肆所处的位置,她追问:“然后呢?”   孙大勇哎呀一声,尴尬地说道:“就、就我们村里,有人也开始养鸭了。”   他说得遮掩,苏绯却已经听出其中的意思了,她饶有兴致地问道:“李庆家托人养的?”   孟大勇点头,一副心中有愧的模样。   苏绯挑眉道:“该不会填鸭的养法,也叫人学了去罢?”   “我、我正是想同你说此事。”   孟大勇是昨日傍晚发现同村有人在自家墙头偷看的,虽及时喝退了人,但今日一早也瞧见那户人家学着自家喂食的法子,在养李庆家定下的鸭了。   他想着这填鸭的法子是源于苏娘子的随口一说,鸭出栏的要求也是苏娘子给定的,她知晓甚样的鸭适合做烤鸭,这事儿无论如何也得告诉苏娘子一声。   苏绯倒没觉得有甚,烤鸭对鸭有要求,对烤的工艺要求也不小,别人家想学,那便学呗,反正烤出来的不会是同一个味道。   比起这事儿,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苏绯笑眯眯地问孙大勇:“孙大哥,李庆找你买鸭,你怎地没同意呢?”   多一家订鸭,他也能挣得更多呢。   孙大勇理所当然地回道:“他不开价我还不知呢,原来苏娘子你给我开的已经是高价了,那我怎么可能答应他?”   他可不当那白眼狼,自家买卖都是靠着苏娘子点拨才做起来了,只要苏氏食肆不倒,他这买卖还能传给儿子孙子呢!   终于将这事儿交代了,孙大勇心里也松了口气:“反正此事你知道便好,家里又添了鸭苗,我媳妇一人照料不来,我这便回去了。”   “哎,我送送你。”   苏绯起身去将院门打开,还不待孙大勇推起串车,一辆驴车率先停在了门口。   曹茂支着车窗:“大姐儿,你这是知晓某这时候来呢?”   “曹阿翁!”苏绯早做好了曹茂会再次上门的准备,这会见到他也不意外,只是透过车窗好似还瞧见了旁人,她不由问道:“您今儿是来……?”   曹茂笑呵呵地起身下车,身后还跟着一位面容白胖,笑容可掬的中年郎君。   “介绍一下,这位是庞御厨。”曹茂笑着对庞御厨道:“这便是官家跟圣人都夸过的苏娘子了。”   御厨!?   苏绯:“……”   不是罢,当真来学厨了?   孙大勇闷不吭声地推着串车,为难地站在门边,是出不能出,但留……也不是很敢留,眼前这人一瞧便是贵客,他留在这徒增尴尬。   苏绯同庞御厨见了礼,余光瞥见孙大勇,小声冲他道:“你先别走,到厨房找郭厨说会话去。”   孙大勇点了点头,小心将串车停在一边,转身便去了厨房。   曹茂一来,便将正在各屋休息的苏家人惊了出来,王氏快步迎了过来,见曹茂小心翼翼捧着一条长木盒,她不由惊讶地问道:“你这回上门莫不是还带了礼?”   不对,这也不是个客气的主儿啊!   曹茂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这可不是某带的。”   苏绯眨巴着眼:“不是您,那莫不是……”   不会是官家赐的罢?   想到这个可能,苏绯赶紧将人带到堂屋坐下。   庞御厨一落座便说明了来意,他歉意地对王氏、苏绯拱手道:“官家派某来学红烧肉、菹菜炖鱼的做法,公务在身,还望二位莫要介怀。”   曹茂接过彭巧兰端来的热茶,没往桌上放,而是直接放在圈椅上,他则是小心翼翼打开木盒,从里头取出一道澄心堂纸卷。   纸卷展开,四个大字徐徐映入众人视线。   妙手烹香。   苏绯屏住呼吸,仔细辨认落款印章上的名字,好像是……饱卧闲人?   此名正是官家还是康王时给自个取的浑名,王氏一眼认了出来,她满意地点头:“行,这菜谱给得不亏。” 第125章 二合一:临危救场   苏绯对官家给的这补偿也还算满意,她不懂字画框裱,因此这字便交给了王氏。   不过要教庞御厨做菜,苏绯有些犯难了:“曹阿翁,菹菜炖鱼还好说,皆是食肆有的食材,可红烧肉必须用最好的五花肉,我这儿每日也只有午时会卖个二十份,多的却是没有了,您看……”   曹茂同庞御厨相视一笑,后者道:“某来学菜,食材当然是宫中出,都在车上呢,某这便去取。”   如此,苏绯便也放心了。   趁庞御厨去取食材,曹茂便趁机问起了烤鸭之事:“某上回来得匆忙,未能尝到这道新菜。方才那汉子是来送鸭的罢?某今日可有这口福?”   王氏才将字画收好,再过来时听到这话,嗤笑道:“你可知这每日排队只为吃上一口烤鸭的人有多少?要大姐儿上哪给你腾个名额出来?”   烤鸭都是定量的,即便是宫里头的,那也不能乱了食肆的规矩,大姐儿不好怼这老货,她却是不惧的。   曹茂只得遗憾地叹道:“罢了罢了,下回罢。”   郭耀祖在厨房门口支着耳朵听,堂屋内交谈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叫他听清,此时得知中贵人想尝烤鸭,他内心不由陷入了纠结。   自打招牌烤鸭上新,郭耀祖隔三差五便会央求王氏给他留号牌,可巧了不是,今日他刚好订了一份。   不过要叫他让给中贵人吃,那还是有些不舍。   可若是带给官家吃,那他说甚都会将份额让出来了!   于是待苏绯领着庞御厨来到厨房后,郭耀祖将她拉到角落小声说道:“师父,中贵人可是要想尝尝烤鸭?某这只可以让给他,不过他一个人定然吃不完。”   “你想干嘛?”苏绯笑睨着他。   郭耀祖鸡贼一笑:“不干甚,就是想同官家分享一道美食。”   中贵人来都来了,还能叫他空手而归?   郭耀祖是当真爱煞了招牌烤鸭,看得出来分享欲很强了,既然他自个愿意将份额让出来,那苏绯也没有不应的道理。   苏绯站在厨房门口喊道:“曹阿翁,我家帮厨愿意将份额让给你,这鸭我现在给您烤上?”   曹茂惊喜地走到门边:“可!”   苏绯又问:“不过一只量大,您给官家带半只去,可以吗?”   曹茂犹豫了一下,私自带外食入宫,若是吃食有问题是要被问责的,但想到官家对这烤鸭也好奇得紧,又觉得赌这一把也值。   “行,你只管烤,某吃完便先回宫。”   苏绯哎了一声,将吊炉的火烧上。   孙大勇坐在厨房里有些局促不安,尤其是旁边的白胖御厨一直盯着自个看,心里便更紧张了。   庞御厨对苏氏食肆的厨房很是满意,这地儿干净整洁,唯独这格格不入的汉子……他实在没忍住,指着孙大勇的裤脚道:“这位郎君,你衣裳上有鸭屎。”   孙大勇茫然低头,裤脚上还真不知何时沾上了鸭屎。   庞御厨隐晦地提醒道:“此乃厨房重地,所做皆是要入口之物,你这……不若还是出去洗洗罢。”   孙大勇腾地一下满脸通红,他尴尬地噢了一声,起身走出了厨房。   苏绯在门外听见,便知这位庞御厨只怕是个有洁癖的,她冲孙大勇招手,小声叮嘱他:“你家可是才买了鸭苗?你若信得过我便在现有的数量上,再翻一倍地养。这裤脚你也莫洗了,难干,这便回去罢,回去后同你媳妇好好商量一番。”   毕竟再买鸭苗也是一笔不小的钱了。   今日烤鸭一旦送进宫,照现有的经验来看,宫中采买少不得要多买些鸭,还得是能做烤鸭的那种鸭。   苏绯再次将孙大勇送到门外,她望着独自推着串车远去的背影,轻笑一声,孙大勇啊孙大勇,这场泼天的富贵接不接得住,那便要看你自个的了。   这天下晌,苏绯仔仔细细将做红烧肉同菹菜炖鱼的做法教给了庞御厨,这位庞御厨在宫中便是以擅炒著称,一旦明白了这两道菜的做菜‘公式’,上手是极快的。   郭耀祖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这便是天才跟庸才的区别么?   自个在厨房干了两个月了,每日都看着师父如何做菜的,自己上手一做……别说是能复刻味道了,连卖相都天差地别。   可这位庞御厨,只是听一遍步骤,看一遍做法,竟能做得相差无几。   红烧肉还在灶上炖着,菹菜炖鱼却是可以出锅了。   庞御厨连碗碟亦是自备的,他拿起自个专用的玉筷尝了尝这道菹菜炖鱼,自觉不错了,这才舀出一小碗,请苏绯品尝。   “苏娘子尝尝是不是这个味道。”   做庖厨的,所做的菜要标准化其实挺难的,尤其是对于有天分的厨子来说这更是折磨,盖因每个人对调味品把握的量、放入锅中的时间,还有火候控制皆有细微上的区别。   正是这一点微小的区别,才致使同样一道菜,不同的人却能做出完全不一样的味道来。   庞御厨做菜的手法很是娴熟,一点就通,但这道菹菜炖鱼的味道同苏绯的相比,还是会有细微的差别。   这一点差别寻常人是尝不出来的,但苏绯的舌头却能精准捕捉到不对。   方才为了演示她也做了一份,只比庞御厨的这份菹菜炖鱼早出锅半刻钟。   “不愧是御厨啊,您这份菹菜炖鱼做得很好了。若官家的舌头不是那么挑剔,如此便够了,可若是官家挑剔……”苏绯微微一笑,伸手道:“您的碗给我一个,我舀一勺您尝尝便知了。”   “怎敢劳烦苏娘子,某自己来。”   庞御厨盛了半碗菹菜炖汤,先吃鱼肉再尝汤,两人做出来皆是一样的香,但苏娘子做的这份好似有灵魂,吃着总让人觉得要更香一些。   他皱着眉再各尝一口汤,还真是这样。   默了片刻,庞御厨有些无奈地对苏绯道:“幸而官家对吃食要求没那么高,他应当吃不出差别来。”   官家吃甚都只有那么几个评价,难吃、一般、不错跟好吃。庞御厨做的菜大部分时候都能得到后面两种评价,菹菜炖鱼做到如今这个程度也够了。   之后便是比对红烧肉的区别。   豚肉腥臊,要祛除这味道也是第一个难点,其次便是熬糖色,最后便是烧。   五花肉的油脂一定要煸炒出来,炖煮也要注意,煮过头了没了汤汁,便只会剩下油,届时甚调料的味道都不会入味,吃起来宛如油炸五花肉,也难吃得很。   这道菜比菹菜炖鱼要难得多,庞御厨做出来的味道只能称得上是勉强,调料的香气跟肉香融合得一般,不如苏绯炖出来的软烂入味、香气扑鼻。   分别品尝完,庞御厨服气地对苏绯道:“妙手烹香,官家赐的字果然不假。这道菜某回去了再研究研究,若是有不解之处到时再来请教苏娘子。”   苏绯还挺喜欢跟同行交流的,她愉悦地点头应下。   郭耀祖适时出声:“师父,烤鸭已经片好了。”   “你将它分成两份,一份装起来,一份端到堂屋去。”   荷叶饼也蒸好了,一并端上桌。   苏绯演示了下吃法,将手里包好的烤鸭递给曹茂:“这烤鸭就得自个动手包才好吃,您先尝尝,吃完再自个包一下。”   庞御厨跟着蹭了一口吃的,酥脆的鸭皮在口中嘎吱响,丰富的油脂爆开,他很是惊喜地说道:“这烤鸭的做法还真是与众不同,口感也不一样。用的鸭莫不是专程养的?”   “厉害。”苏绯冲他竖起大拇指,“还真是专门养的,目前也只供了我一家。”   曹茂吃着也觉得好,听着这话便看了眼苏绯:“是之前那汉子?”   “是,也是个穷苦人家,挣点辛苦钱呢。”   曹茂点了点头,将一口烤鸭塞进口中。   匀给二人尝的份量不多,仅有一只鸭的三分之一,也不是甚精华的部位,但还是叫二人吃得很畅快。   吃完之后,曹茂同庞御厨便走了。   二人前脚刚走,后脚秦氏几个便磨着王氏再将官家的赐字打开看看,方才他们没敢往曹茂面前凑,谁也没瞧见写的甚字。   当纸卷缓缓展开,秦氏喃喃道:“这个时候我才觉得我这字真是没白学。”   四个字她竟都看得懂!   彭巧兰指着印章,疑惑地问:“外婆,饱卧闲人……莫不是官家?”   “嗯,知晓这诨称的不多,我算是一个。”王氏怕纸卷弄脏了,只给他们看了一眼便小心地卷了起来,她淡定地说道:“过几日我请个堆字匾牌匠上门,照着这几个字刻个小匾,皆是挂在大堂里。”   官家这字赐都赐了,不用多可惜?识货的即便不认识落款,那也认得官家字迹。   至于这亲笔字,王氏暂时帮苏绯收着,等她出嫁的时候让她带走。   “真没想到,咱们家还能有跟官家认识的一天。”秦氏恍惚地坐在桌边,感觉自己像是在梦里。   彭巧兰也不敢相信啊,她以为昨儿个官家来吃宴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谁能想到今日家里就多了一副官家的字?   陈氏早过了兴奋劲了,此时只有对大姐儿被官家赏识的高兴,她笑得合不拢嘴。   王氏将纸卷放进木盒,看了眼这几人:“都不准在外头胡咧咧,这东西也不能乱碰。”   几人齐齐点头。   苏绯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快到开张的时辰了罢?我先去将剩下的鸭送进吊炉,趁着里头还有火,别浪费了。”   王氏嗯了一声:“去罢,我将这字收好了也要去前头坐着了。”   便在食肆即将忙碌起来时,另一边的郑家,宋厨带着自个的厨司队伍已到了好一会了。厨司皆是配合了十几年的老朋友了,各自忙着手中的活计,嘴上时不时笑聊几句。   宋厨做宴席,戴翁次次都会跟来,今日自然也不例外。   今日乃郑家第三位孙儿的周岁宴,宋厨正在厨房大院里宰杀羊,正在剥皮,面色比起平日的红润要白了许多,戴翁一边打下手,一边苦苦哀求。   “老爷,您这身子骨实在撑不住了,不若我去请了赵三郎来,他是您的徒弟,想来会愿意帮忙。”   宋厨这一生收的徒弟少说也有几十号人,但这里面真正学出师的没几个,多数人只跟着学了一两年,便在外头偷偷打着宋厨徒弟的名号广揽宴席。   若做得好,主家不会说甚。   可做得不好的,那便都算在了宋厨头上。   宋厨因此将多数人遣散,五年前身边还留着的四名徒弟里,便有这位赵三郎,也只有他将烤全羊的功夫学走了八成。   只是后来又出了一些事,宋厨身边的徒弟便全散了。   虽说名义上还称师徒,但平日也甚少来往。   今日宋厨才出门,在驴车上时便觉胸口闷痛,有些喘不上气。戴翁发现后立即给他喂了顾大夫给搓的药丸,可药丸只管用了一会,待宋厨杀完羊,嘴唇便白得有些吓人了。   “不碍事,郑家的周岁宴工钱给得丰厚。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一撑。”   将最后一只羊处理干净,宋厨擦了擦额头冒的虚汗,面色苍白地坐在椅子上,指挥帮厨将羊抬进去,一会他来抹料。   他对戴翁勉力露出一抹笑:“人啊,不服老是不行咯。今日这场宴办完,我往后便不再接宴了,在家里多陪陪喜乐。”   只是这话才说完,手便脱了力,胸口剧痛叫人难以忍受。   戴翁颤着手摸了摸宋厨的手,冰凉一片,指尖发青,,再抬眼打量宋厨的脸,面上已然开始冒汗。   种种症状皆表明,不送去医院是不行了。   戴翁哀戚地恳求:“老爷您这是何苦?既不愿请徒弟们,那苏娘子呢?奴去请苏娘子来,她接手今日的宴席,您放不放心?”   苏娘子……?   宋厨吃力地抬眼看向戴翁,他喃喃道:“那得主家同意才行,得主家同意……”   戴翁眼眶一红,冲厨房内的帮厨喊道:“老贺头,你去一趟苏氏食肆,将苏娘子请来。老爷的身子要撑不住了!”   又点了一名稳重年轻些的去寻茶酒司的局长,请他去请示郑家主母,商量换厨之事。   而他自己则是赶车将宋厨送去了顾家医馆。   此时距离郑家开宴,仅有半个时辰。   烤鸭已然入炉,宋喜乐捧着脸坐在炉边看着火,她没由来地觉得有些凉意,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怎么了,你生病了?”贺长根站在橱柜前,透着窗问道。   宋喜乐摇摇头,她嘀咕道:“定是有人在骂我。”   贺长根抿唇一笑,手下切蒜的动作没停,他以前便认得喜乐,那时候她才到自个腰那么高呢,没想到这女娘还能有神志清醒的一日。   宋家亲眷都说她痴傻了,也就宋厨不愿意放弃,一直寻医问药。   如今他看着宋喜乐一日比一日更像个正常人,心中也很是为宋厨感到高兴。   正想着,后门被拍得砰砰作响。   “苏娘子!长根!长根啊!苏娘子在不在?”   “咦,阿翁怎地来了?”贺长根听出这声音,扭头对郭耀祖道:“郭厨,我出去瞧瞧。”   喊叫的声音这样着急,苏绯立即察觉出不对,她将手里的面团放下,问道:“我记得你阿翁是在宋厨的厨司里干活罢?”   贺长根点头:“对。”   说完便愣住了,方才还在眼前揉面的苏娘子,人竟已跑到门外去了。   院门一开,是位不认识的老翁,苏绯忙问:“是不是找我?”   老贺头肉眼可见是慌张的,一见着苏绯便下意识要将人拉到车上去:“您快同我走!”   贺长根大惊,三两步追出来:“阿翁您这是作甚?还有苏娘子怎好跟您走,食肆马上就要开张了。”   老贺头急得拍大腿:“宋厨的病犯了,老戴已将人送去了医馆。他不放心让徒弟接手郑家宴席,只愿意托付给苏娘子。”   苏绯心中咯噔,回头看了眼宋喜乐,后者面色煞白地站了起来,正看着这边。她先安抚老贺头:“宋厨送去医馆了便行,有顾大夫在应当不会出事。您也别急,我先把食肆这边安排一下,还得带上趁手的物什,再同您一块儿去郑家。”   说完,她便跑着去了前头,跟阿奶说了下情况。   之后折返进厨房嘱咐郭耀祖:“郭厨,烤鸭再等两刻钟便能出炉了,今天不开张了,烤鸭只等预订了的食客上门来取。”   最后叫田小米、莫桂花跟贺长根将东西收拾收拾,拉上宋喜乐,便匆匆上了老贺头的车。   一路上,宋喜乐不停地在问宋厨的情况。   “贺阿翁,我阿翁他怎么了?不是说病好了吗?”   老贺头直叫她问出了泪花,但终究没敢将宋厨的情况说与她听,具都含糊带过。   苏绯心疼地将喜乐揽进怀里,眉头紧紧皱着。   她这会真恨不得直接飞去顾家医馆先看看宋厨,但宋厨把他看重的宴席托付给了自个,她不能让他一辈子的积累毁在今天。   冷静下来后,苏绯转而问起宴席安排:“贺翁,宋厨今日都准备做甚菜?你记得哪些便给我报哪些,他的拿手菜我不一定擅长,得因地制宜改一改菜单。”   “旁的都好说,唯独那烤全羊,郑家是冲着宋厨烤羊的手艺才请的他。羊才处理干净呢,宋厨便撑不住了。”   说完这个,老贺头又将其他菜报了出来。   苏绯听过之后便开始琢磨怎么改菜,郑家这场宴席皆以羊肉为主,她不会烤全羊,若是改,那只怕只能改成手抓饭了。   手抓饭苏绯前世经常做,做法不是很难,只是很考验羊肉的品质。   史上记载的手抓饭叫太平毕罗,原本便是兴起于宋,只是这时候还没有。   苏绯在心底叹了口气,临时换庖厨,也不知郑家会不会介意,之前阿奶教兰姐儿时还提到郑家不是个好东家。   钱不钱的苏绯已经不想了,她只想帮宋厨守住名声。   驴车行至郑家侧门,门房不认得苏绯,警惕地问道:“什么人?”   老贺头赶忙拱手道:“某是厨司的帮厨,这位乃苏娘子,主家晓得她今日要来的。”   一听是厨司的人,门房这才放行。   几人紧赶慢赶到了厨房,宋厨厨司里的人愁云惨淡地坐在屋檐下,又担忧宋厨出事,往后没了活计,也怕主家怪罪。   郑枢密副使说不定要升任宰相,这样的人家,他们怎开罪得起?   忽而瞧见老贺头领着一面容姣好的娘子进院,身边还跟着宋厨的孙女宋喜乐,厨司众人缓缓站起身。   老贺头满头大汗地问:“怎么着,东家可同意换厨了?”   年轻帮厨赶忙道:“茶酒司派人来说,同意了。”   苏绯拍了拍宋喜乐的肩头,她严肃地说道:“喜乐,你阿翁做了一辈子的庖厨,他的口碑汴京谁人不知?今日他身体有恙,你是他的孙女,得把场子撑起来。等宴席结束,师父便带你去医馆。”   贺长根也跟着劝慰道:“吉人自有天相,宋厨定然只是身体不适,他不会有事的。”   宋喜乐稍得了安慰,从腰间扯出一根襻膊,将衣袖绑好,她坚强地说:“师父,点心交给我,您去忙罢。”说完,她一点厨司里负责做白案的庖厨:“点心在哪间屋做,要做甚?”   见喜乐领着二人进了西厢房,苏绯这才敢低声询问厨司的人:“宋厨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厨司众人哪里知晓宋厨的病,他们今日也吓坏了。   只老贺头哭丧着老脸悲切地说:“宋厨去岁患上了真心痛,顾大夫说这病旦发夕死,夕发旦死。宋厨这回只怕、只怕……唉。”   这病名苏绯没听过,但字面意思听起来跟心脏有关,宋厨又是老年人……她记得前两个月有一回戴翁请了顾大夫上门,当时顾大夫帮着隐瞒了病情,现在想来便是这病发了。   苏绯的心当即沉了下去。   连顾大夫都帮着隐瞒的病,怎么看也不可能是小病了。   田小米将东西都放置好了,他走到厨房门边请示:“东家,米已经泡上了。接下来怎么做?”   苏绯环顾众人,沉稳一礼:“受宋厨请托,这宴由我来接手,今晚便拜托诸位了。”   时间短任务重,除了她带来的三个人,眼前厨司里的九人都得配合起来。   厨司众人面面相觑,陡然间想起宋厨对他们的好,今日之宴绝不能堕了他老人家的名声,齐刷刷一礼:“苏娘子请吩咐。”   此时,距离开宴仅剩一刻钟。 第126章 二合一:生离死别   周岁宴的流程同寻常宴席有些许不同,在宴席正式开始之前婴孩还需抓周,亲朋皆得见证。之后宾客入座,茶酒司上酒,意为开宴,只是这个时候还无需上菜,宾客会同主家举杯道喜,待两盏酒过再上看盘。   也就是说,苏绯还有三盏酒的时间来调整菜。   宋厨厨司的买办便是老贺头,他先将厨司众人一一简要介绍给苏绯,之后便带她看了备好的食材。   苏绯在路上时脑中便在琢磨能替换的菜品,如今切实见到食材,安排起来则要更为顺畅。   “我把食肆的卤菜全带过来了,这第三盏酒对应的冷菜便换做卤味。”   临场发挥担心出岔子,相比之下苏氏食肆卤好的卤菜更加稳妥。   贺长根将装着卤菜的坛子放在案板边,他从里面拿出一条完整的豚口条,一边玩案板上按一边道:“我来切,来个人负责摆盘。”   老贺头立即点了一名妇人,叫她去配合贺长根,便对正在翻看整羊的苏绯道:“第四盏酒要上炙子骨头,羊才宰杀,还没等分肉宋厨便……苏娘子您看着拿主意罢。”   炙子骨头便是烤羊排,要改倒是简单,苏绯不假思索道:“那便换成葱爆羊肉,这道菜炒起来比烤的快,味道也不错。不过得注意,这道菜我只要后腿肉。”   这一次,无需老贺头指派活儿,立即便有帮厨主动站出来,将整羊分割。   苏绯叮嘱二人:“羊肋排单独分出来,一会做太平波劳。”   太平波劳……?厨司众人茫然对视,这是何菜?   苏绯没时间同他们解释了,只将任务交代了下去,旋即将带来灶具一一拿出。   莫桂花就近拉走一名妇人:“别傻愣着了,我家东家做菜用葱姜蒜多,你带我去找,得快快备上。”   因苏绯将每道菜的调整都一一告知了他们,且她整个人表现得尤为镇定,厨司众人心中对搞砸宴席的沮丧渐渐散去,安心做起事儿来。   苏绯拿到趁手的刀具,便开始处理鲈鱼。   这道食材听闻郑家是专程从松江运到汴京的,所费甚大,原本是要红烧的,但如今苏绯为了尽可能的节省时间,选择了清蒸。   这也是一道快菜,提前腌制一下,上汽蒸只要一刻钟,便能给其他菜匀出更多时间。   趁大家伙在忙,老贺头去外头张望了一圈,不多时便回来了,他通知道:“前头已经开始上第一盏酒了。”   台盘司的白局担心厨司出岔子,忙中抽空过来了一趟,他拍了拍站在门边的老贺头,忐忑地问:“怎么样啊,苏娘子请到了吗?”   话到一半,目光已经锁定了在灶台前杀鱼的女娘。   这便是苏娘子?   昨夜苏氏一战成名,连官家都出言夸赞之事早已传遍各四司六局,白局自是也听说过这事儿,他还找宋厨打听了真假,得知是真事儿后还很是羡慕邹局能跟着苏娘子一起接宴。   没想到今天自个便在宴席后厨见到本尊了……   白局无声叹了口气,又低声问老贺头:“宋厨还好罢?”   老贺头沉默片刻,摇头:“没来得及去医馆。”他瞥见孙子正冲自己举手,他对白局道:“冷菜妥了。”   “行,某这边去前头张罗去,厨司若是需要争取时间,你寻个台盘司的人到前头与某说。主家那边已经说好了,可以空一盏酒。”   “不用空酒。”苏绯重重将鱼摔晕,而后动作利索地刮下鱼鳞,她头也不抬道:“鲈鱼我要整条清蒸,皆是台盘司分餐的人动作稍慢一些便行了。”   宴席是分餐制,但有的菜总归是不好分了再端上去的,比如烤全羊。这种时候便很考验台盘司的水平,怎么分,分给谁,都是个问题。   跟宋厨合作的台盘司既然能分得了烤全羊,那必然也能分配好清蒸鲈鱼。   白局对苏绯拱手一礼:“那边听苏娘子的。”   将最后一片鱼鳞刮干净,苏绯这才抬眼冲白局笑了笑,而后手起刀落,剖腹取脏,再舀上一瓢清水冲洗鱼腹。   此次宴席男宾女客加在一起共计百人上下,一条鱼能分四人,要用到至少二十五条鲈鱼。苏绯处理第一条鲈鱼以作示范,其他的便交给了厨司众人。   郑家厅堂,男女客分坐左右,中间以屏风相隔。   郑家主母曹夫人拉着次子郑朝明悉心叮嘱,一双精明的眼扫过坐在西角的方四娘子:“方家门第不高,但身居要职,方四娘子配你那还是你捡了便宜,那外头的既已遣散,你也便收了心,待你父亲那头得了信,咱们家便上门提亲去。”   郑朝明透过屏风缝隙瞧见那方四娘子,模样不如杨三娘子,人长得甚是壮实,哪里像是文官之女?他见之便不喜。   然此人是父亲挑的,母亲也甚是满意,他心中不愿也无法拒绝,只得默默颔首。   第一道冷菜随着第三盏酒上桌。   郑朝阳举起酒盏一饮而尽,而后瞥了眼刚放在桌上的卤菜,这市井里出身的庖厨眼中果真是没甚好东西,这等场合端上桌的竟都是下水,叫他如何动筷?   不过也就只有郑朝明不愿动筷了,在座宾客无人挑剔,都吃得很是满足。   隔壁女客更有人扬声夸道:“苏娘子的手艺还是那么好,上回探春宴上吃过一回便叫我念念不忘,今日又能一饱口福了。”   郑朝明的座位便在屏风旁边,他纳闷地扒着屏风缝隙,想要找到说话之人,忽见母亲笑吟吟地对那方四娘子说了话,他心中不由更加厌烦了。   如此贪吃,怪不得腰身那样的壮实。   郑家大郎轻咳一声:“二弟,偷看女眷甚是失礼,还不快将头扭过来?”   郑朝明笑嘻嘻地将桌上的卤菜端到大哥桌上,故意放大声音道:“某怎地觉着这苏娘子的手艺一般得很,也就是外头传得神乎其神了。这卤菜瞧着就叫人倒胃口,大哥你且替某吃了罢!”   此话一出,女客那边的方四娘子、杨三娘子顿时面色难看起来,前者是因为自个方才还夸过苏娘子,现在便被人反驳了,而后者则是听出是谁在说话,认定这郑朝阳是故意捣乱。   男客们倒是没将郑朝明的话放在心上,一个还未入仕的荒唐小子,做出甚混不吝的事儿来都不稀奇。   倒是郑枢密副使跟郑家大郎二人心中恼怒不已,恨不能将这蠢货的嘴封上。   杨三娘子离屏风只隔了一人,她笑呵呵地对上首的曹夫人道:“我听闻昨儿个连官家都夸赞红烧肉是美味佳肴,婶婶既请了苏娘子必然是瞧中她手艺好罢?”   曹夫人勉强扬起笑脸点了点头,余光瞥了眼郑朝阳的方向,这孽障!又是谁惹他不快了?   郑朝明还想再回嘴,母亲请的分明是宋厨,哪里就是苏娘子了?若不是宋厨不靠谱,竟临时换庖厨,哪轮得到苏娘子掌勺?   只是这话在兄长威胁的目光中,到底是没能说出口。   罢了,他不跟女娘一般见识!   之后又接连上了两道菜,对于味道跟摆盘,曹夫人心中还是很满意的,苏娘子临时过来接手宴席,还能将宴席做得这样体面,可见其本领高强。   第六盏酒,清蒸鲈鱼上桌。   这是今日宴席第一道需要台盘司丫头们分餐的菜品,女客们接翘首以盼。   一碟子热气腾腾,蘸满汤汁的鲈鱼肉放在眼前,杨三娘子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鲈鱼本就鲜美,清蒸最能吃到鱼肉的本味。   这道菜瞧着颜色淡雅,还以为是清淡的味道,却不想那酱汁瞧着没多少,味道却很是霸道,一口下去除了嫩滑鲈鱼肉鲜、葱丝带来的甜,便满是浓郁的酱香味了。   曹夫人自个都吃得十分满意,她擦了擦嘴角的汤汁,笑着同女客们道:“三月正是吃鲈鱼的时候,咱们汴京还没得卖,我托人专程从松江运回来的,吃着倒是甚值。”   同样都是清蒸鲈鱼,苏娘子这料汁调得实在是太香了,即便没有配主食,空口吃也不会觉得咸腻,只叫人一口接一口地还想吃。   这道鲈鱼蒸得的确好,连郑朝明这个内心不知鄙夷苏绯多少次的人,也没忍住动了筷子。   鲈鱼之后,便是太平波劳。   白局特意派了丫头在上菜时,与曹夫人耳语几句,将此菜的来历告知于她。   曹夫人惊讶地噢了一声,拉着台盘司的小丫头低语几句,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这才掀开瓷盖。   一碗油津津的太平波劳,肉眼可见的米粒、羊肉、胡萝卜、洋葱等食材,也不知这饭是如何做的,瓷盖乍一掀开,羊油的香气扑面而来。   “方才听小丫头说,此菜叫甚……太平波劳?”有夫人好奇地询问曹夫人,“曹阿姊,这道菜我竟从未见过,莫不是有甚说头?”   曹夫人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说道:“不瞒诸位姐妹,这菜的来头我也是方才听台盘司的丫头说了才知晓,说是西域那边的吃食呢。”   有米有肉有菜,一口下去满足感拉满。   杨三娘子才没那个耐心等曹夫人介绍完,端起碗便舀了一勺吃起来。   米粒粒粒分明,看起来油吃起来香,且吸满了羊肉的香味,羊排颇有存在感,大粒的胡萝卜也甚是清新,整体咸淡相宜,香得嘞!   可恶,苏娘子竟还会做西域吃食,怎地没将菜品挂出来!   杨三娘子舀了一大口太平波劳送进口中,只觉得好吃得快香掉舌头了,一碗份量并不大,也就够她吃个五六口的,待放下空碗,她默默想着下回再去苏氏食肆,一定央求苏娘子再做一回……叫甚来着?   她扭头问了问阿娘,得知菜品唤作太平波劳,默念几遍,将这名字记下了。   之后再是一道清炒春笋,一道收尾的点心,宴席便结束了。   后厨那边,苏绯炒完春笋便准备走人,奈何白局满脸为难地拜托她再等一等,他有些苦涩地说道:“今日宴席是以宋厨为主,如今宋厨不在,还要请苏娘子同主家交涉一番,临时换庖厨,这工钱只怕还有得谈了。”   郑家是甚人家,干这行的谁不知晓?   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谁也不想白干活。   苏绯正用草木灰洗着手上的油脂,想着四司六局都不容易,宋厨不在,其他几家只怕确实不好出面同郑家谈,想了想,她便对老贺头道:“我先不走了,您带着喜乐先去医馆罢,去看看宋厨怎么样了,郑家这边交给我。”   今日宴席虽说有些波折,但结果还是好的。   苏绯听过台盘司给的反馈,太平波劳算是换对了,男客女客都爱吃,待主家送走宾客,应当会见自己一面。   苏绯对自己的手艺有自信,再说了官家赐的字还摆在家里呢,她不信郑家会这么没有眼色。   “那师父,我就先走了。”   “快点去罢。”   苏绯在心中喟叹一声,按老贺头所言,宋厨只怕是要不好,这时候正需要喜乐陪在身边。   宋喜乐记挂阿翁,急忙拉着老贺头便往外走了。   戌时正,郑家宾客尽散。   厅堂当中,曹夫人一手插腰一手揪着郑朝明的耳朵,眼中几欲喷火:“我叫你这回莫要整幺蛾子,你为何要给方四娘子难看?”   她看向坐在上首面沉如水的郎君,气得不得了:“老爷!你也不说说二郎,你是没瞧见那赵夫人的脸色,他这般挤兑人,咱们家哪还有脸上门求娶?”   “罢了罢了,你今日就算打死二郎,那赵夫人便能给你好脸看了?”   郑枢密副使心中也憋屈得很,他有时也想不通怎大郎那样端方稳重,二郎却如此没出息,连看人眼色都不会?   但终究是自己的亲生儿子,郑枢密副使只得劝曹夫人:“夫人莫急,待某升任宰相了,二郎的亲事便好说了。”   曹夫人瞪了郑朝明一眼,松开捏耳朵的手,转身坐在郑枢密副使身边。   郑朝明龇牙咧嘴揉着耳朵,心中还颇不服气:“儿又没说错,官家的确是夸了苏娘子的手艺,那也只夸了红烧肉啊。儿还等着红烧肉端上桌呢,谁曾想宴席都完了也没等到,她莫不是瞧不上我们郑家?”   “闭嘴!”曹夫人怒喝一声,“你个不知五六的东西,苏娘子临时过来帮忙的,这么短的时间你让她上哪给你做红烧肉?”   到底是了解自个儿子的,曹夫人警告地说道:“今日宴席我同你父亲皆是满意的,你不许借着这个由头去调戏人家,可明白?”   郑朝明摸了摸鼻子,不屑道:“儿哪敢呢,苏娘子早便有主了。困了,儿回院子了,父亲、母亲也早些休息罢。”   说完,他大步离去。   郑枢密副使头疼不已,他看向自家夫人:“你说这孩子究竟是随了谁?”   反正他们郑家祖上没出过这种混账,倒是曹家祖上……   曹夫人恼羞成怒地白了他一眼,气呼呼地提着裙摆走了。   “青霜!去瞧瞧苏娘子走了没有,若是没走,去库房取一吊赏钱与她。”   不管怎么说,今日的宴她面上是有光的,眼看着郎君就要升任宰相了,外头那点污名可得掰一掰。   说起来郑家请宋厨也请过好几回,这人也不知有没有事……想了想,曹夫人又赶忙追加一句:“给厨司也看赏一吊钱。”   “喏。”   青霜是曹夫人的陪嫁丫头,今日的宴席多数事情皆是经由她的手,她领着捧钱的小丫头亲自去了趟厨房,一瞧见苏娘子的面容,脸上的笑便僵硬住了。   这、这是苏娘子?   还是崔家的长媳!?   苏绯主动见礼:“主家可有甚吩咐?”   青霜回过神来,一双眼紧盯着苏绯的脸,她接过小丫头手中的托盘,笑着递给苏绯:“夫人看赏,一贯给苏娘子,另一贯给厨司。”   苏绯看了眼田小米,后者立即上前接过托盘,她试探地问眼前这位姑姑:“主家可还有其他吩咐?”   青霜微笑道:“苏娘子是想问工钱罢?今日宋厨身体抱恙,我家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苏娘子临时调整的菜品叫夫人很是满意,工钱自当是按照之前谈妥的来。”   得到准确的回复,厨司众人集体松了口气。   苏绯也在心中长吁了一口,口头上谢过郑家主家,便道:“如此那我们便先走了,至于工钱,之前是贺翁同您交涉的罢?改日还是叫贺翁登门来取工钱如何?”   “可。”青霜盯着苏绯的脸,犹豫了下仍是忍不住问道:“苏娘子,不知可有人与你说过……你长得很像一位贵人?”   田小米、莫桂花跟贺长根已经将食肆的物什打包背好,忽而听见青霜的问题,赶忙从厨房里出去,不敢再听下去。   苏绯笑着点了点头:“姑姑并非是头一个这样觉得的。您说的那位贵人,我们也见过面了,的确是有缘才能长得如此相似。”   说完话,苏绯便告辞了。   之前宴席还在进行时便有茶酒司的人过来知会了一声,说是苏家的驴车在外头等着的。   将物什往车上一堆,苏绯立即催促道:“阿爹,快去顾家医馆。阿奶他们是不是已经过去了?”   苏立武心情沉重地嗯了一声:“我先送你阿奶他们去的顾家医馆,这才来接你的。顾大夫说宋厨的药吃了快两年了,我去的时候人一直在出汗,嘴唇白得不像话,顾大夫也回天乏术了。”   苏绯紧紧攥住帘子一角,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昨儿个宋厨不还好好的吗?   怎好端端的人,今日便不行了呢?   她沉默了片刻,又问:“宋厨在汴京……应该有家人罢?”   宋厨从未提起过家人,但苏绯知晓他是汴京人氏,家里定然还有亲戚的,若今夜当真有个三长两短,该通知的还是要通知。   苏立武叹了口气:“我也不清楚,这事儿得问你阿翁,他同宋厨聊得多,应当比咱们知晓得多。”   苏绯再次重重叹了口气,她转而又问:“来的时候看见喜乐了吗?她怎样?”   宋厨要是走了,喜乐可怎么办啊?这孩子才开了点神志,如何能接受得了亲人离世?   苏立武摇头:“没呢,应当是错开了,没遇上。”   父女俩个心中皆沉痛不已,想到过去与宋厨相处的点点滴滴,便觉揪心不已。只简短交谈了几句,谁也没心情再闲聊。   郑家离顾家医馆有些远,坐车都要两刻钟。   往日这个时候医馆早便关门了,今日却还亮着灯。   苏家的驴车才停下,便见另外两辆厨司的驴车也停在了一边。   上前敲了敲门,是药童来开的门。   还没进去,苏绯已听到了呜咽的哭声,她心中一酸,快步走到后室,只见宋厨躺在病榻上出汗如油、人事不省,宋喜乐在一边握住他的手小声啜泣。   不知是不是知晓老朋友们都来看他了,宋厨竟在苏绯进后室的刹那间清醒了过来,他颤颤巍巍地掀开眼皮,浑浊的双眼望着苏绯。   “苏、苏娘子……”   苏家人回头一看,这才知道大姐儿赶来了,赶忙给她腾出一条道。   苏绯忙吸了吸鼻子,上前蹲在宋厨身边说道:“幸不辱命,郑家没为难我们,还给厨司赏钱了呢。”   “好……”宋厨吃力地点了点头,露出一抹欣慰的淡笑,声音几乎只剩下气声:“这便好啊……”   才说完这句话,便头一歪,身体陡然放松,有水从身下淌出,而后彻底没了气。 第127章 二合一:宋家二伯   “师父,师父!我阿翁是怎么了?”宋喜乐止住了抽泣,茫然地指着矮塌上渗出的液体,内心感到一片空洞。   苏绯没有说话,她噙着泪将喜乐揽进怀里。   顾大夫背着手叹了口气,他红着眼眶看向戴翁:“宋厨是个有福气的,走得快,没受甚折磨。老戴你可得撑住了,宋家的丧仪还得靠你。”   作为大夫,生离死别看得太多了,可如今走的人是老友,顾大夫亦是难掩悲痛。   只是宋家爷孙两个相依为命,喜乐都还未及笄,丧事只怕难以操持,他不得不提醒老戴。   戴翁抹着泪哽咽道:“顾大夫放心,丧仪老爷自个早便安排好了,上回病发之后他便嘱咐奴早去准备了。”   老爷他……早便感知到自个的大限了罢。   厨司众人不敢置信地上前去探宋厨的鼻息,在确认人已经没气儿后,不由痛哭出声,尤其是老贺头,几欲哭得昏厥。   而苏家人同宋厨虽相识不到半年,但两家走得那样近,他们同样跟宋厨是有感情的,此时也没忍住落了泪。   苏三根吸了吸鼻子,郑重地对宋厨说道:“老哥哥你且放心去,喜乐有我们照料,这辈子都会平安顺遂的。”   在一片悲伤的哭喊声中,宋喜乐总算明白了甚,她咬着下唇忍住抽泣,两眼一翻,竟也晕厥了过去。   “喜乐,喜乐!”苏绯着急地将宋喜乐接住,她扭头冲身后喊道:“顾大夫,喜乐晕了,您快来瞧瞧!”   室内顿时一片慌乱,宋厨才走,谁也不想看见他唯一的牵挂出事。   顾大夫立即上前把住脉,随即叹道:“刺激太大,她这是受不了才昏过去的,晚些时候自个便能醒。老夫给开一副安神护心的汤药,这几日还要劳烦苏娘子看着她喝下,以免损伤心脉。”   苏绯招来彭巧兰,二人将宋喜乐放在一旁的空榻之上。她冲顾大夫点了点头,又看向了戴翁:“宋厨可有留下甚遗言?”   对于宋厨的离去,戴翁是早便做好了心理准备的,这会情绪还算平稳,他想到后面几日且有得忙活,只得擦干了泪,道:“正要同苏娘子说,小娘子方才来时老爷短暂清醒过一会,他欲将小娘子连同家财一并托付给苏娘子。”   这事儿苏绯早有预料,宋厨身边除了戴翁也没甚能信任的人了,否则也不会请自己去救场。   她毫不犹豫点头应下:“应该的,喜乐是我的开门大弟子,往后我不只是教她手艺,还会帮着她将买卖支起来。”   这便是宋厨最初死皮赖脸非要让喜乐拜师的心愿。   以喜乐当时的情况,只有跟着自个学利润空间高的西点她才有可能得到一条出路。   如今想来,在苏家还住在东一条甜水巷时,宋厨莫不是便起了托孤的心思?   便在苏绯心情悲伤地回忆往昔时,戴翁便感激地对她行了一礼:“老爷这辈子看走眼了很多次,这一次终于看对人了,奴替老爷跟小娘子拜谢苏娘子。”   老贺头也擦了擦泪,转身对苏绯拱手:“苏娘子大义,喜乐交给你我们这些老东西也便放心了。”   苏绯三两步上前,将两位老人扶住,她神色严肃道:“二位折煞我了。不过喜乐的事情还好说,宋厨的丧仪……可要通知族人?”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面上闪过一丝不情愿,沉默良久,还是戴翁开口道:“人死为大,生前无论有何恩怨,宋家还是要去告知一声。”   至于那头来不来,那便是人家的事儿了。   老贺头看了眼宋厨,叹道:“罢了,我去通知,这边交给你了。”   说完,老贺头便出门去通知宋氏族人。   戴翁噙着泪对众人拱手,他略拉高着声音道:“还请诸位去前头等候,奴要给老爷擦洗身子,换寿衣了。”   众人也狠哭过一阵,如今在外头沉默地等待着,也只偶有几道抽泣之声。   王氏的泪落了又落,她心疼喜乐先是送走了父母,小小年纪又要送走阿翁,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可怜见的。”   苏皓红着眼眶守在进后室的门边,药童端着热水欲要进去,他伸手拦住:“给我罢,我端进去。”   药童迟疑,此人并非宋厨亲族,进去是不是不妥?   戴翁走到门边,亲自接过药童手上的热水:“多谢郎君一番好意,只是此事只能由奴经手。”说完,便拉好屏风,开始为宋厨擦洗身子。   苏三根将苏皓扯到身边,低声教导他:“这种事只能由血亲经手,宋厨没有儿孙,便只得让老戴去做。你若是进去,那便是犯了忌讳。”   苏皓年纪不算大,过去也没经历过几场丧仪,还真不懂这些规矩,只得站在一边看着。   宋厨的寿衣是戴翁之前回家取的,按理说他应当在自家寿终正寝,只是当时以他的情况已经不便挪动了,为了等宋喜乐,也为了等宴席结果,这才吊着一口气没走。   待见过了小娘子,也从苏娘子口中得到了关心的结果,这人啊,最后一口气便散了。   换好了衣裳,戴翁便背着宋厨出来了。   帮忙扶的、开门的、赶车的……一番折腾,一行人便抵达了宋家。   宋喜乐便是在回家的路上醒来的,她醒来之后整个人的状态同苏绯第一次见她时那样,坐在堂屋里望着躺在竹席上宋厨,人一直呆着,谁也不搭理,好似又一次封闭了内心。   闻讯赶来的赵女医心疼地握住她的手,掰开她死命掐住手心的手指:“喜乐,宋厨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你一定要坚强,莫要为难自己。”   好不容易治疗有了成效,宋厨对此也十分欣慰,他又怎会愿意瞧见孙女因他而回到几个月前的模样呢?   苏绯摸了摸宋喜乐的背脊,她轻柔地说道:“喜乐,师父知道你难受,难受就哭出来,别憋在心里。”   宋喜乐还是没甚反应,她望着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的阿翁,只这么一会,面色便已经呈现出青色,他一身黑色的寿衣,手脚都被布帛扎了起来。   阿翁,怎么成这样了啊……   宋喜乐心口一阵一阵揪着疼,但情绪却已抽离,她不明白阿翁为什么会倒下,也不明白现在大家在做什么,她想走到阿翁身边唤他起来,却又不敢。   凶肆的人来了,这是宋厨生前自个选定的凶肆,他的丧仪会由这家全程操办,后人不必费心。眼看着凶肆的人开始布置灵堂了,顾大夫便叫赵女医去厨房给宋喜乐熬药。   戴翁换了一身白布襕衫,捧着一套缉边的粗麻衣裳交给苏绯:“苏娘子,劳烦你给小娘子换上丧服。奴去通知周遭邻里跟坊正。”   宋厨没有儿孙,喜乐没法做丧主,戴翁又是奴仆,亦是没资格的,这种情况便只能去请坊正操持。   宋厨人虽严肃,在厨艺上多有苛刻,但跟邻里却处得极好,此间坊正听闻宋厨离世之事不由大惊:“宋厨今日不是还要去做郑家的宴席,下晌出门前还同某闲聊了几句,怎会如此突然?”   戴翁垂泪:“老爷常年患病,身子骨一直不大好,今日突发恶疾,这才……唉,老爷生前有安排,若是有一天走了,便让奴请吴坊正做丧主。”   吴坊正并未推辞,同家里人说了一声,立即跟着戴翁走了。   只是二人走到宋家门口,便见得一辆驴车停在此处,车上下来一位中年郎君,面容同宋厨有六分肖似,正是宋厨大哥的二儿子——宋双德。   宋双喜一身粗熟麻布,远远便认出戴翁来,双目登时通红,他急忙下了车,哭嚎着问戴翁:“老戴,这是怎么回事?某二叔身体一向硬朗,怎么会这么突然变病逝了?”   大房的两个儿子,一位在老家修了青砖大瓦房,一位则是在汴京城安了家。   认出是宋双德,戴翁便知道老贺头定是就近先去通知了他,他冲此人一拱手:“二郎君节哀,老爷这病已有两年了,今日发病得厉害,大夫也回天乏术。”   宋双德单手捧着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他带着鼻音唏嘘道:“二叔这辈子苦啊,临终也没个儿孙守着,连个丧主都没有,某是做侄子的,合该来送一送他。”   这意思是……他愿当丧主?   吴坊正立即出声,用商量的口吻对戴翁道:“既然如此,那某……”   想来宋厨生前也没想到侄子还愿意跟他走动罢?如今亲侄子都在这了,他一个外人若是做了丧主那便显得名不正言不顺了。   戴翁最是清楚宋家过去的事情,他哪敢做这个主?赶忙为难地对宋双德道:“老爷生前便说好了,定下吴坊正做丧主,二郎君不必——”   “戴伯这是说得甚话?哪有亲侄子在这,却让外人做丧主的理?”宋双德皱眉跨步走进宋家,冷哼一声:“你这刁奴,莫不是愿意看二叔死后还要被人戳脊梁骨?”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便叫戴翁额头冒汗。   好似他不答应让宋双德做丧主,便是故意叫老爷落个不好的身后名。   吴坊正瞥了他一眼,主动道:“宋家二郎说得有理,这丧主理当他来做。”   苏绯才给宋喜乐换完衣裳出来,便见灵堂里多了个指挥凶肆活计干活之人,瞧那身衣裳,是未出五服的宋家亲眷。   苏立武没在院子里,苏家的驴车也不在,八成是回去取衣裳了。苏家人没资格换丧服,但身上的衣裳也不可过于鲜亮,得换一身。   苏绯牵着宋喜乐走到王氏身边,皱着眉问道:“阿奶,这人谁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他家呢,竟对戴翁也是颐指气使的!   宋双德一来,王氏便将上下忙活的苏家人叫到了一边,已冷眼瞧了好一会了,她低声说道:“来者不善,此人一来便不顾宋厨生前的叮嘱,仗着是血亲将吴坊正的丧主之位抢走了。”   王氏从戴翁那了解清楚了宋厨自个是如何安排的身后事,她觉得安排得很是妥帖,照着去做便是了,哪晓得丧仪还未办,便杀出个宋双德。   人算不如天算,宋厨安排得再周到,那也备不住宋氏宗族这个大变故。   宋家亲族若是来帮忙的,王氏自没有不放心的。   可同宋厨认识这么久了,他每每提起亲族都一副嫌恶的模样,加之这宋双德一进门连喜乐都未关心两句,便摆起了主人的架势。   王氏怎么看,都觉得这人八成是另有所图的。   阿奶看人一向准,苏绯听见这话不由警惕了起来:“我去会会这位宋二郎。”   她看向喜乐,低声道:“喜乐啊,宋厨走了,你才是他真正的血亲,师父带你去守着宋厨,可好?”   宋喜乐的神志好似有些回笼了,她抿了抿唇,主动拽着苏绯走进堂屋。   宋双德几年没见过宋喜乐了,乍一瞧见她还有些惊讶,这黄毛丫头竟也出落得这般水灵了?   又瞧见她紧紧牵着的苏绯,心中忍不住犯起了嘀咕:这位便是二叔给喜乐找的那位师父罢?   宋双德摆出一副悲伤的模样,哽咽地冲宋喜乐招手:“喜乐,快到二伯这儿来,可怜的孩子,如今你阿翁已经去了,往后二伯定会好好照料你的。”   苏绯心中警铃大作,这人目的性也忒强了,才打个照面竟想将喜乐的去留定下,果真如阿奶说的那样,来者不善!   “喜乐二伯,还是不麻烦你了,宋厨将喜乐托付给了我,厨司众人皆有见证,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虽做不了父,做母也不错,你不必忧心,眼前最要紧的还是将宋厨的丧仪办好。”   宋双德心中有些讶异,像喜乐这样的痴傻孤女,这人竟愿意照顾?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叹道:“苏娘子的名声菜行也是无人不晓的,某倒是放心。丧仪的事儿喜乐不必担心,某方才已经安排妥当了。”   “原来喜乐二伯竟在菜行做活,”苏绯叹道:“理当妥当,宋厨早一个月便开始着手准备身后事了,唯独缺丧主,您愿意做丧主,喜乐心中也是感激的。”   嗯?她就这个反应?   被苏绯当面戳穿,宋双德也不羞恼,只是一副没听到这话的模样,拱手道:“今晚还要麻烦苏娘子照顾喜乐了,某得迎接上门的邻人,只怕分身乏术。”   “应该的。”   双方互相见了一礼,苏绯拉着宋喜乐一转身,眉头便紧紧蹙起。   这宋双德显然是以为自己愿意收喜乐为徒,是看在宋厨的份上,方才竟还故意提起了菜行行户的身份,是以为自个会愿意卖他个人情,将喜乐交给他?   “怎么样?”王氏迎上来问。   苏绯低声道:“怕不是来吃绝户的。”   在宋人看来,宋厨只有喜乐一个孙女那便是没有后代,可他这样的名厨,一生积攒的金银不知有多少,现钱都不说了,光是这位于马行街最热闹的二进宅院,不远处便是樊楼,本身便很值钱。   王氏摸了摸宋喜乐的脸蛋:“喜乐啊,你得振作起来啊,你阿翁给你挣下的家产,你若不振作,谁来替你守?”   似被哪个字眼触动,宋喜乐终于有了些反应,她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急得眼泪直落。   赵女医端着药过来,见状忙安慰她:“不着急,不着急啊喜乐,咱先把药喝了,缓一缓便能说话了。”   宋喜乐被宋厨惯得娇气,一向不爱喝药,得宋厨哄着喝才行,今夜却捧着碗一饮而尽。   只是这天晚上到底是一直没能说出话来。   第二日一早,宋氏宗族的人一齐到了宋家,苏绯远远瞧见宋厨的兄长,单论长相此人同宋厨长得得有八分像了,加之年岁瞧着也差不多,苏绯看着都有些恍神了。   只是那人面相要更凶些,一张嘴说话,便不像宋厨了。   宋氏宗族年岁最大的老人已老眼昏花,按辈分此人是宋厨的四叔,走路都要两个人扶着。   苏家人不知宋厨同族亲们之间的矛盾,如今听着宋氏族人的哭丧,心中也很不是滋味,眼眶浅的便又落了眼泪。   今日邻人也纷纷上门帮忙了,苏家人也没甚能做的,只能陪着宋喜乐。   苏氏食肆今日原本是要开张的,由留在家中的秦氏写明原因,挂在门外,暂时停业三天。   宋厨去世的第三日,便正式入棺了。   漆黑的棺木摆在堂屋里,宋喜乐眼睁睁看着宋氏族亲将已经僵硬的阿翁抬进棺材,累积的两日的情绪在这一刻崩溃,她哇地一声扑向棺木,嚎啕大哭起来。   “阿翁——!阿翁你醒醒啊!你不要丢下喜乐呜呜呜……”   苏绯正欲上前将喜乐抱住,宋双德的媳妇却将她挤在一边,上前温声安慰喜乐。   苏家人见状不由暗暗怒瞪宋氏亲族,昨儿个还说喜乐交给大姐儿安心呢,今儿就变着法儿的不让大姐儿同喜乐接近了。   类似的动作,今日也不是头一回发生了。   宋双德一边哭一边打量哭得撕心裂肺的宋喜乐,心中不由疑惑,这傻子竟也懂死别了?说话好似也比小时候利索了。   不过一想到前两日宋喜乐还是那般呆傻,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宋喜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宋家人拿她没办法,又怕人哭出个好歹,赶忙将人强行从棺木前拽开,交给了苏家人。   苏绯抱着宋喜乐好一阵安慰,这才叫她冷静了些。   “真是造孽啊,”有邻人红着眼感慨,“宋厨多好的人啊,怎就这么早便让老天收了去,留下喜乐怎么办?”   另一位邻人道:“没看宋家人都来了吗,总归是有人照料的。”   他心中嘀咕道:光是宋厨给喜乐攒的嫁妆便不少,更何况还有家财,谁照顾喜乐谁就能得好处!   再说了喜乐今年便也及笄了,虽说人是傻的,但嫁妆丰厚呀,届时给她找个人家,其实也不用照顾多久。   听见邻人的交谈,戴翁简直心力交瘁,自打族亲们来了,他这个奴仆便彻底插不上手了。   丧仪被插手也就罢了,但喜乐是绝对不能交给他们的!   停灵三日,宋家发丧。   苏家人不能参与,只得派了两名男丁以亲友的身份去抬棺,宋双德这个丧主一路上像是死的是自个亲爹,悲痛欲绝的模样叫过路人瞧了也动容。   宋厨的埋骨之地在宋氏宗族的祖坟,天不亮便发丧了,要赶在午时之前将棺木埋好。   苏绯没在送葬的队伍里,却也赶着驴车一路随行,她看着被戴翁牵着的瘦削身影,心中沉重。   王氏也不放心地跟来了,她握了握苏绯的手,严肃说道:“老戴昨儿个将宋厨同宋氏族亲之间的事情说与我听了,大姐儿,一会咱们且得早些回宋家,绝不能叫这些人兀自定下喜乐的去处。”   宋氏族亲连伺候宋厨终老的戴翁都没看在眼里,苏绯这个师父……又是个女师,宋家人对苏家人倒是客气,但亦是没将他们看在眼里的。   丧仪之事苏家的确不好插手,但喜乐的事情,苏绯作为师父是绝对有资格开口的。   苏绯沉默了片刻,道:“一会先回趟食肆。”   “你是想……”王氏一愣。   苏绯苦笑道:“宋家既然瞧不起女子,那我只能请出他们不得不服气的东西了。”   官家的赐字,份量自不必说。   谅宋家人也不敢胡来!   思来想去好似也只能这样了,王氏点头应允,又道:“还同我交代了一件事……”   “还有甚事儿?”   “宋厨上个月会发病,是因为见了宋双德。老戴说,那日之后,宋厨便开始转移家产了,连给喜乐准备的嫁妆也一并搬出去了,如今的宋家只剩了个空壳子。”王氏这几日一直盯着宋家人,她又道:“那宋双德的妻儿这几日将院子翻了个底朝天,甚都没翻到,想来是不会罢休。”   连嫁妆都搬走了?苏绯惊诧地问道:“难不成……”   王氏鄙夷道:“宋双德要给喜乐做媒,不知跟宋厨说了谁,宋厨被气得不轻,亲自将人撵出去了,那天下半夜便发病了。”   这是明晃晃地要吃绝户啊,否则宋厨绝不会动如此大怒!   一想到宋厨会这么快离世兴许与此人有关,苏绯便很是气愤:“当真厚颜无耻,此人竟好意思做丧主!”   王氏拍了拍她的手:“你要有个准备,这人只怕还没放弃给喜乐说亲。”   宋厨没了,论理,宗亲长辈是可以给喜乐安排亲事的,如今能能力护着喜乐的,也只有大姐儿这个师父了。 第128章 二合一:拿个破字在这吓唬人   一路送至宋氏所在的村口,苏家驴车才打道回府。   这几日因为放心不下宋喜乐,苏氏食肆也没正经开门做生意,只每日照旧对外放出号牌,卖那两道需要预订的招牌菜。   毕竟官家引流,食肆那门实在是关不住的,苏绯只能每日提前回来将两道招牌菜做了,便匆匆赶回宋家陪着喜乐。   也不只是苏绯这几日都在宋家,老两口也在,帮衬着戴翁,邻居只认戴翁、认苏家人,可不认宋家人,至于其他人,日子还是要过的。   路过南熏门,又撞见了之前在这儿卖菜的姐弟俩,姐弟俩的菜摊被人掀了,正一边收拾一边抹泪,周围围了一圈行人,脸带同情地指指点点。   “这家做阿爹的才走了几个月呢,这俩孩子没爹没娘的,日子真是不好过。”   一堆人将回城的路都拦住了不少,苏青只得放慢车速,仔细伤着人。   苏绯便又听得有认识这姐弟两个人道:“可怜啊!这两个年纪小的,菜行也不让入行,他家大伯还是菜行里的上户呢,就这也不给条活路。”   又一连听了好几人细说这姚家姐弟的凄惨,听得苏绯不由想起了喜乐,动了恻隐之心,她叫大哥停了车,冲那直抹泪的姚采竹喊道:“卖菜的小娘子,你家菜收拾收拾,一并卖给我了罢。”   姚采竹一边流泪一边在捡混在泥里的菜,一开始还不确定是在唤自个呢,还是好心帮忙捡菜的大娘拍了她一把,这才反应过来。   抬眼一看,这不是一月买过自家菜的好看娘子嘛!   有人要买菜,姚采竹自是高兴,可一看刚收拾出来的菜脏兮兮的,她踌躇地走到驴车前,很是不好意思地说道:“娘子,我家菜都脏了,且量还不小嘞,你家能吃得下吗?”   这小娘子,人还挺好,竟还会自个考虑。   苏绯莞尔一笑:“总归都是泥地里拔出来的菜,我自家洗洗便是。至于能不能吃完,那你不必担心,家中食肆,再来几倍的量也不怕吃不完。不过我买的这样多,你不得给我折些价钱?”   姚采竹都没指望今儿还能有进项,听得这话哪管三七二十一,忙不迭点头应了。   “娘子放心,我定给您捡好的挑。”   这姐弟两个出来摆摊的菜看着差不多得有百斤,种类也不少,韭菜占了三成,其他有芹菜、波棱菜、茼蒿、萝卜跟几颗白菘。   这看着也绝非是普通农户家的孩子,结合方才旁人说的话,估计是菜农的后代。   精心挑挑拣拣一番,姚采竹选出大概八十斤的菜,价钱也给得低,八十斤的菜只收了二百三十文。   苏绯出门是不喜带着钱跑的,太重,钱是苏青垫付的,这算是食肆日常支出,回去后王氏会入账,把钱还给苏青。   姚采竹同弟弟姚茂林两个费劲地将用草绳捆好的菜搬到车上,最后捏着钱感激地对苏绯鞠了一躬。   姐弟俩的阿娘几年前一直缠绵病榻,家中挣得多也花得多,阿娘前年去世后家里才攒到钱。   阿爹挣了钱也没起房子,全拿去做了一亩大棚,还指望去岁冬能大挣一笔,却不想冬日运菜去内城,回程时被贼抢了,钱财被人摸走,人则被扔进地沟子里,活活冻死了。   如今姐弟没资格入菜行,也无银钱打点关系,更不愿意低头讨好在菜行混的不错的大伯,只能卖一天的菜挣一天的钱,终日躲着地痞,被抓到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也不是没想到往周遭村子里卖,只是阿爹一走,他们姐弟两个年纪不大,家中又有叫人眼红的大棚地,卖个菜还要听旁人的风言风语,倒不如在城门口来卖呢。   姚采竹感激地冲帮忙捡菜的路人鞠躬道谢,便背着剩下的菜同弟弟往家去了。待赶车到没甚人的小路上,她才停了车,将方才苏青给的小串钱掏出来,喜滋滋地对姚茂林道:“今日真是走运,那位娘子我且还记得呢,真是位好心人,上回也买了很多菜走。这笔钱咱们两个省着点花,够吃半个月了。”   这姐弟俩,姐姐才十四,弟弟看着得有十岁大,实则才八岁。   姚茂林坐在车沿美滋滋地畅想:“要是那位娘子肯一直买咱们家的菜就好了,地里的菜每天都要熟一些,实在是太难卖了!”   一天到晚被人撵,这菜就算给的价低,好些人都不敢买呢,生怕为了几文钱惹祸上身。   姚采竹心中一动,是啊,方才那娘子不是说她家开食肆的吗?她若是愿意买自家的菜,那他们也能有个稳定的进项。   但转念一想,他们连菜行都进不去,在城门外摆摊都已经这般艰难,自不必想进城去卖了。   “算了……”姚采竹遗憾地叹了口气,扬起鞭子催动驴继续前行,“小弟,咱拿这钱买点鸡崽罢,养大了下蛋,家里这老些卖不出去的菜也能拿去喂鸡。”   辰时初,以郭耀祖为首的帮厨们早在厨房候着了,苏绯匆匆将官家赐字从王氏屋里翻出来,便要出门去。   郭耀祖见状赶紧放下手中的平口刀,站定在门边喊道:“师父你干啥去,今儿还开张吗?”   “开!你们将五花肉处理一下,晚些时候我回来做。”正要登上驴车,忽而想到方才拖回来的菜,苏绯又扬声吩咐:“方才搬进去的菜,白菘让嫂嫂处理,剩下的午时都得用,叫桂花婶看着办!”   听见这两人的对话,刘氏这才知晓大姐儿回来了,她赶忙推开北屋的门,准备同她说两句话,结果连人影都没见着,苏家驴车已然走了。   陈氏跟秦氏两个也走了出来,二人对视一眼,秦氏道:“大姐儿这是回来作甚了,这般风风火火的。”   陈氏叹息道:“还能是作甚,宋家的事罢。”   今日宋厨下葬,丧礼是告一段落了,但麻烦事却才刚刚开始。   这倒也不是陈氏脑瓜子便聪明了,是这几日同刘氏的唠嗑唠出来的结果。   之前陈氏不是找了刘氏搭伙做送朝食的买卖吗?刘氏二话不说便答应了,跟着干了一段时间很快便上了手,正干出点滋味来,遇见宋家这事儿,食肆不开门做生意,她们也没活儿干。   不过刘氏依旧每日都来,不干活,唠闲嗑也好啊。   此时的宋家依旧大门敞开,苏三根一个人招待着四位素日同宋厨关系最好的邻居,一群老翁老太太说着说着就抹着眼泪来。   “宋厨是咱们几个里最年轻的,没想到人竟走得最快,唉,他好歹看着喜乐成家了再走啊。”嘴角带痣的大娘这些天不知可惜了多少遍,她瞥了眼大门口,确定没人路过,才小声地冲王氏道:“这回宋家的上门倒是勤快,原先宋厨的酒楼出事时,那是一个愿意拉把手的都没有。”   苏三根也是才从王氏那知晓宋厨同宋家人的恩怨,且说这老宋家罢,原本就是农户,过去跟苏三根祖上一样皆是地里刨食的。   后来宋厨独自上内城学手艺,他天分高,不到三十便出师了,自个经营起了食肆。   发达之后也没忘拉拔族人,像他那大哥,哪有甚做买卖的脑子?还不是宋厨给指了路,叫他能进菜行,多种些菜来城里头卖,一开始还卖不出去,宋厨全给他收了,后来才渐渐做起来。   一代人有本事,惠及后代。   那宋双德也是因着宋厨拉拔了兄弟,才能子承父业,将卖菜的买卖越做越大。   邻人说的酒楼的事,在苏三根看来也不是甚大事儿,不过就是酒楼失火,儿子儿媳双双患难,恰好那段时间酒楼得罪了一位贵人,宋家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块儿,便被吓破了胆,谁也没来帮忙。   宋厨那时候才失去妻子,这又失去儿子儿媳,人都快活不下去了,全仰赖街坊邻居帮忙,将丧事办了。   之后便心灰意冷,再不同族人往来了。   经历过此事的老街坊至今想起来都替宋厨觉得心凉:“是啊,老戴不早说了,宋厨的身后事他自个都安排好了,那宋家的这几天嘴上到处揽功!不知道安的甚心!”   宋家的,指的便是宋双德了。   苏三根没接话茬,他当然知道宋双德打的甚主意,但街坊邻居可以说,他们苏家人不能说。   谁叫宋厨将喜乐托付给大姐儿了呢?   他们若是跟着说嘴,传出去了不好听,好像他们苏家也图啥似的。   这种吃亏的事儿,苏三根是从不干的。   眼瞅着这说了一圈了都,苏三根也没表个态,四个老人交换了下眼神,心里难免犯嘀咕:老戴说宋厨将喜乐托付给苏家了,怎这苏家的迟迟不表态呢?   想到宋厨平日里对他们的好,他们说甚也不能看着喜乐进狼窝啊,宋家有九成的可能是狼窝,但苏家……哎呀,他们也是这几日才认识的,暂时看不出个子丑寅卯。   苏绯抱着低调大气的长木匣子跨进宋家大门,也是不知这四位老人里哪个耳背,说话声音巨大,她方才在驴车上便听见他们在试探阿翁了。   “几位阿翁、阿奶,你们同我阿翁说那不白说吗?我才是喜乐的师父,你们有甚不放心的,只管同我说便是。”   苏三根很有眼力见地给这祖孙俩搬来椅子,叫二人坐着等。   苏绯将木匣子摆在腿上,看了眼四位老人,感慨道:“老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惦记喜乐的竟是几位邻居,你们有心了,也可以放心,既然宋厨将喜乐托付给了我,那我今日定不会叫宋家人将她带走。”   几位老人欲言又止,他们不是这个意思啊。   其中一位老翁瞅着都快戳到自个腿上来的木匣子,不由疑惑地问道:“苏娘子,你这是拿了甚东西来?”   “没甚。”苏绯淡定地说道:“就是官家给我赐的字而已。”   官、官家!?几位老人傻眼了,接着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瞅着那木匣子,这是……真的假的?   宋家送葬的队伍去时走着去,回来时皆坐着家里的驴车回的,大约辰时末,便进入来汴京内城。   与此同时,庞御厨独自坐着车来到了苏氏食肆。   他上回从苏家走时,苏娘子还欢迎他老来讨教,结果这几日他派了徒弟询问,次次跑空。   今日却是不得不出门了——上回带回宫的烤鸭官家满口称赞。一事不劳二主,上回是庞御厨出宫来学菜,今儿还是他来。   庞御厨学炒菜快,想着烤鸭只怕没那么好学,这才早早出宫,没想到苏娘子还是不在家。   他站在苏家门外,斟酌着问道:“还请夫人告知于某,苏娘子这是在哪家帮忙?某也好去迎一迎。”   “这……不好罢?”陈氏犹豫,宋家办丧事呢,谈事儿的人去寻大姐儿像什么话?   庞御厨却说:“官家让某来的,夫人还是告知某罢。”   一搬出官家,陈氏没法子了,只得将宋厨家的位置告诉了他。   庞御厨当然知道苏娘子这几日不在家是因为甚,只是算算日子那家的丧事应当办完了才是,如今人还未归,那只能是遇着麻烦事儿了。   他虽不是苏娘子的弟子,但到底有授菜之情谊,理当去帮一把。   送走四位老人,苏绯将椅子都搬进了堂屋,王氏坐在门边看着外头的天色:“应当快回来了。”   宋厨下葬的时辰也是找人算过的,不难推测喜乐他们的回程时间。   回程的这一路,戴翁一言不发地护着喜乐,任凭宋家大房的人说甚也没吭声。   眼看便要到宋家了,宋双德强忍着不耐烦道:“老戴,二叔已经走了,喜乐跟着外人我们如何放心?自然是得我们来抚养喜乐,某就在内城,是抚养喜乐的不二人选,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宋喜乐没有出嫁,在宋律上属于在室女,即便是孙女,那也是继承遗产的第一顺位。   谁抚养小娘子,宋厨留下的财产自然便在谁家。   而宋家这些人还打量着小娘子同过去那般,是个傻的,嘴上说得好听是抚养小娘子,心里头还不是打老爷财产的主意?   戴翁心中门清儿,若不是看出宋氏族亲不愿意让苏娘子照顾小娘子,他哪能重提旧事,将老爷的痛处说与王氏听。   驴车已经拐进熟悉的巷子,他如今只盼着苏娘子能有办法,莫要叫小娘子被宋家人欺负了。   已经抵达宋家,戴翁仍旧没有回应一句话,只是牵着宋喜乐:“喜乐,到家了,戴翁牵着你回家。”   宋喜乐还未从失去阿翁的痛苦里缓过来,但不代表她心中没有想事儿,宋家人没将她看在眼里,说话甚至都没有避着她。   父母去世时她还小,不记得宋家族亲当年是如何对阿翁的,但看着这些人,她亦是打心底里觉得厌恶的。   才走进家门,一想到这个同阿翁一起的家,往后便再看不见阿翁的踪影了,喜乐便忍不住红了眼眶。   “喜乐。”苏绯站在堂屋门口,眼含担忧地唤道。   宋喜乐松开戴翁的手,快步飞扑到苏绯怀中,嘤嘤哭泣:“师父,我往后没有阿翁了……”   苏绯摸着她的后脑勺,轻声宽慰:“哭罢哭罢,等哭过了,便跟着师父去食肆,师父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上回没做成的双皮奶你不是说想吃吗,今儿便给你做。”   她望着面不改色走进门的宋双德,嘴上没停:“宋厨走了,你也要养得白白胖胖的,莫要叫他老人家走得不安心。”   待宋氏族亲走到跟前,王氏的视线掠过宋双德,落在拄拐的老翁身上,她起身冲这位老翁道:“他四堂祖,宋厨的丧事已经办完,有件事我家得同你知会一声。”   宋家人皱了皱眉,站在屋檐下也没进去,望着那理直气壮的老太太,想听听她要说甚。   王氏淡定地说道:“原先宋厨还活着时,便将喜乐送到我大孙女这儿来学手艺,这手艺还没学成,宋厨最是盼着喜乐能有一技之长,能养得活自己的,依我之见,这手艺还得继续学。诸位皆是喜乐的长辈,想必也是为喜乐着想的,此事诸位没有异议罢?”   宋家人互相看了一眼,那苏娘子不是奔着宋厨的手艺,才意思意思收下喜乐的吗?怎听着老太太的口气,喜乐是真在学手艺了?   这……傻子还能学手艺了?   听见王阿奶在说自个的事情,宋喜乐赶忙擦了擦眼泪,躲在师父身边悄悄打量宋家人的表情。   宋双德沉吟着说:“喜乐学手艺的事儿是二叔操办的,这我们自然不会阻拦。”   苏家愿意让喜乐接着学那便学呗,如此他们家也落得清净。   “只喜乐到底是年岁小,且还未及笄,像她这样的未婚女娘如何能抛头露面?咱宋家已然商量好了,喜乐暂且跟着某一块儿过,之后由某做主,给喜乐找个好人家。”   宋双德义正词严道:“这是某做堂叔该做的,还请苏娘子成全。”   苏绯握住宋喜乐的手,她的神情同王氏如出一辙:“不是我不愿成全,但宋厨临终将喜乐托付给了我,若是将喜乐交给你们,岂不是叫宋厨泉下之灵不安?”   宋双德媳妇却是一撇嘴,勉强扬起和善的笑:“苏娘子自个都是没成婚的,如何照顾得好喜乐?莫要说笑了。喜乐过来,二婶已将你的行囊收拾好,这便同咱们一块家去。”   不过是个傻子,还不是说甚做甚?   宋喜乐却声音沙哑地开口:“我不跟你们走,我要跟着师父。”   她、她竟会说话!?   在宋家人看来,喜乐会喊阿翁是正常的,她以前也会喊人呢,但能表达自己的意见,那可就不同了。   宋双德吃惊地看向宋喜乐:“喜乐你会说话?”   宋喜乐躲在苏绯身后,瞪着一双通红的兔子眼,直言不讳道:“你要抢我家的钱,我才不跟你走!”   此话一出,更加宋家人尴尬不已,这孩子甚时候好的?老戴也是,竟也不说一声,不然他们说事儿也不会不避着点孩子。   “休要胡言!二叔怎会贪图你的钱?”宋双德尴尬地瞥了眼苏绯,见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只怕早便是这般想的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对喜乐道:“二叔好歹也是你的血亲,咱们都姓宋。但你要是跟着苏娘子,你的钱会到哪儿去,那才是不好说了。”   苏绯挑眉道:“你既是菜行的行户,难道不知我苏氏食肆的名号?”   拿钱来说事儿,未免太小瞧她了罢?   苏绯扭头冲在堂屋里的苏三根道:“来,阿翁,给这些人看看咱家的宝贝。”   苏三根慢条斯理地打开木匣子,嘴上说道:“宋家的,这东西自打到了我家便没拿出来过,今日拿过来也是为了叫你们安心。”   王氏赶忙上前来帮忙,老两口一人拿着一头,将那字画缓缓打开。   宋双德同大哥宋双福对视一眼,拿个破字在这吓唬人,苏家这是搞甚幺蛾子?   宋家发迹后,年轻一代都是识文断字的,当然认得那这纸上写了甚,落款也看了个清楚。   饱卧闲人……这谁?   宋双德媳妇翻了个白眼,当即上前欲要撤破这字画,却听得一道着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哎呀呀!哎呀呀!”庞御厨示意门口看热闹的街坊给自个让个空,他快步走进宋家:“苏翁怎将官家手笔带到这儿来了,仔细叫那不长眼的给弄坏了。” 第129章 二合一:周郎君,我可以进去吗   官家手笔???   宋双德媳妇伸向大字的手立即往回一收,整个人险些没站稳,便惊吓得退了几步,站在自家郎君身边不敢再上前。   她有些慌张地嘴硬道:“浑叫甚呢,官家分明只是嘴上夸过苏氏食肆,甚时候给赐了字的。”   宋双德眼神闪烁地看向来人,先是看脸,不认识,再看那一身的穿着,甚为寻常,应当不是甚有头脸的人物。   庞御厨今日出宫是来学厨的,自不会穿得一身绫罗绸缎,只着一身耐脏的麻布衣裳,但到底是御厨,周身气质又叫宋家兄弟俩有些迟疑。   苏绯惊讶地看向来人:“庞御厨,您怎地来了?”   宋双德好悬一句质问便要脱口而出,一听苏绯点明此人身份,立即给咽了下去,满心的后怕。   要说菜行最不能得罪的,那一定是宫里头的。   平日里菜行能卡着手头的食材,再厉害的庖厨也得敬他们几分,但这一套对御厨来说那便不好使了。   宋双福轻轻抓了抓二弟的衣袖,声音从唇缝里逼出:“今日只怕是不成了。”   苏娘子若只是搬出官家赐字那倒还好,他们大可不认,但御厨都寻到这儿来了,可见苏娘子跟宫中关系密切。   宋双德瞅了眼大哥,这还用你说?我又不蠢!   这兄弟两个的亲爹早在五年前便去世了,他们俩这几日都在商量要如何将二叔的家产拿到手,至于他们之间怎么分,那便是后话了。   可谁知道竟遇见硬茬子了?   宋双德暗恼不已,这甚御厨一看便是来给苏娘子撑腰的,罢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且等日后周旋。   庞御厨一路走过来是瞧也没瞧那宋家人一眼,他方才在外头都听见街坊邻居在说甚了,那叫宋喜乐的小娘子也是可怜,能帮一把便帮罢。   他对宋喜乐跟戴翁拱手道:“两位节哀。”   之后便看向苏绯:“苏娘子,官家派某来找您讨教,某这便是来接你的。”   嚯!   听听,宫里的御厨亲自来接人,苏娘子好大的面儿啊!   街坊邻居们更是热闹起来了,宋厨给喜乐找了个好大的靠山呐,那苏娘子竟当真入了官家的眼,以后喜乐跟着她,那真是不愁吃喝也不愁前程了罢?   苏绯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了宋家人。   庞御厨见状,当即便和颜悦色地问站在最前面宋双德:“你还有甚事?”   宋双德哪敢说实话,他只能硬着头皮对苏绯拱手:“苏娘子前途似锦,那便暂且将喜乐带回去照料罢。”   此人还真是将喜乐当做了孩童啊,再有两个月喜乐都该及笄了,在这个时代,及笄便意味着可以嫁人了,是大人了。   再一个,喜乐又不是没有房产?甚叫带回去照料,实在可笑。   但苏绯没有与宋家人争辩的意思,她胡乱地点了点头,便对戴翁道:“戴翁,您去将喜乐的东西归置归置,我就先带喜乐去食肆了。晚点您也来啊,上食肆用饭。”   宋厨身边贴身伺候的只有戴翁一个,但宋家之前确实有好几位奴仆的,这些人都是活契,宋厨一走这些人也被宋家人遣散了。   偌大的宋家,如今便只剩下戴翁跟喜乐两个人。   戴翁的年纪比自家阿翁还大,跟在宋厨身边快四十年了,只一个女儿还远嫁了,这样的忠仆,喜乐是要给其养老送终的,苏绯也得捎带手帮忙照顾着点。   戴翁跟苏家人也处得很熟了,没以前那般见外,吩咐甚了便应下。   苏家二老将字收好,亲眼看见戴翁将宋氏族亲一一送走了,这才谢过庞御厨,上了自家的驴车。   庞御厨那便更不见外了,直接也上了苏家驴车,并说明了来意。   “上回苏娘子让曹都知带回宫的烤鸭,官家同圣人吃过都赞好,还说上回旬设怎地没端上桌呢,险些错过这道美食,只是那不到一只鸭的份量实在是没吃够,这不,又将某派出来了……”   说到最后,庞御厨自个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了。   苏氏食肆拢共就那么两道招牌菜,全叫他给学了去。这样的新菜,放在哪个老百姓家中都能当传世的方子了,但苏娘子似乎格外想得开,听闻来意竟也没露出为难的神色。   苏绯心说,上回特意给你们腾出一只的份额,图的便是能进官家的眼。   怎么说呢,上辈子她好歹是参与过国家宴席的,虽然穿越后也就前阵子才开始独立操办宴席,可她的目标并不止于此。   见苏娘子面上没甚不悦,但迟迟没吭声,庞御厨面上一热,正想拍着胸脯保证不会将苏氏菜的做法传出去,便见眼前之人忽而笑了下。   “您来得巧,我现在回去便要去做那两道菜。红烧肉您也有疑问罢?那今日您便在一旁看着,有甚问题我当场给您解答了。”   苏绯思索了片刻,又说:“至于烤鸭,今日指定是写不完了,先看火候。待下晌孙大哥送鸭来了,我再处理给您看。”   烤鸭也就是烤之前的处理比较麻烦,若是没人教,靠自个摸索还挺难的。   庞御厨如释重负,悄悄松了口气,笑道:“某这两日都能出宫。”   苏氏食肆连着五日没开大门了,老食客们只得在其他食肆用饭,但吃来吃去,还是想念苏娘子的手艺,好吃酒的则尤为惦记那一口卤菜,比如高坊正。   高坊正本就爱小酌,只是过去爱吃的那家卤菜,如今吃着却总觉得差点意思了。   他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每日得了空便会溜达到苏氏食肆来看看开门没有,没想到今日……嘿!恰好撞见苏老哥在开门。   “高坊正,吃了吗?”食肆几日没开门,苏三根可担心老食客不来了,见着高坊正便拉着他的手不放,热情地招呼:“今日上了油焖春笋呢,可要来尝尝?”   “哎呀苏老哥,你们怎地才开张啊!”高坊正惊喜地把住苏三根的小臂,二人相携走进食肆,他也顾不上同苏三根寒暄,赶忙冲王氏道:“王掌柜,给某来一道油焖春笋,一道卤菜,再来一道红烧豆腐,老规矩。”   苏青在一旁仔细听着菜名,忙复述着往厨房跑去,最后还道:“打包带走!”   厨房便立即开火,忙了起来。   庞御厨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打小也没在外头干过,一出师便进宫伺候天家了,御厨班子人多,活儿分得也极细,如今见得只这么几个帮厨就能撑起午间的活儿,真是大开眼界。   彭巧兰给他搬了把不占地方的条凳,让其坐在灶台边看表姐炒菜。   今日老客们都来了,丁健跟平敦两个也赶在午时正过来了,才进大堂,闻到熟悉的爆炒香气,二人馋虫都被勾出来了。   就是这个味儿!   苏娘子的炒菜那真是比樊楼的大厨还香呢!   除了苏绯眼熟的老食客,周访今儿也来了,他这几日一直有派周墨盯着苏氏食肆,宋厨离世的消息他也听说了,知晓苏娘子最近定然腾不出手,一直在默默等候。   按照往常那般在食肆用过饭,周访叫住端茶的苏青:“苏娘子这几日还好罢?”   “周郎君也听说了?”苏青以为周访是知晓宋家那些事儿了,他笑了笑说:“我家大姐儿是何许人也?宋家那些表面光的,她一点没放在眼里。好着呢!”   周访听着这话便知晓里头有事儿,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待苏青走了,便看向吃得满嘴流油的周墨:“下晌你去查查宋家什么事儿。”   周墨的嘴已被美食塞满,他不敢张嘴说话,生怕喷一桌的碎渣,只连连点头。   宋家的事情,是戴翁方才过来后才说的。   且说那宋双德,菜行的行户,还是个上等行户,每月挣头真不少了,奈何摊上了个好赌的儿子,他还没走呢,家产都快叫那唯一的儿子给祸祸光了。   那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一点儿用没有!   每次才填了窟窿,一个没看住,又欠上钱了。   戴翁说,此人还上门来借过几回钱,宋厨一次都没借,只说是人一旦沾了赌,那这辈子都完了,家里有金山银山都不够给擦屁股的。   苏绯这才恍然,怪不得这看着挺体面的人,还会算计宋厨的家产,原来是家里没钱了。   至于那宋双福,在村子里种菜的,虽说日子也过得好,但去年打肿脸充胖子,将攒的钱全花在修房子上了,修了一幢特别气派的青砖大瓦房,如今两个儿子心中都很有怨言。   苏绯当即冷笑:“不是靠自个本事得来的东西,终究会以另一种形式全都还回去。”   若不是宋厨拉扯兄长,有这兄弟俩甚事儿?   戴翁听完也觉得是这个理,他叹道:“老爷很早便跟他们阿爹说过,他们这代人能挣一回事,但受不受得住且得看后头人呢。”   只是这话宋厨的大哥压根没听进去,只顾着自个发迹了,能回村显摆了。   富不过三代啊!   这兄弟俩的事儿倒也给苏绯敲了个警钟,当天晚上她便将满姐儿抱到自个屋里,关心她最近学绣的情况。   说起来宋厨去世,李家也上门吊唁了的,李二木自个来的,当时还跟苏家人夸满姐儿呢,说是他媳妇周氏在家里天天夸满姐儿,只恨不得是自个生的。   说完满姐儿,他还不经意提起了彭怀民,因书院抓得紧,彭怀民来宋家吊唁完便回去了,李二木没看见人,多嘴问了问他的事。   苏绯就琢磨着,李家莫不是见二哥这边成不了,又惦记上民哥了罢?   满姐儿钻在宋喜乐怀中,伸手捂着她的胸口:“喜乐阿姊,你不要伤心了,我给你摸摸心口!我阿娘说,伤心的时候摸心口能顺气,就舒服了。”   宋喜乐今天一直都是蔫吧的,倒是没影响食欲,苏绯蒸的双皮奶,加上蜜豆,她一个人吃了三碗。   也不知是不是顾大夫的药开得好,反正她能吃得下吃食了,苏家人包括戴翁也总算放下心来,能吃便好,能吃就代表缓过来了。   苏绯不去想脑中杂乱的事儿,她扭头对喜乐道:“喜乐,你想不想自个也开个铺子卖点心?往后也能进厨司,像你阿翁那样去接别人家的宴席。”   “师父,我还没出师呢……”宋喜乐声音发闷,声音有些紧张,“我不开铺子,您别不要我。”   苏绯是在想喜乐的以后,食肆至今还在接蛋糕单子,她琢磨着是不是干脆分出去比较好,西点房跟厨房紧挨着总归是容易串味。   且也该考虑西点房扩张的事儿了,总不能一直是她们两个亲自做,那不得累死了?   只是没想到她就这么一提,喜乐好似以为自个是要赶她走,苏绯赶忙哄道:“傻不傻,我哪会不要你?你即便去开铺子了,那买卖也是咱们两个的,你不得请我当顾问呐?”   宋喜乐这才放下了心,她重重嗯了一声:“要请的!”   师徒俩小声说这话,聊过去谈以后,叫满姐儿听得沉沉睡去,也不知说到了甚时辰,到点了两眼一睁——该去做馒头了。   忙起来的时候,人是没空闲悲伤的。   这话一点也不假,苏绯今儿只负责调馅,其他全交给喜乐去做,做完馒头,昨儿个开张后接的蛋糕单子,还得接着干呢。   这样忙碌的日子一过便是半个月,等宋喜乐终于想起阿翁留下的金银,他老人家的二七也已经过去了。   宋家没甚要忙的,戴翁每日将院子扫扫,便驾车来苏家蹭饭,当然也没白蹭,苏三根不在的时候他便担了在门口指挥驴车的活儿。   这日未时正,戴翁坐在苏三根身边正吃着饭食,宋喜乐突然从饭碗里抬起脸,疑惑地问他:“戴翁,我的嫁妆上哪儿去啦?”   戴翁愣了一下,紧接着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慈爱的笑容,小娘子这是真熬过来了!   同桌用饭的苏家人也跟着松了口气,这些日子喜乐是拼了命的干活,大姐儿让她歇歇都不肯,如今能主动提及宋厨留下的嫁妆,想来是已经慢慢接受宋厨离世的事实了。   戴翁正要开口说起运走的家财在何处,忽而想起一事,直接改口道:“小娘子,有一事奴得禀告你,昨儿个晚上家里似乎是遭了贼了。老爷留下的家财不然还是先别去管他,以免被人盯上。”   苏绯还以为宋家真放弃喜乐了呢,不过算算这日子,四月初了,只怕是讨债的已经上门了。   她啧了一声,扭头对喜乐道:“你且等着罢,你那位好堂叔怕是要上门了。”   宋喜乐心中一阵发怵,她一点儿也不喜欢宋家人,也同他们周旋不来。   就在苏青将后巷那名女乞丐送到开封府,将身份甚的都办了下来,把人带进食肆当个洒扫时,宋双德上门了。   正是最忙的时候,王氏一边收钱一边招呼客人,一抬眼,便瞧见宋双德独自进了食肆,好似发现了王氏的目光,他还冲她扬起了笑脸。   王氏心中嗤笑,这人的一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喜乐她堂叔,吃点儿甚?”   宋双德不知自家那点破事全让戴翁抖搂了,还在那充大爷呢,面不改色地点了两道招牌菜。   王氏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您贵人事多,怕是不知晓,我家的招牌菜都是需要提前预订的,这个时候点却是没有的。”   宋双德被她的眼神看得心中窝火,但周遭食客都热心肠地帮腔解释,他也不好发作,只得退而求其次点了另外两道最贵的菜。   “给某送上雅间罢。”   王氏微笑:“雅间也是提前订完了,如今还没空出来的,您受累,就坐大堂罢。”   宋双德面上一烧,在伙计的引导下坐在了十号桌前,他环顾苏氏食肆的大堂,一个小小的食肆,怎买卖这样好?   想了想,应当是因为官家夸过。   只是朝柜台那边一看,也没瞧见官家给赐的字,心中又猜测,那日莫不是那甚御厨浑说的?这官家赐字竟都不挂出来,反正若是他,收到的第二日就得框裱好了挂出来,不然旁人怎知这是被官家夸过的食肆呢?   在内心鄙夷了一会苏家人不会做买卖,上菜了。   宋双德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苏娘子的手艺还真是不错,不比他二叔差了。   吃饱喝足,便起身走向了王氏。   王氏冲苏青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叫大姐儿从厨房里出来,听听这不要脸的要说甚。   宋双德冲她拱手,笑道:“还劳烦王掌柜帮某将喜乐叫出来,就说堂叔来看她了,某有事与她说。”   苏绯擦着手上的油快步从厨房里出来,她站在门边,挑眉道:“喜乐忙着呢,有甚事儿您同我说便是。”   宋双德原本就是想的跟苏绯谈的,当即撇下王氏,抬脚便往后院去。   苏绯不知他葫芦里卖的甚药,只见此人进了后院不住地往正在西点房忙活的喜乐身上瞄,还故意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戴翁守在西点房门口坐着,他眯着眼假寐,一点要搭理宋双德的意思都没有。   苏绯正要请宋双德上堂屋坐,他却语出惊人道:“苏娘子,二叔头七那日某做了个梦,不只是某,某的大哥也做了类似的梦。不知喜乐在你这可有做梦?”   这是个甚切入点?苏绯此刻打量宋双德的目光跟看戏没甚两样了,她摇了摇头,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宋双德有些难以启齿地说:“唉,这……某的二叔这辈子苦啊,亲儿子年纪轻轻便走了,也没留个孙子。如今人走了,连个祭祀的都没有。”   戴翁猛地睁开眼,紧盯着宋双德。   宋双德叹了口气:“某同大哥都梦见二叔遗憾自个没有香火,他在梦里也不张嘴,但我们俩都听见了他的声音,说是想在宋家选一个命继子来为其祭祀。某思来想去觉得不妥,哪晓得二七那日二叔又给我们托梦。”   真能编啊!   苏绯简直瞠目结舌,不过……命继子是甚?她看向戴翁,却见戴翁的脸色已经黑了,却也只抿着唇没说话。   古人重香火,即便老爷唯此一个孙女,活着的时候也没想过要从族中过继子嗣的想法,但……这终究是老爷的心病。   他本是有儿子的人呐!   戴翁没吭声,便说明宋双德的这个说法,若是在外头传开了,只怕大部分的人也会认可。   苏绯当即意识到不好,只是她一时之间也不知晓命继子在宋律上究竟是个甚地位,对喜乐的影响又是甚,头一回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宋双德心中得意不已,他无奈地对苏绯拱手:“某今日来的便是想同喜乐说一声,这命继子该选还是得选,莫要让二叔连个烧香的都没有,你说是罢?”他看向戴翁,微笑:“老戴。”   戴翁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但又有些说不出口。   苏三根却没他这么老封建,毕竟是逃荒活命的人,在这种事上看得开一些,他亦是不知该怎么接话,但不妨碍他放狗赶人。   “甚人来我家胡言乱语了,大黑!还不快把这人给赶出去!”   苏三根手一指,原本还在啃着骨头玩儿的大黑唰一下站了起来,冲着宋双德冲狂吠,一边吠叫还一边将人往后门逼。   涎水挂在尖锐的犬牙之上,叫人瞧得头皮发麻。   生怕这疯狗当真咬人,宋双德快步便往后门奔去,苏青眼疾手快地拽住他:“哎哎哎你还没结账呢!二百一十文,掏钱!”   宋喜乐便在这混乱的时刻从西点房里出来了,她手指灵巧地将宋双德的荷包解下来,一摸里头的钱顶多一百文,当即气呼呼地指挥大黑:   “竟是来吃霸王餐的,大黑,给我狠狠地咬!咬他屁股!”   宋双德一听简直要魂不附体,甩开苏青便推门要跑,嘴里还喊:“明儿个族里便要商议此事,喜乐你记得来啊!”   哑巴娘子趁机举起扫院子的大扫帚狠狠冲他背后拍去,望着大敞的门啐了口唾沫。   呸!   什么人啊!   宋双德前脚一走,后脚苏绯便拉着宋喜乐上了食肆二楼,敲响甲字雅间的门。   “周郎君,我可以进去吗?”   没辙,命继子甚的,阿奶阿翁只是听说过,但在律法上究竟是个甚存在的,且得打个问号。   而身边能请教律法问题的,便也只有周郎君了。   包希仁正给自个包烤鸭,忽听得有位女娘来寻周访,便猜到是这间食肆的主人来了,他笑眯眯地瞅着周访。   “见见?” 第130章 二合一:两封信   周访没由来耳垂一热,心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情愫,没让苏娘子等太久,他起身亲自去开了门。   惹得包希仁又看向了一旁吃得正香的周墨,这小子真是……就知道吃!   周墨正拿红烧肉汤汁拌饭吃呢,见包公看着自个,不由迟疑地放下碗:“某给您也拌一碗?”   “吃你自个的罢,老夫不用你张罗。”   正说着,便见苏绯拉着宋喜乐走了进来,周墨赶紧咽下嘴里的饭菜,忙起身行礼:“苏娘子、宋小娘子。”   周访侧身给苏绯介绍包希仁:“这是某世伯,姓包。”   这个姓可不常见,又是周访认识的,面前这位中年郎君是身份已然呼之欲出,苏绯满眼惊喜,包待制既然在这那便更好了!   当即领着喜乐恭敬行了一礼:“见过包郎君。”   不错,是个聪慧的。包希仁笑着冲一旁的空位伸手:“苏娘子请坐。”   宋喜乐这会面上尤有些不高兴,包希仁一看便知苏娘子便是为了这小徒弟来的。落座之后,周访先是对宋喜乐道:“节哀。”   而后便看向苏绯。   还未到食肆关门的时辰,苏娘子这个时候上楼来寻自个,周访以为,她必然是有正事要问。   苏绯开门见山道:“我来是想请教周郎君可知晓命继子能分到多少财产?”   包希仁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这可问到他擅长的东西了,不过他没吭声,只是瞥着周访,想听听长风如何回答。   周访略微思索后道:“于绝家财产者,若止有在室诸女,即以全户四分之一给之。”   依照在室女的人数不同,要分出去的财产份额也有所不同,且出嫁女跟在室女又是两种分法。不过苏娘子显然是为徒弟来问,宋厨只此一位孙女,旁的无需提起。   四分之一!   宋喜乐放在腿上的手紧紧握拳,一双明亮的大眼里满是气愤,阿翁辛辛苦苦留下的钱凭什么要分给宋家人?   苏绯抿了抿唇,一想到宋厨极有可能是被宋双德刺激而早亡的,也十分不愿让喜乐拿钱平事儿。   “如若不给,命继子上告后官府则有权追查家产情况。”包希仁一眼看穿苏绯在想甚,他看向宋喜乐,语气唏嘘道:“这位便是宋厨的孙女罢?可定了人家了?”   宋厨是汴京有名的庖厨,包家想必也请他上门做过宴席,苏绯倒是不意外包待制知晓宋厨的事儿,不过……他问这作甚?   包希仁没等苏绯回话,便自顾自说道:“依照《宋刑统·户婚律》,宋小娘子若是还未定亲,也没到及笄的年岁,那么这位命继子的长辈则有其主婚权,且此人还有权代为监管宋厨留下的家产。”   古代的宗族啊……真是叫人头疼。   包待制所说的便是最坏的情况了,可宋厨既将喜乐托付给了自个,无论如何苏绯也要努努力。   “您说得对,但无论是宋家的财产还是喜乐的婚事,我哪样都没法交出去,此乃宋厨临终嘱托。”苏绯沉着地说完,面露恳切,她起身冲包希仁行礼:“恳请包待制给我师徒二人指一条明路。”   宋喜乐也跟着起身一礼。   包希仁示意周墨给自己倒茶,他笑眯眯地说:“若族内意见不统一,官府也没法强求宗族立命继子。”   也就是说,只要有宋家族亲不同意立命继子,只要苏绯敢闹到官府去,那这事儿八成就做不下来。   然话又说回来,丧礼这几日宋家族亲瞧着也没谁愿意站喜乐这头啊!   不过宋家族亲也并非铁通一块,苏绯想到宋双德家的那个败家子,不患寡而患不均,未必宋家族亲家家都乐意让宋双德占了四分之一的财产。   俗话说得好,三个和尚没水吃。   不站喜乐也没个关系,只要有人不乐意看见宋双德占好处便成!   打定主意,苏绯正要谢过周访跟包待制,却听周访问道:“宋厨的老家是杏花营村罢?某记得杨家的庄子便在那边,苏娘子若是有甚难处,只管提明德的名号,事成之后请他吃顿烤鸭便是。”   周访也是跟着杨继安去杨家庄子后,无意间听到庄子上的农户在吹嘘自个村里头出了个大出息人,说的便是宋厨。   母亲曾请宋厨上门做过烤全羊,还夸赞过其手艺,周访这才记住了此人。   这倒是意外之喜了!   苏绯脑中立即盘算起来,杨家庄子在杏花营村,想必在村里也是说得上话的,不过她可不好打着杨郎君的旗号行事,没想到啊,杨三娘子给的玉牌竟还能派得上用场。   只要能撬动一家就成!   有了主意,苏绯心中稍定,这才瞧见桌上的烤鸭已经光了盘,也不知周郎君是怎么抢到的号牌,好像来这儿用饭十次有七次都点了烤鸭。   今日不是带杨郎君一块儿用饭,明日也是旁的亲近之辈。   又想起旬设那夜,二人说好第二日要见上一面的,午间周郎君带了同伴,苏绯也忙,自然是没空,当时还猜测周郎君会在下晌来后院呢。   只是她还未等到周郎君来,老贺头便先来了。   苏绯眼中不由浮现出歉意来,她走得匆忙,这几日也没想起来遣人去同周郎君说一声。   周访眼中却是一片温和,他拿了两个干净的杯子,亲自给师徒俩倒了一杯茶。   “给包公准备的茶,苏娘子也尝尝。”   金黄透亮的茶汤隐约透着一股竹子香,苏绯端起来小酌一口,入口是带着茶香的苦味,咽下之后却有一丝回甘。   她喝得面不改色,叫宋喜乐放低了警惕,结果一口下去苦得她紧紧皱眉。   包希仁微笑道:“这天愈发热了,喝点苦竹茶能败心火。”   原来如此,苏绯笑着对周访道:“周郎君的意思我明白,你放心,就算事情不顺利我也不会着急上火,见招拆招便是。”   又见二人额头一片薄汗,想着这俩人一时半会不会那么快走,于是出去后便悄悄叮嘱苏青,让他将自个屋里的风扇搬上来的,教周墨用。   片刻后,当周墨好奇地踩下踏板,包希仁抚须惊叹:“苏娘子这儿的好东西还真是不少,烤鸭是,这风扇亦是!”   哪里见过这种拿脚踩便自个动的风扇呢?   文人墨客皆是用的团扇,且得自个摇,有奴仆的便叫奴仆跟着扇风,只是这样实在是折磨人,包希仁在家皆是自个动手,实在嫌热了,那便脱干净了凉快凉快。   这用脚踩的倒是瞧着又省力气又不费人。   苏青笑道:“称不上是好东西,我二弟自个做的,大姐儿说且还有得改呢。您二位便先用着,我之后再来收。”   他是看出周郎君带来的人有点儿瞧中这风扇了,只是这风扇贵啊,送周郎君可以,送旁人他是不舍得的,一会当然要来收了。   然等他一边拿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着汗一边下了楼,顺手收拾了楼梯边一桌的碗碟,一路朝厨房走去。   顾大夫不知何时来了,他热情地同他老人家打了招呼,便钻进了厨房,结果正听得大姐儿在同戴翁说起方才在二楼问到的事情,她一口一个包待制……   “等等等等,大姐儿,我有点糊涂了,”苏青一惊,立即将盘子递给莫桂花,凑到灶台前不敢相信地问:“你口中的包待制不会便是周郎君带来的客人罢?”   “正是啊!”苏绯以为大哥忘记了,她提醒道:“去岁你跟着周郎君进开封府时,不就是借的这位的名头吗?”   开封府名义上的府尹空悬,包待制便是实际的一把手。   苏青惊呆了,老实说食肆也接待过不少官吏,来头最大的便是开国伯,其次便是这位包待制……他砸吧了下嘴,那动作神态跟阿翁像极了:“大姐儿,包待制好像瞧中皓哥做的风扇了。”   这……给还是不给啊?   顾大夫背着手站在厨房门口,着急地催促:“你那菜炒完了没有啊?快点出来,老夫着急把东西交给你。”   苏绯顾不上包待制了,麻溜地将锅铲塞进田小米手里:“小米,将菜分装一下,我去去就来。”   她一走,宋喜乐这个小尾巴自然也跟着出去了。   顾大夫站在门边冲戴翁招手:“你也来。”   没去堂屋说话,而是直接进了苏绯的屋子说,可见顾大夫对即将要拿出来的东西的谨慎。   啪地一下将门闩落下,苏绯靠着门,挑眉问道:“您这下可以放心拿出东西了罢?”   顾大夫嗯了一声,从胸口摸出一封……信?等苏绯接了过去,她一边拆他便一边说:“宋厨走的那天晚上,老戴回去拿衣裳了,这期间他忍着痛找某要了纸笔,又请药童将同街的姜坊正请来,在我们二人的见证下,写下了这封遗嘱。”   苏绯已经听不见顾大夫在说甚了,她心脏砰砰直跳,在看清第一行字写了甚时便激动了起来。   宋厨果真是了解自己的族人的,他只是没料到自己会走得这么突然,仓促之间写下的遗嘱,寥寥数语,但却说明要将名下所有的现钱跟房产交给孙女宋喜乐,落款是三个字迹截然不同的名字。   宋喜乐也没学认字,之前性子封闭时任宋厨怎么教也不学,这才跟着秦氏一块儿学认字,但也认不了几个字,,这会看着信也不知道写了甚内容,急得她忙拽苏绯的胳膊。   “师父,写了甚呐!?”   苏绯将信递给戴翁,笑眯眯地揽着喜乐:“这下你不必担心宋家人会抢宋厨的钱了。”   顾大夫笑道:“老夫上门吊唁时便想将遗嘱拿出来交给老戴,可一看那宋家的不像个样子,若拿了出来只怕当场便要不认,想着不如晚点再拿出来。”   认不认的得官府说了算,主要是宋家人多,他其实是怕宋家给信偷了毁了,便觉得还是放在自个这儿稳妥。   结果那几天上医馆来瞧病的人那叫一个多啊,春夏交接季节最是容易生病,又遇着一家接一家的出诊,一下给这封遗嘱忘了。   还是今儿老妻来送饭,说是见今儿阳光好,想晒晒被子,结果在他枕头底下瞧见了这封信,他这才赶紧送来。   顾大夫有几分不好意思道:“老夫没来晚罢?”   “哪儿能呢,您来得正好。”   有遗嘱在,苏绯便更有底气了,只是不知晓这封遗嘱究竟有没有法律效应,看包待制还没走,立即给蒸了三碗双皮奶端上去,顺便请教了下。   包待制一看是自个衙门能办的事儿,便将信往衣兜里塞了。   “这遗嘱老夫一会带去衙门,你去将这上面作保的二人带到衙门来,确认无误后便能盖印。”   包待制真是个热心肠的好官啊!   苏绯也不知如何聊表心意,只得将剩给嫂嫂的两碗双拼奶装上,叫大哥在包待制走的时候交给他。   这天下晌,戴翁便带着宋喜乐去请顾大夫跟姜坊正了,包待制亲自吩咐下来的事儿,下头人哪敢怠慢?加上戴翁也舍得塞钱,因此在下值之前便将印给盖上,并做好了备案。   而苏绯这边也没闲着,她将杨三娘子给自个的玉牌、连同她写上简略前因后果的信,一并交给了苏青。   苏青一路赶车到了杨家角门,去岁来送货时门房见过他,还有些印象,一看玉牌还真是家中三娘子的,便郑重收下了。   将东西递进去后苏青也没走,而是在门口等结果。   且等了两刻钟,杨三娘子身边的小丫头便过来了,她冲苏青笑了笑,道:“我家小娘子说了,这便派人去庄子上走一趟,郎君若是无事,也可一并去。”   这事儿大姐儿没交代,但苏青想着事关喜乐,这甚命继子要真让宋家定下来了,实在是膈应人,便赶忙道:“我在门口等着,一会跟在府上驴车后头。”   杏花营村在西郊,去一趟花费的时间跟去孙家村差不多,不是很近。   苏青走之前还回了趟家,毕竟傍晚他指定是回不来,食肆少了个端盘子的,得跟那些伙计说一声。   一路赶着快车到了杨家庄子,前头领头的男仆探头示意苏青在门外稍等,他自个跳下车,叫人去喊来庄子上的孙管事。   苏青跟来不过是做个见证,事儿怎么说、怎么吩咐皆是那位男仆去说的,而那位孙管事收到杨三娘子的口信后,事儿办得也利落。   杨家庄子本身便在杏花营村里头,村里人也在这儿找活儿干,庄子上便有三个姓宋的。   孙管事将这三人叫来,背着手盯着三人走来走去,直盯得这三人发毛,这才沉声开口:“三娘子遣人带了话来,她有个妹子名叫宋喜乐,说是你们宋家族人。”   唯唯诺诺站在中间的宋三毛心中一个咯噔,想起了昨儿个宋双德回村了,带了好些糕点登门,拉着阿翁不知说了甚,反正今儿午时他家去一趟,才知道族里要给二叔选命继子。   连人选都选好了,正是宋双德的儿子!   孙管事便是说给宋三毛听的,他知道宋三毛家的老翁还活着呢,三娘子要护着宋家的孤女,得让辈分最高的出面才合情合理不是?   他盯着宋三毛皮笑肉不笑道:“今日某也只是同你们提提这关系,免得你们姓宋的日后得罪了人且还不知晓。届时哭求到某头上,某也帮不了。”   孙管事别看不好相处,但能帮的事儿都不含糊,杏花营村的村民们都很是尊敬他,因此他说话好使。   片刻后,宋三毛走在回家的路上,且在琢磨孙管事那话。   他是没去宋家吊唁的,家里头老人去过就成了,但是也知晓宋喜乐自打父母没了便是个傻子,如何也想不通她怎会成了杨家三娘子的妹子。   那可是杨家啊!   近来庄子上的人都说主家要升官了,升的甚官?那还用说?副相!   这样的人家,宋家哪招惹得起?   宋三毛越走越后怕,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了,凭啥叫宋双德拿好处啊?就提点点心便想打发人,还说事成之后出钱修祠堂,祠堂跟自个有甚关系?   等他成牌位进祠堂,那至少还有几十年呢!   晚霞余晖中,宋三毛急急忙忙推开篱笆院门,高声喊道:“阿翁,阿翁啊!昧良心的事儿咱个不能干呐!”   一嗓子将家里人全给惊出来了,他阿爹刚从屋头后的菜园子里回来,正在堂屋门口刮脚底的泥呢,听见这音儿立即瞪他。   “傻不愣登了,浑喊甚呐?叫两边的听见了怎么着,咱家甚时候做昧良心的事儿了!?”   “阿爹,你有所不知啊!”   宋三毛怂得狠,当即便将孙管事的话告诉了他,把他阿爹听得也傻眼了。   这里头怎地还有杨家的事儿呢?   ……   第二日一早,宋双德便打发家里的奴仆盯着自家送菜的买卖,自个便带着儿子赶车回了杏花营村。   与此同时,苏氏食肆的朝食卖了个空,去送货的陈氏跟刘氏也刚回。   四月早晨的阳光也有些晒人了,刘氏帮忙搭把手,陈氏架了好几个竹竿,将家里人日日盖的被子都拿出来晒。   刘氏将被子扯开,笑道:“再过些时候这被子就盖不住了。”   “后头只怕还有凉的时候,之后就热起来了,再盖些时日罢。”陈氏捂着嘴笑道:“大姐儿说到时候给我们买薄被。”   啧啧啧,瞧瞧这孝顺的。   刘氏羡慕得很,她手下的冬被眼瞅着也都是新的,只怕也是大姐儿给买的。   唉,自家米姐儿要是也这般能干便好了!   二人正说着话,便见的彭巧兰风风火火推开院门回来了,她吱哇乱叫着跑进厨房,咕噜咕噜倒了一碗凉白开灌下,一把嗓子亮得惊人。   “我的天,邹局也忒能说了,我嗓子都说冒烟了!”   “哟,彭买办回来了?”   听见这姊妹俩打趣的声音,刘氏心中又愁了起来,她同陈氏并肩走到屋檐下坐着,忍不住问道:“这兰姐儿如今真做厨司的买办了?”   这小娘子可还未说亲呢,苏家放心她在外头行走?   陈氏道:“兰姐儿随她阿娘,跟人打交道有一手,且来往的都是熟人,不熟的也不会让她自个去打交道的。这活儿她自个干得快活,别瞧她嘴上抱怨,那也是乐在其中的。”   刘氏瞅了她一眼,她啥时候变得这么文绉绉的了,还乐在其中。   陈氏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指了指在自个屋门口摆了张桌子在练字的秦氏。   这不是儿媳妇太努力,她干活的时候听了一耳朵,时候长了竟然还跟着学了几个词。   苏家这氛围,真叫刘氏羡慕啊,她一把抓住陈氏的手,悄声说道:“好姐姐,你家大姐儿我家没脸开口,但你家皓哥那不是也没个着落吗?我家米姐儿你是见过的,不如……”   以前钱货郎跟刘氏是想着给闺女找个汴京本地人士,但这寻摸也有俩仨月了,愣是找不到合适的。   人合适的,家里不合适。   家里合适的,人又不怎样。   钱家毕竟是外道人,汴京人对他们家米姐儿挑得不得了,有的竟直接开口问钱家准备了多少嫁妆,眼瞅着这日子过得还不如他们家呢,谁家媳妇还没进门,那嫁妆就被惦记上了?   如今刘氏啥也不想了,闺女明年之前能出嫁便成,虽说苏皓不着调,但人是好人,苏家又是这么个上进的氛围,闺女指定不会挑。   再说了……刘氏望了眼苏绯,她正搬着一盆挂着沉甸甸通红果子的草从屋里出来,她觉得大姐儿是个福星,瞧苏家这日子过得,多好啊!   恰好哑巴娘子一丝不苟将堂屋的地扫完拖完,正在扫屋檐下,刘氏就觉着米姐儿要是能嫁进来,那只有享福的份儿。   只是陈氏这边……她无奈地拍了拍刘氏的手:“你啊你,要是早些同我说我还能做这个主,如今皓哥的婚事握在他阿奶手里,我也说不上甚。”   因着皓哥的婚事,她都挨说几回了。   这俩人就坐在西点房窗底下说话,虽说声音是放小了,但屋里头的人还是能听见的。   戴翁手里捏着一封信,正犹豫要不要悄悄放在西点房里,等小娘子自个发现,她不识字,定然会将信交给苏娘子。   如今听到刘氏这话,戴翁立即改变了主意,他拿着信抬脚便往食肆柜台那边走去。   王氏还在理账呢,一封信便递到眼皮子底下了。   这是……?   “奴整理老爷遗物时找到的。”戴翁补充道:“跟小娘子的终身大事有关。” 第131章 二合一:菜行的怎地没来?   ‘永瑞十三年一月,开封府。   吾有感大限将至,特书此信。   吾孙喜乐年幼,幸拜得良师。苏家上下人品贵重,苏家王氏亦有长者之贤,吾若猝然离世,愿请王氏为喜乐主婚,为其选定良婿。’   看到这儿,王氏颇感意外,她怎么也想不到宋厨竟然会将喜乐的婚事托付给自个,她啧地一声:“你家老爷可真敢想,我自个的女儿、孙女都没能觅得良婿。”   倒是她挑选的儿媳、孙媳都是个好的。   戴翁眼巴巴地瞅着她,忙道:“老爷写了两页纸,这第二页您好好瞧瞧。”   第一页是在官府书写,上头还盖了印章,表示这份委托是官府也认可的。如此一来宋家族亲再怎么跳也没法拿捏喜乐。   宋厨啊宋厨,莫不是早便料到那宋双德兄弟俩对宋家财产起了心思?   王氏亦是爷奶辈的,宋厨一片爱护后人之心,她最能体会,一边将第一张纸放好,一边想着喜乐适合甚样的夫婿。   正觉着她这样的情况实在是不好挑人选,第二页纸上的内容映入眼中,第二页乃宋厨私下另写的,亦是写给王氏的,看得出来落笔犹豫又纠结。   ‘喜乐性情纯善,不通世故,吾往日总盼着她能与苏娘子一般自立门户,但她一来无家人帮衬,二来性子也不适合做买卖。   若她有朝一日能独当一面,则吾泉下心安矣。   如若不能,吾却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亲朋莫要介怀,不过乃将死之人走之前的胡言。   皓哥是位好郎君,性情亦是纯良,可堪良配。   喜乐既然学不到苏娘子的本事,愧对师门,不如解了师徒名义,叫两家结为一家,往后让喜乐在苏娘子的厨司做个白案厨娘即可。   若是不妥,便烧了这张纸,只当无事发生。’   若说有不妥,那便是礼法上的不妥了,说到底喜乐作为大姐儿的徒弟,同皓哥是差了辈了。   宋厨是真敢想啊!   王氏神情复杂地看向戴翁:“这信你都看了?”   戴翁颔首。   王氏在心里叹了口气,甚也没说,只将信原封不动折好,最后叮嘱戴翁:“这事儿别跟孩子们说。”   戴翁悄摸端详王氏的表情,一时间拿不准她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只得点头道:“奴晓得的。”   后院中,宋喜乐帮着苏绯在搬运辣椒,三粒辣椒种子皆种活了,现在都住单间,一株一盆,不过端出来的却有六盆——剩下的三粒种子一月的时候也叫苏三根种下了。   三个月过去,许是天气好,后种下的三株长势极好,如今也开始坐果了。   宋喜乐蹲坐在一边,捧着脸说:“师父,这果子味道真奇怪,没甚汁水,但是尝起来竟然比茱萸还要冲。”   辣就对了!   喜乐形容的冲味其实是直冲天灵感的辛辣,没吃过辣椒的宋朝人,自然难以接受它如此霸道的味道。   苏绯指着其中一颗红通通但尖角处有被掐破留下的疤痕:“我就猜到是你偷偷尝的,兰姐儿也尝了罢?”   彭巧兰站在厨房窗子后头笑嘻嘻地说:“那果子都挂了几个月了,我们实在是好奇是甚味。这果子除了味道冲,还有一丝丝甜味,表姐,这做菜当真能好吃吗?”   当时连两位表哥、表嫂都想尝的,但她同喜乐掐的口子有点嚣张了,只等她们俩尝过了,其他人都没敢再继续掐。   不过尝过之后感觉味道也没甚特别的,一点儿也想象不到这玩意儿还能当菜吃,表姐为何要如此小心翼翼地养着呀?   苏绯笑笑没说话,她望着三盆挂着沉甸甸红辣椒的盆栽充满了憧憬,这个月月底就可以摘果留种,这三株辣椒也不知能取出来多少粒种子。   到时候种子取出来,剩下的辣椒肉晒成干辣椒,她便能品尝到心心念念的辣味了!   不过这事儿仔细一琢磨罢,便又觉着愁人。   辣椒在哪儿种是个问题。   整个大宋如今也只有自家有辣椒,若是要大量种植,那怎么着也得寻个能避人的地儿种,以免种子外流,至少保证这头两年的利得是自家吃下。   便在苏绯琢磨这个问题时,杏花营村宋氏宗祠,宋双德愕然地看向拄着拐杖颤颤巍巍正说话的四堂祖:“四堂翁,您怎地不同意呢?那可是某二叔的心愿呐。”   就在方才,在宋双福才说完今天将大伙儿聚在一块儿的意图之后,这位宋氏族亲中岁数最大的族老竟当众反对了此事。   这老不死的莫不是忘了昨儿个他给拎上门的糕点了?   吃人嘴短,怎只过了一宿便改了口呢?   四堂祖只当没听清宋双德在说甚,重复道:“我不同意给宋大河立命继子。”   说完,便在自个儿子的扶持下走出了祠堂。   其余几家亦是收了宋双德好处,眼神闪烁,四堂祖虽然老但不糊涂,这事儿他第一个冒头不同意,这里头怕不是有旁的事儿罢?   “那什么,双德啊,我家地里还有活儿没干完呢,先走了啊!”   “我家牲口还没喂,我也先家去了。”   稀稀拉拉好几道差不多的借口,顷刻间祠堂里便只剩来宋双德兄弟两个。   宋双福摸不着头脑地问他:“你不是说都搞定了吗?怎么今儿都变卦了?”   宋双德只觉得今年作甚都不顺,心中烦躁得很,他不耐烦地说:“这要用问某?定是那苏氏做了甚。”   话音刚落,便见大哥面露不悦,宋双德只得压着燥意,放缓语气:“大哥你是族长,村里头的人跟你熟,愿意卖你面子,不然还是叫大郎去打听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他今日不能白跑这一趟啊!   宋双福默了片刻,点头道:“成,我去安排。”   这事儿也不是甚秘密,昨儿个孙管事可同三个姓宋的一块儿说的,便是宋三毛家里不肯说,其他两家的嘴却是好撬开。   宋双德阴晴不定地坐在宋双福家的堂屋中,一旁的亲儿子在听明白堂兄弟打听来的事儿后,六神无主地问道:“阿爹啊!这要如何是好啊?某那债……”   “闭嘴!”   就知道问如何是好!你不赌哪有这些破事儿?宋双德摸了摸嘴角,短短半个时辰这儿便冒出了个燎泡,火辣辣的,一碰便痛。   他一把抓起儿子,急匆匆撂下一句:“不用饭了,某先回了。”   宋双福在后头追了几步:“哎二弟,还是吃了饭再走罢?”见叫不住人,他又大声喊道:“这事儿急不来,你可别着急上火的!”   宋双德哪儿听得进去,他在琢磨二叔指定是跟杨御史中丞家里头搭不上关系的,至于喜乐?一个傻子,更不可能了。   思来想去,便觉得这事儿只怕还是那苏氏搞得鬼。   一想到自个几次三番在苏绯一个女娘身上栽跟头,宋双德更觉怒火中烧,他捂着越胀越大的燎泡,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之前忌惮那位御厨,他选择退了一步,如今这苏氏简直不给自家活路,那便别怪他不客气。   他一个菜行的,还能叫开食肆的拿捏了不成?   宋双德一把掀开车帘,沉声对车夫道:“去钟家。”   宋双德比他儿子还是要有本事些,十来岁的时候才跟着亲爹做起种菜、送菜的买卖,便结识了当时行首家的小郎君,后来还成了拜把子兄弟。   几十年过去,钟家依旧稳坐行首之位。   钟行首是从亲爹那继承的家业,本身则是个好吃喝玩乐之辈,江湖气略重,虽说听见宋双德是如何被欺负的,心中也跟着气愤,但他又不蠢,人家近来风头多盛啊,跟旁的庖厨可不一样。   他一身绸服,挺着肚子拍了拍宋双德的肩头:“贤弟啊,大哥知晓你的委屈了,不过现在某得去会仙楼见客,此事待某回来再谈如何?”   “不耽误大哥谈事,某一并上车。”说完,宋双德便撩起衣摆率先进了钟家的驴车,掀开车帘时他顿了顿,扭头冲钟行首道:“某还听闻那姚俊文近日还要同苏娘子一块儿做宴,且他不知搭上了谁的关系,欲走宫里的门路,若真叫他借着苏娘子的东风越走越远,大哥您……”   姚俊文曾与钟行首闹过不愉快,后来虽说调停了,但二人见面一直都很有些别苗头的意思。   钟行首被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眯眯眼里闪过一抹暗色,将手上的鸟笼塞给一旁候着的奴仆:“去,将黄嘴哥拎进去。”   之后踩着凳子上了车,便笑眯眯对宋双德道:“贤弟这是上哪听说的?那姓姚的还能借到苏娘子的光?”   “大哥还请听小弟慢慢道来。”   ……   苏家唯一认识的外郊人,还有地的,也就孙大勇一个。下晌孙大勇来送鸭时,苏绯便请他帮忙寻摸了,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可以租赁,他们家前后脚得租两亩菜地。   “两亩?”孙大勇惊讶道:“哎哟苏娘子,寻常农户家里头可没有这么多菜地,这得找菜农问问才行。”   农户哪能腾得出手种这样多的菜地?种粮食都只恨不能多长几只手呢,菜一般只种个几分地,再加上挖的野菜便也够家里吃的了。   苏绯当然知晓这点,她笑着说道:“我知道这样的地不好租,所以这才早早拜托你帮忙问一问,真要用到地至少要到五月中旬了。”   “不着急用便好,我今儿回去后便帮您打听。”孙大勇爽快地答应了,他打量着如果本村租不到,便替苏娘子去其他村跑跑腿。   他是当真感激苏娘子啊!   前些时候苏娘子提醒自个再多养一些鸭崽,他回去后同媳妇一商量,两个人都觉得苏娘子不会平白无故说这话,还真咬牙掏空了才攒上的存款,又多添了五十只鸭崽。   就在十天前,家里头来人了。   来的是宫里的宦官!   孙大勇至今想起那天发生的一切仍觉激动,他孙大勇祖上十八代都是在地里刨食的,那真是做梦都不敢想有朝一日还能同宫里扯上甚联系。   结果宫里来的宦官居然点名要买他家的鸭!   说个实在话,村里其他偷学养鸭的,那鸭也养到符合苏娘子要求的斤两了,那宦官一到村上便指名要去他孙大勇家里,为甚呐?   还不是因为苏娘子。   这烤鸭就数苏娘子做的好吃,如今外头许多做炙鸭、爊鸭的也开始做烤鸭了,但根本不是一回事儿。   有一回苏娘子从自家人嘴里匀了半只烤鸭于他,孙大勇带回家同妻儿一块儿吃的,那叫一个喷香啊!   挣到钱之后,孙大勇买过两回其他食肆卖的炙鸭,也没舍得买整只,只咬牙同人拼了半只。   就他家这么穷苦,哪晓得甚好吃不好吃的,只要是肉都觉得香,但偏在吃苏娘子给的半只烤鸭时,竟真吃出来差别了。   孙大勇就庆幸,庆幸自个去岁非要在那一天挑着榅桲来内城卖,这才遇着了苏娘子。   因而今日一到家,他便立即将苏家想租两亩菜地的事儿同媳妇说了。   “人家拉拔咱们家好几回了,这事儿咱得给她办妥!”   孙家娘子回过神来,白了他一眼:“我是哪种不晓得感激的人不?瞧你那样,怕我不同意是咋地。”   孙大勇嘿嘿一笑,这不是瞧媳妇迟迟没吭声,他这才说这话的嘛。   “哎,你记不记得我娘家东面第五家,那户姓姚的。”孙家娘子的眼珠子一转,可比抓瞎的孙大勇有主意,“过年回娘家那次,我阿娘拉着我说那家的娃娃可怜,姐弟两个种不起五亩的菜地,那地迟早要落入她大伯手里的。”   这一家种不了五亩地,一家又想租两亩菜地,岂不是正正好?   至于那姚家的大伯,虽说混得人模人样的,但孙家媳妇才不怕他呢,欺负兄弟留下的种,这人迟早遭报应!   孙大勇还真不知道这事儿,他每次去老丈人家就是去干活的,哪有空闲听女娘们唠闲嗑。   他惊喜地说道:“那媳妇你后儿便带着大郎二郎回去一趟,岳母稀罕他们,家里的事儿你就甭操心了。”   后儿食肆歇业,孙大勇也不用送货,正好能在家照料鸭。   夫妻俩说好此事,便去烧水洗脚。   苏家人也正在等灶台上的热水,这天虽说已经挺热了,白日只能穿的住两件衣裳,但夜晚温度还是低,不敢用不够热的水擦洗。   一家子便围坐在院子里说话。   苏绯先是跟大家伙说了种植辣椒的事,苏三根自打不用亲自去做橱柜了,过了几日清闲日子,这又坐不住了,种地他爱干呐!于是主动将此事揽了过去。   “阿翁不主动说我也是要请您出面的,咱家也就您会种这红果。”   辣椒在苏家不叫辣椒,大家看这果子结得红通通的很是喜庆,都称他为红果。   苏三根有两次给辣椒育苗的经验,加上苏绯老觉得这小老头怕不是个木灵根,一开始便计划将这门活交给他的。   王氏也觉得郎君有事儿做是件好事,赞同地说道:“交给你阿翁准没错,他地种得好,种菜也不会差。”   苏三根摸着腰间荷包里的铜板,砸吧着嘴道:“成,你阿奶都夸我到这份上了,那阿翁就替你去种红果!定种得红火一片!”   “呀,阿爹竟也会说好听话了。”   苏立芸突如其来的感慨,叫苏家众人笑得乐不可支。   苏绯笑完,余光瞥见了正咧嘴笑的苏立武,不由关心起来养豚场的进度:“诶对了,阿爹!咱家豚甚时候能出栏啊?”   骟过的豚懒,加上吃得好,那肉是蹭蹭地涨。不过苏立武在朱家学来的经验是至少要养五六个月,才勉强能出栏,他也没经验呀,便想着先照着朱家养法来,便道:   “怎么着也得等到六月底了。”   那也快了!   今日四月八日,距离六月底那也只有俩月了。   苏绯很是振奋,这每日做红烧肉还要率先泡肉,还真是有些麻烦,尤其是这天一天比一天的热,她就怕往后那肉泡着容易变质。   “好想尝尝咱自家养的豚啊,”彭巧兰靠在椅背,笑着说:“表姐说咱家养的豚不会有很重的腥臊气,吃起来会更好吃呢!”   满姐儿望着漫天的星辰,眨巴着如星光般明亮的大眼:“兰姑姑,你的口水都要淌下来啦!”   彭巧兰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嘴角,忽而意识到自个是被骗了,立即双手揉捏满姐儿的脸蛋:“好哇你,竟敢打趣我!”   秦氏在一旁没吭声,她不好意思开口,方才一听兰姐儿说好吃,不知怎地这肚里的馋虫便被勾出来了,可等出栏还有俩月。   唉,这回怀孕怎地就这样馋呢!   这才三个月呢,真是愁人。   宋喜乐被这样的气愤感染,心中的忧伤也慢慢淡去,她正逐渐习惯没有阿翁的日子,只要不回到宋家,这日子便好似同阿翁在时一样。   “豚肉是吃不着了,不然明儿送的牛乳,我给大家再烤点曲奇饼干罢?”宋喜乐嘿嘿一笑,“加末茶的那种。”   原味曲奇已经不能满足苏家人的胃口了,现在得开发新口味。   一说起这新口味的饼干,彭巧兰最是积极,她立即站起身,拉起宋喜乐道:“走走走,水该烧滚了,赶紧擦洗一下了休息去。”   早点闭眼,这一宿便过去得更快些。   她已经急不可耐想品尝新口味的饼干了!   第二日一早,彭巧兰起得比苏绯还要早,起来之后也不干别的,钻进西点房便开始给宋喜乐准备一会做饼干要用到的食材。   旁观的次数多了,彭巧兰早便知晓做曲奇饼干要用到甚食材了,不过她那手同她阿娘一样,一点儿下厨的天分也无,即便知道步骤跟用量,烤出来的饼干吃着也很一般。   天气一暖,五更天天便已经蒙蒙亮了。   张家乳酪店的人来送货了,彭巧兰拿着号牌对了对,便率先帮喜乐将该过滤的滤了。   也是这个时候的,师徒两个也起了。   晨起的空气凉飕飕的,两人都添了件衣裳,这才推门出来。见西点房了已经亮了灯,便没去打扰彭巧兰,上厨房里舀了温水各自洗漱。   之后苏绯进厨房,宋喜乐进西点房。   揉面的功夫,帮厨们也来上工了,郭耀祖虽沉迷食雕,但该干的活儿绝不含糊,揉面的活归他。   待得街上逐渐有了热闹气,苏三根便打着哈欠去开门了,王氏坐在柜台前,桌子抽屉里是今日招牌菜的号牌。   苏青将汗巾往脖子上一挂,便笑着在门口迎客了:“客官里边儿请!”   而在后院,苏皓还没到去修车铺的时辰,他一边蹲在屋檐下用牙粉刷牙,一边瞅着在西点房跟烤炉之间进进出出的宋喜乐。   瞧着没几天前蔫吧了。   他咧嘴一笑,将口中的漱口水吐在地上,胡乱擦了把脸,便去厨房给大黑做狗饭了。   馒头是一如既往地好卖,要不了三刻钟便能卖得差不多了,苏绯解下围裙,纳闷地站在门口直冲院门口看。   “兰姐儿,其他几个都来了?”   彭巧兰坐在吊炉边,神色担忧地回道:“都来了,就差菜行的了!”   往日这个时候,送菜的送鱼的送肉的等等,都清点齐了,但今日却是奇怪,唯独菜行的吴保迟迟不来,也没说派个人来说一声怎么回事。   “不行,我得上他家看看去。”   要真是家里头出了事,那她能帮则帮了,食肆这边她自个想办法便是。   苏绯将围裙卷吧卷吧,顺手递给郭耀祖。   彭巧兰把手里食材单子交给了苏皓,小跑着跟上。   “表姐等等我,我同你一块儿去!” 第132章 二合一:就因为这个?   就在姊妹两个才走到巷子口,那吴保挑着菜姗姗来迟,他满头大汗地忙叫住苏绯:“哎呀苏娘子,莫不是去寻某?今日真是不凑巧,地只有这些了,您啊,将就着用罢。”   吴保平时皆是推着车来送菜的,今天一根扁担挑俩箩筐便来了,苏绯打眼一看,像是别家挑剩下的,且也就半箩筐了量,压根不够用。   眉头皱了又松开,苏绯一如往常笑起来:“我还以为你莫不是出甚事儿了,正要去你家看看呢。”   两家来往也有些日子了,上月吴保家里有喜事,苏绯还上门吃了酒的。听她如此说,吴保心中不由有些虚了,他干笑两声说:“家里没甚事儿,只今儿恰好撞见菜行挑菜,某也是实在没办法,您是知晓的,上等菜一向是优先供官采,此事契约上写明了的。”   苏绯最初会选吴保做供菜人,便是因为他卖的菜新鲜且品相好。   城里卖菜的大致有两种,一种便是自家便是菜农的,外郊新鲜蔬菜直供,缺点是品类不是很多,毕竟古代嘛,种植规模很难上得去,但胜在稳定。   另一种便是吴保这种的,通过菜行的渠道能接触到整个汴京的菜农,他是收的人家的菜,是二道贩子,稳定就不好说了,但是种类丰富,才好满足食肆需求。   不过这两种无论是哪种,都绕不开官采。   那菜行的钟行首为何稳坐行首之位?听闻他家有位长辈打小便进了宫,还认了个官家身边的大宦官做干爹,如今在入内内侍省做句当官,管的便是宫中采买。   因着这层关系,谁也不敢同钟家叫板。   而官采的东西打哪儿来呢?部分从钟家自己的菜地里来,部分则是从吴保这种二道贩子手里挑了,好的先紧着宫里,挑剩下的才是送往各大酒楼、食肆的。   当时签契约的时候苏绯是知道官采的事儿的,可当时吴保怎么说的?吴保说:“苏娘子您放心,宫里要的份量不多,好几十家各凑一点便是,不会影响给您供货。”   苏绯再次瞅了眼那箩筐,这就是的吴保说的不影响啊?   一看这人的表情她都知晓不对劲,伸手轻轻拉了拉彭巧兰,她面不改色对吴保道:“那成罢,既然是契约上说好了的,这菜我也认了,你直接上食肆结账去,我同我妹子还有点事儿,就不跟你一道儿去了。”   吴保心中松了口气,嬉笑道:“苏娘子您担待啊,某先去了。”   人才走出十米开外,彭巧兰便觉着这事儿不对,她挽着苏绯的胳膊低声说:“这事儿不对罢,再怎么挑剩也不至于就剩这么些烂叶子。”   “走,咱们去菜行转转。”   乘坐公共驴车一路来到东华门外,菜行好不热闹,各家伙计皆在门口吆喝,也有在路边摆摊的菜农。不止是菜行,方才坐车一路上皆有瞧见卖菜的,眼瞅着并不是真调不来好货。   吴保那些纯是诓人!   就他送的那菜自家人吃还差不多,却是不能往食客桌上端的,来都来了,自是要将货补齐。   一圈转下来,这才发现时蔬的卖价已经渐渐开始跌了,彭巧兰嘀咕着将这今儿这些菜价全给记住,打算回去了同吴保给的菜价折子比对高低。   苏绯买了不少菜,她们两个人四只手拎不回去,因此遇着有卖菘菜的便打算蹭个车。   春种早生菘虽比不上白菘味道好,但食肆的菹菜要断货了,先补上再说。   手推车上的菘菜已卖完一半,剩下的苏绯全要了。   “大哥,我买这么多您可得帮我送回家去。”   因苏绯没讲价,卖菜的汉子爽快地答应了,捎带手还将她买的其他菜也给码在了车上,然而当这汉子推着车跟着苏绯走到苏氏食肆大门外,他面色一变,忽期期艾艾地问:   “那啥,你莫不是就是苏娘子?”   这反应……姊妹俩对视一眼,苏绯不动声色嗯了一声。   那汉子便跟做贼似的,赶忙四下到处看了看,没看见熟面孔了这才着急地冲苏绯道:“快快快,叫你家人来卸车。可别叫菜行的人瞧见了。”   苏绯使了个眼色,彭巧兰立即上前叫门,将外翁他们喊出来搬菜。她则是将汉子请到大堂里喝水,她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方才那话是甚意思,为何不能叫菜行的瞧见了?”   汉子一看自己坐的地方恰好打大门外瞧不见,这才后怕的同苏绯道:“哎呀,我真不是针对你啊苏娘子,这、这……上头传下来的话,说是苏氏食肆坏了规矩,往后不能将好菜卖给你嘞。”   他看苏绯长得水灵,性子也和气,想着这大名鼎鼎的苏娘子靠自个将食肆开起来也不容易,忍不住提醒她:   “你莫不是得罪了我们菜行的钟行首了?”   苏绯下意识便想否认,但不知想到甚了,只开口又问:“大哥你是外郊的菜农罢,是只有你们收到信儿,还是菜行上下都收到了?”   这话问得多余,连菜农都晓得了,吴保那种靠消息互换做买卖的还能不知道?所以他早上担来的都是差货。   之后又问了几道问题,那汉子便一问三不知了。等到他手推车上的菜全卸下来了,汉子算完钱逃也似的走了,一副生怕被菜行的人逮着的模样。   王氏这才一屁股坐在那汉子方才坐的位置,方才那汉子说的她可都听着了:“宋家搞得鬼?”   宋双德兄弟俩不是说都是菜行里的吗?   苏三根将手里的菘菜往苏青手里一塞,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他大步过来一拍桌子:“恶人先告状了还,怎么着抢不着宋厨的家产就冲我们搞小动作?呸,真是个小人!”   “外翁您骂也没用,还是先想想怎么办罢。”   彭巧兰跟着苏绯做事,现在也学会遇事要冷静了,尽管心里头慌得很,这会也没先自乱阵脚。   苏立芸从后院过来,听到这话心中满意得不行,兰姐儿真是长进不少啊!   “大姐儿,来客了。”   菜蔬局的姚局来了。   苏绯带着一家子人从大堂挪到后院堂屋,苏立芸给姚俊文上了茶,余光瞥见苏绯,他面上立即浮现出一股歉疚的神情,起身拱手:   “苏娘子,菜行的事儿你可知道了?实在对不住,都是某连累了你啊!”   苏绯冲王氏使了个眼色,堂屋里便只留下祖孙二人,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她这才摆出虚心请教的神态,请姚俊文坐下说。   “这一大早的,送菜的便给了我当头一棒,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哪里得罪了钟行首,您这话一说我便更糊涂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姚俊文苦笑道:“两个月前,苏娘子可是在一对姚姓姐弟手上买过一回菜?”   自打开了食肆,苏绯便鲜少在外头买菜了,唯二两次还是看那对姐弟可怜……此姐弟莫不是便姓姚?   “是某那两个可怜的侄女侄子,某那兄弟原本也是菜行底下的菜农,去年冬没了,留下了两个娃。这俩娃卖的菜都是好的,某晓得,但他们不是菜行的人啊!”   苏绯这时候便想起方才那汉子说的甚坏规矩的话了,该不会就是这罢……?   “就因为这个?”她盯着姚俊文问。   姚俊文颔首:“是。不过此事也不是甚大事,某今儿来是想问苏娘子要不要帮忙,某能给你介绍一位菜行里德高望重的老前辈,由他出面做中间人,想必钟行首不会过于为难你。”   王氏在桌子底下捏了捏苏绯的手,撒谎。   苏绯回捏了下,晓得了阿奶。   她缓缓开口:“这事儿……实在有些出乎意料了,您让我缓缓罢,若是有需要我便叫兰姐儿去请您。”   姚俊文没在这祖孙俩面上看出甚底来,心说这俩还真挺沉得住气,开食肆的食材被卡竟然不着急,一边笑着起身告辞。   姚俊文前脚才走,后脚王氏便把苏三根派了出去,叫他去请赵官人。   苏家认识的靠谱人家里的,消息灵通的也就赵家了。   赵官人反正也不必在店宅务上值,听明白苏三根的来意,便叫他先回,他打听打听了再去苏氏食肆碰头。   外人不知晓苏家同官家身边最得用的曹都知走得近,赵家却是知道的,曹都知还借过他们家的车呢,借了两回,第一回是替官家跑腿,第二回却是苏氏食肆开业那天他来捧场。   啧啧啧,这关系得多近才能叫曹都知特意去捧场?   更不用说今年过完年官家又上家里来了一趟,赵官人对官家的来意一知半解,似是因为崔相心里闷得慌,便来家里吃酒了,家里也没个准备,嘿……他老人家拿蛋糕下的酒!   后面没吃完的还让曹都知包起来带走了。   反正赵官人听完苏三根说的情况,第一反应并不觉得苏娘子要完蛋了,反而是觉得这钟家要完了。   苏家只是同他们家一样低调,不代表人家背后真没有靠山啊!   怀揣着看热闹的心思,赵官人便托人去打听了,没让苏家人等多久,赶在食肆午间开门做买卖之前,打后门进了院子。   坐下后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便口若悬河地将姚俊文同钟行首的不对付说了。   “……这回钟行首针对的只怕不是苏娘子,而是那姚俊文。炭场那宴席你不是就找的他吗?”   苏绯听完心情很是复杂。   姚俊文早上来的时候那是上赶着送人情来了,那是一个字没提他自个同钟行首的恩恩怨怨呐。   她就说姚俊文给出的理由站不住脚罢……若是只要有买卖关系在的行会她都要去拜码头,这生意干脆别做了,一天天的拜大大小小的行会都能拜到破产。   除了刚穿那那会苏绯是真犯过行会忌讳,后面她行事都很是稳妥,这钟行首对外给的理由实在是荒谬至极,这就好比流贩卖东西,地头蛇不去找卖家的麻烦,却找买家的,忒不讲理了。   不过新的疑惑又出现了。   苏绯诚恳地说道:“若是因为姚局同我一块儿做过宴席,怎么过了半个多月了这菜行才有所反应呐?且在我之前,同姚局一块儿做活的庖厨也不少啊。”   偏就自家惹上麻烦?还是说这里头肯定还是有宋家的事儿?   赵官人可算得了空,捧起榅桲水咕噜咕噜喝下,他擦了擦嘴,说:“某正准备说呢,那姚俊文过去差一点儿就能把钟家挤下行首的位置,后来被钟家整成如今这样,某看还没整怕呢,听说他在找门道想接触……”   顿了顿,赵官人又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姚俊文来做菜蔬局,那是被钟行首逼得没法子,得寻条活路不是?不过也因为菜行那边一直盯着他,他做菜蔬局也只能做个中上。   钟行首是如何得知苏绯买过姚家姐弟的菜的,也是那盯着姚俊文的人瞧见的。   “真要细讲究,这事儿同你们无关。只是不知那钟行首怎么想的,好似以为你家同姚俊文走得多近似的,竟先拿你们开刀了。”赵官人觉得苏娘子这回真是无妄之灾,他拍着胸脯道:“不过事儿不大,某认得菜行的兄弟,可以叫人去钟行首那替苏娘子解释一二,倒是好解决。”   “先不了。”王氏冷不丁道,她冷笑一声:“等晚点她阿翁回来再说。”   眼瞅着要准备开张做买卖了,王氏起身便去了食肆,苏绯则坚持要留赵官人在这用饭,一会她给炒俩菜,就在这吃。   赵官人想着一会偷偷溜了,别给苏家添麻烦,却听得苏娘子招呼扫地的哑巴娘子:“哑姨,帮我看着点赵官人,别叫他走了。”   得,今日这顿饭是不得不吃了。   厨房里灶火纷飞,苏绯炒菜的动作没有停歇,脑子也没停,一直在想这事儿宋双德究竟有没有掺和,这要是他掺和进来了,只怕这事儿没那么好说和。   说和不行,那就得她亲自上门道歉去。   可光是想想就觉得憋屈,凭甚啊?   那钟行首纯粹是挑刺,她凭甚要上门道歉?   苏绯做买卖一直与人和气,见了谁都是笑嘻嘻的,今儿却一直沉着脸在炒菜,帮厨们都没敢闲聊的,厨房里的气氛一时间沉默得不行。   王氏在前头忙得不可开交,却还不忘叮嘱苏三根,给了他一贯钱,叫他去城西转一转,并耳语了几句。   苏三根便将戴翁请过来帮忙指挥驴车,便去后院门口蹲守自家二郎了——他得用自家的驴车。   苏立武还不知晓家里发生了大事,远远瞧见自家院门口蹲了个人,没看清时还以为后巷又来了讨饭的,正想驱赶结果发现竟是自个亲爹!   “阿爹啊,您在这儿蹲着作甚?”   苏三根没解释,拍拍屁股就坐上了车沿:“你回去等饭罢,我有事儿要忙,走了。”   钟家是大户,好打听得很。   苏三根以前走街串巷做木匠的时候城西也是来的,对这儿的巷子不陌生,灵活地赶着车便来到了钟家侧门,驴车便是走这个门进出的。   也不磨蹭,上前便是敲门。   待门房开了门,他二话不说先塞了两百文,面上赔着笑道:“小哥,我是杏花营村的,姓宋,我家有个后生出息得很,跟你们钟行首熟得很,是他介绍我来的。”   “你是宋郎君的族人?”门房将手锁进衣袖,摸了摸那串钱,对那个数还挺满意的,这才拿正眼瞧苏三根,“来作甚啊?”   苏三根搓了搓手,露出老实巴交的笑:“他昨儿应该来过这的,只说让我上门,就能见到钟行首。”   门房点头:“是来过,但老爷没吩咐话下来啊,且这时候老爷也不在家,怎么见你?老丈,不然你还是去找宋老爷罢,叫他领你来我才好放你进门不是?”   好哇,这龟孙子果然一肚子坏水,昨儿个还真来过!   苏三根着急地卡着两扇门,不让门房关门:“那咋能没说呢,昨儿个从村里走的时候还说马上给我办呢!”   话音刚落,又是两百文火速塞进门房手里。   门房嘴一松,便说:“昨儿个上晌来得不巧,正赶上我家老爷要出门谈事呢,只怕是给你的事儿忘了的,您呐,就别在这为难我了。”   上晌来的,那指定是杏花营村的事儿没办成,直接便过来了。   贞娘真是料事如神啊!   这回苏三根没挡门了,他眼睁睁瞅着门在面前关上,心里却在感慨自家媳妇的聪慧,他哪会说这些话啊,全是媳妇教的。   一边上了驴车,一边又寻思:这钟行首怎这么糊涂啊,宋双德胡乱侃两句他就替他出头了?   钟行首其实并不糊涂,实在是昨儿个宋双德在车上,那话风便变了。   他在钟家说了千道万道苏绯的不是,也抵不过一句:“某二叔下葬那日,苏家来了个御厨。”   宋双德假装没瞧见大哥面上的惊色:“某从二叔家往家里走的时候,大哥你说巧不巧,我在麦稍巷瞧见那姚俊文了。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苏娘子领着御厨回家的时候来。”   官家派了御厨到苏氏食肆学菜的事儿,真没几个人知道。   要不是那天赶上趟了,宋家人也未必会晓得。   且宋双德说自己在麦稍巷看见了姚俊文也不是说谎,他真瞧见了,不过当时那驴车好像是往王楼赶的,王楼的确是在麦稍巷啊,这话没毛病罢?   宋双德还说:“姚俊文这么些年了也没本事能攀上宫里的关系,但苏娘子可不一样,那御厨上她这来学菜,不得给她几分薄面?”   钟行首心中不屑,御厨不过奉命行事,以为是民间拜师呢?   官家这些年派御厨出宫学菜品的事儿个没少干,那些个御厨学完拍拍屁股就走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被学了手艺的庖厨再愤怒也只能自个受着。   钟行首不知庞御厨这其实是第二道出来学菜了,往后指不定还会有第三道、第四道……   而宋双德亦在腹诽,他心说这御厨看在官家赐字的份上才帮苏绯撑腰的,不过……这都这么久了,苏家也没将官家赐字挂出来,谁知道真的假的呢?   他以己度人,认为所有做买卖的若是得了官家赐字,都巴不得立即将其挂出来显摆。   但苏绯不是这样的人,王氏更不是,她出身世家,知道官家赐字即便是随手写的那也不能胡乱摆,污了破了都不好。   所以她早便找了堆字匾牌匠要凿个仿品,谁料那工匠手艺不怎么样,刻的字在王氏看来没能复刻出官家手笔的风骨,她如今正自个学着做呢,进度慢,这才迟迟没挂。   昨儿个宋双德说完这番话便回到自个车上,他捂着自己的燎泡,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   苏家即便跟宫里有那么一丝丝关系,那关系还能硬过钟行首家的关系?钟家小叔进了宫,认的那干爹可是在官家身边伺候的钟都知!   两人都姓钟,借着这缘分,钟家小叔在宫里混得可开了,要不能让钟家当这么多年的行首?   至于那位钟都知,身份跟曹茂平起平坐,正是旬设那日第二个被官家打发去后厨的老宦官。   当然了,宋双德没指望靠这这点手段就能逼得苏氏食肆关门,以他对大哥的了解,只要苏绯愿意低头上门道歉,并答应跟姚俊文划清界限,这事儿就能解决。   所以他的目的只是给苏家使绊子好出口气,最好是能叫苏家人担惊受怕、着急上火一阵。   但宋双德哪里想得到,苏家不愿意当软骨头。   当苏家上下从苏三根口中得知是宋家在搞鬼后,唯有愤怒,他们皆不觉得自家哪里错了,是这钟行首不讲理!   第二天恰逢食肆休息,苏绯指挥着苏青赶车,兄妹俩往外郊去了。   内城跟外城皆在菜行的控制之下,郊外地方大,有些村子还偏僻,她买不着菜行的菜,难道还买不到农户自家种的菜?   大不了就是派大哥从头做起,学那吴保去收菜,只不过吴保是在汴京城里收现成的,大哥则是得去村子里收菜。   家里再多一门营生,苏绯也不觉得是甚坏事。   这第一个去的村子,便是孙家村。   孙大勇在这,有本村人在好办事,不过苏家的驴车才到村口,便撞见了背着十来斤白面、准备往娘家杏花营村去的孙家娘子。   孙家娘子远远望着那扒拉着车帘子正跟车夫说话的娘子,咦地一声,长得怎恁像苏娘子呢?   待驴车近了一些,她一拍大腿……哎呀,还真是苏娘子! 第133章 二合一:啥是凉皮啊?   没想到还没到孙家村便碰见了孙家娘子,一问才知她是要上娘家村子,给自家张罗租菜地的事儿的,又问自个来作甚了,莫不是买鸭?   一说起鸭,孙家娘子眼都亮了。   苏绯哈哈一笑,道:“没呢嫂子,我想上你们村看看能不能买着菜,先头给我供货的菜贩出岔子了,我想着还不如直接就上村里收菜呢。”   这会太阳已经出来了,四月初的太阳已经有些晒人,苏绯说完便招呼孙家娘子上车说话,苏青便将车停在村头的大树下。   孙家娘子屁股还没坐稳,一摆手:“苏娘子您呐就甭费这个事儿了,咱们村指定是没有的。”   也不能说一点儿菜匀不出来,庄稼户家家都种点儿的,但孙家村位置好,田不老少,种点儿菜只为自家吃,真买不到多少。   “要不这么着,”孙家娘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跟我一块儿去杏花营村?这是种菜的大村,村里靠种菜过活的人家多,即便不做这买卖的,家里种的菜也勤快点儿。”   主要是村里菜农多,乡里乡亲的,菜秧子给这家分点那家分点,弄得就是不做这买卖的家里那菜品类也比旁的村种得多。   这咋又是的杏花营村呢?苏青看了眼大姐儿,其实不是很想去。   瞅着这兄妹俩的眉眼官司,孙家娘子赶忙介绍自个:“苏娘子跟我去准儿没错的,我娘家就在那,是村里的大姓,买点菜方便!”   说着便将这村子也给介绍了遍。   杏花营村两大姓,一姓宋,二姓姚。孙家娘子便是姓姚的,名二丫。   姚二丫拍着胸脯保证:“别家我肯定做不了主,但我二婶家肯定能卖给您的,他家的菜地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有一亩地呢!”   一亩地,产的菜顶多几十斤,满足不了食肆的需求。就以苏氏食肆现在的火爆生意,每天中午跟傍晚各需要备至少一百五十斤的菜,这还是算上其中一道清炒豆芽里的豆芽,还是自家发的情况下。   姚二丫竭力想将这兄妹俩往娘家村子带去,心里一直在琢磨这回也不知能不能拉拔得了娘家那头的。   苏娘子是个福星贵人啊!   这要是能成,往后娘家那头日子也能过得好些。   孙大勇这两口子罢,苏绯看得出来都是实诚人,姚娘子说没有,那孙家村指定确实不成,他们兄妹俩与其挨个村子问过去,还不如上杏花营村看看呢。   咳,顺道也看看姚娘子预备给自家寻摸啥菜地。   “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苏绯摸了摸鼻子说。   姚二丫一双大眼瞅着她。   苏绯发出了灵魂拷问:“你会赶车不?”   片刻后,只见一长得五大三粗的妇人兴奋地挥着鞭子,将驴车赶得风生水起,后头悬挂的车厢在碾过土路上稍大点儿的石头时则是险些飞起来。   苏绯跟苏青面如菜色地死死抠着车窗边缘,生怕一个不慎人就要被甩飞。   还不敢开口说话,就怕一张口便吐车上了。   苏绯生无可恋地抿紧嘴唇,用眼神示意大哥:再忍忍罢,瞧这赶车颠是颠了点儿,但是真快啊!   没法,她不想同宋家人打照面,免得叫宋双德那大哥知晓了通风报信去,只得叫姚二丫赶车。只是这姚二丫不知是同谁学的赶车,那是丝毫不管车厢里的人死活。   一边将车赶得快飞起来了,一边还有心思同苏绯唠孙家村那点事儿,爽朗的笑声迎风飞。   “苏娘子你是没瞅见同村那几家养鸭的,照我家的养法,真当不要本钱的啊?那鸭养得肥,那些个酒楼食肆收的价还没苏娘子你给得高呢。”   想起这事儿姚二丫就觉得痛快,她先是咯咯咯笑了一会,这才续上:“别瞅他们那鸭的卖价比普通鸭一斤高个一两文,但养鸭填的食都不只那钱了,还没那些正常养鸭的挣得多呢!”   成本太高,卖价又不如人意,有那不甘心的还摆个摊自个卖呢!   那又要卖到几时去?   家里养的鸭日日都要吃食的,饿着罢,按以前的养法,那之前强灌的粮不打水漂啦?舍不得。   姚二丫没说,其实村里有些人家撑不住了,想将自家养得符合苏娘子标准的鸭出给自家,就按食肆给的那价,因为地里活儿重,没那功夫给‘贵人’送货上门。   还有更招笑的,光晓得强行喂食,不晓得控制量,给撑死的鸭也不少,这都算在成本里头。   可见这鸭其实是不好养的,销路也难找。   姚二丫说着便开始感慨自家这鸭养得也辛苦,苏绯在车厢里坐得眼冒金星,那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只想着今儿事儿办完了,定要回去做点好的犒劳犒劳自己。   约莫赶了小半个时辰的车,驴车总算是走小路拐进了村,苏绯跟苏青默默将车窗也放下了,因为他俩已然听见远处有大娘大婶在跟姚二丫打招呼了。   “二丫,你家这是……添驴车了?”   “哎呀你家这是发了呀!”   姚二丫开口便先笑,笑完再说:“啥呀,这是城里贵人借我使的,养鸭挣那点钱哪够添置驴车的。婶子们,我先家去了啊,晚些再同你们唠!”   驴车一路风驰电掣,可算是进了姚二丫的娘家的。   家里只有姚二丫阿娘在家,阿爹兄长们都上地头干活了,她稀奇地瞅着自家闺女,正想问这车哪来的,姚二丫便跳下车,大嗓门地喊:“阿娘,去把我二婶找来,苏娘子来了。”   苏……噢苏娘子。   姚二丫阿娘就瞅见那车上下来个长得跟天仙似的娘子,猛地回过神,想起苏娘子是谁了。   是女婿家的贵人啊!   她赶忙冲苏绯露出一个和蔼的笑,而后放下手里正缝补的被子赶紧上闺女二婶家叫人去了。   姚二丫的娘子日子应当是还成,屋子比孙家大,也扎实,墙是墙,顶是顶,院里还有个榅桲树,苏绯去年买的榅桲也有这棵树产的。   姚二丫热情地将兄妹俩安排在屋檐下坐,这地儿有风,吹着舒坦,又急忙去灶房拿碗在缸里舀了两碗水。   估摸着是生水,农家可费不起那柴烧水喝,兄妹两个没动。   脚踏实地了,小风一吹,苏绯晕车的感觉便没了大半,总算能张嘴问话了,她先是问起租地的事。   姚二丫当场便叹气了,说起了姚家姐弟。   苏绯:“……”   脑中浮现出自个见过的姐弟俩,该不会又是同一个人罢?   她问:“她家是不是有个大伯叫姚俊文,也是在城里菜行做买卖的?”   “啊对!”姚二丫当即就啧啧啧上了,“她家那个大伯啊,真不是个好东西。苏娘子你在城里做买卖的,要碰上来可别同他往来。”   姚二丫这嘴也是够利索的,话多,同苏绯第一次上孙大勇家一样,说起话来不带停,一下给姚俊文老底都掀了。   说是兄弟俩原先分家的时候闹过一场,大房占尽好处,还对二房眼不是眼的,后来姚俊文进菜行卖菜,他同吴保一样,也是倒腾菜,自家倒是不咋种。   二房不一样,二房自家种菜,是做菜农的。   原本村里就因为大房分家闹得难看背后有说头,后来看二房家的媳妇要不好,家里那么难,大房倒腾菜的还看不起二房种的菜,也没说拉一把。   结果等二房当家的没了,竟然还打起了他家那一亩大棚地的主意。   “那我可不是胡诌,村里都晓得,大房前俩月还请了里正上门说事儿,说是姐弟两个年纪小,种不了菜,那地荒着也是荒,不如转给大房,价上肯定不会亏了姐弟两个。”   姚二丫一撇嘴:“还说给高价,开的价都不够支个大棚的。”   那是姚采竹亲爹在世时最宝贝的大棚地,咋能就这么贱卖了呢?   不仅没卖,姐弟俩小小年纪还咬牙将地种上了。   “就那俩小的,五亩地都给种上了?”苏绯吃惊。   种菜可不是撒把种子就能成的,施肥浇水,哪样活儿都废力气,这可是五亩地啊!   姚二丫捂嘴笑道:“这要都种上了,那我还回来干啥?采竹姐弟两个就种了三亩,剩下两亩空着呢。”   也不是故意空的,他家早说了要往外租,村里人碍于姚俊文的面儿没谁敢租而已。   但是苏娘子是城里的,又是个有本事有背景的,指定不怕那姚俊文。   苏绯一听那空着的两亩地里,其中一亩就是那大棚地,心里就火热了,姚家姐弟的亲爹也是个有魄力的,敢掏空家底弄大棚,只可惜……现在只怕是要便宜自个了。   辣椒月底就能取籽,育苗种下去的时候正值最热的时候,虽说辣椒喜温,但今年这天热得早,最热的时候指定扛不住。   但要有大棚就好说了,到时候编个稻草席子,正午最热的两个时辰一盖,前后给通通风,应当就能熬过去。   等剩下三盆辣椒熟透,也能取籽了,又能赶上再种一茬,冬天冷怕甚?大棚这时候又能保暖了。   苏青看出大姐儿的心动,他颇有顾虑地问:“那地在哪儿呢?”   “地有点偏,在村尾。”姚二丫担心贵人们嫌麻烦,赶忙找补:“但姚家有驴车,进出方便,苏娘子要用车说一声就是。”   这哪是缺点啊?   这是为自家量身打造的最佳种植地点呐!   苏绯现在都觉得老天是不是挺眷顾自个的,叫她一大早就碰见了姚娘子,还碰见如此合心意的地。   她决定了,就算姚娘子二婶家没啥菜,自个高低也得买些。   “行,等谈完买菜的事儿了,嫂子你领我们去姚家那地看看去。”   “成!”余光瞥见家门口来人了,姚二丫赶紧招呼:“二婶啊,二婶你快进来。我给你介绍个人!”   姚二丫二婶看长相比她亲娘还老,人却是个和气的,对姚二丫也好,嘴上问着甚事儿啊,手里还从衣兜里掏出几粒红枣,直往姚二丫手里塞。   “快吃,你才生了小的,吃点枣能补气血。”   姚二丫没吃,给她塞回去了:“啥啊,我又不缺这口,你带回去给你几个儿媳吃去,说不得往后她比我还需要补呢。”   说着,便将苏家兄妹简单介绍了下,重点说明了来意。   她亲娘走在后头进院,还没坐下歇歇呢,姚二丫说完了又指挥她去喊姚采竹了,她亲娘瞪她一眼,倒也不啰嗦,麻溜地转身出门了。   正当苏绯轻声细语询问姚二丫二婶家菜地一日能出多少菜、都有哪些品种时,姚采竹揣着疑惑牵着小弟站在了姚家门口。   呀!怎么是那位好心娘子!   二婶那个激动啊,没想到自己菜地里那点儿菜还能往外头卖,她家郎君死得早,全靠大伯一家接济,没想到侄女都嫁出去了还能给自家搂买卖。   一亩菜地都是零碎种的,种的品种还不一样,每天能出多少菜都不好说,多的时候能有个七十斤,少的时候那恐怕也就二三十斤,得看天意。   不是专门种菜的就这样,苏绯早有心理准备。   姚采竹跟姚茂林姐弟俩自打往大人身边一坐,那嘴就没合拢过,微微张着,只觉得自己莫不是还在梦里。   好心娘子怎地就出现在他们村儿了呢?   还要收菜?   好心娘子啊,你不如看看我们罢,我家可有三亩菜地,每日也能产个二百多斤的菜,比二阿奶家多多啦!   别看着姐弟俩心里一箩筐的激动话,坐在一旁愣是忍住了没吭声,就等二丫姑想起他们。   苏绯买东西一向爽快,跟二婶谈好,便说要去看看菜地——她得看看那菜地收拾得怎么样,若是埋汰的、没好好伺弄的菜,那她就只能意思意思收点。   不过出去一转,瞧见二婶家屋前屋后,三个儿媳妇将菜地伺候得井井有条,瓠瓜跟紫茄子都在慢慢熟了,一看便知肥也舍得,个头胖乎的,还有些其他根茎类的菜。   苏绯笑着冲姚二丫点了点头:“嫂子推荐的果然不错,一会咱们就拟个契约。”又指着姚采竹说:“咱现在顺道去看看这姐弟俩的大棚地罢。”   二婶喜笑颜开地将他们送到岔路口,说是要去找人借纸笔,晚些在二丫家碰头,说着便将两个凑热闹的儿媳妇也拉走。   “你俩可长点心罢,没瞅见二丫一直在使眼色啊?”前往里正家的路上,二婶训斥儿媳妇,“贵人办事,是你们能在旁边看的吗?往后少给我往村尾的地里跑,过好咱自家日子就得了。”   且说另一头,姚采竹可算是知晓二丫姑寻她干啥了,好心娘子竟然还要租地!   不仅租地,苏绯琢磨着钟行首寻的由头不正是买了这姐弟俩的菜吗?方才听姚娘子说这俩孩子竟种了三亩地,次次见着这俩孩子都挺不容易的,索性开口问道:“姚小娘子,你家一日能出多少菜?有没有二百斤往上?”   这家里可是专门种菜的,种得好赶上菜熟的时候,得有这个份量。   不过这俩在苏绯眼里还是孩子呢,也不好直接问种得成不成,只好卡着这个重量问。   姚采竹眼中熠熠发光,她斩钉截铁地说:“多的时候能有这个数!”   走着走着,便已经到了姚采竹家的菜地,其实大老远就瞧见那气派的大棚地了,这村里有大棚的少,不超过一只手。   没那胆魄同富贵人家做买卖的,都没那胆子盖大棚。   大棚旁便是已经种好菜三亩菜地,地头有个窝棚,地垄还放着浇水桶呢,这姐弟俩方才便是从地里被叫走的。   姚采竹有些紧张,但也没忘给苏绯介绍地里种了哪些菜,那可种得比二婶家多多了,竟能有七八种,真不知道这两个孩子是怎么张罗出来的。   “跟着阿爹学的,以前阿爹种菜,我们也在边上跟着忙活。”   看上一年、两年……慢慢也就都会了。   村里的孩子只要会走会跑,就算半个劳力了。   “平时来这边的人多吗?”苏绯问。   姚采竹摇头,老实地说:“这边再过去都是荒地了,少有人来。”   只说刚一路走过来,的确是越走人越少,这村里的农田也不在这边,荒地怕有蛇,大人也不让小孩往这边来拾柴火。   就这么个地方,姚采竹的家就在边上。   也怪不得村里人背后要讲究大房,给二房分家分到这么偏的地方,老宅是一点儿没给分呐。   苏绯自家就有个不咋地的大伯,真是看不惯这种事儿,她冲姚采竹笑道:“那咱们说好了,你家往后地里的菜都可以给我送去,不过这大棚地你到时候可得帮我守好了,别叫人靠近。”   本来是想租两亩,但想想光这一亩大棚地也够用了,两茬轮着种,有大棚挡着也容易防人。   至于价钱,那苏绯可不管了,她看向苏青:“大哥,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扭头便笑着同姚二丫打听起了宋家的事儿。   噢,姓姚的跟姓宋的互相瞧不上啊。   什么?姚俊文跟钟行首的不对付竟然也是姓宋的挑拨的?   苏绯津津有味吃着菜行的瓜,也甭管是捕风捉影还是啥,反正听个乐呵嘛。   在姚二丫家将三份契约签好,一份是同二婶家买菜的,一份同姚采竹买菜的,还有一份则是租地契约,由姚二丫亲爹做见证人。   签完契约,姚采竹都想给她二丫姑跟苏娘子磕一个了,她家这下便有活路了啊!   但没磕,她看得出来苏娘子不喜欢这个,于是便积极地提议:“我家有车,我也会赶车,二阿奶家的菜我也能一早给苏娘子捎带去,您不必自个来取。”   但他们不是菜行的人,被抓到了怎么说?   姚采竹理直气壮说:“就说我家菜没人吃也是烂地里了,我是去送给我家恩人吃的,不要钱。”   对,菜不要钱,身上得的钱是恩人给的赏钱。   为了挣这份钱,姚采竹也是拼了。   苏绯哭笑不得的说:“哪儿能叫你们冒这个险,不过确实能帮我省点事儿,你直接将菜拖到南熏门外,我家派人出去接。”   有人问就说是在村里这家几斤那家几斤收的呗,怎么着菜行还能管得住乡下农妇卖点自己地里的菜啊?那必然管不了的。   衙门都管不了,菜行更没那么大权力。   说好从明儿起便开始供菜了,苏绯便招呼姚采竹:“不过备不住要是家里头有事儿,还得你想招儿送进来,手头现在可有事?要是没事就赶车跟我去认认门。”   “没事儿!”姚二丫将姐弟俩往前一推,她笑呵呵地说:“采竹啊,你家那地我一会就去浇水,不用你操心这个。你同苏娘子去一趟。”   姚二丫难得回一次娘家,要睡一宿,明日她阿爹会借车送她回去,不用再蹭苏娘子家的车,免得耽误她的事儿。   不过还是坐在车头,帮着苏家将车赶出了杏花营村,这才跳下车,腿着回村。   一进门,甭管是宋家的姚家的都一股脑拉着她问东问西。   “嗯呐,带贵人上门坐坐,没啥买卖,真没!我那面养鸭就够呛了,真是贵人路过,我请上门来坐会。”   因着自家养鸭的法子被同村人偷学了去,姚二丫如今也学会嘴严了,她知晓苏娘子直接在村里收菜,那是绕过菜行了的,这种事儿不能叫旁人晓得。   得亏采竹那孩子自打亲爹走了后,也每日坚持赶车出去卖菜,之后她去给苏娘子送菜,应当也不会引起谁家猜疑。   兄妹俩天不亮就出了门的,这会走了两个村子,回到苏氏食肆的时候也才巳时。   才从车上下来,就听得秦氏坐在堂屋里还喊热。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怀着孩子,秦氏比家里其他女娘们更觉得燥热,这天一热起来啊,人便没有胃口,不仅没有胃口,秦氏还开始孕吐了。   吐得她两眼泪汪汪,拉着苏绯的手就觉得委屈。   “大姐儿,那红果啥时候能摘啊,我、我……”   她现在就馋这个呜呜呜。   苏绯那面叫阿娘招呼下跟进门来的姚家姐弟,这面还得哭笑不得地安慰:“行行行,嫂嫂你先放开我,我去看看。”   这是不吃进嘴不行了,可不能馋着孕妇了。   前天辣椒还都个个饱满,今日苏绯便眼尖地发现了一个外皮开始皱巴的。   皱巴就代表挂到位了,能取种子了。   苏绯一想到今儿可算能吃口带辣味的了,心头也敞亮,当即拍板:“今儿咱们家吃凉皮!”   啥是凉皮啊?   就只看大姐儿在厨房揉了面,放一会,然后……放水里了。   咦,这不面汤的做法吗? 第134章 二合一:樱桃红了   苏家人念旧,去年觉得惊为天人的面汤,喝到今年也不觉得腻,早上忙完了来一碗,就着苏绯专门给留的馒头吃,再夹上一碟自家的腌菜,别提多美了。   但凉皮可不是这么个做法。   苏绯爱吃洗面凉皮,做起来忒麻烦,但面皮透亮口感劲道,是最经典的做法。   姚家姐弟跟来认门的,也知晓不好空手上门,来之前悄悄找姚二丫打听了苏家有哪些人,一听有十来口人,姐弟俩更是不心疼,上地里摘了十来斤茄子。   苏绯洗面的功夫,苏青便已将今日之事同家里人说清楚了,顺道介绍了姚采竹姐弟,陈氏拎着小客人带来的茄子,笑着走进厨房,嘴上还小声夸道:   “我瞧那姚小娘子比喜乐还小点,竟然这样懂事。大姐儿,晌午拌个酱茄子罢?你嫂嫂想吃这口的。”   去年的酱茄子完全是简配版,后来家里开始挣钱了茄子也没了,外头卖的就只有干巴的茄子干了。如今四月了,头茬茄子总算能吃上了。   苏绯笑道:“行,阿娘帮我打下手罢。”   酱茄子好做,但凉皮可不好蒸,家里人这么多,她一张一张蒸得累死自己。   洗出来的水放在一旁沉淀,苏绯开始寻摸适合蒸凉皮的盘,从隔壁西点屋翻出两个烤饼干用的铁盘,又在厨房扒拉出面积大些的盘子,十二个蒸笼就能全都用上。   将洗面水放在一边沉淀,苏绯洗干净手便来到堂屋。   大概是都知晓姚家姐弟家是个甚情况了,宋喜乐尤为感同身受,坐在姚采竹身边,人都变活泼了,张罗着要往她手里塞新做的末茶曲奇饼干。   “你吃呀,你是食肆的客人,没甚吃不得的。”   还在劝呢,只差没给人怼嘴里去了。   姚采竹哪敢吃呢,她闻出来这点心定是拿牛乳做的,那可是金贵物,阿爹在时他们姐弟俩就喝过那么一回,还是借卧病在床的阿娘的光,每人喝上了小半碗。   “不用了不用了,我喝茶就挺好的。”   说着,赶紧将热茶捧起来以挡住宋喜乐的手。   彭巧兰笑道:“姚小娘子吃罢,离用饭还好一会呢,垫吧两口。你这回可给我们解决了大难题,一点饼干有甚吃不得的?”   又见王氏也开口劝了一声,姚采竹这才红着脸给小弟拿了一块,给自个则掰了半块。   末茶味的曲奇饼干层次更为丰富了,彭巧兰如今最爱吃这个口味的,只要存货吃没了就央求宋喜乐帮她做,她自个挣的钱往这面花了不少。   姚采竹正在心中感慨这点心怎那么好吃那么香甜呢,也不知食肆卖不卖,要是卖,等她以后挣上钱了要买一大包!   余光瞥见苏绯进来了,姚采竹赶忙咽下含在嘴里的最后一点儿饼干末,赶忙扯着姚茂林站起身:“苏娘子,这路我已认得了,家里的菜地还得有人看着,你看……”   苏家已经在张罗着吃午食了,她可没那脸皮带着小弟蹭吃蹭喝。   “吃过午食再走,就你们姐弟俩两张小嘴吃不了多少,吃得饱饱的,明儿可得干活了。”苏绯笑着按着姚采竹的肩头,将人按在座位上。   她一来,彭巧兰立即便往旁边挪了挪,苏绯坐下后便捻着现成的饼干吃。   喜乐手胖乎,但也巧,挤出来的曲奇跟流水线生产出来的似的,这次用的可不是苏绯以前买的普通末茶,她拿的是宋家存的上好末茶,香气浓郁涩味少,吃起来格外香。   苏绯看向王氏:“阿奶,赶明儿再写个牌子,把曲奇也挂上去。”   这饼干做起来比蛋糕简单许多,适合走量。   “方才也在说这个事儿呢,就是价得大姐儿你拿主意。”王氏笑道。   苏绯端起面前自己那份茶抿了一口:“晚点咱们一块参谋参谋。”   定价也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淀粉水沉淀了一个时辰,这点时间其实是有点不够的,但没办法,已经到午时了,再不做午食该耽误阿爹、小姑干活了。   食肆每七天还能休一日,这俩人忙得火热,那是一天休息都没有。   将上层清液倒在另一个盆里,留点底儿,再加一丝丝盐搅匀,至于浓稠度……那就全靠苏绯的手感了,觉得浓了,就舀一点儿方才特意留着的清液,直到调出满意的稠度。   四口锅一块儿烧,先用铁盘试试淀粉水成不成。   在盘里刷上薄薄的熟油,舀上两勺淀粉水摇匀,送入蒸屉,上汽蒸一会了,便用干净的湿抹布端出来,放在盛放着水的木盆里冷却。   稍凉后便可取凉皮了。   凉皮被蒸得熟透了是很好取的,半透明的一大块儿放在专门切果蔬的砧板上,厨房里头、窗户外头都站满了苏家人,他们瞅着那块凉皮,好似头一回见到这样的面。   “这面怎地还是透明的呢?”   “蒸出来的面,一会是不还得下锅煮?”   “就这么一张张蒸,那老大一盆面糊水要蒸到啥时候去啊?”   蒸到啥时候?苏绯挑眉喊道:“阿娘、小姑、喜乐跟兰姐儿都过来帮忙,一人负责一个灶眼。”   每个灶眼上是三个叠起来的蒸屉,十二张凉皮一块儿蒸,苏绯只负责给舀淀粉水。等待第一批凉皮出锅之前,她便拿了把剪子,小心翼翼将先前看中的那颗辣椒连蒂一块儿剪了下来。   而后又特意拿了个木匣子,谨慎地将外皮剪破,把里头的辣椒籽抖落进去,而后便切成碎末,跟蒜末、小葱末放在一块儿。   午时三刻,最后十二张凉皮出锅了。   苏绯大概舀了得有七斤面,蒸出来的凉皮切完后有七大碗,这碗是食肆最大规格的,装得满满当当的不怎么好拌开,干脆一挥手。   “算了,都往铁锅里倒!”   只留了一口锅热油用,剩下三口均匀分摊了这七碗凉皮。   凉皮蒸完除了一点儿面香,那真是再闻不着其他味道了。   “这凉皮能好吃吗?”彭巧兰跟苏立芸咬耳朵。   苏立芸看了眼砧板上堆尖的小料,啧地一声反问:“你表姐难道做过甚难吃的吃食?”   那倒是没。   大铁勺一勺又一勺自制的‘生抽’麻利地往三大口锅里舀,又加了醋、香油、芝麻酱、花椒油、白糖、盐等等,蒜末、辣椒末铺顶,最后热油一淋,葱末一撒,那味儿便激发出来了。   蒜香倒是正常,但这香味里竟隐隐有种呛鼻的味道,不过当苏绯将料拌匀了,这味道便淡了去,取而代之是一股复合的鲜香。   “好香啊……”   周墨才下了驴车,便闻到一股霸道香气自苏家院门缝里飘出来,也不知怎地,他分明在郎君那吃过午食了,如今闻到这味儿竟还馋得直咽口水。   指定是苏娘子又在做好吃的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哇,多谢郎君这时候派奴走着一趟!   周墨美滋滋地将驴车上的框卸下来,而后敲了敲门。   “谁呀?”   他忙道:“王掌柜,是奴呀!”   苏皓一阵风地跑来开门,入目的先是周墨那张讨喜的胖脸,而后才瞧见他脚边的两筐樱桃。   周墨拱手一礼:“苏二郎君,郎君派奴来送樱桃。”   与此同时,苏绯已在给大家伙分装凉皮,正想问问是谁来了,便见大哥、二哥拎着两大框樱桃进了厨房,本土的樱桃个头不大,但皮薄,蹭破皮的不少。   “呀,这是哪儿来的樱桃?”   话音刚落,便瞧见周墨笑嘻嘻地跟在两位哥哥身后,探出一张圆乎乎的脸:“苏娘子,是我家郎君送的呀!先头有挑着担在南门大街卖樱桃的,破了皮那老翁卖不出去,郎君知晓苏娘子有用,就全买下了。”   这事儿还得追溯到上回周访同包希仁在雅间用饭说起,苏青亲自给上了一壶榅桲水,无意间提到这是最后一点儿了,家里的榅桲酱不剩多少,都得留着做蛋糕使了。   苏绯听周墨说完前因后果,便眉眼弯弯地捏了一粒卖相完整的,在水里略洗了洗,而后塞进嘴里。   酸甜各一半,樱桃味儿很是浓郁。   周郎君倒是会吃,这破皮樱桃做果酱应当是不错的。   只是如此两大框樱桃,瞧着怎么也有一两百斤了……苏绯琢磨着自个也没甚能回礼的,不如做点新鲜吃食送去,然厨房里哪有甚食材?   只好在周墨的强烈建议下,给了两大碗凉皮,又铺上才拌出来的肉沫酱茄子——本来是纯素的,这不是嫂嫂得补营养吗,苏绯将肉切成细沫,在锅里爆香后才拌的茄子。   周墨拎着食盒欢天喜地走了,让留下喝口茶也不愿意。   瞧他赶着驴车去的方向,似是去秘书省了。   “墨哥怎地这样好吃。”   王氏端着自己那份凉皮,坐在堂屋里只觉得这孩子命真好。   是真好。   大户人家哪个小厮能有他这待遇?主家吃啥他吃啥,穿的也好,周家对奴仆倒是很宽仁。   彭巧兰早好奇那红果当菜是个甚味道了,迫不及待便夹了一筷子凉皮,往嘴里一塞,当即哇地一声:“这凉皮的口感跟汤面竟完全不一样,外婆您快尝尝,还有一点儿辛辣的味道,好似是那红果。”   这辣椒也不知辣度在多少,就那么一根,还分散到三大锅里了,苏绯以为只会有那么一丁点辣椒的香气呢,没想到她还尝出辣味了,且不只是舌头灵的尝出了辣味,其他人亦是。   人老口重,苏三根一筷子凉皮下去,便咂摸着嘴,喃喃低语:“这是啥味儿呢,怎这么带劲。”   没有辣椒的菜跟有辣椒的,即便只是一根的差别,那味道区别也是很大的,尤其在座都是没吃过辣椒的土著人,第一回吃便如同味蕾最敏感时期的小孩,夹过辣菜的筷子再夹蔬菜都能吃得出来。   苏家人有人在细品辣椒味儿,有人则已经沉迷凉皮的口感,爽滑劲道,里头还有切成小块的面筋,吸满了汤汁,翻到便是惊喜。   苏皓满头大汗地吃完一碗,站起来:“我去厨房盛凉皮,有谁还要添的?”   嚯,那一大海碗的凉皮,竟这么快便吃完了?   苏立芸看一眼自己碗中只动了个皮毛的凉皮,赶忙放下筷子也起身:“我得给你们李叔留一碗,一会给他送去。”   李叔……苏绯现在知晓之前有一回小姑跟李叔怎一块儿回来了。   李叔那杂货摊挪地方了。   从监门街口挪到国子监附近了,那地儿离白云书院跟小姑的木作坊都近,民哥有甚事儿都托他捎话,一来二去,小姑跟李叔也熟络了起来。   苏绯望着小姑的背影,冲王氏使了个眼色:“小姑跟李叔这是……”   王氏倒是淡定:“顺其自然罢。”   两孩子如今都是芸娘的责任,没甚事儿大得过俩孩子,那李元利倒是聪明,竟然晓得从孩子入手。   嗯……这方面比周郎君倒是更灵活。   与此同时,周家。   卢夫人早用过了午膳,原是要去睡个午觉的,但心中实在烦闷,便在自家长廊里走一走,散散心。   她近来一直在琢磨儿子的终身大事。   在她发现自家大郎只能吃下苏娘子做的饭食后,大郎派人去苏氏食肆干这啊那的,便不再避着她了。   只是卢夫人知晓得越多,便越觉得纳闷。   大郎那闷性子,竟还晓得买樱桃去讨女娘的欢心。   虽然周墨回来后禀告的是:“郎君不忍见那老翁两大框破皮樱桃砸在手里,所以全部都买下来。”   但在卢夫人看来,这哪是发善心呐,往年怎不见大郎买人家的破皮樱桃呢?   上回大郎还主动提出要请苏娘子为祖父接风呢!   卢夫人心中就忍不住生出别样的心思,只是她在自家关起门来偶然一问,那主仆两个都一副坦荡的模样,好似是自个起了龌龊之心……真是俩糟心的。   今日散心,卢夫人谁也没带,只带了冯婆子。   如此种种,她思来想去貌似只有一个答案:“我怎么想,怎都觉着长风好似自个还没弄明白自个的心意呢?”   冯婆子:“啊?”   郎君那样聪慧之人,还能弄不懂自个的心意?   卢夫人皱着眉说:“我左等右等都等不到长风的坦白,他这不是并不清楚,还能是如何?”   要说自家大郎也是年纪不小,哪能真不着急成亲呢,要是心里头有了人,还能这样磨蹭?   卢夫人越想越是这个理儿,越说越觉得牙酸了。   怎瞧着大郎像是一头热呢?   这个时候,冯婆子便站出来为其分忧,她出主意:“夫人不如将食肆的乙字雅间包下,如此便可方便打探郎君的动向。若夫人吃腻了那家的菜,奴去给您守……”   卢夫人双目一亮,不知怎地又想起招牌烤鸭的味道了,有一阵没去食肆了,她坚定地说:“不必,我亲自去守。”   说完,又对冯婆子笑呵呵道:“走,咱们再多走一会。”   那烤鸭好吃得紧,就是油脂多了些,她每日且得多散散步才是。   另一面,苏家人已将凉皮吃光了,苏绯还收到了全员好评,包括姚家姐弟的。   这姐弟俩今儿是真捧场啊,尤其是姚茂林。   吃得美了便要夸一句好香,瞧他年岁不小,还挺能哄人,哄得陈氏直给姐弟俩另加凉皮,又换来一句又一句多谢婶子,婶子你太好啦诸如此类的话。   许是苏家人和气、好相处,姚采竹也没了刚来时的拘谨,一碗凉皮吃得她都迷糊了,放下碗把嘴一擦,便冲苏绯说:“苏娘子,我这就带小弟回去,早点回去,上菜地看看能出多少菜。您放心,那些蔫吧的、老的、虫咬了的叶子我指定不会拉来,定都是好菜。”   一碗凉皮,把姚采竹吃得心里暖暖的。   他们走的时候陈婶子竟还将剩的肉沫酱茄子给她带上了,那里头可是有肉啊!还给装了一点儿咸菜,说是让姐弟俩晚上只用自己烙点饼子,菜吃现成的,方便。   秦氏瞅着那咸菜好几眼,直到姚家驴车走远了,才迟疑开口:“阿娘啊,你方才硬塞的咸菜莫不是你之前跟大姐儿学做的齑菜?”   陈氏腌咸菜的手艺,那真是……糟蹋东西。   大家都吃惯了苏绯或是秦氏腌的,再也回不到过去吃陈氏腌菜都津津有味的日子了。   也是过年闲着的时候,陈氏非说要跟秦氏一块儿腌咸菜,说是往后也能帮个忙,结果腌出来的咸菜还是那样的齁咸,除了苏立武愿意伸两筷子,谁都吃不下。   “嗯呐,这俩孩子一看便是许久没吃过好的了,指不定家里头连粗盐都吃不上。”陈氏觉得自个挺机智的,她笑道:“我那咸菜你们都嫌咸,给他俩正正好。”   也算是没浪费她用掉的盐块。   一家子闻言又哈哈笑了起来,苏绯直夸陈氏会琢磨,弄得哑巴娘子面上也不由露出一丝笑来,只觉得自己命真好,能在苏家这样和气的人家干活。   苏家这上上下下一家子,没谁将菜行的幺蛾子放在心上。   第二日一早,苏氏食肆照常开张。   今儿吴保连挑剩的都不给送了,人直接就没来。   苏立武赶着车一路奔驰到南熏门外,他昨儿见过姚家姐弟,一眼便找到了人。   第一回送菜,姚二丫她二婶也不放心,硬是说动姚二丫阿爹陪着这俩孩子一块儿来的。担心被城门口进出的菜农发现,姚家驴车藏了起来,只姐弟俩光个人站在门边等。   苏立武瞧见俩孩子肩头被晨露打得半湿,关切地问道:“你们甚时候来的?下回不必这么早,食肆早上不着急用菜。”   “没来多会。苏伯您快赶着车跟我们走,我家驴车没在这边。”   姚采竹撒了个谎,其实她昨儿晚上兴奋地都没睡觉,三更天便上菜地里去摘菜了,之后好一番挑挑拣拣,四更天时就从杏花营村出发,最后抵达南熏门的时候五更天都不到。   苏立武同姚二丫阿爹碰了面,也没搬菜,直接将两家的车厢对调,套上毛驴便进了城。   至于菜钱,那得等运回去后核算出重量、市价甚的,明儿再结算。   苏家都是好人,姚采竹不怕他们会拖欠菜钱,安心地坐上驴车归家了。   第一缕阳光从云层透出,吴保忙了一早上,汗水将衣裳浸透大半,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在回家之前来后巷看了一眼。   倒也是巧了,正碰见苏立武赶着车回来。   那车厢沉甸甸的,压得车轮子吱嘎响,一看便知装了东西。   有人上前来开门,只见苏立武一边赶车一边笑着冲里头喊:“大姐儿,菜运回来了。”   “这谁家胆子那么大,”身后陡然出现一道声音,吴保回头一看,是跟自个一样的菜贩,菜贩冲他挤眉弄眼,“要不要跟行里说一声?”   “算了罢,阎王打架小鬼遭殃,跟咱们这样的有甚关系?”吴保笑呵呵地伸手揽着菜农,将人往自家带,“老哥啊,某昨儿得了一瓶好酒,咱哥俩喝一顿?且这不是丢了个长期买主,你也给某再介绍些买主嘛。”   若非是熟人,吴保准保不会帮苏家遮掩。   但也幸亏是自家兄弟,才能成全他一场。   吴保入行这么久,也不过遇见这么一遭破事儿,行首的拜把子兄弟都找上门来吩咐了,他不敢不听啊!   可对苏家,他心中是有愧的。   因而今儿即便瞧见苏家买到菜了,他也不愿往菜行里报。   但这事儿并非吴保不报,菜行就能不知晓的。   尤其是还有个宋双德在盯着。   只见临近午时,这宋双德竟然大摇大摆找上门来了,往大堂里一瞧,哟,桌桌都不缺蔬菜。   苏三根一见是他,便面色不虞地上前拦人:“我家食肆不欢迎你,出去!”   宋双德看了眼面前的老头,又再次看了看桌子上那些新鲜菜,不明意味地呵了一声,还真就转身走了。   他一路上了自家驴车,心中满是幸灾乐祸。   真是个蠢人啊,没选择向菜行低头,甚至连解释都不愿,不知找谁悄摸买了菜,这卖菜的也是个蠢的。   啧啧啧,蠢点好啊!   且容你家再放肆几日,届时全给你捅到某大哥那面,叫你知晓知晓菜行的能耐。   宋双德哼着小曲儿往家去了,驴车路过开封府时,前面有两辆驴车并排停在那挡了路,两名绿袍官员正下车,车夫扯了扯绳子,只得放慢了车速。   “曹兄今日约某究竟有何事,你我之间,但说无妨啊。”   穿着绿袍的官员下车后冲他一拱手,直言:“苏兄,某家中亲戚来汴京一回不易,他们想在苏氏食肆小聚一番,亦想见一见闻名汴京的苏娘子。苏兄乃苏娘子的亲大伯,此事可否帮帮忙?”   这忙苏立文是真不想帮。   只因他看中了这家的侄子做女婿,但对方好似只想做他侄女婿。   眼前这姓曹的别看官职同苏立文一样,但家中兄长却是能耐,在祥符县做县令,这祥符县是与开封府一样的赤县,前途跟包待制没得比,但比他苏立文强得不是一点半点,且他兄长的儿子今年也是要下场的。   苏立文想早早给儿子苏墨铺路,叫他有个好妹婿,谁料人家压根看不上苏瑜。   这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啊!   大姐儿究竟是哪里好,能叫曹家这等门第惦记上?   但同僚不可得罪,苏立文勉强应下:“今日下值后某便去办,明日再给曹兄回复。”   宋双德惊疑不定地望着衙门里的绿袍背影,那苏绯还有个做官的大伯?   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第135章 二合一:我瞧瞧那牌匾   回到家中,庖厨已做好饭,宋双德一边用饭一边想着今日之事,心中不免彷徨。   那苏家自家便有做官的,苏绯又同那杨家的三娘子相熟……得亏今儿他没直接闹开啊,这若是闹开,吃亏的必然是自己。   宋家起家晚,儿孙也不是个有成算的,宋双德靠着跟在钟行首屁股后头吃喝玩乐才混出了头,更有能耐的他没那个本事搭上。   “郎君,那事儿你到底能不能办下来?”宋双德媳妇愁得都快吃不下食儿了,蒸饼在她手里被揪得七零八落,“今儿一早那些讨债鬼又上门闹了,我这心里……唉。”   所以说,二叔留下的家产,他们家究竟能不能分到?若是能分,那可得尽快。   宋双德原也不是甚穷凶极恶有熊胆的,他知晓自个对付不了苏家,这才跑去钟行首面前挑拨的,现在又知道苏家有人在开封府做官,芝麻官那也是官啊,心里立即便怂了。   “开库房罢,”宋双德沉重地叹息一声,“把我这些年攒的古玩拿出去换了钱,先把大郎闯的祸给填了。”   只是决不能再有下次了,这回是真将老底掏空了,若是再欠下外债,那便只能卖房回杏花营村了。   想起自个即将卖掉的宝贝,宋双德尤为不舍,他冷哼一声:“那孽畜可是还在祠堂里跪着?”   宋双德媳妇心里一虚,她哪里舍得叫儿子一跪便是大半日,只含糊道:“跪着呢,你回来前才起来没多会,我打发人给他送饭了。”   宋双德点了点头,心中寻思等用完午食非得去教训教训那孽障,免得下回还惹祸。   苏绯不知自己无意间竟还借了大伯的光,叫那宋双德打消了要告状的心思。   戌时正,食肆正要关门时,苏立文磨磨蹭蹭地下了车,小心翼翼冲拿着门闩的苏三根道:“阿爹,儿来看您二老了。”   苏立文一来,二房众人便借着干活儿的由头,赶紧溜到后院去了,只留二老在大堂。   彭巧兰坐在厨房门边跟苏绯吐槽:“怎大舅每回都说过来看望外翁外婆,但总是两手空空呢。”   还不是习惯了呗?以前是家里最出息的,回来哪用买东西啊,不过这话苏绯可不会跟兰姐儿说,免得教坏小孩。   不远处陈氏也正跟苏立武说话,她心中很是不得劲:“大哥这是有甚事儿要求阿娘罢。”   这人没事可不会来这,指定是又要甚事儿了。   王氏拿着干净的布巾在擦拭她的算盘,先是听苏立文介绍那位姓曹的同僚家中如何如何,又听他夸赞此人亲侄多么优秀,最后便见他舔了舔嘴唇,终于说明了来意。   “某那位同僚的亲侄绝非王有志之流,几年前某也是迫不得已,是某对不住大姐儿。如今某借贵人的光已熬出头,眼瞅着大姐儿离了王家还没个着落,心中也是不落忍。”   分明是曹家看上了苏绯,在苏立文口中却变成了他欲给苏绯介绍这门好亲事。   苏立文如今独自一人在官场,听闻其他同僚多多少少都有些助力,心中不无羡慕,想着之前同二弟一家闹僵也是因着大姐儿,反正曹家看不上自个闺女,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缓和下两家的关系。   但王氏哪里是个好糊弄的?   她听完那曹家的家世,便知晓这定是大郎看中的亲家,还以为大郎这回来是想请他们两个老人出面相看,结果口风一转……这事儿竟落到大姐儿头上了。   这便很不对劲了。   前头叫大姐儿嫁去王家,王氏心中后悔啊,尤其是冬日里,买卖清冷的时候看着大姐儿那样辛苦,就更后悔了。   于是只听苏立文说完,王氏心中便起了警惕之心:“你就为了说这事儿?”   苏立文料定阿娘跟二弟一家不会不满意曹家,他赶忙将三日后曹家人要进京小聚的事儿说了:“大姐儿的名声连百里外的人都知晓了,这回他们一家团圆,便想在咱家食肆订个雅间。”   这倒是不难,提前三日便说了,也不会妨碍食肆的买卖,只是王氏直勾勾盯着苏立文,觉得他话还没说完。   果然,苏立文被她看得败下阵来,干笑两声,说:“不过阿娘,人家大老远来一趟,为的是甚您老想必也清楚,那日只怕得让大姐儿露露脸才好。”   “你这是甚意思,哪有这样相看的?”苏三根瞪着眼道:“这曹家竟敢提这种要求,想来也不是个好的,你且拒了罢,咱家大姐儿才不稀罕!”   “非也非也,阿爹,这是某的主意,并非曹家提的。”是曹家提的,苏立文也不敢直说了,他语重心长地说:“大姐儿是做买卖的,露个面也没甚,咱家也不是那等高门大户,没那么多规矩。再说了,曹家侄子长得甚样,也得叫大姐儿瞧上一眼呐。”   苏三根听了解释,对曹家倒是没甚意见了,现在是对眼前这个大儿子有极强的意见。   他这说的全是屁话!   不过王氏却忽而拽了他一把,淡淡地问苏立文:“知道了,你回去罢,到时我给腾个雅间出来。”   这就说成了!?   苏立文都做好了被阿娘追着问话的准备,结果居然就这么一句?   他稀里糊涂回到家,同方氏说起今天这怪事:“之前咱们上门时阿娘多看重大姐儿啊,没想到她一句话都没问,反倒是阿爹还问了两句。”   方氏将洗脚水放下,嗤笑道:“我看呐,这是见你当上官了,这老太太心思又活泛了。给二房的做掌柜多累啊,只怕还不开工钱,哪有做老夫人日子舒坦?你阿娘啊,这是还惦记你呢。”   是吗?   苏立文疑惑,可他今年拢共就去了食肆几回,没觉得阿娘对自己有多殷勤啊。   “你自个的阿娘还不了解?”方氏坐在椅子上冲他挑眉,“她是那种会向你低头的主儿?想得美!她这是等你主动开口呢!我可告诉你啊,为了这个官,我娘家搭了多少钱啊,你阿娘阿爹谁出钱了?你别犯蠢。”   王家的关系是一回事儿,打点又是另一回事了。   还有别看苏立文才做了俩月的官,同僚之间的人情往来,那钱全是他岳父出的,不然就他那个俸禄,在汴京城连妻女都养不起。   方氏之前还抱怨过,说是就该下放到外头当个县令的,至少是当家做主的,总比在汴京四处看人脸色强,也不至于连个挣钱的门路都寻不着。   一听方氏提起岳家,苏立文便不吭声了,自个洗完脚,也不敢使唤方氏去倒洗脚水,只能亲力亲为。   直到屋里熄了灯,隐隐约约的还能听见方氏絮叨的叮嘱。   苏立文要给大姐儿介绍曹家这事儿,王氏没让苏三根跟大家伙说,苏立武问起大哥来做甚了,王氏只说了订雅间的事儿。   老两口躺在炕上,苏三根问:“你不都应了大郎了,怎地不同二郎说?”   “你大儿嘴里有句实话吗?我才没看上那曹家的。”王氏翻了个身,闭着眼道:“这事儿你也别当真,谁知晓曹家是甚人家,睡罢。”   苏三根心说我也是觉得大郎不靠谱,这不是你一口应下了吗?他瞅了眼王氏的后脑勺,贞娘这是打的甚主意呢?   第二日午时,王氏逮着空闲时候,立即寻了由头让苏青将甲字雅间中的周墨叫出来。   “王掌柜,您找我?”   王氏招手让周墨走近柜台,在一片嘈杂声中问他:“昨儿个见了老邻居,我听说开封府准备重查钱家院子的旧案了?”   这事也不是秘密,周墨没甚可隐瞒的,他笑嘻嘻道:“对,开封府同祥符县要一块儿查这个案子。”   “包待制真是个好官啊!”王氏笑着夸赞,她热情地冲周墨说:“上次来,我看他对我家的风扇有些兴趣。皓哥不是正在改造那风扇吗,已经初有成效了,三日后应当能用了。包待制要是有兴趣,三日后可来食肆一观,我家小子也接这个活儿的。”   反正修车铺的活儿皓哥已经得心应手,打蛋器王氏瞅着是没法对外卖了,但这风扇不卖白不卖,特别有钱的高门自有度夏的法子,但一般有钱的说不定能看得中这风扇。   周墨还以为王氏要说甚呢,没想到居然是要推销苏皓做的风扇!   “没想到苏二郎君看着没甚特别的,手还真巧,方才王掌柜说改完的风扇已经不需要人踩也能出风了!”   周墨将缘由给周访叭叭一通说,说完便嗷呜一口红烧肉,又开始想念昨儿个吃到的凉皮。   “那甚凉皮,也不知苏娘子是怎么做的,如今这天很是闷热,吃凉皮爽快得很。奴方才也问了王掌柜,凉皮会不会挂出来卖,她说会呢!”   周访瞥了他一眼:“噤声。”   好吵。   “喏。”   周墨立即闭上嘴,连咀嚼的声音都放小了,生怕惊扰到自家郎君,秘书省近来好像特别忙,不然昨儿个来送樱桃的该是郎君本人了。   唉,也不知郎君方才听清楚没有,王掌柜想请包公来看改良后的风扇呢。   一顿饭毕,周墨便赶着车将周访送到秘书省了,下车后,周访吩咐他:“去一趟开封府,将风扇之事同包公说一声,若有兴趣,叫他三日后来苏氏食肆用午膳。”   “喏。”   这三日间,姚采竹已拿到两笔蔬菜货款,投桃报李,二丫姑给她介绍的门路,如今手里有钱了,那菜地姐弟两个实在打理不来,便请了姚二丫的阿娘来帮忙,一个月给三贯,比村里其他家给的工钱还高。   便在曹家从陈留老家动身前往汴京时,钟行首也开始纳闷那苏娘子怎没登门表态,这天出门之前,他特意问了门房:“这几日没有苏氏食肆的人上门?”   “老爷,没呢。”门房脑中闪过几天前唯一一个生面孔,便是给他塞过四百文钱的苏三根,正犹豫要不要提一提此人,驴车却已经出了门去。   钟行首觉得奇怪极了,这食肆没有蔬菜也能开得下去?   要知道汴京城里的买卖,大多还是靠穷苦百姓撑起来的,这些人不可能顿顿都吃肉,苏氏食肆怎会没动静呢?   钟家在城西,距离苏氏食肆还挺远,等到了会仙楼,钟行首便打发车夫去打听下苏氏食肆最近怎么样了。   不过车夫还未回,钟行首便在会仙楼遇见菜行的几个行户,这几人联袂而来,是专程来寻他的,他请了三人坐下,示意伙计给上点茶水点心。   “钟行首,咱菜行里怕是出了叛徒,这几日那苏氏食肆竟然还能正常开门做买卖。”说话的,是给李庆家供菜的菜农。   菜行没派专人盯着苏氏食肆,但同行却盯得勤,李庆不仅注意到苏氏食肆能正常开门,还注意到苏氏食肆的食材是从外郊卖来的。   如此一来,坏了规矩的八成便是菜行的菜农了。   同为菜农,李庆家的菜农怎会错过这个向钟行首示好的机会呢?不过没想到来寻钟行首时竟然碰见了其他两个跟自己同样想法的人,三人便结了伴。   钟行首眯了眯眼:“是姚家?”   另一名菜贩谨慎地回道:“应当不是,姚俊文能调动的货有限,某盯他两日了,没看出有甚不妥。”   剩下那人赶忙说:“某也派人跟过苏氏食肆去买菜的那人,到了南熏门外就不见了踪影,暂且不知他是上哪儿买到的菜。”   “这苏娘子倒是个烈性的。”钟行首嗤笑一声,端起茶垂眸喝了一口,他翘起二郎腿,看向一旁三人:“某今儿去会会她。你们……”   他啧声道:“谁愿出面去给某订个雅间?”   其中二人齐齐出声:“某去!”   剩下那个谨慎的菜贩,只见他冲钟行首一拱手:“也是巧了,某也是好奇那苏氏食肆能玩出甚花儿来,今早便遣人去订了雅间,如此便让与钟行首您罢。”   钟行首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此人的肩膀:“诶,某怎能抢你的雅间呢?今日午时咱二人同去。对了,说了这么久的话,诸位都是哪家的,且报上名来。”   菜贩眼中闪过一丝喜意,赶忙报上姓名跟住处。   巳时末,苏氏食肆的菜单墙已经大变了模样,所有菜品的挂牌都被取了下来,苏三根同苏青两个正举着一个黑底金字的木牌匾计比划位置。   “这下可以了!正了!”   终于听见王氏认可,苏绯立即拿手上的烧火棍在下牌匾的左右定了位,然后立即踩着圈椅在上面也给定了位置。   “好了。”   苏绯从圈椅上跳下来,长吁一口气。   苏三根将牌匾放下来,而后拿着工具在定好的位置上敲敲打打一番,一盏茶的功夫,上书‘妙手烹香’四个字的牌匾便上了墙。   之后女娘们又将菜单牌子一一挂回墙上,为了给牌匾腾出位置,许多牌子都得挪位。   戴翁站在大门口望着那牌匾,心中对王氏敬佩不已,王掌柜可真是个能人啊!   这牌上的字同官家赐字分毫不差,甚至连落款的印章都刻得一模一样,百分百还原出了官家手笔。   王氏走到柜台里坐下,赶紧催促众人:“行了,该准备开门了,快把圈椅都搬到后院去。”   伙计们不知晓这字出自谁手,一边干活一边笑着同苏青打听。   苏青呵呵一笑:“贵人写的,至于是哪位贵人,你们且猜去罢。”   “头儿,莫不是上回来过的开国伯?”   “是周郎君罢?那字我认识俩,写得可真好!”   另一个则反驳:“没瞧见落款呐,甚闲人,周郎君可不是这种人。”   不过究竟是谁,他们头儿不说,东家自然也不会说。   王氏扭头欣赏着自己亲自雕刻的牌匾,这可不是挂着市井百姓看的,而是挂给懂它的人看的。   食肆大门一开,陆续便有食客进门了。   午时正,卢夫人的车架率先抵达,冯婆子扶着她进门,她立即便瞧见了王氏头顶悬挂的牌匾,心中当即一惊,不由拍了拍冯婆子的手背:“上前,我瞧瞧那牌匾。”   莫不是看眼花了罢?   这字怎地同官家字迹一模一样呢?   走近之后,卢夫人看清了落款,别人或许不知饱卧闲人是谁,但卢夫人是知晓的。   她盯着那落款看了半晌,又看了看王氏,而后默默地示意冯婆子上楼去。   王氏淡笑道:“青哥,乙字雅间的客人到了。”   苏青立即上前领路,待他下来时,便同曹家人打了照面,他不知是谁,只看那群人里还有另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正是自家大伯。   苏立文订雅间他是知道的,于是赶忙迎上去,亲自带着这一伙数十人去了丙字雅间。   祥符县的曹县令脑子里仍旧闪过方才一眼瞧见牌匾,他低声同二弟也就是苏立文的同僚曹推官道:“方才大堂那牌匾某还没看清楚,二弟你陪某再下去看看。”   曹推官看了眼有些拘谨的苏立文:“大哥,某知晓你平素喜好藏字,但今日可是有要紧事。一会走之前再看可好?”   曹县令想了想,觉着自个应当是看错了,官家能亲口夸赞苏娘子的手艺已是难得,又怎可能赐字?再说那牌匾除了字刻得好,旁的却略显粗糙了,便更不像是御赐之物了。   “罢了,落座罢。”   便在曹家人热热闹闹安排座次时,包希仁同周访到了。   包希仁脚步一顿,看向周访。   周访自是知晓苏家得到官家赐字之事的,他低声解释道:“官家派人来食肆将招牌菜全学了去。”   包希仁:“……”   学个一道也就罢了,竟学了三道!?   此事办得还挺隐秘,那些个御史竟也不知晓,否则官家如此做派,早便被御史台‘劝诫’了。   “你明儿带明德来用饭。”包希仁道。   周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喏。”   这二位来,自也得苏青亲自招待,他忙招呼停完车的周墨进来,而后熟门熟路地带着三人上楼去。   钟行首带着菜贩同他得力的师爷在门口驻足,方才那位负手而立打量牌匾之人,钟行首没认出,师爷却是认出来了。   师爷盯着那牌匾看了片刻,总觉得能叫包公停下来仔细瞧的东西,定然不一般,他将落款名暗暗记下,小声对钟行首道:   “老爷,方才咱们前头那位是包公。这食肆还真是有些不一般,包公不常出衙门寻食,竟会愿意大老远过来用饭。”   钟行首心中也纳闷,包公莫不是苏氏食肆的常客?想到包公方才在看那牌匾,他扭头吩咐师爷:“你去问问,那字是出自何人之手。”   而后便上楼去了,菜贩订的是丁字雅间。 第136章 二合一:有人欢喜有人愁   不多时,师爷穿过甲乙丙三间雅间,敲门进入丁字雅间。落座之后,他低声对钟行首道:“楼下的掌柜只说是苏家的贵人,却不愿说具体是哪位。不过老爷,某方才凑近后仔细瞧过那字,字如其人,写这字之人八成是位大富大贵的。”   “你甚意思?”钟行首不高兴地斜睨他。   方才身边的菜贩还说早上来订雅间时压根没见过那牌匾,这苏家的牌匾好似是专门挂给自个看似的,得力的师爷就差没直接说苏家背后有人了。   “苏家背后有人那顶多也就是个芝麻官,某难道还怕她一个女娘不成?”   他都放出话来了,苏家哪能打听不到?这都没登门道歉,实在是太不将自己这个菜行行首放在眼里了。   师爷赶忙给钟行首倒了杯水,额头直冒汗:“某不是这个意思呀老爷,这不是苏氏前些时日被官家夸过吗?谨慎起见,您再等两天的,某去查一查这苏家背后究竟有没有人。”   天气热,菜贩完全插不上话,便起身去开雅间的窗户,正巧瞧见王楼的玉掌柜拎着苏氏食肆的食盒,十分和气地跟苏三根打招呼,心中不由疑惑。   王楼的掌柜怎还专门跑来照顾苏氏的买卖呢?   他顿时一个激灵,在师爷说完那番话后赶忙将方才的发现告诉了钟行首,钟行首掀起眼皮看向师爷,师爷语重心长道:“老爷,老太爷说过,要与人为善呐。”   听听,这不对劲的地方又多了一个。   钟行首这么些年没惹出大祸来,一是因着宫里那位,二便是仰赖亲爹给安排的这位师爷了,脑子比他自个好使。   “说那多作甚,今儿某是来尝苏氏手艺的,若是不好吃,一会……”钟行首到底是将师爷的话听进心里了,忽然扭头看向菜贩,“你去楼下骂。”   菜贩张了张嘴,又不敢拒绝,当即愁了起来。   这……如何能昧着良心骂苏娘子的菜难吃啊?他又不是第一回来了。   与此同时,伙计正给各个雅间上菜。   丙字雅间里,曹家人光是嗅闻着桌上那十来道菜品都忍不住开口夸赞了,夸苏娘子不愧是远近闻名的厨娘,做的菜色香味俱全,菜里还有花儿呢!   没错,郭耀祖的食雕已成为菜品上的一环。   旬设那日因官家夸赞,倒是盖过了食雕的风头,但不代表没人关注食雕,那不是宁王喜欢食雕吗?外行议论得少,内行关注的却不少。   有人说这是华而不实的手段,雕花蜜煎不比这好看?   还有人觉着这郭耀祖是昏了头,好好的国子监庖厨不做,跑去给苏绯打下手,一口一个师父的,到头来只学了点食雕。   不过亦有人敏锐察觉到食雕与菜品结合或许会掀起新风潮。   风言风语成片,但因着宋厨之事,郭耀祖愣是把这些外头的声音压住了,并叮嘱其他几名帮厨不许在苏家人面前说。   至于他自己,并不受外界声音影响,更加刻苦练习了。   苏绯已经将自己在现代所学的全部技巧都悉数传给了郭耀祖,剩下的便是练习与创新。   原本郭耀祖的工钱都拿来订烤鸭的,但最近却停了,苏绯听田小米说,郭耀祖的工钱全掏出来买了食雕用得着的食材,在家也在练呢。   在食肆练的也没浪费,苏绯叫几个帮厨看着办,做熟后随着菜品随机往前面端便是,不过正常来说也不是道道都能有食雕小装饰的,这不是看丙字雅间菜点得多吗?后厨这才硬凑了一桌。   苏青将每道菜都简单介绍完毕,最后从伙计托盘上端起一碟子凉皮,他微笑道:“这道新菜名叫凉皮,是赠与雅间的诸位贵客的。菜已上齐,便不打扰各位用饭了。”   说完,动作迅速地带着三名伙计撤了。   县令夫人这还没看见苏绯呢,先打量清楚苏青的长相,便捂嘴笑了笑,同坐在身旁的婆婆说道:“这苏家人倒是都有个好相貌,大哥长得如此端正,亲妹子只怕也不会差。”   曹家老太太心里却不乐意,她心疼地瞅了眼坐在曹县令兄弟俩身边的大孙子,唉,大孙子长相学问样样好,这做父母的怎看上了个弃妇呢?   视线往旁边一转,落在苏立文面上。   要她说这苏娘子的大伯才是真长得好的,人也和气,方才她听闻他家里头有个待字闺中的闺女,想必长得不会差。   他们曹家是个甚门第,老太太心里清楚,不过就是比苏家早一代出头,虽说出头的不是他们这房的,但耐不住她的两个儿子出息啊,大伯哥的光全借到二房来了。   攀高枝不好,容易受气,但老太太觉着那也不能太委屈自个了罢?   老太太不知道大儿子看中苏娘子哪里了,反正她觉得还不如同苏家大房的相看,在她看来,这才叫门当户对。   不过大儿子打小便主意正,老太太说话不管用。   一碗凉皮放在面前,就见大儿媳冲自个笑道:“婆婆尝尝苏娘子的手艺,这是新菜,咱们可是有口福了。”   所以您呐,眼珠子别滴溜溜转,别坏了事了!   老太太干巴巴笑了下,拿起筷子便开吃。   这天气一热,人老了嘴里便发苦,不爱吃那热乎的吃食,凉皮倒好,吃着得劲。   赠送的凉皮自然是没有辣椒的,味道清爽上头,包希仁一个人便吃掉了一半。   “没想到王掌柜还真准备上凉皮。”周墨吃得乐不可支,不过小半碗凉皮吃完,他遗憾地对周访道:“不过郎君,您有没有觉着今日的凉皮跟前几日调的不是一个味儿。”   那股子隐约的辛辣味道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麻酱的厚重。   “你们还吃过其他味道的?”包希仁笑眯眯地问。   周访嗯了一声:“上回吃过的调味倒是特别。”   不过兴许是所用的调料价贵,不适合对外卖,这才重新调了麻酱风味的。   包希仁夹了一片卤菜,随口问道:“你们主仆两个倒是有口福,苏娘子给你们尝新菜,不是头一遭了罢?”   “包公此言差矣。”周墨笑嘻嘻道:“是先给我们尝过了,才会有新菜。若非奴向王掌柜提了,这凉皮兴许还不会对外卖呢。”   包希仁夹菜的动作一顿,听起来这俩人私底下吃过不少苏娘子单独给做的吃食?   周访的确是没少吃,毕竟他几乎风雨无阻每日都来用饭,甲字雅间都默认是他的专用雅间了,苏绯每天给自家做甚,食材有多的就会给周访也匀一小份出来。   一方面是因为周郎君帮过很多忙,另一方面也是苏绯觉得这也是个小可怜,吃不了别家的吃食,只能她惦记着送点新花样吃吃看。   包希仁盯着周访问:“你母亲可知晓你能吃外食了?”   “知晓。”周访猜到包希仁要问甚,他委婉地开口道:“母亲也常来食肆用饭。”   嗯?   见包希仁面露疑惑,周墨拿筷子指了指隔壁乙字雅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包希仁顿时哑然失笑,长风竟跟他母亲拉扯起来了,不过心中倒是颇为理解卢夫人。   虽说长风年纪不小了,但家世同苏家比起来那也是高了老大一截的,卢夫人自个又是出自世家,让她接受苏家很是不易啊。   周访被长辈饱含打趣的笑意闹得心跳乱了一瞬,他知晓自己对苏娘子有些别样的感情,知晓她可能会遇见麻烦,便想帮她解决,在外面遇见卖吃食的,也总会第一时间想到苏娘子或许需要……   最初他惦记的只有大黑,后来不知不觉,也不只是惦记大黑了。   但在家里人没搞定之前,周访打定主意,要将心意藏起来,不能叫苏家人为难。   包希仁看出周访意图,心中到底是欣慰的,他上回见过苏娘子,看得出来是位聪慧的女娘,听闻做买卖后便开始识字了,这也很了不起了。   不过心底还是有个疑惑,王掌柜特意叫周墨传话,今日真只是为了让自个来看风扇的?   那当然不是。   眼看大堂里新来的食客不多了,王氏便让苏青去叫大姐儿,说是包公来了,让她亲自上去请人到后院来看风扇,又说你大伯也在,顺道也打个招呼罢。   于是苏绯、苏青一人拎着两壶凉茶上楼去了。   先是到了甲字雅间,同包希仁寒暄两句,说定喝完茶便去后院看风扇,而后便去了丙字雅间。   “大伯,天气热,我给贵客们送凉茶来了。”   丙字雅间离甲字雅间只间隔了乙,包希仁听见苏绯的话,不由好奇地问苏青:“你家还有个大伯?”   怎看着这食肆忙前忙后,没看见过大房的人呢。   苏青笑道:“是,家中大伯便是您手下的推官。”   包希仁想起来了,年初是来了个姓苏的推官,是王家运作来的,上月他还在听到苏推官的上官在训斥他,暗中嘲讽此人光会巴结人,公务却处理得一塌糊涂。   ……这苏家怎瞧着皆是女娘争气,郎君都差上一截呢。   但旋即他又想到,丙字雅间打从进门便热热闹闹的,像是一家子在团聚,那苏立文怎地在里头?   与此同时,当苏绯一露面,曹推官那位大侄子便看直了眼。   连县令夫人同曹县令都下意识对视了一眼,两人心中暗暗惊道:虽说早知晓苏娘子同王家孙女长得像,但实在没想到竟会这么像!   曹家之所以能看上苏绯,便与她的身世有关。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仁寿郡太君在苏氏食肆住了那么久,祥符县县衙就在城东这片,曹县令怎会不知晓?   他不仅知晓,还特意叫夫人去打听是怎么回事。   兜兜转转,竟从王家姑奶奶身边伺候的于婆的乡下亲戚那打听到真相了。   王家那阵也是被王氏的突然出现弄懵了,一时间忘了叮嘱下头人莫要对外乱说,实际上知晓此事的下人也没几个。   王华容回娘家,于婆也等于是回娘家来了,探春宴后她便请示了王华容,说是想去娘家瞧瞧去,结果这一瞧,那嘴就漏了缝了。   虽说是遮掩着说的,但里头的关系明眼人一听便能猜到。   于是,曹家便知道了,这苏娘子的阿奶竟是王家那位乱世亡故的大娘子。   这也是曹家能看上苏绯的原因之一。   谁让他们儿子连说三门亲,女方都在出嫁前没了呢?落了个克妻的名声,想给他找个门当户对的都很是艰辛,苏绯这忽高忽低的身份,加之能挣钱的能干,这才入了他们的眼。   苏立文满脸堆着笑,语气亲昵地招呼苏绯:“还是大姐儿体贴周到,快进来,用饭了没有?坐大伯身边吃点?”   苏绯瞥了眼苏立文,这人吃错药了?   又见这一屋子应当是一家的,竟都目光灼灼盯着自个瞧,一边看还一边窃窃私语。   ……不对劲。   苏绯调整了下面部的表情,她笑着将凉茶就近递给苏立文:“不了,我手头还忙着呢,上来跟大伯打个招呼,这便忙去了。”   说完,不顾苏立文的挽留,快步转身下楼,直奔柜台而去。   “阿奶!”苏绯眯着眼盯着王氏,“您又在搞什么鬼,大伯带来的那一家子是谁?”   “瞧见那家的孙子没?”王氏饶有兴致地问。   看阿奶这态度,应当不是甚要紧事。苏绯便回忆了下方才瞧见的,不是很确定地说:“没太注意。好像个头挺高,但瘦不拉几的,是个读书人罢。”   得,一听这评价王氏便知那曹家小郎君一点儿戏都没了。敢情大姐儿就是钟爱身量高大,身板结实的,比如周郎君那样的。   王氏笑着冲她摆摆手:“一会忙完了我再同你说,快回厨房忙去。”   心中寻思,甲字雅间这会应当看明白了罢?   苏绯前脚才走,后脚丙字雅间便聊了起来,借着苏绯公开的厨娘身份,曹家人光明正大地向苏立文打听起苏绯的事儿来。   那一大家子人说话声音真不小,乙字雅间听得清楚,甲字雅间也能听得半清。   也是听见这动静,包希仁才突然明白王掌柜今日的用意,他皱眉道:“苏娘子的大伯是在作甚,想给她说亲?”   直接带男方上食肆说亲?这人做事真是一点儿规矩都没有了。   周墨嘴上的油渍都没擦,瞅着自家郎君说:“苏娘子和离也大半年了,前俩月不是孙家还请了媒妇上门吗?”   虽说苏家给拒了,但这……又来一家?   周访眸中一怔,他抿紧唇角,心中说不上来是甚滋味,但总归是这情绪萦绕在心头,叫人心烦。   “夫人,奴怎地听着隔壁好似是来相看苏娘子的?”这边,冯婆子也正小声跟卢夫人嘀咕。   还用你说?卢夫人不爽地撂下筷子:“先是那甚孙家,这又不知是哪家,苏娘子倒是挺抢手。”   这一个两个的怎下手如此快?   她家大郎同苏娘子认识大半年了都没看着甚动静,好嘛,旁人家却是又请媒妇又全家一块儿来相看的。   卢夫人深吸一口气,复又拿起自个那双筷子,施施然吃了一口凉皮,心中则在盘算公爹究竟甚时候能到汴京,但她也是个急性子,凉皮一吃完,便忍不住吩咐冯婆子:   “你去看看隔壁是哪家的,我好似听着甚县令、推官的,还有女眷在。若是咱家认识的,将这家掌家的夫人请过来说话。”   卢夫人的郎君死得早,但死的时候就已经是四品武将了,她也早被封为了恭人。   猜测隔壁那家门第应当也不会很高——否则怎会用这种方式悄摸相看苏娘子?这才出此下策。   不多时,县令夫人便独自跟着冯婆子过来了。   “见过卢恭人。”   卢夫人笑着拉住县令夫人的手:“呀,我还道隔壁雅间是谁呢,竟是刘宜人。也是碰巧了,你快坐。”   午食皆是吃得差不多了,两位夫人便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县令夫人没想到卢夫人竟也在这,还叫她听了去自家人的动静,一时间心中破觉尴尬,嘀咕这苏氏食肆的雅间一点儿也不隔音,竟还要单独收钱。   哪里是不隔音,实在是曹家那老太太说话嗓门大,使得同桌人下意识拉高了说话的音量,这才叫外人听了去。   卢夫人笑容亲切地问她:“你家倒是热闹,方才我听着苏娘子去你们那了,快与我说说,那苏娘子长得甚样子?”   她在苏氏食肆用饭也有段日子了,还真没亲眼见过苏绯,只听说模样是个出众的。   县令夫人心中迟疑,汴京谁人不知卢夫人的独子都二十四五了,也没婚嫁,她问苏娘子……呸呸呸,自个是昏头了罢?周家受官家照顾,卢夫人的儿子才进官场便入的秘书省,前途无量,想来不过是随便问问。   于是她张口说道:“方才还真是吓了我一跳,您是不知,那苏娘子长得竟跟崔家的长孙媳妇像极了!”   卢夫人立即回忆了下崔家的孙媳……等等,开国伯的孙女?   也不知怎地,心中的不甘陡然间散了一些。   想她儿也是个相貌出众的,若苏娘子的模样同开国伯孙女似的,这俩人所生的孩儿不知会有多好看……   县令夫人压根不知道卢夫人连孙儿长得甚样子都想好了,且还拿着帕子捂嘴笑,嘴上还夸苏绯手艺好呢。   “我婆婆来汴京这么多回,也没见她夸谁手艺好,今儿苏娘子送的那碗凉皮她倒是喜欢得紧。这京中又出了个手艺好的厨娘,咱们总算也能换换口味了。”   卢夫人回过神来,笑着附和了几句。   两位夫人又说了会话,县令夫人便起身走了。   没多会,曹家人预备走了。   包希仁也在这个时候冲周访道:“走,去后院瞧瞧王掌柜说的风扇。若是好,老夫也买上一套,省得夏日受罪。”   两个雅间几乎是同时打开门,双方打了个罩面,曹家兄弟俩惊讶地上前拱手:“见过包公。”   苏立文赶忙也跟着行礼,他不知怎地,如今一碰见上官心里便发怵,都没敢抬头看包希仁。   周访默然在一旁冲三人拱手。   “曹县令。”包希仁打了个招呼,又冲曹、苏二人点了点头,最后瞥了眼曹家的小子,便带着周访、周墨下楼了。   曹推官低声问苏立文:“苏兄,竟是不知包公竟也在苏氏食肆用饭,他常来吗?”   苏立文哪里知晓,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曹家人早看出来了,苏娘子这大伯对食肆的事儿那是一窍不通,问甚都不清楚,即便是问苏娘子的事儿,他说的都是听闻、好似、应当、听说……   要不是方才苏娘子上来打过招呼,曹家人都要怀疑他究竟是不是苏娘子的亲大伯了。   才下楼,曹家人眼睁睁看着那三人竟往食肆后院去了,待出了食肆大门,曹推官没忍住又问苏立文:“你二弟一家……同包公也相熟?”   苏立文懵了,他不知道啊!   大姐儿不是就开了个食肆吗,怎还跟包公扯上关系了?   且方才他还看见包公还跟阿娘打招呼了!   苏立文陡然间意识到,二房一家早便不是过去他熟知的那一家子了。   与此同时,听见隔壁几个雅间终于没了动静后,钟行首也带着人下了楼。师爷早先听见隔壁的种种动静,亦是猜出苏娘子大伯是个官儿了,苦口婆心好一顿劝,这才说动钟行首,到底没支使那菜贩在大堂里闹。   师爷赶紧跟着钟行首上了驴车,嘴上没停:“您回去好好睡一觉,某去打听打听苏家大伯是何人,还是那句话,小心驶得万年船。”   “好了好了,莫要啰嗦了。”   钟行首听烦了,叩了叩车厢,示意车夫停车。   “下车。”   师爷早已习惯钟行首的脾气,转身从车上跳了下去,自个便去找搭脚的车了。   苏家后院。   包希仁正在苏家窝棚看驴拉横杆,那驴蒙着眼在原地转动,横杆连接着固定在地上的立轴,顶部大小齿轮在驴的带动下转动着,一路上墙还有几个钉在墙上的木头盒子,盒子里头应当是有机关,每一段连接的麻绳随着木杆在动。   最后顺着这套装置看到厨房,落地的风扇正冲灶台方向吹风。   苏皓跟在三人身边,紧张地介绍道:“这是我……某简单改的,有些简陋,您别嫌弃。若是家中有流水,配合水轮,比这个更方便一点。”   想要水力驱动的话条件还是太苛刻了,反而不如用畜力,自家的驴干一个时辰只需要几根胡萝卜,多划算。 第137章 二合一:出事儿了   包希仁看完改良后风扇,订了三套食肆里这种的风扇,他们家三代人,一代用一个刚好够了。   苏皓是包工不包料,原料成本包希仁承担,他只挣半贯手艺钱,这会正捧着到手的一贯定钱傻乐呢。   “怎么样,卖出去没?”王氏徐徐从食肆走来,前头已经关门了,瞧见苏皓面上的傻笑,便知是成了,她微笑道:“皓哥,往后你也是有进项的人了,挣到的钱自个可要有成算。”   说着,她看了眼搬了个板凳对着风扇坐的宋喜乐。   苏皓捏着荷包顺着她的视线一看,面上顿时一热,忙回道:“知道了阿奶。”   天气一热,女娘们的衣衫都换成了更透气更薄的样式,即便如此,宋喜乐也是家里头最怕热的那个,忙一会便小脸通红。   听老戴说,宋厨在的时候,这样热的天气是会想法子给喜乐屋里摆冰盆的,若是还觉着热,那便会雇叫家里的奴仆轮流跟在喜乐身后扇风。   这孩子当真是娇惯养着的,跟着大姐儿学白案这些时日简直就是在吃苦。   如今家里的日子好过了,王氏怎能不惦念儿孙的婚事呢,宋厨留下的那信她是看了又看,打定主意是要等皓哥有个正经营生了,才会跟家里提起此事——喜乐都能靠自己的双手挣钱,皓哥若还只是修车铺的一个学徒,哪里配得上她?   因而王氏便撺掇苏皓干脆将风扇买卖支起来,也不用做多大,跟他师父李二木商量商量,可放在修车铺卖,毕竟那有钱修车的不是码头上的头儿,便是富户,就那种脚踏的,也足够卖了。   但高门大户却是没有的,高门大户自家便有养修车的工匠,轮不着外人来修车。   不过……这不是包待制买了风扇吗?   王氏觉着,今年这个夏天皓哥的风扇买卖指定是妥了。   周墨驱车送包公回开封府了,周访却是没走,一来他都来后院了,还没跟苏娘子说上话,脚有点儿挪不动,二来,丙字雅间甚情况,他有心打听。   这会儿周访也没安静坐在堂屋里等,而是跟苏皓坐在一块儿,一身官袍跟苏皓的粗布衣裳格格不入,但二人靠着西点房外墙坐着,竟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虽说话题是风扇,但在王氏看来,周郎君是放下了身段同她那傻孙儿搭话的,不然皓哥同周郎君可没甚话题可聊的。   知晓周访在等甚,王氏冲厨房里喊道:“前头客散了,大姐儿你快别站那灶前了,热得慌,剩下的菜让帮厨炒。”   立夏才过去不久,这天一热起来真是叫人难受。   苏绯这会流汗流得衣裳都黏在皮肤上了,这厨房一烧灶,屋内比屋外还要热,这会还在蒸双皮奶,热蒸汽充斥在屋里,便更热了。   将手里的锅铲交给了郭耀祖,苏绯一边擦着汗一边走到屋檐下阴凉处散热气。   院子里是有风的,苏皓跟周访坐的位置便是个风口,王氏搬来一把椅子放在苏皓空着的另一侧,叫苏绯坐着歇歇。   苏绯隔着苏皓看向周访,笑吟吟道:“多谢周郎君前几日送来的樱桃,我已全部熬成了樱桃酱,一会待周墨回来了,你们也尝尝樱桃酱。”   双皮奶蒸好之后,莫桂花便将其用木板叠放在竹篮里,拿绳索将其吊进井里湃着。   “东家,午食好了。”田小米道。   苏绯扭头吩咐:“端到前头去,你们先吃,不用管我们。”   帮厨跟伙计午食这顿饭是食肆负责的,不过他们不跟苏家人一起吃,苏家人如今喜欢在堂屋里一块儿用饭。   看得出来,苏娘子当真很忙碌。   等她同帮厨说完话了,周访这才低沉地嗯了一声,视线瞥见苏绯额角有一滴晶莹剔透的汗顺着下颌滑下,不知怎地,手指便有些发痒,想替她揩去汗珠。   不过下一刻,纯棉布巾便将汗珠吸了去。   苏绯叹道:“去年雪灾也就罢了,怎今年才入夏便这么热。”   瞧瞧她家大黑,都被热得不敢晒太阳了。   黑狗吸热,只每天早上晒会朝阳,到午时便只能趴在对面屋檐通风的地儿,乌黑的舌头吐出来,连喝水都比之前喝得多。   周访也望着狗:“遛狗只能清早或是晚间遛了。”   苏绯会心一笑:“等阿翁过来时我也预备这样叮嘱他的。”   可别给大黑整中暑了。   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苏皓,觉得自己真多余,夹在他俩中间干啥呢?抬眼一看,阿奶都不知甚时候溜走了。   他轻咳一声:“你们聊,我去端菜。”   说罢便赶紧起身钻进了厨房,一边端菜一边招呼宋喜乐:“走了喜乐,到堂屋用饭去了。”   将手里的饭菜放下后,又从堂屋出来搀扶戴翁进去。   苏绯微笑着望着尽显殷勤的二哥,自打宋厨离世,二哥好似也变得成熟可靠了些,尤其是面对喜乐的时候。   周访没注意苏皓在干甚,他的目光一会看看大黑,一会则看看身旁的苏娘子。   笑颜晃人眼,但又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忽而瞧见秦氏在扶肚子,苏绯忽而想起杨郎君的娘子,那位是周郎君的堂姐,她扭头关心地问道:“周娘子是不是快生了?”   杨家时不时还会照顾食肆的买卖,阿娘又开始送朝食后也订过数次,算算时日,周娘子没俩月应当是要生了。   对于堂姐周晚,周访也是关心的:“大夫说下月该生了。”   苏绯不由感慨起来:“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总觉得杨郎君为给周娘子买朝食的日子,就在昨天一般。而周郎君,她可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对方的冷脸呢。   而今倒是不冷了,不过……好似有话想问自个?   苏绯眼眸一转,瞥见阿奶站在堂屋门边正对自己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只见老太太指了指楼上,又指了指周郎君,便转身落座了。   咦?   苏绯看向周访,正想试探一下他莫不是想问丙字雅间,便听周访率先开了口。   “苏娘子和离已久,可曾考虑再嫁一家?”   这话于周访而言显然是越界的,但他难以克制内心缠绵的情愫,便如此直截了当地问了,问完之后,他耳后一片绯色,但清正的双眸满是坚定。   苏绯惊讶了好一会,她才缓缓说道:“周郎君……可知晓自个在问甚?”   “郎君!奴回来接您啦,快快快,莫要耽误秘书省的活计,奴在路上买了饮——”   子。   只见周墨满脸焦灼,左右手一手一个竹筒,从食肆跑到后院,跑着跑着便没了声音,人也到了二人跟前。   “奴、奴……”   面对郎君黑沉沉且冰凉凉的视线,周墨狠狠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将两筒紫苏饮子放在中间的空椅子上,而后迅速转身,小跑着原路返回。   “奴在车上等您!”   苏绯噗嗤一声笑了,拿起一筒饮子尝上一口,似乎还加了薄荷,喝起来甜滋滋的,还有股子清凉的感觉,很是消暑。   “周郎君,”苏绯对周访道:“秘书省近来好似很忙?喝完这筒饮子,周郎君早些去上值罢。至于你方才的问题,到此时此刻为止,我并不考虑再嫁之事。”   她的大院子还没买,事业也还未达到穿越时定下的目标,谈情可以,再嫁却是不行。   苏绯认真地对周访道:“我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手中的活计的,然再嫁之后,夫家与我而言便是束缚。我如此说,周郎君可明白?”   就算再嫁,她也不会放弃食肆的买卖,更不会放弃自己的厨司。   但这是她的忧虑。   周访明白,苏娘子既是在拒绝丙字雅间那一家,也同样是在暗暗婉拒自己,但此话却并未叫他心中不愉,反而心跳愈发快了。   为了缓解浑身说不清的热意,周访也将另一杯紫苏饮子拿起,喝了一口缓了缓,这才看向苏绯,郑重说道:“苏娘子能将心中所想告知某,某很高兴。”   诶?   她给他出了个大难题,他竟然挺高兴?   苏绯一边喝着饮子,一边悄然打量周访,她正等着周访道出下文呢,但这人两口便喝完了饮子,将竹筒一放,便起身告辞了。   “……”   甚意思?   苏绯瞪着周访的背影,这人怎地喜欢说话说一半呢?   见周访走了,陈氏赶忙跨出门,招呼苏绯:“大姐儿,歇好了便来用饭罢。”   男人心,海底针啊。   苏绯深吸一口气,让方才过速的心跳冷静下来,脆声声应道:“来了。”   等她落座之后,王氏这才将曹家之事跟苏家人说了。   苏立武筷子啪嗒一下便掉了,县令家的小郎君……相看大姐儿???   陈氏的反应则是截然不同,她一听见是苏立文给介绍的,当即满脸的不乐意。   苏青皱眉道:“还县令呢,这么不讲究,哪家是这样相看女娘的啊?”   心中亦是不满。   苏皓则有些愤怒:“大伯这又是要作甚,有他这样当大伯的吗?”   食肆开张之后,也就头几日大姐儿还在外头招呼过食客,后来忙起来了再没去过前头。大伯竟要厚着脸皮要求大姐儿上二楼露露脸?   真是给他脸了!   苏立芸作为亲闺女,直接开口埋怨起亲娘来了。   “阿娘,事到如今您怎地还信大哥的话呢?大姐儿这儿不是……”   她差点给周访说出来了,想到饭桌上也不只有自家人,赶紧停了嘴。   彭巧兰也想问问外婆,您这么英明的人,为何还特意叮嘱表姐去露面呐?曹家如此怠慢表姐,难不成因对方有个做县令的阿爹,您老就心动了不成?   倒是苏绯自个却是恍然大悟了,她有些哭笑不得地制止了大家:“你们不懂阿奶的用意,我却是懂的,不过……这招可有点损了。”   王氏便知晓大姐儿一定能懂自己的用意,当即骄傲地看了一圈,在座的除了大姐儿,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憨包!   她不这样做,包待制凭何看得上皓哥的手艺?真以为这风扇是独门手艺吗,错,这样的物件前朝便有了。   再比如,她不这样做,周郎君今日会等着同大姐儿说话?二十多年没开过窍的主儿,不叫他急一急,难不成叫她家大姐儿主动?   这俩人各自都忙得很,如此拖下去,王氏心想,迟早得散。   不过王氏这是不知晓周访的毛病,若是晓得了,定然不会出这损招。   苏绯倒是不介意阿奶拿曹家之事刺激周郎君,不过更让她不解的还是曹家。   “照您这么说,那曹家郎君若是考上了,这家也勉强能称得上是官宦门第了,如何会看上我?”   他亲爹是祥符县的县令,祥符县能跟开封府相提并论,他亲爹的官途也算是坦途了,相看个同等门第的才正常罢?   王氏呵呵一笑:“你们大伯嘴里的话,信一半得扔一半。那曹家要么便是有大问题,要么便是有所求,反正我已经叫你阿翁去寻你大伯了,此事咱们家不同意。”   噢,怪不得阿翁没在呢,阿奶将此事安排得当真是明明白白的。   与此同时,被亲爹从衙门里叫出来,在苏家驴车里听明苏三根来意的苏立文,浑身上下都透露着问号。   “为甚啊?”苏立文忍不住问:“曹家这门第,咱家都算高攀了,家里为何不同意?”   苏三根理直气壮道:“那大姐儿没瞧中曹家的小子,难不成还非要她嫁了?你莫要忘了王家那门亲你就没给说好,这第二回自然得听大姐儿自个的。”   苏立文无语了。   所以说大姐儿到底哪儿看不上曹家小郎君了?   此人仪表堂堂,还是个读书人,今年下场八成能得中。   人家有个好爹啊,手把手教导其策论,还知晓主考官的偏好,定不会如自个那般,一考便是几十年,大姐儿凭何挑剔人家?   苏三根却不耐烦跟苏立文多说,他伸手便推人:“行了我话说完了,你快回去上值罢,我回了。”   苏立文纳闷地站在门口目送亲爹离去,这回他可真不图甚,曹家这么好大姐儿都看不中……他在心底重重叹气,背手走进开封府。   罢了,只当是两个孩子没缘分罢。   然一想到他还得同曹推官说明此事,苏立文又觉得开不了口,大姐儿一个嫁过的,如今还在抛头露面做买卖,要他开口说看不中他的侄儿……换做是自己,只怕要恨上牵线的。   这可真是愁人。   不然……还是晚几日再提此事罢?   之后几日,苏皓无疑成了家里最忙碌的人,他不仅要上包希仁家中安装风扇,得空了还得做基础版的脚踏风扇,后者是放在李老二修车铺卖的,七百文一个。   且基础版只卖现货,苏皓也就囤了十个风扇,没想到第一天开卖就卖完了。   上修车铺修车轮的富贵人家很是乐意买,虽说夏日有奴仆亦步亦趋跟着扇风,但那风一来不稳定,二来只能扇局部,不像这风扇,吹出来的风不仅稳当,且放得远一点还能吹到全身!   如今连李二木都在修车铺里帮他做扇叶,但其中几个重要的部分便得苏皓自个做,师徒两个联手,所得二八分。   有时候忙起来了,连苏三根都得来搭把手。   便在苏家人各自忙碌时,钟行首身边的那位师爷将苏家从抵达汴京开始的事,都打听得明明白白的。   “苏家的苏立文如今的确是在开封府做推官,按说此人压根是没有做官的命,但年前不知怎地搭上了王家,不过某看此人授官之后,同王家的往来便淡了。”   加之师爷还打听到苏立文做官不行,巴结人的活儿却是没少干,又说到苏绯被休之事上,这位大伯也没给出头,便知晓是个窝囊的。   钟行首躺在凉席上,屋里摆了六盆冰,听完师爷所言便鄙夷道:“某就说这苏家能认识甚能耐人,还不是全靠去岁苏氏的手艺才撞了大运,日子好起来了。”   “是,这苏家的运道的确是好,连某都羡慕。”   师爷羡慕的唯有苏绯一人。   此人先是接到杨御史中丞家的蛋糕订单,后又接到开国伯家的探春宴,之后便是炭场旬设,竟还恰好遇见了官家……运道之好,叫人嫉妒。   师爷继续说道:“前几日那菜贩也查到给苏氏食肆供货的人了。”   “谁?”钟行首睁开一双锐利的小眼。   师爷顿了顿,面露古怪道:“正是姚俊文二弟家。”   钟行首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只觉得这事儿当真可笑,还以为苏氏有多大的能耐,能说动菜行行户给她供菜,没想到……竟是找那两个黄口小儿买的菜!   大名鼎鼎的苏娘子,所用的菜,竟是连菜行都看不上的菜。   如何不好笑呢?   钟行首笑了好一会,他坐直了身体,擦了擦眼泪,冲师爷扬起一抹微笑。   “那你去罢,以往怎做的如今便怎么做。”   师爷心中还有最后一个犹豫的点:“那字……”   钟行首斜睨他:“一副字,即便是贵人给写的,你当贵人们都闲得慌,定会给苏家出头啊?再这样畏手畏脚的,某这行首莫不是要换人做了!”   苏氏食肆一连开张数日,菜行的行户们能不知晓她家的事儿?   若是不整服了苏氏,被笑话的便是他自个!   师爷闻言,拱手道:“喏。”   四月十六日,小满。   苏立武穿着方便干活的短打,赶着车从南熏门出去,车厢里放着一个苏氏食肆的食盒,食盒里则是数十个空竹筒。   天气愈发热了,他心疼苏绯在这么热的时候还要在厨房忍受烟熏火燎,前几日见她爱喝周墨买来的紫苏饮子,这两天他早上出门时便会带些空竹筒,收到菜回去时路过卖饮子的摊子,便全部满上。   吊在井里,便够家中女眷喝一天的了。   姚采竹已同苏立武熟络起来,熟门熟路跳上苏家的驴车,两人一边聊着今日有哪些菜,一路赶车往东边去了,压根没注意到身后有辆驴车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   如此交易好些天了,苏立武跟姚采竹头三天还会警惕地回望周边,但现在二人的警惕心早已松懈。   来到一处林子,姚二丫二婶松了口气,赶紧将车厢卸下,双方迅速交换了车厢,而后一个朝西,一个则原路返回,往南熏门而去。   苏立武正在琢磨今日要买哪些饮子,紫苏饮家里人都喝腻了,方才路过卖饮子的妇人时,听见还有甚二陈饮、豆蔻饮……   正想着,前方二十米开外的驴车忽而停了下来。   苏立武还以为是遇见甚事儿了,热心肠地便要下车询问,便见那车上跳下来八名吊儿郎当的汉子,手里都拿着一根粗棒,正朝自个的方向走来。   他当即意识到不对劲,赶忙拉紧绳子便想转道,但驴车惯性使然,双方短短一个照面,驴车便往前驾驶了五六米远,因而掉头的空荡,那叫那八人追上。   苏立武果断拿抽毛驴的鞭子挥向第一人,口中怒斥:“你们要作甚!前方百米便有兵士,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劫道?”   “那你喊呗,看南熏门的兵士理不理你。”为首之人用木棒挡住鞭子,伸手扯住鞭子。   第二人似乎是会赶车的,趁机跑上前将苏立武从车上一脚踹下,自个坐在车沿将驴子叫停。   为首的用力将鞭子扯到手中,笑嘻嘻指着车厢:“兄弟们,给我砸!”   今日的车厢正是姚家的,木料不是硬木,加上也不知用了多少年了,这几人又是拿棒子捶打,又是上脚踹的,几下便将车厢弄得快要散架。   似乎是不过瘾,叫停驴的那人将车厢解了套,冲着驴屁股重重一踢,受了惊的驴当即便往前跑了。   苏立武又急又惊,从地上爬起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追驴,抓住驴车的缰绳,三两下系在路边的树上,一扭头,却发现那几个畜生正将自家的菜往地上扔,一边扔还一边踩。   没了菜,食肆今日拿甚做买卖?   他当即便红了眼,捧起视线范围内最大的石块,便冲向了八人。   “啊——我砸死你们!”   苏立武力气大,隔着十几米,手里的石块也被他精准砸在了八人聚拢之地。但这几人显然经验丰富,反应极快地从破败的车厢边跑开,等到石头落地后,为首之人手一挥,当即便有四人气势汹汹直奔苏立武而去。   苏立武仗着力气大,不怕死地冲进人堆里缠斗,一拳下去便能将身板单薄的小子锤得起不来。   “这姓苏的怎这么邪性!”   为首之人冲地上啐了一口,没贸然加入混战,眼瞅着他带来的兄弟们即将全被撂倒,他悄然绕到苏立武身后,高高举起棒子,用力一挥。   后脖子被人狠狠重击,苏立武当即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下了。   但他并未完全昏厥,还试图从地上爬起来。   只听惊讶地一句:“属牛的啊,这么重一棍下去竟还不晕?给我闭眼!”   又是一棒,苏立武便彻底趴在了地上,后脑有血汩汩流淌。   将车厢里的菜全部踩烂后,八人便揉着身上的伤,嬉笑打闹着走了。   至于苏立武的死活?   呵,若是死在这了,那也是他的命!   谁叫他们家得罪了人?   ……   李元利坐在树荫下,拿着一顶草帽一边给自个扇风,一边不住地往南熏门的方向看去。   这几日苏家老哥总是路过眼前这条街的,怎今日都过去两刻钟了也没瞧见苏家驴车的影子?   驴车没瞧见,倒是瞧见个抓着破碗正飞奔的小乞丐,他气喘吁吁跑到李元利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头儿,出……出事儿了……” 第138章 二合一:给曹阿翁带一句话   皇城司用人不拘一格,李元利在逻卒里也是个小头目,他连乞丐都用。小乞丐认李元利这个头儿也没多久,才个把月,偶尔见过苏立武同李元利打招呼,便将此人的脸记在心里。   今日在外墙根讨食时,便瞧见两个好心的汉子,一人背着苏立武,一人牵着一头驴,着急忙慌在同南熏门驻守的门卒解释情况。   小乞丐捧着破碗走近一瞧,这不是头儿认识的苏家老爷吗?   他急哄哄冲那门卒道:“老爷,此人我认识,放我进城,我去通知他的家人!”   如此便进了城,先来通知李元利了。   李元利眼中一冷,将草帽往头上一扣,没管地上摆的货物,先叮嘱小乞丐去麦稍巷的苏氏食肆说一声,就说人送到沈家接骨铺了,而后便跑向了南熏门。   南熏门口,捡到苏立武的两名汉子依旧未被允许入内,二人姓夏,是亲兄弟,老母亲生了一场病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二人托了亲戚帮忙找活计,今日进城是为去汴河码头做袋家的。   然一条人命抗在肩头,毛驴牵着也烫手,兄弟俩心中急得不行。   “咋整啊大哥,”背着苏立武的夏二牛急得团团转,“卯时快过了,咱们可跟人约好的卯时末到码头。”   这要是迟了,不会耽误他们哥俩接活罢?   一想到炕上躺着的老母,夏二牛急得恨不得将背上之人扔下来。   夏大牛性子要更沉稳些,他宽慰弟弟:“方才那小乞丐不是已经去叫人了吗?应当要不了多少会。”   说着,他瞅了眼自个牵着的驴,又是眼热又是担忧。   这人往地上一放拉倒,驴咋放啊?系在树上不管,若给人牵走了,这受伤的郎君家里可不得来找他们兄弟俩的麻烦?   还是再等等罢。   兄弟俩好一阵嘀咕,其实也没等多久,便见得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的郎君跑了过来,手里头亮了一个甚牌子,方才还把他俩当贼人看的门卒立即点头哈腰,领着人往他们俩这边来了。   夏大牛跟夏二牛对视一眼,妈呀,这受伤的是个甚人物,守城的门卒都要如此对待?   但仔细一瞅苏立武的衣裳,除了布料是新的,但也看不出个啥。   李元利没功夫同门卒说话,他已经看见苏立武了,赶忙跑上前,冲好心的兄弟俩拱手:“多谢两位壮士出手救某兄弟,还请二位帮帮忙,将人背到沈家接骨铺去。”   他瞧见苏立武后脑勺出了血,担心再挪动苏立武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因而即使看出眼前的兄弟俩有急事要办,也厚颜提出了请求。   沈家接骨铺就在南熏门附近,倒是顺路,兄弟俩当即便点头应下了。   李元利接过苏家的驴,三人快步往接骨铺去了。   与此同时,苏三根送走了最后几个来抢号牌没抢到的客人,正预备关了食肆大门,却被小乞丐的话吓得险些昏厥过去。   “你说的……是我家二郎?”   苏三根颤颤巍巍扶着门框,两条腿齐唰唰软了。   苏青也琢磨了许久,想着阿爹今日怎地还未回来,忽听阿翁这话,将手里摞得高高的盘子塞给伙计,赶忙上前扶人。   “阿翁,您仔细别摔了。是不是阿爹那边出事儿了?”   小乞丐也被苏三根吓了一大跳,他可真怕这老头在自己面前背过气去了,一看来了个年轻郎君,便口齿伶俐地再说了一遍。   “您家人在南熏门外被人劫道了,后脑被打得淌血,是头儿来叫我跟你们说一声,人送到沈家接骨铺去了。”挠了挠头发痒的头皮,小乞丐补充了句:“我们头儿姓李。”   王氏满脸急色走到门口来:“小兄弟,多谢你来报信。青哥,请小兄弟进来坐会,我去寻大姐儿。”   虽然着急,但脑子已经开始琢磨事儿,此事除了他们三人知晓,只同大姐儿说一声,至于其他人……二娘、五娘这俩人一个怀着孕,一个心里装不住事儿别吓着了,还是莫要说了。   “大姐儿,你过来。”王氏扶着门招呼苏绯,面色如往常一样,唯有紧扣在门框上发白的指腹透露着内心的不平静。   她迫切地想知道二郎人怎么样了,是因为甚出的事儿,是只有他出事,还是姚小娘子也出事了?   王氏心里从没这样乱过。   也因此当苏绯从厨房里走出来,立即便察觉到了不对劲,她上前搀扶住王氏,低声问道:“怎么了这是?”   王氏示意她看向坐在大堂里的小乞丐,眼眶蓦地泛红,她紧紧握住苏绯的手:“大姐儿,你阿爹出事了。这是你李叔派来告知我们的,此事不敢与你阿娘他们说……”   甚!?   苏绯的第一反应便是:汴京已经不太平成这样了吗?   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冬日不太平是因为来了一伙流民,现在都被汴京接纳了,又正值春耕时,城里的活儿也多,盲流都没个闲的时候。   所以……是菜行动手了?   苏绯心中也急,她不知道菜行会下多狠的手,但在阿奶面前她不能表露。她冷静地扶着王氏坐在柜台后:“阿奶您坐着,我出去一趟,您也别太急,家里头还得您看顾好,别叫阿娘她们起疑心。”   王氏叹了口气,重重点头。   苏绯又跟苏青低语两句,回屋里揣上金饼,便带着苏三根出了门,等不到搭脚车凑满人数,祖孙俩包了一辆空车,直奔沈家接骨铺而去。   一路上,苏绯心跳如擂,一会做了最坏的打算,一会又觉得应该要往好的方向想,阿爹正值壮年,今年吃得好气血养得足足的,应当不会有事,同时嘴上还得安慰已经慌得默默流泪的阿翁。   苏三根以前最是看中大郎,但二郎也是他亲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他跟着二房奋斗的这些日子越过越好,感情也越来越深。   忽闻噩耗,老爷子接受不了。   “苏娘子,接骨铺到了。”   给了十五文钱,苏绯搀扶着苏三根下车:“多谢。”   下了车,祖孙俩脚下生风地往接骨铺里去了。   “二郎啊——!”   “阿爹!”   只见接骨铺里,前厅满是排队等着看病的,药童大声嚷嚷着维持排队秩序,老大夫带着两名年轻大夫正给人掰腿,被掰之人疼得哇哇大叫。   再往几张躺椅上看去,不是摔倒胳膊的便是摔倒腰的。   她阿爹呢?   李元利手里拿着扇药炉的扇子,从后院跑到前厅门口,他在一片嘈杂声里大声喊道:“苏娘子,这儿呢!”   苏绯扶着阿翁便往后院去了。   李元利跟沈家相熟,他一边熬药一边跟苏绯说起情况:“沈老爷子给你阿爹看过了,他后脖子被人敲了两棍,力道都不小,有一棍偏了些,连带砸到了后脑勺。老爷子说是得亏你阿爹骨头硬,骨头倒是还好,皮肉伤受罪,且得以防脑子里有淤血,便开了点汤药。”   至于人,被敲得狠了,这会还晕着。   苏绯方才已看过阿爹了,呼吸平稳,后脑已经包扎好了。   苏三根在屋里守着,絮絮叨叨不知在同苏立武说甚。   李元利瞥了眼苏绯:“家里人都知晓了?”   “没敢让我嫂嫂她们知道,”苏绯叹了口气,“我家驴车只剩下驴了?”   李元利嗯了一声:“某派人去看过了,车厢被砸得稀烂,菜也全让人毁了。”   要真是劫道的,菜也能卖钱,就算没有门路卖,拉回去自家吃也成,且苏家的驴也没给牵走,这一看便是不图财。   “菜行的钟行首……”苏绯恨得牙痒痒,她已然肯定这是菜行给自个的警告,“不知他在宫里的靠山是哪位贵人?”   李叔是皇城司,苏绯心知他并非底层逻卒,否则去年王家被抄家,李叔消息不可能那般灵通。   那也便说明,李叔定然清楚汴京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家中的关系。   苏绯这几日也没闲着,她花钱打听了钟家的事情,不过只打听到钟行首的小叔在宫中做押班,听说上面还有靠山,至于是谁便打听不到了。   此时贸然开口询问李元利,是想知道钟家背后最大的靠山是谁。   李元利没有丝毫犹豫:“官家身边的钟都知。”   苏绯眯了眯眼,想起旬设那日跟曹阿翁坐一块儿用饭的那位老宦官,曹阿翁好似便称呼他为……钟都知?   “多谢李叔愿意告诉我。”   “你想怎么办?”李元利用力摇着团扇,“某在汴京这么些年,只见过世家子弟敢如此行事的,这菜行的钟行首倒是个胆大妄为的。”   苏绯没回应,只指着沸腾冒汁儿药罐子:“您快别扇了,火大了。”   “嘶——”钟行首被茶水烫到指尖,他立即将手插在凉水中浸泡,不满地冲一旁伺候伙计道:“你新来的?连个茶都不会泡,出去,换某以前常用的小四来伺候。”   钟行首是会仙楼的常客,每年在此地豪掷数千贯,伙计赶忙告罪,慌慌张张出去换人。   便在此时,师爷面色凝重地推门而入。   “老爷,下头人刚刚来报,活儿干完了,不过出了点小岔子。”   “甚岔子?”钟行首示意一旁端坐的女娘扇风,这鬼天气,真热。   “下头人被打得挺惨,一时打出火气了,情急之下便给了那人两棍。”   钟行首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给弟兄们多拿点赏钱,叫他们自个去寻大夫看看伤,养好了伤且得继续为某效力。”   不过是打伤了人,以往连打死人都发生过,这算得了甚?   苏氏食肆今日因特殊情况无法开张,食客们乘兴而来,失望不已,有几个订了招牌菜的食客站在大堂里讨要说法,惹得其他食客挤在大堂里看起了热闹,渐渐的不知怎地,好几个人的声音竟变成了一片。   王氏极力安抚这些各有身份的食客,但不满的声浪仍沸反盈天。   苏青站在楼梯上高声喊道:“苏娘子身子不适,实在对不住了各位。今日预订单没做成,我们愿意如数退订钱,若信得过苏娘子,您明日来,我们一定补偿。”   “上月便连着停了好几日,这月还停?”有食客不满道:“你家食肆若是不想开了,那便别开了!也没见谁家还七日一休的,好大的架子。”   王氏被这话气得太阳穴凸起,她想在人群里寻到说话之人,但看来看去全是脸,根本看不着人。   苏青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抚这些不愿意走的食客,急得满头大汗。   周访不知何时从雅间里出来,悄无声息站在苏青身后,他指了指人群中的某一人,低声吩咐周墨:“一会跟着此人,看看是哪家的。”   方才数道不同声音的闹声皆出自此人,这是位口技人,故意在此搅混水,背后必有推手。   吩咐完,周访瞥见大堂伙计已要拦不住人,有食客不住地往柜台方向挤,眼珠子不怀好意盯着柜台抽屉。   他向下一步,站在最醒目的位置上,一身绿色官袍十分惹眼。   “诸位。”   苏青说话,食客不给面子。   但身穿官袍的周访只扬声唤了一句,底下人便安静了一瞬。   周访负手而立,正气凛然地盯着那几个柜台边的食客,他淡淡说道:“那招牌上的字,诸位可知出自何人之手?”   搅混水之人一见当官的出来发了话,便不敢再捣乱,开始往食肆外走,但人还未跨出门槛便听到有人问:   “食肆收了订钱却不给菜,我等不知盼了多少时日,好不容易买到招牌菜,郎君说这牌匾作甚?”   杨继安摇着团扇走下楼来,嗤笑一声:“此乃当今官家所赐,诸位再往前挤一挤,只怕这牌匾都要叫人毁了去。诸位若是不怕被降罪,尽管闹便是。”   正欲伸手去摸柜台抽屉的人被吓了一跳,立时狠狠往后退了几步。   柜台前当即空出一片无人区域。   杨继安看了眼周访,这家伙昨晚上半夜不睡觉,跑到自家给自个拽起来散步,兜兜转转说了半天,他才听明白长风这是动了凡心!   今日苏家出事,说不得往后两家……总之,作为长风的堂姐夫,杨继安又怎能安坐。   有人眼尖认出杨继安的身份,那不是杨御史中丞家的杨郎君吗?他说这牌匾的字是官家赐的,难不成是真的……?   苏青趁机冲众人拱手,满含歉意道:“苏家并非故意怠慢诸位,天气如此炎热,不好叫诸位白跑一趟,苏家请诸位喝饮子。”   卖饮子的大娘推着车停在食肆门口,她都等了好一会了,赶忙说道:“饮子在这领。”   有当官的帮忙说话,又有官家赐字威慑,食客们没敢继续发泄心中戾气,三三两两去门口领了饮子,撤出了食肆。   有人端着饮子上了自家驴车,后知后觉一拍大腿。   “哎呀,这是谁一直在叨叨,忒烦人,给某火气都说出来了。”   仔细想想苏家今日不开张也不是甚大不了的事儿,怎莫名其妙闹成这样呢?   “不过今儿也算不白来,”此人又乐了起来,“某还当那饱卧闲人是谁呢,竟然是官家!”   上回来追着王掌柜问她却愣是不说,只说是贵人贵人的,谁想竟是天底下最大的那位贵人啊?   此事可得同好友们说道说道,苏氏食肆本事真不小,开张才几个月,竟能叫官家都赐了字,这家的女娘倒是不比儿郎差了。   大堂一空,伙计们赶紧将外头挂着的牌子翻到歇业,而后将门紧紧关上。   苏青感激地冲身边两位郎君拱手:“今日多谢二位出言相帮。”   周访眉头微蹙,只关心一件事:“苏娘子病了?”   王氏身心俱疲道:“大姐儿无事,周郎君不必担心。”   她扭头看向站在门边的陈氏、秦氏、宋喜乐、苏立芸……连帮厨都来了,各个手里都拿着擀面杖,没拿东西的,把大黑都牵出来了。   “胡闹,二娘肚子那么大你们也敢让她牵狗?”   陈氏扭头一看,吓得魂不附体,赶忙抢过了狗绳:“你来作甚!”   想到方才大堂里挤满了人,陈氏一阵后怕,这要是被挤一下还得了?   王氏便趁机将这些人全赶回了后院,又叫伙计去后头用饭去,这才将苏立武出事的事儿一五一十同周访说了。   “她阿翁听了信儿险些要站不住,也是个没用的,凡事都得靠大姐儿,如今人还在接骨铺里照顾她阿爹。”   知晓出事儿的不是苏绯,而是苏绯的阿爹,周访的眉头却也没有松开:“光天化日行凶,可报了官?”   方才王氏说的是那伙人是奔着砸车厢里的菜来的,但在周访口中,此事被定性为了行凶。   抢劫跟行凶,那可是两个概念。   王氏心中很是欣慰,她还以为性子刚正的周访对自己人也一样公正不阿呢,她摇头道:“还没来得及报,家里一堆的事儿呢。”   “某去报官。”周访站起身,“一会墨哥回来了,您让他在食肆里等着某。”   杨继安立即起身跟上去:“长风,同去!”   透过窗户,只见这二人径直上了周家驴车,周郎君竟亲自赶车,极快地消失在王氏跟苏青的视线里,可见车速之快。   苏青感动极了:“周郎君还真是热心肠。”   苏立武在接骨铺躺了一个时辰便醒了,但苏绯担心他伤到脑子,万一脑出血甚的,在家得不到及时的救治,索性一事不劳二主,就在接骨铺住下罢。   一个金饼递过去,沈老大夫便放弃了劝说——这家人看着不显,倒是挺有钱的,那随他们住罢。   此外,苏绯还特意寻了人将好消息往食肆带,因而这会王氏跟苏青心情还不算太糟糕。   王氏知晓大孙子这是不敢想周郎君跟大姐儿能有点甚,啧,跟他阿翁似的,也是个没出息的。   “走罢,咱们也去后头用饭去,一会我说话你别插嘴,免得露馅。下晌你找玉掌柜借个车,咱们悄摸去接骨铺看看你阿爹去。”   而此时此刻,沈家接骨铺里只有苏三根一个人在照顾苏立武,至于苏绯,人已到樊楼。   苏绯径直走向樊楼掌柜,上一次她来,还是为见饭食行行首范钟鸣,掌柜的也还不认识她。   但这回,还不等苏绯开口,掌柜的便率先同她行礼,面上带笑:“竟是苏娘子大驾光临,可是来寻东家?”   这个时辰正是酒楼最忙的时候,苏娘子能出现在樊楼,莫不是食肆出事了?掌柜的便猜,苏娘子是为东家而来。   “范行首可在樊楼?”苏绯行了一礼,“劳烦掌柜派个人带我去见。”   “在的。”   苏氏食肆开业之日,东家捧场去吃了顿饭食,回来之后便有叮嘱,若是苏娘子来见,无论他在做甚都不要拒绝。   掌柜的叫了一位伙计,叫他领着苏绯去见东家。   不多时,伙计停在东楼三楼一处雅间门外,他躬身敲门:“东家,苏氏食肆苏娘子求见。”   范钟鸣此事正与几名好友用饭,听到来人是苏娘子,顿时一愣,这个时候苏娘子怎会来?   他招呼友人:“你们先吃着,某去去便来。”   范钟鸣推门出来,一看还真是苏娘子,笑着同她说道:“早知苏娘子今日会来,某必备上一桌酒席相待。”   “范行首快别打趣我了。”苏绯跟在范钟鸣身后,转角走进一间无人的屋子,她抿了抿唇道:“我此次前来是有要事相求。”   “苏娘子请坐。”范钟鸣态度和气地请她坐下,“是菜行那事儿?某早便想登门拜访,自请做个说客,但又觉着苏娘子想必能解决此事,这才……”   “此事已无需解决。”苏绯看了眼门外,方才领她来的伙计还守在那儿,她轻声说明来意:“范行首可有法子帮我给曹阿翁带一句话?”   范钟鸣心中一震,这种小事竟要让曹都知出面吗?   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人:“甚话?”   “便说天气热了,苏氏食肆又推出了新菜。”   不是求人,也不是告状,而是……告知上了新菜?   范钟鸣:“嗯?”   苏绯平静地说:“就这一句,您可能帮忙?”   “……自然。”   范钟鸣反复琢磨苏绯当面说的那句话,确认没有任何玄机后,只得摸不着头脑地找了人,不到一个时辰便把话带到了。   官家午间有小憩的习惯,曹茂也能得空歇一歇,才进了书房旁的耳房,便瞧见一年轻宦官在此等候。   “曹都知,苏氏食肆的苏娘子托范行首给您带话。”   大姐儿托人带的话?   曹茂心中一沉,特意托人带话,莫不是遇着事儿了?   “说。” 第139章 二合一:您可还记得王家大娘子?   递信给曹茂是王氏的主意。   王家那头,王氏不指望,仁寿郡太君将她的嫁妆能还的都给了,她不好叫老人为难,但官家那头……救命之恩这时候还不用,难道等她走了再用吗?   几年前刚来汴京时两眼一抹黑,王家那边她都只能以拦车的方式试图相认,更不用说官家了,一点儿能联系上的办法都无。   但现在不一样了。   大姐儿争气,引来了曹茂这个旧人。   钟行首敢下如此狠手,今日是她二儿子,明儿个说不定便是大姐儿。   是可忍孰不可忍。   王氏做甚只将字堪堪刻到位,便立即将牌匾挂出来啊?自是挂给菜行看的,她想着钟家做宫里的买卖,应当能看出门道。   她不怕有人盯上自家,就怕盯上自家的是蠢人,好巧不巧偏钟行首就是这个蠢人。   要对付蠢人,便只能用蠢人能看得懂的方式打回去。   苏立武拉菜没回,午时也没回,到了傍晚人还是没有出现。虽王氏解释过,是菜农那边出了点问题,大姐儿带着她阿爹、阿翁去处理了,但作为妻子,陈氏心中似有所感,这时候已经要坐不住了。   “你作甚去?”王氏叫住似要出门的陈氏。   陈氏心焦道:“我去巷子口迎一迎,看大姐儿他们回来没。”   晚霞只余一抹残阳,王氏坐在厨房门边,宛如一根定海神针,她冲陈氏招手:“不必去了,大姐儿应当在路上了。”   大姐儿还得回来做凉皮,面早便洗好,只等她回来。   今日食肆不开张,帮厨们下晌便回了,但郭耀祖眼看苏家好似出了事,作为苏绯的徒弟,他理应留下帮忙。   见王氏又一次将陈氏压住了,郭耀祖终是没忍住,趁王氏身边没人,悄声问道:“掌柜的,是菜行那边闹出事儿了吗?”   郭耀祖跟菜行那也是打过不少交道的,苏氏食肆被菜行默契整治时,他还专门去打听过那钟行首是个甚人,总的来说那就不是个好人。   前两日他都还在想要不要提醒一下师父,要不还是忍着点委屈,给钟行首送份礼、低个头,没想到今日就出了状况。   “莫问了。”王氏知晓郭耀祖是好心,但自家的事儿还是别将旁人牵扯进来了。   最后一缕余晖也渐渐消失时,苏绯回来了,苏三根留在接骨铺照顾苏立武,只她一个人回来。   天色暗沉,家里人没注意到苏绯赶回来的驴车车厢是崭新的,只凑到她跟前七嘴八舌地一通问。   苏绯的情绪早已梳理好,她如往常般笑着解释:“事儿还没办妥,阿翁不肯走,阿爹就说要陪着他,所以我自个先回了。”   “还是菜的事儿?”苏立芸追问。   苏绯含糊嗯了一声,跳下车便往厨房去了。   话已经递进宫里,也不知曹阿翁到底何时会出宫,又或者他能不能亲自出宫那也是个未知数,如若没法出宫,或许会派旁人来跑一趟询问情况,因此这几日食肆都得将新菜备着,不能叫宫里的人等。   厨房里点上灯盏,三盆辣椒已经被摘得光秃秃的,王氏今日下晌也没闲着,带着陈氏将三盆外皮蔫吧的辣椒全摘了,取了籽,剩下的外皮晒成了干辣椒。   王氏就坐在厨房门口,陈氏他们倒是想跟进去询问情况,但她老人家给大家伙安排得明明白白。   “二娘今儿的贴子还没临完,既然这么闲便回屋再写两张去。”王氏叮嘱苏青,“看着你媳妇练字,对肚里的娃好。”   苏青领命,扶着秦氏走了。   “五娘,满姐儿今儿该洗身子了,拎了厨房里的热水带她上你屋里去洗。”   陈氏这下也只能将满姐儿也牵走。   剩下的苏立芸母女二人,王氏指着大黑:“你阿爹今儿回不来,咱家狗憋一天了,你们俩带着去转转罢。”   还漏了个皓哥。   王氏横他一眼:“你的风扇做完了?”   这下子,便只剩下苏绯的两个徒弟了。   王氏倒是无所谓叫这二人知晓,她起身走进厨房,将今日午时发生的事儿仔细跟苏绯说完,最后问:“明儿个开张吗?”   苏绯坚定地说:“开!”   阿爹没法去接菜,她特意请了李叔帮忙,明日让大哥随李叔一块儿去南熏门外接菜。她倒要看看那些狗仗人势的狗东西敢不敢对皇城司的人下手!   一进厨房,苏绯便忙着蒸凉皮,宋喜乐跟郭耀祖甚也没问,在一旁给她打下手。   “郭厨,你来把凉皮切了,我做点辣椒油。”   “辣椒……油?”郭耀祖下意识看向研磨钵里被磨成粉的干巴红果。   “噢,你还不知道,前些天我们尝过了,这东西味道像茱萸,也有点像麻椒,我琢磨着给取了这个名。”苏绯边说边检查辣椒面的细度,宋喜乐磨了两种粗细的,一粗一搭配起来,做出来颜色好看,味道也更香。   宋喜乐面上绑了个透气的棉布巾,辣椒面也会呛人,她戴上布巾方才都打了好几个喷嚏。看着粗细差不多了,便将研磨钵里的辣椒粉舀出来,放到装粗粉的盆中。   “师父,磨完了。”   苏绯便往锅里倒油,她每天都要数一数有多少颗辣椒,对这批辣椒面的份量早就有数了,因此要用多少油也清楚。   “竟这么费油么……”郭耀祖咋舌。   师父也太舍得了罢!   苏绯挑眉道:“辣椒油辣椒油,油不多能叫这个名儿吗?”   郭耀祖不知道辣椒油是甚,他类比了下葱油,好像也是,料是要捞出来的,最后只得油……等等,辣椒不要捞吗?怎都让喜乐磨成粉了呢?   等待油热的功夫,苏绯已经将两盆辣椒面全倒入空锅,又加入了盐、白糖跟少许冷油,拌匀之后,便将菜板上的葱姜蒜、洋葱、八角等香料放进油锅,炸出香味。   “好香啊。”坐在盆里正洗澡满姐儿脸冲门的方向,不住地吸了吸鼻子,“大姑姑又要做好吃的了!”   陈氏捏了捏她肥嘟嘟的脸颊肉:“那你也只能明儿再吃,仔细又跟上回似的,半夜肚胀。”   也不知是不是之前家里太穷了,如今日子好过了,满姐儿这嘴馋得很,吃不够似的,家里若是不管着她吃东西是没数的。   香料下锅,这步操作郭耀祖跟宋喜乐都还看得懂,但接下来的每一步,他们俩都没看明白。   只看苏绯拿了铁漏勺便将锅中香料全捞了出来,捞干净之后,便小心翼翼叫上郭耀祖,二人将油锅往没火的灶洞上搬。   接着又吩咐他:“一会我往辣椒面上倒油,你拿锅铲不停搅动,莫要停。”   郭耀祖拿起锅铲赶忙就位,望着红通通的辣椒面,不知怎地,竟还有些紧张。   辣椒面被热油一淋,漂浮的油烟裹着辣椒呛人的辣味弥散在空气中,厨房里登时传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郭耀祖一面侧过脸,眼泪跟鼻涕横飞,一面手里还顽强地持续搅拌锅中的辣椒跟油。   ……就知道土著对辣椒毫无抵抗力。   苏绯淋油的动作没停,她叮嘱二人:“要实在受不了了就去外头透透气,别硬撑。”   直搅拌到苏绯将芝麻往辣椒油里倒时,郭耀祖实在受不了了,他感觉自己都快睁不开眼了:“喜乐,喜乐!你来搅拌一会,某出去缓口气。”   宋喜乐脸上的布巾还没摘,倒是比郭耀祖好不少,她赶忙接过锅铲,一边搅拌一边问:“师父,这辣椒怎这么呛人。”   油烟熏人,苏绯眯了眯眼:“现在呛人,一会吃着可香了。”   不用苏绯说,宋喜乐已然闻到了辣椒油的香气。   生辣椒那股子有些奇怪的味道,被热油一激发,顿时变成了霸道的辛香,之前入油锅的香料跟后放的芝麻也没白放,隐隐的还能闻出其中层叠的香料味。   估摸着锅里的油温度降得差不多了,苏绯直接端起锅,将剩下三分之一的油全倒入辣椒油中,接着又倒了一点儿白醋,一锅红亮的辣椒油便做好了。   油温慢慢降了,没了油烟那股子呛人的辣味也少了许多。   这股子呛人的油烟从厨房散到了院子里,秦氏等人闻着也没忍住轻咳了几声,而后便感觉到空气仿佛有些辣鼻子!   但辣归辣,但是真香啊!   辣椒油的香气顺着晚风吹到隔壁高家,点灯夜读的高方泽推开门到院子里嗅闻,他父母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儿,三人对视一眼。   嚯,苏娘子又在折腾新吃食了!   只是不知……这回可要预订啊?   辣椒油的香气不仅霸道,还传得远,从巷子中段吹到巷子尾,连高坊正都隐约闻到了一些,还疑惑是甚味儿,竟从来没闻到过。   便是在这个时候,一辆驴车已到苏家门外。   听见敲门声,苏绯立即加快了拌凉皮的速度,而王氏则快步去开了门。   打开门一瞧,是曹茂亲自来了。   他从车上下来,有些惊奇地问:“大姐儿今日特意传话,莫不是真只是为了做新吃食?”   可算等到曹茂了,王氏心中的怒火在这一刻蹭地冒了出来,她叹道:“你二侄子被人欺负了。”   曹茂面上的笑顿了顿,他扭头吩咐车夫在门外盯着点过往行人,而后跟随王氏进了厨房。   陈氏正给满姐儿擦头发,瞧见厨房门竟被关上了,心中不由有些不安。   阿娘是不是瞒着他们甚事儿啊?   厨房当中,风扇对着曹茂一人慢悠悠转,他坐在橱柜边,听着王氏低声讲述菜行之事,面上带着笑,好似在听一个寻常的故事,但眼中却愈发阴冷。   好你个钟天,竟敢放任手底下的人欺负某的人!   至此,郭耀祖总算知晓发生了甚,他心中很是不忿,但没敢作声,想着师父既能将这位请来,想来是已经有招儿对付钟行首了。   他闷不吭声给苏绯递碗端碗,一旁的宋喜乐却气得咬唇。   因为曹茂追问了一句:“这钟行首当真是如此蠢货?只因大姐儿跟那姓姚的做过一回买卖便开口为难人了?”   王氏当时还看了眼宋喜乐,这才将宋双德说了出来。   因而宋喜乐也是才明白,原来这段时间食肆食材出问题,竟是因为自个。   苏绯将凉皮分装好,伸手拍了拍宋喜乐的肩膀:“喜乐,此事跟你的关系不大,坏人做坏事是因为他们坏,他们愿意这样做,而不是因为你。”   说着,便将一碗加了辣椒油拌的凉皮放在曹茂手边。   “曹阿翁,您尝尝这新菜好不好吃,若是觉着好,一会也给官家带两碗去。”   曹茂空着肚子来的,这会虽不满那钟行首的行径,但闻到凉皮的香味还是忍不住心情愉悦,他端起碗来,与王氏道:“大娘子且放心,此事某既然知晓了便……”   王氏打断他:“你还没跟官家说起我的事儿罢?”   曹茂一筷子凉皮才送进嘴里,还没尝出味儿,便被这话惊得吐出了凉皮。   “怎地了,你想通了?”   王氏淡淡道:“我来汴京五年,头四年皆未与诸行会产生过甚交集,但自大姐儿做买卖开始,所接触的行会便没有安分的。”   她想,官府偷懒了这么久,是否也该管一管这些乱七八糟的行会了?   一位好的行首能带着整个行都过得好,例如朱大脚所在的肉行,她听朱家娘子说起过,肉行从没有甚腌臜事。   还有二娘以往在的绣行,那也是极为体恤老百姓的。   但像菜行这种跨行整人的,王氏当真是闻所未闻,头一遭。   依她看,这事儿就该官家管!   苏绯搬来一把条凳坐在曹茂对面,她皱眉问道:“官府的胥吏每年年底都有考校,怎行会之间却没有呢?”   “行,你们的意思某知道了。”曹茂笑了笑,复又挑起一筷子凉皮往嘴里送,厨房门却砰一下被推开了。   众人纷纷扭头看去,只见陈氏牵着满姐儿,面色惨白地站在门边,整个人摇摇欲坠。   “阿、阿娘,郎君他……”   话还没说完,两眼一翻,人便往厨房里面倒了去。   幸而宋喜乐人就在门边,两步上前将人接住。   苏绯惊呼一声:“阿娘!”   整个苏家顿时乱了套了。   曹茂嫌厨房里太闷热,端着凉皮坐在厨房门口,这儿有点小凉风,吹着很是惬意。   苏家人在堂屋里开小会,一会传来哭声,这是知晓苏立武遭罪了,一会又传来咬牙切齿拍桌子的声音,这八成是知晓是菜行干的了……   一碗红油凉皮,吃得曹茂鼻尖冒汗,这大热的天,凉菜吃着清爽,但辣椒油又给人添了一丝火气,不过配着哑巴娘子从井里取出来的饮子,怎一个爽字了得!   见堂屋里还没结束,曹茂擦了擦嘴,指挥哑巴娘子:“井里还有几筒饮子?给某再取两筒来。”   而后也不管哑巴娘子听没听见,自个返身去了厨房,熟门熟路地拿食盒装了两碗凉皮,又将哑巴娘子送进来的饮子塞进食盒。   “不用叫你东家来送,某走了。”   哑巴娘子眼巴巴地看着曹茂拎着食盒走人,想了想,还是去敲了敲堂屋大门。   等王氏追出去时,哪还有曹茂的影子?   且说曹茂这边,从苏家出来后却没直接回宫,而是先去了一趟王楼,叫玉掌柜到车边说了两句话。   玉掌柜恭敬地目送曹茂走后,赶紧便套车走了。   难怪今日苏氏食肆未开张,竟出了大事儿!   就在玉掌柜的驴车往王楼东家家中去时,曹茂的驴车已进了宫中,驴车进大门小门,行至角门,便不可再进。   曹茂拎着食盒步行至官家处理政务的内东门小殿,此殿离寝宫近,官家晚上喜好在此批折子。   一路到了御书房,两名年轻宦官在门口候着,里头想来是钟天那个老匹夫在伺候。   曹茂将食盒递给年轻宦官,他在门外拱手道:“官家,某回来了。”   此次出宫曹茂是特意问询过官家的,不然他不会这么快便能出宫去。   官家听见是曹茂来了,紧皱的眉头陡然松快了些,他笑着看向门口:“都回来了还如此作甚,快些进来。”   顿了顿,他又添上一句:“新菜可带了?”   曹茂接过食盒,笑吟吟地推门而入:“自然是带了。”   瞧见食盒上熟悉的苏氏刻章,钟天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曹茂今日对他有极大的意见,连个眼风都没给,这让钟天心中纳闷不已,自个又是哪里得罪这老东西了?   待钟天出去,曹茂便将食盒里的吃食一一端出,便在官家预备去拿筷子时,曹茂啪地一下突然伏地跪下。   “官家,不知您可还记得王家大娘子?”   官家盯着他:“斯人已逝,何故提起啊?”   曹茂直起身体,满眼通红地说:“官家,那王家欺瞒您许久,王家大娘子哪就得了疫病?某在宫外遇见她了,她如今已是儿孙满堂,活得好好的!”   官家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王家。   王华容睡不着觉,赖在仁寿郡太君院子里不走,却不想竟从旁支子侄那儿听到苏立武被人打的消息。   虽说表现不明显,但王华容到底只这么一个阿姊,她又是极其护短的性子,因此开国伯还没个反应时,她便怒气冲冲地将手里的茶杯往地上一摔。   “真是好大的狗胆,竟敢欺负我王家人!”王华容扭头看向开国伯:“伯爷,此事你管不管,这可是你的亲外甥!”   才将事情说清楚的王楼东家刚要端茶,便被烫了手,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见了甚,亲、亲外甥!?   伯府不是只有这一个姑奶奶吗?   王掌柜……王?难道说,是一家人?   开国伯面色微沉,没直接回应王华容,但却派人去叫来了府中管事。   第二日一早,苏氏食肆照常开张。   昨日午时一场闹剧,并不影响苏氏食肆今日一大早依旧门庭若市,不少老食客还纷纷表示昨儿个是他们不在,否则绝不会闹成那样。   还有人宽慰王氏:“人皆有生老病死,苏娘子身体不适,停业一日乃人之常情,王掌柜莫要将那些难听话往心里去。”   王氏满心慰藉,连连道谢。   同巷邻居们昨晚上闻着辣椒油的香味,一大早也忍不住上门询问可是要上新菜。   王氏一边收钱,一边笑着回应不知第几个问起此事的高坊正:“今日要上红油凉皮,能当主食,您午时若是不愿吃热食,吃这却是正好的。牌子一会便会挂上了。”   “某定来!”高坊正买上几个馒头,心满意足归家去了。   正当王氏招呼食客落座时,王家驴车行至食肆门口,王华容扶着仁寿郡太君下了车,二人今日都穿了一身华服,只要不是瞎了眼的,都能看出此二人必是高门女眷。   食客立即给让出一条道儿来。   王氏低头将预订招牌烤鸭的人写上,一抬头,愣住了。   王华容站在柜台前,冷哼一声:“倒是不知你脾气甚时候如此软弱了,真当你娘家人死绝了不成?”   大堂人多眼杂,王氏赶紧叫苏立芸来替一替自个,她将王家母女俩领到后院去。   “这谁家女眷啊,老太太看着可真气派。”   “某好似见过……哎呀,那不是仁寿郡太君吗?五年前郡太君出行,某远远瞧过一眼的。”   “咦,王掌柜也姓王,莫不是跟伯府有亲?且你们看着牌匾,昨儿个不是说是官家赐字吗?”   说不定真是有亲。   只是这得啥亲,能叫仁寿郡太君亲自来见啊?食客们心中咋舌不已。   而坐在大堂里用朝食的,亦有菜行之人,听见这些议论,菜行的行户匆匆将馒头拿起,赶车便往钟家去了。   与此同时,东华门钟家菜行,才布好的菜被人砸了个稀巴烂。   掌柜的跟伙计吓得直往柜台下面钻,铺子才开门,便不知打哪儿冲进来一伙壮汉,不由分说便将店砸了。   壮汉们砸完了店,将掌柜的从柜台底下拎了出来。   “诸位好汉饶命,柜台里的钱你们全拿走,莫要伤及性命啊!”   “啧,”为首之人弯下腰,捏着掌柜的老脸嗤笑:“告诉你们东家,今日之祸乃他自个招来的,这叫……一报还一报。”   说完手一挥,几名壮汉迅速集结,大摇大摆走了。   掌柜的惊骇地发现这些人虽穿着粗布衣裳,但行走间脚下十分轻盈,加上那体格,莫不是……行伍之人?   老爷这是得罪谁了!?   顾不上乱糟糟的店铺,掌柜神色凝重地叫伙计看好店,便焦急地赶车往钟家去了。   店被砸了,今日要往宫里送的菜可怎么办? 第140章 二合一:菜不行,给退回去罢   “老爷,不好了老爷!出大事了!”   大清早的,钟行首才刚起床,正在妻子邹夫人这儿用朝食,忽闻管家在大声喊叫,一大早的好心情都给他喊没了。   邹夫人皱眉:“慌慌张张的像甚样子。”   钟行首正想呵斥两句,然等到管家到了院门外,他呼喊的声音也叫人听得更加清楚。   “老爷,咱家铺子让人砸了,菜毁了,今日官采没法交差。”   打理钟家菜铺的掌柜姓沈,此时正在管家身旁,他伸长脖子冲着院里喊:“老爷,某是老沈啊!今日预备送去官采的菜被人打砸了,您快给拿个主意罢!”   没有甚事儿比官采还要紧急了。   钟行首是菜行行首,官采落在自家头上,若是没做好,不仅钟家要被责罚,还会连累宫里的钟押班。   夫妻两个此时方才听清发生了甚事儿,钟行首手里的勺落进粥碗,他脸色猛地一沉,扭头喝道:“出了这么大事儿了还管甚规矩,滚进来说话!”   邹夫人冲一旁伺候的丫头使了个眼色,让将桌上的朝食挪到里间去吃,此地留给郎君谈事。   当钟行首从掌柜的口中得知铺子是如何被打砸的,又听见最后那句警告之言后,当即气得满脸通红,气血翻涌,他狠狠瞪着掌柜的:“你就让那些人跑了?菜行其他行户呢,就在一旁干看着?”   钟家的铺子出事,周围紧挨的几家皆是菜行上户,他们不可能不出头!   掌柜苦笑一声:“老爷啊,那伙人走的时候某才认出来他们的来历,其他铺子的掌柜眼力也不差,想必早也认出来了。”   钟行首怒不可遏一拍桌,碗中粥水荡出,糜烂的米粒洒在他的手背:“某管他甚来历,我钟家是宫中钦点的菜商,那伙人砸的可是宫中要的菜,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掌柜的低垂着眼,声音无奈:“是、是禁军……”   犹如一盆水浇在灯烛之上,钟行首当即哑然。   这时候,他还未将今日之事同苏家联系起来,只以为是近来得罪了军中人,毕竟那面也有菜行的买卖。   钟行首压下心中的憋屈,吩咐道:“罢了,铺子的事儿先不管,去给那几家上户递信,今日送往各大酒楼的菜先不要动,各家将菜运到咱家铺子,先把今日官采的份额挑出来。多喊几个人去通知,这便去办罢。”   掌柜的跟管家齐齐拱手称喏,转身便纠集钟家其他几位管事,将人都散了出去。   钟行首今日原是要去瓦子看戏,因为此事也只得打消了计划,只等官采之事尘埃落定。   然不到一刻钟,管家去而复返,他小跑到钟行首身边,将开国伯府上的郡太君一早去了苏氏食肆的消息说出。   钟行首忽而福至心灵,错愕地想到昨日手底下人才去毁了苏家的菜,今日自家铺子的菜便被毁了……此事莫非同苏家有关?   “好啊,好得很。”钟行首气笑了,“这么多年了,某还没见过哪个外道户比苏家还要硬气的。”   说完,似是觉着心中的气无处发泄,端起面前凉透的粥便往鹅卵石路上砸去。   瓷碗砰地一声碎成了锋利瓷片,砸得七零八落。   邹夫人看不下去了,从屋内走了出来:“那苏家要真同王家有甚关系,他家大儿子何需要熬到如今才被授官?一个小小苏家,咱家还能压不服她了是怎地?”   她瞥了眼院里的碎瓷片:“你也就会撒窝囊气,还不快给小叔写信?一会便叫来运菜的宦官给带去。我带着孩子回一趟娘家,打听看看王家同苏家可是有旧情。”   钟行首猛地一拍脑门,赶忙起身将夫人扶到椅子上:“还是夫人高明,多谢夫人提点,某这便去写信。”   见老爷夫人已经有了主意,管家想也不想便将提醒之言咽了下去,此时他若是多话再提起官家赐字,只怕会让老爷更加生气,还是算了罢。   左右苏家同王家的关系,顶多便是夫人猜测的那般,只是有些旧情。   东华门,菜行。   被拉走的菜又给拉了回来,大大小小的菜农、菜贩挤在钟家菜铺前,排着队等候挑选,心中即便再有怨言,在面对沈掌柜时面上具都赔着笑。   赶在杂买务使臣看验官采的食材之前,沈掌柜可算凑齐了今日官采所需的用量,因老爷早已上下打点完毕,杂买务使臣只略看了看,几车菜便被拉进了宫中。   菜行供菜需要经历三道检验,宫外由杂买务使臣负责,宫内第一道则由内侍省差官在御厨房点检,最后才是御厨房内部检查。   钟家的菜,检查便从没有不过的。   今日虽凑菜凑得匆忙,食材比平日要逊色一等,但时蔬随季节变换亦有品质上的波动,换做往日,这便要归属正常范畴,轻松通过三道检验。   可今日轮到内侍省差官查看之时,那差官却是个面生的。   送菜的黄门多看了两眼,也没放在心上,他们皆是钟押班手下的人,谁不知晓这是钟押班侄子送来的菜?差官不过是做做样子。   然今日却是不同,只见差官极其认真地将每框菜都扒拉了下,而后忽地冷笑一声:“这菜行倒是会忽悠人,昨儿个送来的菜可不是这品相的,瞧瞧,这波棱菜才这么点大都敢往宫里送。”   四个黄门吃惊地看向差官,今日的菜确实要差那么点儿,但也绝非他口中的那么差,此人要作甚?   差官撇了撇嘴:“都瞧着某做甚?菜不行,给退回去罢。”   “这位差官,您许是不知,这菜乃……”   却不想差官两眼一瞪,强势地说:“某不管这菜是谁家的,官家的吃食你们也敢糊弄,可是不想活了?”   说着,手一挥,周围其他几个黄门立即上前,将几车菜给推了出去,连同送菜的四名黄门也一并给带了出去。   差官整理了下衣裳,大步走出查验的屋子,冲御膳房今日派来检查的庞御厨拱手,他笑道:“今日的菜有问题,晚些还会到一批新的,劳烦庞御厨仔细查验。”   庞御厨点了点头,心知这批新的,往后便是要取代钟家菜的了,不知会是哪家?   曹茂也没注意是哪家,宫外想搭上他的人多得是,昨儿个晚上回宫的路上他便打定主意要给钟家换掉,但实在记不起来有哪些菜贩可选了。   还是在昨儿晚上跟官家说明王家大娘子之事后,才吩咐手底下同样是押班的干儿子,去办的这事儿。   哪家的菜不重要,重要的是能顶掉钟家便成。   至于官家那面,也不会在乎是不是钟家菜。   官采是摊派给菜行的,又不是摊派给钟家,只不过过去这么些年,钟家在某些人的庇护下大包大揽了而已。   咕噜噜。   曹茂将清口茶水吐在痰盂当中,听完差官的回禀,笑眯眯地走出房门:“不错,还有一事也需你一并办了,你这就去寻马押班,将今日之事同他也讲一讲,便让他……看着办罢。”   马押班便是昨儿个晚上在曹茂这领命去换菜贩的经手人。   曹茂接过小黄门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他望着初升的太阳,心想:钟家给了苏家二郎两闷棍,某只要他一条腿,不过分罢?   “唉,老了。”   那一条贱命,哪里能同王大娘子的儿子比呢?   若是换做他年轻的时候,这人便交代在这了。   曹茂如此感慨一句,身旁小黄门立即殷勤地开口:“您这精气神哪像是六七十的人?说您才四十也使得,一点儿也不老!”   “你这小子,忒会哄人。”   曹茂笑吟吟地将帕子递给他,抬步往垂拱殿走去。   钟家的菜被退了出来,沈掌柜被吓得背后直发凉,他意识到宫里头只怕是出事了,便叫供菜的那几家将这些菜拿回去,他再一次去了钟家。   其中一家上户的掌柜,在搬回自家菜事终是没忍住,他小声道:“这菜一来一回的都蔫吧了,真好意思退给我们。”   廖家掌柜也是铺子东家,他憨厚地笑了笑,只附和一句:“谁说不是呢?”   便麻利地将自家那几筐菜搬走了。   方才说话的掌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怎地被钟家毁了今日的买卖,这人还挺高兴的?   廖家掌柜当然高兴了,他昨夜一宿没睡,自收到宫里的信儿便下地干活了,紧赶慢赶才将官采所需的食材凑齐,如今只怕已经进了御膳房了。   钟家得罪人了,没想到这泼天的富贵竟落在了自个头上。   嘿嘿,一会忙完了他定要去苏家送一份厚礼。   苏娘子是他们廖家的贵人啊!   官采的食材竟然被退了!   吴保才将各家的菜送完,便从同行口中听得了这个消息,他都快忙晕了,听见这消息一边用草帽扇着风,一边冲同行打听消息。   钟家一大早先是铺子被砸,后又是官采的菜因不合格被退了,这绝对是得罪人了!   “平日钟家没少拿宫里那位唬人,谁曾想这种时候宫里的那也不好使啊。听说咱们行首在家中急得都病了!行首夫人也回茶行请救兵去了。”   邹夫人娘家阿爹是茶行的行首,茶行乃汴京第一大行,能耐不小。   “这是得罪谁了,宫里的都保不住?”吴保好奇的打听。   同行擦了把汗:“那谁知晓,说不定就是宫里那位出事儿了。得了,某这最后一家到了,送菜去了。”   “哎。”   吴保笑了笑,心中却在琢磨着,此事不知跟苏娘子有没有关系?   要是没关系,钟行首这回只怕是要挺不过去了,菜行行首要是换了人当倒也是好事,苏娘子那儿的买卖他还是想接的,多好的买主啊,让他再让些利都成!   另一头,姚俊文也收到了风声,他比吴保听到的还要多些,他还知道邹夫人这回回娘家也没搬到救兵,反而被劝跟钟家和离。   看邹家的反应,这回钟行首是真要栽了。   没有人比姚俊文更高兴了,他高兴得一大早便独自饮了二两酒,直到家中管事提醒他,说是仁寿郡太君此时人在苏氏食肆,否则他非要喝个大醉不可。   解气啊!   只有天知道之前他被钟家打压的憋屈,他忍了几年了,总算熬到钟家即将要倒下的这天了。   钟家倒下后,菜行行首也该换人了。   姚俊文重新洗漱一番,换上了最得体的衣裳,家中一直都有准备礼的习惯,从便宜的到贵重的,各有数份。   出门之前,他带上了其中最贵重的那份茶,价值至少三十贯的小龙团,据说是仿照皇家贡茶仿制的,民间极其难得。   而后便吃了个闭门羹。   “彭小娘子,某今日来没别的意思,不进去也行,这礼还请苏娘子收下。”姚俊文将手中的茶递给门缝里的彭巧兰,他面带歉意道:“某也是才知晓原来苏娘子被钟行首针对,除了某那侄女的事儿,竟还有某的原因。此乃赔罪礼,还请收下。”   彭巧兰险些没忍住骂人,当她年纪小好糊弄呢?   这人上回来的时候只怕便知晓怎么回事儿了,以为苏家没个明白人是罢?还揣着明白装糊涂。   如今也不知为何突然上门来送礼了,一看那茶叶还挺拿得出手,只怕所求甚大。   “我哪能做这个主,家里有贵客,也有伤患,您就莫要添乱了。”   说完,彭巧兰毫不客气地将门关上了。   今日一早她阿娘去给二舅跟外翁送朝食,回来的时候却是三个人一块儿回的,这会正跟家里人说话呢。   苏绯真是操碎了心,她给了接骨铺的老大夫一个金饼,是想让阿爹至少在那住七天的,结果这人第二天就回来了!   到家之后,苏立武干的第一件事便是郑重其事地掏出一个金饼:“大姐儿你怎地乱花钱呢,金饼我给要回来了,你快收好。”   险些没给苏绯气死!   苏立武没看出来闺女已经生气了,还乐呵呵地说:“我身上的钱袋子没给人摸走,沈老大夫说这钱就够看病钱了。”   苏绯真是快憋不住心里的火儿了,她插着腰:“然后呢?您就这么回来了?”   还不等苏立武回应,王华容最先看不下去了,她哎哟一声:“我说二外甥啊,你伤着的可是脑袋,怎么能如此随意就挪动呢?母亲,我看还是要请孟御医来看一看,万一脑子有个不好,大姊要怎么办呐。”   仁寿郡太君一想是这个理,贞娘可是跟着二郎过的,她赶紧吩咐王华容:“那你快回去一趟,拿我的帖子去请人。”   “哎——”   王氏叫不住人,王华容风风火火走得极快。   陈氏瞧见苏立武后眼里冒出的泪,这会都已被风干了,她晕乎乎的想,自家郎君不过是被敲了两棍子,竟然还用请动御医吗?   视线扫过苏绯手里握着的金饼,又不受控制地想,大姐儿这个手松的,哪家大夫看病得花一个金饼啊!   苏立武好端端站在苏家人面前,能走能动还能说话,不管苏绯将脑子受伤说得多严重,陈氏心里总归是松了口气的,还能分点心神瞎想了。   见姨奶奶当真去请御医了,苏绯也便不逮着阿爹说教了,她看向彭巧兰:“四司六局的?”   彭巧兰先是点头,再摇头:“姚局来给你赔礼道歉。”   这人还真是……钟家才出事儿,姚局就来了。   苏绯当真是难以评价他的这番行为,反正她不会再跟这种人来往了。   “啧,之后的宴席别用姚家的菜蔬局了。”   “哎。”   至于苏绯如何知晓钟家出事儿了,还是方才姨奶奶说的。   苏绯为甚愿意称王华容为姨奶奶呢,因为王华容提起钟家时,是打心底里的气愤,她还咬着牙道:“敢砸苏家的菜,我要钟家今儿交不起官采的食材!”   冲这份真情,苏绯也不计较探春宴那日被王华容为难的事儿了。   至于王家怎么知晓这件事儿的,都不用猜,指定是曹阿翁干的。苏绯跟王氏都没来得及叮嘱他莫要同王家说,曹阿翁昨儿个自己将凉皮打包带走了。   苏绯同王氏悄然对视一眼,如今看来,说了便说了罢,至少王家也没他们想的那般置身事外。   家里人正说着话,后院门忽地被拍得砰砰响。   苏立文在门外哭喊:“阿娘,阿爹,二弟是不是出事儿了?”   王氏心中正百感交集,一听见这没出息地又哭又喊,心中既觉得生死面前大郎果真还是有些兄弟情的,又觉得真是丢人,这么大的人了遇着事儿便慌。   彭巧兰看了眼王氏的表情,一溜烟去开门。   “大舅,二舅还没死呢。”   瞧见屋檐底下坐着仁寿郡太君的苏立文:“嗝。”   抽泣被憋住,心脏被阿娘同郡太君手握手的画面刺激得砰砰直跳,苏立文头晕目眩,一步踏进院里,整个人便要栽倒。   彭巧兰下意识伸手去扶人:“哎哎哎大舅你别晕,别晕啊,真没事儿——”   苏青赶紧来扶人,把人扶到西点房外墙处的空椅子上坐着,又急忙舀了冰凉的井水往他脸上撒。   苏立文昏沉着脑子往自个左手边一看,依次坐着脖子被包住的二弟、阿爹、阿娘、仁寿郡太君……   啊对,仁寿郡太君!   他去岁在病榻前伺候了好一段时间的贵人,这张脸便是化成灰他都不可能认错!   苏立文蹭地站了起来,险些把苏青手里的水瓢撞翻,他赶忙冲郡太君拱手,恭恭敬敬地行礼:“下官见过仁寿郡太君。”   仁寿郡太君叫他这动静吓了一大跳,胡乱嗯了一声:“你且坐下罢,别又倒了。”   苏立文这才小心翼翼坐下,他忍着心中焦急的疑惑,默默听了一会阿娘同郡太君说话,几次欲言又止。   阿娘啊,您对郡太君说话是不是有点太随便了?   又想问,怎地郡太君上咱家来了?   听了一会渐渐又觉得不对劲了,怎么郡太君好似是给二弟做主来了?   “不用您,咱家已经报官了。”说起报官,王氏这才想起来一旁的苏立文,她疑惑地望着他:“大郎,你今日不用上值?”   哎呀,可算是想起他了!   苏立文赶紧说道:“今儿一早衙门便抓了八个人,说是劫道行凶之徒,某一问劫了谁,没成想竟听着了二弟的名字!阿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二房开食肆,怎还招来祸事了呢?   却不想王氏竟满怀欣慰地看向郡太君:“昨儿个是周郎君去报官的,这孩子做事稳妥,但我真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快便能抓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