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穿之娇妃   作者:韩金书   文案:   姒玉穿成了年家最受宠爱的小女儿   大哥年希尧是内务府总管,二哥年羹尧是川陕总督   大姐姐更是宫里的贵妃娘娘   十五岁的年姒玉正要放开手脚享受美好人生的时候   宫里病重的年贵妃被册封为皇贵妃   皇贵妃临终前最后一个愿望,就是想要幼妹入宫,照顾她一双尚未满一岁的儿女   雍正感念皇贵妃舐犊情深,下旨令年姒玉入宫   年家一家人个个都能干的不得了,古稀之年的年父还在做官为朝廷发光发热,年家几岁的小儿郎,更是舞刀弄枪的好苗子   雍正是万万没有想到,新来的年家小女儿,居然啥也不会   连哄孩子都不会   娇娇的小姑娘,坐在皇子公主的摇篮跟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哭闹不止的皇子公主都被她哭懵了   雍正一手抱起一个,还得哄这个大些的   “朕来带孩子。你别哭了。”   雍正叹气,娇成这个样子,回头有了亲生的孩子,她怎么带得好呢?   还是他这个皇阿玛亲自来带吧。   【理性看文。互相尊重。友善评论。】   ●年羹尧不会飞扬跋扈。年家不会出事。   ●半架空,很多私设。   ●女主是娇娇美人,一路娇宠。   内容标签:清穿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年姒玉,胤禛 ┃ 配角:┃ 其它:   一句话简介:雍正的小娇妃   立意:用心守护最精彩的自己   vip强推奖章   姒玉穿越成了年家最受宠爱的小女儿。娇娇的小姑娘什么都不会,却在进宫后得到了雍正帝的宠爱。年姒玉最终凭借着自己的能力,改变了年家倾覆的结局。也改变了雍正帝短命的结局。收获了与雍正帝美满一生的爱情。   本文又甜又爽,行文紧凑流畅,剧情节奏环环相扣。女主性格霸道威武,男主感情专一深情,众多配角人物形象立体丰满,是一篇不可多得的清穿甜爽文。 第1章 001   雍正元年十月中。   京城宣武门外大街东头,有一条上斜街。   八月里才得了授命,川陕总督年羹尧为抚远大将军。皇上看重年大将军,就将这上斜街里一处大宅子,赏赐给了年大将军。   年家人多不在京中。   已是古稀之年的年父如今还在湖北当差。先帝爷还在的时候,年遐龄是湖广巡抚,新帝登基,也就是在五月里,驳回了年遐龄以年老乞休的奏折,称他精神不错,实心任事,让他还在湖北效力几年。   紧接着,便将年遐龄擢升为湖广总督。年遐龄与夫人就继续留在了湖北。   年羹尧在西北奉差,夫人和孩子也都在西北。大儿子年熙在年羹尧跟前伺候。   小儿子年富年纪还小,没有带到西北去,就留在了京中,跟在伯父跟前,与家中子侄一道读书。   还留在京中的,便是年羹尧的大哥年希尧。   年希尧官至工部侍郎,后皇上登基,又擢他为内务府总管。   皇上赏给年羹尧的大宅子,年羹尧往家里写了信,让兄嫂阖家都住过去,原先在广安门内的那处老宅子就空下来了。   年家一门荣耀,更有年氏在宫中为贵妃,家里自然是不愿在外过分张扬的。   便是搬进了上斜街这座大宅子,年希尧连着家中堂兄子侄们,也都是深居简出,从不愿太过引人注目的,宅子里也是安安静静的,并不怎样煊赫吵嚷。   可住在周围的人家发现,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年宅,今日里却开了正门放了炮,热热闹闹的迎了什么人回家,恍惚听说,是年家老爷在湖北生的小姐回京了。   要说起这年家,当真是一门的贵人。   男人们倒是官运亨通,连带着年老爷都是长命百岁的模样,偏偏入宫为妃的大小姐年氏,跟着皇上在潜邸时就恩恩爱爱的十分受宠,怎么进宫封了贵妃,这身子骨反倒是不行了。   正月里封了贵妃,三月里病重,又晋封皇贵妃,结果终是没能熬过去,留下一双儿女,就这么去了。   倒是年老爷,五十几岁了,当年去湖广赴任的时候,小他些年岁的夫人竟有了身孕,又给添了一个小女儿。   说起来,也正是贵妃进四贝勒府上的那一年,年家有了个备受宠爱的小小姐。   听说皇贵妃没了后,这位小小姐从湖北到京里来,也是要入宫的。   年希尧今夜有差事要当值,不能回府,早就同妻子关氏讲过了,今日小妹正好回家。   关氏自己也是算过了日子的,知道小妹年姒玉今日要到家的。   她早早的就预备下了,家里的一切收拾妥当了。给小妹住的院子也收拾妥当了,一大早就在府门前迎了小妹进来,小妹是府里正经的主子,自然是要开正门相迎的。   皇贵妃才去几个月,不宜太过铺张,否则小妹回来,定还是要阖家上下一块设宴接风的。   关氏安顿好了孩子们,想想还是不放心,就带着两个随侍的丫头,提着灯往年姒玉的院子这里来了。   她想着,若年姒玉歇下了,她就不进去相扰了,结果过了垂花门一瞧,院子跟前还守着人呢,是府里的两个小丫鬟,关氏亲自送过来的。   再一瞧,屋里还等着灯,似是还未歇下。   两个才刚过十岁的粗使丫头见主母来了,忙过来行礼请安。   关氏问了一声,才知年姒玉确实未曾歇下。   院子里还有守着的几个嬷嬷,见关氏进来,都过来行礼,关氏抬了抬手,示意她们各自顾着自己的差事就好,她则预备着进去瞧瞧年姒玉。   跟在身边的两个丫头还未挑起门帘,倒是里头听见动静,先就将门帘给挑起来的。   是年姒玉身边的两个丫头,烟绒,风丹来迎的她。   关氏一抬眼,就见那屋内融融灯色里,眉眼娇俏的小姑娘正站在屋里冲着她笑呢。   “大嫂子。”年姒玉笑得甜甜的。等关氏进来,就去拉着她的手同她一起在榻上坐下。   关氏被她握着手,倒是觉得小姑娘的手嫩生得很,光滑柔软又十分的温暖,她笑着:“夜深了,妹妹怎么还未歇下?”   她不放心要来瞧瞧,就是为着这个。年姒玉年纪还小呢,虚岁是十六了,可算起来,也便是十五,刚及笄的年岁。   明日就要进宫,关氏怕年姒玉紧张。   年姒玉声音清亮,她是在南边长大的。湖北也不算太南,可比起京城来,终究是南边。   南边水土养人,小姑娘是娇养着长大的,人家那地界儿,说话都是江湖气重些,偏她一点口音不带,说起京城的话来,还尾音弯弯绕,听起来又软又嗲。   小姑娘跟嫂子一年也难得见上一次面,却十分的亲近,此时头发都拆掉了,就穿着中衣,和关氏亲亲密密的坐在一处,神态也是娇憨亲昵。   “不瞒嫂子,我是有点认床了。”小姑娘脸蛋红红的,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何止是认床了。压根就是睡不惯。   姒玉刚穿成年姒玉的时候,那会儿还在湖北没启程,她也是睡不惯。   好好的一朵娇花,修行圆满得偿所愿,花凋零落下,她穿成了一个人。她又没怎么做过人,还以为做人好得不得了呢,结果成了人才知道,她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关氏也有几年没见着年姒玉了,印象里,她还是小时候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活泼小姑娘,今日见了面,才晓得年希尧所言不虚。   也就是今年年节后一场事故,叫年家最受宠爱的小姑娘,彻底转了性子,也叫年姒玉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关氏想着就心疼她:“妹妹喜欢什么样的床榻?我叫人去库里重新挑去。咱们家的库房里东西多,总能挑着妹妹喜欢的,和在总督府里一样的床榻。”   年家底蕴深厚,又得皇上如此看重。府里的库房便有十来间了,东西多得很。   总能让年姒玉安安稳稳的睡一觉的。进宫前一夜,这么熬着怎么行呢。   关氏没亲眼所见,可想起那些事,还是心惊肉跳。   年节后,年姒玉悄悄出总督府去街上玩,结果不知怎的,有失控的马车,撞了她,亦撞了行人。当时还死了两个百姓。   事后严查严惩,事情甚至闹到了皇上跟前,后来还是秉公了结了责任人。   可他们年家备受宠爱的小姑娘,却整整躺了两个月才起身,好好的小姑娘伤了身子,就成了这样娇娇的小人儿了。   “不用了。就这样挺好的。”年姒玉笑起来,“左右不过一夜,明日一早我便进宫了。嫂子不用这么麻烦的。”   她今日回来,年家接她的阵仗还挺大的。   她的院子听说是赐了宅子就一直给她留着的。院子里一溜伺候二十几个人,弄得倒像是她要在家里长住似的。   其实进宫的旨意在她到家后不久就到了,她奉旨,明日一早就要进宫的。   在家里,也就是住这么一夜了。   关氏叹道:“说的什么傻话。哪里就麻烦了。莫说你只住一夜,便是在家待上一个时辰,这些也都是该当的。”   见关氏忧心她不睡觉,年姒玉忙道:“嫂子,横竖我现下是不困的。不如,咱们说说话吧。”   “也好。”关氏此来也正有此意。   白日里忙乱,人又多,还要接旨,还要照看宫里来的嬷嬷,她倒是没有找到什么时间和年姒玉说说体己话。   这会儿倒是正好,夜深了,姑嫂两个在一处,正好可以说说贴心的话。关氏也有些话想要嘱咐年姒玉。   见年姒玉的两个从湖北带来的丫头听她们说体己话便要避出去,关氏便将两个人叫住了。   “烟绒,风丹,你们两个留下。”   “你们比小姐大上三岁,又是从小跟着小姐一起长大的。情分非比寻常。还要跟着她进宫去,我们说话,你们就在旁边听着吧。等进了宫,你们也是要在小姐身边侍候的,应早些熟悉小姐的情形和处境。”   “外头守着的,都是府里的家生子。不会往外传话的。都放心吧。”   关氏治家甚严,规矩重,年家的人都忠诚,自然不必担忧隔墙有耳。   烟绒风丹应了是,又悄悄的站回来,静静侍立在旁边,听关氏说话。   关氏也握住年姒玉的手,轻声说:“皇贵妃当初的打算,是不叫你进宫的。家里既有了个在宫中为妃的,皇贵妃是想着,叫你在外头自在。那选秀的事,都跟皇上说好了,是要叫你落选的。而后,就在外头婚配,一切尽你的心。也全了咱们家爱护你的心意。”   关氏想,一肚子的话放在心里,若年姒玉当真歇下了,她还是不能够就这么揣着回去,还是得将小妹妹叫醒了,把这些话都说了才能放心。   这样的灯下叙话,等年姒玉进宫了,怕是再也不能了。   烛光摇曳,灯下的关氏神色温柔,却似带着淡淡的哀伤,是说起了去世的皇贵妃,心里头多少有些哀戚。   年姒玉眸中露出几抹惋惜情愁,露水般清亮的目光横波流转:“我知道的。”   她当然是知道的。她有年姒玉的全部记忆。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喜欢的宝贝们请收藏呀~   本文半架空,很多私设。   ●年羹尧不会飞扬跋扈。年家不会出事。   ●女主娇娇美人,一路娇宠。 第2章 002   皇贵妃就这么一个亲妹妹,当今万岁还在潜邸做贝勒做亲王的时候,皇贵妃还是侧福晋侧妃,那会儿年遐龄进京述职,十几年里带着年姒玉回来过一二回。   皇贵妃就见过年姒玉几回。   可亲姊妹,那是打从心底里爱护的。   年父年母年纪大了,年希尧年羹尧都要奉差,年父年母身边就只有年姒玉一人陪着。   皇贵妃就想着,不叫年姒玉选秀入宫了。就叫她在外头好好的婚配,凭他们年家的门第,要什么样的俊秀男儿没有呢。   况且年姒玉从前的性子,活泼好动,也确实是不宜入宫的。   她养在湖北十几年,从巡抚衙门到总督府,谁都知道,年家的小女儿活泼的跟个小子似的。年遐龄和夫人溺爱小女儿,规矩上大体不错就是了,可入宫做嫔妃,只怕是太憋屈了。   皇贵妃跟皇上商议,皇上就准了。   哪晓得皇贵妃身子骨不行,病势沉重,到底还是将说定的事给翻了。   那会儿姒玉刚来,想着年姒玉这么个身份,又是这么个年岁,那伤好了之后,那还不是由着她放开手脚的享受人生么。   结果到底是心想事不成,她伤才好,皇贵妃没了,紧跟着要她进宫的旨意就送到了湖北。   “玉儿,”关氏轻声唤着年姒玉小名,“有件事,书信上不便提。你大哥说,还是等你进京后,当面与你说的好。”   关氏说:“当初你在武昌府,那马车失控,确信人为,但也是那人醉酒所致。案子已经结了。可你大哥心存疑虑,那事的时机太凑巧了些。怎么你刚刚落选,就出事了呢。又巧的是,皇贵妃那会儿,就病势沉重了。”   “我们叫人暗中查访,这事,隐约有些宫里的手笔。只是痕迹太干净了,只能寻到些蛛丝马迹,没有什么证据。要与你说的就是,便是你落选,有些人也没想过放了咱们。既如此,皇贵妃才下定了决心,要送你入宫去。”   “在外头,总也不安生。那还不如进宫去。”   “进宫后,有皇上护着,自然比外头强些。”   年家还是太招眼了些。一门显赫,都在外为官。年羹尧更是得了皇上的重用。   如今年家哪怕再低调,看在旁人眼里,那也是鲜花着锦,炙手可热的家族。   年姒玉是第一回听见这个话,瞧一瞧关氏的神色,年姒玉就晓得了关氏的担忧。   小姑娘的神态放松下来,依着关氏轻轻笑了笑:“嫂子放心吧。我愿意进宫。进宫没什么的。”   穿成人,自然是要好好做人,好好体验人间百态的。她的心态早就调整好了。   在外头,是要自由自在。但有命在才能自由嘛。   宫里富贵荣华,她进了宫那也是去享福的。这辈子进宫去享福,那也是很不错的。   既成了年姒玉,那就好好的做年姒玉,小姑娘的心态很好的。   关氏说这些,确实是怕妹妹有情绪。想着千宠万宠养起来的小姑娘,为着亲姐姐的一句话,却要进宫去带孩子,做嫔妃,只怕在外头自在惯了的小姑娘不乐意。   但小妹妹是真善解人意啊。她夫君说得对,玉儿如今身子娇气得很,可性子,却当真是乖巧的惹人怜爱的。   亲嫂子看妹妹,自然是千好万好的。   年姒玉的思绪却飘远了:“嫂子同我讲这些,是要我入宫后,暗中查访此事么?”   人家痕迹抹的那么干净,查起来肯定特别费事。年姒玉嫌麻烦,人又懒,有点不想费那个心思。   关氏就笑了,爱怜的望着她:“哪里需要你去查访这个?这事我同你大哥就能给你办。今夜与你说了,也是知会你一声。在宫里皇上会护着你的。你住的翊坤宫,伺候也都是咱们家的人,你放心就是。这些琐事,有我,有你大哥,还有你二哥,无需你费心。”   年希尧如今领着内务府总管的差事,想要查访这些,慢慢的暗中调查,也容易得很。   关氏如今在年家总览事务,想要慢慢的搜集消息打听事务,也容易得很。   家里的小姑娘送到宫里去,只管好好的过日子就行。   那些腌臜事情,自有他们兄嫂处置,哪里需要脏了小姑娘的手呢?   年姒玉听说不用她管,小小的松了一口气。   方才关氏就说了,要与她说些宫里的情形和处境,现如今这宫里如何,她大体上还是知道的。   但这入宫的处境,她还是要和关氏说道说道的。明日就要进宫了,提前了解些,也好过明日进宫什么都不知道。   年姒玉就问关氏:“今日宫里来的嬷嬷说,翊坤宫裁撤了不少人,后补上去的,都是内务府安排的。听嫂子的意思,是大哥亲自安排的么?”   皇贵妃既定了想要年姒玉进宫,自然是要为她打算好一切的。   皇贵妃临终前的心愿,皇上自然是件件都应允了的。   年姒玉入宫,还住在翊坤宫中。皇贵妃将自己的人都留给了年姒玉。   皇贵妃的亲妹妹入宫,皇贵妃所生的六阿哥和四格格又是交在年姒玉这里养着的,这入宫的位分是怎么都不会低的。   先帝爷那会儿,皇后嫔妃的妹妹入宫了,但凡是妃位以上的得宠嫔妃,那妹妹入宫了,至少也是个妃位。   可到了年姒玉这儿,今天来宣旨持节行册封的礼部两位侍郎,宣读的,是奉皇太后慈谕,册封年姒玉为年嫔。   只得了个嫔位。   将将是一宫的主位,能居翊坤宫。   但皇贵妃留下的人,却是不能都用的。皇贵妃的规制同嫔位规制差距太大了。   翊坤宫裁撤伺候的宫人,那就是名正言顺。   要说这里头没人搞鬼,年姒玉是不信的。   依着雍正的性子,年姒玉私心里就想着,他不该是这样的人。   皇贵妃陪着他十年了,他又这般重用年家的人,不会只给她一个嫔位的。   提起这个,关氏就生气。她今夜过来,便是要与年姒玉说透这里头的事情。   年姒玉不在京中,不知道宫里头的事情,他们这里百般护着,皇上那里也护着,但就怕年姒玉进宫还是要吃亏。   都不用年希尧嘱咐,她便知道,这该说的还是要说的。   “这事,还真是咱们家疏忽了。也是皇贵妃没想到的。没想到他们那些人能这般明目张胆的为难皇上。”   皇贵妃临终前,皇上开恩,倒是允了关氏递牌子进宫去见皇贵妃一面。   姑嫂两个见了面,慢慢的将年姒玉进宫的事都商议好了。   却独独忘了位分这个事。倒也不是说忘了,是姑嫂两个都想着,有先帝爷的例子在前头,皇贵妃又盛宠了十年,皇上待年家是有情意的,年姒玉进宫,至少也是个妃位,似乎是不必去琢磨的。   结果谁能知道呢,就是这么着,到底是被那些人钻了空子。   关氏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的跟年姒玉说:“皇上的意思,你进宫便是要封妃的。毕竟养着六阿哥和四格格,又是皇贵妃的亲妹妹,皇上待年家好,这原是不必置疑的。”   “可皇后说,你年纪还小。又没有生育,直接就封妃,只怕不能服众。便是齐妃,也是生育了三个孩子才封妃的。你上来就封妃,这不合规矩。”   “皇后又说从前潜邸时的事情,说懋嫔生育了两个格格,如今也才是嫔位,你封妃,怕寒了后宫的人心。太后也是这般言语。太后为着十四阿哥的事烦心,很是驳回了宫里的许多事,同皇上总是别扭着的。所以,太后和皇后这般说,皇上不愿你入宫就得罪了她们,也不想在宫中与你树敌,所以这位分上就松了口,给了你一个嫔位。”   关氏说道这儿,笑了笑,“可皇上啊,也不肯就这么被拿捏了,听皇后提起懋嫔,就也说起潜邸时的事。说咱们皇贵妃是先帝爷赐入府中的,进府前就是正经的侧福晋。如今你要入宫,你是湖广总督的女儿,懋嫔是主事的女儿,出身又不相同,懋嫔进府时还是个格格,是比不得你的。”   “所以,皇上下旨,进宫前就要礼部过来持节册封,在家宣旨,册封你为年嫔。是为着尊重你,叫你以宫妃的身份入宫,而非是秀女的身份。”   这本是姑嫂间私话,关氏要说的透彻些,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说明白些,将来年姒玉在宫里也不至于糊涂。   况且这些事,早就在宫里传开了,外头的人也都是知道些的,倒也不必瞒着。   年姒玉想着雍正拿话怼皇后的画面,心里便觉得好笑。雍正,他确实就是这样的性子。   她心里笑,面上也带了几分笑意来:“依着皇上,这位分也是不定的。回头就晋上去了。”   关氏瞧着小姑娘眉眼弯弯的,像是挺高兴的样子,她也跟着笑:“那自然是这样的。等你进宫了,皇上寻着机会,自然是要晋一晋你的位分的。”   还没进宫,皇上就这样护着,将来这位分,必然不会低的。 第3章 003   裁撤翊坤宫的人,这事儿也是皇后办的。   年姒玉是嫔位,宫里用不到那么多的人伺候。可有皇上瞧着,皇后也不敢做的太过分。   皇贵妃从前在潜邸时身边伺候的那些人,入宫的时候都带到宫中去了。   年家原本就是雍亲王的属人,皇贵妃是侧福晋入府的时候,身边只跟着两个丫头。   但一入府就是盛宠,四贝勒待侧福晋年氏极好,及至后来成了雍亲王,那也是极好的。   皇贵妃身边伺候的人,都是皇上给的。   皇后想要裁撤,只能用宫里的老规矩压着。说皇贵妃跟前的宫女到了年纪,是该放出宫去的。   就这么着,太监一个没裁撤成,倒是裁撤了不少的宫女出去。   年希尧就领着内务府的差事,关氏当然是知情的,闻言就淡淡笑了:“裁撤出宫的,都是皇贵妃身边用惯了的人。可哪就真那么容易让人拿捏了呢。那是咱们家的人,也是皇上的人。出了宫给了恩典叫她们婚配了。回头在外头照旧给她们谋了差事。”   “这么一裁撤,翊坤宫里倒是空缺多了。皇上直接让你大哥领了旨意,好好的挑了人送进去,皇后和后妃们,谁也没能把手伸到翊坤宫里来。”   关氏的意思,也是叫年姒玉放心。翊坤宫的人都是自己人。   关氏说:“玉儿,我和你大哥的意思,皇贵妃的意思,是将她身边的人都留给了你。所以,她们即便是放出来,在庄子店铺做了管家管账的差事,但她们也都还是你的人。你以宫妃的身份入宫,家里预备的嫁妆铺子田庄不能直接给你带进宫去,便叫了可靠的人替你管着。”   “等你在宫中一切都妥当了,再慢慢的收拢她们。这些生意,也都是要交到你自己的手上的。待你的位分再高些,得了皇上的允准,拿了这些,自然就不碍事了。”   年姒玉还以为自己就单着一个人进宫去呢,没想到关氏和年希尧想的这么周到体贴,她还能有些私房傍身。   关氏先见小姑娘眉眼舒展,心里也放下些。   可没过片刻呢,小姑娘眉眼就微微垂了些,瞧着那桌上端正放着的,今日才新鲜接到的旨意出神。   怕她有心事,关氏连忙问她:“玉儿,在想什么呢?”   这话音还未落呢,出神的小姑娘瞬息回过神来,又是灵动狡黠的模样,好似方才那个发呆的人不是她。   年姒玉就是很感慨:“我就是在想,我这还没进宫呢,宫里竟就这样踩起来了。这一来一往的,还真挺有意思的。”   皇贵妃盛宠十年,几乎就是专宠独宠了,皇后等一众嫔妃,不论是在潜邸里还是在宫里,都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皇贵妃的盛宠压制。   现在人没了,皇后第一个就支棱起来了。   年姒玉想,那位乌拉那拉氏,倒也确实就是那样的性子。能忍,沉得住气。   总在有机会的时候,抓住一切的机会踩别人。   她进宫就是年嫔,年纪又小,皇后就是要趁着她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狠狠踩下去。   可皇后也不想想,为着对付她,得罪了皇上,将来的日子,能好过么?   她还是进宫,也得了盛宠呢,皇后不还是原来的处境么?   要么,就是皇后有别的倚仗。要么,就是皇后以为这一次支棱起来,就可以牵着她,将年家永远的踩下去。   关氏还怕小姑娘听着费神,结果一瞧年姒玉,倒是精精神神的模样。   那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明亮得很的,显然是一点没将宫里的这些乌七八糟放在心上。   关氏就想,到底还是年家的小姑娘,便是娇养长大的,可将门之家生出来的小姑娘,怎么会怕这些呢。   身子骨娇弱了,性子却还似从前那个模样。   这样才好呢,关氏想,他们年家的人,皇上护得紧,这般得重用,依着年姒玉的品性模样,再有皇贵妃的情分在,入宫必是盛宠。   怕皇后做什么。   乌拉那拉氏如今也没个像样的父兄。皇后,也就是个架子皇后罢了。   这位架子皇后,也就只能在年姒玉进宫前,恶心恶心年家,踩着皇上的底线弄些小动作了。   关氏说:“还有一件事。也是皇后。”   “六阿哥和四格格原本一直养在皇上身边的。可皇上太忙了,每日里见大臣,批折子弄到深夜凌晨。太后就说了话,让将六阿哥和四格格送到皇后跟前养着。皇上开始自是不愿的。可为着十四阿哥的事,已闹得不愉快了,皇上不愿有什么风言风语。”   “太后赌气,甚至为此事发了懿旨。皇上只得在月前送去了。六阿哥和四格格身边还都是皇贵妃当初指派的人。皇上还特意指派了人过去侍候。皇后的人不能擅自插手。后来才晓得,又是皇后在太后跟前说了话的。”   如今皇上不能不顾及着与太后间的关系了。外头已有人说皇上刻薄寡恩,待亲生母亲刻薄,不顾念同胞兄弟的亲情。皇上也是没有办法。   六阿哥和四格格,在皇后跟前养了月余了。   关氏是忧心,能送去,就怕难送回来。   皇后是嫡母,要是太后一直许着皇后养育六阿哥和四格格,那这一招,就真的是踩在年家和皇上的心口上了。   “六阿哥和四格格,还好么?”年姒玉还挺挂念两个小孩子的。六阿哥和四格格还不满一岁。   皇贵妃身体不太好,又怀着双胎,将两个孩子生下来,着实是不容易。   关氏点点头:“都好。纵然养在皇后那里,但皇上看的严,她们没有做什么。”   年姒玉用手撑着下巴,一手还握着关氏的手呢,就在那儿轻轻的笑。   关氏倒是稀奇了:“你笑什么呀?”   年姒玉眼中笑意渐深:“我就说呢。怎么我这才一到京中,皇上的旨意就来了,只容一夜,便要我第二日就进宫去。原是为了这个。”   “大姐姐的遗愿,就是想要叫我进宫去养着六阿哥和四格格。我若不进宫,皇上叫太后皇后拿捏着,她们占着大义,皇上倒是不能动了。也只有我进宫了,为着大姐姐的愿望,皇上当初的旨意,六阿哥和四格格才能名正言顺的要回来。”   乌拉那拉氏还在做贝勒福晋的时候,倒是给雍正添过一个儿子。   还是嫡长子呢。取名弘晖。   可这孩子长到了八岁竟没了。自那之后,乌拉那拉氏就再未有过生育。   年姒玉眉梢眼角挂着淡淡笑意,语气似是对乌拉那拉氏熟稔得很:“这么些年了。她还是这个样子。自己没有生育,就总惦记着旁人的孩子。只可惜了,到底是没有子女缘分。”   看乌拉那拉氏的意思,大约是想要一直养着六阿哥和四格格的。   只是皇贵妃的孩子,又不是什么答应常在的孩子,皇后随便就能抱养的。   等她进了宫,这孩子怎么着也都是要回翊坤宫的。   皇后就是白费心机,白折腾一场。   就像从前做福晋的时候一个样,总是为着想要个阿哥养在跟前,折腾来折腾去的。   年姒玉进宫,关氏还怕她没什么心机,在宫里会吃亏。如今听见年姒玉这话,倒是个机灵的心思。   说起来,小妹妹虽然是在湖北娇养着长大的,但蕙质兰心,又生的这般娇俏漂亮,又怎么可能是任人欺负的主儿呢。   关氏心里这样想着,只管赞叹年姒玉,倒是没注意年姒玉说起皇后时,那像是旧相识的语气。   “还有一样呢。”   夜里用了酽茶怕睡不好,关氏就吩咐人热了些做的稀糊糊似的酥酪来,她一小碗,年姒玉一小碗,先用用,再喝些清淡的果子汁,清甜又解渴,也能慰藉一下肚子里的馋虫。挺好的。   年姒玉在湖北,倒是少用这些北方的东西,此时见了好奇得很,稍稍凉了些就去尝。只一两口就脾胃暖热起来,她就盘着腿坐在榻上,姿态闲适的听关氏说话。   “原本今年,没有小选的。因你要入宫,皇后那里又是说着后宫如今主位少。就从底下抬了个武氏上来。两个月前就进了宫,也册了个嫔位。”   “皇后打的什么主意,谁还不知道呢。不就是想趁着玉儿你尚未入宫,先把皇上的心占着么。回头你再进宫,终究比她晚了一步。”   “但皇上怎么肯被皇后拿捏呢。听说这两个月里,武氏也未得侍寝过,连皇上的面都未见着呢。”   关氏笑,年姒玉也跟着笑。   关氏瞧着眉眼灵动的年姒玉。轻轻嗅着屋子里沁人心脾的娇香。   也不知玉儿用的是什么香,她就进来这么一会儿功夫,屋子里原本清淡的熏香都被覆住了。   她就坐在玉儿身边,玉儿身上这似花似果的娇香真是闻之令人欲醉。   年希尧领着内务府的差事,关氏也知道些宫里娘娘们的用度手段。可宫里的香,怕是比不过这个的。   她是嫂子,闻着这香都忍不住想亲近玉儿。这要是男人闻见了,岂能不动心?   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明日就进宫了,关氏想着,几个月都未进后宫的皇上明日见着了,怕是夜里就要宿在翊坤宫的。 第4章 004   淡紫缠枝花的宫装,衣袖上用金线绣着雪白的小兔子。一耳三钳,关氏亲自在小匣子里给年姒玉挑的,是点缀了些金粉的耳珠子。   烟绒手巧,给年姒玉厚密的头发,梳了个漂漂亮亮的旗头。   年姒玉性子活泼,从前在湖北,原主喜欢用公子装扮,在女装上头,多喜欢活泼有趣的装饰。她的好些个首饰耳坠,都是小兔子小蝴蝶之类的图样。   姒玉瞧着有趣,也很喜欢,都留下来了。今日既进宫,打扮符合嫔位的身份,自然也可在规矩内出彩些。   头发上,钗的戴的,便是一套蝴蝶振翅欲飞的流苏赤金小步摇。   说话走路,行动坐卧,只要稍稍偏头,那步摇轻轻晃动,蝴蝶翅膀轻轻颤动,煞是好看。   今日天气晴好,这样的一身穿出去,便是行云流水流光夺目。   年姒玉在湖北长大,不大会穿花盆底,姒玉也不大会穿,便将关氏昨日送她的嵌着珍珠的绣鞋穿上了。   那绣鞋费了很大的功夫,伸着脚在太阳底下瞧,瞧着流光溢彩的,却一点儿不闪眼睛,却像是踩着一小团洁白的云朵似的,在裙摆间偶尔露出来,特别的可爱。   年姒玉很喜欢,自己瞧了好几回。   宫里来了人接年嫔。   既有了位分,又是皇贵妃的亲妹妹,入宫便是一宫的主位,自然不能同普通秀女似的,坐着普通的马车入宫。   来的马车瞧着低调,但一看装饰便知道,这是往日里宫妃跟着皇上出巡,才会用上的车驾。   关氏瞧了暗暗点头。倒是不用年家另用车送年姒玉进宫了。   宫里来的人,都是有定数的,但是排场也不小,关氏想着,还是得让她的大儿子骑马护送进宫去。   宫里来的嬷嬷却笑着说:“夫人费心了。万岁爷说,夫人辛苦,这入宫就不必送了。回头自还有相见的时候。奴才们尽心侍奉年嫔娘娘,请夫人安心。”   这是御前伺候的嬷嬷。   关氏晓得了。难怪方才惯例打点,人家都不受呢。瞧着都是御前伺候的人了。   皇上这样上心,亲自指派人来接年姒玉,她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当即也跟着笑,也不让家里人送了,只一同将年姒玉送出门,目送她的车驾往皇城去了。   两个嬷嬷,四个宫女,四个太监,再加上年姒玉身边的烟绒风丹。   这走在宫道上,也是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年姒玉是主子,自然是走在最前头。后头的奴才们都是随后侍奉着。   “奴才们奉旨去年大将军府上接娘娘入宫。入宫后,奴才们随娘娘去钟粹宫给皇后娘娘请安。而后送娘娘回翊坤宫安置。奴才们再去养心殿复命。”   这都是雍正安排的。   既上心,自然是要给足了体面的。   他是几个月未进后宫了,可今日皇贵妃的亲妹妹,年嫔娘娘入宫了,宫里谁都知道,皇上这般爱护年嫔,今日忙完了,必然是要去翊坤宫的。   打头的常嬷嬷很恭敬:“万岁爷说,今日有些忙。请娘娘先在翊坤宫安置妥当,待万岁爷忙完了,晚些会去翊坤宫看望娘娘的。娘娘一路从湖北到京辛苦,又不曾好好休息。今日除了皇后娘娘那里,旁的地方都不必去,旁的人也都不必见。等娘娘歇好了,再见不迟。”   年姒玉听着就垂着眼眸想,他还挺体贴的。   抬眸的时候,眼里都是浅浅的笑意:“好。都听皇上的。”   年嫔娘娘笑起来像百花盛开,低眉顺眼的奴才们表面上瞧着恭敬,心里都是翻江倒海的震惊。   当年皇贵妃入府便是盛宠,如今的年嫔娘娘还未入宫就得了皇上如此爱重。   巴巴的指派御前的人去接,还叫他们侍奉着去钟粹宫,这是生怕这位娘娘在钟粹宫受了委屈。   这哪里是去请安的呢,这是去示威的啊。   自皇贵妃去后,钟粹宫那边就是动作不断,现如今翊坤宫的新主子来了,皇上从一开始就抬举,日后,怕是这宫里有的热闹了。   皇上在宫里也有话,年嫔一路辛苦,只叫往钟粹宫请安,其他宫中就不必去见了。日后安顿妥当了,自然还有相见的时候。   嫔妃们哪个不想第一时间先瞧瞧皇贵妃的亲妹妹,瞧瞧这位还没进宫就引得皇上皇后来回交锋的年嫔娘娘呢。   她们几个月都没见到皇上了,年嫔入宫,这么得皇上的爱护,说不定会去钟粹宫亲自护着,哪愿意错过这等见皇上的难得机会呢。   也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的日子,都跟约好了似的往钟粹宫去请安,掐算着年嫔入宫的时辰,就等着‘偶遇’的。   皇后知晓她们的心思,也没拦着。她自是不会拦着宫妃们来给她请安的。   宫中除了皇后,便是齐妃李氏,熹妃钮祜禄氏、裕嫔耿氏、懋嫔宋氏。   年姒玉个个请安见礼,这些人也同她行礼。   望了一圈,年姒玉个个都认识。也熟悉。怎么能不熟悉呢。个顶个的,都是名人啊。   关氏昨夜同她说的那个武氏倒是没有来。武嫔和她一样的位分,是皇后抬举的,却没想到今日没有来凑这个热闹。   贵人常在答应们,自然不会来凑这个热闹,她们也不敢不听皇上的话。   那么在座的娘娘们,就都是从前跟着皇上从潜邸出来的了。   皇上今年四十有三,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从前在潜邸里做贝勒爷的时候,懋嫔宋氏是头一个伺候他的人。   那会儿宋氏还是格格,雍正登基前,这宋氏就一直是格格的。登基后,因着养了两个格格,才册封为懋嫔。   之后便是福晋入府,只是不得盛宠,再后来,便是李氏入府。李氏倒是挺得雍正喜欢的,养育了一女三子,只可惜弘盼没能养住,弘昀和弘时如今也都是将将成年的皇子了。   李氏是生子有功请封的侧福晋。年家的长女年氏入府,那是先帝爷亲赐,是一入府就是侧福晋,而后盛宠至如今。   李氏入宫,只得封了齐妃,年氏入宫,直接封为贵妃的。   也便是在雍正登基的这一年,皇贵妃添了六阿哥和四格格。   娘娘们的年纪,自然也大了,精心打扮精心保养,终归是不及年轻的小嫔妃们。   年姒玉瞧着这几个人,这几个人也都在瞧着她。   皇贵妃的容色,自是十分出众的。当年齐妃盛宠,靠的便是那张俏丽的脸蛋。便是如今年纪大些了,她还是很美的。   可皇贵妃,比她还要美上十分。   她们原以为,年家的亲生姐妹,模样会是很相似的。却不想,来的这个小姑娘,竟不是皇贵妃一路的昳丽容色,竟像是一朵娇艳欲滴的娇花。   甜甜的,嫩生生的,明眸皓齿,出水芙蓉般娇气的小姑娘。   清新甜美,未染烟火。脱俗的,极致的精致可爱。   娘娘们心里不免有些酸。这样一张脸,又是这样的出身,怎么叫皇上心里不惦记呢。   皇后瞧了,心里就先吃了一惊。   她是见过年姒玉的。   从前皇贵妃见过年姒玉几回,她是福晋,那会儿皇上还是贝勒,自然也跟着见过一回。   那时候年姒玉小丫头片子一个,性子跟个假小子似的,能瞧出什么呢。   可女大十八变,万万没想到,现在变得这般的…勾人了。   也不知怎的,皇后心中,隐隐的不安。瞧着小姑娘的笑脸,原本皇贵妃去后,那颗放下来的心,又隐隐的揪了起来,在女人堆里浸透了数年的心,似是敏锐的嗅到了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危机感。   “到底是皇上心疼年嫔。既皇上心疼妹年嫔一路劳顿,那本宫也就不多留了。”   皇后笑着,“年嫔到京辛苦,先回翊坤宫安置。本宫听说了年嫔的事,也不知先前的伤可大好了,瞧着年嫔的脸色不大好,那六阿哥和四格格就先养在本宫这里。等年嫔大好了,再看看太后的意思。”   年姒玉心里啧啧两声,果然皇后还是这么会说话。从前在府里,就是端着福晋的架子,如今在宫里,知道皇上和她不是一条心的,就拿太后出来压人了。   她来请安,皇后都不叫她看看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只说六阿哥和四格格睡了,不好打扰小孩子睡觉。等以后自然有相见的时候。   年姒玉也没指望一进宫刚照面就能把孩子带回翊坤宫去。   当即就敛容站起来说:“既如此,那臣妾就回翊坤宫了。”   带着她的人,毫不留恋的离开了钟粹宫。   年姒玉这样的做派,倒是叫皇后意外。   皇后甚至还预备好了后话,就怕年嫔纠缠不休,都预备着继续拿太后压人的。   结果人家倒好,起身就这么走了。   年姒玉一走,齐妃她们瞧完了人,没什么事,也都告退了。   皇后没心思管她们,就让她们走了。   人都走了,皇后却想着方才的事,却有些生气。   身边伺候的田嬷嬷是从潜邸时跟着过来的,有什么私心话,都讲得。   皇后心里万分不痛快:“皇上叫常嬷嬷她们陪着,这不是在打本宫的脸么?御前的人跟着,怎么,怕本宫欺负年嫔?年氏在的时候那样护着,年氏没了,她妹妹来了又这样护着,皇上眼里心里,只有他们年家的人了。”   田嬷嬷轻声说:“皇上几个月未进后宫,连主子也冷着了。偏待年嫔这样亲热。这六阿哥和四格格,想是不能轻易还回去的。否则,年嫔那里,怕是更压不住了。” 第5章 005   从钟粹宫去翊坤宫,路还是不大近的。得从坤宁宫后头的御花园绕过去。   去钟粹宫的时候,雍正就特赐年姒玉肩辇,不叫她走一点路。回翊坤宫,自然也是坐着肩辇回去的。   等将她送到了翊坤宫,常嬷嬷等人,就回养心殿复命去了。   年姒玉原本想着请常嬷嬷他们进去坐一坐,喝一盏茶。结果御前规矩严,常嬷嬷连翊坤宫的门都没进,顺利将人送到了,规规矩矩的领着人跟年姒玉告退,便走了。   翊坤宫的人早得了消息,一个个都在宫门前候着呢,见年姒玉来了,立刻跪下,给年嫔娘娘请安。   原主从前倒是见过皇贵妃几回,可那都是在潜邸的时候。   也是在雍亲王府上。   雍正登基进宫后,原主就没来过了。皇贵妃身边的人,原主记得些,但在潜邸的时候,皇贵妃还是侧福晋,身边伺候的人自然是要少很多的。   这回皇后搞事,趁着皇贵妃去了,将皇贵妃身边的人依着年纪到了就要放出宫去的规矩,名正言顺的送出宫去一些人。   又说年嫔位分不够,不需要这么些人伺候,又裁撤了一些。   因此眼熟的人便少了些。   年姒玉瞧了瞧,就认得两个领头的宫女,再就是皇贵妃还在潜邸时就服侍在皇贵妃身边的两个姑姑了。   只不过原主这个人,性子太活泼,她压根就没怎么留心过,再加上年纪小,也不记得这些人的名字。   “奴才银红,奴才春红。见过主子。”两个宫女笑吟吟的上前来给年姒玉行礼问安。   那两个瞧着十分稳重的姑姑,也来给年姒玉行礼:“奴才姚黄。奴才魏紫。见过主子。”   年姒玉轻轻抬抬手:“你们都起来吧。”   一宫的数十个宫人们,都起身了。   翊坤宫数月没有主子,就他们这些宫人守着这儿,虽说皇贵妃去世前是做了妥善安排的。   可没主的奴才,终归只是奴才。   他们这几个月,过的不甚好。总有些人,变着法儿的欺负翊坤宫。连两位小主子,六阿哥和四格格他们都没能替皇贵妃守住,叫人给夺了去。   他们心里是有愧的。可瞧见年姒玉来了,他们又高兴。   翊坤宫有了新主子,那就是有了主心骨呀。   众人簇拥,侍奉年姒玉进翊坤宫。   她一进来,抬眼就瞧见翊坤宫廊下养着些娇贵的花儿。   那些花儿一看就是精心养着的,最多的便是矜贵的牡丹花儿。   众人见年姒玉含笑瞧着廊下,进殿的脚步都跟着顿了一顿,魏紫便说:“皇贵妃喜欢牡丹。这儿种的都是难得的珍品。皇贵妃走的时候吩咐,这些花都要留给您。”   银红、春红。姚黄、魏紫。   这可都是跟牡丹有关的名字。颜色、品种。年氏可不就是喜爱着牡丹花么。   年姒玉一听就想起从前,说起来,倒也真是有缘得很。   她这朵花,可不就是那花开时节动京城的牡丹么。   她前生啊,就是牡丹花。花儿凋谢了,花魂穿越,成了正正经经的人。做了皇贵妃年氏的亲妹妹年姒玉。   年姒玉瞧这些花好看,就多看了几眼,而后带着众人就进了正殿。   姚黄魏紫在后头跟着,两位姑姑此时方松了一口气。   她们知道年嫔娘娘的性子,也知道皇贵妃对这些花的喜爱,就生怕年嫔娘娘进宫后不爱这些花儿,如今瞧着,年嫔娘娘娇娇柔柔的,方才虽没有说什么,却望着那些花儿笑了好一会儿。   笑得那样好看,显见也是喜欢的。   且听着年嫔娘娘叫自己跟前带进来的丫头。烟绒、风丹。这不也是与牡丹花有关的颜色么。   可见年嫔娘娘这位新主子,也是喜欢牡丹的。   而早年间,年嫔娘娘分明是那等活泼的性子,可在宫外出事后,再进了宫,是这般娇柔的小姑娘。姚黄魏紫想着皇贵妃,心里又觉得心疼,打定了主意要对得起皇贵妃,要好好的伺候年嫔娘娘。   翊坤宫上下都来见过年姒玉。   年姒玉一个个见了。她记性好,此时见面,也暗暗将人家的名字都记下来了。   就有两个宫女,是内务府送来的,同银红春红一般,正是要在年姒玉跟前服侍的。   按规矩,送来了新地方,出了内务府得了新差事,就由新主子赐名。   年姒玉瞧瞧两个宫女,又瞧了瞧银红春红,道:“你叫焕彩。你叫淡彩。”   她指了名。焕彩淡彩上前来磕头谢恩。   年姒玉叫她们起来了。既然都是一个路数的,她自己本家也是牡丹的,自然乐意捧着自己的本家了。这有关牡丹的名字,对她来说,那还不是随手拈来嘛。   新来的年嫔娘娘是个爱笑和气的。   看见年嫔娘娘笑得这样好看,翊坤宫的人也都打心眼里高兴。   姚黄魏紫打发众人走了。见过了新主子,他们自然要去接着办差的。还有好多活计要做呢。   这儿,就烟绒风丹,和两位姑姑陪着年姒玉。   姚黄负责年姒玉的身边事,魏紫总揽这翊坤宫中的事务。   魏紫见年姒玉瞧着正殿,便请她移步去瞧瞧寝殿:“皇贵妃进宫便住在翊坤宫中。这儿没有别的嫔妃。主子要进宫,皇上有话,只许主子住在这翊坤宫中。旁的嫔妃进宫,都安排到别处去了。”   皇后裁撤翊坤宫中的人,本来还想把别的贵人常在安排进翊坤宫几个的。   但雍正亲自发话,只把翊坤宫给年姒玉住着不许再安排旁人了。皇后这才罢手的。   年姒玉听她提起这个,随口问了一句:“那个武嫔安排到哪儿去了?”   魏紫说:“皇后安排的。武嫔住长春宫。”   长春宫就在翊坤宫的旁边,跟翊坤宫排着的。出了翊坤宫的宫门,再往西边走上不远,就到长春宫了。   魏紫还说:“如今长春宫里,除了武氏外,还住着两三个贵人常在。原先长春宫是没有主位的。武氏来了,就是长春宫的主位了。”   虽说皇后这安排合情合理,也瞧不出什么来。但年姒玉觉得,皇后就是别有用心的。   年姒玉问了一句,也就不接着问了。   她的注意力,显见都还是在翊坤宫的寝殿上头的。   姚黄就跟着说:“不晓得主子的喜好,奴才们忖度着收拾了一下。主子瞧着哪里要改,哪里要添什么去什么,只管告诉奴才,奴才按照主子的心意来布置。”   原先的翊坤宫,那是给皇贵妃住的地方,自然是布置的相当精致的。   后来皇贵妃没了,年氏定了嫔位,皇后那头来了人,亲自盯着他们将翊坤宫的布置全都改了,只许依着嫔位的份例来,不许有一点超出的地方。   他们没办法,只得这般布置。皇后那头是瞧着满意了。   可姚黄魏紫他们都是服侍过皇贵妃的,怎么瞧都觉得不好,太过素净了些。   可又不知道怎样改,又不便乱动,就只等着新主子来了,再大改的。   他们没在年姒玉跟前说这些,年姒玉进宫前听过关氏的话,心里头自然也知道缘故。   她这儿先瞧了一回寝殿,还没来得及去看偏殿和后殿,正顺着姚黄的话想着怎么重新把寝殿弄得更好看些,外头的银红春红就进来了。   银红说:“主子,皇上过来了。”   春红说:“来通禀的太监说,皇上快到咱们翊坤宫了。”   年姒玉回来还尚未更衣。进来了就是见宫人,而后瞧寝殿,想着瞧完了再更衣的。   却没想到雍正这会儿就过来了。   他不是让常嬷嬷告诉她,会晚些时候再过来么。年姒玉瞧了瞧日头,这连晌午都还没到呢。   雍正不该是忙完了政事,至少是晚膳前再过来的嘛。   姚黄忙说:“奴才们先服侍主子更衣吧。”   年姒玉说:“只怕来不及更衣了。皇上说话就要来了。先随我去接驾吧。”   幸而她这一路没怎么折腾,身上的衣裳还好得很,稍微整理一下妆容,就可以出去见雍正了。   时隔数月,再度踏入这翊坤宫,瞧着院子里熟悉的布置,又瞧着眼前换了一多半的宫人们,雍正这心里头,有些复杂滋味。   皇贵妃没了后,他就没怎么再来翊坤宫了。   六阿哥和四格格,也都是养在他的养心殿的。他不来,是怕触景伤情。   可这过了几个月再踏足后宫,又第一时间到这翊坤宫来。明明是要住年嫔的地方,又是要住皇贵妃亲妹妹的地方,怎么瞧着这么寒酸萧索呢?   皇贵妃在的时候,翊坤宫漂亮精致,如今年嫔才刚来,这儿就让皇后整的,跟个冷宫似的,这怎么像话?   “嫔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   清亮婉转的声音,一下子吸引了雍正全部的注意力。   他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眼前穿着淡紫宫装,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姑娘身上。   从前皇贵妃见家人的时候,雍正跟着见过一两回年姒玉。   印象里,是个活泼极了的丫头。   那会儿年岁还小,这活泼性子倒是比模样更让雍正记忆深刻。   如今再瞧,小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娇娆明媚给他行礼,目光盈盈正望着他笑呢。   “起身吧。”   雍正忍不住上前把年姒玉扶起来。   大手抬了抬她的胳膊,就把个身量纤细的小姑娘扶起来了。   知道她重伤痊愈不久,又一路风尘仆仆赶到京城来,瞧这小脸还有些白呢,肤色雪白的,更映衬着年姒玉的娇弱了。   活泼泼的小丫头生生变了个模样,雍正情不自禁有些心疼。   可瞧着小姑娘脸上亮晶晶的笑容,雍正心里头积郁了数月的闷气,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第6章 006   明明是亲姐妹,年氏眉眼却不与皇贵妃相类。   皇贵妃就如同那雪山上纯白的积雪,冰清玉洁高贵动人。   年氏却像是青葱春日里明媚的太阳,暖热宜人清甜娇美。   瞧她走路,轻盈纤弱,像那美丽脆弱的蝴蝶。   雍正还想着她重伤初愈的事,瞧那小脸雪白的,这一路从湖北到京城,一路上劳顿辛苦,只在家里歇了一夜就进宫了,肯定是没调养好没休息好的。   雍正就去牵小姑娘的手,带着她往殿中去。   缓着声问她:“在忙些什么呢?”   “皇上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手被牵住。   雍正的手大大的很温暖,将她的小手整个包住。   也没想到两个人是异口同声。   说完才发现,年姒玉与雍正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   雍正如今,是万分成熟的年纪。他模样周正,气质沉敛,还是贝勒爷的时候就开始办差了。   后来做了亲王,更是在先帝爷跟前奉差,再后来做了皇帝,虽还不足一年,但这龙行虎步的气质,就足以凛然在众人之上了。   年姒玉对他也不陌生,反而还熟悉得很。   瞧着他待自己这样好,又望着她这样笑,年姒玉抿了抿唇,小手指头勾了勾,心里还觉得挺高兴的。   她倒是不认生,也不怯懦,和雍正大大方方的说话,仿佛是旧相识似的。   雍正还真挺喜欢小姑娘的这种态度。   他从前在翊坤宫里,有皇贵妃的陪伴,便觉得极为舒心,时隔几个月再来翊坤宫,才同年氏一接触,便觉得极为投缘,心里也喜欢。   不自觉锁上的深眉,立时就放开了。   去了寝殿,雍正和年姒玉一块儿在榻上坐下,坐着了,他还牵着她的手呢。   雍正说:“朕听常嬷嬷说了,你进了宫,去了皇后处请安。朕就想着,先过来看看你。”   陪侍在旁边站着的苏培盛听了,心里倒忍不住嘀咕起来。   瞧瞧他们这位万岁爷,这嘴上说的多平淡啊。可实际上呢,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   从月前知道年姒玉湖北启程来京,他们这位万岁爷心里头就惦记上了。   宫里头皇后动作不断,虽都是占着规矩拿着旧例说话,可万岁爷心里头不痛快呀。   这谁都知道的,万岁爷宠爱皇贵妃,待皇贵妃的亲妹妹自然是不同寻常的。皇贵妃在的时候,谁也不能与皇贵妃争锋,钟粹宫也是安安静静的。   偏皇贵妃去了,年家的小女儿要入宫了。   皇后就是看着年家小女儿年纪小,这才有了一系列的动作。可万岁爷这心里头不痛快了,就偏要在旁的地方给年氏体面,这一连几个月不进后宫,也是为着这些事生气呢。   年氏昨日到京,万岁爷心里头就牵挂着,今日进宫了,叫常嬷嬷带着人去接,听了常嬷嬷的回话,又丢下手头的公文来翊坤宫看年嫔。   这么些年了,苏培盛许久都没在万岁爷身上瞧见这样的迫不及待了。   再瞧瞧年嫔娘娘这娇美灿然的笑,万岁爷总算是又得了个可心的人了。   年姒玉听了,唇角勾起浅浅弧度,眼波流转间娇俏顿显:“嫔妾刚到翊坤宫,她们正引着嫔妾看寝殿的布置。嫔妾正想着,再添些什么才好。”   雍正提前来看她,她当然是高兴的。   雍正进来就不大满意翊坤宫如今的布置,听见年姒玉说还要再添些,这心里头倒高兴起来:“好。你喜欢什么就添些什么。叫她们把库房打开你去选。”   “这宫里布置太素净了些。哪像是你住的地方。”   年姒玉笑道:“那嫔妾去了。”   说着,就笑着望雍正牵着她的手,雍正瞧了她一眼,把手放开了。   年姒玉请雍正稍坐,她就同姚黄魏紫她们一道去开了翊坤宫的库房,点了几样她喜欢的物件摆设,叫姚黄魏紫知晓她喜欢的风格,剩下的,就让她们自由发挥了。   她也确实不喜欢翊坤宫现在素净的风格,她是那样矜贵的牡丹花。   自然喜欢华贵明彩些的布置和摆设。不过,她也记着自己的身份了,没有选用超过位分的东西。想来姚黄魏紫,也会拿捏这个分寸的。   奴才们的动作都挺快的,在知道了年姒玉的喜好后,开库房取东西摆设物件,都是安安静静又利落的。   不过一会儿,这寝殿里正殿和偏殿,就大变了样子。   年姒玉回来时,瞧见雍正还静静坐在那儿等她,瞧着很是沉静内敛,年姒玉就弯了弯眉眼。   他倒是听话。   雍正也没枯坐,他一直瞧着。看她行事,看她取用,看她调度这一宫的奴才。   年嫔瞧着年纪还小,行事却沉稳,取用之物还都是嫔位份例,可取出来的东西却华彩好看,摆上来果然就瞧着这翊坤宫顺眼多了。   与从前翊坤宫的布置是大不一样了,甚至是相反的两种风格,却让雍正依旧瞧着心里舒坦。   分明从前他也不爱这样色彩华丽的摆设,可偏偏经过年嫔的布置,又瞧着有这么个爱笑的小姑娘在眼前,他竟也觉得很好。   果然年遐龄就是会教导女儿。年家出来的孩子,都很好。   年姒玉见雍正一直看着自己,就走过去,站在他跟前望着他问:“皇上觉得好不好?”   “甚好。”雍正又去牵着她的手,叫她过来陪着坐下。   年姒玉就过去坐下了。她也没动什么手,就说了几句话,剩下的都让魏紫姚黄忙着去了。   只是雍正说好,她倒是挺意外的。这人不喜欢太华彩的布置,只没想到,到了她这儿,还这么包容她,还这么给她捧场。   烟绒把年姒玉方才要的东西给取来了。   是一个精致的玉质的巴掌大的小花盆。   东西送到跟前,烟绒问年姒玉:“主子瞧着,这个如何?”   年姒玉看了,就觉得很喜欢。这小花盆干净剔透,又不大,正是很可爱。   她说:“就它了。放这儿吧。你再去弄些干净的土来。哦,就是前头庭院里种着牡丹的那些,找个养的最好最茂盛的牡丹,就取它的土来。”   其实那个土也不大好了。但现在也找不到更好的了,先将就用用还是可以的。   烟绒动作挺快的,很快就取了年姒玉要的土来。   她瞧了,觉得不错,就慢慢的往那小花盆里填土。   雍正在旁边瞧着,倒是好奇得很,都不计较她擅自把手从他手里拿开的事了,就问她:“你想种什么?”   年姒玉勾唇,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荷包来,小荷包也透着一股子清幽的香气,从里头倒出一个和田玉似的小物来,大约也就是小手指头那么长,圆长的物事,雪白雪白的,瞧着还挺可爱的。   方才雍正在第一回牵着小姑娘手的时候就发现了。   年氏身上有一股子沁人心脾的幽香。那不是宫里有的熏香,也不是他常用的熏香,更不是翊坤宫从前的香气,像是花香似的。   且是很熟悉的花香,只是一下子,雍正竟想不起来是什么花儿的香。   就在年氏将这雪白物事拿出来后,这幽香便越发的浓烈了。   勾着人似的,怎么也闻不够。   雍正以为这是熏香的物事,却见年氏将那东西种在了土里。   小姑娘还挺认真的,仔仔细细的弄好了,才把小花盆搁在桌案上。   “这是嫔妾从湖北带来的。牡丹花的种子。这可是嫔妾的命根子呢。”她俏皮的笑,说的却都是真心话。   她这真心话,却惹得雍正勾唇,许久不曾笑过的冷脸皇帝,这会儿就跟冰雪消融似的,温和了许多。   “什么命根子?小小年纪,怎说话这般老气横秋的?”却偏偏又有趣得很。   他这身边,已许久不曾有这般有意思的小姑娘了。   皇贵妃温柔解意,皇后人前人后都要端着,齐妃见了面,总是为了她的孩子。熹妃裕嫔,也从不曾这般的灵巧可爱。   或者说,从前在潜邸时,那会儿他就算还是贝勒爷的时候,她们也从不敢这般随意的同他讲话。   倒是年氏,年纪小,性子鲜活,灵动可爱,给这宫里,给他眼里,倒是添了许多的新鲜。   雍正倒是有心想看看那个种子有什么特别的。还值得她从湖北带到京城来。   可这种子已经种下了,年姒玉不肯再把土翻出来给他瞧了。   说是回头长起来开了花,自然就能看见是什么模样了。   小姑娘信誓旦旦的:“是真的。这个花开起来可漂亮了。”   哪能不漂亮呢。她可没有撒谎,那真是她的命根子。是她成人后,花魂落下的种子。是她的心血魂灵,是她的一切。   那就是她自己。矜贵稀有的牡丹开了花,自然是最漂亮的。   先前在湖北受了重伤,这身体就不大好,年姒玉难免为其所累。可只要这种子养好了开花了,花儿茁壮成长,她就能身体健康,什么问题都不会再有了。   只不过这花儿矜贵得很,她能养着,这开不开花,就得看雍正肯不肯对她用心思了。 第7章 007   雍正想起来了,小姑娘身上,是牡丹花的香气。   他少年时,曾养在案头一株名贵的牡丹,那牡丹开花的时候,便是这样的清甜幽香。   他也是极喜那株牡丹花的,从不假手他人,都是自己精心的养着。   只是封贝勒的那年,到了宫里,他额娘跟前,老十四还是个光头阿哥,却跟着凑趣,说他封了贝勒,就该送些礼物给额娘,毕竟额娘生了他一场。   他也不知送些什么,老十四就说替他做了主,将他那养了多年的名贵牡丹送了他额娘。   话都说出去了,雍正再不想送,哪能不应下呢?   原本他与额娘,就因为从前他养在孝懿皇后跟前的事不大亲近,他额娘当时还对那牡丹挺有兴趣的,他也是没法子,只得忍痛割爱,将那牡丹送出去了。   早几年还能在永和宫里瞧见那株牡丹,后来他大婚,有了福晋,再去永和宫,那牡丹就没了。   据说是被老十四带回府里赏玩,没养好,牡丹送回来,没几天就败了,冬天就枯死了。   他额娘甚至都没跟他说一声,这些事,也都是他自己私底下打听到的。   大约也就只有他,才在心里可惜那矜贵的牡丹。   这想起了旧事,雍正难免想起太后和他那个不叫人省心的亲弟弟。   只是闻见少年时喜爱的幽香,雍正心中倒也平静,不似先前那样积郁焦躁。   先帝爷总是叫他戒急用忍,他自然也是这么着劝自己的。   就是没想到居然在年家的小姑娘身上闻到了他曾魂牵梦萦遍寻不见的幽香。   也不知她是怎么制出来的,雍正前几年倒是想了些法子,但总是差些意思。   这倒是与皇贵妃是亲姐妹了,姐妹两个都这么喜欢牡丹。   “朕记得,牡丹里有一品蹙金珠,这品牡丹极其少见。朕寻了许多年,也未曾寻到。这翊坤宫中,几乎是全品的稀有牡丹全都种下了,就独独差了一品蹙金珠。”   “瞧你也这样喜欢,若朕能寻得,定替你找来,让你种下。”雍正含笑道。   他也没跟年姒玉提起年少时的事情。倒是从前知道皇贵妃喜欢牡丹,就寻了许多稀有品种放在她的院子里,入宫后,又想法子移到了翊坤宫来。   年氏还巴巴的从湖北把花儿的种子带到宫里来,可见也是爱花的人,雍正也想成全她,也想再寻了娇贵的蹙金珠来,叫她高兴高兴。   年姒玉正吩咐烟绒好好的端着小花盆,送到寝殿里去,就养在寝殿里的条案上。   听了雍正这话,又垂眸笑了。   再抬眸时,一眼水灵灵的笑:“皇上,嫔妾带来的,正是蹙金珠。”   他倒是还记得。他倒心里还惦记。年姒玉很高兴。   蹙金珠在这世上已经绝迹了。   她就是最后的蹙金珠。   要不,怎么能得了天地的大造化,能够修了福气,穿成了人呢。   她还是花儿的时候,懵懂开智,就是养在雍正身边的。   他得了蹙金珠,很用心养着的。那会儿他还是少年,未曾成婚,身边也还没有人伺候,她就在那时陪着他了。   后来蹙金珠被送到了宫中,去了德妃身边。   可她那会儿,已经可以出来了。就总跑回来看他。   看他娶妻生子。后来蹙金珠没了,她就重新到了别的牡丹身上,这些牡丹被养在四贝勒府上。   福晋养过,李氏养过,那些格格们都养过。   要不她怎么说这些都是熟人呢。她做花的时候,那可都是深深打过交道的。   勋贵人家,福气自然更多些。牡丹矜贵,寻常人家也难养。   而皇子龙孙的府邸里福气更多更足些,蹙金珠和另些品种的牡丹,自然在四贝勒这儿才是最合适的。   蹙金珠得天地灵气,知道四贝勒将来有大造化,未来的皇帝,福泽深厚,她当然是愿意在他身边待着的。   后来她穿成了人,代替年姒玉活下去。本想放开手脚在外头好好享受人生的。   偏皇贵妃没了,她就跟着进了宫,做了年嫔,要成为他的女人。   雍正目光亮了亮:“你竟寻得了蹙金珠。”   年姒玉笑道:“是。嫔妾还从古书上瞧见了,这蹙金珠该如何护养。那古书嫔妾还带来了,就放在箱笼里,嫔妾去找出来给皇上瞧瞧。”   “不忙这一时。”雍正把小姑娘的手牵住了,叫她好好坐着,“你的箱笼还没收拾出来,上哪去找呢?回头收拾出来了,你再给朕瞧。”   年姒玉笑了笑,说好。   她也没说假话,确实是在书上瞧见过蹙金珠的护养。只不过她这里仅剩的,这世上最后的蹙金珠的种子。   也不能单单只用这一种护养的法子。   她是在他身边得到这些福气的。原本在外头,若是好好的享受人生,这重伤后的身体,只怕也难有痊愈的法子,可能还要另寻些机缘。   可她又回到他的身边了。这种子种下去,只要长出来,再好好的开花,她的身体就能痊愈。   只是想要长起来再开花,那要的就不再是雍正的福气了,要的是他的爱,他的心。   这种子如今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说明雍正如今还不爱她,待她好,全因着她是年家的小姑娘,皇贵妃的亲妹妹。   但这样其实也挺好的,感情不都是慢慢培养的么。   她的种子没枯死,就证明这男人没对任何人动过心。   哪怕他曾经盛宠李氏,盛宠皇贵妃,那也只是宠,没有爱恋。   他若对自己动心,对她倾注爱意,浇灌滋润,这蹙金珠,才能真正活过来,长起来。   自然她的身体,就会变好了。   雍正可不晓得这些,他甚至都没跟年姒玉提起年少时他养过蹙金珠的事,倒也不是不愿意说,是怕小姑娘问起蹙金珠后来的去向。   这花儿养得好,哪怕一二十年,也该还是在他身边的。   偏偏叫老十四弄没了。   他才被老十四气了一场,太后又和他闹着别扭。   小姑娘第一日进宫,雍正还不想同她说这些事。   今日本就是应当高兴的,是她的好日子。   雍正只是想着她身上的香,又想着她护若珍宝的蹙金珠,只道她和牡丹当真有缘。   年姒玉也笑:“是呢。嫔妾也觉得自个儿和牡丹有缘。”   雍正又在瞧她。   年氏是真爱笑,小姑娘花儿一般的年纪。说话口音倒是没有特别地方,就是带着南边的软糯。轻软得很,有时候鼻音重,听起来就特别嗲。   就像是喝了一口糯米酒似的。心里头不自禁的就觉得舒坦。   翊坤宫的奴才们手脚麻利,很快就把翊坤宫重新收拾好了。   年姒玉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瞧雍正,雍正唇角含了笑,就牵着她的手,将翊坤宫里里外外都瞧了一遍。   两个人都挺满意的。   这会儿还未到晌午,离用膳的时辰还早着些,桌案上奉的茶和点心。   年姒玉就瞧见雍正只用了些酽茶,倒是她,觉得饿了,动了两三块小点心。   雍正与她歇在寝殿旁边的小暖阁里,问她:“累不累?”   “不累。”年姒玉轻轻摇了摇头,抿着唇笑。   雍正看她,先前脸蛋还有些白,如今走动了会儿,倒是红扑扑的了。   小姑娘年纪还小呢,走动走动,倒也没什么。   雍正便说:“去钟粹宫的时候,没瞧见六阿哥和四格格吧?”   年姒玉眨眨眼:“嫔妾没瞧见。皇后娘娘说,六阿哥和四格格,正睡着呢。不好扰了他们。”   跟着去的常嬷嬷回御前复命,应该把这话说过的。   雍正似笑非笑的:“奶娘每日到朕跟前回话,都说六阿哥和四格格总在下午犯困。午膳前,总要玩一会的。”   皇后这样说,就是不肯让年氏见六阿哥和四格格。   年姒玉装傻:“那也许,今日六阿哥和四格格,确实睡着呢。”   雍正闻言就盯着她瞧,一眼的探究,眸中深邃似要望进她的心里似的。   “你姐姐总说你聪慧,朕瞧你也不是个傻的。”雍正说,“朕就不信,你当真不明白朕的用心。”   好吧,她其实很明白的。她就是故意装傻。   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笑得灵动狡黠:“嫔妾才第一天入宫,皇上就想让嫔妾出头了?”   调皮。雍正瞧她,本想嫌弃,眉梢眼角,却偏偏勾勒出点点笑意来。   他牵着她的手,要带她去钟粹宫:“不叫你出头。就叫你跟朕走一趟。”   他等了几个月,可不就等着她这个本主进宫么。   京中十月,还是有些冷的。   年姒玉出去前顿下脚步,烟绒就麻利送上披风来。   等她系好了披风带子,一直轻轻拧眉等她的雍正,伸手将披风上的兜帽给她端端正正的戴上了。   小姑娘身子不好,娇弱得很,他都知道。拧着眉的雍正想,还得叫太医院好生照顾着,年氏年纪小,调养个几年,定能痊愈的。   雍正牵着年姒玉上了龙辇。   跟着的苏培盛心里一直哎哟,万岁爷可真爱护年嫔娘娘。   当初便是皇贵妃在跟前,那也是皇贵妃伺候万岁爷的。哪儿就让万岁爷动手,还侍候着嫔妃戴兜帽的呢。   难怪是惦记了几个月的人,这一去钟粹宫,莫不就是为了要回六阿哥和四格格,去砸皇后的场子的么。 第8章 008   除却这几个月,便是搬入宫中后,雍正进后宫的日子也是屈指可数的。   那会儿,他一边忙着登基后前朝的事情,一边挂心皇贵妃的身子。   便是进了后宫,也基本上都是去翊坤宫看望皇贵妃的。   旁人那里,都是极少去的,便是皇后的钟粹宫,也是不得不去的时候,才会去一趟。   夫妻到如今成了帝后,相敬如宾的过日子,原本初一十五的正日子,因为雍正的工作狂和忙碌,他都不曾遵守过,也没有在钟粹宫留宿过。   皇上没心情,这是后宫嫔妃包括皇后,都不想面对却必须要面对的困境。   皇上对她们没兴趣,不管是跟着潜邸里出来的,还是后来添的,皇上都没放在心上。   年嫔进宫第一日,甚至是年嫔刚刚去皇后宫中请过安,回了翊坤宫不久,就听说皇上都后宫来了,直奔翊坤宫。   雍正一路并未遮掩行踪,龙辇一路去了翊坤宫,瞧见的宫女太监无数,消息自然很快就飞遍了整个后宫。   皇后听见消息的时候,整颗心都是麻木的。   年氏,这又是一个年氏。   她的心明明木了,却还能感觉到憋闷,感觉到难受,感觉到酸涩。   田嬷嬷瞧皇后僵硬神色,生怕皇后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忙轻声劝道:“年嫔刚刚入宫,年纪又小,又没有子嗣,主子不必太过忧心。咱们只需牢牢的抓着六阿哥和四格格。这才是最要紧的。”   “将来年深日久,总能请太后出面,将六阿哥和四格格送到主子膝下的。玉牒上的生母没法改,可六阿哥和四格格年纪这样小,长年累月的养在主子跟前,唤主子一声皇额娘,这是比什么都好的。”   跟前侍候的人都打发出去了,只有田嬷嬷在皇后跟前说体己话。   皇后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些,可想起年嫔,心里仍旧是不大痛快:“年嫔方才那个样子,你也瞧见了。正是年纪小,花儿一样的年纪,水嫩嫩的,倒是衬托着我们这些人,个个都不如她鲜艳。瞧皇上,人未进宫就一直惦记,眼下进了宫,就火急火燎的去瞧她。”   “这不又是一个年氏,是什么。”   “将来得了宠,再得了皇上的喜欢。咱们这位皇上的性子,嬷嬷还不知道么。喜欢了一个,眼里便只有那一个。齐妃十年,皇贵妃十年。这年嫔,再来个独宠十年。何愁将来没有她自己的子嗣呢?”   皇后与皇上年纪相当,小也小不到哪里去。   这宫里头,除了一个懋嫔,倒是人人都比皇后的年纪小些。   便是懋嫔,那还是皇上的第一个女人呢。可瞧瞧人家,早在潜邸的时候,皇上就很少去她那里了。   如今她们都这般大了,早就不是适合生育的年纪。更不必说侍寝了。在潜邸的时候就没有这回事了。   皇后心里最觉刺心的两件事,一个便是年纪,一个便是子嗣。   偏偏这两样,都是似水年华易逝,可遇而不可求的。   她从福晋做到皇后,这么多年了,总也看不破,看不透。   田嬷嬷劝道:“主子这话,想也未必。年嫔那个模样,主子方才也是瞧见了的。是年轻水嫩,可她进京前一场重伤,这命都去了大半了,在总督府里一躺就是几个月,好不容易才下了地。可那个孱弱的模样,跟皇贵妃也是差不离的。”   “都是病恹恹的身子,将来养的再好,未必能有子嗣。奴才想,便是再有了子嗣,也未必不会如皇贵妃那样子,年纪轻轻就没了。到时候,那留下的孩子,还是主子养着的么。”   皇后就是皇后,占着正位中宫的体统。纵然一时有些艰难,可若养着了一个有前途的阿哥,那就是这阿哥的福气了。   想着那纤弱的年嫔,皇后的心,倒是被田嬷嬷劝的回转了几分。   皇后僵坐了许久,这会儿觉得身上难受,便想叫两个手巧的宫女进来按一按,结果外头人来禀报,说皇上与年嫔来钟粹宫了。   正在路上,说话就要到了。   皇后和田嬷嬷对视一眼,竟都有种来者不善的感觉。   主仆二人也来不及再琢磨什么,皇后起了身,田嬷嬷忙赶紧跟着迎了出去。   刚出屋子,就瞧见皇上大马金刀的走进来,手里牵着娇弱的年嫔。   一院子的奴才,恭恭敬敬的跪下,给皇上磕头请安。   皇后也忙见礼,被雍正虚扶了一把:“皇后起身吧。”   雍正不大爱来钟粹宫。   这么些年了,皇后与他是夫妻,如今是帝后,皇后也没有什么大不好的,就是行事做派,从进府的时候,雍正就不大喜欢。   从前也想着纠正过,但皇后那个性子,似乎是改不了的。   弘晖在的时候还好些,后来弘晖没了,皇后的性子就越发的执拗。总是在一些事情上偏执,雍正是很不喜的。   他晋雍亲王的时候,皇后有王妃的体面,却总爱弄些小动作,想着从前的弘晖,想着她是先帝爷赐婚的福晋,雍正不动她。   但也渐渐少去正院了。   进了宫中,哪怕是初一十五这样的日子,雍正也不会再来钟粹宫了。   他已成了皇帝,从前就是不愿意受委屈的人,现在外头家里跟他作对的人那么多,他难道还要摁着自己让自己不痛快么?   自然是要让自己舒心的。   要不是为着六阿哥和四格格,他绝不来钟粹宫。   皇后这几个月的动作,就是踩着他的底线行事,从前只是不喜皇后,如今瞧见皇后端庄模样,雍正心中,似有些厌恶了。   她没了弘晖,没有自己的孩子,就利用别人的孩子,用旁人的孩子做文章。   那她可曾想过,这些孩子,也都是他的孩子呢?   皇后若当真尊重他,在意他,怎么会这般算计他的孩子呢?   可见皇后何等自私。   雍正瞧见皇后,想起这些事,终是不高兴的,他就一直牵着年氏。   小姑娘头上的兜帽都取下来了,笑吟吟的还想要给皇后行礼。   雍正将她的小手一捏,直接将轻盈纤弱的人给带了进去,连片衣角的风都没给皇后留下。   她那样算计他,算计六阿哥和四格格,还踩着年氏,凭什么年氏要给她行礼?   雍正只做不知,暗搓搓带着小姑娘进去,明目张胆的给小姑娘做足了受宠的脸面。   皇后跟在后头,脸一下子就僵了,身子也僵了,还是田嬷嬷暗中推了一把,皇后才使劲憋出一张温婉笑脸来,跟着进去了。   雍正在主位上坐下了,还牵着年姒玉,没放开她。   方才在门口,她被雍正牵着没行礼,和皇后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瞧见了皇后脸僵的全部过程。   说实话,这心里还是很痛快的。   她也是一朵记仇的花儿啊。   当初在贝勒府里,她养在福晋那儿的时候。   乌拉那拉氏可没少折腾她。   弘晖没了那会儿,乌拉那拉氏病了一场,为这病,倒是叫雍正怜惜了她不少,待她也甚是和颜悦色。   乌拉那拉氏尝到了甜头,后来明明病好了,却还要装病,引得雍正去瞧她。   那做样子每日送去她院子里的苦药,全都被乌拉那拉氏倒入了养着她的小花圃里。   那药是真苦啊,后来在福晋院子里没养住,就是因为被药泡烂了根。   年姒玉瞧见皇后跟着进来了,脸上又挂上了完美无瑕的端庄笑容。   她轻轻勾了勾唇,见雍正牵着她,示意她就坐在他身边。   年姒玉本来还想着给皇后一点面子的,那苦药太过记忆犹新了,她唇角噙着笑,毫不犹豫的就坐在了雍正的身边,与他并排坐在首位上。   倒是皇后,得另寻个旁坐了。   果然下一瞬,皇后的脸又僵了片刻。   哪怕只是短短一瞬,也让年姒玉给捕捉到了。   雍正要抬举年氏,小姑娘又这样乖巧,雍正挺高兴的。   他今日牵着正主过来,就是给皇后添堵来了。   待皇后坐下,正要开口的时候,雍正转了个头,冲着身边唤了一声:“苏培盛。”   “奴才在。”服侍了万岁爷这么多年,苏培盛只是听了一声,就晓得万岁爷的意思。   答应了一声,立时就告退了,去办万岁爷交给他的差事。   皇后可没有这般默契,不大知道雍正的意思,她隐约有些猜测,但又不愿意深想。   心里想着对策,面上却装作一副不知所措,懵然询问雍正的模样。   苏培盛办事利索,很快将六阿哥和四格格给带过来了。   六阿哥和四格格确实没睡,奶娘正带着玩呢。   几个月大的两个小孩子,就喜欢在宽大的床榻上爬来爬去的玩,偶尔咿咿呀呀的说些话。   身边的奶娘,都是皇贵妃当初选定的人,被带到皇后这里,雍正又足足添了一倍的人手。   皇后也预备了人,但雍正有话,添的又都是御前的人,皇后插不上手,只不过图了个照顾的名声。   两个奶娘抱着六阿哥和四格格过来,身边乌泱泱跟了一群奴才。   一下子就将殿内都站满了。   雍正招招手,奶娘就将六阿哥和四格格规规矩矩的抱到御前去了。   皇后瞧见这阵势,那脸一下子就白了。 第9章 009   皇后心里明白,当初能将六阿哥和四格格留在钟粹宫养着,全靠她找上了太后。   那会儿皇上刚刚登基,也是入宫不久,正是各处繁忙的时候。   朝中颇有些不稳,又比寻常皇帝登基时,还要更忙乱些。   她是趁着年家小女儿还没入宫,才去太后处说了几句话,引得太后做了主,叫她出面养着六阿哥和四格格的。   皇后这些年里,一直不曾再有孩子。   那会儿在潜邸时,李氏得宠的时候,她和皇上还没有现在这么生分,她还曾经有过幻想,以为她总会再有一个孩子的。结果并没有。   再往后,年氏进府,她也很快成了雍亲王王妃,那会儿连李氏都不得宠了,她这里,也不过只是些王妃的体面,皇上待她更不如何热络了,府里只有年侧妃一枝独秀。   皇后心中就明白了,她这一生,应是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既没有自己亲生的孩子,那就得想办法养着别人的孩子。否则她是正妻,膝下空虚,这肯定是不行的。   尽管皇上所有的孩子,都得喊她一声皇额娘,名义上也都算是她的孩子。可这终究是不一样的。不亲自养着一个,这皇额娘哪里比得上亲额娘呢。   李氏进府就是格格,格格生的孩子,倒也不是要不过来,但格格是可以自己养着孩子的。   李氏那会儿得宠,皇上护着她,后来再生下两个阿哥,就请封了侧福晋,自然孩子是不可能给福晋养着的。况且那时候,弘晖还是在的。   从前李氏得宠的时候,府里倒是也有其他的侍妾有过孩子,但也仅仅只是有过,那孩子终究没生下来,也生不下来。   弘晖没了,李氏的二阿哥也没了。   年氏进了府。这年氏比李氏当年得宠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年氏得宠,皇上甚至连府里格格侍妾那里都不去了,便是李氏,也再没有过生育。   也就是年氏进府前,钮祜禄氏和耿氏生了两个阿哥。四阿哥弘历,五阿哥弘昼。   那会儿她也是想着要养这两个阿哥的,但皇上没同意。宫里娘娘又不愿意替她说话。   格格是可以自己养着孩子的,钮祜禄氏和耿氏,就自己养着两个阿哥了。   皇后就从没有寻到什么机会,从没有等到什么好的时机。   她没放弃,甚至在年氏得宠的这些年,心里也不曾放弃过。正位嫡妻,只要她自己稳得住,机会总是会有的。   年氏病危,皇贵妃熬不下去了,留下一双儿女。   这机会,她不就等到了么。   不管年家小女儿进宫以后如何,这六阿哥和四格格,但凡有机会,皇后也都是要养在跟前的。   年氏和她的关系,称不上好,年氏又是那样的性子,在府中得宠这些年,恃宠生娇,自然是有的。   她熬不下去要死了,她的孩子却被落了下来,皇后这心里头痛快极了。   不过是两个稚子,没了亲生额娘照顾,便是皇上再看重,也不可能万分周全,这孩子的性命和前程,不都落在她的手里了么。   她要养年氏的孩子,要把年氏的孩子牢牢攥在手心里,只要这样想,皇后心中就有隐秘的报复的快/感。   皇贵妃位同副后,有年氏在,她这个皇后当真是形同虚设,就是那么一点体面,想要维持也难得很。   皇贵妃死了,宫中齐妃虽然有两个阿哥,可前程未知,皇上春秋正盛,以后的事还很难说,齐妃不过是个妃位,在皇上心中早已没了太大的分量。   小年氏年纪那么小,更是不被皇后放在眼中的。   现在这宫中,皇后才像是有个皇后的样子。   她把小年氏踩下去,把年氏的孩子攥在手里。   可皇上却偏偏抬举小年氏,但再抬举,这小年氏的年岁摆在那里,资历尚浅,就是没法封妃的。   纵然太后这会儿为着十四阿哥的事气病了,在宁寿宫不见人,也不要人去请安,可太后的名头,却还是可以拿来用一用的。   如今这宫中,早不是潜邸时的情形了,没了艳压群芳的皇贵妃,小小的年嫔能翻起什么风浪来呢?皇后看得清,心里想清楚了,那面上一下子就镇定下来了。   “年嫔妹妹去后,臣妾就听说六阿哥和四格格醒了,正想着什么时候请年嫔来瞧瞧阿哥和格格的。”   皇后笑道,“没想到皇上就同妹妹过来了。”   这是要把先前的话圆上。皇后先讲了,也就没法子叫皇上为先前的事兴师问罪了。   便是皇上问一句,奴才们又有谁敢说不是呢?皇后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皇后之前还和田嬷嬷疑惑,年嫔只听了一句,她拦了一下,年嫔就爽快走了,都不纠缠一下的。   她还在这儿稀奇疑惑。现在想来,年嫔其实哪有那么傻的。   年家的女儿,能那么单纯么?年氏就是一肚子的坏水,这个年嫔,必然也是跟姐姐一样的。   皇上一听她进宫就去瞧她,她必定是在皇上跟前说过些什么,提起了六阿哥和四格格。皇上这不是就带着她来了么?   瞧瞧这衣裳还是请安时穿的那一套,都还未更衣,就领着皇上巴巴的跑过来。   打量她是拦不住皇上要看孩子的。   真是心思深沉。皇后一照面,就给年嫔定了性。   年姒玉瞧着皇后慈和端庄的笑容,听着她颠倒黑白的鬼话,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只是笑吟吟的模样,看了皇后看雍正,她就是打定主意了,一句话不说。   她才不要出头呢。好累好麻烦。   这种事,都是交给男人做的。   他不是要护着她么。那就给他一个表演的机会,她绝对不会抢了他的风头的。   雍正有几日没来瞧六阿哥和四格格了。   天天听奶娘汇报,说六阿哥和四格格吃得好睡得好,一切都好。   皇后还跟着凑趣,说六阿哥和四格格这几日倒是胖了些。   雍正瞧着孩子,不自禁点了点头:“确实是胖了些。”   两个孩子都是玉雪可爱的模样,生的很好看。   六阿哥和四格格在熟悉的奶娘怀里乖得很,大眼睛滴溜溜的转,特别的好奇。   黑亮的眸子盯着雍正看,这个阿玛不常见到,他们很好奇。   倒是皇后天天见,六阿哥倒是对着皇后咧着嘴笑。   雍正一怔,果然就瞧见皇后的目光都亮了。   他的眸色却沉了。   他是知道的,六阿哥和四格格养在钟粹宫,皇后天天都去瞧孩子,她的人不能插手,她倒是会逗逗孩子,和孩子说话。   皇后打的什么主意,雍正心里一清二楚。   可孩子还小,孩子不懂事,如今又正是认人的时候,他不可能放任孩子留在钟粹宫的。   况且,他子息不丰,如今也就只有这么几个阿哥,六阿哥和四格格又是皇贵妃留下的儿女,就更不能长在别人手里了。   他和皇贵妃的孩子,决计不能在钟粹宫长大。皇贵妃那会儿临去的时候,哭得眼睛都肿了,也是同他这样嘱咐的。   她的哀切恳求历历在目,雍正都答应了,又怎能食言呢?   听皇上肯定她的话,皇后心里倒生出希望来。六阿哥和四格格是在她这里养胖的,六阿哥又同她亲近些,还对着她笑,或者,皇上肯成全她,也未可知呢。   只是,瞧着一旁笑吟吟不出声,只管瞧着他们说话的年嫔,皇后这心,又难定下来了。   雍正瞧了年姒玉一眼。   心想,这就是个小狐狸呢。只管笑,答应不叫她出头,她就真的什么话都不说了。真是精得很。   雍正轻轻捏了捏年姒玉的手,转头对皇后淡淡说:“六阿哥和四格格原本养在朕的养心殿。皇贵妃临去前,皇后也在跟前,不是也听见了么?皇贵妃的遗愿,是要将六阿哥和四格格给年嫔抚养。朕应了她。如今,年嫔进宫了,六阿哥和四格格,也将回到翊坤宫去生活。”   皇后没想到雍正这么直接。她本还想着六阿哥那一笑,能延出几分温情来。   却不想皇上,还是这般的冷淡。   她这样尽心,他却还要将六阿哥和四格格带走。   皇后不甘心:“可是太后——”   “太后言说,朕政务繁忙,又没有亲养过孩儿,同皇后一起,将六阿哥和四格格要到了钟粹宫。朕是不愿太后再伤心,年嫔又还未入宫,便不得不应许了太后。”   雍正都没让皇后把话说完。他只听见太后两个字,这心里头就是一股子的怨愤,直接打断了皇后的话。   当时太后可谓是十分强硬了。   为着老十四,太后便在这事上狠狠压了他一回。当时太后指派了身边的嬷嬷来,带着皇后的人,直接从养心殿把六阿哥和四格格抱走了。   太后身子本就有些不大好,还为先帝爷正伤心,雍正不好与太后硬来。只好暂且依着她们了。   如今小姑娘都进宫了,六阿哥和四格格回翊坤宫名正言顺,难道他还能被她们拿捏第二回呢?   便是皇后再抬出太后的名头来,也是无用的。   且皇后这般利用太后,太后又将计就计这般压制他,雍正心里,对皇后的厌恶又深了一层。 第10章 010   雍正面上板正严肃的说着话,手里还握着年姒玉的小手。   他是不高兴的,言语冷淡,带着深深克制的怒意。   这一屋子的人,都能感受到沉沉郁郁的帝王怒意。没人敢说话,都垂手静立在那儿。   就连抱着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奶娘都僵硬着身子,连呼吸都缓了下来。   也就是六阿哥和四格格,年纪那样小,全然不知殿中的凝滞气氛,两个小娃娃睁着眼睛到处看,最后和年姒玉的目光对上了。   许是血缘亲情,六阿哥张着没牙的嘴望着她,给了年姒玉一个大大的笑容。   四格格软乎乎的小脸蛋上,也是一个软乎乎的笑容。   年姒玉瞧见了,唇角也跟着勾起来,刚才瞧着六阿哥对着皇后笑,她还想呢,难不成养了月余,这孩子就认皇后了?   现在看见两个小娃娃对着她笑得真心实意软乎乎的,心里平衡多了。果然还是认得自家人的。   雍正面上说话,严正苛刻,手却不时捏捏她的小虎口。   时轻时重的,叫年姒玉没法子忽略。   要说这会儿也就是坐在雍正身边的年姒玉,最能体会到他对皇后的反感了。   听着雍正毫不客气的怼皇后的话,年姒玉心情还挺好的。   雍正这话,就是明着指责皇后心狠,伙同太后,直接从他这里把六阿哥和四格格强抢了去。   也就是他了,顾念着太后从去年起先帝爷去世后就身子骨不好,为着十四阿哥的事情忧心焦虑,他到底还是顾念亲额娘,不忍太过伤着太后的心。   这才退了一步。   否则皇后又怎能得逞呢?   魏紫姑姑陪在皇贵妃身边多年,进了宫后,是翊坤宫得力的主管姑姑。   方才雍正还未来的时候,魏紫姑姑就同年姒玉讲过了。   如今太后抱病在身,不爱见人,要在宁寿宫静养。连嫔妃们都不叫去请安了。皇后也是不用去的。她才入宫,本该是去太后跟前请安的,但因着太后有话,她这里就只能等太后好了再去。   皇后见不着太后了,也就只能拿太后的名头出来用一用。偏偏雍正就是烦透了她这一点。   年姒玉垂眸瞧了一眼,雍正没事还捏她的手玩呢,瞧他好像是一无所觉似的,捏着还挺顺手了是吧。   年姒玉就想起来,皇后从前还是福晋的时候。想着要讨好那会儿还是光头阿哥的皇上。   听说四阿哥养着名贵的牡丹,她也去弄了牡丹养着。   结果她心不静养不好,是为了投其所好,又不是真心喜欢,自然是不会万分尽心的。   结果那难得的金屋娇就被福晋给养死了。   四阿哥听说了后,还来瞧过那枯死的金屋娇,实在没忍住板着脸说了福晋几句。说她糟蹋花,不会养就不要养,以后都别养了。   福晋当时青白相交的脸,她倒现在还记着呢。   从那之后,福晋屋里就瞧不见什么花儿了。也就是院子里墙根下,有点小花圃点缀,当着雍正的面,也都不爱说花的事情。   皇后被雍正的话堵的一时竟接不上话了。   若是私下里说也就罢了。年嫔进宫前,为着年家小女儿的位分,她给压到了嫔位,皇上也是不大乐意的,借着说宋氏的话,还堵过她的。   可那是私底下,跟前只有奴才们在。便是后来传出去,皇后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反正目的达到了不是么。   可如今,年嫔就坐在跟前,还占着她的位置,将她这个本该坐在主位的皇后赶到侧首上坐着,还被年嫔看见皇上斥责她的这一幕。   皇后这心里头,就越发不喜年嫔了。   小年氏比起年氏来,越发的没有规矩了。   只是皇上这里恼了,皇后还需想着怎么找补,还需想着怎么把六阿哥和四格格留下来。   她现在得把这两个孩子留在钟粹宫,不让叫他们回翊坤宫去。皇后心里飞快的转着心思,也就顾不上瞧年嫔的反应了。   倒是雍正。把年姒玉的小表情瞧了个正着。   又瞧见六阿哥和四格格望着她笑,她也笑吟吟的看着两个孩子。   这自来了钟粹宫就不甚痛快的心里,忽就涌进一股暖流来。   觉得这才像个样子。   皇贵妃不能亲养孩子,只有把孩子交给亲妹妹她才能放心。   他又何尝不是呢?他这里政务繁忙,便是添了那样多的人手,可对孩子的陪伴还是很少的,两个孩子又都很小,这宫里无论是谁,他都不想把六阿哥和四格格交给他们。   唯有年家的人,才能让他放心。   便是这个小狐狸精得很,但血脉亲情总是斩不断的。她古灵精怪的,可雍正相信她能护得住两个孩子。   况且,这不还有他呢么。有他在,他也能护得住他们。也能护得住年家。   雍正一瞧皇后的样子,就知道她在想,想用什么法子拦住他,拿捏他,把两个孩子留在钟粹宫。   雍正岂能让她如愿?   若不是为着把六阿哥和四格格接回去,雍正也是不愿意来钟粹宫看皇后这张脸的。   这些年,他慢慢的疏远皇后,与皇后渐渐的生分,皆是因着皇后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这些欲壑难填的念头。   皇后要的太多了,而他并不想给这么多。   皇后处处不合他的心意,只给她些应有的体面也就罢了。可皇后行事越发不像个样子,雍正在朝中受些闲气,到了皇后这里,就不想委屈自己个了。   如今又做了皇帝,骨子里就不是轻易低头的人,更不可能为着皇后压抑自己了。   “苏培盛。”依旧是什么话都不说。   雍正只淡淡看了一眼苏培盛,牵着年嫔起身抬步就走。   苏培盛会意,忙招呼着屋子里的奴才们跟上,尤其是六阿哥和四格格身边伺候的人,赶忙叫他们跟上皇后和年嫔的脚步。   苏培盛留着心眼呢,等着奶娘们抱着六阿哥和四格格跟上去了,他才带着人跟在后头。   这也是为了防着皇后突然指派人来抢阿哥格格。   也许皇后顾念体面不会这样做,但身为万岁爷的奴才,还是得以防万一的。他也要为万岁爷分忧不是。   苏培盛去请六阿哥和四格格过来的时候,早吩咐人把六阿哥和四格格的东西收拾归置起来,该送到翊坤宫去的就送到翊坤宫去。   不需要的不要便是了,只管到了翊坤宫再添新的便是。   里头主子们说话,外头奴才们送东西去翊坤宫,有苏培盛的人盯着,钟粹宫的人一个也不敢上前拦着。   田嬷嬷在里头伺候着皇后,还不知道外头的事情。   皇后还没想到对策,就看见皇上牵着年嫔拔脚就走。   六阿哥和四格格也被这么抱着就走了,皇后唬了一跳,连忙也跟着站起来就追。   她还没想到要如何做,但她心里知道,绝不能就这么把皇上放走,否则再想要六阿哥和四格格进钟粹宫就难了。   “皇上!”皇后情急,竟赶出来在宫门前拦住了雍正。   雍正瞧着乌拉那拉氏,有些恼了:“你敢拦朕?”   那一眼雷霆万钧的砸下来,皇后一头的情急,忽然就懵了。   她不敢的。   庭院里乌泱泱的奴才一大群,御前的人,钟粹宫的人,年嫔身边的人,还有六阿哥和四格格身边的人,都望着他们。   皇后是个爱惜颜面的人。这些年,没有子嗣,没有如花的容貌,年纪又长上来了,唯独能够握在手里掌控的,就是体面。   纵然她与皇上不亲近,但始终是帝后。皇上明面上没有厌弃她。   皇后的尊荣,她还是拿在手里的。   可这大庭广众之下,年嫔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盯着她瞧,在这样年纪小的嫔妃跟前,皇后忽就不想让人看了笑话。她不能当着年嫔的面,和皇上闹翻了。   太后如今不见人,她靠不上去,自己却不敢拿着皇后的尊荣硬顶上去。就为了六阿哥和四格格,怕是硬顶上去了,这两个孩子也是留不下来的。   形势比人强,皇后不服也得服。   勉强挤出个笑脸来,皇后知道不好看,但总比僵着一张脸好。   她心思转得快,低头也低得快,自己替自己转圜:“皇上误会了。臣妾是出来送一送皇上与年嫔妹妹的。总归六阿哥和四格格也在钟粹宫养了些时日,臣妾日后若得了空,也想去翊坤宫瞧瞧六阿哥和四格格,不知年嫔妹妹欢不欢迎呢?”   雍正就知道,皇后还不敢和他翻脸的。   听了这话,心中嗤笑,也未出声,只是瞧了苏培盛一眼。   苏培盛会意,忙让奶娘们先把六阿哥和四格格带走了。速度快的,就生怕被人抢走了似的。伺候在皇后身边的田嬷嬷瞧见了,心里不免啐了一口。   就是这个老奴才会巴结。真是瞧着就让人生厌的。   皇后只瞧了一眼,心口却有些发凉、这抱出去了,只怕就真的再也抱不回来了。   她心里发苦,面上却盯着年嫔,便是六阿哥和四格格不能养在她这里,她也要找年嫔讨一句话,只要年嫔说一句欢迎,往后她能随时去翊坤宫看六阿哥和四格格。   亲额娘都没了,谁也不能拦着皇额娘和孩子培养感情的。   便是皇上在这里给她撑腰,皇后相信年嫔也不敢说不欢迎的。   年姒玉瞧着皇后盯着她的目光,就跟狗盯上了骨头似的,看的人浑身不自在。   她想,皇后还是这样,总喜欢说这样的话,做些小动作恶心人。   年姒玉未语先笑:“嫔妾倒是想欢迎呢。但是嫔妾不敢啊。嫔妾的姐姐可看着呢。这是姐姐的孩子。皇后娘娘说抢就抢走了,还给养在钟粹宫了。还不想还给嫔妾。亏得姐姐积德行善是去天上做仙人去了,若是做了鬼,第一个就不会放过皇后娘娘。”   “说不准娘娘午夜梦回,嫔妾的姐姐就要找娘娘叙旧讨债了呢。”   她声音绵软,宛若莺啼,悠扬婉转,很是好听的。   偏偏这话阴阳怪气鬼气森森的,听的人心里发寒。   年姒玉瞧见皇后脸色铁青,她却高兴极了。   难不成,就许你恶心人么?她又不是软柿子,任凭人怎么拿捏的。   她自然是要狠狠怼回去的。 第11章 011   “年嫔,你!”皇后被气着了,话一时竟都没说出来。   “走吧。”雍正瞧着六阿哥和四格格那头都走的没影了。   他也不耐烦和皇后在这里站着说话。也不想和皇后过多的纠缠,就牵着年嫔头也不回的走了。   完全没有要替皇后周全的意思。看在皇后和钟粹宫的奴才们眼中,那就是皇上没管年嫔,默认纵容了年嫔的以下犯上。   这是将皇后的脸面毫不留情的掼在地上了。   皇后气的心梗,被田嬷嬷扶着进去顺气去了。   钟粹宫的奴才们瞧着,心中心思各异,原本都打量着年嫔入宫,年纪又小,在宫中又没有根基,不过是仗着皇贵妃和年家,才有这样的体面和地位。   想着年嫔入宫后,皇贵妃又没了,这宫里几位娘娘跟前怕是要变天的。   却没想到,皇上依旧偏宠偏帮着年家的人,便是年嫔这般和皇后说话,皇上也不管,还这样纵着,还直接将六阿哥和四格格抱走了。   这沉寂了几个月的翊坤宫,怕是往后就又要抖起来了。   这宫里,怕是又要添一位宠妃了。   后宫的主子们要是知道了今日的事,还不知是何复杂心绪呢。   皇后虽和皇上生分些疏远些,但从前在潜邸时,府中中馈都是握在皇后手中的。   哪怕是李氏盛宠,年氏盛宠时,也没有说分薄了皇后手中的权势。   待入了宫中,年氏进宫就封了贵妃,可她还要顾着自己的孩子,身体又不好,这人又是无心要什么权势的,只管自己身边的好就是好了,所以在宫里,皇后是管着宫务的。   谁也插不上手。但翊坤宫的事,皇后也插不上手。   宫里嫔妃们,就数皇贵妃父兄最给力,家中助力比旁人都要大,她自己的位分也高,皇后也轻易动不得她,所以这宫里,皇后动不得翊坤宫,动不得有孩子的齐妃宫中,熹妃和裕嫔那里,也不好动,但大体上,还是过得去的。   所以即便瞧见了方才那罕见的令人震惊的一幕,也没人敢随便说些什么。   皇后身边的田嬷嬷,那是个心黑手狠的。几个大宫女也不大好惹,便是奴才们心里闹翻天了,面上还是规规矩矩的办着自己的差事,不敢多言。   但方才的事,瞧见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田嬷嬷要顾着皇后,钟粹宫的几个大宫女已经尽力去压着消息了,但总有些一星半点的话传出去。   可这,也是不敢叫皇后知道的。   她们到底是奴才,只能管着宫里奴才们的嘴,可延禧宫永寿宫的那几位主子们要如何说如何议论,她们就管不了了。   田嬷嬷抚着皇后的心口,半晌了,皇后的气还不大顺。   皇后年纪上来些,就添了心口痛的毛病。气顺还好些,若是气着了,这心跳快了,心口便闷闷的不舒坦。   也是积年的老毛病了。   年轻时跟李氏争锋,后来又添了年氏。年氏那个性子,眼高于顶,仗着年家并不很将皇后放在眼里,皇后又从不肯迁就一星半点,自然争锋不过,许多时候都是自己怄气。   后来年纪大了,舒缓不下来,慢慢的就成了毛病。寻常自然好些,可谁知道这个年嫔竟是个得理不饶人的性子,一张嘴利的很,瞧着竟是比当初的皇贵妃还要厉害些。   从前年氏自恃身份,倒是不怎么顶撞皇后,无非冷嘲热讽几句。   可这个年嫔,就跟吃了炮仗似的,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的。明明是个嫔,行事做派倒跟个皇贵妃似的,全无半点规矩。   偏偏皇上还宠着。   田嬷嬷今日也真是开了眼了。   这哪是小姑娘啊,这就是个魔星。   “主子,六阿哥和四格格被皇上抱走,此番便罢了吧。主子不去争这口气也罢。”   田嬷嬷只能解劝皇后,“皇上态度这般强硬,年嫔又已入宫了。只怕便是太后出面了,六阿哥和四格格,也不能从翊坤宫再出来的。”   “皇上那些话,奴才细琢磨着,怕是恼了主子,也恼了太后。主子若偏着太后,惹了皇上的不喜,将来那年嫔岂不是更嚣张么?再者,太后那里,也不是那么好偏着的。”   上回去宁寿宫给太后请安,太后为十四阿哥的事正恼皇上呢。   先帝爷去世的时候,十四阿哥未在京中。得到消息从西北赶回来,先帝爷已经停在寿皇殿了。   十四阿哥那会儿还是抚远大将军,是先帝爷亲封的大将军王。   先帝爷去世的时候,为着登基的事情,皇上登基了,下头很是有些不忿。十四阿哥许就是听见了些什么,在寿皇殿的时候就对皇上不敬,跟着八爷九爷很是有些勾缠。   这里头的事情,田嬷嬷一个奴才不敢细想不敢细究,她贴身侍候皇后,自然瞧见了许多。   皇子阿哥们在康熙年间就不消停,及至皇上登基,成王败寇,自然总是有不甘心的人。   皇上恼恨十四阿哥与亲兄弟不是一条心,却同八爷九爷是一个心思。去拜完了先帝爷,连西北也不叫回去了,直接就夺了十四阿哥的大将军王的敕封,十四阿哥又成了光头阿哥。   就被皇上放在景陵,守着先帝爷。   这头,又派了人去西北,将十四阿哥的家眷全送回京中,还将十四阿哥与先帝爷所有往来的书信旨意全都缴了。   这西北的事,就被年羹尧接手了。   虽说太后是皇上的亲额娘,也是十四阿哥的亲额娘,但这里头,太后待兄弟俩的情分是不一样的。   皇上生下来,就被抱到了孝懿皇后跟前养着。那会儿太后位分不高,没法子跟孝懿皇后争,自己也养不了孩子。   后来有了十四阿哥,太后成了妃位,可以养着自己的孩子了,这十四阿哥自幼养在身边,自然更亲近些。   亲兄弟有了分别,亲额娘又更疼爱小的,从前没这么多大事的时候,太后都是更偏着十四阿哥的。   现如今一个成了皇帝,一个获罪回了光头阿哥,还被软禁在景陵,太后自然是不痛快的。   这会儿还算是好的呢。田嬷嬷想,皇上刚登基的时候,太后还跟皇上闹过吵过,甚至连皇后都跟着看了太后好久的脸色。   这回太后肯帮皇后这一回,都是因着太后心里头,是一万分的不想让年家痛快,但凡是能跟皇上对着干的,太后都乐意。   难道他们钟粹宫不晓得联合太后会惹得皇上不快么?当然是知道的。但是没法子呀。总是要试一试的。   可太后也跟皇后漏了口风了,太后想要十四福晋进宫来,想见一见十四阿哥府上的人。   可这个关口,谁敢提这个?谁又敢承应这事呢?   太后如今是不见人了,可前两日,还悄悄打发了人来,要皇后想法子,寻个合适的时候,叫十四福晋去宁寿宫见见。   太后不对旁人说这些,直截了当的跟皇后提要求。不就是要皇后还先前的人情么。   田嬷嬷担心啊,这要真是跟十四阿哥的事扯上了关系,若是叫皇上知道了,怕是皇后这里,讨不得什么好处,是真正会被皇上厌弃的。   “六阿哥和四格格的事,先放一放罢。”   皇后缓过来了,想起年嫔方才的话,心里不是很自在。   皇贵妃是在园子里没的。在翊坤宫没住几天,皇上想着她病重,就将她挪到园子里去养病,自己也跟着去园子里住着理事。   可皇后一想到翊坤宫到底还是皇贵妃住过的。这心里头就排斥。她也是一时情急,怎么就说出那样的话来了呢?现在想想,就算年嫔欢迎她去,她也不想去翊坤宫,多晦气啊。   皇后跟着说:“太后那边,也先敷衍着。十四阿哥的家眷都圈在府中,外头有兵丁把守,谁敢妄动呢。本宫要真是把十四福晋弄到宫中来了,那才真是要翻天了。”   “嬷嬷,你放心吧。本宫还没有那么糊涂。”   田嬷嬷得了这话,心中安心许多。   皇后斟酌着,心中便有了计较:“为了六阿哥和四格格的事,皇上恼了本宫,这几个月,皇上也忙,本宫也不好直接去养心殿寻皇上。皇上如今也不是潜邸时那样了,去前院和去养心殿,到底是不一样的。”   从前府里进了新人,若皇后想要照拂。将皇上请去她的正院见人,或者去前院见皇上的时候提个一两句,这都是可行的。   福晋举荐,便是如此。   可如今到了宫中,皇后就不大好这样做了。宫里规矩大,帝后一举一动都叫人盯着,尤其前朝不大安稳的时候,这么做就是添乱。   因此皇后才动了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心思。   但眼见这条路走不通,便只好再用别的法子。   “皇上若一直不进后宫,本宫就没法子。可皇上既来了,那武嫔也就有机会了。瞧着年嫔这个样子,皇上大约不会冷落。待年嫔侍寝后,就让皇上见一见武嫔。”   “这没瞧见人,当然是不会惦记没有印象的。若瞧见了,以武嫔的姿容,皇上必定一见难忘。”   田嬷嬷听见这话就笑了:“主子说的是。原先奴才还担心呢,今日瞧见年嫔这样,奴才就不担心了。主子跟着皇上这么些年了,皇上最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主子心里是最清楚的。”   那武嫔,就是皇后照着皇上的喜好,从应选的秀女里精心挑出来的。   年嫔是年轻娇美,可偏偏一副孱弱的身体。哪能比得过武嫔那样健健康康的漂亮美人呢? 第12章 012   年姒玉怼皇后怼的特别痛快,看皇后铁青着脸说不出来话,她可高兴了。   当初年氏入府前,姒玉还在做花儿的时候,着实是被后院的这些女人折腾的不轻。   不管是去福晋那里,还是去李氏那里,她们总有办法折腾花。只要心里不痛快了,就想着法儿的折腾花。   毕竟花木无言,折腾的再厉害,也说不出什么来。若是对着奴才们撒气,难保会传出去,对她们的声誉不好。   况且,身边伺候的人,自然是要好好笼络对待的,总不能刻薄苛待人家,对人家不好,人家还怎么忠心侍主呢?   偏偏她们不晓得,府里的牡丹,魂灵全在姒玉身上了。   姒玉如今福气满了成了人,不就全记在心上了么。   也就是年氏入府后,姒玉的花才活得好些,活得盛大开阔,高高兴兴的只管绽放的事儿。   年氏这个人,性子清冷高傲,容貌昳丽妩媚多情,待雍正是一片真心的。   她又喜欢花木。最爱的便是珍品的牡丹。姒玉被她养的特别好。也在她跟前养了十年了。   也就是姒玉的福气满了,要去得机缘做人,离开了那么一些时候,结果就做了人家的亲妹妹年姒玉。   皇贵妃的最后一段日子,姒玉就没能陪着。   年姒玉对皇贵妃的印象其实并不是那么的全面,但是皇贵妃对这个妹妹是真的好,年姒玉听着家里人说起这个亲姐姐,也是印象很好的。   就是姊妹俩见面太少了,不然关系一定是很亲密的。   姒玉那就同皇贵妃熟悉太多太多了,皇贵妃待她好,有人觊觎她的一双儿女,她自然是要维护皇贵妃的。   翊坤宫本来就是两个孩子的家,这里也是皇贵妃住过的地方,有伺候过皇贵妃的人们,这将来都是两个孩子熟悉自己生母的途径。   姒玉可真不想叫皇后去破坏了这一切。若真应允了,皇后三天两头的就去,那岂不是打扰他们的生活么?   姒玉不可能应下的。   于情于理,她现在还是皇贵妃的亲妹妹年姒玉呢,就更该护着亲姐姐的孩子了。   十月里,便是近了晌午的时分,宫道上也还有些风,微微的冷,带着临来的冬日的寒意。   两个孩子不能就这么坐着肩辇吹风回去,雍正吩咐了,都同他一起坐龙辇回去。   奶娘们就不能跟上来了。   雍正伸手抱过六阿哥,六阿哥又软乎乎的笑,他一笑就有口水落下来,幸而雍正动作快,给他擦了。   也是有几个儿子的人了,虽然弘历和弘昼都已经十岁了,但早殇的福宜才去了没三年,带小孩子的经历,雍正还是记得的。   他将六阿哥抱的稳稳的,小家伙高兴,乖乖的待在他怀里,就只知道软乎乎的笑。   雍正转头就去瞧年姒玉。   他的意思,是他抱着六阿哥,年嫔抱着四格格,然后一同上龙辇回翊坤宫去。   结果这眼神送过去了,年嫔倒是看懂了。   含着笑的小姑娘对着他眨巴眨巴眼,目光清澈见底:“皇上,嫔妾不会抱孩子。”   说的理直气壮。   雍正当时便是一顿,旁边原本预备着年嫔会来接四格格的奶娘也是一愣,谁也没想到,年嫔娘娘会这么说。   这抱孩子,谁不会呢?奶娘忍不住想着,自己家里那个还不满五岁的小萝卜头都会抱他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弟弟了。   年嫔娘娘不会抱孩子,这说出去谁信呐。   可这抱孩子,也确实是有讲究的。有一定的动作技术要求,也不能乱抱瞎抱。   奶娘做不得主了,只好抱着四格格瞧着雍正,等皇上拿主意呗。   雍正将小姑娘纤弱身影拢在目光里,他倒是忘了,她前不久还受着重伤呢,伤好后没多久就启程了,到了京中就让他接到宫里来了,也没让人家好好的歇一歇。   是他不周到了。   从前听着皇贵妃说起,就知道年嫔是年家千娇万宠养出来的小姑娘。年纪还小呢,哪里会抱孩子呢?   况且她这样纤弱,雍正也不放心她抱着四格格。要是摔了碰了,大的小的他都要心疼的。   龙辇就在钟粹宫门前,御前的奴才们,跟着年嫔的人,还有钟粹宫大开宫门里那些侍立的宫人们,就瞧见抱着六阿哥的皇上牵起年嫔娘娘的手,轻声细语的让年嫔先坐上去。   然后从奶娘手里把四格格接过来,一手抱着六阿哥,一手抱着四格格,脚步稳健的上了龙辇。   把一众奴才们都看呆了。   居然还能这样!这是有多宠年嫔娘娘啊。说不会抱孩子,皇上就纵着,自己抱上了。   还在钟粹宫的门口就这样,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里头的皇后还能不知道么。   苏培盛在旁边瞧着,就觉得这位年嫔比起皇贵妃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这样明目张胆的甩手不干活儿,皇上也纵着宠着依着。   这还是在钟粹宫的地界儿呢,回头里头那位知道了,怕是又要气的心口疼了。   年姒玉是真不会抱孩子。   四格格长得特别可爱漂亮,跟皇贵妃还挺像的,尤其是一双眼睛,那是年家人都有的眼睛,很机灵很漂亮。   六阿哥就长得比较像雍正了。   小孩子年纪小,可也还是挺沉的,年姒玉抱不住,她这个身体恐怕也是撑不住的。   抱不动就是抱不动,不会就是不会,年姒玉可不在雍正跟前遮掩。   他是大男人真君子,会体谅她的。这不,一手一个抱着挺好的。   外头都说,当今皇上骑射不出众,先帝爷的皇子里头,弓马骑射更出众的,是大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便是连九阿哥十阿哥,都是有人提的。   但风头最盛的,自然是曾做过大将军王的十四阿哥了。   说他骑射最厉害,要不怎么被先帝爷派出去打仗了呢?   可年姒玉知道,雍正不是什么骑射不出众的。他只是性子沉稳持重些,不会去跟那些小阿哥们争风头。   他也不似大阿哥他们那几个哥哥那样爱出风头,他就是比较安静的皇子阿哥。   他骑射功夫出众的很,那一双手臂特别的有劲,今日牵着她扶着她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轻飘飘的,没怎么用劲,都是被他带着走的。   要不然,怎么一手一个抱着两个小娃娃,还脸不红气不喘的呢?   他年少的时候,那也是跟着十三阿哥去山林里纵马一天一夜放纵狩猎过的少年郎。   只是为着养母生母的事,为着不能出风头的谨慎,才要藏一藏自己的本事。   以至于现在人人都说,当今万岁爷骑射不行。   年姒玉心里真是替他不平。她就不爱听人说起这个。   六阿哥和四格格甚少被这样抱着,自出生后,兄妹俩都是养在一处的,没有分开过。   兄妹俩对彼此都很熟悉,也很喜欢待在一起,但平日里都是两个奶娘分别抱着的。   今日被雍正一手一个面对面的抱着,两个小娃娃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你摸摸我的脸,我摸摸你的手,玩得不亦乐乎。   瞧着两个孩子被放到雍正的腿上,一边坐着一个。   年姒玉也伸手摸摸两个小娃娃的脸,软糯柔嫩,很好摸。   她玩心大起,想要轻轻捏一捏,结果就被六阿哥和四格格拽住了她的手指头,年姒玉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再一抬眸,就看见雍正目光深深的望着她。   他从方才就这样了。从钟粹宫里出来,他只要有机会,就这样看着她,也不说什么,就一直望着。   年姒玉还笑着呢,轻声问他:“皇上怎么这样瞧嫔妾?”   雍正看她的手还被两个孩子拽着,就伸手给她把手指头解救出来了,瞧着青葱玉指上的浅浅指印子,他还轻轻摸了摸,瞧她神情好好的,猜测应该是没被抓疼的。   雍正就虚虚拢着她的手,说:“朕瞧你牙尖嘴利的。”   几句话竟能给皇后噎住了。这本是不合规矩的。   嫔妃不该这么跟皇后说话。   可偏偏小姑娘这几句话趁了他的心,维护了两个孩子,维护了皇贵妃,他心里高兴。   瞧见她会反击,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雍正也放了些心。可见受了欺负,她是不会忍着的。皇后以后再要这样,心里也要掂量几分年嫔这性子的。   年姒玉就笑了:“嫔妾都是跟皇上学的。”   小姑娘笑眯眯的,可这话听着,就是一股子不乐意的味道。   真是娇气。雍正想,说一句也说不得了。   才说了她牙尖嘴利,她这就回敬到他身上来了。不就是影射他跟皇后说的那番话么。   他说那些话,特意带着她去了再说,是要给她做脸的。皇后要踩她的脸面,要踩年家,他可不乐意。   偏偏这个娇气的小姑娘,说不得碰不得,轻不得重不得。就像是长着刺的花束,漂漂亮亮的,却扎手的很。   雍正瞧着笑吟吟的年嫔,心里鼓动着他自己都很陌生的征服欲占有欲,说句实在的,对女人,不论是做皇子阿哥还是做皇帝,好似都不需要他去征服占有。   想要,随时都能有。但就难有入眼的。   眼前这一个,这么扎手,他却就是喜欢得紧。   明明在他的世界里,女人是最不需要去征服和占有的。 第13章 013   翊坤宫里一直都有给六阿哥和四格格预备的屋子。   年姒玉进宫前,皇后盯着把翊坤宫的摆设都给换了。但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屋子里的东西,她是换不了的,也动不得。   这是皇子公主,还是皇贵妃所生的皇子公主,再怎样金尊玉贵的养着都不过分。   所以两个小孩子的屋子就保持了原样,皇贵妃当初给布置的是什么样,如今就还是什么样。   到了翊坤宫,雍正还是一手抱着一个,身边陪着年姒玉,苏培盛等奴才们就跟在后头。   雍正要把六阿哥和四格格送回他们自己原来的屋子去,空不出手来,就没法牵着年姒玉了。   可他惦记着小姑娘,走两步就转眸瞧一眼,瞧见小姑娘乖乖的跟在他身边,心里倒觉得很好。   方才在龙辇上瞧着她灵动狡黠,如今又是一副乖巧柔顺的模样,偶尔和他的目光对上来,一双秋水明眸笑盈盈的闪着光,雍正瞧着还是很喜欢。   六阿哥和四格格倒是有些困了,回来翊坤宫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并没有不适应。   这么小的孩子也不记得什么,只要身边还是熟悉的人伺候,他们就不会哭闹。   雍正亲自将六阿哥和四格格送到他们的小床上,瞧着这屋子里,虽月余不曾住人,但一点潮气都没有,摆设布置都一如从前,干净整洁,可见翊坤宫的奴才们是用了心的。   雍正很满意,瞧着六阿哥和四格格快睡熟了,就将两个孩子交给奶娘,让奶娘好好的带着他们睡觉。   他便牵起年姒玉的手,离开了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屋子。   趁着年姒玉去更衣的时候,雍正问苏培盛:“方才有什么事?”   进翊坤宫的时候,养心殿的奏事太监正在宫门口候着,雍正抱着六阿哥和四格格直接进来的,是苏培盛去问的话。   苏培盛忙躬身答:“回万岁爷,是西北年大将军送来的折子和信。”   “哦,年羹尧有消息了?”雍正来了点兴趣。   苏培盛忙说:“是。是为了万岁爷先前问的事。密折和信都在养心殿。万岁爷可要让人送来?”   雍正在前头的公务根本未完。是在养心殿待的不耐烦了,又心里头惦记着进宫的年嫔,这才撂下一摊子事过来的。   如今人也瞧了,六阿哥和四格格也送回来了,若按从前的性子,九成是要回养心殿去的。   可年嫔娘娘又不是一般的嫔妃。   瞧着万岁爷这个样子,如今又正是晌午要用午膳的时候,苏培盛就琢磨着,这一来一回,再去养心殿怕是要误了时辰的,万岁爷也是从不肯耽误朝政的,苏培盛就斗胆问了一句。   从前哪怕是皇贵妃在的时候,也从没有在后宫处理公文朝政的规矩。   可皇上这不是待年嫔特殊么,这前前后后都为年嫔破了多少回例了,苏培盛就想着,皇上流连忘返,怕是这会儿也丢不开手回养心殿去。   年羹尧是雍正派去接替十四阿哥的人。同时,所有十四阿哥在西北接触过的人,雍正都令年羹尧暗中秘密监视着。   把允禵放在西北,雍正是决计不能放心的。叫他回了京城,他又与老八老九老十一起搅和,致使朝中动荡难安。   偏偏允禵又是与雍正一母同胞的兄弟,想要挟制他,还真就没有那么容易。   太重了,太后那里会生气,会闹。太轻了,又让允禵不长记性,又是胡搅蛮缠的,雍正这里又要生气。   为了之前登基的事情,允禵在寿皇殿祭奠先帝的时候,就很是阴阳怪气的一番,后来更是处处跟雍正作对。   雍正实不想应付他,又着实有些疑心他,怕他在西北动过什么手脚,又怕那些旧部趁乱做些什么,因此才吩咐了年羹尧,将允禵在西北的所有与先帝爷往来的书信都收缴了来,他要一一过目。   把允禵送到景陵去静一静性子,老八老九在京城里也能稍稍安分些。只是这时不时的一些小动作,还是让雍正听见了生气。   年羹尧的动作很快,收缴的书信几乎是半月前就送来了,雍正得了空就会看看。   他这几个月未进后宫,一则是没什么兴趣,二则便是前朝政事和几个兄弟实在是让他不省心,他总是要盯着的。   先帝爷对待允禵倒是十分疼爱的,书信里头多是些父子温情话语,大多都是些家常话,没有什么太要紧的事情。   雍正却还是坚持在瞧着,偶尔有些要将允禵大用的话,也叫雍正看了心里头闷得慌。   他没有篡位,更不曾是什么夺了允禵的皇位自己做了皇帝。   他是正儿八经得了即位诏书的。唯一的症结,便是先帝爷病得突然,只召见了隆科多一人,口谕只给了隆科多,他是临危受命,但堂堂正正,没有什么秘辛龌龊的手段。   可那起子人,为了自己的私心,却将他编排成了那样的形象。把脏水都往他身上泼。   竟还将允禵牵扯进来,说他才是先帝爷属意的人。   若真是如此,瞧瞧这父子私下的往来书信里,怎就一句都没有提及呢?   怕就怕,先帝爷没这么心思,他们偏偏动了这个心思,就是要用这些事情来搅风搅雨的说事。   看那些书信看的人心里闷烦,却又不得不看。将来允禵陷进去了,他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终究是不忍心,总要想个法子把人捞上来的。   只要允禵不过分,他还是念着做哥哥的情分的。   只是他自幼养在孝懿皇后身边,太后为了避嫌,对他几乎是不闻不问。   后来孝懿皇后没了,他住进了阿哥所,太后身边又有了允禵,他没得到过的温厚母爱都给了老十四,从年幼到如今,在太后心里,他怎么都是及不上老十四的。   偏偏先帝爷也是最疼废太子的人,对他们几个年长的阿哥,也都是一视同仁,早年间还有些父爱,后来他娶了妻,渐渐的又有了好多的小弟弟,自然这父爱,早就被分薄了的。   此时再去回望,竟发现能记得的那些温情脉脉的父慈子孝,没有那么的多,但也不是那样的少。   再看那些书信,雍正心中难免积郁惆怅。   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撂下了,到年嫔这里来散散心。   年姒玉更了衣过来,就眼尖的瞧见榻上坐着的雍正静静垂眸,仿佛入定了似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眉目冷肃,像是避世的和尚,又像是怒目的金刚。   苏培盛小心翼翼的陪着,一句话也不敢说,可眼光里,都藏着对主子爷的担心。   她这里没有熏香,什么香都是比不过她的牡丹香的。   索性便只在殿中供奉了鲜花,她身上这香,起初的时候淡淡的,如今和年姒玉越发的契合,她就是年姒玉了,这香就长在她身上了,与她融为一体了。   这是蹙金珠还没开花呢,若长出来开了花,那会更香的。   雍正只闻见一阵幽香,娇柔温软,一下子就轻轻的裹住了他。   他听见轻轻的脚步声,不自觉的紧锁眉目展开了些,抬眸一瞧,香风吹到跟前,沉肃帝王的眼前便是一亮。   年姒玉很是喜欢些鲜艳的衣裳,换了遍地撒金的石榴红宫装,样式比先前那件淡紫色的宫装简单些,却更明艳好看。   头上的小蝴蝶也撤掉了。换上了一只金兔吐穗的步摇。   袖口上衣摆前,都绣着大朵牡丹花,富贵华丽。   雍正当即在心中赞了一声好看。   把人牵都跟前来,雍正再同苏培盛说话时,这脸上就带了些笑意了:“朕不回养心殿了。东西也不必送来了。朕就在翊坤宫摆膳,用完膳再回去。”   苏培盛瞧着心中感叹,万岁爷这变脸可真够快的。   方才还苦大仇深的,连带着他也跟着忧心,结果年嫔娘娘一来,话还没说上一句呢,万岁爷就这么高兴的笑了。   年嫔娘娘可真厉害啊。   苏培盛答应一声,忙预备去了。   年姒玉这么精心打扮都是为了雍正。瞧见他见她一来就笑了,满身的冷意散了个干干净净。   她也挺高兴的,但还是由着性子在雍正面前转了一圈,笑着问他:“皇上,嫔妾好看吗?”   雍正又把人牵过来,把她柔软的小手握在手里,方觉舒心。   他笑着说:“好看。”   雍正瞧了瞧她步摇上坠下来的金穗子,与年姒玉说:“你哥哥从西北来了信。”   “哦?”年姒玉也来了兴致,“哥哥说了什么?”   雍正笑道:“朕还不知晓。信在养心殿,朕还未看。等与你用了膳,朕再回养心殿去瞧。等朕瞧了,晚上再来告诉你。”   年姒玉不乐意了:“那皇上这么早就与嫔妾说了,不是存心让嫔妾惦记到晚上么?”   小姑娘微微嘟着嘴,似娇嗔似撒娇,憨态天成,软嗲娇美。   雍正盯着她嫣红柔软的唇瓣情不自禁的想,他才该是那个一直惦记着晚上的人。   也不知怎么的,明明养气功夫练了这么些年,最是克己的人,竟跟毛头小子似的,盼着天黑,盼着晚上。   难不成,真是素了几个月,素狠了? 第14章 014   翊坤宫里没有设膳房。这倒不是雍正的疏忽,也不是宫里、内务府不尽心。   是皇贵妃身子不好,也就是雍正刚登基入宫时那会儿,在宫里住过一段时间。   也没在宫里住多少日子,想着皇贵妃住到园子里去于养病更有利些,雍正便同皇贵妃一道,搬到圆明园里去住着了。   在园子里,是一直住到皇贵妃去的。   园子里自然也有膳房,但为了皇贵妃方便,在皇贵妃住的地方设了个小膳房,专门负责皇贵妃的饮食药膳。   皇贵妃去后,雍正回了宫中,将六阿哥和四格格也跟着带了回来。   园子里没再住人了,但园子里小膳房伺候的奴才没跟着回来,还留在园子里。   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吃食,是奶娘供着的。   奶娘的膳食先随在御膳房,后来去了钟粹宫,依旧是御膳房负责的。   皇贵妃拢共也没在翊坤宫里住多少日子,这翊坤宫既没有自己独立的膳房。   此时雍正要留在翊坤宫同年嫔用膳,这膳食单子,还是开去了御膳房。   雍正这些时日,心里沉甸甸的装着事,甚少有这样准时准点用膳的时候。   雍正同苏培盛说就在翊坤宫摆膳时,苏培盛这心里头高兴的不得了。念了好几声的阿弥陀佛,心里竟还一万分的感谢年嫔娘娘。   万岁爷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的,每日里几乎只歇一两个时辰。万岁爷忧心国事,后宫里头的主子娘娘们又见不到万岁爷,劝也无从劝,便是在跟前了,又有谁敢劝呢?万岁爷的性子,便是连皇后也是不敢多说的。   苏培盛一个贴身的奴才,便是伺候万岁爷这些年了,也不敢深劝,心里却担忧的不行,就怕这么着熬下去,将万岁爷的身子骨也熬坏了。   他和御前伺候的奴才们这心里头都在发愁呢,可巧,正是瞌睡送枕头来了。   年嫔娘娘一进宫,万岁爷竟肯好好的用午膳了,甭管一会儿吃多吃少,那肯正点用了,便是要大谢年嫔娘娘的。   苏培盛满面春风的出了屋子,亲自叫了人将开好的膳食单子送去了御膳房。   再回来伺候时,这深锁的眉头都眼看着消解了几分。   雍正见苏培盛回来了,打发他去一趟养心殿,将年羹尧自西北送来的书信取来。   他还是拗不过小姑娘。   年嫔也没说什么,就是目光盈盈的望着他。   那双大眼睛水灵灵的,眨呀眨的,清澈透亮,就跟一对小钩子似的,轻轻勾着他的心。   没法叫她等到晚上。竟舍不得叫她等。   苏培盛答应一声,又高高兴兴的出门了。   取信这事儿,原本用不着他。自有小太监可以跑腿。况且在御前,苏培盛还有几个徒弟在,不拘叫哪一个去,差事都能办的漂漂亮亮的回来。   可这是年大将军的信啊。   年大将军如今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面上是奉着抚远大将军川陕总督的差事,可暗地里,那可是领着皇上好几桩秘密差事的人物。   万岁爷在朝中重用怡亲王,在外头重用的重臣里头,这年大将军便是头一个。   这位人物来的信,里头说的话,哪能叫外头的人知道呢?苏培盛不放心,万岁爷又叫他去,他自然是要亲自去取一趟的。   年姒玉这里和雍正说话,还瞧见了,苏培盛走的时候悄悄瞧了她一眼。   那眼神热切高兴的,都让年姒玉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这位苏公公可真是挺有意思的,先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用这种眼神看她呢?年姒玉纳闷,可也没那么心思继续琢磨。   说起来,她和苏培盛也是旧相识了。   当初雍正养着她,苏培盛跟着主子行事,偶尔也会在雍正忙不过来的时候给她浇浇水什么的。只是大约苏培盛永远不会想到,当初娇养在四阿哥案头的矜贵牡丹花,如今就是他眼前的年嫔了。   苏培盛的腿脚挺快的,御膳房的膳食刚送来,苏培盛就将年羹尧的信取来了。   正事都已经说在密折里了,雍正料想,这书信里也没有什么不能看的。   何况,平日里他们君臣沟通交流,都是在密折里说话,什么时候送过书信呢?   年嫔前头刚到宫里,年羹尧的书信后头就送到了。这信是写给谁的,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说是送到御前的书信,其实就是惦记刚入宫的小妹妹,是要借着他的手,把信送给年嫔的。   年羹尧要行这个方便,雍正也乐意给他行这个方便。   趁着奴才们摆膳,雍正便与年姒玉一道看信。   信上果然都是些家常话。年羹尧给雍正请安,又说西北的差事一向妥当。问雍正安好,请万岁爷保重身体。又说小妹来的书信收到了,家里的书信也收到了。问年嫔娘娘安。   信后头还说:“西北倒是有好些湖北与京中没有的东西。小妹喜欢的吃食,都收拾了许多,两车的箱笼都运往京中去了。若万岁爷允准,就送去宫中。若不允准,就收在家里给大哥大嫂和孩子们吃。”   雍正瞧了前头还不觉得什么,看到后头,忍不住笑:“你这是,问你哥哥要东西了?”   年姒玉给年羹尧写信那会儿,还在湖北,是将要启程往京中来。   她本来想着,放开手脚享受人生,知道年姒玉的哥哥年羹尧在西北当差,还想借着探亲的名义,养好了身子就去西北玩一圈的。   结果进宫的旨意跟着就下来了。   去不成西北玩,只好给年羹尧去信,想要这位大将军哥哥,将西北的吃食送些到宫里来,她也能用嘴巴感受一下西北的风土人情。   果然做了大将军的二哥就是靠谱,竟给她送了两车的吃食玩意来。   年姒玉眼巴巴的望着雍正:“那哥哥送来的东西,皇上可准他们送到嫔妾这里来么?”   雍正瞧她这样倒是好笑,瞧这小模样可怜的,就好像宫里短了她什么似的。   从前年家也给皇贵妃悄悄送过不少的东西,这原也没什么。不让迎来送往,那是位分低的小嫔妃。   年嫔这位分,他本来就觉得是委屈了她,怎么可能还会在这种事上卡着不让呢?   莫说两车的箱笼,就是十车的箱笼,他也准了。   年姒玉高高兴兴的给雍正行礼:“嫔妾谢皇上。”   礼还没行全呢,就被雍正牵着小胳膊扶起来了,顺势握着她的小手腕带着她到膳桌跟前坐下:“跟朕,别这般客气。”   “用膳吧。”瞧着小姑娘有些瘦,进宫后又跟着他忙到现在,雍正就怕她累着饿着,就让她好好坐下来一块儿用膳。   他心里还琢磨着,回头还是要让太医来翊坤宫,给年嫔瞧瞧身子,不管怎么着,都要好好的把她的身子养起来的。   年姒玉瞧着雍正还没动筷,她这里就先看了一眼伺候在身边的烟绒一眼。   银红春红还没反应过来呢,就瞧见烟绒笑了一下,福了福身,转头就出去了。   雍正注意到这动静,问年姒玉:“做什么呢?”   年姒玉笑道:“皇上知道的,嫔妾自小是在湖北长大的。这籍贯是安徽的,肠胃却成了湖北的。嫔妾离开时,寻着府里的厨子,做了好些小吃食带在身边,都是些易存放又带着些湖北特色的吃食。这一路上京,消耗了一些,还剩下好些呢。”   “嫔妾就想让烟绒去拿些来。嫔妾同皇上一块儿尝尝。”   她只当雍正是旧相识,与他纵未曾说过话,却十分熟悉了。   如今到了他的身边,总觉得还和从前一样,也不爱拘着自己的性子,她从新回来,心里头高兴,便爱这么着和他说说笑笑的。   她养伤那些日子,府里上下精心照顾着她,天天精致吃食养着,她就特别喜欢湖北风味的饭食。   还没离开湖北呢,心里头就惦记上了。就怕来了京中没法时时吃到家中风味,就想了这么个法子,把吃食做出来,然后封存起来,想吃的时候开一小包吃着。   成了年姒玉,这眼里心头,最喜爱的还是湖北的吃食。昨日到了家中,跟着关氏吃了饭,怎么吃怎么不是滋味。   哪怕家中照顾,这北方的厨子,哪做得出地道的湖北风味呢?   她就没怎么吃好。全靠这些吃食撑着的。   如今到了宫中,瞧着御膳房的膳食,还和从前他那阿哥府贝勒府似的,都是些北方的炖菜蒸菜,也就是这锅子稍稍惹眼些,旁的,年姒玉都不大爱。   雍正这个人呀,什么都好,就是因着小时候的事,总是心重些。对待吃食不大上心,连带着府里女眷们都跟他的口味一致,不怎么研究吃食,能过得去就罢了。   年姒玉可受不得这个委屈,她口腹欲重。况且,此番瞧着他就瘦了许多,跟皇贵妃还在的时候瘦多了,可见是不好好吃饭的缘故。   她既来了,就不能让他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了。   他是皇帝,也是她的男人。她还指望着他的心他的爱呢,不能让他年纪轻轻就熬坏了身子。   好好吃饭,身体好了,他身上的福气就重。就能跟先帝爷似的,活得长久些。 第15章 015   湖北穿江而落,湖多水多,南来北往的人也多。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话是半点不假的。   年姒玉在府里养伤那会儿,正是夏天,年遐龄夫妇心疼她,给她寻了清凉僻静的住处避暑养伤。   那时节里,正是湖底下小小藕长起来的时候,湖北人爱吃,那嫩嫩的藕尖挖出来,都能做出各种各样的味道吃食来。   那边倒是不叫藕尖。管这个叫藕带。   小小的细细的长长的,洗干净后又嫩又白。瞧年姒玉爱吃这个,把这个当小零嘴吃,府里的厨子就给她做了各样的口味,酸的甜的,辣的,都是有的。   年姒玉喜欢酸甜口的,也喜欢辣辣的。   泡在特制的泡椒水里头,取出来后风干,或是直接封在小袋子里,再取出来吃的时候,风味依旧。   年姒玉最喜欢这个,水嫩嫩的,特别有嚼头,味道又好,这路上有时候不爱吃饭,就用这个下饭,一回一小袋,就能吃一大碗饭。   烟绒取了酸甜酸辣的藕带来,按着年姒玉的吩咐,各样用小碟子装了四小碟,又加了好些干果子点缀,然后就用膳盘送到了膳桌上。   在年姒玉期待的目光下,雍正尝了一小块,不由目光微微亮,然后就冲着年姒玉笑:“不错。”   雍正这时节为着老十四和太后的事,很是上火,饮食上都是越来越清淡的,就生怕再勾起脏腑的火来。   可饮食一清淡,自然就没什么滋味了,那羊肉牛肉猪肉端上来,一眼能望见的寡淡,雍正总是用了几口,就不爱用了。   他爱用羊肉汤和饽饽,可长年累月的用这几样吃食,从贝勒府亲王府吃到宫里,一成不变的膳食单子,再爱吃也会腻了的。   偏偏皇上的饮食,没人敢做主。他又是个省事,怕下头争相效仿,成日里只知道琢磨皇帝的口味,投其所好花样百出,雍正只好什么都不说了。   女人上不肯将就,饮食上倒是态度随意。完全没有好好对待自己五脏庙的态度。   这会儿跟着年嫔用膳,倒是新鲜。   合心的人,笑吟吟的小姑娘,这是干涸的心上久违的一股甘泉。   雍正难得胃口大开,从前不过用一小碗珍米,一小碗羊肉汤和一个饽饽,今日却用了一大碗珍米,还将年嫔准备的四小碟藕尖全用了。   倒是没用羊肉汤,而是跟着年嫔的样子,将那锅子里的肉都挑出来,只用青菜弄出来汤,然后将年嫔从湖北带来调料和腊肉送进去些,一锅鲜美肉汤,雍正都用尽了。   今日的午膳,用的着实可心,畅快。这些时日一直不大舒服的肠胃,今日热乎乎的很是暖热舒坦。   雍正瞧着年嫔,心里总想着她很好。   先前瞧着她找年羹尧要东西,又带着湖北的吃食来,只当小姑娘挑食。如今才晓得,她这是爱吃,会吃着呢。   只是瞧着,北边的饭食,宫里御膳房的东西,大约还是不大合她的口味。   园子里的那些膳食上人,不大会做湖北的饭食,雍正就琢磨着,是不是要在翊坤宫开个小膳房给她。   这样也方便她些。再去内务府寻些擅做湖北菜的承应太监来。   雍正吃得好吃得开心,年姒玉也很开心。   旁边侍候着布菜的苏培盛就更开心了。   一开始的时候,万岁爷还由着他布菜,后来嫌他动作太慢,就跟年嫔娘娘似的自己吃起来了。   苏培盛在旁边瞧着他们万岁爷胃口大开的样子,那眼睛里的热泪几乎就要滚下来了。   这都多少年月了呀,多少年没瞧见万岁爷吃饭吃的这么香了。万岁爷还是阿哥的时候,那在吃食上就很克制,也就是他侍候万岁爷的头几年,万岁爷同小阿哥们一块儿用膳,还能多吃些。   后来有了身边侍候的格格,大婚有了福晋,苏培盛就慢慢瞧着他们万岁爷越来越克制,越来越不重饭食。   原先那府里有那么多的女人,这宫里有了这么多的娘娘嫔妃,偏偏就没有哪个能让万岁爷好好用膳的。瞧着万岁爷越来越瘦,苏培盛这人都愁死了。   今日瞧见万岁爷在年嫔娘娘这儿用了这么多的东西,苏培盛这心里头热切极了,真觉得年嫔娘娘是皇天菩萨托世的,是奴才们的福星啊。   万岁爷这吃饭的老大难的问题,眼看着就被年嫔娘娘轻而易举的解决了。苏培盛这能不激动么,这心里头早就将年嫔娘娘给供上了。   年嫔娘娘花样多,听说带进宫中的箱笼里,还有好多从湖北带来的吃食,方才不是还有年大将军的信么。那信上都说了,还有两大车的箱笼从西北运来呢,也是要送进宫的。   苏培盛想,他们万岁爷对年嫔娘娘显见是丢不开手了。回头若能长期驻扎在翊坤宫,便在这儿同年嫔娘娘一道用膳,万岁爷这身上脸上掉下去的肉,可不就是有养回来的机会么。   御膳房里的青菜水嫩新鲜,锅子里煮起来,再用了些年姒玉从湖北带来的调料,味道很是鲜美。   就着这锅青菜汤,年姒玉用了两三个小饽饽,也跟着吃了两小碗珍米。   雍正瞧她一口肉都未动,就问她:“不爱用荤腥?”   年姒玉抿唇笑了笑:“也不是。”   也没说爱用不爱用。后头的话没出口了。   雍正平日里倒也罢了,今日用了她带来的甚有滋味的藕尖,再尝着御膳房的荤腥,就没有什么滋味了。味道不好,她又是个爱吃的,不碰大抵就是不合她的口味了。   雍正就把在心里转了多时的念头说了。   年姒玉听完,水灵灵的眼睛亮的不得了:“真的?”   雍正瞧着就笑了:“自然是真的。你这翊坤宫里,也该添个膳房的。你身子还未大好,要好好的养着。朕叫他们在内务府里寻些擅做湖北菜的,就放到你这儿来。”   “你二哥内务府的差事当的不错。朕知道他会尽心的。你喜爱如何做肉,就叫他们如何做。你要养身子,切记是不能挑食的。六阿哥和四格格养在你这里,再大些,也要操心他们的膳食。添了膳房正好,由着你喜欢去。”   雍正难得说这许多的话。方方面面,仔仔细细,都周全顾虑到了。   方才一顿午膳用的极好,他身心舒坦,想着把小姑娘接到宫里来了,自然是要好好照顾她的。   皇后那头指望不上,小姑娘身边纵有皇贵妃的人伺候,他还是放心不下,事无巨细都安排妥帖了,他才能放心。   有些差事,还得交给苏培盛去办。   苏培盛高兴的跟个什么似的。哪怕是为着翊坤宫办事,为年嫔娘娘张罗膳房,他也是高兴的愿意的。   这翊坤宫的膳房办好了,万岁爷时常过来,也能改善伙食,吃下些东西,万岁爷硬朗了舒坦了,他们御前伺候的奴才不就更好了么。   就这御膳房么,得用了这么几个月,如今这么快就又要歇下了。可见还是不中用的。   要说起来,万岁爷也就是跟着皇贵妃在园子里住着的时候,园子里的膳房得用,可那会儿皇贵妃身子不好,又病着,也吃不下什么,万岁爷忧心皇贵妃,更是不曾好好用膳。   但如今,可都好了。可盼着年嫔娘娘长长久久的用心万岁爷的膳食,万岁爷龙体康健,那才是好日子呢。   苏培盛办事麻利得很,出去一刻钟,差事交代完了,回来还给雍正传话。   雍正与年姒玉用了膳,正一块儿坐着说话。   雍正牵着小姑娘的小手腕,是正要同她说说,回头歇了几日,再要太医来给她诊脉调养身子的事。   方才年羹尧的信里,也说了年姒玉的伤。虽说伤痊愈了,但是养身子大意不得,小姑娘家家的伤了身子不是闹着玩的。   年羹尧差事在身上,不能回湖北去探望小妹妹,但是心里记挂着小妹妹的身体。   当初皇贵妃病着,他就在外头广寻名医,举荐了好些个大夫到京来给皇贵妃瞧病。   只可惜皇贵妃病势沉重,终究是没能治好身上的病。   如今年羹尧对年姒玉更上心些,家里就剩下这么个宝贝妹妹了,更是谨慎寻了好些厉害大夫来,要亲自在西北验看了,再送到京中来,给年姒玉瞧瞧。   雍正原本很信任太医院的太医,可为着皇贵妃的事,他倒是不那样笃定了。想着外头民间许是也有高人,瞧瞧也是无妨的。   正说这事儿呢,一眼瞧见苏培盛到跟前来。   苏培盛见雍正望过来,就说:“万岁爷,怡亲王进宫了。在养心殿等着呢。说是有事要同万岁爷讲。”   老十三啊。雍正先前给了他差事,差事繁重些,兄弟俩也有数日未见面了。   如今许多事,老十三都是能定夺的,特特的来宫里见他,怕是遇见了什么棘手的事情要与他商议。   晌午躲懒,在翊坤宫里待了这些时辰,已尽够了。再躲下去,那些公文奏折也不能自己把自己处置了。   他还是得回养心殿去的。   年姒玉送雍正到翊坤宫门口。   瞧着那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头有不舍,雍正心头留恋,摩挲她的细嫩指尖,说:“朕晚些来用膳。”   进宫头一日,不能把人这么撂下。他不舍得,也不放心哪。   年姒玉抿唇笑,大眼睛晃悠悠的都是光亮:“皇上只是来用膳?”   雍正被她笑得勾了下心,声音沉了些:“用膳。留宿。”   年姒玉给了雍正一个大大的笑容:“嫔妾恭送皇上。”   雍正捏了捏她的手心。这小狐狸,非勾着他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她倒是不含蓄,直来直往的,不搞心领神会那一套。   偏偏他吃她这一套。   就是小姑娘家家的,怎么也不害羞。就这么瞧着一日,人是娇里娇气,可性子还是活泼得很。 第16章 016   雍正许久没有心情这样好过了。   今日午膳合心,年嫔也很好,六阿哥和四格格也接回来了。这几个月了,也就是今日是最最顺心的一日。   离开翊坤宫的时候带着笑容,回了养心殿,雍正面上,还带着淡淡的浅笑。   怡亲王允祥早在暖阁里候着了。   他是没用午膳就来了的,确实也是有事要同雍正说。   倒是没想到雍正去了翊坤宫。也是听见奴才们回禀,允祥才想起来,今日是年嫔进宫的日子。   他的这位皇兄素来看重年家的人。年家的人倒也是很能干的,尤其是年羹尧,在西北干的还是很不错的。   从前的皇贵妃,允祥是知道的,很是得宠,是皇兄身边最要紧的女人。想想当初皇贵妃待他们府上亲近的事,允祥很是唏嘘,也就是这一二年的功夫。   明明都是眼前的事,却好似过了半生。皇贵妃是个和善的人,只可惜了,去的太早了些。   留下一双儿女,还要被皇后算计,幸而年家小女儿入宫了,也能庇护六阿哥四格格一遭。   他皇兄要留在翊坤宫用膳,原也是应该的。   他进宫也是惯了的,皇兄吩咐御膳房备了他的午膳,他没什么胃口,就随便吃了些东西,便只管在暖阁里闭目养神,等着雍正过来。   这些时日确实辛苦些,在外奔波,都没有怎么好好休息,本来只是假寐,却不想竟真的睡过去了。   雍正进来就瞧见了这一幕。   他的十三弟歪在榻上,颇有点不拘形象,就那么大喇喇的睡着了。   可姿势却总有些别扭,是蜷缩着的姿势。这天其实没有那么的冷,还没到刺骨的冬天呢,十三弟到底还是前些年的苦遇伤了身子,留了些病根。   这也是个要好好调养的人啊。   雍正瞧着心酸,却叫苏培盛他们都别出声,动静悄悄的,别把老十三吵醒了。   他自己则悄悄走过去,拿了个小盖毯,想要给允祥轻轻盖上,是怕他这么睡着凉了。   雍正动作很轻,没把允祥吵醒。大约也是老十三这些时日太累了,素日警醒的人半点也没有要醒来的意思,瞧允祥睡得这么踏实,雍正还挺高兴的。   老十三睡眠不好,有日子没好好休息了,能这样睡一会儿,肯定对他的身体是极有益处的。   雍正就走到外间去问伺候允祥的人,问他方才午膳用了些什么。   苏培盛的徒弟留了一个在养心殿,正是伺候允祥的周成。   周成说:“王爷只用了些饽饽和肉汤。”   雍正挥挥手,叫周成退下了。   瞧瞧,这就是兄弟。老十三这口味跟他太像了,都是图方便省事的吃法。这么着吃饭,这身子骨怎么能养得好呢?   允祥是惊醒的,醒来瞧着身上的小盖毯,就知道是他四哥给他盖上的了。   他就懊恼,自己怎么睡着了呢。可睡都睡了,也没办法了。   见暖阁里连伺候的人都出去了,就晓得是他四哥吩咐的,就为了让他好好休息。   允祥心里感动,把小盖毯放到一边叠好,出暖阁去寻他四哥,结果还没走出来,就跟听见动静进来瞧他的雍正撞上了。   雍正走进来,叫允祥坐下,望着他笑道:“醒了?要不要再歇歇?”   允祥记挂着旁的事,就说不用了。且他方才小睡了一会儿,虽是惊醒的,但现在醒过来,感觉还挺好的。身上踏实些,精神也好些了。   雍正瞧他这样,就看了苏培盛一眼,苏培盛会意,立时就出去了。   没片刻功夫,就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龙须面,还有几碟子小菜,整整齐齐摆在了允祥面前。   “皇兄,这是?”允祥瞧着,应该是给他吃的。   雍正还是喜欢听他叫四哥些。说了几回了,偏就改不过来了,雍正还是随他去了。   此番听见问,就笑道:“你午膳用得少,想必这会儿是饿了的。这龙须面倒也没什么,但这几样小菜,都是年嫔从湖北带来的。朕想着你胃口不好,特意从翊坤宫带了来,叫你尝尝。保管你胃口大开的。”   要说从前做贝勒亲王的时候,他和老十三没少叫先帝爷派着去外头奉差去。   这大清的州县,也是跑了一多半了。   皇子们在外奉差,有些是好差事,有些是苦差事。   他和老十三那会儿实心办事,叫先帝爷看在眼里了,交给他们的都是些费心费事的苦差事,可偏偏他两个就是认真的人,为着百姓为着大清,从来都是勤勤恳恳办差的。   这皇子们到了地方,地方上人都爱巴结吃请。可谁敢给皇子阿哥们乱吃瞎吃呢?自然孝敬的都是些珍馐美味,也没人拿些地方上的土仪特产招待皇子阿哥们,实在是不像个样子。   他和老十三,又不爱这些谄媚巴结吃请的事。宁肯自己在驿站里啃饽饽。   珍馐美味没吃到,这土仪特产更是想不着了。   便是去过湖北,他们也没尝到过这鲜美的藕带。   再往后,老十三被太子连累,十年苦遇艰难支撑,雍正自己一个人带着人去外头办差,就更没那个心思顾及什么饮食了。   他自己在翊坤宫吃着好,就想到了老十三,便同年嫔要了些带过来。   小姑娘大方的不得了,要给他许多。雍正怕允祥吃不惯,没要那样多,只拿了些过来先给允祥尝尝鲜。   见允祥用的香,雍正就笑了。   也不催他,就让允祥慢慢吃,他这儿含笑望着,慢悠悠的心思里,想着的都是在翊坤宫里小姑娘的好处。   这大半年里,允祥瞧见的,都是他深锁眉头的四哥。皇贵妃去后,后宫没有能让四哥舒心的事,也没有人能安慰四哥的心。   他有多久没见他四哥笑过了,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今日难得看见他四哥舒展眉头,与他这样轻松惬意的说话,可见他四哥是真的在新进宫的年嫔处得到了安慰。   他口中吃到的这些小菜,配着平日里最最普通的龙须面,竟成了难得的美味。   多少年没吃完过这么一大碗龙须面了。他吃光了,抬眼和他四哥欣慰的目光撞在一起,兄弟俩都有些感慨。   允祥先笑了:“恭喜皇兄。又得佳人了。”   雍正笑了笑,与他说:“回头有机会。你也见见年嫔。”   “好。”允祥说着。心里却有些惊讶,他四哥从没说过这样的话,便是从前皇贵妃盛宠的时候,也不曾主动说过这样的话。   可见年家的小女儿,这位新入宫的年嫔娘娘,是有些过人之处的。   雍正说这话,倒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着允祥是他最亲近的兄弟,他身边可心的人少,皇贵妃去后,来了个年家小姑娘,小姑娘合心的很,将来总是会遇见的,正好也该要见见的。   将来年嫔,也不会只是嫔位。她的前程远着呢。都是和允祥一样,是要陪着他天长地久的人。   允祥吃好了,苏培盛过来悄悄收拾了膳桌,允祥就坐在雍正对面,与他详说这一趟去景陵的差事。   雍正登基时,地方上倒也还好,离的远些,闹腾不起来。   便是京畿之地,天子脚下,局势瞬息万变,这才有了些曲折。   但好在,雍正与允祥合力,靠着重臣及隆科多的弹压,总算是让老八老九安稳些。   偏偏老十四回来,又搅和了进来。这老十四的出身在这里放着,实在是轻不得又重不得。   他也着实太过分了些,和老八老九还在闹他四哥的帝位,这才被送去了景陵守陵读书。   允祥也不能眼看着他四哥和自己的亲兄弟闹成这样。老八和老九也就罢了,他四哥和老十四之间还有个太后在,这就不能总这么僵着。   僵着,对谁都不好。尤其是对他四哥不好。   允祥就请缨去瞧瞧老十四,这都大半年了,雍正也是有这个心思的。   想着老十四却有才干,叫他在景陵读书静静心,也不知有没有消停些。雍正这心里头,也有想用允禵的意思。   实在是朝中要用人,也实在是要解开这心结。他十三弟说得对,不能总这么僵着的。   允祥瞧着雍正心情好,斟酌着,话还是要和缓些说:“老十四瞧着,比上回臣弟和皇兄一起见着的时候,瘦多了。身边服侍的人不少,伺候的人也不敢怠慢。他整日里读书习字,也不爱出去走走。动得少,吃的就少些。”   雍正倒也有些不忍心,问道:“他有什么要求?”   允祥说:“皇兄要臣弟说的话,臣弟都同他讲了。他有些犹豫,有些矛盾,但心里是想接的。人也是想回来的。守陵读书,到底太清静了。只是他说,在西北时,磨砺的好,还是记挂着那边,他还是想去西北历练。也不是要抢年羹尧的差事。就说愿意做年大将军麾下一小兵。”   雍正听着,忍不住动气:“他这是,还在跟朕赌气!”   他是要老十四回朝,老十四偏要出去。这不是混账,是什么。从前就总是在他这里犯浑气他,现在更会气他了。   允祥叹了一声,说:“太后的事,他心里记挂着。我瞧他,也不全是赌气的话。就是这心思,未免太明显了些。他说,八哥九哥在京城,也是碍眼,不若将他们一起打发到西北去,都去做个小兵,打杂的做饭的,都好,就要皇兄安心。”   允祥本不想说,可这些话里头,藏着太多机锋试探,他不能不说,也不能不叫他四哥防着。   雍正听了,面上一冷,唇角就压下去了:“他这是要保着他的八哥九哥在西北太太平平的过日子。选在年羹尧麾下,是要坐实了朕刻薄的名声。朕刻薄寡恩,把失了地位的皇子阿哥,哥哥弟弟都赶到西北去,是要让天底下的人都唾骂朕。”   这话,允祥听着就替他四哥心疼。   “皇兄,老十四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老八老九什么性子,他这些年都还没瞧清楚。他是一片赤子之心,可人家呢,还指着他冲锋陷阵呢。”   他们这一群二十几个兄弟,先是为着太子之位,又是为着那帝位,斗了多少年了。   老十四明明跟四哥是亲兄弟,偏偏向着八哥九哥,多少年了,倒闹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允祥忍不住多说了几句,雍正听着听着,心里怒极,却不知怎的想到翊坤宫那个爱笑的小姑娘,心里积攒的怒气竟散了些许,想到她灵动狡黠的笑。   雍正这绷紧的心,突然就松了。   “不久就是颁金节了。颁金节的时候,叫老十四的福晋进宫一趟,陪着太后说说话。把他那几个阿哥都带来,府里格格也带来给太后瞧瞧。他不是身边没带着伺候的人么。过了颁金节,叫人把他喜欢的侧福晋送去景陵。”   允祥一时有些愣怔,这转变一下子太大了,他缓不过神来。   前些时候,他四哥还恨不得抽老十四一顿呢,怎么突然就这么温柔了?   他瞧着他四哥气的那个样子,以为会狠狠申斥老十四的。他连劝说的话都想好了。   瞧见允祥这模样,雍正就笑了,拍拍允祥的肩膀,眸中闪过神秘莫测的风云:“咱们也歇一歇。不能老是你和朕出头。老十四该用的时候,狠狠用一用。”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了两章哦,有加更,宝贝们别忘了看前面一章~ 第17章 017   年姒玉昨夜在年家歇的晚些,进宫又起了个大早。   进宫又忙了这么一大通,用了午膳后,人就困了。   她的寝殿早已经收拾好了,烟绒银红春红就侍候着她去歇觉。   风丹还有焕彩淡彩就同着魏紫姑姑一起去收拾翊坤宫其他的地方,还有年姒玉带进宫里来的那些箱笼。   晚间皇上便是要来留宿的,翊坤宫上下里外自然都是要收拾妥当的。不然这样乱糟糟的,岂不是显得他们这些伺候主子的人不尽心么。   年姒玉这一觉睡得踏实,睡得好。   醒来的时候,外头还有些亮光,明晃晃的阳光落在床边的条案上,寝殿里仿佛溢满了华彩,好看的很。   她是拆了头发睡的,这会儿起身了,就想着让烟绒给她梳个漂亮的两把头,不用先前那样紧,要松散些。   “但是要漂亮的。”年姒玉交代烟绒。   烟绒就笑了:“主子放心吧。”她手巧得很,晓得怎么梳头发最好看。   主子的头发又厚又密,压根不用费多少功夫,稍微收拾一下,就顺滑的不得了。   银红春红打开四层妆奁请她选戴什么样的钗环。   之前的打扮,矜贵雅致,娇俏可爱。适合新入宫的嫔妃形象。可雍正也说了,晚上不但用膳,也要留宿。   既要留宿,就不能还做小姑娘的打扮了。   得让雍正瞧见了喜欢,得勾着他的心,还要勾着他的人。   牡丹一脉,名动花界。环肥燕瘦,应有尽有。她是世上罕有的蹙金珠,不论怎么打扮,那都是名花春色,娇艳无边。   一眼相中了妆奁里牡丹花盛开的金簪,特地选了南珠坠着浅浅流苏的耳坠子。   唇嫣红重了些,俏眉弯弯,秀水明眸,分明是个含羞带娇的小美人儿。   年姒玉特地在眉心点了小小的花钿,妆容添重,美的惊心动魄的。   便是烟绒在年姒玉身边服侍久了的,都瞧的呆了,更别说银红春红了。   俩人心中万分惊艳,年主子这生的也太好看了。   打扮的妥当了,年姒玉在镜前瞧了瞧,心里还是满意的。   就眼下这个身体状况而言,如今这容色也不错了。可若是身体再好些,她容色会更盛。牡丹根若养护的好,自然花开的就更好了。   蹙金珠是活了好些年了,可年姒玉还年轻呢,年纪还小,慢慢来,待长大了些,这娇艳风韵,就更藏不住了。   她心里琢磨着,回头还是要将花盆底的鞋穿起来。练练也就习惯了。   穿着软底小绣鞋,总觉得缺些气势。如今年姒玉还在长身体,将来还会高些。这会儿将花盆底穿起来,同其余宫妃站在一起,还是会更有气势些。   魏紫姑姑领着风丹焕彩淡彩将翊坤宫上下都收拾妥当了,魏紫姑姑就悄悄进来,同年姒玉说了此事。   年姒玉听了,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问:“六阿哥和四格格,可还好么?”   魏紫说好:“六阿哥和四格格午膳时就睡了。睡了大约一个时辰就醒了。奶娘喂了奶,这会儿吃饱了。奶娘正带着在屋里玩呢。”   年姒玉选了玫瑰红的宫装,镶边滚着云纹,云肩嵌着流苏。这是在湖北做的衣裳。   南边的旗装,样式婉柔些,勾出的细腰总带着靡靡娇俏,不似北边这样直通通的宽松。这样的衣裳,她额娘给她做了许多身,是知道她要进宫后就早早预备下的。   来了京中,嫂子关氏也给她备了许多的衣裳,都放在箱笼里带进来了。   雍正也着实待她有心,这两日入宫,送了她好几拨布料,姚黄说,这都是今年秋天新贡上来的料子,这一来,真是四季的衣裳都做不完了。   妆奁里有两大盒各式各样的护甲,年姒玉要去瞧六阿哥和四格格,没带着。   刚穿上花盆底,年姒玉需要适应适应,魏紫小心翼翼的扶着年姒玉走。   到底年轻,才走出寝殿的屋子,年姒玉就差不多能自己走了。   瞧着重整过后漂亮华彩的翊坤宫,年姒玉很满意,赞了魏紫几句,又厚赏了翊坤宫所有伺候的人三个月月例。   这都是身边的亲近人,将来天长日久的相处,还要靠着他们的。   年主子这般宽厚大方,原本就伺候着皇贵妃,待年姒玉很有些感情的奴才们更是死心塌地了。   那些新分来翊坤宫的奴才们,也识得轻重,办差更尽心了。   魏紫管着宫中事,翊坤宫迎来送往获取消息,都是从她这儿来的。   风丹淡彩焕彩还要差事在身上,姚黄烟绒银红春红陪着年姒玉去瞧六阿哥和四格格,魏紫也跟着,说着宫里才接到的消息。   她缓着声说:“前头养心殿在怡亲王出宫后传出消息,颁金节的时候皇上准十四福晋带着孩子进宫给太后请安。”   这是一个信号。是给太后示好的信号。   年姒玉听了,心里转了几个弯,却问魏紫:“怡亲王出宫的时候,神色瞧着怎么样?高不高兴啊?”   魏紫也是在皇贵妃身边伺候的老人了,说话听音,一听就晓得年姒玉想问些什么。   便答道:“怡亲王往日都是神色匆匆,今日却像是高兴得很。从养心殿出来,面上都是带着笑的。”   御前的事,他们打听不到,养心殿的事,也轻易传不出来。苏培盛将御前守得滴水不漏,便是翊坤宫的人,也不能随意打听御前的消息。   可怡亲王是高兴的,就说明从翊坤宫带去的小菜,他是喜欢的,吃着也是高兴的。   年姒玉最是知道的,雍正同允祥,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那关系亲近得很。   既然允祥高兴了,那他应该更高兴吧。难怪肯允了十四福晋进宫见太后的事。   说话间,就走进了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屋子。   屋里侍候着两个孩子的奶娘,见了年姒玉进来,都起身相迎,行礼问安。   年姒玉抬抬手免了。   六阿哥四格格先前困了闹觉,哼哼唧唧的不高兴,现在吃饱了睡饱了,两个玉雪可爱的小娃娃就都望着进来的年姒玉。   奴才们都屏气凝神的伺候在旁边,唯有她最耀眼闪亮,小孩子的目光被吸引,看着年姒玉,又都露出没牙的笑来。   笑得口水都出来了,黑漆漆的眼珠子里都是欢喜开心。奶娘赶紧给阿哥格格擦掉了。   年姒玉就是来看孩子的,也不动手,就示意奶娘同六阿哥四格格继续玩他们的。   她也望着魏紫轻轻的笑:“姑姑接着说。”   魏紫答了一声是,又说:“主子小睡时,钟粹宫叫人往各宫传话,颁金节的时候,宫里原本会有宫宴,今年正赶上主子与武嫔进宫的时节,这宫宴也有迎主子与武嫔的意思。到时候各宫团团圆圆的一处,要同皇上一起好好过个节。”   “皇后特意去了一趟养心殿,将这事定下来了,才往各宫传话的。”   屋里除了年姒玉身边的人,还有伺候六阿哥四格格的奶娘们。这些人都是皇贵妃当初慎选过的,绝对忠于年家,孩子们的身边事,当初皇上怜惜皇贵妃病重,都是由着皇贵妃一手操办的。   这是年家的人,在她们面前说话,也不必顾忌太多。   年姒玉声音也轻轻的:“皇上肯见皇后?”   魏紫说:“皇后是在怡亲王离宫后去的。只在养心殿前等了片刻,就进去了。不出一刻钟就出来了。瞧着神态轻松,想来这事准了,皇后心里也舒坦了。”   年姒玉唇角勾起,淡淡冷笑:“皇后倒是会钻空子。”   趁着雍正高兴,去禀了这事。颁金节向来宫中都是要大宴的,哪有不准的呢?   魏紫忖度着年姒玉的心思,怕主子听见这个不高兴,便说:“主子进宫,原该是宫里要迎一迎的。皇上准了此事,应当也是想要主子与宫里娘娘们正式的见一见。”   年姒玉唇角的笑软了些:“我知道。”她怎会误会雍正呢?她不会为了这个误会他的。   “不过。”年姒玉瞧着六阿哥和四格格。两个小娃娃自己玩的挺好的,就是明显对她很感兴趣,时不时总要给她一个软软的笑。   她也会勾起大大的笑容,露出满面的柔软喜爱,毫不遮掩的释放给小孩子。   等六阿哥和四格格又去玩自己的了,年姒玉才说,“皇后这样热心,一定要促成宫宴。恐怕是想要将武嫔推出来的。不是说也要迎一迎武嫔么。皇上几个月未进后宫,没瞧见过武嫔。这宴上就没法避而不见了。自然是能瞧见的。”   “这个武嫔,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皇后这样费心,这样的迫不及待。   魏紫提起颁金节宫宴的事,便是想把皇后的心思在年姒玉跟前戳破,一听自家主子自己就想到了,这预备好的话倒是省了一多半了。   主子聪慧,真是幸甚。   只是提起这个武嫔,向来温和沉静的魏紫竟有些神情厌恶。   一屋子经过严格训练表情管理的奴才们,个个都露出厌恶不喜的神色,除了年姒玉带进宫中的烟绒,其余翊坤宫原本的人,都跟被恶心到了似的难受。   他们这样,年姒玉就更好奇了:“我听说,这个武嫔是皇后特意从秀女里挑出来的。家世不甚显赫,但皇后力主封嫔。针对的,无非是新入宫的我。”   “她对这个武嫔这么有信心,那武嫔是容貌绝色,还是性子出众?”   还指望着武嫔来分她的宠,甚至指望着武嫔能够压住她。   魏紫压下厌恶神情,年姒玉一问她,她的眼眶都红了,眼中却都是不忿:“皇后处心积虑,除了容貌外,最要紧的便是性情。几十个秀女里,就挑中了武嫔。”   “皇后就是比照皇贵妃的性子去挑人的。” 第18章 018   那会儿年姒玉尚未入宫,翊坤宫的新主子还没来,六阿哥和四格格去了养心殿,他们就只能守着翊坤宫过日子。   宫妃选秀的事,奴才们掺和不了。但也是宫里积年的老人了,总有些自己获取消息的渠道。   皇后在前头选人,放过了不知多少模样出众的秀女,偏偏就定了武氏。   魏紫那会儿就听说了,比武氏样貌出众家世显赫的多得是,皇后就只要武氏。   他们在翊坤宫里候着新主子,不好随意出去,但皇后将武嫔安排在长春宫,武嫔去长春宫会经过翊坤宫,他们趁着那时候瞧了一眼。   武嫔的容貌自然是出众的,也是个美人,但并没有和皇贵妃相似的地方。   只是那气质性格,魏紫和他们这些伺候在皇贵妃身边的旧人一瞧就知道,那简直就和皇贵妃一模一样的。   皇后特意找了皇贵妃的翻版来给年嫔主子争宠,这怎么能不叫人恶心呢?   “当真一样?”年姒玉还没见过武嫔,倒是很好奇。   魏紫姚黄对视一眼,魏紫才说:“怕是有七八成相似。只是咱们皇贵妃气韵天成,武嫔年纪还小,更青涩些。”   剩下的话,魏紫就不敢说了。其实他们心里都想着,武嫔年轻,倒是更像刚进府的皇贵妃。   那时候皇贵妃是十八岁,如今武嫔还要更小些,十五岁。   尽管觉着皇后这招恶心,可耐不住它有用啊。皇上待皇贵妃盛宠十年,那是人人皆知的事情。   现如今皇贵妃没了,又来了个更年轻水嫩的气质清冷的武嫔,难保皇上不会移情到武嫔的身上。   他们现如今的这位年嫔主子,同皇贵妃是完全不一样的性子,亲姐妹大不相同,偏生武嫔却似故人性情,就怕皇上上了心,这过后,还真让武嫔和皇后钻了空子。   魏紫这些奴才们,别的都不怕,就怕年主子和六阿哥四格格为了这个背靠皇后的武嫔受委屈。   若武嫔当真用了些心思,叫皇上待她跟待皇贵妃似的,那置翊坤宫于何地呢?置去了的皇贵妃又于何地呢?魏紫知晓他们这些奴才们不该这样想,这样的想法属实是大逆不道。   可他们怕呀。这有了前头十年的独宠,又有哪个翊坤宫的旧人能眼睁睁的瞧着皇上去宠幸武嫔呢?   年姒玉听了,暗想,皇后的眼睛还是很毒的。   她揣摩雍正的心思,想雍正宠爱皇贵妃十年,十年里就没有找过旁人,便想着雍正是喜爱皇贵妃的,前头十年是喜爱李氏,后十年是喜爱皇贵妃。   可李氏没能善始善终,孩子们是长大了,可她与雍正之间的情分,也让李氏自己给慢慢消磨掉了。   雍正待皇贵妃,那与待当年的李氏还是大有不同的。不然,李氏也不至于只封了个齐妃,皇贵妃上来就是贵妃,而后又是皇贵妃。   人人都以为雍正钟情皇贵妃,可实际上,这男人他压根就不曾动心过。   他宠着谁,同谁在一起,是指望着舒心畅快。   与他谈什么独宠就等于深爱,怕是行不通的。   若说他深爱皇贵妃,皇后弄个替身来,他又怎么可能移情别恋呢?可能多宠幸些也是有的。但搁在雍正这性子身上,大约也是不可能的。   事实是,他是宠爱皇贵妃,待皇贵妃心重信重,但情爱之上不曾触碰,面对个相似的武氏,就更不会轻易动心了。   雍正这个人,与人在一处,讲究投缘,讲究志趣,讲究相处。   单单一张漂亮的脸蛋,出众的性子,并不足以吸引他。   况且年轻的时候,他就将自己的心沉沉的放好了,如今都成熟成这个样子呢,哪能轻易就动心呢?   皇后这如意算盘,八成是敲不响的。   皇后眼睛再毒,也败在了她其实根本就不了解这个男人上。   这武嫔,若是有自己的特色,长得漂亮性子好,可能还能吸引雍正些。   偏偏她走的气质清冷挂,跟皇贵妃一个款,那就不可能得宠了。   年姒玉知道魏紫她们不安,就笑着安抚身边的人:“皇上不是在女色上用功夫的人。况且,我不是还在这儿呢么?皇上心里,是很信重皇贵妃的。不会不尊重。”   真要是幸了武嫔,那宫里得传成什么样儿啊。武嫔做了皇贵妃的替身,皇贵妃也不过如此,那翊坤宫和年家的脸面,皇上自己立起来的荣耀,岂不是顷刻间就拉胯了?   雍正他不会这么干的。   魏紫姚黄她们,瞧着年姒玉笑眯眯的模样,也不知怎的,觉得年主子说的很对。比起新入宫的皇上连见都没见过一点情分也没有武嫔,显然是年家和皇贵妃在皇上心里要更重些的。   满屋子的幽香下,她们不安了好几个月的心,竟渐渐平静了下来。   正说着话,外头翊坤宫总管太监高喜在外头禀报,说年大将军预备的两车箱笼送到了。   年姒玉眼角眉梢的笑一下子深浓了几分:“动作还挺快的,没想到这么早就到了。”   她出去瞧东西,姚黄魏紫她们跟前侍候的都跟着,魏紫管着宫里的事,这会儿就往前头去接箱笼去了。   她要出去,六阿哥和四格格还有些舍不得呢。年姒玉也没陪着他们玩,就是偶尔时不时的笑容叫六阿哥和四格格喜欢,见她要出去,六阿哥和四格格也倾着身子表示要出去。   大眼睛里都是着急,生怕她走了。   年姒玉瞧着心软了,就让奶娘把两个小娃娃收拾好,穿的暖暖的,再抱着同她一起出去看热闹。   高喜陪着年姒玉走慢一步。   高喜说:“皇上既准了,宫门口哪有不放行的呢?东西送到了,奴才就带着人去接了。送的人嘱咐,这都是些吃食玩意,都是主子要的咱们京里没有的稀罕物件,不好磕着碰着。奴才就带着人小心抬进来的。”   两大车的箱笼,年姒玉知道挺多的。但真正瞧见了,才知道那是真的多。   年羹尧送来的也不是普通的樟木箱子,而是过了金漆的比樟木箱子大了一倍的铁皮箱。瞧着像是军中的造艺。   看着这摞起来几乎就占了一多半庭院的二三十个大大的金箱子,年姒玉想,那车子大约也不是寻常人家所用的马车牛车了。   她的这位二哥,可真高调呀。不过,她很喜欢这样的高调。   年姒玉笑看高喜:“这么大的箱子,也不好藏着掖着,一路抬进来,动静不小吧?宫里是不是都知道年大将军往我这儿送东西了?”   高喜摸不准年姒玉的意思,谨慎着答:“动静是不小。但奴才办着翊坤宫的差事,那些人也不敢胡乱搅和的。奴才这儿没人往外漏什么,可宫门口都知道是年大将军送主子的东西。若有人去打听,宫里大概都是瞒不住的。”   年姒玉听着就笑了:“你不用怕。我这儿可没有怪你的意思。这东西这么打眼,动静大那是应该的。宫里人这么多,自然都会知道。知道了就知道,这也没什么。可你的差事办得好,辛苦你的人,该赏你。”   高喜忙谢恩。此时心里才知道,原来新主子是这么个脾气。   现如今,宫里除了住着太后皇后及皇上嫔妃外,还有好些先帝爷的嫔妃们住着。从养着亲王阿哥的有名号的嫔妃们,再到从没见过先帝爷或只受过一两次宠幸的答应常在们,都还在。   还有被拘禁着的大阿哥和废太子。大阿哥的儿女,废太子的儿女们,都是住在宫中的。   还有些先帝爷所出的,尚未到年纪或者还未大婚出去分府另居的小阿哥们。   人多得很,满满当当的住了一宫的人,从许进的宫门口一路抬着东西进来,路上得经过不少的住处,又是怕冲撞了贵人们,特意绕开了中路的,那瞧见的人自然就更多了。   就这么一趟下来,所有人都会知道,当今皇上是如何宠着年家,如何宠着新入宫的年嫔娘娘的。   年姒玉这样的身份入了宫,压根低调不起来,既然担了风光的名头,那自然就要高调起来的。   她又不怕她们。   箱笼太多太大了,东西也太多了,可翊坤宫的人多,奴才们手脚麻利会办事,年姒玉就说了,要在皇上来之前,将这些箱笼都收拾妥当了。   不能叫他看见翊坤宫这么忙忙乱乱的。   身边的人果然都动起来了,姚黄魏紫,还有高喜,井然有序的指挥着众人收拾。   宫里的人跟穿梭子似的,来来往往的忙碌。   年姒玉就坐了软塌,奶娘们抱着六阿哥和四格格在软塌上玩。   年姒玉随手递给两个小娃娃一人一个,年羹尧在西北特制的小拨浪鼓。   那小拨浪鼓特别精巧,声音清脆动听,很是好看。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还是软软的,一点也不会伤了小孩儿的手。   年羹尧派来的传话,高喜说了,有两个箱子里,都是特意给六阿哥和四格格预备的小玩意小玩具。   年姒玉都让人收到六阿哥和四格格屋里去了,能玩的时候,就拿出来玩。   六阿哥和四格格,身边从来没少过人,在钟粹宫的时候,身边伺候的人比现在还多呢。   可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事,手里抓着拨浪鼓,都兴奋的挥舞,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年姒玉倒是极有耐心的,他们咿咿呀呀的,她也咿咿呀呀的逗,娇着嗓子你来我往的,倒是说的欢。   天还未黑,东西就收拾完了,金漆铁皮箱子也都收到库房里去了。   立刻就有人来打扫有些乱的庭院。   六阿哥和四格格似乎是舍不得那些箱子,一直望着,小手还挥舞着,挺着急的呀呀呀。   年姒玉瞧他们这样,不由好笑,就一手一个,摸了摸两个小娃娃嫩嫩的小脸蛋:“东西啊,都收拾完了。现在,咱们六阿哥和四格格该吃饭啦。”   雍正进来的时候,正瞧见这一幕。   金乌西坠,黄昏日落,娇艳漂亮的小姑娘笑吟吟的逗着他的六阿哥和四格格。   声音软软的,却似乎带着无尽的温情。   一宫的奴才们都跪下迎驾,雍正却没立时叫起,他的眼里,在那么一刻,只落的下年嫔一个人的笑靥。 第19章 019【一更】   一宫的奴才们都跪下来了。   奶娘抱着六阿哥和四格格不便行礼,但都敛息静声,明显不似方才那样自在。   翊坤宫突然静下来,六阿哥和四格格却比方才更兴奋些,两个小娃娃手舞足蹈的对着年姒玉身后高兴。   年姒玉心中似有所感,一瞬回眸,果然就瞧见雍正从落日余晖中大步行来。   她眸中深笑,迎了上去:“嫔妾给皇上请安。”   “免礼。”雍正恰好走到跟前,抬手扶住她的小胳膊,没用什么力气,就将人牵到跟前来了。   她的礼就没行成。雍正也不在意这些。   他刚进来,就瞧见了穿着鲜艳的小姑娘。这会儿到了跟前,就深深瞧她。   跟早上打扮的不一样了,那会儿瞧着就是个漂亮小姑娘,这会儿却穿着将腰掐的细细的衣裳,偏袖子做的宽大些,行动间衣袖摇曳,像一只精致的小蝴蝶似的。   身上这样香,还望着他这样笑,雍正这心头轻动,那小眼神跟小钩子似的,他还能看不出来么?   这是特意打扮成这样勾他呢。   下午在养心殿,见了一回老十三,事情谈妥了他心里高兴,瞧着那些书信公文,也能耐着性子了。   后来又见了皇后,颁金节原本就是要办宫宴的,皇后的心思,雍正都明白,年嫔进宫,这个体面是一定要给的。   他也不管皇后是什么心思,只要小姑娘体体面面的就行。   想着晚膳还在翊坤宫用,夜里还要留宿翊坤宫,雍正这心里头就添了好些的惦记,公文看的飞快,书信也阅的迅速,不到天黑,就把事儿都给办完了。   在养心殿枯坐没什么意思,雍正本来心里就惦记小姑娘,听说年羹尧的东西都送去翊坤宫了,他也就跟着过来了。   知道小姑娘特意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勾他,偏她这样确实好看,把人放在跟前也还是没忍住,仔细瞧了好几眼。   对上小姑娘似笑非笑的眼眸,雍正轻咳两声,转头就去看六阿哥和四格格去了。   两个小娃娃看见他也高兴,他挨个抱了一回,就让奶娘抱回去喂奶去了。   牵着小姑娘进了屋,果然瞧见屋里多了不少新鲜的物件。雍正是瞧出来了,年嫔的性子鲜亮得很,喜欢什么便是一定要摆出来的。   瞧着她摆出来的这些东西,坐塌上放着的丝绸绒毯,桌案上摆着的碧玉夜光杯,都是新添上的,必是西北送来的东西。   倒是叫这屋子里添了不少的异域风情。   年姒玉早瞧见他黏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了,心里得意,面上越发笑得欢实。   亲自给雍正奉茶,用的是他喜爱的酽茶,不过悄悄加了一点蜜在里头,用起来没有那么苦涩,也不会很伤胃了。   她侍候在他跟前,笑靥如花:“皇上可饿了?这儿预备了些哥哥从西北送来的干货点心,都还新鲜,皇上可先尝尝。”   “嫔妾斗胆做了主,已经写了膳食单子送去御膳房了。选了好些哥哥从西北送来的鲜菜,倒是京中和湖北都用的比较少的。嫔妾就想着,吃个新鲜罢了。皇上若还想添些什么,与嫔妾说了,嫔妾就让他们添上。”   从前来翊坤宫,可没人能做这个主,皇上来了,都是按着皇上的膳食单子来。皇上用什么,皇贵妃就跟着用什么。   翊坤宫这儿如此,别的地方就更没人能做雍正的主了。   年嫔来了,倒是新鲜也来了。   雍正还挺有兴致的,还同她说:“御膳房只怕做不出地道的西北菜。”   年姒玉笑道:“这也无事。哥哥写了如何做那些鲜菜的法子,嫔妾也都一并送去了御膳房,照着来,想来也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雍正饮了好几口茶,瞧他如常模样,只管含笑与她说话,显然是没尝出那点点蜜来。   年姒玉忍不住笑,心里就觉得很高兴。   雍正又瞧见她笑,像是很欢喜的模样,心里也不由更软了几分,面上却正正经经的说:“如今,你也做上朕的主了。”   牙尖嘴利吃不得亏的娇娇小姑娘,也是个主意正,脾气大的。   年姒玉却露出几分娇憨腼腆来,脸颊微红:“嫔妾也不是有意的。”   “嫔妾刚进宫不足一日,可皇上也瞧见了,嫔妾是个爱吃的。便喜欢摆弄这些吃食。午膳时,嫔妾瞧着皇上用得好,就想着晚膳也要让皇上吃着好。”   “嫔妾想皇上在翊坤宫时时都是高兴的。不是真的要做皇上的主。”   这可真是一点也不遮掩了。哪有嫔妃在皇上跟前说自己爱吃的呢?   苏培盛在旁边听着,心里都忍不住给年嫔娘娘竖个大拇指。   嫔妃们都怕自己在皇上跟前落得个贪吃的印象,皇上吃得少,她们吃的就更少。   一个个用膳都不香,皇上也不过果腹罢了。这样吃法,皇上哪能长肉呢?   也就是年嫔娘娘,不但自己爱吃,还说要让皇上吃好高兴,就这份心思,这宫里谁又能及得上呢?   苏培盛悄悄去瞧他们万岁爷的神情,果然万岁爷听了眉眼含笑,就是高兴的。   “你呀。”瞧着年纪小,可也及笄了,于他来说是小姑娘,可也不是什么都不懂,是懂事灵巧的大姑娘了。   偏偏没有遮拦,想什么说什么,在他跟前装也不装一下,这般坦荡直接。   明明也有会打扮勾着他的小女儿心思,怎么这方面却这么坦白呢?   雍正心里却又喜欢得很,这样在他面前坦白直接不饰伪装的合心人,如今已是越来越少了。   瞧年嫔还噙着笑,面上一副我怎么了我觉得我很好呀的灵动骄傲,惹得雍正情不自禁伸手,曲起手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   跟逗小孩儿似的。偏偏又带着些男女间的亲昵和喜爱。   翊坤宫送来的膳食单子,御膳房不敢怠慢,他们也晓得,如今万岁爷进了后宫,是要在翊坤宫用膳的。   这宫里,御膳房最要紧的差事,便是预备着养心殿万岁爷那儿的膳食。再次之,便是各宫娘娘嫔妃们的膳食。   之后就是各位太妃们的膳食。阿哥格格们的膳食,自有阿哥所那儿的膳房一并管着。   前头朝臣们的值房里,还有侍卫们太监宫女们的膳食,那就是各茶水房各小膳房自己预备着了。   雍正自己在养心殿用膳食,便是用羊肉汤,也不过是一小碗,锅子里也很少喝汤,都是吃里头的干货,汤是不要的。   用的最多的还是各样的饽饽。   到了年嫔这儿,午膳是跟着年嫔用了不少小菜,吃了好些珍米,还跟着用了鲜美的青菜汤。这么着忙下来,竟也觉得饿了,还是种胃口大开的饿。   不似从前那样,只是饿,却不想吃什么东西。   御膳房的动作还是很快的,膳食做好了,甚至都不用翊坤宫的人去提膳,御膳房的人就打发人送来了。   汤汤水水的,摆满了膳桌。   雍正跟着年姒玉,这个吃一点,那个用一点,汤汤水水换着来,便吃了好些鲜菜,用了些汤,吃了面条,还吃了一小碟珍米。   用完了膳,年姒玉就发现,苏培盛又用那种热切的目光看着她。   先前还不大懂的,这回她倒是有些明白了。   心里倒有些感叹,雍正这吃饭难的问题啊,大约是把身边伺候的人都愁死了。   如今稍微吃多一点,苏培盛就感恩戴德的望着她,像是她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似的。   做阿哥做贝勒的时候,胤禛还是爱动的。   那会儿先帝爷还在,先帝爷就是个喜欢动弹的,不是狩猎就是巡幸,胤禛也会跟着去,骑马射箭,狩猎场上,也有四爷的风采。   可后来成了雍亲王,朝中局势瞬息万变,为着太子之位,十几个兄弟斗的跟乌眼鸡似的,哪还有什么游玩的心思呢?   个个都暗中筹谋算计。他为了避其锋芒,为了藏住羽翼,只能按兵不动。   那个时候静下来了,这一静就是这么多年,现在做了皇帝,就更静了。   年姒玉却不愿胤禛这样静,总想着要他动一动的,那般入定,瞧着是在养神,可脑子里却还是在想事,在思考,前朝政务,官场人事,百姓举业,他都在操心。   他身上的福泽深厚,却也经不起他这样耗用的。   年姒玉歇了两刻钟,就央着胤禛去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屋里看孩子。   他如今着紧孩子们,旁的孩子们都大了,唯有六阿哥和四格格还是小不点,自然是要多照顾的。   胤禛还记着金晖下她和孩子们一起相处的画面,觉得很好,就愿意陪着她去。   六阿哥和四格格还小,跟胤禛年姒玉玩了一会儿就累了,他们喜欢和胤禛年姒玉在一起。   比在钟粹宫的时候兴奋多了,天黑透了,就哼哼唧唧的闹觉了。   是等着六阿哥和四格格睡了,胤禛才牵着年姒玉从屋里出来。   两个人身后跟着一串伺候的人。   胤禛牵着年姒玉进暖阁,小姑娘的小脸红扑扑的,却不随着他一同坐下。   对上他微微挑起疑惑的目光,年姒玉眸中水波流转,含羞带娇的:“皇上,嫔妾要去梳洗了。”   就是,他们俩也差不多收拾收拾,该睡了。   作者有话说:   一更~~今天更了两章哦~ 第20章 020【二更】   胤禛还牵着年姒玉的手。   她的手软软的,却也同她的人一般纤弱,骨节纤细,是很漂亮的一双手。   小手腕雪白雪白的。皓腕凝霜雪,说的就是她了。   他不放开,她就没法去梳洗。   胤禛目光深邃,盯着她瞧了一会儿,成功让小姑娘的脸越来越红了。   伸手拨了拨她的小耳坠,胤禛说:“去吧。”   小姑娘红着脸往外走,临出门前还回头,瞧着他留下一个羞涩的轻笑,这才走了。   苏培盛在旁边瞧着万岁爷瞧着空无一人的门口还移不开眼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暗笑。   这都多久了?多久没瞧见万岁爷这般凝神了?可见万岁爷这心里眼里,都惦记着年嫔娘娘呢。   其实这也是好事。他在万岁爷身边贴身伺候,心里是知道的最清楚的。   万岁爷这大半年来都不曾进过后宫,更没有找任何嫔妃侍寝过,那些答应常在贵人们,一个都没近过万岁爷的身。   要说从前万岁爷不进后院那也是有的。可至多也就是十天半个月。从没有如今这样长的时候。但自从皇贵妃病着不能服侍万岁爷后,万岁爷就一直空着。   也不去找后宫的嫔妃娘娘们。倒也不是没人惦记着,且不说皇后齐妃这些娘娘们,便是底下的那些小嫔妃们,遇着了机会都是想要侍寝的。   但万岁爷没这个心思。刚刚登基政事繁重,又记挂着病了的皇贵妃,后宫的这些小嫔妃,哪在万岁爷的眼中呢?   他们万岁爷,又不是肯将就的人。若没有可心的,宁肯这么空着。   苏培盛甚至想,若没年嫔娘娘进宫这回事,他们这位万岁爷怕是宁肯一直空下去呢。   也幸亏年嫔娘娘入宫了,万岁爷也不用长夜漫漫,只与折子为伴了。   苏培盛琢磨着,现下离万岁爷上朝还有些时辰,瞧着万岁爷这般牵挂年嫔娘娘的劲头,怕是今夜睡不上多久,要这般说起来,他今夜怕是也睡不成了。   得在外头伺候着,说不准万岁爷就要什么的。这叫水的活计不该他管着,但他也不能丢开万岁爷自己睡觉去啊。少不得今夜警醒些,在外头一直守着了。   免得万岁爷一时兴头上,误了上朝的时辰。   虽说依着万岁爷这么板正的性子,这样的事绝不会有。可瞧着他们万岁爷看年嫔娘娘那模样,这可真就难说了呢。   苏培盛心里盘算着,面上躬身笑道:“主子,奴才也服侍主子梳洗了吧。”   胤禛点了点头,也起身去了隔间。   他回来的快些,进屋一瞧,小姑娘还没回来呢。   胤禛松了松寝衣,就坐在榻上,随手拿了书册瞧。   他的东西都没送过来什么,只有些衣裳在这里。一应顺手的书册也没拿过来,翻看的便是小姑娘随手放在桌案上的书册。   看了两页,忍不住好笑。这都是什么。   外头的志怪小说话本子,真是小孩心性,还喜欢这些。   只是胤禛的心思闲下来,这会儿早将养心殿的一切抛开了,他竟甚少有这样的时候,折子、兄弟、西北、政事、战事,那些琐碎的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事情,竟都在这带着暖意的灯下,散掉了。   胤禛看了十来页书,小姑娘就回来了。   他掩上书册,随手放下,抬眸瞧了一眼。   年嫔穿着浅色的寝衣,头发松了下来,钗环首饰全都摘掉了,雪白的耳朵小小的隐在乌黑的头发里。   明眸善睐,浅笑嫣然。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   此时灯下看美人,竟是一种令人怦然心动的清澈透亮。   “皇上,嫔妾回来了。”年姒玉走到跟前,在胤禛身边坐下。   大约是经了水汽,她身上的牡丹香更重了些。香气争先恐后的扑入胤禛的怀中,胤禛微微紧了紧手指,却望着年姒玉轻轻微笑:“那就安置了吧。”   “好啊。”年姒玉目光盈盈,跟着胤禛起身,进了床帐里头。   她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小紧张的。   知道侍寝是怎么一回事。心里也做好了准备。但毕竟是第一次,也不是怕胤禛什么,就是单纯的有点紧张。   但是,她确实是太熟悉胤禛了。知道他不会莽撞,就不怕他。   她的心里,还有那么一些些的期待和兴奋。   她的小种子就种在花盆里,那个可可爱爱的小花盆就放在床头的条案上呢。   她侍寝了,得了胤禛的宠爱,才能好好的培养感情,勾的胤禛把情爱心思都放在她身上。   她的种子发芽了,她的身子就会好起来。   牡丹嘛,吸收的都是富贵人家的福气滋养,对这样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心理负担。   再以情爱滋养,她的花会更好,她会更香,会更漂亮的。   若无赏花之人,那才要凋零落地零落成泥呢。   胤禛在帐子里躺下,小姑娘也在里侧挨着他身边躺下了。   外头留了一盏小灯。床帐落下来,光线就换了下来,光影朦胧。   可小姑娘的大眼睛却亮晶晶的,含羞带娇,又有那么一点点期待的望着他。   那双眼睛太清澈了,眼神也太干净了,可那里头的水色,却又勾的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胤禛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姑娘挽着他胳膊的小手臂,柔声说:“今夜朕不动你。好好睡觉。”   胤禛平躺着,年姒玉侧身勾着他的手臂,他转过头说话,声音轻轻的,沉沉的音色吐出来,有热息落在年姒玉的鬓边,惹起许多的温热暖意。   年姒玉愣住了。没想到会听见这个。   望着胤禛沉静如夜色般深幽的眼眸,年姒玉轻轻压了压唇角,眼里流露出丝丝委屈。   为什么不动她呢?   是觉得她不够好?不喜欢她吗?   对上小姑娘的眼神,胤禛就知道她是误会了。   他可不想小姑娘为这些事多思多想,就轻轻握着她的手,摩挲着她的小虎口,小声给她解释:“你从湖北一路到京,也不曾好好休息过。朕立刻就要你进宫,你在宫中又忙了一日。原本就还在养身体,这样劳累,本来就该好好休息几日的。”   “等你养好些。朕不急。”   年姒玉抱着胤禛的胳膊,有点点不开心:“皇上嫌弃嫔妾的身体不好了?”   瞧这小姑娘,想的都是什么。   胤禛无奈,又笑着哄她:“没有。怎会嫌弃你。”   年姒玉不要听这个含糊的话,囫囵着声音问他:“那要养到什么时候?”   “嫔妾也没有觉得很累的。嫔妾的身体挺好的。在湖北的时候,府里的郎中都说嫔妾大好了。”   就是身体还有一点点娇弱,需要慢慢的调理。这侍寝的事情,其实不影响的。   他也太小心了点。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可年姒玉希望落空,忍不住就有点小抱怨不开心。   年嫔本来声音就软,这么躲在他耳边说话,更是软乎乎的醉人。   胤禛心头怜惜,便轻着声音说:“养到朕觉得你好了。便是好了。”   他本来就没打算今夜动她的。   喜欢她,觉得她可心,漂亮娇柔,心里想要她,这都是正常的念头和心思。   空了几个月了,对她动了些念头和心思,也不代表他就真的忍不了了。   先前来翊坤宫,瞧她第一眼,就觉着年嫔娇弱纤细,是该好好养养的。   那会儿,为着她在湖北重伤的事情,皇贵妃都哭了好几回的,后来是他出面处置了这事   小姑娘受过那样重的伤,胤禛心里头怜惜,珍惜她如今的活泼模样,自然是舍不得怎样动她。   小脸白润丰腻,但再养养,总能更红润些的。   皇贵妃已经去了,身边的人入眼的不多。小姑娘身子骨不太好,他总想着,她要身体更好些才行。   胤禛是想要她能陪伴他更久些的。   这样熟悉又自然的牡丹香,他想在身边留的更久些,再久些。   年姒玉不高兴了。   胤禛说了算。那胤禛要是一直觉得她身体不好不动她,一个月不动,她还能等一个月吗?   一年不动,她还要等一年么?   那种子什么时候才能发芽呢?种子不发芽,蹙金珠不开花,她这身体,就别想好了。   手松开了,翻个身背对着胤禛,生闷气去了。   胤禛都没想到这也能将小姑娘惹的翻脸了。   心里觉得好笑,觉得她娇气,又觉得有些高兴。   自己不动她,她就生气不高兴,说明她也是想亲近自己的。想着小姑娘总是勾他,刚才又是很期待的样子,胤禛这心里,莫名就有点得意。   把年嫔虚虚拢在怀抱里,对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胤禛缓着声说:“朕原本就想着,入宫后,等闲下来,就要叫太医给你瞧瞧的。你这身子,也要好好调养调养。外头的郎中说你大好了,朕还是有些不放心的。”   “你便当朕是小心吧。朕就想你好好的,能总这样陪着朕。”   胤禛这样说,年姒玉就没法生气了。   她有点心软,稍稍动了动身子,一双秋月明眸望向胤禛:“那太医要是说,嫔妾这身子,不耽误侍寝呢?皇上还要这么放着嫔妾,只管摆着好看的?”   这真是。   哪有这样直接问的。   胤禛把小姑娘的脑袋摁进怀里:“别总勾朕。好好睡觉。”   “到时真可以,你想让朕放,朕也放不下。”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21章 021【一更】   今儿个是年嫔娘娘的好日子。   年嫔进宫,翊坤宫有了新主子,翊坤宫上上下下都是喜气洋洋的。   皇上待年嫔娘娘与众不同,不但早早的就来翊坤宫瞧年嫔,更是去了钟粹宫将六阿哥和四格格一同接回了翊坤宫,还一同用了午膳,晚上也在翊坤宫用了。   这留宿,自然也是众望所归的了。   皇上几个月没进后宫,一进就只管在翊坤宫里待着,也不知后宫多少人今夜在自己的住处,要辗转反侧,无法成眠了。   不管外头的人如何想,翊坤宫里伺候的宫人们,那可都是个个走路都脚下生风的。   年嫔主子得皇上看重,他们与有荣焉,当然是高兴的。   今夜外头伺候的,便是姚黄魏紫两个年长的姑姑带着烟绒风丹亲自候着。   银红春红淡彩焕彩几个,便去茶水房候着,备足了热水,另守着夜。   苏培盛也候在外头。   除了新换上来的大宫女和年嫔娘娘身边的人,苏培盛与这两位大姑姑,那也是熟人了。   只是候夜也是有规矩的,不敢闲聊,也不敢随意搭话,多是眼神交流,或者偶尔说两句话风罢了。   毕竟都是伺候各自的主子,还是要警醒着屋里主子们的吩咐。   苏培盛也是守惯了的,哪怕他们这位万岁爷空了几个月不曾进后宫,那该有的动静,是绝对错不了的。   可今夜真是怪了。   他们在外头站了这么久了,屋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今夜月凉如水,有些风,但也不似寒夜那般刺骨的冷。   多穿了两件衣裳,在外头还是站得住的。   这翊坤宫里规矩好得很,都知道皇上在这儿,没人喧哗吵闹,哪怕是忙着自己的差事,那脚下也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的。   六阿哥和四格格那边也是静悄悄的,都安睡着。   这么安静的夜里,屋里但凡有点动静,他们站在屋外廊下候着,都能听见点。   可屋里就跟主子们都睡着了似的,没动静。   大半夜过去了,也没叫水,更没吩咐,什么都没有。   这就怪了。   苏培盛心里嘀咕呢,万岁爷那么惦记着,可怎么临到头没怎样呢?他不明白。心里飞快的转着好多的念头,按说这也不应该啊。   苏培盛跟了他们这位主子爷这么些年了,也就只有不入眼的才会这样。但凡入眼的,哪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苏培盛还稳得住。毕竟他伺候的正经主子是皇上。   烟绒风丹这心里头就有点打鼓了。她们完全没预料过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下意识的看向姚黄魏紫,却见两位姑姑面色平静,就像没有这回事似的,很是稳得住。   姚黄魏紫只静静瞧了烟绒风丹一眼,碍于苏培盛在,不好说些什么,只那一眼带了些劝慰安抚告诫之意。   烟绒风丹进宫后,跟在姚黄魏紫两位大姑姑跟前行事,瞧见她们极有章法和经验,这翊坤宫上下都很是有规矩,这心里头也慢慢的稳下来,就只管在外头安安静静的候着了。   胤禛夜半雷打不动的要起身,预备着上朝的事。   从前还未登基时,便要在先帝爷跟前听差,总是要早早起身的。离天亮一两个时辰内起身,这都是常事。   如今登基做了皇帝,他忧心国事。心里头装着太多的事情,比从前醒的还要早些。   几乎是要提早半个时辰醒过来。就用这半个时辰瞧瞧折子,思考思考近些时日发生的事情,想一想如今该如何处置一会儿朝上要议的事情。   习惯了早起,便是宿在翊坤宫里,也是一样的。   外头苏培盛叫起的声音还未响起,胤禛这儿就已经把眼睛睁开了。   昨夜好不容易哄着小姑娘不生气了,小姑娘愿意抱着他的胳膊睡觉了。   胤禛其实想的没错,忙了这些时日,小姑娘的心放了下来,倒是一会儿就睡着了。   睡着了的年嫔乖巧得很,却苦了胤禛了。   他不动她,可他的心思根本歇不下来。   年嫔的身子温软暖热,紧紧的抱着他的胳膊,贴着他。暖息落下的全都是牡丹幽香。   胤禛压根睡不着,心一寸一寸的躁动,热也一点一点的鼓动,偏偏年嫔也就是开始的时候睡得乖巧,后来也不知怎的,将他越抱越紧,把手脚都缠在他身上了。   胤禛热了一头的汗,又不好随意乱动,怕吵醒了她,也怕她发现异样。   只好这么挨着,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多年习惯准时唤醒了他,醒来时,第一感觉就是热。   小姑娘几乎是趴在他身上睡的。   胤禛脑门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几乎是咬着牙,才悄悄把自己挪出来,还怕抵着她碰着她了。   身上的寝衣在热乎乎的锦褥里都汗湿了,瞧着小姑娘翻了身,又抱着锦被睡了,没醒过来。   胤禛就起身了,撩开床帐出来,轻唤一声:“苏培盛。”   苏培盛懂规矩,他早瞧见时辰了,也早在外头带着人候着了,只等着万岁爷叫他呢。   听见里头唤人,苏培盛就带着人进去了。   姚黄魏紫没有贸然跟着进去。从前皇贵妃在时,那会儿有的是皇贵妃在皇上跟前侍候的规矩。   可现在是年嫔主子在跟前了,瞧着年嫔主子与皇贵妃是完全不同的性子,想来喜好规矩肯定都是不一样的。从前那些,如今都不适用了。   姚黄魏紫便在苏培盛带着人进屋的时候瞧瞧往里瞧了一眼。   里头有帷帐屏风遮挡了视线,但还是能瞧见的,只有皇上起身了,年嫔主子没动静,也不曾叫她们进去侍候。   姚黄魏紫暂且就没动。   苏培盛带着人进去了,个个屏息敛气,小太监们站在屏风跟前给胤禛更衣,没有人敢抬头往屏风后头瞧一眼。人人都只管着自己眼前的差事。   苏培盛进了屋,闻着满屋子的幽香,清幽雅致,半点没有什么厚重的味道。   他心里就越发确定了。他们万岁爷,没动年嫔娘娘呢。   瞧着万岁爷自己都不说话,还时不时瞧瞧里头,生怕吵醒了年嫔娘娘。   苏培盛别的不知道,也不去猜想主子的意图,心里就只管啧啧的,瞧着他们万岁爷这宝贝劲儿,这可又是头一遭的新鲜事儿了。   这满宫里瞧瞧,便是将皇后娘娘算在内,谁敢叫万岁爷自个儿起身,自己却还在那儿呼呼大睡的呢?便是当年的皇贵妃都不会如此的。也就是病得不能起身了,那是没法子才这样。   可年嫔娘娘呢,万岁爷这儿起身了,不但不要年嫔娘娘伺候,还生怕把人给吵醒了。   苏培盛可算是知道了,不管什么事儿,但凡到了年嫔娘娘这儿,什么规矩成例,都是白给。   万岁爷宠着呢,翊坤宫的新主儿,底气足着呢。   枕头大约还是太硬了,抱着不舒服,少了一个人的体温,年姒玉睡得不舒服。   她就慢慢醒了。   再翻个身,就隔着帐子瞧见了屏风后头胤禛在更衣。   年姒玉坐起来,睡眼惺忪的,隔着帐子喊人:“皇上?”   声音轻轻的,胤禛听见了。他抬了抬手,系腰带的小太监忙退到一边候着。   胤禛转过屏风,撩开床帐坐下来,瞧着帐子里的小姑娘。   寝衣松松的挂在她身上,带子都松了些,头发有些乱了,刚睡醒的小美人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胤禛这心火还没下去呢,险些又给勾起来了。   胤禛轻抚抚她的鬓边,说:“朕去养心殿。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儿。今日也不用去钟粹宫给皇后请安。你好好歇几日。”   他还是起的这样早。   年姒玉有些不高兴。倒不是为着他不陪她睡到天明,是担忧他的身体。   天天这么早起,这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了啊。   偏偏这个时候,她说了也无用,事关重大,他是为了国事,贸然说了,恐怕他不喜。   况且,胤禛性子还是有些执拗的。直接劝是不行的,只能慢慢来了。   小姑娘的嘴角压下来了,显见是不高兴了。   昨夜没依着她,今晨又要走,胤禛怕她心里难过,便俯身凑过去,轻轻用唇印了印她的唇瓣。   压了压眼中暗色,越发低柔哄她:“你乖。好好歇着。朕过后有些忙。过几日才能再来瞧你。朕答应你的事,自有兑现的时候。”   田文镜和李卫都要入京了。他有些事,要与两位心腹臣子商议。   这几日怕是忙得很,不能来翊坤宫瞧她了。   若事情顺利,颁金节的时候能空出些时间来。可以好好陪年嫔过个节。   先还不高兴呢,后头再听胤禛说忙不来了,年姒玉就有些舍不得了。   她是蹙金珠的时候,与他相伴也就是那么几年,后来多是在后宅里待着,见他的时候也不多。   这会儿做了人了,没想到才一照面,他就忙起来了,她这儿心思刚落下,他又要忙的不见人影了。   眼波流连不舍,年姒玉伸臂勾住胤禛的脖子,自己送上去,要了片刻温存亲昵。   声音黏黏糊糊的,又嗲又软:“那皇上忙的时候,也要好好用膳。”   她这样软糯黏糊,胤禛是真舍不得了,又被她这样惦记,胤禛心里热乎乎的。   把她送到锦被里,又温存贴着她的唇瓣亲昵了会儿,才说:“睡吧。朕走了。”   苏培盛还在屏风外头候着呢。里头灯色昏暗,也瞧不见什么。就隐约看见他们万岁爷又进了帐子里,与年嫔娘娘说了些什么,暧/昧声响传来时。   苏培盛这牙都酸倒了,哎哟喂,这黏糊劲儿,他今日可真是开了眼了。   这是还没侍寝呢,这要是侍寝了,那还得了。   作者有话说:   一更~今天更了两章哦~~ 第22章 022【二更】   慈宁宫中。   太后这一段时日为着十四阿哥允禵的事情,总是睡不好吃不好的。   到了夜里,哪怕是转钟了,也还是睡得不安稳,一夜总是要惊醒个好多次。   多半都是担忧十四阿哥府里孩子们过的日子,还念着在景陵守着不得回京的十四阿哥,是不是能吃得饱穿得暖。   太后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么熬法。   很快就有些咳嗽。太医来瞧了,说是心焦引起的,天虽然冷着些了,但也不至于会这样。说到底还是心病。   太后便只能静养了。为着这些悬而未决的事情,太后心里有气,也就不爱见人了。   养了这么几日,没成想咳嗽吃了药也不曾好转,却是养心殿传来的消息,说是皇上允了十四福晋颁金节进宫给太后请安的事,还说颁金节后,会送十四阿哥身边的侧福晋去景陵。   太后听了这消息,当即这咳嗽就好些了。   只是今儿夜里天气有些反复,白日里太阳好,夜里温度没降下去,这热气盘踞不散,太后有些热着了,就睡得不安稳,总是出汗,热醒了后更了衣,干脆拥着被子歇歇精神,想着等一会儿再继续睡。   太后身边的杨嬷嬷贴身侍候着。   床前一盏小灯,杨嬷嬷脚踏上坐着,床帐撩起了一边,陪着斜倚在床榻上的太后轻声说话。   知道皇上允准十四爷府上侧福晋去景陵的消息后,太后就给十四爷府上送去了消息,叫十四福晋好好打点行装,该吃的该用的,都要给十四爷捎过去。   太后这里也添了许多的东西,都悄悄送去十四爷府上了。   虽是静悄悄的,可杨嬷嬷想着,这宫里的动作,尤其是慈宁宫的动作,怕是瞒不住皇上的。   皇上知道了,但默认了,即是默许了。   众人都晓得,太后深疼十四爷,待十四爷是真心疼爱的。比起皇上来,到底就还是差些。   杨嬷嬷跟在太后身边,私底下不知劝了多少。若不是太后还肯听她两三句的劝,只怕母子间还要闹得更僵些。这些年里,这样就已经是闹过无数次的别扭了。   如今皇上肯让一步,杨嬷嬷这心里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的。   太后这边病着,杨嬷嬷瞧着,这心病是越来越重的,若十四爷那头没什么好的,只怕太后的身子骨还要更坏些,如今皇上登基不足一年,这事闹出来,总归是不好的。   太后年纪大了,十四爷被削了爵位送去景陵,太后瞧见皇上,自然心痛小儿子,这要是真的有个什么好歹,这后果,杨嬷嬷都不敢往下想了。   也幸而,皇上肯让这一步,杨嬷嬷心里止不住的念佛。   太后这口气松下来,这病就能有养好的时候了。   太后歇着不说话,杨嬷嬷就陪着太后静静坐着。   本以为太后静静歇一会儿就是要睡的,谁知一室的静谧过后,太后翻着暗涌的目光却落在了她身上。   太后说:“先前你说,皇上去翊坤宫用午膳,回养心殿时就瞧着心情不错。还赏了十三在养心殿用膳,用的还是皇上从翊坤宫带去给十三的吃食?”   “十三离开养心殿时,神情也瞧着不错,很高兴?”   太后不同旁人,想知道养心殿的事情,还是能知道的。毕竟是皇上生母。母子闹着别扭,却也不曾真的将关系,将情分绝到什么地步去。   杨嬷嬷说:“是。怡亲王说了,确实是从翊坤宫年嫔娘娘处带来的吃食。是特特从湖北带来的风味土仪。大约皇上和王爷都用着很新鲜,开了胃口,所以午膳就都用着很好。”   太后思量:“十三这回的差事,是去景陵瞧瞧老十四。皇上是要叫他看看,老十四肯不肯低头。先前为着他们兄弟的事,哀家这心里头,对皇上是不大高兴的。他待老十四,实在是太严苛了些。老八老九申斥一番都留在京城里,偏把老十四送到景陵去。还不叫他身边有伺候的人。”   “这是要把兄弟情都给绝尽了。”   太后心里头是很担忧的。慈母之心,她担忧她的小儿子。   可身为太后,她也担忧她的大儿子胤禛。   从前先帝爷在的时候,太子两度废立的那些年,京中局势,朝中形势可都不大好。   先帝爷为着立太子的事情,很是伤了些精力,一手亲养大的儿子最后弄成了那个样子,先帝爷伤心伤情,那好好的硬硬朗朗的身子骨为此每况愈下,坏了许多。   当时还是德妃的太后,在先帝爷跟前还是有些体面和尊贵的,四妃里头,体面和尊荣都是差不多的,但一定要排个顺序的话,德妃不是头一个,但也不是最后一个。   她瞧的很清楚,先帝爷后来,身体已然是不行了。不过是为着那些形如虎狼的儿子们,在强撑着罢了。   可总是要选定一个继承人的。   先帝爷的性子,被废太子伤透了心后,怕就是不肯再选风头太盛的儿子了。这辈子,先帝爷最恨的便是有人逼迫他。   先帝爷喜欢十四的锋锐,可未必就肯将这大清交给他。先帝爷到了后来,似乎很是不愿意被人猜透心中的想法,不愿意让人知道,他想要把大清交给谁。   后来每每谈及此事,甚至连一生的总结都当着大臣们的面说了,却从不说心里属意谁。   先帝爷似乎是拿定了主意不许任何人再插手了。德妃瞧不透,也没有替老十四争取的心思,就不去猜。   要说那段时日,人人都跟虎狼似的想要去争这太子之位,偏有一个人隐的下来,也稳的下来。   这人便是老四了。   那会儿,她的心思都在老十四的身上,对老四,不大关注,想着他这样大,不需要她多去注意些什么。   可后来成了太后,在这慈宁宫里将悲伤缓过来,太后这心里头,就慢慢的思量出来了。   老四和先帝爷后来的样子,多像啊。都是让人瞧不透心思,却偏偏行事稳健冷硬,跟个石头似的,可搁在那儿,却没来由的叫人放心。   太后就想起来,从前,她总是叫老十四跟老四多亲近些。也让老四多看顾些老十四。别总让他跟老八老九混在一起。   那会儿不曾多想些什么,现下想起来,她大约是觉得老四叫人放心些。   老八连亲额娘良妃都能为了福晋不亲近了,老九又跟宜妃一样,是个滑不溜手的性子,怎么能让人放心呢?   他们兄弟间,本来没有这么别扭的。   老四在她跟前板正,还是为着小时候没养在她跟前的缘故。她心偏在老十四那儿,老十四为着她总怨老四不跟她亲近。   母子三个人间,总是一笔糊涂账,牵扯不清,说也说不清。相处起来,自然总有些别扭。   但都是日常琐事,小事。   真正的事,便是这回老十四被送到景陵去的事了。   太后原本是生气不痛快的,心中倒是深怨老四了。可她想的不是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她只是觉得老四待老十四太严苛了。她心疼小儿子。   但老四也是她生的儿子,她有些事情心里跟明镜似的。   老四怎么会是篡位的人呢?外头那些话,传的太不像话了。在这点上,太后还是相信老四的。他没有篡位,先帝爷确实是将大清交给他了。   可外头那些话,却生生是将她的老十四架在火上烤。说老四抢了老十四的帝位。这话说出来想做什么,这不是要将她的两个儿子弄得反目成仇吗?   这是要害老十四。也是要害老四。   太后原本不会想这些,在气头上的人,急火攻心的,哪能想到这些呢?   是今日传了消息来。老四松了口,太后这心火降下来,自己睡不着,一个人靠在这儿慢慢的思量,竟把这些事串起来,想的心惊肉跳的。   他们母子三人为了这些事闹得沸反盈天的,可外头多少人看戏,又有多少人得了利呢?   所以,她才担忧。担忧老十四,也担忧老四。   她原本想不到这些。可她也是心思伶俐的人,不然也不会拢着先帝爷宠了她那些年。   慢慢冷下来,就想到了这些事,又想起老四今日的让步。   起先还觉着是没有半点征兆的让步,现在看来,却未必。   太后的思量说给杨嬷嬷听了,杨嬷嬷立时就懂了:“您是觉着,有人在这里头说了些话,做了些事?”   杨嬷嬷猜测,“会不会是怡亲王在皇上跟前为十四爷说了些话?”   怡亲王爷与皇上情谊深厚,倒更像是亲兄弟似的。怡亲王宅心仁厚,也很是顾念兄弟间的情意。   只是先帝爷在的时候,被废太子连累,有小十年都被禁在家中,不得先帝爷待见,那十年沉寂下来,就像这京里宫里,都没有这号人似的。   倒是皇上,待怡亲王始终如一。两个人的情义,那是患难与共出来的。倒是他们的十四爷比不上的。   可怡亲王爷心里都明白,皇上的亲兄弟是十四爷,为这个,还是在皇上面前说项过的。只是效果不大好,为着怡亲王爷的说项,皇上还不高兴过。   杨嬷嬷就想,这一回,怡亲王爷亲自去景陵瞧了十四爷的,回来到了皇上跟前,自然是要劝一劝的。   太后却不这样想:“老十三从前不也劝过,可什么时候管用了?每回为了这个,不也是连老十三也怪上了么?皇上那个性子,老十三也是劝不大动的。”   “再者,你想想,老十三同皇上在一处,为着这些事,总是愁苦的时候多,他们两个,一个身苦,一个心苦,这都多少日子了,什么时候这样高兴过?还喜形于色的。”   “这变化,不是一瞧就知道么?”   杨嬷嬷悚然一惊:“您的意思,莫非是翊坤宫新入宫的那位做了些什么?”   皇上和怡亲王爷,那可都是用了翊坤宫的吃食才高兴起来的。若说要有变化,那就是午膳之后才有的这变化。   能让皇上与怡亲王爷变化的,就只能是跟翊坤宫有关了。   杨嬷嬷这心里翻江倒海的,就静不下来了:“那位是年家的姑娘。这年家和十四爷之间,素无往来呀。而且这十四爷的差事,全叫年羹尧取了去。年羹尧奉差,十四爷多少还是受了些委屈的。您当初——”   太后当初跟皇上置气,允了皇后的小动作,不就是为了这些事儿么?就为了膈应年家。   为了不让年家痛快的。   这位出身年家的年嫔娘娘,难不成还能为了十四爷在皇上跟前周旋?   这根本就不可能。况且,年家是皇上的心腹人,怎么会逆着皇上的心意行事呢?   后宫不得干政。皇上也不爱那样随口议论朝政的女子啊。   太后倒是淡淡的笑了:“未必就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你忘了?白日里,她在钟粹宫与皇后说的那些话,那是护着皇贵妃,护着六阿哥和四格格呢。这个年嫔,年纪这样小,倒是牙尖嘴利的,瞧着像是很合皇上的眼缘了。皇上要将六阿哥和四格格要回去,她倒是没出头,皇上不过叫她做个见证。你看她,就乖乖陪着。”   “这个年嫔,是个聪明的。”   太后对皇贵妃,其实不大喜欢。她待老四面上都是淡淡的,又能有多喜欢老四府上的女人们呢。不过都是些面子情罢了。   老四府上,先是李氏,后是年氏。都是盛宠时没有旁人的。对这样的女子,太后有些天然的不喜欢。但一年也见不上几次,见到了,太后也不会多说什么。   但李氏和年氏,待她还算恭谨,她也不会插手老四府上的事。   只有一条,老四府上的孩子,还是太少了。单单这个,太后对乌拉那拉氏就是不甚满意的。可又能怎么办呢?先帝爷的赐婚,也只能这样过了。   旧日里的事,太后难免想起来便是一串心思。思绪转回来,又落在了这个新入宫的年嫔身上。   “皇上是个板正的性子,能让他高兴,讨得他欢心的人不多。当初皇贵妃,在他跟前,不也要小心伺候着么?可这个年嫔初初入宫,就能让他好好用膳,开怀高兴,心思敞亮起来,这是她的本事。”   “她不需要多做什么多说什么,只要皇上高兴了。老十三吃的高兴,他们兄弟舒坦了。自然会愿意高抬贵手的。只是这心思用到了,也不是容易的事。她不用在皇上面前说什么,皇上自然就会改变心思的。”   她也是伺候过圣驾的人,知道帝心转圜,会有多么难,又有多么容易。   太太轻轻叹息:“年嫔不会是无心之举。可到底给老十四解困了。哀家就要承了她这个救命的人情。”   作者有话说:   二更~~明天入V,零点更新万字大肥章~宝贝们不要养肥我吖~啾咪 第23章 023   小姑娘总勾他,还是胤禛先放开的。   要不放开,一会儿可就真走不掉了。   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的,锦被被拉上来,小脸盖住了一半,只剩下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对着他眨呀眨的。   胤禛摸摸她的小手腕:“朕走了。”   “嗯。”年姒玉轻轻点了点头,帐子里光线昏暗,她还是只管盯着胤禛瞧。   胤禛的目光深幽,那双眼生的好看,年姒玉喜欢和他对视的感觉。   床帐放下来,胤禛的声音转过屏风后,年姒玉这边就瞧不大清楚了。   她哪儿醒的这么早过呢?做花儿的时候,也是舒舒服服的睡到太阳升起来。   没太阳的阴天或者下雨天,那就是没什么精神的,只管休息了。   成了年姒玉,成日里窝在屋里养伤,也是想睡就睡的,睡到日上三竿是经常的事。   哪怕是赶路来京中,也不曾起的这样早过。   也就是到京这一日,进宫这一日,稍微起的早些罢了。   本来人就困得不行,胤禛在,强撑着亲近他,胤禛走了,她心落下,抱着枕头在帐子里滚了滚,转头就睡着了。   胤禛在屋里更衣妥当,带着苏培盛就出了屋子。   他不在这里梳洗,这会儿时辰还早,他回养心殿去梳洗也是一样的。   里头年嫔还睡着,在这里闹起来,总归有些动静,怕把小姑娘给吵醒了。   她身子不好,是该好好歇着的。   胤禛出来,瞧见姚黄魏紫领着宫女静悄悄的候在外头,他心里暗暗点了点头,翊坤宫的规矩还是不错的。   胤禛就说:“你们年主子还睡着。小心伺候。让她好好歇着。”   姚黄魏紫轻轻应了一声是,一溜儿的奴才都跪下,恭送皇上离宫。   姚黄魏紫面善平静,心里头却也是翻涌了起来。   主子新进宫,还未曾侍寝呢,就得了万岁爷这般看重爱护,这是天大的好事。   她们方才只悄悄瞧了一眼,就晓得里头没动静,万岁爷起身了,主子却未起身服侍,万岁爷由着小太监更衣,都不曾梳洗就走了,这是怕吵醒了主子。   这样的事儿,她们在宫里这些年,便是加上从前在潜邸时,那也是未曾听过的。   这会儿,可跟皇贵妃在的时候不一样了。年主子,是当真得了万岁爷的万分疼惜的。   姚黄魏紫心下明白,这往后,翊坤宫更上一层楼,她们更要小心服侍了。   魏紫跟着姚黄守了大半夜了,想着一会儿主子再醒了,宫里还有些差事要办好的。   她这就要带着风丹去和淡彩焕彩交代些事情,也让她们抓紧休息一会儿,等天亮了好伺候主子。   两个大姑姑稳得住,可苏培盛带着人一走,烟绒风丹两个强压下的担忧就忍不住露出来了。   姚黄瞧见了,能候在外头的,都是年主子身边亲近的人,眼下也没有外人在,她也得安一安两个丫头的心,免得一会儿伺候主子出了差错,那便不好了。   姚黄轻声说:“今日不侍寝,还有来日呢。方才皇上待主子关怀爱护,你们又不是没有瞧见?主子刚刚入宫,路上颠簸劳累,皇上疼惜主子,自然是不急在一时的。”   “你们别忧着,在宫里伺候,还是要时时刻刻沉住气才好。”   银红春红,淡彩焕彩,都是宫里出来的,内务府的出身,便都很沉得住气。   烟绒风丹也是关心则乱,姚黄一提醒,两个人顿时醍醐灌顶,一时间目光都沉静下来了。   能被年姒玉带进宫里来的,自然也不是蠢笨之辈。姚黄瞧了,心中暗暗点头,果然是很不错的两个丫头。   魏紫就带着风丹走了,姚黄就带着烟绒守在这儿,打发银红春红先去歇一会儿,回头再换她们去。   离天亮还有一两个时辰,年嫔主子素来安睡,皇上走了,她们守了大半夜了,也可趁着这个时候歇一歇。   如今宫中虽有皇后,但跟先帝爷的时候比起来,请安的规矩,还是没有立起来的。   先帝爷的时候,皇后在时,嫔妃们便要去皇后处请安。皇贵妃贵妃在时,就要去皇贵妃贵妃宫中请安。后来只有四妃了,大家地位一样,倒是没有请安的说法了,便是往各宫里说说话。   如今的皇上,那是从皇子阿哥来的,跟先帝爷从小做皇帝的还是不一样。   乌拉那拉氏一开始跟胤禛大婚,做了皇子福晋,那是先在宫里阿哥所生活了一段时间,然后胤禛分府出宫另居,她才跟着一道出宫的。   那会儿胤禛身边已有格格侍妾伺候,乌拉那拉氏不是一开始陪在身边的。   乌拉那拉氏进府晚些,又总喜欢弄些收买人心的手段,彰显福晋的贤良大度,那会儿李氏正是受宠的时候,这请安的规矩哪怕是分了府也没有立起来。   至多便是每月初一十五的正日子,她们才会去乌拉那拉氏正院请安。   再后来进了宫中,皇后和一众嫔妃都还住在宫里,皇上却带着皇贵妃住到园子里去了。   皇贵妃养病需要安静,皇上不放心,要一同去瞧瞧。皇后要在宫中主持大局,所以和嫔妃们都留下了。这是对外的说法,可谁又不知道,这是皇上宠爱皇贵妃呢?   皇贵妃不在,这请安人不齐,自然也是没有个正经规矩的。   皇贵妃如今去了,宫里这请安的规矩,就只定了每月初一十五,才去钟粹宫请安,旁的日子,就看各人自己的心意了。   皇后纵然想改,一路从潜邸跟着来的嫔妃们,也未必肯依她的,只好就这么着了。   年姒玉不用去给皇后请安,胤禛走后,她睡得昏天暗地的,天大亮了,她才起身。   姚黄带着烟绒悄悄进来伺候,小宫女们个个屏气敛息,托着热水热帕等物,给年姒玉取用。   梳洗过后,烟绒到了妆台前给她梳头发,年姒玉才慢慢缓过神来。   瞧见姚黄烟绒和昨日一样,都是如出一辙的沉静模样。   年姒玉心里暗笑,这才入宫两日,她的两个丫头,烟绒和风丹,倒是让翊坤宫的两位姑姑教的越发沉稳了。   她有心试一试,就说:“昨夜我,未曾侍寝。”   话音才落,姚黄眉头都没动一下。烟绒给她梳头发,手都没顿,动作丝滑连贯,显见是不意外,也不焦心的。   年姒玉又等了片刻,见两个人还这么稳,她就笑了,说:“皇上说瞧着我身子不好,昨夜不肯动。定要歇几日再说。”   姚黄这才轻声说:“皇上去养心殿前,曾嘱咐奴才们,要奴才们小心伺候,不可扰了主子休息。在皇上心里,可见是很疼主子的。关念主子身体,比一切都要紧些。”   年姒玉就望着姚黄笑,姚黄也和烟绒笑了笑,主仆三个,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在这宫里过日子,想要舒心些,一则是皇上的爱重,再则,便是身边的人要可靠。   这都是她身边有来历的人,论忠心,自是绝不可能背叛她的。可遇事稳得住,有见地,不慌乱,冷静淡定,这也是很重要的。   不然她这儿稳得很,奴才们那儿慌成一团,这日子还怎么过呢?   今日这样,可见是都还不错的。姚黄魏紫两位大姑姑见事清楚,心中也有成算,眼明心亮的,这翊坤宫上下,年姒玉就很放心交给她们了。   翊坤宫的膳房还未立起来,年姒玉的膳食暂时还是从御膳房提来的。   如今宫里都知道,皇上很看重翊坤宫的年嫔,加上六阿哥和四格格养在这里,皇上又特意吩咐过,御膳房也不敢慢待,去提膳的淡彩焕彩每次都是领着小宫女带了好几个食盒回来的。   年姒玉爱用些汤汤水水的膳食,早膳要了小点心,也要了粥,还要了些汤面。   御膳房是用了些心思的,年姒玉用着还是不错的。   她这儿用了早膳,就去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屋里瞧瞧孩子们。   正巧两个小娃娃刚吃过了,见了她来,又咧着嘴笑,挥舞着拿着玩具的小胳膊,一个劲的往外探身,似乎是要出去玩。   奶娘在旁边凑趣,说阿哥和格格是还想出去看热闹呢。   年姒玉就笑起来:“早上有些凉,就不出去了。等会晌午温度高些,有了些阳光,再抱出去瞧瞧。”   奶娘们深以为然。   他们这位年嫔娘娘,倒也是脱俗得很。   这是亲姐姐的孩子,偏偏就是没有抱过的。也并没有过太亲近的举动。可同六阿哥和四格格相处起来,又格外的耐心和温柔,那眼睛里头的疼惜,可是骗不了人的。   昨日当着皇上的面说不抱,奶娘们也是瞧见了的,皇上那般心疼年嫔娘娘。年嫔娘娘也确实是纤细了些,六阿哥和四格格如今也是闹腾的时候,若是磕着碰着了,倒是都不好的。   孩子还小,年嫔娘娘疼爱他们就好了,管那样多呢。奶娘们想,左右都是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姨母,怎么说都是一家人,大家的前程都系在年嫔娘娘身上的,新主子如何,他们自然就如何了。   瞧六阿哥和四格格,还不会说话呢,却这么喜欢这位年轻的姨母,那自然是极好的了。   年姒玉这儿逗逗孩子,魏紫直接寻来了:“主子,慈宁宫的杨嬷嬷来了。”   这可是太后身边贴身侍候的嬷嬷,体面尊贵的很,寻常是很少到宫妃们面前走动的。   年姒玉没直接动,先问:“杨嬷嬷来做什么?”   魏紫说:“杨嬷嬷是来替太后送赏赐的。主子入宫,太后病着未曾要主子去请安,没有见面,但按规矩是该表示表示的。”   年姒玉听着就笑了,她昨日入宫,慈宁宫一点动静都没有,今日就让人送赏赐来了,这怎么瞧怎么不对劲。   况且,太后依着皇后,还把六阿哥和四格格抱走了,明摆着是不大喜欢年家人的,怎么添了堵又来送赏呢?   可太后赏赐,不能不接。杨嬷嬷是替太后来的,她也不能不见。   太后的赏赐,瞧着还很丰厚,年姒玉让姚黄接了,同杨嬷嬷道谢。   杨嬷嬷说:“本是昨日要来的,但想着娘娘这里刚入宫,要侍奉皇上,又怕忙着收拾宫中,便不曾过来。今日奴才就把太后的赏赐给娘娘送来了。”   “太后如今还在养病,怕过了病气,便不要人请安。待日后太后大好了,太后还要见见娘娘的。”   杨嬷嬷这一趟,便是昨夜太后敲定的。   太后原本不想理会年嫔入宫的事。到底还是对年家的人没有什么好感。   可偏偏十四爷的事,年嫔在里头到底是起了些作用的,太后要承这个人情,又不肯叫年嫔瞧出来,这暗地里的事情不能明言,可赏赐的理由也是现成的。   纵然说出去,也没什么可挑的。况且,太后给新入宫的主子娘娘赏赐,也是理所应当的。   若不给赏赐,那才真真是没脸呢。   也是瞧在十四爷的份儿上,太后还是给年嫔娘娘做了这个脸。   年姒玉瞧人家笑,她也笑道:“嬷嬷客气了。太后既病着,便是要好好静养的。我也不好去打扰太后安养。只等太后大好了,我便去慈宁宫,给太后老人家磕头请安。”   杨嬷嬷真是没想到,年嫔竟是个这般和气的。   她还以为,年家的小女儿,皇贵妃的亲妹妹,又是年家娇养着长大的,就会同皇贵妃的性子是一样的,甚至还要更冷傲些。   却没料到,来了翊坤宫见到了人,竟是同皇贵妃完全不一样的性子。   这姐妹俩都生的是一副顶好的容貌,年嫔虽年纪小,瞧着却容色艳丽得很,可这性子却和顺态度也和缓,待她还这样和颜悦色的。   竟也不生涩,为人行事,还真是太后所言,是个聪明的。   杨嬷嬷来时绷着的一颗心,竟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竟不由的对这位年嫔娘娘生了几分好感。   明明年纪小,行事做派竟有雍容华贵的风范,倒比钟粹宫的那位相处着更舒服些。   难怪皇上昨日在翊坤宫用了午膳和晚膳,入宫第一夜就留宿了。   这样的性子,他们那位皇上,怎会不喜欢呢?   就是身子孱弱些,似乎在宫外那场重伤里,年嫔没把身子养好似的。   杨嬷嬷想着,也不知这样纤细的身子,将来能不能给皇上诞育子嗣呢?   从前的皇贵妃,那也是在皇上身边侍奉了十年,才有了眼下这么一双儿女的。   怎么姐妹俩的身子,都是这样的不好呢?也不知这一位,将来如何呢。   年姒玉不卑不亢,客客气气的说完话,杨嬷嬷告退,她便让姚黄亲自将人送走了。   姚黄回来,瞧见年姒玉望着那些赏赐,就轻声说:“也不知太后那边,是个什么意思。”   年姒玉淡淡一笑:“不拘什么意思。赏了便收着吧。”   这宫里的人这样多,又多是女子,她便是在女子堆里长起来的。   女人的心思最难猜了,一会儿一个样。宫里的人心思更多,德妃在这宫里都住了一辈子了,如今又成了太后,有了先前的事,这突然厚赏,肯定是有缘故的。   但年姒玉懒得琢磨人心,将来时日长了,人心总会露出来的。这会儿就不必费神去猜了。   但这笔赏赐,她在心里记下了。   年希尧兼着内务府总管的差事。内务府的人遇上翊坤宫年嫔娘娘的差事,那自然是万分小心的。   又是苏培盛亲自去吩咐过的差事,内务府的管事们,那就更上心了。   先甄选了一批是湖北籍贯的膳食上人,登记造册,写明履历家庭关系,而后将册子送到翊坤宫,供年嫔娘娘选人。   在翊坤宫设小膳房,这是大事。将来年姒玉和六阿哥还有四格格的一应膳食,都是从这儿出的。   若是膳食不经心,侍奉的人有问题,那翊坤宫里的主子们怕是要出大问题了。   因此这册子送来年姒玉手上,她很上心,很重视。也不去逗小孩儿了,成日里就忙这些事。   胤禛这几日忙,说不来。离颁金节正好还有些时日,年姒玉就利用这些天,要把人选出来。   不然总是去御膳房提膳,还是有些不大方便的。御膳房也确实是尽心了,但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找准她的口味。   能进翊坤宫伺候膳食的,首先底子就要干净,家庭关系要简单,旗下人也不能选到年家的对家去了。主要还是更中意胤禛从前所领的旗下人,那样更好些。   年姒玉小心谨慎,让姚黄魏紫将人家的上三代都查清楚了,才选了些人出来,轮流试用。   试了好几日,最后总算是试到了最符合年姒玉口味的膳食。   一个个放进膳房伺候的人,年姒玉都亲自过目了,膳房总管,是个叫桂陵的。   桂陵有个哥哥,就在圆明园里伺候着。从前皇贵妃住在园子里的时候,那园子里的膳房总管,就是桂陵的哥哥。如今桂陵的哥哥,还在园子里伺候的。   桂陵家里另有个大嫂子,曾做过福宜阿哥的奶娘,后来福宜阿哥没了,就给放出去了。   那个奶娘就是湖北人。虽说桂陵是湖北籍贯,没在湖北长大,但他母亲和嫂子都是湖北长大的,最喜欢湖北的饭食,他哥哥和他的湖北菜都做的极好极地道。   他们一家子都干净得很,况且,桂陵的哥哥做园子里膳食总管,那也是胤禛点过头的。他哥哥手艺也不错,不过皇贵妃不爱用湖北菜,也幸而他哥哥有别的手艺,这才叫伺候了皇上和皇贵妃的。   把桂陵放到翊坤宫就没什么问题了。   且年姒玉想着,伺候老娘和嫂子都这么细心的人,想是没错的。这个桂陵瞧着也是个沉稳懂事的,年姒玉就点了头。   这日午膳,年姒玉点了莲藕煨汤。煨的是排骨汤。   她想吃这个想了好些时日了。桂陵晨起就开了火,伺候早膳的时候就煨上了,正好晌午的时候火候到了,便可以吃上了。   宫里这时节,也是有新鲜的莲藕奉上的。就是不太多,但也是有的。   湖北的莲藕送不上来,但京畿周边会有庄子上的莲藕送进来。   有些是湖北带去的种子,生了根种出来,味道不及,但已是比北方的好太多了。   桂陵会拾掇,先用锅子将莲藕都焖一遍,待软和些后再放进汤里,这样便和湖北那地界的粉藕是差不多的口感了。   宫里的主子娘娘们都不爱用莲藕。偶尔点缀,也多是蒸或者炖,放两片就罢了。   偶尔翻炒,那也是给奴才们用的。都不爱吃这太有嚼头又有些味道的东西。   如今年嫔娘娘爱吃,那送上来的新鲜莲藕,自然是可着翊坤宫先挑了。   桂陵亲自去挑的,拿回来的都是新鲜水嫩的,就供着年嫔娘娘吃喝的。   汤端上来,烟绒好好的照着年姒玉的习惯盛了,待汤凉了些,年姒玉吃了一小块藕,又喝了一小碗汤,当即就笑了。   “就是这个味道。极好。”清淡又养人。桂陵确实是有些本事的。   里头烟绒伺候着年姒玉用了膳,然后便去了膳房,按照主子的吩咐,挨个赏了。   桂陵和底下的人高兴的跟什么似的,也不敢进去扰了主子,在外头磕了个头才罢了。   烟绒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呢。   年姒玉瞧见她就问:“桂陵很高兴?”   烟绒笑道:“主子是没瞧见,他高兴的跟什么似的。主子说了不用谢恩,他还要带着人在外头磕了个头才罢了。说是要尽他的心。奴婢拦不住他们,索性没拦着。”   主仆这里正说着,魏紫从外头打帘进来,说:“周成送了钱太医过来。说是皇上吩咐,让钱太医过来给主子请平安脉的。要好好瞧瞧主子的身子。”   年姒玉刚刚用了膳,还没有到午睡的这会儿,昨夜落了一场雨,外头地有些湿,年姒玉也不爱出去溜达了,就在屋里和烟绒她们说话解解闷。   魏紫问,是不是现在就将钱太医请进来。   年姒玉却说不忙,问魏紫:“这位钱太医,很得皇上的信任么?”   她更熟悉胤禛和府上进宫前的生活。后来的登基进宫,她去做年姒玉去了,就不知道这边的事了。   她只晓得,皇贵妃在入宫前,照料她身体的是在亲王府当差的府医。   魏紫道:“钱太医医术精湛,于女科甚有建树。皇贵妃入宫后,就时常给皇贵妃请脉的。”   “太后,还有宫中众位太妃的身子,都是他照料的。嫔妃们若是有事,都是另寻的别的太医。”   也就是说,这是先帝爷时就有的太医了。照料太后及太妃们的身体,那也就是说,跟嫔妃们是不沾边的。   但也未必就能绝对的信任。年姒玉留了个心眼,皇贵妃都是由他照料的,想必问也问不出什么来。魏紫这样说,就证明这个钱太医很得胤禛的信任了。   否则,是不会特特叫了他来的。   因着关氏进宫前同她说的那件事,年姒玉这心里头对宫中人总存了三分疑虑。   那些事儿自然是不要她费神去查的,但她也不能全然就把信任交付出去。尤其是这等有关健康的大事。   眼下还不大了解宫中的情形,进宫时日尚短,且走走看看吧。   周成领着钱太医进来。钱太医倒是很规矩,年纪瞧着四十五的样子,眉眼温厚,向医之人,面相还是很不错的。   是个浸医书有些能耐的样子。   年姒玉瞧着周成笑:“怎么叫你来了?”   周成恭恭敬敬的道:“回年主子话,原本是叫奴才的师傅来的。但师傅要伺候万岁爷,这差事就叫奴才抢着了。万岁爷吩咐,请年主子好好瞧一瞧。万岁爷立等着钱太医的回话呢。”   他们万岁爷这几日,忙的脚不沾地,每日在养心殿都睡不上一个时辰,天天就是批折子见大臣。在军机处议事到深夜。   可便是这样,忙完了还记着问一句,年嫔今日怎么样啊。   幸而他师傅知道轻重,晓得万岁爷心里挂记年嫔娘娘,就让他们留心着翊坤宫的动静。   万岁爷过不来,但天天都能听到年嫔娘娘的事。   翊坤宫的小膳房要立起来了。   翊坤宫的小膳房立起来了。   年嫔娘娘觉着很好,每天都管御膳房要了很多新鲜莲藕。   其实都是些不大的小事。但都是和年嫔娘娘有关的。哪怕是听见年嫔娘娘今日在庭院里看了一会儿花,万岁爷听了都会笑。   周成这跟着师傅苏培盛在万岁爷跟前伺候,也有十来年了,这十来年里,他是瞧见过万岁爷宠着皇贵妃的。   可如今这样,听见些动静就总是笑的,他还是头一回见。总觉着万岁爷这回待年嫔娘娘和皇贵妃那会儿不一样了,都是盛宠。   但就是不一样。   周成自己琢磨不出来,但听他师傅的话准没错。年嫔娘娘这儿的差事,那就是要好好的办,打起精神的小心伺候着,这就对了。   这正好今日,万岁爷琢磨着年主子这儿忙完了忙顺了,就传话叫领着钱太医过来给年主子把脉。   当时万岁爷还嘱咐呢,叫他就在旁边站着,太医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叫回来禀报。   年姒玉笑道:“那就瞧吧。”   不瞧一回,胤禛那儿怕也是不能放心的。   钱太医上前来诊脉。周成就没出去,在旁边伺候着,在旁边陪着的,便是姚黄烟绒,还有银红。都是惯常在年姒玉跟前伺候的。   寻常的宫女太监,是进不到这儿来的。   钱太医把脉,屋中安静得很。   过了一会儿,把完了,钱太医才说:“微臣观娘娘气色有些弱。娘娘体质是好的,只是大约受过重伤,调养的好了大半。但还需要继续调养些,方能大好。”   气色弱些,容色却极盛。这也是钱太医心中称奇的地方。   这后宫女子,哪一个不是身子弱了容貌上便有缺憾了。便是先前的皇贵妃也不例外。偏年嫔娘娘一点不受影响。   年姒玉就笑了:“在湖北时,本宫瞧过的郎中也是这样说的。还开了方子叫本宫吃着。但本宫嫌药苦,不爱吃那个,就改成药膳食疗了。”   “烟绒,将药膳单子拿来,给钱太医瞧瞧。”   年姒玉既知道有人要害她,在没找到罪魁祸首之前,肯定不能再随便吃这些药了。   她不吃药,倒是先前宫外一直在总督府里当差的郎中还靠谱些。这药膳食疗她是可以一直坚持的。这谁能不爱吃呢?   钱太医要真给她开药,她便要用这个搪塞。   钱太医倒是没说开药方子的事,瞧了药膳单子,而后才道:“娘娘这药膳单子,是极好极对症的。娘娘既嫌药苦,继续吃着这个也可。只是不吃药,药膳食疗就慢些,但总不会伤身,反而补气益血,很适合娘娘的身体。”   “慢些就慢些。本宫但求稳妥。”   年姒玉笑道,“在湖北的时候,本宫在那场事故中伤了身子。腰腹伤的重些。郎中瞧了,说是要好好将养的。但子息上就艰难些。如今太医再瞧着,大约也还是一样的说法吧?”   她这话一说,屋中除了烟绒和钱太医,一时另外几人脸色都变了。   年家小女儿在湖北被马车撞了重伤的事,因皇上处置过,这事儿是人人都知道的。   但年家小女儿因为伤了身子,子嗣艰难的事情,这是隐秘,那就没有几个人能知道了。   年嫔娘娘这样大喇喇的说出来,都把人说惊着了。   钱太医本来没打算提这个的。他在后宫侍奉久了,知道后宫女子的倚仗,无非就是子嗣荣宠四字罢了。   若真有人子嗣艰难些,巴不得要藏着掖着,甚至不许身边人知道的。   怎么到了年嫔娘娘这儿,却直接就说出来了呢?他原本还想着,年嫔娘娘不提,他就要遮掩过去的。毕竟这个事,不好说的。   钱太医也不想惹麻烦。   可年嫔娘娘这性子,竟与后宫娘娘们大不相同,他不说,她倒是自己说了。   钱太医在后宫侍奉久了,神色不动,面上也是一派平静:“娘娘还年轻,伤总有好的一日。子嗣艰难些,也不是养不好的。问医从没有绝对的说法。这几年不行,往后几年未必不行。娘娘放宽心,只管好好将养就是了。”   年姒玉轻轻一笑:“是啊,本宫还年轻。将来总有机会的。”   她这可不是随意附和钱太医的,她说的是真心话。   可身边伺候的几人却都是一副气压低的模样,竟都有些凝滞,仿若钱太医的话只是安慰人。   若是换了真的年姒玉,钱太医的这些话也确实是在安慰人。   那马车失控,撞年姒玉是不顾一切的。那一下,就把年姒玉给弄死了。要不是姒玉来了,这年姒玉就直接没了的。   年姒玉受不住这伤的,哪怕是好了,别说生孩子,都铁定是残废了。   姒玉却不一样。她能活下来,她能好起来,都因为她是蹙金珠,是罕有的蹙金珠。   她的身体,会因为蹙金珠的发芽开花而真正的好起来。   她的种子发芽了,开花了,她就大好了。她的身子大好了,自然就能生孩子的。   如今的将养药膳食疗,是在好好的温养和保护这个身体,让这个身体逐渐和她适应融合。   她本来也可以不说的,但这宫里,有人在暗处盯着她。她适当的放点消息出去,对她大哥大嫂那边调查肯定是有好处的。   那个人要是知道了她没死,但是不能生了,说不定会有动作,又或者不会有动作。   不管是哪一种,对她这里都没有什么坏处的。   引蛇出洞,她大哥大嫂也好抓蛇啊。   再者,这样的事情,也瞒不住什么。正好钱太医来了,她大张旗鼓的说了,会有她想要的效果的。   屋内片刻的沉默安静,被年姒玉含着笑意的清亮嗓音给打破了。   她说:“本宫想问钱太医一句准话。本宫还未侍寝,皇上担心本宫的身体,本宫自己觉得是无事的。入京时,府里的郎中也没说过不能行此事。太医若要去皇上跟前回话,烦请同皇上说一说,本宫确实无事罢?”   谁都没想到,年嫔娘娘再开口,竟说的是这个。   连钱太医都是一愣。   心中却想,他与年嫔娘娘只见了一面,但却觉得,年嫔娘娘真是个狠人哪。说起子嗣艰难的话,都是笑意盈盈的模样。   明明这般年轻,半点没有自怜自艾的情绪,明媚向上,难怪皇上这般看重了。   转念想想,却也没错。都这个时候了,既是入宫了,又这般得宠,当然是要想法子固宠了。   况且,钱太医也很清楚,确实是无事的。   要不怎么说,年嫔娘娘只是气色弱呢,那身子骨,并没有那么的弱。   只是今日听了太多的秘辛,钱太医心绪微有翻涌,他心里知道,对皇上,依着年嫔娘娘的意思,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但对外,皇上便是不吩咐,他这里也是一个字不能对外说的。   可这样的事,怕也是瞒不住。   不过,这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太医需要操心的事儿了。   魏紫同周成一道送了钱太医出去。   周成刻意走慢一步,颇有些愁眉苦脸的望着魏紫,小声道:“姑姑慈心,奴才这儿想问姑姑一声,今儿这事儿,难道就真的一字一句照着原样儿回禀给万岁爷么?要不,姑姑请年主子示下,奴才这心里头,实在是没底了。”   今儿这事太大。谁能知道跟着钱太医走一趟,竟是个烫手的差事。这年嫔娘娘的身子骨这般的惊天大事,他哪敢原话照着回呢?   他就想年嫔娘娘怜惜他,这样的事,但凡后宫哪位主子,那都是自己个儿藏着掖着不说的,便是知道了,也是自己温柔小意的同万岁爷说,哪有这么大张旗鼓的叫奴才们这么大喇喇的去说呢?   年主子这心,也太大了。   魏紫瞧他一眼,道:“你跟着你师傅办差,也有十来年了,怎么还这般没长进?我们主子的话,你也听见了,说了让你与钱太医一五一十的回话。有我们主子在呢,你心里没底什么?只管好好的去说,将来有你的好儿。”   “若是不好好的说,回头传到我们主子耳朵里头,这心里头可就给你记上了。你仔细你的的差事将来还要不要了。”   翊坤宫的人,有底气说这样的话。   外头有年家,宫里曾有皇贵妃,如今又有了年嫔,年家的荣耀高高悬在那儿,正是耀眼的时候。   周成也想,是呀,他一个养心殿的奴才,替主子们操这些闲心做什么呢?只管把万岁爷交代的差事办好办妥就是了。   周成低声谢了魏紫,紧走几步,赶上钱太医,一同往养心殿复命去了。   周成和钱太医都走了,院子里的奴才们各自忙着自己手上的差事,魏紫站在廊下瞧,人人都以为她是督看外头的小宫女小太监们。   其实那平静的面容下,却有着一颗担忧的心。   她不是担忧皇上知道了这事会对年嫔主子疏远。她是想到,当年皇贵妃也是这样,进了贝勒府,年纪轻轻的,就不能生了。   皇贵妃也是身子弱些。子息上艰难些,皇上一直宠爱皇贵妃,那独宠的架势,任谁也是及不上的。皇上从未介意过皇贵妃子嗣上艰难些,皇贵妃身子弱,皇上便替皇贵妃好好调养身子。   好些年了,皇贵妃才有了福宜阿哥的。只可惜福宜阿哥生下来到了两岁,没养住就没了。   后来才有了六阿哥和四格格。结果六阿哥和四格格好好的,皇贵妃却没了。   据魏紫所知,皇贵妃入府前,那也是好好的人,怎么偏进了府,就身子越来越弱了呢?   年嫔主子出事前,那是多活泼的丫头啊。皇贵妃总是提起,魏紫也是见过的,那是个跟假小子似的健康活泼的小丫头。   偏偏进宫前出了事,叫马车给撞了。然后,年嫔主子就体弱,如今伤了身子,这子嗣又艰难上了。   姐妹俩,竟都是这样的。这难道仅仅就是巧合么?这怎么能不让人多想呢?   可便是皇上插手了,叫人好好的审了那个案子,也是什么都没查出来,就是一场意外。   可,真的是意外吗?   魏紫瞧着围着翊坤宫的那朱红宫墙,她是在皇贵妃跟前发过誓的。在这宫中,她一定会好好的护着年嫔主子的。护着皇贵妃唯一的亲妹妹。 第24章 024   除了烟绒风丹,姚黄魏紫,还有银红春红,淡彩焕彩,这都是年姒玉身边亲近的人。   她们分两拨。一拨在她身边伺候着,一拨管着翊坤宫中的大小事务。无论是哪一个,都是离不得的。且都是年姒玉的心腹人。   她要保养身体,要好好照顾自己,还要好好带着六阿哥和四格格,这些靠她一个人是不够的。必得有这些人的尽心,她才能好好的在这宫里过下去。   而她们,也必得依附在她身边,才能好好的在这宫中活下去。   她的身体状况,不用瞒着这几个人。   只是说了,瞧着除了烟绒外,姚黄和银红春红,不免有些担心她。   年姒玉就含了笑,安抚几个人:“你们不必担心,也别过于忧虑。这事我早知道了,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府里会想法子的。本宫又还年轻,将来也会有恢复的日子。”   年嫔主子入宫,便是爱笑的。对着奴才们都是和颜悦色笑吟吟的模样。   翊坤宫上下,都甚喜爱年嫔主子。如今瞧着年轻主子偏是这样的身子,反而还含笑来安抚她们,几个人不免心酸,却又不愿意被年姒玉瞧出来,心里又很是佩服主子的乐观。   想着,不愧是皇贵妃的亲妹妹呢。当年皇贵妃那也是身子骨弱,多少年不曾有过生育,不照样还是盛宠么?   后来,不也生了福宜阿哥,六阿哥和四格格么?只是福宜阿哥没养下来。六阿哥和四格格却好得很。只是皇贵妃病沉了,最终才没了。   年嫔主子没有旧疾,又尚年轻,将来恢复的日子大有呢。银红春红一心信年姒玉的话,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们到底是后来才在皇贵妃身边伺候的。也就比淡彩焕彩早来些时候。   原先伺候皇贵妃的,放出去了些。   但姚黄魏紫两个大姑姑,那是一直在皇贵妃身边伺候的。   魏紫在外头浮想联翩,姚黄在年姒玉跟前侍候着,这心里头也是情不自禁翻涌些念头。   年姒玉去屋子歇午觉了。身边还是烟绒银红春红伺候着。   姚黄趁空儿,到了茶水房来寻魏紫。   这会儿奴才们手上都有差事,茶水房里,便只两位大姑姑在。   两个人相伴也是十来年了,一打照面,魏紫就瞧出来了:“你也察觉出不对劲了?”   姚黄轻声说:“皇贵妃主子还在的时候,咱们就都觉得那马车失控撞人不对劲。只可惜便是万岁爷亲自查了,也没能查出什么来。”   “咱们两个,都是在皇贵妃跟前发过誓的。要好好护着年嫔主子。年嫔主子还未入宫,便生出那么许多的风波来。入宫后,定然也少不得有人使坏。”   “皇贵妃与年嫔主子这情形,何其相似啊。我不觉得这是巧合。你也是如此想的吧?”   “查吧。还是要继续查。往深了查。”魏紫说。   姚黄点头:“是要查。查了这么些年了,尽管收效甚微,也是要查的。那人隐藏的太深了。况且,也不知做手脚的是不是同一个人。这宫中,见不得主子受宠的太多了。咱们要查,还是要暗暗的查。”   “那主子那边?”   魏紫说:“主子那边,先缓缓。主子已经入宫了,这些事也早晚会知道的。主子问起,咱们一五一十的说,就是了。”   他们这位年嫔主子,聪慧沉稳,又活泼机灵,是个有成算的。   皇贵妃的事情这么多年都没有什么眉目,魏紫心里忍不住有了期想,说不定,年嫔主子能将皇贵妃的事查清楚呢?   *   胤禛说忙,这几日都不会来翊坤宫,就真的没来。甚至连后宫都是没进的。   后宫里风平浪静的,年姒玉又不用出去给谁请安,天气又渐渐冷了,她就待在翊坤宫里吃吃喝喝,日子过的还是挺不错的。   一路从湖北启程赶来京中,又忙了几日,忙的时候不觉什么,闲下来才觉得闲着才是最不错最舒服的。   喝了些时日的排骨藕汤,觉得身心都舒展了。   每日固定早中晚,在六阿哥和四格格醒着的时候去他们屋子里逗逗小孩子。   其余的时候,年姒玉就待在殿里,坐在窗扇底下的软塌上,抱着她的小花盆晒太阳,琢磨着怎么让她的种子发芽。   现在想想,她当初跟姚黄魏紫她们说的,胤禛不是在女色上用功夫的人,是安抚她们的话,也是叫她们放心。   可现在,倒是叫她给说中了。胤禛这心里头,最惦记他的公文奏折,还真不是在女色上用功夫的人。想着自己当真好些时日没见他了,她想想也觉得很有意思。   魏紫进来的时候,年姒玉已是昏昏欲睡的模样了。   只烟绒一个人在旁边守着,见了魏紫进来,只轻轻眨了眨眼,都不敢动一下,生怕将快要睡着的年姒玉给惊醒了。   年姒玉倚在软塌上,身上的小绒毯都要掉到地上去了,烟绒想过去弄一下,都没敢动。   结果小绒毯终于撑不住自己掉下去的瞬间,年姒玉本能的抓住了,但也把自己弄醒了。   她第一时间去看自己怀里的小花盆。   还好还好,她的种子没摔下去。   再一抬眼,就瞧见了进来的魏紫。   “姑姑怎么来了?”年姒玉含笑问。   翊坤宫人多,事也多,魏紫管着宫务,并不总在她跟前当值的。明日就是颁金节了,这会儿正该是魏紫最忙的时候。   魏紫没想扰了年姒玉,她本来也想先在旁边守着的,却没想到主子却醒了。   她就到跟前来回话:“桂陵去了一趟御膳房,领主子这几日的份例。回来说听见些闲言碎语。奴才特意出去了一趟,果然也听见些闲言碎语。”   “半个时辰前,奴才也出去了一趟的,偏偏什么都没听见。这也就前后差了大半个时辰,那些话就传遍了宫中。定是有人故意散播的。”   “什么闲言碎语?”年姒玉好奇了,什么话能让一向沉稳的魏紫如临大敌。   魏紫想起那些话,面色便凝重起来:“主子未曾侍寝的消息,外头都知道了。前些时日,钱太医来翊坤宫一趟。那会儿还没有什么话说,对外,也只是讲钱太医是来给主子请平安脉的。”   “可这两件事撞在一起,就有人说,主子得宠是因为皇贵妃,但实际上皇上并不喜主子。给主子荣宠,也是为了笼络年家。”   “说主子年纪轻轻的,才入宫不久就要太医来瞧。还是在没有侍寝的第二日。说明主子也跟皇贵妃似的,身体孱弱,怕是不能生养了。这宠爱不尽不实,皇上待主子不过是面子情,是长久不了的。”   其实外头那些话还要更难听些。那起子人嘴毒得很,嘴巴又碎,自然是怎么难听怎么说了。   那日钱太医回了养心殿复命,晚间万岁爷就给他们主子送东西了。   这些时日,万岁爷人虽然没进后宫,但好东西流水似的送来。都是万岁爷送给主子解闷高兴的。   那些人早就眼红了,当然要想法子编排翊坤宫了。   钱太医和养心殿那边,翊坤宫里,是半点消息都没透出去的。可主子在湖北受过重伤是事实,那些人闻着味儿就能给编出花儿来,有了机会自然是可劲儿的踩了。   况且,这些话在颁金节前一日传出来,还传扬的满宫都是,不就是想踩下主子的脸面么?   明日是主子在宫中所有人面前的头一次亮相,宫里所有人都会在抚辰殿聚宴,这是要所有人都来看他们翊坤宫主子的笑话。   宫里想要这样做的人不少,可处心积虑有能力这样做的,却也不多。   年姒玉先前还琢磨呢,怎么钱太医往她这儿来一趟,外头却风平浪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呢?按说是不应该的。她还纳闷呢。   这会儿晓得了,是在这儿等着了。   年姒玉有一事不解:“我未曾侍寝的消息,她们是如何知道的?”   记录司寝的册子,好好的放在内务府里。   年希尧兼着内务府总管的差事,这满宫上下,能调阅司寝册子的人可不多。   她这儿,胤禛那儿,都是口风甚紧的,拢共也就那么几个人知道,不会外传。   年姒玉琢磨着:“那司寝册子,皇后是可以调阅的。”   皇后一向跟她过不去。上回在钟粹宫落了她那么大的脸面,皇后又这般重视这次的颁金节。   铆足了劲想要把武嫔推出来。那自然是不会放过踩她的机会的。   魏紫说:“不止是皇后。齐妃、熹妃、裕嫔,都是可以调阅的。”   年姒玉倒是没想到:“裕嫔也可以?”   魏紫道:“裕嫔养着五阿哥。在宫中,也是有些体面的。”   况且,裕嫔同熹妃一向交好。便是裕嫔不能瞧,熹妃若知道了,那就等于裕嫔知道了。调阅不调阅的,也没什么要紧。   年姒玉想,若这样讲,宋氏未必就不行。她也是嫔位,也有封号,虽然养着的是两个格格,但从前在潜邸的时候,宋氏时常跟在乌拉那拉氏身边理事。   她同皇后总是有些联系的,皇后会用她。这到了宫里,她大约也算是皇后的人。皇后知晓了,宋氏未必就不知晓。   魏紫说:“如今这消息见风似的长。一会儿功夫就传遍了整个宫中。奴才即刻让人去查,但消息来源太杂了,谁也不晓得是谁先说的。源头只怕查不出来。”   这背后布局的人,就是仗着宫里人多,主子多奴才多,才敢干这样的事情。   若只有万岁爷的嫔妃,宫里头奴才们都是有数的,耗费些精力,保管一查就出来了。   偏偏宫里头住着好些人,像先帝爷的太妃们,这就不好去惊动了。查起来很有些困难。   年姒玉就问:“养心殿那边,也知道了?”   魏紫还真是特意打听过的,她说:“养心殿在前头,与咱们后宫隔着好几道宫墙呢。各个出入口都有侍卫把守,后头的宫女去不到前头。皇上入宫后,治宫甚严。将从前治理雍亲王的规矩都沿用到宫中来了。”   “从前在潜邸时,就是前院后宅分开的。后宅的人不可轻易到前院去。这传递消息也不能随意。前头所用的宫人,都是另外挑选的,除非皇上选派,轻易不会到后头来。”   “奴才想着法儿打听了,万岁爷忙得很,养心殿里天天见大臣,还往前头清台寺去了好几回,怕是顾不上这些后宫里的琐碎事。但苏培盛是一定知道的。若皇上问起,苏培盛应是会说的。”   魏紫说的这些规矩,年姒玉知道,只未想到,这人竟将规矩带到宫里来了。   这样一来,前头和后头割裂了,倒也是好事。比先帝爷在的时候,规矩是严多了。毕竟这后宫里住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在养心殿,确实是应当谨慎些。   只是苏培盛……年姒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未必会将这事儿跟皇上说。”   年姒玉了解他的很,她笑道,“苏培盛这人圆滑得很。姑姑在姐姐身边这么久了,是该知道的。这没影儿的事,他能在皇上跟前说了,平白惹皇上不痛快么?皇上看重年家,摆明了抬举翊坤宫,这些话说出来,皇上要生气,苏培盛也讨不着好。”   “他只是养心殿的总管,是贴身侍候皇上的首领太监。又不是后宫的总管太监。他的分内事,是伺候好皇上,守好养心殿。”   在这宫里,人人都有自己的私心,谁会把不是自己的责任往自个儿身上揽呢?   魏紫心想,倒是她糊涂了。   苏培盛那个老滑头,还真是如此的。   哪怕当年皇贵妃那样盛宠,也没见这位苏公公巴上来的。   魏紫便道:“那咱们想法子往万岁爷跟前递个话?”   这样的风言风语,当叫皇上知道,是委屈了他们年主子的。   年姒玉笑得见牙不见眼,笑声清脆动听:“姑姑,告状可不是这么告的。”   这布局的人手段这样稳又这样快,就是要掌握主动权,想要翊坤宫,想要她陷入被动之中。   她便是要主动,也不是这么个主动的法儿。   魏紫猜不着她年主子的心思,便不乱出主意了。   皇贵妃从前遇着事儿,还真就是这么告状的。可到了年主子这儿说不行,魏紫可猜不到他们年主子古灵精怪的主意。   干脆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年姒玉就教她:“姑姑带着人,装个样子去查。就不必真要查出个什么来。只要叫宫里头的人都瞧见,翊坤宫的人在查,这就行了。把样子做足了,这事儿就不必继续了。”   “其他的事儿,明天再说吧。”   皇贵妃独宠了十年,皇贵妃在胤禛身边的时候,胤禛就没去找过别人,也没有别人在这期间生过孩子。   皇贵妃又是那样清冷的性子,出身年家,她进府做侧福晋的时候,他们二哥年羹尧已经是四川巡抚了。   进府就是侧福晋,家里父兄又这般给力,皇贵妃根本不需要同那些女人有什么亲密的联系。   李氏必然不会同皇贵妃和平共处,乌拉那拉氏也不会和皇贵妃做好姐妹。那会儿的皇贵妃一个侧福晋,也不会去和格格侍妾们好。   所以她的这位亲姐姐,在这些嫔妃里头,没有交好的,关系不大好的,倒是不少。   都或多或少有过龃龉不合。   这次出了这个事,风言风语传来,纵然不是主谋,那些嫔妃们能在里头煽风点火是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谁都往里头踩一脚,这痕迹就更难查了。   年姒玉可以给点动静她们,但再多的,她就不管了。也不会被她们耍着玩儿。   倒是明日就要见着胤禛了。正经该想想穿什么衣裳,画什么妆容,叫他一见了就喜欢,晚上一门心思的想来翊坤宫留宿才是。   *   颁金节的阖宫大宴定在了晌午。从前的大宴都是定在晚间的。   今年是胤禛登基的第一年,自然与从前有所不同。宫里人多,又是定了要大办的,定在晌午既敞亮又不需太顾及时辰,皇后也能放手去筹备。   颁金节的阖宫大宴,定在了抚辰殿,那儿地方大,可以招待所有的王公勋贵。   晚间的时候,皇后定了小宴,就在抚仙阁,是宫里嫔妃们聚聚,也是给武嫔和年嫔接风洗尘的意思。   阖宫大宴,参加者众,太后,先帝爷的嫔妃如今的太妃们,住在宫中的阿哥们公主们,还有宫外的阿哥们公主驸马们,都是要来参加的。   浩浩荡荡的,也有大几百人了。都是皇亲宗室,王公贵族。   乌拉那拉氏是当真用了大心思的,这是胤禛登基后头一个颁金节,不止宫里头的人看着,宫外那也是盯着瞧着的。   她从前在妯娌里头,那也是以贤良大度著称的。从前都是端庄行事,得体从容的典范。   胤禛封亲王的时候,她就是雍亲王妃,那体面和尊贵,也是在妯娌里排在前头的。   如今做了皇后,更是不能让人看了笑话。这阖宫上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不能出错。   得风风光光的,好好的大办这个颁金节。不但要大办,还要办好。   比起大办颁金节的阖宫大宴,以及晚上的小宴要让武嫔在皇上跟前露脸这两件事来说,其他的事儿,似乎也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这一日,皇后忙的脚不沾地的,各种调度调停,顾不上旁人,也顾不上年嫔了。   这样的阖宫大宴,该做什么该怎么做,那都是有时辰规矩的。   何处坐卧,何处行礼,何处用膳,何处更衣。样样都要周全妥当。   进宫者众,人人都要守规矩。这人一多,事情自然忙乱。   大宴定在晌午,但年姒玉是一大早上就起来装扮了的。   她如今也是一宫的主位,胤禛的嫔妃不甚多。除了皇后外,主位便只得齐妃、熹妃、裕嫔、懋嫔,武嫔,然后是她。   底下的贵人常在答应们,到底身份太低,是不能出去迎客的。   因此,今日她们这些主位们,就要早早的去钟粹宫迎客,去各个宫中给太妃们请安,然后陪着太妃们福晋们说说话,招呼一下胤禛兄弟们的福晋,照顾一下兄弟的儿子们的福晋和孩子们。   阖宫大宴,太后都会出席。是正经宫宴,都要穿着自个儿的朝服。   年姒玉进宫这些日子了,还没正经穿过她的袍服。但内务府早早就按照她的尺寸制好了。   今日拿出来,全套上了身,又将大南珠往身上一挂,年姒玉只觉得头上重的很,头发紧的很,身上的衣裳也是重的很。   今日场合庄重,不能太娇俏的妆容,也不能太老气,年姒玉在可选范围内,挑了个艳丽些的妆容。   六阿哥和四格格,也是早早的打扮好了,穿的像金童玉女似的,由着奶娘们抱出去了。   孩子小,但这样的场合,也还是要出去露个脸的。   年姒玉要陪客,不能时时刻刻跟着六阿哥和四格格,就让魏紫带着银红陪在两个孩子身边,时时刻刻盯着,不叫奶娘随意吃外头的东西,等时候差不多了,就带着六阿哥和四格格回翊坤宫去。   今日大家都忙。   到了钟粹宫,便要忙着陪客说话,倒是跟互相之间没有怎么说什么话。   年姒玉不管同谁说话,不管见着谁,那都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   她能察觉到人们落在她身上打量探究的目光,但她不在意,也不管,只管做着她该做的事便是了。   给太后太妃们行礼,她就跟着去行礼。   乌拉那拉氏说她是新入宫,叫跟着懋嫔一道行事,年姒玉就跟着宋氏。   她在这宫里,是嫔位,是一宫主位,是比贵人常在答应们尊贵的多。   但她是最后入宫的,比武嫔还晚了两个月。资历浅,年纪小,自然比不过前头的人。   排序坐位,她是最后一个,还跟在武嫔的后头。   不管做什么,她都是最后一个,都要跟在武嫔的后头。   几个人一溜站出来,她在最后头时,就总有人打量她,瞧她,窃窃私语,当面却言笑晏晏。   好几次了,年姒玉都能瞥见皇后淡淡瞥向她的目光。   年姒玉心里明镜似的,当初乌拉那拉氏拼着被胤禛厌恶也要压低了她的位分,这就是在这儿等着恶心她呢。   那端庄女人的冷淡目光仿佛在说,瞧瞧,你虽然是年家来的,又得皇上宠爱,姐姐是皇贵妃,但那又如何呢?位分低,就该站在最后头。   幸而年姒玉心里有成算,不计较这一时的得失,否则还真叫乌拉那拉氏得逞了。   阖宫大宴,但也不能真的就乱糟糟的全聚在一起。   抚辰殿里巧妙的做了隔断,也放了精巧的屏风。   先帝爷的太妃们都在一处。太后同皇上和皇上的嫔妃们安排在一处。   皇子阿哥们安排在一处。福晋们安排在一处。倒是与胤禛多有不睦的先帝爷的阿哥们安排的巧妙,全在一起,却又有几个亲王郡王贝勒陪着,有恒亲王履郡王在里头,这样的日子,太后和母妃们都在,也是闹不起来的。   各人条案一放,满满当当一殿的人,年姒玉坐在最后头,条案上搁着精致的菜肴,但拿出来时间久了,热气都散了,上头浮着点油花,这味道就不大好了。   年姒玉忙了一上午,只抽空悄悄用了几块小点心,这会儿早就饿了,可瞧着这些东西,她一口也吃不下。   她坐的地方偏后。又是先在抚辰殿候着的。   见胤禛,是同着众人一起见的。   胤禛来的时候,各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候定了。胤禛去慈宁宫接了太后,同太后一起前来抚辰殿。   这样的日子,太后原本就是应当来的。但太后一直称病,众人以为太后是不会来的。   可偏巧就是颁金节前,皇上待十四爷松了口,太后这病就好了,可以出席阖宫大宴了。   胤禛同太后走过去坐着,正好经过了小姑娘跟前,只那么一瞬,他抓紧机会瞧了她一眼。   结果小姑娘低着头,什么也没瞧见。   带着三钳耳坠子的耳垂落在胤禛的视线里,雪白雪白的。   他坐定了。谁都没看,又先往小姑娘那儿看。   小姑娘离他实在是太远了。胤禛有些不满,也有些不高兴。头一回心里迁怒于这尊卑排序的规矩。   他每日都能听见些小姑娘的消息,只是太忙了,实在抽不出空来去翊坤宫一趟。   等他闲下来,要么是黎明时分,要么是深夜露重,小姑娘早就睡了,他哪舍得再去打扰她呢?   从前皇贵妃总是在他身边最近的一个。这还是头一回感受到,心里惦记的人离自己那么远,反而是些不怎么上心的人一个个倒是挺近的。   年嫔,这位分太低了。都是皇后干的好事。   胤禛心里头厌恶皇后,这会儿看见她在自己身边端庄的笑,他的唇角都忍不住往下压了。   小姑娘坐的那么远,他频频看过去,倒是惹得坐在这头的齐妃不时望过来,那双眼总黏着胤禛,胤禛不大舒服,还怕这边几个都误会了,只好忍着,不怎么多看了。   眼睛不看了,心里却在想。   方才也没见小姑娘动筷子,她挑食,饮食上又精细,这些膳食必然是不合她的口味的。   只是这会儿不吃,要是饿坏了怎么办。也不知她身边伺候的人经不经心,晓不晓得给她备些吃的,一会儿回了翊坤宫还要再用些的。   胤禛这儿坐着,面上应付着太后皇后,应付着前来请安的众阿哥们,心里却在操着翊坤宫小姑娘的心。   抚辰殿人太多,身份地位高的也多,到了后来,去胤禛跟前凑趣的人就更多了。   御前,倒是热热闹闹得很。   寻常见不到皇上,又一心一意想要讨好皇上的人,难得瞧见他们勤政的皇上就这么坐在这儿,哪会放过机会呢?   后来酒酣耳热时,自然是要凑上去的。   一个小小的嫔,在这样的大宴上,也就不起眼了。   纵然先前总有人将目光放在她身上,可御前热闹起来,人人都想着要讨好,也就没有多少人关注了。   也总有些人先离席了,要么更衣,要么是不爱热闹的。   年姒玉这会儿走了,也不算什么。   随着众人敬酒时,她小小抿了一口,耳朵脸颊都有点热热的。   这会儿出来,有点风一吹,倒是觉得挺舒服的。陪在身边的姚黄怕年姒玉吹了风头疼,还是给她将披风系上了。   他们主子身子弱些,不好这样敞着风吹的。   年姒玉摸摸自己的脸,扶着姚黄往翊坤宫去。六阿哥和四格格早就抱回去了,她也正好回去的。   方才宴席上,胤禛坐得远远的,可胤禛总瞧她,她是知道的。   胤禛的目光同旁人不一样,尽管她没看胤禛,但她能感觉的出来。   那样的情形下,她只要一抬眼,就能与胤禛的目光对上。   可年姒玉偏不。   坐得这么远,这么遥遥相望,这算什么?   年姒玉偏不如了皇后的愿。她心里头不高兴,也不去看胤禛了。她只要到手的东西,胤禛要真这么惦记她,那就别只看,是该来找她的。   她都入宫了,还勾他了,剩下的,她不做了。   她要是什么都做了,那胤禛还做什么?   胤禛这儿应付人正应付的不大耐烦了,抬眼一瞧,小姑娘远远的位子上就空了。   人走了。也不知是去更衣还是怎的。   半晌没回来。胤禛就不高兴了。   那微沉的目光叫苏培盛瞧着,这心里头都是咯噔一下的。   他也是眼错不见啊,怎么年嫔娘娘方才还在的,一转眼就走了呢?   其实时辰也差不多了。再留下来,便是皇上宽和,愿意陪着众人同乐的。   但他们这位万岁爷,怕是耐不住这样的性子,陪着太妃们在这儿乐呵呵的数些家常的。   年姒玉刚回翊坤宫坐定,听魏紫说六阿哥和四格格睡了,就没去看孩子,只管坐着等膳房的汤端来,她都饿了,得好好的吃一顿好的。   只片刻功夫,就听见说抚辰殿那边散了。   高喜来年姒玉跟前回话:“主子刚走不过半刻钟,皇上就起身了,说时辰也差不多了,要去更衣,便要散。”   “皇后不大肯,说是今日气氛正好,好日子正是高兴的时候,想要留皇上再坐坐。”   “奴才当时就在殿门那儿,瞧见皇上的脸一下子就板起来了。皇上说,颁金节是大节,原该是要好好庆祝的。但今日已尽够了。西北战事正紧,前线将士们正在浴血奋战,宫里这样已可以了。再继续,就是奢靡享乐。是会寒了西北将士的心的。皇上说完,就叫散了。”   高喜是年姒玉留在抚辰殿的。她回来,但怕抚辰殿还有什么事,留在那儿也不起眼,只做个传递消息的,却不想传回来这样有意思的事。   高喜说:“当时皇后的脸色便不好看了。原都是笑着的,皇上的话才落下,就都不敢笑了。便是太后,听见皇上提起西北战事,也不能置喙什么,就说了几句话,叫散了。”   高喜这心里乐呵着呢。当时皇后的脸色,那可太难看了。   瞧着他们主子笑起来,高喜就绘声绘色的将当时的情形描述了一遍。   先前是怎么高兴的,后来这殿中的气氛,就一落千丈了。   翊坤宫的奴才们,那自然是向着翊坤宫的主子的。   瞧今儿上午晌午闹的,他们主子吃亏受了委屈,样样都落在人后头,多少人打量议论啊,主子是不在意的,可他们做奴才的,心里头不忿啊。   偏偏又不能替主子出头,这可真是憋屈。   宫里的人,那可是人人都有眼睛的,个个眼睛毒机灵着呢。   谁没瞧见呢?都瞧见了的。皇上眼里头,只有年嫔娘娘,只看年嫔娘娘。   瞧见他们主子坐在那后头,皇上当时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高喜这心里头痛快得很,皇上说散了,那些话,那就是说给皇后听的,就是为着他们主子出气的。他们主子走了,皇上便说散了,那是片刻都不想继续了。   谁敢再说他们主子的宠爱是不尽不实呢?   烟绒听着高兴,在旁边问:“那这么说,皇上是不是知道宫里流言的事儿了?”   高喜倒是有点惭愧了:“这个不好说。奴才没能打听到。”   “可依着奴才想,皇上大约还是不知道的。若真是知道了,依着皇上着紧主子的模样,今日未必就会这样轻易的散了。”   也不会这样轻易的放过皇后。   高喜也是从前就在皇贵妃身边伺候的。伺候皇贵妃这些年,跟在皇贵妃身边,瞧着皇上宠爱皇贵妃,待皇贵妃好,他们都是看的很清楚的。   皇上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处置起人来利索干脆。若真是知道了这些流言,不会就这么轻飘飘的几句话。   便是大宴上不便发作,那之后也会命苏公公严查。   此时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证明皇上还不知道呢。   年姒玉问高喜:“抚辰殿那边散了,皇上去了何处?”   高喜说:“皇上更衣后,同着怡亲王去了养心殿。而后又去了清台寺。这些日子,皇上都往清台寺去见大臣。听说是田大人和李大人先后入宫了。这些时日都在皇上跟前议事,好几日都没出宫了。”   清台寺是可住外臣的地方。来不及出宫的值臣,可以在清台寺歇歇脚。   这田文镜和李卫进京后,一直住在清台寺,都没出宫过。   这大宴才完,胤禛就带着允祥去清台寺了,可见他是真忙。   年姒玉还在沉吟,就听见高喜又说:“奴才还有个消息,要同主子讲。”   “方才大宴上,主子正同姚黄姑姑说六阿哥和四格格的事时,奴才瞧见,皇后带了武嫔,往皇上跟前引荐过。那会儿御前凑趣的人多,主子没留心,奴才瞧见了。”   “皇上神色淡淡的,只瞧了武嫔一眼,并未多注意。皇后也不好说的太直接,只是说今儿这大宴,是武嫔跟着在身边一起办的差事,然后将武嫔夸了一番。”   高喜说着,年姒玉就想起宴上坐她前头的武氏。   不愧是皇后精心挑选的人,容貌确实出众,气质也确实清冷出尘。   可今日年姒玉就坐在武氏身边,不想留心不想注意也难,这武氏瞧着气质出尘,可那一双美目滴溜溜的转,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人。   不是与世无争的真正清冷美人,是很有野心心计的小姑娘。   大约也是皇后指点过,明明不是很冷的性子,偏要做出那样一副做派来,怎么瞧怎么别扭。   武氏要拿捏清冷人设,和她说话也少,但人还是挺客气的。就是那双眼睛,总是很深的看着她,让年姒玉不大喜欢和这个武氏亲近。   要说这样的人,莫说在胤禛眼里,就是在她眼里,都是半点及不上皇贵妃的。   年姒玉就想,难怪呢,今儿大宴上,武氏好像确实有段时间不在,她还以为武氏更衣去了。没想到是她不留心那边,人家就跑胤禛那里刷存在感去了。   今天一大早往钟粹宫去,皇后就将武氏带在身边了。   摆明了是要抬举武氏的。说今日的大宴,带着武氏在跟前做了许多的差事。   瞧见皇后抬举武氏,她这儿淡淡的,可看着齐妃那儿,好像是不大高兴的。   毕竟前头的嫔妃们都没差事,这后来的武氏居上了,皇后这抬举武氏的心太明了,齐妃她们,大约心里都是不高兴的。   “皇上只瞧了武氏一眼?”年姒玉淡淡问。   听着高喜说话,她倒是用了一小碗汤。桂陵还真是用心了,她晨起时提了一句,说是想吃金黄的蛋皮,想吃脆脆的豆皮。要用湖北的那种阴糯米做出来的豆皮。   桂陵这就琢磨出来给她做了,这豆皮吃着香,年姒玉用了好些。总算是填饱了肚子。   高喜说:“奴才打听了,确实是只瞧了一眼。话都不曾说一句。武嫔只待了片刻,皇上只与太后说话,武嫔便叫打发着回去了。”   年姒玉心里轻哼一声,只瞧了一眼也不行。   等胤禛来了的,她可都是记下了的。 第25章 025   阖宫大宴,规矩重,事情多,哪怕年姒玉只是做了些分内的事情,但跟着宋氏一趟忙下来,也是觉得有点累了。   主要是一上午都跟着人笑,回来脸都笑僵了。   用了膳,年姒玉就叫烟绒给她拆了头发,换了身宽松些的家常衣裳,她要好好歇一歇,早上实在是起的太早了,这会儿困得很,左右无事便打算睡一会儿。   晚上在抚仙阁还有小宴。算算时辰还早,睡个大半个时辰起身,再行梳妆打扮,那也是来得及的。   珍珠金遍地牡丹花开的旗装,每朵牡丹都是金线织就的。那花蕊吐穗,里头搁了鎏金的银线,在阳光底下,那是一番金光灿烂。   在夜晚的宫灯底下,却是温柔织就的柔光美晕,就像是将那月华穿在身上了似的。   这衣裳就是特地为着今夜的小宴预备的。   武氏那边不是铆足了劲要抢胤禛么?她当然不能拱手相让啊。   这牡丹的花样子是她亲手绘制的。那是世上罕有的蹙金珠。就是她从前在胤禛案头花开的模样。   今日的花盆底前头落下的一圈流苏,都用细小的珍珠勾出小小牡丹花的模样,坠在那儿,走起路来轻轻摇曳,就像是浅浅水波生姿。   头上的一整套大南珠钗环耳坠,那都是胤禛在她进宫时送她的。半圈的珍珠被细密雪白的象牙丝勾勒包裹起来,浅浅绣出福气祥瑞的图案,那象牙丝温柔无比,落在宫灯下,也仿若晕着一层浅浅的光亮,像是落雪纷纷,顾盼生莹。   这一身温柔艳美,比早上那一身嫔位的服制生动活泼许多。不知挑出多少青春少艾的娇艳动人。   这回不用先去钟粹宫了。   抚仙阁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了。   各位嫔妃先去那边候着,等时辰到了,胤禛来了,她们就入席。规矩不多,嫔妃们的小宴,就不似晌午时候的阖宫大宴那样折腾了。   但年姒玉知道,这晚上的小宴,那才是真正好戏的开始。   阖宫大宴人太多了,不只是齐妃她们,便是皇后也要顾全大局,那样的场合她们不能真正的发挥。   这晚上的小宴,又有胤禛在,又难得有人提前弄得整个宫里流言蜚语的,可不就是等着晚上给她们使劲发挥的么?   年姒玉到的不早不晚。   她到的时候,武氏和宋氏都已经到了。   宋氏一贯都是如此的。年姒玉记得,从前在潜邸的时候,宋氏跟着乌拉那拉氏张罗府里的事情,但凡府里小宴,宋氏都是第一个到的。   如今乌拉那拉氏要抬举武氏,这回的大宴一下都不曾用宋氏,可宋氏还是提早来了。   武氏倒也殷勤,也是早早的就来了。   宋氏进府早,武氏同年姒玉一般,都是嫔位,但还是要互相见礼,打个招呼的。   听见武氏一句年嫔妹妹,年姒玉这身上都觉得毛毛的。   心里也是好笑得很,她如今倒成了新入宫的妹妹了。   宋氏不是个话多的性子,武氏要拿捏清冷性子,也不能多说话。   年姒玉无意说话,只管噙着淡淡的笑坐在那儿,她们三人坐在一处,花厅里倒是安静的很。   年姒玉姿态从容,含笑坐在那儿,半点没有新入宫的娇怯模样,就好像是个在宫里住了十几年的嫔妃似的。   宋氏年纪比皇后还大些,她又是生了两个格格的人,大格格都二十多了,早就嫁人了。如今养在身边的三格格才将将十五,只是婚事还未曾定下,三格格还住在宫中。   要说三格格和年姒玉武氏的年纪,那还真是差不多的。   可宋氏瞧年姒玉和武氏,却是完全不同的心态。这些新进宫的小姑娘,一茬一茬的,虽说当今不是个贪恋女色的性子,他们府上进新人的次数远远少于其他的爷们府上。   但这些年里,宋氏也瞧见许多了,她的心,早就麻木了。   早年有李氏,后来有年氏。万岁爷不贪花好色,倒是一心一意得很。   纵然府里有新人,也得不到他半点的关注。李氏如今靠着儿子立足,皇贵妃去了,可年氏又有人进宫了。   皇贵妃的亲妹妹,多显赫的家世啊。人又生的这般漂亮,那也是万岁爷放在心尖子上疼爱的人。   和她们这样一开始就要争宠的嫔妃,那就不是一路人。   武氏进宫,全靠皇后周旋提拔抬举。   武氏心里清楚这一点,她家里更是清楚这一点。乌拉那拉氏对武家有恩,武氏想在宫中立足,就要依附皇后。   武氏自恃美貌,很是有些自命不凡的。进宫选秀,那也是抱了一定的心思的。   皇上后宫的人不多,若真是得了恩宠,那将来的一切都指日可待了。她生的这样好看,焉知不能成为当初的李氏,或当初的皇贵妃呢?   她也知道,皇后选她入宫,是为了牵制年嫔的。   而她要想出头,还真得把年嫔压下去才行。   皇后说,年家的荣耀,武家拍马都赶不上。她这个武嫔在皇上跟前一点情分都没有。   是远远比不上年嫔同皇上之间的情分的。那毕竟还有个皇贵妃在。   皇上喜爱皇贵妃,皇贵妃又是那样清冷的性子,可见皇上喜爱这样的美人。   她生的清冷脱俗,皇后说,她就该利用自己的美貌,学着皇贵妃的做派,皇上瞧了,会留意,但凡只要留意她了,那么,她的机会就来了。   难不成,就只许年嫔仗着年家的荣耀得宠,她们这些人就不行么?   皇后指点她,她就全听皇后的了。只是她本不是这样的性子,学着那样的做派,终究有些难。   可为了得到皇上的恩宠,她也是甘愿的。晌午大宴的时候,皇后特意叫了她去皇上跟前露脸,她瞧见了皇上的风姿,心里喜欢,就更甘愿了。   虽然没说上几句话,可皇上瞧了她一眼。便是那一眼,也足够她回味好久了。   皇后同她讲,晚上的小宴,会在皇上跟前好好的举荐她,让她把握住机会,在皇上跟前露了脸,就能有侍寝的机会。   武氏特意挑了织锦的缎子,选了天青色的旗装,鲜鲜亮亮的精心妆扮了来。   结果一瞧,年嫔竟穿的这样华贵灿烂,就她头上的那一套大南珠的钗环坠子,就抵得上她一身的衣裳。   更别说还有别的了。   还有那旗装,别人都是规规矩矩的,偏她将腰掐的细细的,勾勒出一截软软的细腰来,武氏都忍不住看了好几眼。   手上的帕子都捏紧了,心里就是不痛快。可又能怎么样呢?年家的家底在那儿,皇上的关怀在那儿,她哪比得上呢?   一照面就被人比下去了,武氏心里酸溜溜的。   如今满宫里,谁不知道年嫔还没侍寝的事呢?皇上在年嫔进宫的当晚就在翊坤宫留宿一夜,却没动她,这传出来就是个笑话。   武氏瞧年嫔这样张扬,有心想要刺几句,偏偏她如今要清冷些,皇后说皇贵妃就不是随意开口的性子,她这会儿就还不能随便说话。   齐妃、熹妃、裕嫔三个人前后脚的依次到了。   熹妃和裕嫔是一道来的,齐妃踩着点来的。这三人一来,身边跟着的奴才们往花厅里一站,瞬间打破了先前的安静,花厅里也变得满满当当的热闹起来。   年姒玉、武氏、宋氏,忙起身见礼,见齐妃熹妃是要问安的,到了裕嫔这儿,她们又要互相见礼,很是折腾了一会儿才各自坐下。   颁金节的小宴,皇上又是要亲来的,赴宴的嫔妃们自然是要精心打扮的。   如今宫中除了皇后外,便是齐妃位分最高。   她身边的二格格只比宋氏的大格格小了一岁,也已经嫁人了。   她早年生了一个小阿哥,没养住,两岁就没了,未齿序,但有名字,叫弘盼。   再往后,便生了二阿哥弘昀,三阿哥弘时。   两个阿哥都长大了。弘昀将将二十,已经成婚有了福晋,弘盼十七,还未大婚,两位阿哥如今都还是住在宫中的。弘昀跟他的福晋,也住在阿哥所的小院落里头,尚未出宫分府。   齐妃早年有宠爱,后来靠儿子立足。   现如今,皇后没有嫡子,她的两个儿子便是年纪最大的阿哥了。   而皇上跟前,成年的阿哥也就只有弘昀和弘时了。   齐妃的底气足得很。她今日也打扮的艳丽,年纪上去了,人虽庄重些,可那颜色也是很明艳,那样深切的蓝色旗装,端的是矜贵十足的。   齐妃有儿子傍身,现如今皇上跟前又没有太子,谁能知道将来如何呢?   她是一点都不怯的,派头足足的。一落座,齐妃就先看年嫔。   先前年嫔进宫,齐妃她们好奇,都想瞧瞧皇贵妃的亲妹妹是什么模样,就都去了钟粹宫。   当日是瞧见了,也没说什么话,印象最深的,便是年氏可真是生了一副好相貌。   后来再听见的就是皇上领着年氏去了钟粹宫,把六阿哥和四格格抢回来了。当时年氏可是对皇后丝毫的不客气,当着皇上的面,对皇后耍了好大的威风。   可这样霸道的性子又有什么用?皇上都留宿翊坤宫了,却动都没动年氏。年氏连侍寝都没有。之后数日直到现在,皇上连后宫都没进。   这翊坤宫还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齐妃觉得,这一场笑话她可看的太舒坦了。   齐妃可不像武嫔,她没有什么拿捏人设的包袱。   她跟从前的皇贵妃也不是什么交好的关系。便是皇贵妃进府前她的恩宠就大不如前了,但也不妨碍她不喜皇贵妃,不喜年嫔,不喜年家。   大家都这么坐着了,有了这样的机会,齐妃又岂会放过呢?   她盯着年嫔衣裳掐出来的那一截细腰,唇角勾起一个笑来:“年嫔今日的打扮倒是别致的很。在宫里养了些时日,瞧着倒是比刚进宫的时候气色好多了。”   “只是,比起与你一同进宫的武嫔,你倒是太纤弱了些。听说,皇上遣了钱太医去给你瞧病,怎么这几日钱太医又没去翊坤宫了呢?这瞧病,是该坚持的。不然,你这身子太弱了,还怎么伺候皇上呢?”   熹妃在旁边轻轻笑了笑,说:“年嫔身子弱些,既病了,还是调养好了再伺候皇上才妥当。”   齐妃又笑:“年嫔要养病,这不是还有武嫔么?武嫔好好的,不也能伺候皇上么。”   她笑着说话,说的话却半点不客气,“皇上最是看重年家了,年嫔妹妹又是年老大人的掌上明珠,便是到了宫中,那也是要好好照顾的。今日小宴,妹妹既病着,又何必出来劳累呢?本宫瞧你晌午大宴的时候,那脸都累白了呢。”   年姒玉听她们讲话,毫不顾忌,句句都在揭短,还自以为的往她的伤疤处戳。   这真要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坐在这里,怕是被她们吓住了。   瞧齐妃和熹妃一唱一和你来我往的,这就要把她病了给定了性。   这是要她连门都不给出的。她没侍寝的事,如今传的满宫里都知道,耿氏与宋氏都是嫔位,两个人有封号,有孩子,大概对她还是有所顾忌的,没有落井下石。   武嫔和她一般,又有性子拿捏,也不会说什么。   就是李氏和钮祜禄氏,仗着有儿子,仗着是妃位,就肆无忌惮的嘲笑她。   年姒玉也不是什么好性子,当即就笑起来。   面上笑得纯真,嘴上是半点不饶人的:“我就是愿意出来啊。两位姐姐管不着我的。”   她这样一说,花厅里顿时都是一静。   众人都没瞧见过这样的。   从前的皇贵妃,遇上话语机锋,冷嘲热讽,一般不爱搭理。而实际上,以皇贵妃的盛宠地位,齐妃和熹妃还不敢这样放肆。   也就是在府里的时候,李氏仗着自己也是侧妃,会说上几句。皇贵妃不吃亏,都会反击的。   等到了宫里成了贵妃皇贵妃,地位悬殊,就没人敢这样放肆了。   如今对年嫔这样冷嘲热讽的,就是仗着年嫔位分低年纪小,膝下又没有子嗣,养着的六阿哥和四格格也小,还不成什么气候。   绵里藏针的刺几句,出出气罢了。   花厅里便只坐着一宫的主位们,贵人常在答应们都在另一个小花厅里。   花厅里候着的都是嫔妃们身边贴身伺候的奴才们。   齐妃熹妃奚落年嫔,人人都等着看笑话的。   结果没想到,年嫔直接顶上去了。奴才们一个个都安静侍立,可心里头,谁不跟开了眼似的呢?   早就听说了,年嫔刚入宫的时候,连皇后敢顶嘴的,如今到了齐妃和熹妃跟前,也是这么霸道。   要说年嫔进宫前,武嫔先进宫的。武嫔在皇后跟前,在齐妃熹妃跟前,都乖得很。   皇贵妃去后,齐妃和熹妃就支棱起来了。可现如今瞧着年嫔这个模样,众人心里都活络了起来。   到底是皇贵妃的亲妹妹,派头就是不一样。   熹妃倒还好,齐妃被年姒玉这样落了脸,当即就怒了,可还没等她开口,皇后就到了。   众人忙都起身,给皇后请安问好,齐妃就没来得及开口。   皇后落座,瞧见齐妃尚余一脸怒容,旁人倒都还好,就笑着问道:“这是怎么了?”   齐妃不高兴不说话,熹妃笑吟吟的,三言两语,把方才的事浅浅说了一遍。   皇后就笑了:“齐妃快人快语,熹妃也是一番好意,年嫔莫太在意。”   “其实她们二人也是为了你好。你身体不好,人又年轻,本来就是该好好调养的。不然年纪轻轻的坏了身子,若影响为皇上诞育子嗣,那便不好了。”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也是为着你和武嫔进宫接风洗尘的。你打扮好些,也是原该的。上回皇上留宿翊坤宫,再往后,也没去过你那里,你又尚未侍寝,心里不痛快也是有的。齐妃和熹妃,就莫要同年嫔妹妹计较了。”   皇后今日挺高兴的。   颁金节的大宴,办的风光。她得了太后夸赞,在众人跟前出了风头。做足了皇后的派头,她高兴得很。   也就不再计较太后给年嫔厚赏的事了。况且在大宴上,她叫武嫔在皇上跟前露了脸,后来虽有些不愉快,但也都是小事。   只要今夜小宴顺利,让武嫔被皇上记住,看进眼里了,何愁不会放进心里呢?   皇后这话看似是各打五十大板,其实话里贬损年嫔的厉害。   齐妃熹妃都听出来了,她们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只望着年姒玉笑。   皇后给她们把场子找回来了,她们心里也痛快了。   年姒玉想,皇后可真是惯会这样恶心人的手段。表面上装着贤良大度,可这说出来的话,比齐妃熹妃还狠十分。   轻飘飘的就把她体弱恐不能生育的话给拎出来了。   下午来抚仙阁前,她梳头发的时候,魏紫就同她说了。   宫里头的流言已经演变到她身体不好,恐怕不能正常怀孕生子这一步了。   她们的动作倒是挺快的。   一个不能怀孕生子的嫔妃,也就失去了所有的存在意义和价值。是会被厌弃的。   可她们,真真是低估了胤禛的心性了。   年姒玉也笑,不回皇后的话。   皇后只当她服软了,也不理会她了,倒是和武嫔说起今夜的布置。   齐妃熹妃裕嫔都跟着凑趣,所有人都像是把年姒玉遗忘了似的。   不多时,胤禛到了。   皇后先迎了上去,齐妃熹妃裕嫔武嫔都跟上去了。   年姒玉稍稍慢些,跟上去才发现,她又是最后一个,站在她前头的是宋氏。武嫔倒是动作快,还去到宋氏前头了,就站在裕嫔的身边。   莺莺燕燕,加上一屋子奴才们都跪下,给胤禛请安。   胤禛叫了起,先就去找小姑娘的身影。   他晌午大宴时喝了些酒,后来跟老十三去谈事,倒是都有些酒意,过后醒了酒,稍微歇息了会儿,但也总算是这一段的事忙完了。   跟田文镜李卫将事情谈妥,田文镜先回去,李卫等过几日再离京。   但他稍微闲下来,就想着今夜去翊坤宫陪陪小姑娘的。   大宴时的不愉快放在心里,胤禛惦记年姒玉,一来就下意识的去找她。   结果,又瞧见她站在人群最后。皇后她们站在跟前,满满当当的,却没年嫔的位置。   她今夜打扮的耀眼,身上那衣裳一下子就吸引了胤禛的目光。   那花样,那就是蹙金珠开花时的样子。胤禛甚至都有些恍惚了,这都多少年了,他也忘不了他的蹙金珠开花的模样。   偏她身上,又有他喜欢的香气,又有他的蹙金珠在开花。   胤禛心里的不痛快,在瞧见她的时候,软了几分。   对皇后等人,心却又硬了几分。   灯下见美人,月华仿佛落在眼里,胤禛的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去了厅中赴宴,年姒玉一见那团团的圆桌,心里就明白了。   方才皇后就神神秘秘的说,今夜小宴预备了些惊喜,是与往常不大一样的地方。   齐妃也瞧见了那圆桌,就笑起来了:“皇后费心了。怎么倒是把它拿出来了?臣妾记得,上回用这个,那还是在潜邸时的事情了。”   从前在王府里,为了亲近些,有时候小宴时也会用上圆桌。大家坐在一起,比条案更方便和皇上接触,而且也更亲近些,没有那么强烈的尊卑之感。   皇后为了把武嫔推出来,那还真是煞费苦心了。   这么圆圆的团坐在一起,武嫔就能被皇上看见,不至于排在后头,遥遥相望。   只是这样一来,年嫔也能被皇上瞧见。   想起方才皇上一来,那眼睛就落在年嫔身上移不开了,齐妃忍不住心里啐了一口,姐妹俩都是狐媚子。这年嫔还是南边来的狐媚子,勾人的花样这样多。   齐妃不想年嫔出风头,她反正现在也无宠了,索性帮皇后一把,成全了武嫔,打压了年嫔,这买卖也不亏。   齐妃想定,就笑着将武嫔牵到身边来:“武嫔妹妹新入宫,原本就是给她接风的。今日大宴,武嫔跟着皇后也辛苦了。就坐在本宫身边吧。姐妹们亲热亲热,也是极好的。”   齐妃将武嫔安置在自己身边,皇后和齐妃一左一右,离胤禛最近,如此一来,胤禛一抬眼就能看见武嫔。   剩下的人,就得往后挪。依次就是熹妃裕嫔懋嫔了。   年姒玉又离胤禛远远的了。   她慢吞吞的,等她们都坐定了,她也没怎么动。   大宴上就算了,那是规矩,她不会搞特殊。   可这小宴上还这样,那就是纯粹欺负人了。   年姒玉不想坐,她磨磨蹭蹭的。   胤禛来了看她,年姒玉知道,可她先前还好好的,他来了她就心里不痛快了,故意不去看他。   这会儿他们都坐下了,年姒玉就望了过去。   胤禛的目光,就落在了一汪清浅的澈水之中。   那双眼目光盈盈的,干净透亮。   胤禛早就不痛快了,此时也不管旁人,只叫年姒玉:“年嫔,你到朕身边来。”   他怎会瞧不出来呢?都排挤她,欺负她。实在是不像话,不像个样子。   她们落她的面子,他就偏要给她做脸。   苏培盛手脚利索的很,早去搬了凳子来,就要给年姒玉挪位置。   也不管齐妃武嫔等人如何忙乱不甘心。   胤禛只望着他的小姑娘,结果却见站在那儿的人,动也不动,也不过来,眼圈儿却一点一点的,慢慢的红了。   他心下当即就是一紧,起身就过去,牵上她有些冰凉的小手,担忧紧声问:“怎么了?别怕。朕在呢。”   瞧她这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胤禛这心里头难受极了。总见她是笑吟吟的模样,她总是那样高兴的活泼的。乍然看见她红着眼睛,要哭的样子,胤禛心疼极了。   他说:“有什么不高兴的?和朕说。”他给她做主。   小姑娘目光颤颤的:“嫔妾能说吗?”   胤禛大手紧了紧:“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只管说。”   年姒玉就转眸,看向身侧,声音娇柔敛怯,似有哽咽:“烟绒,你来说。”   烟绒手巧,口齿更是伶俐。   她将年姒玉一来,齐妃熹妃还有皇后说的那些话,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   胤禛越听,脸色越难看。   这都是他儿子的生母,怎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们都是这样为难他宠爱的人的吗?   年嫔还是年家的人,正正经经的嫔位,他惦记的人,皇贵妃的亲妹妹,还养着六阿哥和四格格,年纪又还这样的小,她们竟这样贬损她。   这是在损年嫔吗,这是在踩他的脸!   齐妃熹妃等人都惊呆了,皇后的脸都僵了。   她们知道年嫔霸道不饶人,方才也都见识过了。但还真是没见过,居然还有人这么当面告状的。   宫里女人们之间的争斗口角,从不拿到男人们面前说。在男人们面前,都是一团和气,至少也是要维系表面上的和气。这也是为了维护她们在男人们心目中的形象,不愿意让人知道她们争强斗狠。   谁像年嫔似的,居然把她们的话原封不动的告诉皇上。   就连当初的皇贵妃都没这么做过。这年嫔的性子,怎么这么莽?   方才还是一副骄矜霸道的样子,转头到了皇上跟前,竟成了娇滴滴的柔弱美人,她们真是瞧的叹为观止了。   今儿可真是开了眼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晚十一点更新哦~之后还是固定零点更新~啾咪 第26章 026   胤禛紧紧牵着小姑娘的手,那样爱笑的,牙尖嘴利的人,竟被皇后等人这样联手折辱,胤禛站在小姑娘身边,瞧着她们一个个惶恐的站起来。   怎么,现在倒是知道怕了吗?   方才一个个围着他的时候,不是很开心么?   胤禛不会怀疑这些话的真假。这厅中满满一屋子的人,随便找个奴才出来一问便知。况且,年嫔的人,不会作假的。   若果真所言不实,怎么不见齐妃熹妃出来反驳呢?她们却反而一副心虚的样子。可见就是说了做了。   皇后选定武嫔进宫,给武氏定了嫔位,还让武嫔在年氏进宫前先进了宫。   皇后打的什么主意胤禛心里一清二楚。   因此,他从未见过武嫔,也从未去过长春宫。   晌午大宴上,他一瞧武嫔那模样就知道,皇后又在肆意窥探他的喜好,擅自认定他会喜欢武嫔这个模样的嫔妃。   他觉得同皇贵妃在一处舒心,并非只是为着皇贵妃的性子,偏偏有人认定了这一点,又找了个相类的来。   可武嫔在胤禛眼里,哪及得上皇贵妃分毫呢?   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偏偏皇后不死心,晌午大宴上他的冷淡,没叫她们收敛,反而继续在小宴上闹起来了。   胤禛牵着年姒玉的手,将小姑娘护在身后,板着脸看着站到自己跟前的嫔妃们。   忽视皇后,先看齐妃。   胤禛说:“齐妃不修口德,肆意欺辱嫔妃,可见为人不宽和。做额娘的人尚且如此,还如何能够好好的教养阿哥呢?二阿哥暂不出宫分府,继续在宫中居住。令上书房严加约束。齐妃暂且也不要再见二阿哥三阿哥了。”   胤禛话音还未落,齐妃的脸就白透了。   她如今在宫中,能倚仗的只有两个成年的儿子。   弘昀已经成婚,听说就在年前,便会出宫分府,令二阿哥别居。结果胤禛一句话,二阿哥还得继续窝在宫中,跟一群小阿哥们一起去上书房。   二十的人了,连个差事都没有。   想皇上二十的时候,早就封了贝勒跟在先帝爷跟前当差了。可弘昀呢,还是个阿哥。   眼看着好日子就要来了,偏偏给耽误了。   齐妃哪知道,自己不过冷嘲热讽几句话,皇上竟罚到了弘昀的身上。连带着弘时也被约束。她也不能见儿子了。   不过就是说了年嫔几句,难道年嫔就这样矜贵,说也说不得了?   想当初在潜邸的时候,她也同皇贵妃有些口角,也没见皇贵妃告状,也没见皇上这么护着皇贵妃啊。   胤禛说完,又去看熹妃。   钮祜禄氏在他望过去的时候,脸色就已经有些白了,胤禛冷着脸说:“熹妃也是如此。四阿哥这一段时日,也暂且不要去永寿宫请安了。”   四阿哥年纪还小一点,不过十岁,只令师傅严加管束就好。   只是二阿哥和三阿哥,两个人都大了。三阿哥也到年纪要成婚了。   胤禛在他们这么大的时候,早就跟着先帝爷身边奉差了,不说样样周全,但差事办完了,也能得先帝爷的夸赞。   反观自己的这两个儿子,在胤禛眼中,是远远及不上自己的。   弘昀性子太软,弘时性子太张狂,都不好。从小让师傅严加管束,长大了也是收效甚微。   胤禛都在想,儿子不像他,哪能像谁呢?自然是李氏了。   像二阿哥三阿哥这样的性子,这样的行事,胤禛怎么放心让他们奉差呢?就连弘昀住到宫外去,胤禛都是不放心的。   本想着宫里人多,让弘昀住出去安心读书修身养性也不错,结果齐妃竟这样蛮横,胤禛这刚冒出来的念头也打消了。   还是把儿子放在眼皮子底下放心些。再掰两年看看,暂且让二阿哥三阿哥少和齐妃接触。   四阿哥也是一样。原本瞧着熹妃不显山不露水的是个安静的性子。四阿哥也沉稳些。   却没想到,熹妃这轻飘飘的几句话,也是贬损年嫔的恶意。他倒是从不知道,熹妃在他不在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那四阿哥,是否也学了她的呢?   当初封亲王的时候,前头哥哥们府里都有请封世子。   他这里没有请封。他府里没有嫡子,若要请封,府里的几个阿哥里面,他也选不出来。后来一直拖着,便不曾请封。   如今想着,也亏得是尚未请封世子,否则他登基了,那世子岂非就是太子了?若不封太子,是一场麻烦,若封了太子,那是更大的麻烦。   索性如今这样,反而还是极好的。   皇上一出手,就掐住了她们的软肋,令齐妃和熹妃什么都不好再说了,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耿氏在旁边,心中不住的后怕,幸好幸好,她没有开口。方才的谨慎倒是对了,那会儿熹妃冲着她使眼色,她顾及着年家不曾开口,否则,这回的惩罚,她也要躲不过去了。   要她不能见五阿哥,那简直是生不如死啊。   只是,她们恐怕都想错了。原本想着,皇上不动年嫔却又宠爱年嫔,是真的顾及年家和皇贵妃,是给六阿哥四格格养母体面。   现下看来,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皇上待年嫔,分明护的很紧。   为着几句话,竟将齐妃和熹妃都罚了。   皇后精心准备的小宴,实在是不想就这样毁掉了。   眼瞧着胤禛罚了齐妃和熹妃,两个人都有点魂不守舍的模样,耿氏和宋氏都安静的不得了,武嫔都给吓着了,而旁边小厅里的贵人常在答应们隔着几道屏风,显然也知道这边出了事。   都在那边候着,不敢随意过来。   皇后忙挤出一个端庄的笑容来,出来打圆场:“今儿是年嫔和武嫔的好日子。是为着两位妹妹进宫接风的。皇上也罚过了,年嫔妹妹受了委屈,便叫齐妃和熹妃给年嫔赔罪。以后在宫中,都是姐妹,有皇上做主,她们是再也不敢的了,必定和睦相处,和和气气的过日子。”   “皇上入座吧。便让年嫔和武嫔坐在皇上身边伺候着,皇上看可好么?”   胤禛听着这话,心中生腻。都这个时候了,皇后还要如此钻营。   团团圆桌跟前有坐凳,这厅中待客的地方,也是放着两排重木圈椅的。   胤禛牵着年姒玉的手,去主位上坐下,他还要处置一会儿,站久了怕小姑娘累,先坐下再说。   他们两个在主位上坐下,皇后等人跟在后头走过去,然后在底下侍立,也不敢动,也不敢坐。   武嫔在最后头跟着,眼里瞧着,心里忍不住想,这叫什么事儿。   年嫔同皇上并排坐在那儿,她倒像是皇后似的。皇后还在站着陪着,这太离谱了。   皇上牵着年嫔在主位上坐下,这不是第一次了。头回还是在她的钟粹宫里,皇上这是不给她脸面了吗?   皇后偏不肯低头,还是端着笑,心中却忖度着,自己前后思量,并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她满脑子都在想,今夜该如何转圜,如何让武嫔出头。   瞧见皇上还没就走,皇后心里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的。   就在她顾不上恼年嫔僭越,沉思之际,便听得皇上冷冷问她一句:“皇后如何知晓年嫔未侍寝的?”   坏了!   乌拉那拉氏心道,她心里一着急,竟把这事给忘了。   她以为她的话万分妥当,又想着私下的话,掺杂些贬损嘲讽根本无伤大雅,是以方才看似是劝慰齐妃熹妃年嫔,实际上,也是跟着齐妃熹妃狠狠嘲讽了一波年嫔。   谁能想到,年嫔居然将这些话都说给皇上听了呢?   从前在潜邸时,皇上要去何处不去何处,都凭着皇上自己的性子。谁都不能置喙。   侍寝没侍寝的,谁也没法知道。只知道是留宿在谁的院子里了。   皇上登基入宫,她们也跟着进宫来。   她们住在各个宫中,皇上先也在宫中,待登基大典妥当后,就带着皇贵妃去了园子上。   皇上不进后宫,这司寝的册子自然是无用的。谁也不会去看他。   皇贵妃没了,皇上回到宫中,这都大半年过去了,年嫔入宫,皇上留宿翊坤宫,这司寝的册子上,自然是要记录的。   谁能想到,皇上还肯留下,是为了质问这个呢?   乌拉那拉氏心下叹息,她一心想着推举武嫔的事,倒是将这个忘了。她还是太急了,也没有看清,年嫔竟是这么个胆大的。   胤禛质问,却不想听皇后巧舌如簧的解释,他叫苏培盛去查。   苏培盛手脚快得很,片刻后回来,恭恭敬敬的说:“万岁爷,奴才问来了。司寝册子,皇后看过,齐妃看过,熹妃也是看过的。”   胤禛都要气笑了。这就难怪了,一个个的都调阅了,特意等着今日小宴嘲讽小姑娘,原是打的这样的主意。   他忙着朝中事务,还以为皇后心思深,却至少能替他打理好后宫事务的。却没能想到,皇后居然敢带头排挤欺压年嫔。   他还在呢,年家还好好的,她们就敢这样做了。那背着他,她们还有什么不敢的?   皇后齐妃熹妃都看过了,那宫里还有谁不知道呢?满宫里都知道了吧。   胤禛想着就心疼。   他是为了小姑娘的身体着想,却方便了她们用此欺辱小姑娘。   只是没有侍寝,就让她们这般嘲笑讥讽她。   瞧着小姑娘乖乖坐在他身边的模样,胤禛心里,内疚又自责。   他没护好她。   “赵全下慎刑司。你亲自去审。”胤禛对苏培盛说。   胤禛怕捏疼了小姑娘的指尖,心里有气,手下却轻轻柔柔的,摩挲着她的小虎口,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的手已经暖过来了。   赵全是内务府总管。内务府也有外事内事之分。外臣做内务府总管总揽,但宫中皇家的事务,总还是要宫里有个太监总管的。   先帝爷的时候,外臣管过内务府,后来老八和老十二都管过。   他登基了,就让年希尧管着。但内廷的总管这几年没变过,都是赵全。   但显见这个赵全是个不会当差的,不知道眼里谁是真正的主子。那他就让赵全知道,谁是这宫城里能做主的人。   “此后,司寝册子,不许皇后宫妃自行调阅。”胤禛将规矩也改了。   先帝爷的时候,几个皇后都去了,后来便不曾再立皇后,四妃总领宫务。这司寝册子,便是一宫主位都能看的东西。   他之前不用这个,这规矩就沿用下来了。如今倒被她们当成窥伺帝踪的东西。   胤禛最恨自家私事被人拿捏知晓。他要谁不要谁,不许任何人置喙查问。   先帝爷时的规矩,在他这儿是不适用的。   苏培盛答应一声,赶忙着就去办了。   胤禛再看向年姒玉时,目光温柔:“朕陪你回翊坤宫。”   小姑娘目光还是颤颤的,紧紧握着他的手,抓着他的胳膊,问他:“然后呢?皇上又要走了吗?”   胤禛心口一窒。这是吓着了。   他忙了些时日没来后宫,知道的是他忙,不知道的便以为是他冷落了翊坤宫,冷落了年嫔。   便是皇后等这些心思各异的嫔妃们,怕是知道他忙,也要红口白牙的说成是他冷落了年嫔。   这些时日他没进后宫,还不知她受了多大的委屈呢。   想到这,胤禛心都软了,轻轻抚了抚小姑娘的鬓边,胤禛柔声说:“不走。朕今夜都陪着你。”   年姒玉可不知道胤禛脑补了这么许多,她就单纯不想让皇后的谋划得逞,不想武嫔在胤禛跟前露脸。   听胤禛说陪着她,她就高兴舒坦了,站起身来,跟着胤禛回翊坤宫去。   胤禛冷淡留下话:“今夜小宴,皇后也不必办了。你们都回宫去好好待着,无事不要出来走动了。”   这些时日,皇后费尽心机筹备今夜抚仙阁的小宴,结果胤禛一句话拒了,她的辛苦全打了水漂。   这打击实在是有点大,皇后好险一口气压下去,心口差点又痛起来。   却还得撑着身子同齐妃等人一道恭送皇上。   齐妃熹妃两个,瞧见皇后武嫔比她们还白的似一张纸的脸色,心里倒觉得平衡了许多。   只是,皇上今夜罚了她们,便只有耿氏宋氏未受责罚,也实在是太没脸了些。   齐妃没心情在抚仙阁耽误,她也不想说话,胤禛和年嫔一走,她抬脚就走了。   她一走,钮祜禄氏和耿氏便也一起一道走了。   皇后叫旁边小厅的贵人常在答应们都散了。   宋氏低眉顺眼的要送皇后回钟粹宫。   乌拉那拉氏没有拒绝,便叫宋氏与武氏一起,送她回了钟粹宫。   将宋氏和武氏都打发走了,皇后才慢慢抚了抚心口,饮了一口清茶。   田嬷嬷到跟前来,轻柔的帮皇后顺气,然后轻声说着:“懋嫔走时,还有些不放心,惦记着主子旧疾,想留下来侍奉,叫奴才劝走了。倒是武嫔,脸白些,却也难掩失望,问了奴才好几句,奴才没给她准话,只叫她回去好好歇着。”   “抚仙阁那头,奴才都吩咐过了,主子只管放心。”   皇后叹了一声:“放不放心的又能怎么样。动静闹得这么大,横竖都是要传开的。要没脸,大家一起没脸罢了。谁承想会闹成这样。这年嫔的气性也太大了。”   “宋氏还是个有良心的,可惜了。倒是武氏,年纪小些,沉不住气也是有的。你多盯着些。本宫之后还要用她,不能叫她也跟着犯了错。只是眼下,顾不上她了。”   皇上将赵全下了慎刑司,这宫里是要变天了。   田嬷嬷也是这般想说:“咱们与赵全素无往来的。这调阅司寝册子,那规矩还没废,也不算什么错处。主子这是受齐妃牵累了。若非她嚷嚷出来,谁会提这事儿呢?”   “倒是没想到,年嫔是这么个性子,竟真的半点亏也吃不得。奴才跟着主子这些年了,竟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年嫔这样恃宠生娇,皇上还依着。竟连赵全都处置了。这钉子,可不好拔啊。”   皇后心里冷笑一声:“皇上依着护着,年嫔也树敌了。咱们跟赵全都无往来。自然是不惧的。可先帝爷时后宫的嫔妃主子们,跟赵全多少事故。这慎刑司一下,什么都招出来了。那些太妃主子们,哪一个是好相与的?归根结底,不就恨上年嫔了?”   “齐妃今日是主动挑衅,可皇上护着年嫔,阻了她和二阿哥三阿哥见面,也阻了熹妃和四阿哥见面,这两个人,大约也恶上年嫔了。”   “宫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太后那边不可能装作不知道的,这风浪都是年嫔带来的,太后要垂问,也是冲着年嫔。咱们只管旁观就是了。”   田嬷嬷还有些不确定:“可太后先前还给年嫔厚赏了。”   皇后道:“此一时彼一时了。虽闹不清太后为何要补上赏赐,但这宫里都要翻天了,太后也不可能不管的。”   这么顺了一回气,瞧着年嫔出气了,可后头的日子未必好过。皇后心里也舒坦些。   到底是抵消了些小宴没能办成的郁气。   胤禛雷厉风行,要处置赵全。赵全在宫里当差久了,也有些体面。况且又是皇上口谕,别人办不好这差事,苏培盛亲自带着人拿人去了。   胤禛这里,就顶上来周成服侍着。   周成小心翼翼的,谨慎紧张,生怕出一点差错。   他哪敢出错呢现在。年嫔娘娘眼圈一红,齐妃和熹妃就被罚了。   就连赵全那位谱大的都被下了慎刑司。这哪是年嫔娘娘,这是位小祖宗啊。   皇上是放在心尖子上疼着宠着的,这事儿传出去了,满宫里谁还敢跟这位小祖宗别苗头呢。   年姒玉没打算在小宴上吃什么东西,走之前用了些小巧的烧麦,赴宴的时候就不会饿。   她没打算顺着皇后的意思,在胤禛跟前抬举武氏,本来就是打算不等宴席结束就抢走胤禛回来的。   虽然过程有点不大一样,但结果是很好的。   就是回来的有点早了。桂陵刚开灶不久,她要的汤和小煎饺还正在做呢,得等一会儿。   胤禛晚上什么都没吃,在抚仙阁还吃了一肚子的气。现在腹中空空,却瞧见翊坤宫的小膳房早就开灶了。   他也领会的很快,似笑非笑的瞧着年姒玉:“早就预备好了要回来用膳的?”   被瞧见了,年姒玉也不瞒他,抓着他腰上的穗子把玩两下,才道:“皇后排挤嫔妾,齐妃她们都欺负嫔妾,嫔妾不想受气,也不想坐在末位了。嫔妾在那儿哪吃得下呢?嫔妾是想提早回来的。”   小姑娘微微嘟着嘴,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话里话外,都是可怜兮兮的样子。   瞧她这可怜劲儿,胤禛也心疼,什么都不问了。   可小姑娘倒是巴巴的寻了一碟子干果点心,又去取了些刚炖好的小粥来,给他添在里头了,献宝似的端给他:“皇上指定是饿了。先吃点这个垫一垫。这粥味道淡些,加了些干果点心香甜。一会儿还有好吃的,皇上先别吃饱了,用些就行。”   说到吃,她的眼睛倒是亮晶晶的。   “你也吃些。”胤禛让她。   年姒玉眼睛里有了点笑意:“嫔妾不饿。嫔妾一会儿要吃小煎饺。桂陵手艺好得很,他的水色小煎饺特别香。”   胤禛点点头,便先用粥。他没想多吃的,用两口算了。结果这粥入口即化,味道香甜,倒是确实不错。   瞧小姑娘的注意力转移了,胤禛心想这个桂陵当差倒是极好的。这会儿她不提方才的事情了,一心一意的盼着吃,也让他放心了些。   若为了方才的事情生气,气坏了身体倒是不值当了。   瞧着胤禛慢慢的用粥,年姒玉想着汤和小煎饺一会儿才能来,她也让人吩咐了,叫膳房不急,要将东西做的好吃了才行。   若着急了,这火候不好,东西就不好吃了。   左右还用不上吃的,年姒玉又想方才的事。   胤禛竟处置了赵全,还罚了齐妃和熹妃,斥了皇后,拒了小宴。   样样都做到她心坎上去了。   她想着这几天的风言风语,想着方才胤禛护着她的模样,心口有点酸,他待她还是很好的。   胤禛用心吃粥,吃完了搁了碗,抬眸一瞧,小姑娘忽闪着大眼睛眨呀眨的望着他。   目光认真,水波摇动,偏偏那眼眶,竟又是一圈圈的红。   胤禛唬了一跳,忙抓起她的手:“这又是怎么了?”   娇滴滴的小姑娘,千娇万宠娇养着长大的,明明是个爱笑刁钻的小美人,如今却任由他抓着手,乖巧柔顺的垂眸,在他跟前,安安静静的掉眼泪。 第27章 027   牡丹是名花真国色。倾国两相欢,多少人为之趋之若鹜的矜贵花色。   傲视群花,誉满天下,叫人捧着护着爱了几千年的牡丹花,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   她是天下罕有的蹙金珠,更是得了天地爱护造化灵气。可要成人,那也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情,总是要经受些什么,承受些什么,福气蓄满了后,才能做人的。   姒玉是牡丹,成了人,也还是一颗玲珑剔透的牡丹心。   她好好的做年姒玉,但她也不完完全全的是年姒玉。   她还是姒玉的。   蹙金珠做了人,是靠着她自己的坚韧。这其中无论经受什么,她的心始终未变,也权当是历练。与旧相识有幸在一处,她坦然受了,每日也高高兴兴的过日子。   可花儿娇柔脆弱,这是抹不掉的事实。   从前在潜邸的时候,好好的花儿,被乌拉那拉氏李氏她们磋磨,她背地里委屈的狠了,还不是偷偷掉过眼泪的。   可那会儿没人知道,也没有人看见。也就是在胤禛身边,在皇贵妃身边的几年,得他们精心护养过。姒玉心里记着他们的。   现在不一样了。胤禛就在眼前,她受了委屈心里不痛快了,也不用偷偷哭了,她就要当着他的面哭,哭给他看看。   高兴了笑给他看,委屈了哭给他看,蹙金珠就是这样纯粹的。   胤禛哄着她,语气温柔,眉眼间满满的都是疼惜,他越是这样,年姒玉这心里头就越不是滋味了。   她拽着胤禛的衣袖,眼泪珠子还吧嗒吧嗒的往下掉:“皇上今夜留宿翊坤宫,是不是又要不动嫔妾了?”   年姒玉开始哭的时候,屋子里伺候的奴才们就都吓着了。   皇上去哄,又将奴才们给惊了一下。   皇上万金之躯,又是那样板正严肃的性子,这些年里头瞧见皇上哄过谁呀?   便是从前在潜邸时,早年齐妃那样得宠过,在府里那样嚣张过,到了皇上跟前还不是柔顺得很,何曾这样耍过小性子呢?   后来皇贵妃那样得宠,也是甚少在皇上跟前哭的。更莫说哄人了。倒经常是皇上生着外头的气,是皇贵妃来抚慰皇上,让皇上莫生气的。   他们这位万岁爷一瞧就是不会哄人的,语气倒是温柔,可翻来覆去的就只会说一句莫哭了。   年嫔主子完全不为所动,眼泪还越掉越凶了。眼见着他们万岁爷语气更温柔了,瞧着就跟哄小孩子似的,那样细致耐心的模样,也真是头一回见了。   结果年嫔主子一句话,叫屋里的奴才们身上都冒了汗。   哪有这样直接的?探问帝踪,揣测君心,这哪一个不是要命的事?偏偏年嫔主子就是做了,还做的这样理直气壮楚楚可怜。   周成这心里头就道了一声,这位可真是娇里娇气的小祖宗啊。   周成大气都不敢喘,还是年嫔主子跟前的姚黄姑姑善解人意,悄悄的抬了抬手,领着屋里侍候的奴才们都退出去了。   周成也赶紧带着御前的人跟着出去伺候了。这万岁爷和年嫔主子的话,可不能再往下听了。   再听下去,他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什么动不动的。年嫔主子这胆儿可真太大了。   胤禛瞧她眼睛里都是眼泪,眼睛红通通的,整个就是个泪人儿模样,给她擦眼泪还越擦越多了。   只没想到,小姑娘还是很执着这个。   胤禛还拿着柔软的帕子给她轻轻擦眼泪:“钱太医给你诊了脉,到朕跟前说你体弱,要好好的将养。你的伤是大好了,可身子骨还需要好好的照顾。”   那天钱太医来了御前,他好好问询了一番。也听周成将整个过程叙述了一遍。周成没隐瞒,将年姒玉要他带的话也都说了。   胤禛心里,倒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了。   小姑娘就惦记着想他,他却想着小姑娘的伤。   胤禛那会儿就在想了,究竟是什么原因,叫小姑娘对侍寝的事这么执着?身子骨弱些,还巴巴的带话,说这事不会影响她的身体。   胤禛甚至想,是不是年家给她压力了?又或者年遐龄夫妇、关氏给她说了些什么?   要不,就是小姑娘养着六阿哥和四格格,瞧着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她想要个自己的孩子?   凡此种种,诸多猜想,都在胤禛心中一瞬而过。   他又想起,她自己竟知晓她子息艰难的事,这是那马车失控撞她重伤带来的。健健康康的小姑娘,却落得这样的事故,或许是她心中难过,反而对此事生了执着之心?   特特的把这事拿出来一定要告知他,不惜自己将伤疤揭给他瞧,这是有多害怕呢?怕的一点都不藏私。这样坦然诚挚又心怀热诚的把自己完整的露出来。   胤禛越发的心疼。   哭久了泪眼模糊,年姒玉都看不清胤禛的脸了。   她眨了眨眼,大颗的眼泪珠子落下来,眼睛里只剩下些残余水光,总算是瞧见胤禛的模样和神情了。   她还拽着胤禛的袖子,声音里囫囵着哭腔:“皇上让嫔妾进宫,便是为了让嫔妾遵姐姐的遗命,带着六阿哥和四格格长大的么?”   这话不能这样说。偏年嫔说对了一半。   胤禛当时和皇贵妃的心思,倒也有些这个意思。   天寒地冻的,皇贵妃住在园子里,已是最后的弥留之际了。他守在皇贵妃身边,听皇贵妃最后的心愿。   那会儿年姒玉已经重伤了,也躺在湖北府里养伤。姐妹俩都遭了难,倒是苦到一处去了。   皇贵妃不放心幼妹在外生活,又不放心生下来还不足一岁的六阿哥和四格格,思来想去,只有把这都放在心肝上牵念记挂的人放在一起,叫胤禛都护着,皇贵妃才能安心。   胤禛也是感念皇贵妃的心思,最终允了皇贵妃的要求。   先帝爷那时候,倒是有些姐妹入宫同为嫔妃的事。到了胤禛这里,没有这样的事。他也没打算有这样的事,就是皇贵妃哭求,他才破了这个例。   但当时的心思,多半也是为着六阿哥和四格格着想。确实是需要一个贴心妥当的人来护养他们。   年家的小女儿本来也是经他同意才能落选,既要进宫,那就不落了。可那会儿,胤禛对年姒玉的印象不深,也不晓得她长大后如何,心里更多的自然是为六阿哥和四格格打算的。   此刻望着年嫔的泪眼,盈盈目光微微颤动,胤禛这心里头,竟有那么一些些的心虚。   年姒玉可不只是要问这个的。也不只是要说这个的。   胤禛不答她,她就自己说。   目光微微垂下来,这几日听见的流言蜚语都在嘴边,一句一句说给胤禛听。   “他们说,皇上对嫔妾的宠爱关怀不尽不实,都是因着年家,皇上才对嫔妾好的。”   “他们说,嫔妾身体孱弱,不是个好生养的,将来不一定能有自己的孩子,有没有侍寝都不要紧,只要养着六阿哥和四格格就好了,看在年家的份上,皇上总不会亏了嫔妾的。”   “他们还说,皇上心里,年家和六阿哥四格格,都比嫔妾重要的多。等六阿哥和四格格长大了,嫔妾就没了用处,皇上就不必再假装对嫔妾好了。至于年家,左右都是奴才,用的顺手,是奴才的本分。用的不顺手,是奴才们自己不中用。”   方才抚仙阁的告状算什么?   那不过是给皇后齐妃等人的警告罢了。   她不是任人拿捏的软包子,吃亏委屈一时,总是要讨回来的。   她是小女子,有了人撑腰的小女子,当然是要好好的利用这一局反客为主了。   深陷满宫里的流言蜚语,年姒玉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呢?   她自己查不着,那就丢给胤禛。胤禛答应了皇贵妃会好好护着她的,那就叫他好好护着吧。   真正的上眼药枕头风,在这儿等着呢。   胤禛听的眉头都皱起来了,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混账话。   “他们?哪个他们?”   年姒玉小声说:“宫里的人。这些天,所有人都这么说的。嫔妾宫里的人出去,走哪儿都能听见人议论。当着姚黄魏紫的面不敢说,只敢当着嫔妾宫里小宫女的面说。背地里的议论就更多了。”   “嫔妾也让人去查了,什么也没查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传的,也不知道是谁传的。”   胤禛登基尚不足一年,先帝爷去世的时候,局势并不那么的明朗,原本在二废太子之后,为着太子之位,为着帝位的争夺,兄弟们之间就是明争暗斗的。   一度闹得很过分,动静也很大。   先帝爷去世前后,朝中最有人望的,便是老八和老十四。偏偏先帝爷不喜老八,说他钻营虚伪,倒是很宠爱老十四。   这老八和老九他们就将争储的希望全寄托在了老十四的身上。   结果是他得了诏书登基的。   这老八老九和他们身边的一群拥趸对这个结果万分的不满意,不但自己闹事,老十四从西北回来后还怂恿老十四和他作对。   便是现在,即便他将人都压下去了,老八老九那边还是动作频频。   京中与地方,事务繁多。康熙年间是少有的盛世繁华,可就是这样的盛世繁华,也有许多许多层出不穷的问题存在。   胤禛心里憋着一口气在。他知道,太后喜爱老十四,老八老九怂恿着老十四,可难道他就不如老十四吗?   先帝爷看好他,重用他,老十三信任他,他的心腹都在勤勤恳恳的为了大清办差,他怎么能让他们失望呢?   原本登基前,做皇子阿哥贝勒亲王的时候,奉差就是个认认真真的人,现如今登基了,只觉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是不够用的,要不是必须得休息,巴不得一天连这两个时辰的觉都不要歇了。   他一心扑在朝政上,哪里还有什么心思放在后宫呢?   后宫的事,自有皇后打理。他们自雍王府入宫后,除了他们,先帝爷的太妃们皇子们,还有许多人都留在宫中。   大阿哥和废太子,也都圈禁在宫中。这宫里的人实多,他没有那么多心思和精力去管,该有的一应都交给了乌拉那拉氏。   偶尔需要交代一声的,他会告诉乌拉那拉氏怎么处置。   他向来也知道,后宫是是非之地。所以他入宫登基,就将前朝与后宫割裂了。不叫后宫的事再祸害到前朝来。   却没想到,年嫔入宫,首当其冲的,竟遭受了这后宫流言之害。   他不管后宫事,叫皇后好好管着后宫的事,可皇后这管的是什么?让满宫的奴才们议论主子,还猖狂到了年嫔的跟前,这不是混账这是什么?   皇后的手段可真是狠。哪怕这事与皇后没有关系,皇后只要装作不知,坐视不理,年嫔这里就一日要遭受非议,宫里流言四起,成日里乱糟糟的,哪像什么宫禁之地呢?   再不处置,下一步就要生乱了。   宫里人多,人心不齐,本来觊觎年家的人就多,这指望着要添乱的人更是不少,趁着他不来后宫的这几日,使劲在这里散播谣言,这不就叫小姑娘给信了么?   看小姑娘委屈的这个样子,可见是都往心里去了。   年嫔幽幽望着他,还问他:“皇上是这样想的吗?”   “当然不是。”他怎么可能是这样想的?   要说前头的话还有心虚,这会儿就全是误解了。   这散播流言的人窥伺人心,算计的准准的,他还是来晚了,惹得小姑娘哭了一场,委屈了这些时日。   若是早知道——   若是早有人与他说——   怕也不会有这些事。   可就是千金难买早知道。那人怕就是算准了他不管后宫的事,不过问后宫的情形,才这样肆无忌惮的。   年姒玉眼里迸出一点星火来:“那皇上是说不会白放着嫔妾了?”   胤禛颇有些哭笑不得了。这可真是,她怎么就跟孩子似的,最关注的竟是这个。   偏又是这样的可怜可爱。千娇百宠长起来的小姑娘,如今在宫里,一心一意的跟着自己,为着前番自己的心思,胤禛心虚,想好了要改过的,自然什么都要依着她了。   不过这会儿,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轻轻把小姑娘的指头从衣袖上拨下来,放在掌心里轻轻捏了捏,然后将外头候着的桂陵唤了进来。   年嫔一心一意的诉委屈,没听见外头的声音。   桂陵在外头轻声回说膳食预备好了。   胤禛还记着年嫔说的,那好好煨起来的汤和水色小煎饺都要做好的第一时间吃才好吃。   她一直盼着的,这再要等下去,那就真的不好吃了。   桂陵带着人进来,亲自在膳桌上摆了食盒调料等物,姚黄烟绒等人都跟进来伺候,周成也领着人慢慢走进来。   抬眼一瞧,年嫔主子这眼睛还红着呢,却不似方才那样气氛凝滞,热腾腾的膳食一来,年嫔主子倒是高兴起来了。   周成就听见他们万岁爷柔声跟年嫔主子说,叫年嫔主子先用膳。   万岁爷说,朕总不会叫你再委屈的。   就这么一句话,年嫔主子就跟得了宝贝似的,一下子就眉开眼笑起来。   年姒玉得了准话,一颗心放下来,就只顾着眼前的排骨小藕汤和水色小煎饺了。   桂陵将排骨切成小巧的一块,年姒玉吃着有滋有味的,心情一下子就飞扬起来,眉梢眼角都是笑吟吟的模样。   她这一笑,一屋子奴才们紧绷绷的心似也跟着落了地松了劲。   便是胤禛,也情不自禁浅浅勾了勾唇角,笑了便好,笑了便好啊。   胤禛才吃过小碟子粥,倒是不着急用膳,先让年姒玉用着,他这儿叫了周成,让他去查。   “苏培盛那儿盯着赵全,叫他吐口看看,还有无做了跟年嫔有关的事。”   胤禛说,“你这里,带着人去查,看这宫里,是谁头一个说出这些话的。”   只是,这宫里的人着实是太多了。   胤禛犹记得,当初太子被废了又立后,这宫中就很是为着太子身上的流言闹过一段时间的动静。   那会儿宫里人也多,只他们这些成年皇子不在宫里住着,但宫里人还是多的,先帝爷为着太子处置了三拨人,也不曾找到那个下黑手的。   他这会儿宫里人更多了,想找出来,怕是也难得很。   不过,能查出来多少算多少。   先前也就罢了,这会儿经过了两遭,胤禛是真的有心要整治整治后宫了。   一个赵全。一个宫中多嘴多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先前腾不出手来,这会儿既能闲下来几日,正好治一治他们。   反正不能让小姑娘白白哭了一场。   年姒玉吃着小煎饺,听着胤禛的吩咐,片刻后噙着笑问他:“那皇上要是查不出谁是第一个说的呢?”   胤禛正慢条斯理的同周成说话,听见年姒玉这话,不由垂眸,棱角分明的侧脸浮现点点淡笑,眼中却有冷厉寒霜:“若查不出来,那就将说过你的奴才都撵出宫去。不拘是伺候哪个宫哪个主子的,但凡诋毁你的,都撵出去。再换了老实的来伺候。”   周成在旁边听着,这心都抖成一团了。   我的个乖乖哟,这是师傅没在这儿,师傅要在这儿,怕也是要惊掉了眼睛的。   把说了年嫔主子坏话的奴才全赶出宫去,那得有多少啊!还不拘伺候哪个主子哪个宫的。   像这样的事情,哪个宫里不得掺和几脚啊。翊坤宫这样打眼,谁能想到说说也说不得呢。就连今儿个齐妃熹妃都说了,那下头的奴才们,哪个没说嘴的?   他们的万岁爷这是要把整个紫禁城的奴才都换一遭么? 第28章 028   苏培盛那里忙着审赵全,心里也是苦啊。   想着好好的在万岁爷跟前伺候,他们在后宫里闹什么呢?偏要出来现眼,明知道翊坤宫的年嫔主子也是放在万岁爷心上的人,偏偏就要把司寝册子送出去给人看。   这些年了,这赵全八面玲珑的人也不傻,怎么在这事儿上栽跟头了呢?   可见人太聪明了就是不行。总想着左右逢源,迟早得罪人。   这不就报应来了么。   苏培盛在慎刑司耗着,听说周成奉命查宫里说过年嫔坏话的人,心想,他们师徒倒是同命相连了。   年嫔主子可真是不一般啊。万岁爷这回怕也是真恼了。   你说后宫里这些人,也不好好的想一想,那年家的人是随便能动的么?都是些榆木疙瘩。   这主子们都为着年嫔被罚了,奴才们还能讨得了好么?   瞧着吧,这回宫里可真是要大换血了。   不过大换血也好啊。他是御前的人,御前伺候的都是万岁爷的心腹,都是潜邸跟着出来的。   但宫里的奴才们多是先帝爷时候的旧人,在这宫里也是根深蒂固了,这势力派系盘根错节的,牵出萝卜带出泥来,还真是不好弄。   也就是御前了,要说旁的地方,那些奴才们还真是不好相与的。   掣肘的地方多了,苏培盛暗地里解决了不少,没叫碍万岁爷的眼。可始终还是不安分的,人心不齐,迟早要生乱子,皇后先前还能弹压,这会儿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放任至此。   苏培盛可是一万分的支持整治的。要不怎么说年嫔娘娘厉害呢?   这要换了个人,没准这委屈就得生生咽下了。   苏培盛这么想着,在慎刑司干活都有劲儿了。早些把差事干完了,他也能早些回万岁爷跟前当差。   胤禛吩咐完了,年姒玉就叫桂陵将刚出锅的小煎饺又送了些来,汤也是热热的送了来。   胤禛用了,觉得胃里暖暖的,很是舒坦,倒是将这一肚子的气给消解了不少。   说好了不委屈她的。   胤禛瞧着小姑娘去更衣梳洗,才将那一身的珍珠金蹙金珠的衣裳换下来。   他这儿也是去更衣梳洗。   胤禛心里琢磨,钱太医固然是受了小姑娘的托付说那些话,可他的医术放在那里,胤禛还是信他的,况且,年羹尧也说了,会寻访名医调养小姑娘的身子。   小姑娘还年轻,将来未必不能好。他这儿好好护着养着,将来兴许就好了。   说的什么只为了进宫给他养孩子的话,现下他是绝没这个心思了。   也不敢再让她胡思乱想了,她若是不顺心了,再哭给他看,他可舍不得。   退一万步说,侍寝这事,也是势在必行了。外头传成那个样子了,不都是打留宿未侍寝这事儿上来的么?胤禛不是受人胁迫的人,可再拖下去,外头又不是要弄出什么乱子来。   一气儿给他们熄火了,倒是正理。   小姑娘休养了这些时日,倒是神采奕奕,就是纤细瘦弱些,像钱太医说的,容色是极好的。   到底年轻,恢复快。这事儿上,怕是不会再影响什么的。   迟早是要侍寝的。他也不能把人干放着。   扪心自问,他也放不住。   胤禛倚在床帐里,手里还拿着那本书册瞧着,心里却一点点的转着些念头。   年姒玉撩起床帐一进来,满帐生香,眉目生娇,胤禛一瞧她,什么都忘了。   小姑娘的指甲生的也漂亮,又长,划在身上皮肉上,是一道道的红痕。   方才还柔顺拽着他衣袖哭的小姑娘到了帐子里,哪知道这样娇气,这也受不住那也不行的,又偏要缠着他。   弄得狠了些,抓着他的肩背就用力。   胤禛也晓得自己莽撞了些。可兴头上,又是素了大半年的人,哪还忍得住呢?   把人翻来覆去的,闹到深夜里,叫了三回水,才肯稍歇。   年姒玉身上又酸又软,胤禛这体力,果然是很厉害的。瞧他的样子,是看着她不行了才停下来,否则他那意犹未尽的模样,像是不想放过她。   胤禛要叫人进来服侍,年姒玉红着脸不肯,只肯叫了热水,旁的偏有些害羞,不肯让人瞧见。   胤禛怜她是初次,都依着她了,瞧着她雪白的胳膊放在外头,上头星星点点的,心里竟奇异的也不想叫人瞧见。   外头人送了水进来,隔着屏风放下,等人出去了,胤禛才起身,湿了干净帕子来,先收拾了小姑娘,再收拾他自己。   然后再叫人进来收拾。   年姒玉鬓发有点乱,水嫩脸上挂着红晕,胤禛进了床帐,拥着她:“睡吧。”   瞧她是累了,也不折腾了。明日再收拾床榻便是。   屋里头的事,是姚黄带着烟绒亲自收拾的。   热水也是她们亲自送到屏风跟前的。   外头候着值夜的也是,苏培盛和周成都趁夜办差去了。   留在外头听差的是苏培盛另外的小徒弟,但是年纪小些,不大主事,这边伺候的事情就只管交由姚黄这个大姑姑了。   除非万岁爷在里头有什么吩咐,那才该是御前的人去听差的时候。   这会儿都是些伺候侍寝的事,那自然是姚黄更熟练些。   原本是分成两拨在外头静候值夜的队伍,如今少了苏培盛和周成在这里,倒是翊坤宫的人隐隐压了一头。   年嫔主子侍寝了,这一晚上叫了三回水,听着里头隐约的动静,连一向沉稳的姚黄眼睛里头都有了些和悦笑意。   屋里头安静下来,主子们应是睡了。   姚黄瞧着烟绒熬了半夜,就打发她去歇歇,换了银红春红来守着。   大夜的时候,周成回来了,苏培盛还在慎刑司耗着。   夜里还是有些冷了,姚黄备了热热的茶水,周成带着人回来了,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   周成正是愁的焦头烂额的时候,拿着茶水一饮而尽,口中说:“谢谢姑姑。”   他这儿正发愁呢,就同先前琢磨的一样,流言的源头是查不出来了。   可说过年嫔娘娘坏话的,那是一查一个准。这里头还有互相出卖的,互相攀咬的,名单一拉下来,长长的一串,周成看的都要眼晕了。   哪个宫里都有,谁都没法摘出去,除了翊坤宫和御前,竟是都有碎嘴的奴才,连太妃们宫里都有,阿哥们住的地方也有,这事儿可真大了。   他师傅没在跟前,周成脚下发飘的回来,就想着能有个给他拿主意的人才好。这么多的奴才,真都要打发出去吗?   瞧见翊坤宫的姚黄姑姑,就跟瞧见了救星似的,他就想要说一说,结果姚黄姑姑轻咳一声,很是隐晦的看了一眼屋里。   这周成的心啊,就一下子静了下来。   是了,他是御前伺候的人,领的是万岁爷的差事。有事也是跟万岁爷先禀报,不该拉着翊坤宫的姑姑说这些事,也幸而人家谨慎,否则他就要犯错了。   周成耐着性子等着,等里头他们万岁爷唤人了,他才悄悄的进去。   也不敢抬眼,进去后眼睛就看着地上。上回跟着他师傅进来过一回,就是在屏风外头候着的。   年嫔娘娘这儿跟别处规矩不同,见了一回,周成就记在心上了。   方才瞧见茶水房那边灯火通亮着,跟前伺候的翊坤宫奴才们也换了一拨,周成这心里就有数了,备着的热水都是有用的,他这是沾了年嫔娘娘侍寝的光了。   不然,哪能让他们这些奴才人人都用上一口热茶呢?   胤禛都没让人叫起,自个儿就醒了。   醒来后瞧见身边睡着的小姑娘,手脚都缠在他身上睡的正沉,胤禛微微勾了勾唇角,神色愉悦。   昨夜松快了,这会儿感觉都很好。他要起身,又不想扰了小姑娘,小心翼翼的勾着她的手脚放回去,花了些功夫,人才从床帐里出来。   这回小姑娘倒是没醒,自己翻个身,又滚到被褥里睡熟了。   胤禛轻轻勾了勾唇,顺手拿了他自己的衣裳出来,转出屏风,就唤人进来伺候。   进来的人是周成,胤禛叫他更衣。   那赵全身上,怕是背着不少事的,都这么久了,还在慎刑司里,要不就是个骨头硬的,要不就是事情多到说也说不完,得一样一样慢慢的交代。   周成低眉顺眼伺候他们万岁爷穿衣。   前头还好些,转到后头一瞧他们万岁爷的后背,那一道道红印子把周成唬了一跳。   那印子一看就是新有的,指甲抓的。   瞧着他们万岁爷跟没事人似的淡定,周成这心里头真是滋味复杂啊。   这宫里头,年嫔主子这样的,那可真是独一份啊。不拘后宫里哪一位,要是把万岁爷弄成这样,万岁爷早就恼了。   偏偏年嫔主子这样没事,万岁爷瞧着也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再说那位小祖宗呢,不说起来伺候着,便是连人都没有醒,还在床帐里呼呼大睡呢。   万岁爷半点怪罪的意思都没有,就宠着纵着。   周成想,估摸着那些个奴才们,都要被撵出宫去咯。   胤禛还要去上朝议事,时辰算得准,这会儿天还黑着,也不好吃些什么,他也不是很饿。   每回都是议事完了,再用早膳的。   想着昨夜年嫔缠人的劲儿,胤禛吩咐了,早膳来翊坤宫用。   多走几步路的事,也不打紧。在翊坤宫用了早膳,再回养心殿继续批折子。   昨夜他用了,瞧着桂陵的手艺是不错的。把御膳房的手艺都比下去了。胤禛不重口腹,可想着早膳若莱翊坤宫用,心里也是舒坦的。   去上朝的路上,胤禛问了几句,周成照实说了。   胤禛面色平静,淡淡道:“那就都打发出去。你现在就去办。内务府副总管不是还在么?叫他暂代总管之职。把这事办了。回头挑人,把空缺补上。”   再挑人进来伺候,也是有规矩的。这事还得年希尧来办才能叫人放心。先挑再选,也不用着急,但总归是要和原先的人没有牵扯才行。   原先宫里的人来路太杂了。他既然能撬起一些钉子来,自然要把自己的人放进去一些的。   多少年了,这宫里都是水泼不进的,现而今有了错漏叫他抓住了,那肯定是要大大动起来的。   周成听着心中一凛,方才有了心理准备,这会儿就稳稳当当的接下来了。   万岁爷没说打发出宫的奴才们怎么处置,但犯了错的奴才撵出去了,哪还有什么出路呢?自然是自生自灭再不许进宫伺候了的。至于处置,回头自有规矩压着,也不会便宜了他们。   胤禛去上朝议事,周成这头领着圣命去撵人,苏培盛那头既在慎刑司里把赵全查了个底掉。   年姒玉一觉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瞧见身上的中衣皱巴巴的不能穿了,只得唤人进来再拿一套换上。   昨夜胤禛在的时候脸红害羞,这会儿胤禛不在,她倒是还好些。   进来的又是姚黄烟绒几个身边亲近熟悉的,年姒玉就更放开些了。   只是瞧见自己身上星星点点的痕迹,年姒玉的脸有点红,又瞧见烟绒银红春红几个脸上的笑,年姒玉心里衤糀头也挺高兴的,跟着勾了勾唇角。   今日也不用出去见人,昨夜她那样一闹,想来外头的动静不小,她无事,也不想出去瞧那个热闹。   听说胤禛留了话,早膳要来她这里用,她就一心一意交代桂陵琢磨膳食单子去了。   魏紫到她跟前来回话:“主子,周成领了圣命,正挨个宫中拿人,撵出宫去。”   周成有意震慑,从天不亮就拿人,一连串弄了几十个捆着,要一齐抓齐了,一道撵出去。这会儿正差不多了,都往宫门口送,如今宫里,是人人自危了。   她得了消息,有几位太妃坐不住,都往太后宫中去了。   太后让人请进去了,大约有两盏茶的功夫,才瞧见人出来。   “奴才想,大约也不只是为了拿人的事,还有被抓的赵全。”   年姒玉不是很在意,只问她:“拿人说的是个什么名头?”   “议论主子是非。”魏紫说。   年姒玉抬了眸:“没提我?”   “没有。只说议论主子是非,圣命下了,就直接将人撵出去了。”魏紫说,“周成那里只这样说,怕是皇上特意交代过的。”   魏紫是怕年姒玉听了不高兴。   年姒玉却想透了:“我知道,这是皇上护着我。只说罪名是议论主子是非,可满宫里谁不知道,就我的流言漫天飞。”   这是既要为她出头,又怕她成了众矢之的。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体贴。   她其实不怕成为众矢之的的。   但胤禛有这份心,她自然领受。   如年姒玉所想的,这外头确实是不大安静的,各处的动静都有。   晚间在抚仙阁,是皇上皇后与嫔妃们的小宴,自然人不多,不去的人都在自己的住处歇着。   可苏培盛去内务府将赵全带去慎刑司,皇上拒了小宴,带着年嫔从抚仙阁先行离开,而后抚仙阁众人就都散了的事,一会儿就传遍了宫中。   白日大宴,晚间带走了赵全,大半夜的周成满宫里拿人,这宫里还有哪一处能睡得安生呢?   皇后那儿说是劳累旧疾发作,心口疼的不行,要卧床休养不见人了。   这坐不住的人,就只能往太后这里来了。   太后这儿才‘病愈’,还好好的参加了阖宫大宴,总不能说再不见人的。只好见了几波人,还得费心安抚。   闹了一早上,等人都送走了,才好好的在杨嬷嬷服侍下用早膳。   “皇上还在翊坤宫?”太后精神倒还好,先问上了。   杨嬷嬷说:“夜里就起了。去上朝议事后,皇上翊坤宫用的早膳。听说苏培盛就是那会儿去的翊坤宫,匆匆进去的,拢着些卷宗。”   “那这就是查出来了。”太后问,“那赵全还在不在?”   杨嬷嬷说:“在呢。他们这些人的手段,皇上没松口,人肯定是不能过去的。况且赵全身上的事,您是知道的,好多着呢。”   太后想,是啊,要不是赵全身上的事这样多,她们那些人怎么会坐不住,一个个的瞧着皇后不能见,就跑到她这儿来探听消息呢?   赵全在康熙年间就是内务府总管的。   要说起来,他上位还是老八管着内务府的时候。   那个时候,老八在先帝爷跟前有体面,内务府的差事就给了老八了。   老八那个性子,又是那样八面玲珑的手段,得了这个差事,那肯定是要用些心思的。在内务府里经营了些时候,就把赵全给推上去了。   后来再有老十二去管着。可老十二那个性子,他也不敢随意动老八的人,老八纵不比从前了,里头牵着老九老十,牵着后宫的嫔妃,老十二又是弟弟,不好乱动。   还真就叫这个赵全干到了现在。   先帝爷的时候,早没了皇后主事,管着宫务的就是她们四个妃位,她们这些人,可没少在内务府里折腾。   她是生性谨慎些,加上自个儿的出身,知道什么位置送些紧要的人便罢了,也没靠这个做过太不好的事。   那几位就不同了,她们的手可伸的长些。内务府里头的势力盘根错节的。   要想动,哪有那么容易。瞧着皇上即位这一年,只顾着外头的事,不去管后宫的事就知道了。   这赵全是老八的人,自然跟她们亲近些,太后还是德妃的时候,还在内务府这儿吃过几次亏的。   要真说起来,太后也有动这个赵全的心,只是一直没能找到机会,也不好贸然下手。她不喜赵全,一直在寻找时机,却没想到歪打正着,倒是叫皇上为着年嫔的事发落了。   这个年嫔真是。   太后想着,心里也觉得奇妙得很,怎么年嫔进了宫,她这儿倒是样样都顺利起来了呢?   分明年嫔也不是有意为之,就是这么凑巧。   一回帮了老十四。一回替她解决了赵全。   杨嬷嬷去翊坤宫送赏,回来说起年嫔,倒真是个机灵懂事的丫头,说是跟皇贵妃性子大不相同。   太后原本还以为,得了皇上这般惦记宠爱的,还是皇贵妃那样的性子呢。却不想,姐妹俩不是一样的秉性。   要换做从前,还是德妃的时候,她不会喜欢这样出风头的性子。   可如今做了太后,心态有了些变化,每回瞧见从前的姐妹得给自己行礼问安口称太后的时候,太后心中还是受用的。   她这心里头,倒是不如之前那样不喜年嫔了。   “赵全身上的事,哀家不会伸手。这里头怕是还有老八老九老十的事。皇上才在老十四这里松了口,哀家不想叫他不高兴。”   “况且,哀家也不喜欢这个赵全。帮了她们,叫老八他们心里痛快了,哀家这不是跟皇上作对么?这样的事情,皇后躲的倒是快,可哀家也是瞧不上的。这后宫里,她是一宫之主母仪天下,却缩在后头不肯对上太妃们,她又能躲到哪里去?”   “哀家大宴时白夸她了。”太后轻叹。   杨嬷嬷说:“赵全的事和撵人的事在一块,都是皇上做主。太后不伸手,怕是太妃们又要寻到慈宁宫的门前来。只怕事情尘埃落定前,太后少不得要应付了。”   太后想着如今十四福晋能时常进宫来跟她说说话,她心里高兴,想着老十四的事肯定还有转圜的空间,便没有不耐烦,心里还挺高兴的,也不觉得这些事扰了精神。   太后淡淡笑:“皇后不中用。只能哀家来应付。况且从前还应付的少么?她们如今住在宫里,轻易也见不着儿子,能翻出什么浪来呢?”   “那不是还有皇上么?皇上既要发落赵全,依着他的性子,必有万全之策,哀家不会在这件事上同他别扭。”   “宫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鱼龙混杂的,奴才也多。换一换也是好事。”   杨嬷嬷平日里拘慈宁宫奴才们甚严,这回的事,慈宁宫是一点边都不沾的。   太后起了心思,吩咐杨嬷嬷:“倒是年嫔。她进宫了,哀家也该见一见的。得了空叫她带着六阿哥和四格格过来,哀家瞧瞧,也和哀家说说话。”   赵全自己立身不正,迟早是会被发落的。可偏偏应在年嫔这里。   老四是为了年嫔才把赵全丢到慎刑司去严审的。但这之后的事,牵连甚广,远不是年纪轻轻的年嫔会去涉及的。   旁人要是记恨,尤其是那几位的心里,怕是只会记恨年嫔,这笔账会算在年嫔的头上。   年嫔也是算是误打误撞帮了她,太后想着,这也该是个还人情的好时候了。   老几位之间的恩恩怨怨,年嫔偏偏撞在里头,又有年家的事,年羹尧从前可没少为了老四和老八老九他们斗,年嫔年纪太小了,太后想指点指点她。   就怕她什么也不知道,又被人算计了去。 第29章 029   胤禛上朝议事,过后又和马齐在暖阁里谈话许久,等马齐走了,他方感到饥肠辘辘。   问身边的小太监:“什么时辰了?”   周成和苏培盛都领了差事出去,他这里也无甚大事,这些小太监平日里也得苏培盛精心管教,寻常的差事还是能做的。   小太监说:“回万岁爷的话,已过辰时了。”   胤禛默然,那是该用膳了。也不知年嫔起身没有,昨夜睡得有些晚了。   胤禛摆驾翊坤宫,才进翊坤宫宫门,就瞧见一身清爽的年嫔笑吟吟的迎候他了。   “早膳已为皇上预备妥当了。”年姒玉被胤禛免礼,就含笑上前,被他牵着手,随着他一道进屋。   胤禛瞧她气色确实是好,心下也就放心了。   昨夜动了一动,这心里更待她亲近怜惜了几分,两人一同在膳桌前坐下,眼前是一桌丰富的膳食,鼻端都是热腾腾的香气。   花样倒是很多,瞧着就胃口大开。   “等久了吧?”胤禛示意用膳。他与马齐谈的有点久了,原本会早来一些的。   年姒玉笑道:“没有的事。嫔妾这儿也是刚刚收拾好的。”   旁边侍候的桂陵就开始摆弄了。   年姒玉这里用膳的规矩倒也与别处不同。   胤禛在别处,嫔妃们都是要侍膳的。从前在潜邸的时候,没有这样严的规矩,但同胤禛一道用膳,也不能只顾着自己,侍女太监都在跟前侍奉布菜。   年姒玉进宫时,与胤禛就亲近,如旧相识一般,又是年家的出身,皇贵妃的亲妹妹,胤禛待她和软些,都按她的性子来。   这侍膳也舍不得叫她伺候,唯恐她用饭不香,瞧她自己挺会吃的,就让她自己动手了。   同她吃了几回,胤禛也开始自己动手了。   这会儿瞧见桂陵亲自侍候着给他们弄什么热拌面,倒也是新鲜的很。   桌上摆着许多调料与小菜,都是干净清爽的。   年姒玉瞧着桂陵将面烫好了,就赶紧将碗递到胤禛手里:“皇上喜爱什么味道,就自己调,这样吃起来有意思,味道也好。不过,这个芝麻酱是一定要放的,拌开后,味道特别香。”   胤禛下意识就伸手接了,瞧着年姒玉那么熟练,心想,这大约又是她摆弄的湖北当地的吃食。   他还真是没用过,就同着一道用了。他喜欢咸口的,辣脆的萝卜放了好些,还尝了点酸豆角,确实是不错的。   甚至还添了一点香菜在里头。   桂陵还给冲了热乎乎的蛋花酒,胤禛这儿只放了一点点糖,味道还是不错的。   他在湖北的时候,跟老十三到底下微服私访,倒是用过这个。只是时隔多年早就忘了,这会儿热乎乎的喝了一碗,倒是勾起了久违的回忆。   早膳预备的丰富,除了这个,也还有小粥和饽饽,瞧着胤禛都用了些,吃着也好,年姒玉就放心了。   正好用完了早膳,东西刚撤下去,苏培盛就拢着卷宗回来了。   那赵全身上背着的事不少,只查一晚上肯定是查不完的。   苏培盛还以为赵全在宫里混了这些年是个硬骨头,没想到这左右逢源的人下了慎刑司,不过用了两样刑罚就撑不住了,把什么都给说了。   这事儿实在是太多了,苏培盛听的头都大了。   只能先捡着要紧的写下来回给万岁爷,其他的再慢慢的审慢慢的誊抄。   只是这卷宗里的事儿,那可真是出人意料啊。苏培盛自己瞧了都胆战心惊的。   他审了一夜,就昨夜啃了两个饽饽,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这会儿回来复命,心里只琢磨着万岁爷要是瞧见了这些消息,怕是要震怒,他这心里头也跟着不安,哪还顾得上什么肚子饿不饿呢?   胤禛看卷宗,越看眉头越紧。   调阅司寝册子的事,赵全说了,就是皇后齐妃熹妃来要,他就给了。这规矩之前就有,赵全不知道不妥当,直接就给了。   卷宗上的事,断断续续的,东一点西一点,并未连起来。   苏培盛也在旁边说了,赵全受了刑,大约是太疼了,说话就是这么颠三倒四的,记录下来,要紧的事先是这样多。过后还有些事情要细问。   上头写,赵全供认,康熙年间,八爷在做内务府总管的时候,把赵全扶上了位。差不多有几年的时间里,八爷都通过他,往宫里各处安插人,用来探听消息,搜集情/报。   不只是宫里,还有各处的皇子府上,能送进去的,都暗暗送了人去。   这其中,就有老十四的府上。   赵全有些记得请,有些则记不清了,到底有哪些人,又要细细的去查。   但送往允禵府上的人,却不是明着送去的,是暗中送去的,是个侍妾,从内务府小选中脱颖而出,借着太后的手,送到允禵府上去了。   至今未被人发现是老八的人。若非赵全被胤禛拿住了错处直接送去了慎刑司,只怕这事儿就这么一直捂下去了。   胤禛越看越心中震怒。   他素来知道,老八手段诡谲。   早年太子废立浮沉的那些年,老八在朝中就极擅经营,甚至领着群臣跟先帝爷作对,想要倒逼先帝爷立他为皇太子。   这往人府邸里安插人的事,老八能干出来的。   那会儿他府邸里规矩严苛,不会随意进人,便是进人也多是他自己的旗下人。老八做内务府总管的时候,胤禛不爱和他过多的接触,倒是没有给老八在他府邸里做手脚的机会。   但老八总是能消息灵通些,对宫里的事也知道的多些。先想着大约是良妃的原因。现在看来,这是往宫里安插人的结果。   甚至连御前伺候的魏珠都让他收买了,怎么能消息不灵通呢?   最让胤禛生气的,是老八往老十四府上安插人的事。   既然是暗中做的,没人知道,连太后都被蒙在鼓里被人利用了,那老十四必然也是不知道的。   老十四这些年都和老八老九他们混在一起,在外头人眼里,老十四跟老八老九可比跟他这个亲哥哥亲多了,他看他们也是成日里亲近得很,怎么老八还要往老十四府里安插人呢?   瞧着这是康熙四十几年的事了,莫非是说,老八心里不信任老十四?   他们之间,也有他不知道的龃龉?老八暗地里防着老十四,盯着老十四,莫非他们真的有什么问题,不似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和睦?   胤禛心里一连串的问题,可也问不着人。   赵全只是个奴才,只知道替主子办事,并不知晓其中的内情,问他也没用。   胤禛吩咐苏培盛:“赵全说的这些人,若已叫周成撵出去了,就罢了。若还有留在宫中的,你们暗中将名字记下来,回头寻个错处,慢慢都打发了出去。”   他自不能让老八的人再留在宫中探听消息了。   这个好安排。苏培盛领命,转头出去吩咐一声就是了。   胤禛捏着卷宗,沉着脸,忽闻见一阵牡丹香,转头一瞧,是年嫔坐到跟前来了。   他方才看卷宗的时候太生气,一时倒忘了他还在翊坤宫这里,年嫔就在他身边陪着。   他看的认真,想的认真,年嫔也不说话,就乖乖陪着他,这会儿转眸望过去,年嫔一双盈盈双眸里,竟难得的写满了温柔。   这倒是稀奇了,没想到小姑娘也能有这样温柔如水的眼神。   可看着这样的目光,被这样的目光拢进眼里,胤禛竟没来由的心口悄悄松了些,塌陷了一块似的。   前些年,皇贵妃的身子骨弱小来,总有些病痛在身上,胤禛便不与她说外头的事情,怕让皇贵妃太过费神。   偏偏那几年,又正是他在外头当差艰难的时候,太子废立浮沉,老八老九极尽钻营,先帝爷那会儿的防备冷淡,还有兄弟之间的争斗,很多时候都令胤禛心烦生气和担忧。   但回了府中,怕皇贵妃跟着担忧,他从不在她跟前说这些。   只是偶尔被她察觉了些残余的心思,才叫她解劝了几句。   后来胤禛就更小心了,总是自己在前头将所有的情绪消化掉了,才去见皇贵妃。   但外头的事情闹得动静太大的时候,皇贵妃身在后宅,还是会知道一些的。瞧着她也是有些担心的,胤禛还要宽慰她,让她安心。   他已有很多年没有看见这样温柔的眼神了,竟好似海纳百川,让胤禛有种想要倾吐的冲动。   赵全目无主子,她是受害人,原也是该知道审赵全的结果的。   年嫔自进了宫,就被皇后针对,齐妃熹妃待她也不甚友好,她是出身年家的小姑娘,如今年家在他这里颇受重用,她纵然只是嫔位,也还是一宫之主。   将来这位分不仅止于此,她已入得彀来,哪能什么都不知道呢?   胤禛就将卷宗递给了年姒玉:“你瞧瞧。”   年姒玉就瞧了。心想,这八贝勒可真是在宫里宫外布了天罗地网,这是对皇位势在必得呢。   若没有惊动赵全,这些他布下的棋子还会继续发挥作用,这宫里传递消息的多了,哪怕不知道胤禛在前头的事情,只要在后宫里稍加打听,总会有人愿意去冒险探听帝踪的。   这些棋子埋在这里,也能为八贝勒提供联系后妃的途径。良妃虽然没了,可宜太妃还在,宜太妃是九贝子的生母,这里头还夹杂着个十阿哥,宜太妃可是四妃之一,哪怕先帝爷没了,在这如今的后宫里,她还是有些体面尊贵的。   真想做点什么,还是个麻烦。   关键还有个十四阿哥夹杂在里头。   年姒玉曾养在宫中的那几年,就已经瞧见胤禛和十四阿哥不大亲近了,兄弟俩关系不太好,胤禛和太后那会儿的关系也一般。   和太后之间有个孝懿皇后在,这是从小闹出来的心结,这个年姒玉知道。   但是和十四阿哥之间不亲近,年姒玉总觉得,不可能因为是胤禛这个弟弟得太后宠爱,而胤禛没能从太后那里得到部分关爱的原因。   纵然有这样的原因在,那也是年少的时候,后来长成了,长大了分府另居了,胤禛有一段日子还同八阿哥比邻而居的,可偏偏和十四阿哥的关系也不好。   都闹不明白是什么原因。   在年姒玉眼里,胤禛好得很,最是个细心体贴的人,又只有十四阿哥这么一个亲弟弟,他又心软,连精心养了那么些年的蹙金珠都在十四阿哥开口后给了,十四阿哥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偏要去和八贝勒九贝子混在一起,把人家当成亲哥哥似的,还拿命护着。   这不是缺心眼这是什么?   瞧见这赵全供出来的卷宗,年姒玉更觉得十四阿哥缺心眼了。   这八贝勒明显是暗中防着十四阿哥的,还弄了个侍妾在十四阿哥府上时时监视,偏偏这头,十四阿哥为了给八贝勒出头,自己被贬到景陵去受罚了。   年姒玉可真想知道,要是十四阿哥知道了这事,他会是个什么想法。   会不会觉得,这些年的真心是错付了。   “皇上预备怎么处置呢?昨儿抓了赵全,八贝勒那里,应当也知道了。”年姒玉问。   康熙四十八年,康熙帝下旨,大封阿哥们。   那会儿胤禛从贝勒直接封为亲王。与前头哥哥后头弟弟一道成了亲王。   十四阿哥封了贝勒。皇子们的爵位,从胤禛登基后就不曾改动过。   胤禛登基尚不足一年,还顾不上这些事,除十三阿哥直接封王外,其余人都不曾动。   也就是十四阿哥,从西北被弄回来,贝子爵位和大将军王都丢了,又回了阿哥。   八贝勒九贝子和敦郡王,倒是不曾动过。但也不曾给他们什么差事,都是在家赋闲。   赵全被拿了,这事瞒不住外头,肯定会被知道的。允禩肯定也知道自己在赵全这儿做的事,会全部暴露出来。   他接下来必然会有动作。   年姒玉只是拿不准这位八贝勒会如何行事。   允禩自胤禛登基,就一直小动作不断,明面上听话乖顺,暗地里挑唆大臣挑唆老十四和他作对。   要不是这样,胤禛也不会将老十四送到景陵去,景陵那儿都是他的人,允禩的消息送不进去,老十四那儿就能心静些。   现如今看来,赵全被抓了,允禩若还记得这个侍妾的事,必然还会和老十四有所往来勾连,他这会儿慢一步,被老八抢先在老十四那儿说了,就又是白忙一场了。   “朕要严查。”胤禛说,“严审,严惩。这等诡谲阴险的手段,本来就该被所有人知道,看看他们光风霁月一直追随的八贤王,是怎样的心胸,是怎么样的一副心肠。”   年姒玉就知道,他不会糊弄过去。他是那样严明公正的人,从年少时就是,初心未变,现今还是这样的。   胤禛一脸的严肃,对上年姒玉如水般的莹莹目光,不免一愣:“你怎么这样看着朕?”   年姒玉轻轻抿了抿唇,轻声问道:“嫔妾想知道,皇上与十四阿哥,究竟是为着什么疏远了的呢?嫔妾年纪小,在皇上身边日子浅,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个。”   后来她多在后宅蓄福气,对外头的事情还真是不大清楚,在胤禛身边的时日也比较少。   胤禛前些日子在十四阿哥的事上松了口,年姒玉才会问的。若他还恼十四阿哥,生十四阿哥的气,年姒玉也不会这样直接问。   但声音还是轻轻的,小小的,谨慎的。也还是怕问恼了他。   胤禛瞧她这样,倒觉得可爱,他也没恼,还被她那句年纪小惹得有点想笑。   说起来,她倒也是年纪小,他的好多事情,她都不知道。   胤禛也想说给她听的,只是想了好一会儿,竟没想出个答案来。   他难得有些迷茫:“朕,好像记不清了。”   记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疏远的。等到他真正在意发现的时候,老十四就已经和他疏远了。   但他对老十四也并非没有不耐。他养了那么多年的蹙金珠被老十四撺掇着送去了宫里给太后,结果最后还被老十四给养死了。   胤禛嘴上说着没事不在意,可心里,这事儿他是要记一辈子的。   外头人来传话,说慈宁宫有话来,请年嫔娘娘过几日得了空,抱了六阿哥和四格格去慈宁宫请安,见见太后,太后想念六阿哥和四格格了。   来传话的是慈宁宫的大宫女,年姒玉和胤禛一道见了,胤禛没开口,年姒玉和她说了话,人家也没多留,传了话就告退了。   年姒玉这儿就琢磨上了:“太后过几日要见六阿哥和四格格,会不会也冲着嫔妾来的?太后不大喜欢嫔妾,这回去了,会不会因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训斥嫔妾太张狂了?”   她还知道张狂呢。胤禛好笑。好像忘了自己刚才哭成泪人似的那个样了。   他道:“太后叫你去,就去吧。六阿哥和四格格也是太后的孙儿,太后见见无妨的。”   “太后若真不喜你,后来就不会给你封赏。”为着先前皇后和太后联手压着年嫔的事,胤禛是不痛快的。   太后称病,年嫔进宫太后见也不见,胤禛也不高兴。   可后来他将六阿哥和四格格接回来,太后未曾向着皇后,他又松了松老十四那边,太后竟给了年嫔封赏,在阖宫大宴上,也没再同他闹别扭。   胤禛就猜测,太后转性固然是为着老十四,但给年嫔封赏,大约是以为年嫔在他跟前做了说了些什么。毕竟他是从翊坤宫离开后,心情愉悦才在老十三那儿松了口的。   这毕竟只是猜测,胤禛没想着去求证,他只要太后对年嫔没有恶意就好。   “况且,太后从前在内务府里几个得用的管事,都在赵全手里吃过亏。太后也不喜赵全,只是顾及着太妃们,不好直接下手处置这个赵全。这回因着你,赵全被处置了。太后自然是高兴的,你去了,太后必不会为难你的。”   年姒玉本来不大喜欢太后,听胤禛这样说,她信他的话,想着去就是了。   横竖有胤禛在,她要真受了委屈,他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胤禛想她在这宫里的日子再好些,太后既示好了,他也想替她接着,就叫她将今日从赵全这儿知道的事告诉太后知道。   “皇后如今称病了,宫里的事管的力不从心,太后该知道这些。你既要去给太后请安,就同太后说说。”   胤禛说,“老十四府上那个侍妾的事,你也同太后说,太后自会传话去老十四府上,叫审审那个侍妾,若事情属实,就叫老十四府上处置了。”   老十四的福晋瞧着还是明理的,比老十四靠谱多了。这事交给她,胤禛也放心。   他虽是亲哥哥,但以现在和老十四之间的关系,也不大好插手亲弟弟后宅里的事情。   那侍妾还给老十四生了个女儿,这就不好随便处置了。只有老十四自己府里的福晋能掌握好这个分寸。   年姒玉答应了,又眨巴着眼睛看着胤禛:“嫔妾这才进宫不足一月呢,皇上就打发嫔妾给皇上办差了?”   胤禛笑:“你一家子都给朕办差,你便不能给朕办差了?”   “你说不说?”胤禛问着她。   年姒玉勾着唇笑:“说,说,怎么能不说呢?”   “皇上心系弟弟,嫔妾自然要为皇上分忧的。嫔妾虽然不及姐姐善解人意聪慧漂亮,也不及哥哥们有勇有谋睿智能干,更不及阿玛宝刀不老能力卓越,嫔妾年纪小什么也不会,但是说几句话,嫔妾还是能给皇上办的。皇上放心,嫔妾必定妥妥当当的把话带到。”   胤禛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瞧她这话说的,听起来是自谦自抑的话,夸了年家一圈的人,可怎么说到自己了,还这样骄傲自满呢?好似她什么都不会是值得得意的事儿似的。   这年遐龄也不知怎么养女儿的,竟养成了这个模样。   可就那句心系弟弟,偏又很得他的心。   好多年没人这样说了。他听着心里还是舒坦的。   旁人都说他待老十四严苛,见了老十四就要训斥一番,兄弟俩一碰见就要炸,可谁又能知道,他从前,可是真心实意的想要劝老十四跟老八老九远着些的。   过了几日,年姒玉果然就带着六阿哥和四格格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了。   她去了慈宁宫,没想到十四阿哥府上的嫡福晋也在。   年姒玉虽是嫔位,但她已然是胤禛的女人,这跟十四阿哥的嫡福晋完颜氏在一处,那也是亲妯娌了。   况且如今谁不知道,宫里的年嫔娘娘最是得宠,锋芒毕露的连皇后都要称病躲着了。   为年嫔娘娘的事,宫里人仰马翻的闹了几日,这完颜氏在宫外都听说了。   她今日进宫来,也是太后说宫里消停了,才叫她进宫请安的。   府里的侧福晋舒舒觉罗氏已经送去景陵那边了。皇上亲口允诺送的人,是宫里的护卫护送去的,一路上安全的很,大概是要到她们爷身边的了。   能有府里的人去景陵那边看看十四爷,完颜氏这悬着许久的一颗心才算是放下了。   皇上既松了口,她又进宫两次了,瞧着这风向和太后的样子,想来以后的日子,应不会那样艰难了。   太后叫人来府里送信,说今日叫她带着弘春和弘明进宫来请安,完颜氏就有了些预感的。人带来了,太后见过了。   两个长成的阿哥进了宫,太后这里见过,自然不能不去养心殿请安的,太后叫了弘春弘明去养心殿请安,又独独留下她说话。   完颜氏先什么都不知道,听了太后的话才晓得,原来她们十四爷的事,还承了年嫔娘娘的人情。   只是太后叫她不要声张,只装作不知道,今日也是同年嫔娘娘见一见。   完颜氏这心里头就明白了,这是叫她亲近亲近年嫔的意思。毕竟皇上如今最宠爱年嫔,而太后是有意想要缓和十四爷和皇上之间的关系的。   完颜氏心里头明白了,就知道该怎样做了。   年姒玉听完颜氏称她娘娘,给她请安,她坦然受了。   太后一边逗着六阿哥和四格格一边笑道:“你们是亲妯娌,都来哀家这里请安。遇上了也是缘分。一家子人也不必拘礼太客气,都是头一回见面,也莫生疏了。老十四家的,你称年嫔一声嫂嫂,也是该当的。”   完颜氏忙喊了:“小四嫂好。”   年姒玉没想到示好来的这样快,但太后既这般和悦,态度又好,她也不会拆台,就笑容满面的应了:“弟妹好。”   胤禛这几日天天宿在翊坤宫,夜里在床帐里就放肆了。一连几日天天晚上叫三回水,大半夜的又神采奕奕的起身去上朝议事,年姒玉都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大的精力。   他知道她今日要来慈宁宫请安,该嘱咐的那日都嘱咐了,也没说什么,但年姒玉感觉他似乎心情不错。   胤禛应当也是想和十四阿哥缓和关系的。   年姒玉这边先接触上了完颜氏,那就先表个态吧。   她脸上的笑容就十分的真诚了。这声弟妹叫的可顺口极了。   完颜氏也含笑应着,完全没有因为年姒玉比她年纪小有任何的不自在。   太后叫人把六阿哥和四格格抱到暖阁里去晒晒太阳,她这儿才跟年姒玉说:“其实哀家叫你来,是想和你说说赵全的事。”   年姒玉一听,这不巧了么,她也要说赵全的事。 第30章 030   “宜太妃领着郭太嫔到哀家这里来走了几趟。想要哀家出面将赵全给保出来。哀家都给拒了。这是皇上拿的人,送去的是慎刑司,哀家不可能帮她们。可事情是因你而起,恐怕宜太妃心中对你颇有微词了。”   这次周成奉圣命撵人,宜太妃宫里的奴才是被赶出宫去最多的。   早年里,先帝爷还在的时候,宜妃还是很得宠的,两个儿子都有体面,她自己有尊贵,四妃里头,惠妃荣妃和她,都压在了太后的前头。   太后得谨慎的捧着她们。事事都要思量着过日子。   可现在,太后成了太后,宜妃就只是太妃,便是她的姐姐郭贵人,也只是太嫔。   她们不能再在后宫肆意行事,想要做什么事,就得求到太后这里来。可太后现在不需要再捧着她们了。   “你年纪还小,进宫日子浅,许多事你都不知道,赵全的事是委屈你了,哀家给你做主。宜太妃和郭太嫔那里,哀家给你拦着,不会叫她们去找你的麻烦。况且宫里,也没有这样的规矩,你尽可以放心,好好侍奉皇上便是了。”   赵全的事,也亏得年嫔闹出来,赵全才有了如今的处置。太后心里痛快得很,赵全陷在慎刑司里这么多天了,肯定是再出不来的,就算出来,也是废人一个,不可能再回去当差了。   太后记着这个情,也愿意顺手护着年嫔一二。   她和宜太妃你来我往的交手也有这么多年了。谁不了解谁呢?况且,先帝爷已经去了,先帝爷在时,那世祖爷的嫔妃就没有插手后宫的道理。   如今也是一样。皇上刚刚登基,威仪甚重,她这个太后也不是好拿捏的。何况中宫还有皇后在,宜太妃想要越过这么多人找年嫔的麻烦,也不是容易的事。   胤禛说太后不会为难她,果然还真的没有为难她。   听着这话的意思,还像是要庇佑她。   年姒玉就想着,太后果然是巴不得赵全出事的。而大概先前胤禛在十四阿哥那里松了口,也让太后这里对她松了松手。   太后不针对她,年姒玉也不跟太后拧巴,立时就笑得甜甜的:“嫔妾多谢太后提点垂爱。太后为嫔妾费心了,嫔妾进了宫,除了要侍奉皇上外,也要好好的孝敬太后才是。”   “嫔妾带着六阿哥和四格格来给太后请安,还带了些小吃食玩意来,也不知太后的口味,就都装了些。太后若吃着喜欢,嫔妾日后就多送些来。嫔妾别的上也不留心,也做不好,也就只这个拿得出手了。嫔妾一片孝心,还望太后莫嫌弃。”   太后早就瞧见了,见她这样笑,不自禁也勾了勾唇,叫杨嬷嬷将东西添出来,一道尝尝。   吃食倒确实是不错,也难怪皇上从不在后宫用早膳的人,这些日子倒是总去翊坤宫用早膳。   太后瞧着年嫔和十四福晋笑吟吟的说话。   心想,不一样,是真的不一样。   年嫔和她姐姐,为人处事大不相同。要说起来,她还是更喜欢年嫔这样的。   年家大姑娘性子冷些,从前进宫都是有定数的,她多在老四的福晋身上用心,对这个年大姑娘也不甚关注。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比较淡。   后来年家大姑娘在园子里养病,太后更是见不着了。正月里封贵妃,三月里病重,封了皇贵妃没几日就过世了,相隔也没几天,都是三月里的事。   就留下了六阿哥和四格格两个孩子。   年嫔进宫前的这大半年里,太后见皇上也是不多的。   老四不是个多情绪外露的人,他内敛得很。可那段时日里,便是太后瞧着他,也能感觉到失去了年家大姑娘,他还是有些伤心的,毕竟是跟了自己十年的人。   可年家大姑娘身子一直不好,有了身孕后更是喝药不断,这孩子生下来身子就垮了,想来老四心里是有一定心理准备的。   这样的事,太后在后宫里是瞧见的太多了。太后也不大想类比的,可瞧在眼里,总忍不住想,老四和先帝爷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便是把这年嫔接到宫里来,也是皇贵妃求的。若换做她们那时候,哪需要皇贵妃开口呢,皇上自己个儿就能把人接进来了。   老四跟年家大姑娘,是老四护着她,可瞧着年嫔,老四也是护着她,可年嫔自己也不是吃素的,也是个不怕事的,嘴又甜,挺讨人喜欢的。   上回大宴的时候太后就瞧出来了,得了年嫔,皇上精神更好些。这年嫔说是体弱,但瞧着精神很不错,比她亲姐姐强多了,若能长久陪伴皇上,照顾六阿哥和四格格,自己在宫里能好好的立起来,倒也是很好的。   这一来一去也有大半年的时间了,年嫔这会儿入宫陪伴,老四心里也不至于太难受。   太后自己琢磨着,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呢。   年姒玉能感觉到太后在不着痕迹的打量她,瞧就瞧吧,只要没有恶意,她随便给太后瞧。   大家吃了喝了笑了,屋里气氛正好,太后释放了很多的善意,完颜氏待她的态度也很好,年姒玉觉得还不错,瞧着太后将想说的话都说了,她便开口说了赵全的事。   她可不想胤禛那么别扭,想关心人还要拐着弯叫她带话。   她含着笑,大大方方地说:“皇上日理万机,政务繁忙,但特意叮嘱嫔妾,叫嫔妾给太后请安的时候,来说说赵全的事。正好十四弟妹也在这儿,十四弟是苦主,正好弟妹一块儿听听,回府后也好处置。”   太后一听这话里有话啊,与完颜氏对视一眼,忙道:“有什么事,你只管说来。”   年姒玉道:“赵全那儿查出来,八贝勒早在康熙四十几年的时候,就通过上位的赵全在宫里安插眼线,探听宫中消息,搜集各宫情/报了。那名单长得很,皇上的意思,都都要撵出宫去的。若在周成奉命撵人里头就罢了,若没在,还是要暗地里寻个错处,都打发了出去的。”   “这事儿前几日就悄悄做完了,太后这里不曾涉及,只是别人宫中,总有那么几个的。”   太后一时气的都说不出话来。   康熙四十几年。老八是康熙四十七年署理的内务府总管,后来换了老十二,这前前后后也就一二年的时间,他就做了这么多的事。   哪怕后来不给他内务府了,可赵全是他的人,想来必是暗中做了更多的事。   难怪先帝爷说老八柔奸成性妄蓄大志,良妃那么个淡薄的性子,怎么养了个这样的儿子呢?   这十来年的时间里,宫中若有动作,老八岂不是事事都知晓?   便是她这样小心,从永和宫搬到慈宁宫来,叫杨嬷嬷好好的整理了一遍她身边的人,若非如此,她也成了苦主了。   都赶出去了才好。太后想,赶出去了,这宫里才能清净,才能安静些。否则主子们心思各异,奴才们各为其主,只怕还要生乱。   可太后心里还是气不过。只是顾及年嫔和完颜氏两个晚辈在这里,不好骂人。   等太后听了年姒玉说的另一件事,太后当时就炸了。   在宫里体面了一辈子的德妃,到了太后这个份上,那涵养也是做到头了的。   骂人一个脏字没有,却几句话就把良妃和八贝勒羞辱了个体无完肤。杨嬷嬷在旁边瞧着都心惊胆战的。   太后甚少这样动气,上一回生气是跟皇上,是为了皇上把十四爷送到景陵去的事。杨嬷嬷以为上回都够生气的了,如今再来看,上回压根不算什么,这回才是动了大气呢。   连死了的良妃都被太后拿出来数落了。   太后原本就不喜八爷九爷,不喜十四爷同八爷九爷太亲近了。十四爷同皇上是亲兄弟,太后自然是希望十四爷能和皇上更亲近些的。   奈何兄弟俩就是不对盘。现下好不容易才好一些。   却爆出来八爷没把十四爷当兄弟看,背地里防着他监视他,还送了个侍妾去府里当细作。   这口气哪怕是出出来了,那心里头也难受得紧啊。   要不是皇上和年嫔娘娘处置了赵全,恐怕太后和十四爷要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被八爷耍得团团转了。   太后大骂良妃和八贝勒,年姒玉和完颜氏就不好掺和了,只能听着。   完颜氏也是大惊,谁能想到那侍妾都生了个女儿了,在府里安安稳稳这些年,居然和十四爷不是一条心。   完颜氏有种世界都颠覆了的感觉。   她跟十四爷还是不大一样的。   十四爷跟八爷九爷十爷亲近,可完颜氏素来新年进宫,都是在永和宫落脚,素日里也是见四艘和四嫂府上的人更多些。   她深体太后的用心,不像十四爷似的跟皇上不对盘,她还是和四嫂的关系处理的还可以,便是从前的李氏和皇贵妃,也并未交恶过。   可要说再亲近些的,那也是没有了。   四嫂那个人的脾性,不大对她的胃口。完颜氏和她也亲近不起来。   可今儿个的年嫔,这位新小四嫂,倒是蛮好的性子,完颜氏觉得自己和这位很是处得来。   年姒玉瞧着完颜氏有些无措的样子,就同她说:“皇上的意思,是这事儿不好闹得动静太大了。那侍妾生了女儿,在弟妹府上也这些年了。皇上不好越过弟妹的手去插手十四爷内宅的事。因此叫说,让弟妹悄悄的处置。不落人口实便好。这消息,皇上会另给十四爷送去,弟妹只管专心府上的事就好。”   “这有了个侍妾在先,就不好说这十来年里头会不会再有别的奴才送进去。弟妹回去后,要关起门来好好的查一查。没经过赵全的手,赵全就不知道,但难保没有经过旁人的手,弟妹要放心,就要好好的查。”   太后也缓过神来,叫完颜氏回府好好的查一查。   有关府里的大事,完颜氏郑重应了。她的府上还真没这么查过,想来肯定是有不少的纰漏的。   如今这日子,可比皇上刚登基时好过多了。   完颜氏那会儿还惶惶不安过,她心中实不想跟皇上作对。十四爷送去了景陵,也不知道改了些没有。   可皇上又叫送了侧福晋过去陪伴,想来是要松手的。十四爷外头瞧着咋咋呼呼的心硬,其实心肠也软得很,同皇上毕竟是一母同胞嘛。   这做哥哥的都这样的,做弟弟的也该和软些了。   完颜氏也想出一份力,想投桃报李。也不知十四爷还有没有可能回京来,这兄弟俩总不好这样僵着的。   既年嫔今日这般放了台阶下来,完颜氏打定了主意要走上去的。   完颜氏说:“说起康熙四十七年,臣妾倒是想起一件事来。这事十四爷嘱咐了,不许对人说起,唯恐旁人小瞧了他去。可皇上与小四嫂待臣妾和十四爷如此真心实意的,臣妾便想同小四嫂说说。”   年姒玉和悦道:“弟妹只管说。皇上今日未来,但弟妹这话,本宫一定替弟妹转达,叫皇上知道的。”   完颜氏就道:“那年冬天,有一日大雪,十四爷从外头回来,不高兴也不痛快,说是被皇上从王府里赶出来了。臣妾问了几句,十四爷就说他不是没事做跑去挨骂,是真有事找皇上。可皇上正生气,没听他说什么就把他赶走了,叫他好好当差去,十四爷的性子也是那样,一对上生了气,还真就赌气走了。”   “后来,十四爷就嘀嘀咕咕的,说不就是弄死了你的宝贝花么,都好些天了,还这样甩脸子给他看。他也努力找过了,可就是没找到那名贵罕见的蹙金珠。”   “再之后不久,十四爷就同八爷九爷很是亲近了。后来八爷惹怒了先帝爷,才有了十四爷在先帝爷跟前替八爷担保的事。”   再把这旧事说出来,完颜氏都觉得脸红,实在是太丢脸了。   再一个,这是兄弟俩的心结。这么多年没有人提起过。完颜氏提起来也有些忐忑不安,可为了关系能破冰,她也顾不得这许多的事了。   “花?”太后陷入回忆里,经了杨嬷嬷小声提醒,太后终于想起来了,那年老四送蹙金珠的事。那是老四护养的宝贝花,偏叫老十四怂恿送了来,后来被老十四带出宫去,给养没了。   太后是真没想到兄弟俩为着这事闹过。   可老四那个性子,太后想想,就为了他年少养到大的花,还真有可能给老十四甩脸子的。   太后问完颜氏:“老十四去找皇上,有什么事求他?”   完颜氏道:“这个臣妾就不知道了。十四爷后来再也没有提起过了,想来事情是解决了。只是十四爷也是那年和八贝勒亲近起来的,臣妾想着那年应当很关键,就想拿出来说说。”   太后明白了,那这事还是得问他们兄弟俩才能知道。   老十四那里,现在她不便去信。何况现成的老四在跟前的,要他去查查这个陈年旧事不就行了么?   太后有预感,想来完颜氏也是心有所感,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   一想到他们兄弟间的死扣能有机会得解,能窥见一点点他们兄弟关系变差的苗头,太后就有些心急,当即就起了身:“哀家亲自去问问。”   她才站起来,瞧见年嫔和完颜氏也跟着站起来,忽而就顿住了脚步,又重新坐了下来。   盯着慈宁宫的人太多了,太后纵然心急,也不能随意动。   她瞧着年嫔,眉眼重新沉静下来:“你去问。皇上查清楚了,便来告诉哀家。”   年姒玉柔柔一笑:“太后放心。嫔妾一定办好。”   她现在,成了给母子俩传话跑腿办差的了。   不过这一趟来的挺值,她听见了些有趣的东西。   如今宫里,六阿哥和四格格年纪最小,前头五阿哥十来岁了,这样软乎乎的奶娃娃,太后瞧着实在是喜欢,又抱在跟前哄着逗着。   十四阿哥府上的孩子也都大了,也没有这样的奶娃娃了,完颜氏也喜欢这两个玉雪可爱的小娃娃,就跟在太后跟前凑趣,一块儿逗逗六阿哥和四格格。   六阿哥和四格格倒不认生,咧着嘴笑,甜甜的笑容,俘获了一屋子人的心。   就是小孩子容易困,玩到下午就累了,太后怕六阿哥和四格格在慈宁宫歇不习惯,就放年嫔带着孩子回翊坤宫去了。   年姒玉这儿一走,完颜氏也从慈宁宫出宫回府去了。   六阿哥和四格格一回自己的屋子就睡着了,都不用奶娘哄着的。只是还没有喂奶,瞧着这个样子,大约是要等到睡醒了之后再吃了。   年姒玉等着两个孩子睡熟了,瞧着没什么异样了,又吩咐了奶娘好生照看着,这才回去了。   结果挑开帘子一进去,胤禛正好在暖炕上坐着了。   也不知拿着什么书册,厚厚的一大摞,瞧的正入神。   年姒玉倒是很意外,没想到这个大忙人这会儿还能在她这儿闲着看书。   “回来了?”胤禛瞧见她,挺高兴的,牵了她的手,把人放到跟前坐着。   “皇上这是专程等嫔妾呢?”年姒玉就不放过他,偏要这么直白的问一问。   胤禛叫她一笑,眼睛都被晃了晃,只得应了一声。   倒也确实是忙完了就过来等着的。等了没一会儿,她就回来了。   她不在,这翊坤宫里安安静静的,待着也很舒心。   她回来了,这儿变得热闹起来,瞧着她对自己的笑靥,胤禛也跟着高兴起来。   年姒玉装模作样给他行礼,笑道:“皇上交给嫔妾的差事,嫔妾办好了。可太后那儿,又交给了嫔妾一样新的差事。这事儿独嫔妾一人是办不好的,还得皇上帮嫔妾呢。”   她坐着,行礼行的乱七八糟的,胤禛瞧着就想笑,也不怎么留心她的话,随手往桌案上的盘里抓了一把干果送到年姒玉手心里,笑道:“赏你的。”   差事办的好,就该赏。   年姒玉哼了一声,这是真把她当奴才啦?   她一把都丢进嘴巴里,嘎嘣嘎嘣嚼着,又笑吟吟的脱了他的手,自己去将她心爱的小花盆拿出来,送到胤禛怀里:“你抱着。”   胤禛怀里抱着个小花盆,不明所以:“你做什么?”   年姒玉娇着声音要求他:“抱着呀。”   胤禛抱着了。但很纳闷,不抱着人,抱着花干什么?   再说这稀罕花都没长起来,只有种子在里头。   年姒玉目光娇俏又缠绵,波光流转,丝丝绵意就跟小钩子似的勾着胤禛:“嫔妾真是没想到呢,皇上为了一株花跟十四爷闹过。皇上既这么舍不下当初的蹙金珠,那嫔妾这蹙金珠,皇上每日都要多抱抱,多抱抱它,多喜爱它一些,它就会发芽开花了。”   “什么花?”胤禛抓到了关键词蹙金珠,想到今日年姒玉去见过太后,这面色一下子就有点不大自在了,“你都知道了?”   他只是叫她去传话的。怎么太后连这个都和她讲了?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还不成熟。   胤禛心里有点不好意思,这样给自己开脱了片刻。   可闻见她身上的牡丹香,心里又明明放不下过去的蹙金珠,他就想,哪怕现在成熟了,他好像还是有点耿耿于怀的。   他为了蹙金珠跟十四闹过吗?没有吧。顶多就是冷落他些。不大待见他罢了。   要说闹是肯定没有的。恼他倒是事实。有那么一段时间里,他瞧见老十四就气不顺,干脆就不瞧了。   可被小姑娘单独拎出来这样讲,又叫他抱着这个花,说什么多抱抱多喜爱什么的,胤禛更不大自在了。   他轻咳一声,还是没舍得把小花盆放下来,还抱着,问年姒玉:“方才说,太后给了你差事,是什么差事要朕帮你的?”   幸而还有这个话给他转移一下话题。   他话音才落,却瞧见小姑娘一下子笑开了。   年姒玉瞧见胤禛的耳朵都微微红了,这话题转移的,太生硬了。   可是转移了话题有什么用呢?他们还是得接着说花的事。   将完颜氏的话说了,年姒玉替太后也问了。   然后就瞧见胤禛陷入了回忆之中。   他沉思半晌,眼里风起云涌,似沉郁了多少年的暗涌旧事,再抬眸时,望进年姒玉的眼睛里,他迟疑着,却又有些自责的模样,他抱着小花盆,有那么一丝丝的迷茫,但更多的,竟是追悔,是懊恼。   他说:“朕,很有可能做错了一件事。”   康熙四十七年,老十四那会儿年纪大些了,是到了可以奉差的年纪了。但前头有他这个哥哥在,他奉差有些年头了,得先帝爷重用,落在十四身上的差事,就不会太重,甚至可以说没有。   就像先帝爷对待老五和老九一个样。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老五封了王,老九就只得一个贝子。   老五养在皇太后跟前,老五不奉差,老九就跟着老八可以办差。   先帝爷讲究制衡,对成年的皇子阿哥也是如此的。   老十四那会儿行事大大咧咧咋咋呼呼的,不但胤禛看他不靠谱,先帝爷瞧着他也是不大靠谱的,并没有很多差事在他身上。   老十四跟他不亲近,但总会来寻他,时不时闹上一回,都是老十四在闹,他忍着,忍不下去了就数落他一回,老十四就老实了。   那天大雪,老十四又来,怎么说起来不对付,提到了他从前的花,这话惹怒了胤禛。   胤禛忍不住,就把人从王府赶走了。连老十四说有事求他的话也没放在心上,还想他这样成日不靠谱的弟弟,能有什么正经事求他呢?   把蹙金珠的旧气全都勾起来了,胤禛就恼了,不理会老十四了。   再后来,就瞧见老十四跟老八老九越来越亲近了。   那会儿胤禛也为这个生气,但不知缘由,只以为真跟老十四说的那样,他们是对了脾气,所以交往甚密。   现在再来看,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儿。   老十四一定是有什么事落到了老八的手里,那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叫他们兄弟疏远,叫老十四跟了老八的。   可究竟是什么事呢?胤禛想不出来,只能去查。   他说他可能做错了一件事,就是大雪天把真的有事相求的老十四从王府赶走了,导致他后来跟了老八。   要是他把人留下来了,大约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年姒玉瞧他这样,怕他自责太过了,便说:“十四爷做错的事更多了。他有错在先,对皇上那样不体贴,也难怪皇上赶走他。皇上没错,皇上当时什么都不知道。”   胤禛说:“但朕现在知道了。”   “对呀,”年姒玉笑眯眯的说,“皇上现在知道了,就能还十四爷清白,拯救十四爷于水火之中。把十四爷从八爷九爷的坑里捞出来。”   胤禛淡淡道:“他们是什么爷。你是朕的人,以后说起来,都称阿哥。”   年姒玉俏皮一笑:“嫔妾遵旨。”   胤禛这儿耐不住这个事,想要尽快查清楚,要到前头去吩咐人,就跟年姒玉说不用等他用晚膳了。   年姒玉乖巧应了,胤禛往外走,衣袖却叫人拽住了。   回头一瞧,小姑娘言笑晏晏:“嫔妾的花。”   胤禛失笑,这小气劲儿。方才还叫他抱着呢。这会儿就舍不得叫他抱走了。方才还说叫他多抱抱,多喜爱些呢。转个头就变了。   胤禛把小花盆送到她怀里,曲指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尖,笑道:“朕晚上再来抱。”   年姒玉还拽着他的衣袖不放:“只抱花?”   胤禛往她唇上轻轻点了点,眸中笑意渐深:“也抱你。” 第31章 031   在翊坤宫的时候,还和年嫔逗一逗,笑一笑。   出了翊坤宫,胤禛脸上的笑容立时压了下去。   神情板正,面沉似水,那模样瞧的苏培盛心里就是一咯噔,这是谁又招惹万岁爷了?   苏培盛小心伺候着,跟着万岁爷回了养心殿,就听见万岁爷要立刻宣怡亲王进宫。   老十四的这个事,胤禛想过了,还是得让老十三去查。   这是康熙年间的旧事,还是四十七年的事,已有十来年了。关键还得从老十四身上着手,先让十三去景陵问一问,然后再让老十三去查实。   老十三那身子骨跑一趟景陵是吃亏了些,但除了允祥,胤禛也想不到再有什么人能让他放心了。   允祥知道事关重大,听见事的当日下午办完了手头的差事就悄悄去景陵了。   他心里一直很惋惜,他四哥和老十四不能和睦共处的事。四哥叫他往景陵跑一趟,去景陵老十四住的地方那里走了一回,他心里还是很同情老十四的。   当年他给废太子背锅,背着莫须有的罪名被禁十年,那住的地方远远不如老十四现下住的地方。   至少四哥没让老十四吃不饱穿不暖,也没让奴才们落井下石欺负他。   更没有像先帝爷似的,将他忘在脑后十年。   如今既能寻到当初挑拨四哥和老十四之间兄弟关系的苗头线索,允祥自然是要去查清楚的。   原本想着,他四哥登基后,八哥尚有些才干,若肯低头,还是能用一用的。   可允禩允禟私底下却小动作不断,不断的给四哥添乱添堵,如今又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来。允祥就知道,允禩允禟是用不成了。   朝中大臣们尚且得用些,可他一个人独木难支,四哥这儿还需要支撑,年羹尧田文镜李卫都在地方上,京中,只有他一个。   他也只有一双手一对眼睛,哪能对付得了这么多的人呢?   若老十四肯帮四哥,那就再好不过了。眼下,这就是个机会,允祥岂有不尽心的道理?   两三日的功夫,允祥从景陵一个来回,回来后又去户部待了半日,这才来养心殿见胤禛。   这日下着雨,胤禛担心湿气重允祥腿脚不舒服,早早给他备下了姜汤,允祥一来就叫他更衣,而后喝了一大碗姜汤下去,又让他拿着绒毯盖着脚,握着允祥的手觉得热乎了,才叫他开口。   允祥将事情都打听清楚了,也不绕弯子了,直接说道:“臣弟去景陵问老十四,老十四开始还推说时间太久了不记得了,不肯跟臣弟说。是后来臣弟告诉他赵全的事,还有那侍妾的供词,以及赵全的供词,还有那侍妾身后家里跟八福晋家里的关系,老十四这才默然良久,同臣弟说了。”   允祥四十七年那会儿还在禁中,不知晓胤禛和允禵之间的事,若他当时在场,必不会叫他们兄弟就此闹翻了,肯定是要从中斡旋的。   不过,现在也不晚了。还好他从中调停,能有一个契机叫他们兄弟关系缓和。   允祥说:“当初老十四往皇兄府上,确实是有事相求。他是被人坑了,有个棘手的事他自己解决不了。想求皇兄帮忙,结果皇兄将他赶出去了,正巧遇上老八老九他们,一起叫他去喝酒,从他嘴里问出来这事,就给他办了。”   老十四那会儿身上没有什么趁手的差事,但偶尔也能办点小事,不知怎么的就结实了一个人。叫赵桥,是个地方上的小吏。   人倒是有些能干的,自己努力升官了,到京中户部来述职,正好和老十四遇上了。这赵桥对了老十四的脾气,就一块儿去喝酒,往山里骑马,一来二去的熟悉了。   老十四被哄的高兴了,哥们义气,就给赵桥说要给他写举荐信,要保他,将来到了地方上再升官,那就是他老十四慧眼识珠。   “结果这赵桥回去就出事了。他办错了差事,犯了大错。那会儿地方上不是出了一桩大事么?这赵桥就牵涉在里头了,先帝爷那会儿是要严惩的,偏偏赵桥手里有老十四酒后写的举荐信,老十四慌了神,就寻到皇兄府上去了。结果话没说话,您恼了,把他赶走了,他自知理亏又不敢再上门。”   “后来就遇上老八老九他们,瞧着他一脸愁容,把事儿给他问出来了。老八就说都是兄弟,要把事儿给他办了。”   这事儿后来还真让老八给办妥当了。赵桥的事没有牵连老十四。   “但是,他写给赵桥的那封举荐信到了老八手里,老八也没给老十四。皇兄,您想啊,老八手里握住这举荐信,不就等于是握着老十四的把柄么?这事儿闹得大,又被老八拿住了把柄,老十四又怕牵连出来,也不敢再来找皇兄你,就只能被他们牵制了。”   “只是这老十四心里头也堵着一口气,他赌气,心想老八比他亲哥哥都仗义,那举荐信在老八手里总比在赵桥手里爆出来的强。就心甘情愿跟着老八老九,被他们驱使,为他们谋利。”   允祥想起自己上回说的话,心里就是一阵叹息。他还真是说对了,老十四当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完全不清楚老八老九是什么样的人。   也是他这回把赵全的事去说了,叫老十四看到了确凿的证据,老十四才惊觉,原来自己这么多年都是被老八老九给利用了。   想起老十四在看过卷宗后很是痛哭了一场,他的侧福晋闻声出来陪着他,也陪着他哭了一场。   允祥瞧着心酸,也实在明白这种被人背刺的感觉。   那会儿他待太子真心实意的,结果还是给太子做了替罪羊,要不是四哥替他转圜周全,只怕他都撑不到现在了。   “老十四说,他府上的事,皇兄交给他福晋处置,挺好的。他一切都听皇兄的。他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如今很是汗颜羞愧,他在景陵守着,后续的事情他帮不上忙,还要请皇兄将那封举荐信拿回来,他才能安心。”   允祥说,“臣弟瞧着老十四是真心认错,他说,会给皇兄一个交代的。如今差事的事也不敢再提了,既然这件事说破了,是他不懂事在先,这些年又跟着老九老八做了许多的错事,数次针对皇兄,他应当反思己过。不敢再闹什么脾气了。”   胤禛却是越听越心酸,越听越心痛。   到底老十四是他的亲弟弟。   他从前看顾老十三,是因着与老十三同在太子的手底下办过差,也有些小时候的情分在。   他说是养在孝懿皇后膝下,但孝懿皇后到底不是他的生母,看顾他自然不如亲额娘。   太后那会儿也顾不上他,他自己住在阿哥所里,阿哥们都各有自己的额娘,也都有自己的兄弟,就老十三爱跟着他黏着他些。   人人都说四阿哥是冰块脸,不爱和他亲近,就唯独老十三说他不是,说他是个好哥哥。   他心里头,也是将老十三当做亲弟弟一般看待的。   虽说老十四这些年跟老八老九走得近,但是他心里头对亲弟弟自然关注。   可每每瞧见老十四维护老八老九,胤禛这儿也是堵心得很。   如今知晓了内情真相,他心里难受极了。   是他没照顾好老十四。若那天,他能将老十四留下,也就不会有后头的事了。   胤禛心中心痛自责,这心里头对老十四的不满早就烟消云散了。   再痛恨的,就是老八的不择手段。   他沉吟着说:“那日大雪,寻常人都是不出门的,怎么就这么巧,偏偏让老十四和老八老九撞上了呢?”   老八有一段时日是很风光的。得朝中重臣支持,得先帝爷看重,他得了先帝爷赏赐,是更大更好的宅院。   老八搬了家,府邸离他的地方远得很,绝不可能顺路就能过来。除非老八老九是特意过来的。   允祥说:“老十四伤心,没想到这些。臣弟倒是和皇兄想到一块儿去了。去户部半日,就查这个赵桥。赵桥的背后,隐约有老八的影子。臣弟翻了许多卷宗,又去查当年的案子,痕迹被人抹的很干净,轻易看不出老十四的身影,但老八在这里头手笔不小。若要认真查,还是能查出来的。”   “臣弟猜想,这个赵桥许也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说不定就是老八放出来钓老十四的饵。”   也就是说,整件事都是八贝勒和九贝子特意做的局,为的就是将胤禛和十四阿哥分化,不能拉哥哥下水,就把弟弟控制在手里为他们所用。   这手段太狠了,也太毒了。前后都是坑。坑的最惨的人就是老十四。   把人控制在手上还不放心,还要把侍妾送入老十四府上,让人严密监视着他。   这赵桥的事要是再让老十四知道了,只怕他更悲愤了。   “去查,把事情都查清楚。”胤禛冷着脸说。   康熙四十七年,允禩就下了一盘大棋,那这往后的十来年里,他几经沉浮,荣耀过,也落魄过,还有没有像这样没有被发现的棋子和布局呢?   胤禛觉着有。这往后,还要更小心谨慎些,还要继续查。   允祥复命完了,他身上还有差事,还得继续往后调查这事,也不能在养心殿久坐,等雨停了他便走了。   胤禛在暖阁里默坐半晌,叫了苏培盛进来,传旨,传口谕。   叫人狠狠去八贝勒府上申斥了允禩一通。   允禟早就被禁足在府上了,他和允禩的待遇一样,也是派人狠狠申斥。   赵全的事证据确凿,胤禛直接公布了出来,称八阿哥九阿哥别有用心,心思诡谲,褫夺了两个人的爵位,八贝勒成了八贝子,九贝子则又成了阿哥。   倒是老十那儿没动,还是个郡王。   听说老十想要出府闯宫给他的两个哥哥讨回公道,但被他福晋给拦住了,才没能出来,可在府里却嘀嘀咕咕的,说了些对皇帝很是不满的话。   上回田文镜入京,胤禛是与他商议在河南办新政的事。   新政在河南遭到了抵制和阻碍,田文镜折子里说,他坚定推行,任何困难都不怕,只要万岁爷支持他,一定将新政推行到底。   胤禛就指望着看新政的效果。他是没有三头六臂,否则自己去推行新政,哪还需要旁人呢?   眼下,也就只能指望田文镜了。好在田文镜是个能干的,交给他,胤禛也放心。   朝廷内外,就没个消停的。   胤禛想着这些事,也没心思往后宫去。在养心殿用了午膳,在案前奋笔疾书到了深夜,再一瞧时辰,这都要转钟了。   胤禛心里有些不耐烦,还是想着老十四的事。   他不想一个人在养心殿独寝。他想去抱抱年嫔。心里有点想见年嫔的笑。   上回去抱了抱她,他很高兴,也很舒心。这也有两三日未见了。   只是这会儿夜深了,年嫔怕是歇着了,他要是过去,恐怕会扰了她。   可这长夜漫漫,胤禛竟觉得有些难熬了。只犹疑片刻,胤禛就起了身。   苏培盛忙上前来侍候:“万岁爷是要安置了么?”   胤禛取了外衣披风,说:“去翊坤宫。”   苏培盛一听都是一惊,这可真是稀罕了。简直震惊。   万岁爷这样严于律己的人,没想到竟也有夜半去后宫找嫔妃的事。   这年嫔娘娘进宫,这眼瞧着又破例了。   他们到了翊坤宫一瞧,果然安安静静的,宫灯都只点了一半。   万岁爷又不让提前送消息来,翊坤宫门口就只有守门的宫女太监,瞧见万岁爷漏夜前来都吓了一跳,忙跪下请安。   苏培盛叫人噤声,没人敢扰了万岁爷。他自己也是小心伺候着,知道今儿个万岁爷心情不好心绪不佳,到了年嫔娘娘这儿来,怕也是想散散心的。   他们做奴才的不敢打扰。   可苏培盛自己也想不通了。   万岁爷不是来瞧年嫔娘娘的么?怎么也不进去,也不叫人来伺候着,就只管站在廊下出神呢?   这会儿年嫔娘娘早就睡下了,屋里头只有一盏小宫灯。   年嫔娘娘倒是睡得安稳了,他们万岁爷这会儿心里头可煎熬着呢。   年姒玉睡着了,却总是做梦。   梦见自己进了那个小花盆里头,在土里头待着,温暖舒适极了,但是那种子安逸得很,怎么也不发芽。   后来又梦见从前的事。她养在胤禛的案头,瞧着胤禛写字帖。   眉眼英俊,风度翩翩的俊逸少年郎。   少年郎似乎是瞧见她了,抬眸,冲着她一笑。   年姒玉就醒了。   胤禛现如今就不那样笑了。他现今威严甚重,那样盛的气势,瞧着实在是成熟得很。   醒了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她就起来坐坐。口渴了想喝水,也没叫烟绒起来,自己起来倒。   瞧着垂下来的门帘,总觉得外头似乎有点动静。   年姒玉似有所感,就披了外衣,拿了灯烛,挑开门帘往外头瞧。   这一瞧,跟月夜底下站着的胤禛就对上了目光。   年姒玉一愣,随即就笑起来,端着灯烛就胤禛那儿迎去:“皇上?”   结结实实抱住了他的腰,年姒玉真心实意的笑起来,是他真来了,不是在做梦。   “你怎么起来了?”胤禛瞧见她光着脚,吓了一跳,忙将人抱起来,往屋里送。   他只是想站一站,还没有想立刻进去的。到底是怕扰了她,可又舍不得落下她去隔壁屋子安置。   年姒玉高高兴兴的圈住胤禛的脖子:“嫔妾做了个梦,梦见皇上了。然后就醒了,口渴起来喝水,就想着撩开帘子看一眼,结果就看见皇上在外头了。”   胤禛用帕子擦她的脚,她笑眯眯的在胤禛脸上亲了一下,“皇上真好。知道嫔妾做梦梦见皇上了,皇上就来看嫔妾了。”   也不知怎的,抓着她娇嫩的小脚,听着她娇娇的在身边说话,又置身在这温暖的床帐里,胤禛心里头堵着的一口气,慢慢的就吁出来了。   胤禛也不纠正她,随便她高兴怎么说。   深夜在外头站着,她在里头睡着的时候,胤禛心里,有那么一阵的空廖寂寞。   可她出来,对上了她明亮的眼眸,胤禛知道,自己那一刻有多高兴。   她醒了,她高兴自己过来。胤禛瞧见小姑娘娇嫩的小脸蛋上挂着红晕,眸子里流动的欢悦,他心头一热,就将人压在床榻上了。   空了两三日,不算什么。可碰了人,才知这两三日有多想。   小姑娘也热情得很,胤禛没个节制,有心放纵。   为着老十四愧疚自责一整日,没处倾诉没处纾解,都落在小姑娘身上了。   将她翻来覆去的折腾了大半个晚上,胤禛才神清气爽起来。   年姒玉不怕被折腾,但这回有点狠,稍稍一动,腰就又酸又软的。   胤禛很少这样不管不顾的,她也听见些话,知道怡亲王下午进宫了,兄弟俩谈了一两个时辰才散。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她是知道的。这必然是十四阿哥的事情有了眉目了。   胤禛心里不痛快,又没处宣泄,就把力气都用在她身上了。   可他又是个闷葫芦的性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爱跟人说,年姒玉也不主动问,嫩白的手指就在他的胸膛上画圈圈,等着吧,他自个儿憋不住了,迟早要说出来的。   要不,怎么大半夜的跑来找她呢? 第32章 032   “朕年少时,曾精心养过一株蹙金珠,后来被老十四撺掇着,送去了宫中太后跟前。太后那会儿喜欢侍弄花草,那牡丹在太后跟前养的也好。只是朕,很难再寻到蹙金珠了。”   “老十四把花养坏了,随口跟朕说对不住就罢了。朕心里气他。过了那么些年,他偏又提起来这事,还说朕总是为了那花给他和太后甩脸色看,他不高兴。朕恼他口无遮拦,又曲解朕的一片心,朕才把他赶走的。”   太后那时候喜欢侍弄花草,其实也是为着讨先帝爷的喜欢。   那会儿宫里太皇太后还是在的,太皇太后便喜欢侍弄花草,先帝爷从小跟着太皇太后长大,便喜欢身边的人摆弄这个。   孝懿皇后自然也会跟风。   胤禛耳濡目染,就会了些。但他只养牡丹,单单喜欢这矜贵的蹙金珠。   哪怕这株蹙金珠没了,他也不想再去找旁的。便是遍寻各地,心里头惦记的,还是从前的那一株。更别说新的都找不到了。   先帝爷总说他认死理死心眼,可他觉得自己这样挺好的,也不想改。   话匣子一旦打开了,胤禛就慢慢的把事情一点点说了。   也许是夜色太温柔,也许是身边的小姑娘太安静,又或许是温香软玉在怀,胤禛压在心中多年的话语,有了想要出口的冲动。   说完之后,又有点担心小姑娘会笑话他。   “十四阿哥强取豪夺,把皇上的心爱之物借花献佛的送人,本来就是他不对。他这是自己把自己坑了。怪不得皇上。”   年姒玉抱紧了胤禛,“皇上是个好哥哥。十四阿哥应该庆幸自个儿有皇上这样体贴的好哥哥。否则,由着他去,谁管他呢。”   这话听着可真是舒心了。她这是一心为了自己说话的。   胤禛心里的愧疚感也不知怎的,竟减轻了不少。   “老九也有个好哥哥。”胤禛带着笑说。   他下旨申斥老八老九,将两个革了爵位。老八那儿来请罪,老九也来请罪。和老八不同的是,老八那儿是老五陪着来的。   老九请罪,老五也跟着赔罪,说自己这个哥哥没当好,才叫老九犯了错。将来一定严加管束。   现在也不是先帝爷那时候了。老五不用跟老九太避嫌,况且老五是亲王,从前也没有掺和过兄弟们之间争斗的事情,胤禛对他的观感还是不错的。   老九有时候也确实是能被老五约束住。   宫里有个宜太妃不消停,可他们兄弟轻易也见不着宜太妃,两边联合不起来,宫里的当家人也换了,胤禛骂也骂了,罚也罚了,愿意给老五这个面子。   把老九交给老五严加管束去了。   老八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他手段最多,胤禛现在是盯上他了。   胤禛自己想了一回,就没再开口,结果半晌没听见人回话,垂眸一瞧,小姑娘竟抱着他睡着了。   她还是那样,手脚都紧紧缠着他,软软的身子也贴着他,弄得胤禛一点睡意都没有,火气又撩起来,却又舍不得将她再弄醒了。   十四阿哥府上的那个侍妾,过了几日就发了急病,而后人就没了。   这事儿十四福晋办得好,悄无声息的就处置好了。外头只知道允禩通过内务府往各处安插眼线的事,不知道允禩往允禵府上也安插了人。   这里头牵扯旧事,最重要的是胤禛不想让人知道他们兄弟关系转变的因由,就没有公布出去。   这冬天冷得很,风寒侵体医治无用死几个人是常有的事,没有人会在意。允禩允禟那边得了消息也安安静静的,他们现在被皇上盯着,也做不了什么。   胤禛的态度通过允祥转达到了允禵那儿。   他如今还能给太后写信,也能收到太后的回信。喜欢的侧福晋也被他四哥送到了身边来陪着。   允禵心中很是感念。   尤其允祥隔了几日再来,竟把他当初酒醉后写给赵桥的举荐信带来了。   举荐信经历了十来年的岁月,竟还保存的十分完整。可见八阿哥是多想稳稳的拿着他这个把柄了。他是想要用这个要挟操控他一辈子的。   可怜他自己傻,还以为八哥光风霁月,是真心想要帮他的。结果八哥九哥联手做局,把他整个给坑了,还成功让他跟四哥离了心。   这几日他自己好好反省,发现四哥恼他是对的,他确实是有些事做的不地道。   谁能想到,他以为的好兄弟包藏祸心,反而是那个板正的令人讨厌的四哥是真心实意的待他的呢?   那封举荐信,叫允禵亲手给撕了。   他又另交给允祥一封折子,允祥问他,他说:“弟弟这些年实在不像话,该正式求四哥个原谅。这是我的罪己折。我得给四哥请罪。”   差事他如今是不敢求了,就希望自个儿醒悟的不算太晚。   允祥拍拍他的肩膀:“十四弟,四哥他很惦记你的。来时,他就跟我嘱咐了,要让你回京去。他如今在朝中,很艰难。你是知道的,独我一个,也很难应付。四哥需要你,你真心改过,四哥最欢迎了。待你回京,他还有差事要教给你呢。”   允禵眼睛酸酸的,又有点想哭了:“我怕我做不好。”   允祥大笑:“昔日的大将军王可不好说这个话啊。十四弟,你去西北历练这么些年了,这中间你和四哥有误会,如今澄清了,这是好事。四哥很看重你的才干,你回京后好好干,莫辜负了四哥对你的期望。西北那边,你是回不去了,但在京中,在四哥身边,还有你大展拳脚的好时候。”   多年积压在心中的委屈愤恨,都因为允祥这一笑湮灭了。   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哭就不哭。   允祥允禵俩兄弟在景陵把酒言欢,好好喝了一顿,允祥才带着允禵的折子回京去了。   胤禛收到允祥带回来的折子,看了又看,半晌默然,心里有点难受,可更多的是欣慰高兴。   老十四在西北历练多年,锋芒毕露。那会儿年羹尧还在四川的时候,就说过老十四过于锋锐了。   可老十四那会儿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又那般得先帝爷的看重,他在军事上也确实是很有才干的,先帝爷也是慧眼如炬,将老十四送到了最能发挥他才干的地方。   但老十四从没受挫过,那骨子里还是轻飘飘的。要不然胤禛每回见着他,也不会总打击他数落他。胤禛是想要他再稳重些的。   这会儿瞧了他的折子,再去瞧老十四这个弟弟,是受挫过后的样子。原本想着兄弟俩的关系再难转圜,不知道想什么法子才好。   如今倒是有了赵全这档子事,竟意外把陈年老疙瘩给解开了。老十四能想通,还愿意亲近他这个四哥,甚至还能这样反省自己,胤禛真是心绪起伏,想都想不到的好事啊。   就连太后那儿,如今和他的关系,竟也慢慢缓和了些。   从前那些年,何曾见过这样和颜悦色的事情呢?   太后什么都知道了,大约也是心疼,心疼小儿子,也心疼大儿子,对他如今也是很关心的。还往翊坤宫那儿送了好几回的赏。有赏年嫔的,也有赏给六阿哥和四格格的东西。   胤禛就想,这些事,倒真的是托了年嫔进宫的福了。   就这么着,大半夜的,翊坤宫再一次迎来了漏夜前来的皇上。   本来宫里没这样的事情,皇上要往后宫来,会提前通知,去哪宫便是哪宫的娘娘预备伺候着。   胤禛是一登基没在宫里住几日就往园子里去住着的,陪着皇贵妃养身体,结果没养些时日皇贵妃就没了。   再回了宫,胤禛也不往后宫来。   年嫔进宫后,胤禛就只往翊坤宫来。   这大半夜还要过来的事,叫身边伺候的奴才们跟着震惊了一回,心里都想着年嫔娘娘可真是得了大宠了。   苏培盛这心里头直呼厉害。他是服气了。万岁爷爱往这儿来,他跟着就是了。   而翊坤宫里,有了上一回的经验。姚黄就总命人在院里屋里留几盏灯。   果不其然这就用上了。胤禛来的时候,还是不叫人声张,姚黄领着奴才们跪了一地,胤禛抬抬手叫起,他就顺着光去了年姒玉的屋子。   年姒玉这回是在熟睡中被吻醒的。   她没做梦,睡得好着呢。结果却被热情的胤禛折腾醒了。   床帐里的动静还挺大的,苏培盛有经验,姚黄既请他,他就笑吟吟的去茶水房歇脚去了。   万岁爷夜里过来的时候心情不错,这一起了兴致,怕是不叫三回水不肯歇的。   苏培盛正好借这个时候稍稍歇一歇。等叫了三回水,他再过去守着伺候着。万岁爷不尽了兴,也是不会叫人进去伺候的。   年姒玉被胤禛拥在怀里,歇了一回他又来。   她倒是才缓过劲来。   心想这都是什么毛病。喜欢大半夜的到她翊坤宫来。才晚膳时一起用了,说有要事要处置,急匆匆走了的人,这大半夜的又悄无声息的来闹她。   先前姚黄还说,夜里要警醒些,说不准皇上还会过来。   年姒玉还觉得不可能。哪知这人精神这样好,跟小伙子似的。闹过一回还真有第二回。   这回又是怎么了?值得他大半夜的跑来扰人清梦。这样激动兴奋,年姒玉猜想,这莫不是又跟十四阿哥有关么?   年姒玉也没问,只单单应付他。   前两回就着胤禛的意思,随着他折腾。第三回她自己倒是有点意思了。   兴子被勾起来,她也缠上去,这回就闹的有点久了。结束的时候胤禛松快舒服的不得了,抱着她在怀里不肯放开,眉目舒展,还亲自弄了热帕子给她擦身。   年姒玉扶着小腰,身上软软的不想动,由着胤禛去了。   稍微收拾妥当了些,她就被胤禛抱在怀里,趴在他胸口,年姒玉就听见胤禛说:“老十四要回京了。”   哦。瞧瞧,她就知道是这样。   兄弟俩这么多年都对上,也还真是叫八阿哥挑拨着了,不曾好好的沟通交流过。   两方都有意,胤禛这回就想让老十四进宫,兄弟俩一起好好说说话。   他轻轻摩挲着年姒玉细嫩的肩头,说:“朕打算请老十三和老十四一道聚聚,家常小宴。叫他们的福晋都进宫来说说话。到时候,你也去。”   “嫔妾也去?”年姒玉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   她想了想问,“只有嫔妾么?”   胤禛点点头:“是。只你陪着朕一道。老十四的事情,你也是有功的。太后说了,指名叫你去。这回就不带孩子们了。以后老十四常在京中,孩子们也会多聚聚的。”   孩子聚聚这个事,年姒玉无可无不可。她又没孩子。   六阿哥和四格格现下还小得很,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的孩子都大了,与六阿哥和四格格也玩不到一处去。   他们自然跟弘昀弘时弘历弘昼更熟悉些。   这几年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府上还没有小孩子出生,不过,照着两兄弟留京的趋势来瞧,日后两府上,必定是会有小阿哥小格格出生的。   到得那时,或许能和六阿哥四格格玩到一处去。   胤禛与允祥允禵聚宴的事情,也没有瞒着,随着允禵的回京,宫里预备起来,允禵带着福晋进宫几回,外头的人就跟着知道了。   这位十四阿哥与皇上到底是亲兄弟啊,这反省的折子送上去,瞧着就又好起来了。   既然关系破冰,那有差事自然是早晚的事。没瞧见太后那儿都抬抬手,对着皇上的态度都和缓下来了么。   只是外头的人都在猜测,不知道兄弟俩是因着什么关系竟能好起来的。   甚至还有人往八贝子九阿哥那里打听,还有人往十阿哥那儿打听的。毕竟十四阿哥回京,往宫里去的频繁,可没瞧见十四阿哥去见一回昔日的好兄弟们。   这瞧着,倒是和往日的好兄弟们划清界限了?   可任凭他们怎么打听,八贝子九阿哥被禁在府里,十阿哥那儿也不愿意见人,这内情就是打听不到的。   聪明的人就知道了,这朝中怕是要变天了。管他们怎么闹翻的,重要的是皇上瞧着就是要重要十四阿哥的意思,他们这些人,就得往十四阿哥跟前多走走了,说不定还能捞着什么差事呢?   一时十四阿哥府上,访客激增。可十四阿哥深居简出,没有要见客的意思。   这头年姒玉跟着胤禛在云巧轩用宴。   胤禛倒是把宴上的膳食也交给年姒玉操持了。说是用宴的都是一家人,不拘什么精巧出众,最要紧的是味道要好,要贴心,要家常,要让老十四老十三还有太后都高兴。   年姒玉也不费心,转头就把差事交给了桂陵。把胤禛的要求跟桂陵说了一遍。   叫桂陵头疼去吧。她又不会做饭,她只会吃,不过她也特意嘱咐了桂陵,拿手的手艺到时候还是可以拿出来待客的。   这桂陵简直喜疯了。   皇上不用御膳房的人,特意将这事儿交给年嫔主子。   年嫔主子转头就把这事儿交给了他,这是多大的荣耀啊。若把这事儿办妥当了,那年嫔主子在太后在怡亲王在十四阿哥跟前露脸了,他们伺候的奴才们也脸上有光不是?   那翊坤宫岂不是更体面了么?   到时候翊坤宫的膳房,不就将御膳房的风头也给盖过去了么?   这当奴才的,哪有不想出头的。如今宫里人人都知道,翊坤宫的年嫔娘娘那是皇上心尖子上的人,为了年嫔娘娘,宫里伺候的不妥当的奴才全都换了。   新来的这一批老实的跟什么似的,不管在哪儿伺候都谨慎小心,生怕再被赶出去。   想来翊坤宫伺候年嫔娘娘的就更多了,桂陵再不表现的出色些,那他的差事可就保不住咯。   如今桂陵这儿,那也是后宫里体面眼热的地方,桂陵可不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伺候着。   皇上娘娘越是喜爱他的膳食,他越是要出众,越是要稳住。不能给年嫔主子添麻烦扯后腿。   说是家常小宴,可等太后和允祥允禵进了云巧轩,瞧见了今日的膳食,也被这眼花缭乱丰富多彩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膳食给震了震。   这可真是用了心了。   太后早就知道了,皇上在翊坤宫的膳食用得好。今日尝到了,着实是不错的。   允祥上回吃过一回,心里一直惦记着,今日倒是有口福了。他和允禵两个今日都高兴,就放开肚皮吃了。   十三十四两位福晋,也都是笑吟吟的模样,同年姒玉说话,都喊她小四嫂。   这小宴的分量也是不轻的。   十四阿哥回京,必有重要的差事交给他。   兄弟俩尽释前嫌,太后也和缓高兴起来,十三阿哥都封做亲王了,十四阿哥绝不会更低。今日两府上的侧福晋都没来,太后与儿子们用宴,只叫了年嫔作陪。   一则是年嫔出了力,二则也是太后看重年嫔。   另外的皇后齐妃熹妃一个都没叫来,这就代表了年嫔娘娘的分量。   这便是从前皇贵妃在的时候,都不曾有过这样的事情。   说明太后心里,对年嫔是喜欢了看重了的。甚至传递了一种信号,在某些场合,皇上和太后都不想让皇后掺和,不想让皇后来,只愿意年嫔参宴。   当然了,对外也不能这样讲。否则皇后又没犯什么大错,这样排斥就是不合规矩的。   皇后不是前些日子称病了么?心口痛的毛病又犯了。   太后皇上顺水推舟,就叫皇后好好养病,直接定了皇后不必来,齐妃熹妃更不必来。只叫年嫔来就行。这是决定,问都没问过她们几个。   皇后本来是不想掺和赵全和宫里撵人的事,再加上那天晚上被年姒玉给气到了,索性就称了病,随他们闹去。   结果竟被皇上太后以此为理由,要她好好在钟粹宫养病,不叫她去云巧轩赴宴了。   这事闹的,皇后气狠了,摔了一整套的茶具。   田嬷嬷赶紧叫皇后跟前的大宫女收拾了。这事可不能被人知道,这些碎片也不能被人看见,否则若有流言传去了皇上和太后那儿,对皇后不好。   “本宫知道,就算本宫不称病,皇上和太后,也没有想叫本宫去云巧轩用宴的。”   皇后不后悔称病,宫里撵人和赵全的事她不想掺和,不想因此得罪了太妃们。现在外头偃旗息鼓,事情都处理妥当了,她也慢慢放出风声,说自己的病快好了。   结果皇上太后就是能无视这些暗示,直接定了不叫她去。   皇后心里是气不过的。她就算再迟钝,现在也想明白了,琢磨出来了,太后对年嫔态度转变,又在这小宴上单单点了年嫔去。   这些时日给翊坤宫的封赏不断,前些时日还和十四福晋在慈宁宫撞上了,这绝不是太后所说的有些投缘那么简单。   皇上和十四阿哥之间关系恶劣到了那个地步。依着她看,是根本不可能转圜的。可大概是赵全那里查出什么来,十四阿哥府上又没了一个侍妾,八阿哥九阿哥那儿又遭到了皇上的训斥。   这桩桩件件的事情里头,一定有什么内情,也一定是年嫔做了些什么,才会让皇上与十四阿哥之间的关系突然好了。倒是如太后所期盼的那样兄友弟恭起来了。   年嫔到底是起了什么作用呢?   皇后查过,什么也没查到。但是她可以肯定,年嫔一定是做了些什么的。   可是,这事儿的内情,连皇后都查不到。这查不到,才叫人心惊啊。   皇后原本想,年嫔进宫受宠些,这也无妨。可眼下不但是独宠,甚至讨得了太后的欢心,解决了这么大的问题。   这样的家常小宴,一个嫔位竟能堂而皇之的去了,两个阿哥的嫡福晋,怡亲王的王妃,竟是嫔位作陪的,连齐妃熹妃都不叫跟着去。   这就不得不叫皇后慎重了。   这病,她不能再养下去了。   不管好没好,她都得动起来。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年嫔独宠,看着年嫔在黄山太后跟前积攒好感。   哪怕年嫔现在还不能生,但继续这样下去,难保她的位分不会晋。   武嫔那里,是该动一动了。   这宫里,怎么能只看着年嫔一个人一枝独秀呢?   武氏悄悄来了钟粹宫。   她心里也不大痛快。云巧轩的事,她也听说了。虽然轮不上她,可她心里还是嫉妒啊。   明明她比年嫔早进宫两个月,可至今都没能侍寝。皇上也只是知道有她这么个人。   可再瞧瞧人家翊坤宫,这大半夜的,皇上还跑去翊坤宫看年嫔呢。   这人跟人比起来,简直是气死人。   “真有此事?”皇后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赵全下了慎刑司,宫里碎嘴的奴才们都赶走了,新来的都老老实实的,调阅司寝册子的规矩没有了,内务府那边乖得像鹌鹑似的,没有人敢造次。   皇后这里为了不打眼,都不曾出去打探消息,真的做了养病的架势。所以翊坤宫的事,皇后不太知道。   齐妃熹妃那里还在被罚,两个人为了儿子都老老实实的,想必也不知道这些。   武氏说:“是真的。”   “嫔妾的长春宫和年嫔的翊坤宫挨着。嫔妾叫了身边的人偷偷盯着翊坤宫,听娘娘的吩咐,是日夜都盯着的。这才知晓了,皇上到了大半夜还去过翊坤宫呢。”   “只是,嫔妾听娘娘的话,不敢做些什么,只敢偷偷盯着。翊坤宫上下守得严,也只能瞧见外头的事,再多的,嫔妾也不知道了。嫔妾听娘娘的话,这些日子也不敢走动,怕坏了娘娘的谋划。”   这就是了。   当初皇后把武氏送到长春宫去,为的就是这个。两个宫挨着,总能瞧见些什么。   这不,就叫武氏的人瞧见了稀奇的事么。   这是真稀奇,至少皇后跟着皇上这么多年,从没听过这样的事,也从没经过这样的事。   皇后想,自己怕是想差了。   她一心只想着皇上喜欢皇贵妃,就叫武氏学了皇贵妃的性子,想让皇上留心喜欢。   可皇上并未动心。   而田嬷嬷也说得对,武氏年轻,原本性子也不是那样的,学也学不像。况且要依着皇贵妃的性子,也不能主动去勾着皇上不放。   私底下如何且不说,面上是不能这样的做派。   这局限性就太大了。不方便武氏行动。   现在听见武氏的话,皇后忽然就想到了,皇上这样,怕是也喜欢年嫔的泼辣霸道的性子。她原先以为皇上不会喜欢年嫔这样的,如今看来,是她想错了。   皇上显见是喜欢的。不然怎么半夜还去翊坤宫呢?   既这样,那原先的筹谋就行不通了。   皇上不是个一成不变的喜好,那就好办了。   “本宫已开始理事,你也不用这般谨慎了。”   皇后说,“年嫔现在太得意,你就不能不动了。皇上既不对你动心,也是尊重皇贵妃的意思。你本来也不是皇贵妃那样的性子,这几日你缓着些,慢慢儿改过来,若有人问起来,就说先前是胆子小,怕行差踏错,所以才那样。现在放心了,你自己放开些,就用你自己原本的性情。”   “年嫔是小姑娘,你也是小姑娘。行事不要像她那样霸道,你温柔小意些,可是可亲可爱的。长春宫与翊坤宫挨着,皇上常去翊坤宫,这于你是个便利。你胆子大些,多用些水磨工夫,皇上也会顺脚去长春宫的。”   “武嫔,你可明白本宫的意思?”   武氏忙道:“明白的。嫔妾明白。”   皇后娘娘这是许她截人了。   她这些时日瞧着皇上总去翊坤宫,早就眼馋了。只是皇后娘娘吩咐不能动。她才不敢动的。   现在能动了,简直太好了。 第33章 033   “姑姑说谁来了?”年姒玉抱着她的小花盆在窗下晒太阳。   如今天愈发的冷了,年姒玉本来也不爱出门,如今在翊坤宫里好吃好睡的,趁着天气好的时候抱着她的花晒个太阳,日子惬意得很。   她这里基本是没人上门的。每日只要候着胤禛来就行了。   那夜的抚仙阁小宴,她是一战成名。齐妃熹妃如今还不能自由活动。听说弘昀弘历往胤禛跟前走了一趟,胤禛也没松口,还是要齐妃熹妃静心在自己宫里待着。   瞧着这个样,估计要等年节的时候,才会放出来的。   她和宫里其他的嫔妃们素无往来,她只是嫔位,加上宫里闹得沸沸扬扬的事,都知道她是不好招惹的性子,无事不会到她这里来,有事也不敢来招惹她。   怎么还有人敢上门呢?   她就听见魏紫说:“长春宫的武嫔想要见主子。”   “武嫔说,她也只比主子入宫早两个月,瞧着主子入宫了,但因着宫里规矩大,她也不敢乱走。后来跟着皇后娘娘筹备颁金节大宴的事,就顾不上来和主子见见面说说话。现如今宫里安泰了,就想着和主子住得近,便想来和主子正式见一见,说说话。”   年姒玉倚着小榻没动,笑道:“皇后出来理事了,武氏倒也跟着出来走动了。她这话说的,还挺周全的。”   魏紫说:“武嫔这几日已去过裕嫔处,懋嫔处,熹妃和齐妃那儿她进不去,就作罢了。那些个贵人常在答应,武嫔去瞧过几个从潜邸里跟出来的,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现如今,就奔着咱们翊坤宫来了。”   年姒玉笑道:“她不是要学着清冷出尘么?怎么现在倒这么活跃了?”   魏紫说:“怕是先前主子同太后皇上,怡亲王还有十四爷在云巧轩小宴的事,让皇后心里头有了些想法。这才赶着理事,又将武嫔给推出来了。”   那一套说辞倒也齐全,把武嫔一开始的清冷出尘说成是谨慎小心,如今就方便把活泼性子露出来了。只怕皇后心里也明白,清冷出尘得不了皇上的喜欢,就叫武嫔由着性子来了。   年姒玉拨弄了一下小花盆里的土,眯着眼笑着说:“姑姑去回了武氏。我不见她。和她不熟,也没什么话想说。”   魏紫答应了,却犹疑了一下没有就去。   年姒玉瞧了她一眼,对上了魏紫欲言又止的眼神,她正经坐起来,笑道:“姑姑放心吧。我知道武氏的心思。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皇上如今只来翊坤宫,她若开了这个头,我若见了她,她也会总来翊坤宫。与我说话是假,想等着偶遇皇上是真。我是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的。”   当初皇后将武氏安置在长春宫,不就是这么个打算么。   武氏要折腾自己折腾去,她才不会给她做跳板让她得利呢。   这话魏紫一听就放了心。她们主子聪慧得很,既然看透了武嫔的用心,那她就不必多嘴了。   只不过见了武嫔,这话也不能这样说了。   魏紫没出面,叫淡彩去的。   淡彩笑得柔和,规矩也好:“武嫔娘娘恕罪。我们主子现下忙着六阿哥和四格格的事,怕是不得闲见您。若是真有话,您与奴才说说,奴才转达给我们主子也是一样的。”   武嫔从皇后处得了指示,花了这几日的时间在各宫转悠走动,齐妃熹妃处不敢去,别的地方都去过了,最后才往翊坤宫来。   就是怕第一个来翊坤宫年嫔不见她。若旁人都见了她,想必年嫔会顾及些,说不准是肯见他的。   现如今这宫中,便就是翊坤宫的门最难进。早先就听皇后娘娘说过,皇贵妃的翊坤宫是宫里最华丽的宫室。哪怕皇贵妃不住在翊坤宫了,这儿也是最好的。   后来皇后娘娘虽然压着年嫔减损了些,但年嫔入宫后,皇上又做主为年嫔宫中添置了许多的东西。   瞧着年嫔那几回的穿戴就知道,年嫔性子张扬最爱华彩,那这翊坤宫中自然是金碧辉煌得很。   武嫔早就想去看一看了,本来以为八成能进去的,结果竟叫翊坤宫的大宫女给拦下了。   武嫔当时就有些不高兴,什么叫有话与奴才说,与奴才说,那她成什么了?   她好歹也是嫔位,也是一宫之主,她的长春宫也不差的,她比年嫔还先进宫,年嫔在她跟前摆什么架子?   可武嫔到底是没这个胆子闯宫。皇后娘娘叫她动一动,没叫她得罪年嫔。   要是得罪了年嫔,年嫔在皇上跟前告状,皇上罚了她,她还怎么出头呢?   武嫔思及于此,倒是也没有纠缠,带着她的宫女走了。   淡彩就回去复命:“武嫔回长春宫去了。奴才回复了武嫔,言说主子忙,不得空见她。她一开始还有些不大高兴,过后像是想转了什么似的,神色又好了。都没有停留,就带着她身边侍候的人回去了。”   姚黄说:“武嫔怕是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便是武嫔自己想退,那后头的皇后也会推着她走的。   更何况,这新入宫的嫔妃尚未承宠,武嫔既愿意留下来,又甘心被皇后摆布,自然是也有野心的。   如今既然扯掉了那层伪装的皮,这会儿连装也不装了,自然是想尽办法也要达成目的的。   魏紫也是这样看:“武嫔的长春宫离咱们的翊坤宫太近了。有心想要做些什么都是很容易的。不若,派人暗中盯着长春宫,看武嫔有什么动作?”   她们现如今跟着年嫔主子过日子,外头的事情不主动掺和,但也不能是聋子,总是要知道的。翊坤宫外的事情,他们不好插手,但长春宫就在边上,想要让人暗中盯着,也不是难事。   年姒玉笑着说:“姑姑派人盯着也行。但可千万别去坏了武氏的好事。就随她折腾去,咱们这儿知道就行了。别的都不用管。”   “这——”这魏紫就不大明白了。   她们早知道,年嫔主子与从前的皇贵妃性子大不一样。便是为人行事都是大不相同的。可姚黄魏紫却不曾想到,连这个上头,竟也是完全不同的做法。甚至是大相径庭的做法。   皇贵妃虽是以侧福晋的身份高调入府,入府后就得了皇上的宠爱,之后一直盛宠不衰,有了皇贵妃后,皇上就没怎么再去找过旁人了。   可皇贵妃入府后,府里头并不消停。多少人等着截胡,多少人暗地里使绊子。   那会儿这盛宠,也是皇贵妃暗地里费了好多的心思才维系住的。   像武嫔这样的事,那会儿不知多少,皇贵妃要防的滴水不漏,她们这些人自然是要打起精神来为主子筹谋,皇贵妃的身子不好,心思又重些,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要是皇贵妃处事,武嫔压根就蹦跶不起来。   可听年嫔主子的意思,竟是只让她们盯着,而非破坏,竟是要让武嫔自己随便折腾的意思。   年姒玉进宫前,关氏就与她说过了。   她姐姐身边的这两个姑姑,是一身的本事。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从前跟花儿养在皇贵妃身边的那几年,她一面休养自己,一面也偶尔会瞧瞧皇贵妃的生活。   皇贵妃为了维系宠爱,确实是费了心力的。皇贵妃是力求完美的性子,从来都只愿意叫胤禛看见她最好的一面。她私底下怎么折腾自己,从来不叫胤禛知道,就只希望在胤禛眼里的自己是最好的。   这原也没错。但年姒玉可做不到这样。这太累了。她不想折腾自己。她好不容易做了一回人,想做最真实的自己。   这样的事情,说到底还得看男人自己的想法。男人要是没想法,别人怎么折腾也没用。   她是想要胤禛真心的人,不只是想要那独宠,是要他的心他的人。   单单一个武嫔就防的这么紧,那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呢?她要是把胤禛勾住了,别人再怎么折腾就真的没用了。   在皇贵妃那儿,两个姑姑大有用武之地,到了她这儿,就只能让两位姑姑先藏起刀锋了。   再说那个武嫔,也未必能把胤禛折腾过去。这个自信她还是有的。   年姒玉有了话,姚黄魏紫奉主子令,就只让人盯着长春宫,别的一概都没有了。   这一盯着,倒是叫魏紫听见了个有趣的事,拿来说与年姒玉解闷。   “长春宫里也有个小太监盯着咱们。还是日夜盯着的。”魏紫道,“依着主子的吩咐,咱们的人没有惊动他,那小太监吃喝都有人管着,都没挪动过。定是武嫔吩咐的。大约有一段时日了。”   魏紫很是汗颜,这成日里打鹰的倒是让鹰啄了眼睛。那小太监藏身隐秘,他们若是不让人盯着,只怕都发现不了。   这武嫔行事,可真够鬼祟的。   年姒玉浑不在意:“没事儿。让他盯着吧。他们进不来,也只能这样盯着。这也不是盯咱们,是盯着皇上呢。”   她有预感,武嫔是要作大死的。   十四阿哥回京不久,胤禛就下旨了。进封十四阿哥为恂郡王,命办理工部事务,兼理藩院事务。   西北从军,大将军王一体做主,将恂郡王的性子养的直来直往的,照着胤禛来看,历练是有的,谋算更是有的,可到底还是需要磨练的。   工部事情琐碎,理藩院事务更是繁杂,这两处都是历练人的地方,胤禛要大用他,自然先要叫他去再磨练磨练的。   磨练好了,才好协助老十三办差,乃至于自己独立奉差。   原本这两处地方的差事,胤禛是打算留给老八的。   老八到了如今,支持者众,为稳定人心,胤禛还不能不用他,只是一直犹豫着,尚未着手。   而后年嫔就进宫了,出了赵全的事,老八的诡谲手段暴露在众人面前。撕开了光风霁月八贤王的伪善面具。   老十四与老八的疏远,外头人议论纷纷,胤禛就趁势将要交给老八的差事交给老十四了。   用老十四他心安,用老八他心不安哪。   只是这朝中,总还是有些人惦着老八的,胤禛只没想到,敢头一个出来为老八在他跟前说话的,是隆科多。   胤禛在养心殿听隆科多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心里厌烦极了,偏偏这个舅舅如今不好得罪,耐着性子把人送走了,再一瞧时辰,晌午刚过了一刻钟。   刚才还饿着的人,这会儿真是气都气饱了。   胤禛在养心殿待不住,抬脚就往外走。   也有四五日没去瞧年嫔了,他这儿不想再用御膳房的东西,去翊坤宫用膳好了。   一出养心殿才发现,外头竟下雪了。   一转眼还不到两个月,竟又入冬了。这雪落下来,便是今冬的初雪了。   随着龙辇的宫人们,脚步都加快了不少。   外头冷,可不好将万岁爷冻坏了。   胤禛到了翊坤宫跟前,翊坤宫这儿早得了消息,年姒玉笑吟吟的迎了出来。   胤禛握着她的手,有些心疼:“不是叫人传了话,不要到外头来迎朕?外头下雪了,仔细冻坏了。”   年姒玉笑着去握他的手:“嫔妾不冷。嫔妾才出来,就出来瞧了一眼雪,皇上就来了。”   小姑娘的手果然柔软又温暖,胤禛握在手心里,这才放了心。   雪大了些,胤禛跟着也瞧了一眼,眼角余光就瞧见了那边宫道上站了一群人。隔着雪也瞧不清是怎么回事,就站在那儿怪奇怪的。   宫里规矩严,太监宫女都有差事在身上,不会没事站在宫道上。天气这样冷,主子们也都在屋里待着,谁会跑出来挨冻呢?   这儿离翊坤宫的地界不远,胤禛就下意识的看向年姒玉。   年姒玉打定了主意的一问三不知:“皇上别看嫔妾,嫔妾可什么都不知道。”   她就是知道,她也不会说的呀。   胤禛懒得管,这也不该他管。他是皇帝,后宫该皇后管。皇后不是出来理事了么?怎么宫里还这样乱?   他这头打定主意,就看也不看,直接牵着年姒玉往翊坤宫里进。   那头宫道上武嫔知道龙辇驾临的动静,赶紧穿戴好了带着人往宫道上站着,她还特意穿的鲜亮些,就指望着皇上能在宫道上远远的瞧她一眼,然后宣她过去,她就有机会能和皇上搭上话了。   下雪天这般偶遇,她也是肤色白皙的小姑娘,雪下鲜衣美人,应当也是好看的。   她这样主动,皇上定会明白她的一片真心的。   结果哪知道皇上一步都不停留,牵着年嫔就要进去了,武嫔咬咬牙,干脆往地上一跪,直接就磕头请安起来。   她身边的奴才们见着主子跪下了,连忙都跟着跪下来。呼啦啦的跪下一大片,动静还挺大的。   这动静成功叫胤禛皱了眉,他瞧了年姒玉一眼,小姑娘一汪水眸望着他,就是不说话。   胤禛就皱了眉,叫苏培盛:“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弄走。”   什么人就跪在那儿,像个什么样子。   苏培盛赶忙的就去了,心里却是叫苦不迭,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万岁爷恼了,这不就迁怒上了他么。   过去没有好脸色,回来更是无语。   胤禛早牵着年姒玉进去了,苏培盛满身都是雪,只好站在外头回话。   “奴才瞧了,是武嫔。武嫔说,许久不见万岁爷,心中惦念,只想远远的给万岁爷磕个头请个安,奴才奉旨请武嫔,武嫔就回宫去了。”   苏培盛心里都要骂娘了,这都是什么事儿啊。先前瞧着这个武嫔还好好的,怎么现在这么拎不清了?   苏培盛咬了牙,把他听见的看见的都给他们万岁爷说了。   瞧着吧,他们万岁爷最讨厌这般自作主张的嫔妃。他伺候这么多年了,万岁爷都没高声一句,方才那样不耐烦,都是拜武嫔所赐。   这什么人啊,皇后可真是会选。   胤禛在里头听着,怒极反笑。好啊,真是好得很,宫里才换了泰半奴才,别人都老老实实的,这个武嫔就这般没规矩,什么惦念?   他都不记得武嫔长什么模样。惦念什么。   说的好似情深义重有过什么似的。   胤禛一转头,瞧见年姒玉在那儿似笑非笑的。   他这眼睛就眯起来了:“怎么,看朕的笑话了?”   “嫔妾哪敢呢。”年姒玉撑着下巴眨巴着眼睛,“嫔妾只是想,武嫔姐姐对皇上真是情深义重。这几日她总来嫔妾这里,说是要同嫔妾说话,却原来是想要在嫔妾这儿遇见皇上的。这大雪天的,为了见皇上都在外头跪下了,真是一片深情。”   “她是你哪门子的姐姐?”   胤禛不高兴了,“她总来你这儿,你就见她了?”   “那倒没有。”年姒玉知道胤禛在她跟前就是个纸老虎,她也不怕,还是笑嘻嘻的,“嫔妾跟她又不熟,不耐烦见她,连宫门都没让她进来,就把她打发走了。”   “不然皇上怎么能瞧见这雪下楚楚可怜情深义重的美人呢?”   小姑娘言笑晏晏,明眸善睐,可见是真高兴。   胤禛实在没忍住,捏了捏她的鼻尖:“还说没看朕的笑话。在朕跟前这样说话,打量朕舍不得罚你,是不是?”   小姑娘是个厉害的,没被这武嫔算计,胤禛也觉舒心些。   但这个武嫔实在是太不安分了。   从前在王府里,哪能有这样的事?便是宫里,更不该有这样的事了。   皇后规矩越来越差,宫里先前的事,看她们是没长记性。   胤禛不喜武嫔打扰年姒玉,本来先前恼意就没散出来,这会儿一股脑全都算在武嫔头上了。   叫苏培盛:“长春宫的奴才没规矩,各打二十大板。武嫔禁足,五日内罚抄宫规二十遍。”   说完了,还问年姒玉:“你满不满意?”   苏培盛暗地里咋舌,这还能不满意?   二十板子下去,人都去了大半条命了。体质稍差些的,都熬不过去。   就这么打下去,长春宫的人起码要少一半。   而且万岁爷都没说要补人来伺候,这养伤起码又是大半个月。武嫔禁足了,皇后娘娘那儿也不能伸手,这长春宫里就没人伺候武嫔了。   武嫔得自生自灭。   何况那宫规,厚厚的一摞,抄一遍都要一日。抄二十遍,那得日夜不休的抄写,才能在五日内堪堪抄完。   武嫔这下,不脱层皮也要去半条命了。   叫她折腾,活该!   年姒玉勾勾胤禛的掌心,眉眼灵动:“皇上满意了,嫔妾就满意。”   胤禛想,他其实不大满意的。不过暂且没说出来。   小姑娘瞧着挺高兴的,似乎是很满意。   消息传到钟粹宫,皇后一开始都有点懵,后来又觉得不可置信。   “嬷嬷说武嫔就这样在宫道上,在大雪里给皇上磕头请安?”皇后真希望自己听到的不是真的,但显然是千真万确的消息。   “本宫叫武嫔动,她就是这么动的?”皇后简直觉得武嫔像是没长脑子的,\"这满宫里,谁像她这样蠢的?本宫这么多年了,真是开了眼了。开始还以为是个机灵的,结果呢?\"   是个蠢笨的。   还把自己坑的比齐妃熹妃惨多了。照着这样,还怎么侍寝?怎么抢人?   皇上绝不会喜欢这样的。   “想当初,宋氏多顶用。尹氏多顶用。怎么武氏就这么没用?”   皇后忍不住有点怀念从前,“那尹氏,可是叫皇贵妃吃了大亏的。要是尹氏还在,哪轮得到年嫔如此嚣张?”   田嬷嬷忙道:“主子莫提尹氏了。如今虽入了宫,可这个尹氏到底不光彩。主子还是少提的好。”   皇后冷笑:“怕什么。皇上如今也不来钟粹宫了。他也不知道听不见。本宫就是在自己宫里说两句,又能怎么样呢。”   “武嫔那里,主子怕还是不能就此丢开手的。好歹她的容色不错,还是嫔位,主子等事情冷一冷,还是能替她筹谋一二的。”   田嬷嬷轻声说,“现如今没法跟长春宫走动,但过后还是可以的。尹氏人虽然不在了,但法子未必不能用一用。过后等武嫔好了,主子教导她,她必然就不会再出错了。”   皇后咬咬牙:“嬷嬷说的也是。还是得教,要放手叫她去做,非但斗不过年嫔,怕是自己就把自己给坑死了。”   大半晌的功夫,长春宫这儿的事就跟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整个紫禁城。   几乎是各个宫里都知道了。   按说赵全和宫里撵人的事后,宫里不该再有这样的事。   但最上头的那位就是想要长春宫出丑,这苏培盛哪能不尽心尽力的办差呢?   以儆效尤。杀鸡儆猴。这长春宫的武嫔,就是拿来震慑人心的。   顺便也可叫人看看,皇后千挑万选出来的嫔,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太后那里都知道,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皇后选的人干的事。   她可真是白夸皇后了。更是白夸武嫔了。   宫里的太妃太嫔们也都知道了,如今这位皇上后宫,个个规矩重得很。之前是大家一起整顿,谁也没落着好。   如今她们没得事做筏子了,这位皇上的后宫倒是出事了。   颁金节大宴上出了风头的那位武嫔,怎么竟做出这样可笑的事情来?真是要笑掉人的大牙了。   这位新入宫的在储秀宫学的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就这样的人,也好意思说是千挑万选的?皇后连带着也被太妃太嫔们嘲笑了。   胤禛来的时候就不痛快,年姒玉早瞧出来了。   气出了一多半在武嫔的身上,年姒玉又逗着他说了好些的话,好好的用了一顿午膳,这才将人哄好了些。   来的时候黑着一张脸,走的时候还挺好的。   想来是不大忙,还约着和她一起用晚膳。   这可没有往外推的道理,年姒玉高高兴兴的答应了。   胤禛心里舒坦些,回去再批折子,坐在那儿听马齐说什么外头的流言,就没有听隆科多说的时候那么生气了。   不过,老八别想这么容易就过关。   他暗地里做了那么多的事情,祸害的又不只是他胤禛一个人,难道那么多的苦主在,他就不必还债了么?   倒是因着老十四,胤禛最近就在想,老九那里,未必不能再是一个突破口的。   分而化之,或许是可行的。   琢磨这些事,事情就过的特别快。   眼瞧着天擦黑了,外头的雪还没停。   胤禛起身披了大氅,搁了笔,又往翊坤宫去了。   苏培盛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他眉开眼笑的跟在后头。瞧瞧万岁爷如今多好呀,用膳都比从前积极多了,尤其是要去翊坤宫用膳的时候,那都不用他提醒,万岁爷自己就搁了笔往外走了。   他可真得好好供着年嫔娘娘了,给他们御前伺候的奴才们省了多少事呀。   年嫔娘娘入宫到现在,万岁爷这脸颊上掉下去的肉都长了些回来了。   大雪里,年姒玉还在宫门前迎候。   胤禛上前去,用大氅把小姑娘裹了个严严实实的。   翊坤宫这儿掌灯了亮堂堂的,长春宫那边就暗了些。   说来也是巧,刚裹了大氅,这雪就小了些,然后,一只颤颤巍巍的大长灯笼就从长春宫那儿忽忽悠悠的升起来了。   这边所有人都瞧见了。   胤禛的脸瞬间就黑了,这又是闹的什么事!   年姒玉在心里笑得不行,她就知道,武嫔沉不住气要作个大死的。 第34章 034   苏培盛带着人把那个飞起来的大长灯笼给打下来了。   那像是个孔明灯,但是比孔明灯要大些,亮些,飞的也慢一些。   那大长灯笼被小太监拿过来,底下还坠着一个条子,苏培盛举着条子给胤禛看。   ——嫔妾一无所求,惟愿皇上龙体康泰,大清国泰民安。   胤禛的脸更黑了。   这都是写的什么?这意思是他现在病得快要死了?大清也快要完了是吗?   苏培盛早瞧见了那条子,瞧见的时候整个都无语了。   这武嫔不但不安分,她还蠢得没脑子。瞧瞧这上头写的话,这都是什么啊。就算是祈福,写上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这不是咒皇上,咒大清么?   再说了,这好好的禁足,那就好好的思过,好好的抄写宫规便罢了。又弄这一出,嫌自己的命太长了是吧、   他跟着万岁爷从潜邸到宫里,就没见过这样的。   年姒玉也瞧见了,看了看胤禛仿佛酝酿着风暴的黑眸,她说:“嫔妾宫里的姑姑跟嫔妾说,这几日,长春宫里有个小太监日夜盯着嫔妾这儿。他也没做什么,嫔妾就没管。现在看来,原来武嫔是想瞧着皇上来的时辰,皇上来了,她就好把这个放出来。皇上,武嫔当真是痴心一片啊。”   旁边的姚黄与魏紫不着痕迹的对视一眼,心里都是笑。   瞧着武嫔倒霉了,她们主子就跟这儿插了一刀。   她们跟在皇贵妃身边这么多年了,倒也知道些万岁爷的性子。万岁爷最不喜的便是底下的嫔妃们这样没规矩。   若是放在心上的也就罢了,宠着纵着都行。若是没看进眼里的,或不喜欢的这样折腾,那就是要倒大霉的。   万岁爷恼了,是不会留情的。   胤禛一听果然就恼了,武嫔这样不安分,居然还派人盯着翊坤宫。   这会是武氏自己的主意吗?那肯定不是的。   皇后想把武氏推出来,想让自己宠幸武氏,一而再再而三的闹腾。   胤禛暂且不对皇后如何,难道还不能动一个小小的武氏吗?更何况武氏这样不安分,还妄图压着翊坤宫,还妄图凭借这些低劣的手段博得他的欢心,简直是痴心妄想。   若不以儆效尤,往后宫里争相效仿起来,成何体统?   胤禛进了屋,盯着那大长灯笼,目光明明灭灭的:“传旨。褫夺武嫔封号,降为答应。迁宫去景阳宫。告诉皇后,好生约束,以后无事,就不要出门了。这宫规日日抄写,一日一遍,就叫皇后敦促吧。”   什么样的人,也敢压着小姑娘一头,胤禛不爽很久了。   今日总算是出气了。   这不是皇后千挑万选的人吗?好啊。那就送到景阳宫去。景阳宫就在钟粹宫旁边,也是挨着的。皇后喜欢,那就天天带在身边好了。   他看向年姒玉,眸中浮现暖意:“往后,长春宫空下来,就不会再有人来扰你了。”   处置了武嫔,小姑娘也不会再这么阴阳怪气的和他说话了。什么深情痴心的,听他越发恶心武氏了。   胤禛被恶心了一回,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命苏培盛将这些东西都原样送去了钟粹宫。   武氏立刻迁宫不得耽误。原先在她跟前伺候的人全部挪出去,另换了答应的份例来。   苏培盛琢磨着这里头的分寸,特意去内务府交代了一声,定要严苛老练磋磨人的使女来。这大雪天的,这武氏这样折腾人,害得他都挨了五板子,就因为武氏闹出的这些幺蛾子。   他这儿不给武氏上点眼药,就怕将来这武氏也不安分,还要连累他再被万岁爷责罚。   皇后收到东西的时候,武答应已经被送到了景阳宫。   皇后眼前一阵阵的发晕,一日之内连受两次打击,这就有点承受不住了。   “这个武氏怎么——”怎么这样蠢。   皇后扶着田嬷嬷,想不出还能怎么形容武氏。满腔的希望,在看到那个大长灯笼的时候,都破灭了,变成了对武氏的厌恶。   一次不够,还要再坑自己一次。被降为了答应,又被送去了景阳宫,哪里还有什么出头之日呢?   这个武氏,算是废了。   她这几个月的谋划,也全都白费了。   谁能想到,武氏会动的这样愚蠢?罢了,再想这些也是白费心思。皇后本就觉得心口不舒服,便叫田嬷嬷赶紧将这些东西处置了,别叫她看了更是心烦。   田嬷嬷叫宫里的大宫女把这些东西都拿走处置了,不再碍娘娘的眼。   她这儿还要慢慢的劝说:“主子也不必太过忧心。这个武氏不顶用,还有别人呢。如今宫里的嫔妃们,皇上那儿看都不看一眼。可过了年就要大选了。总还有年纪小聪明伶俐的秀女进宫,到了那时,主子再挑几个好的,这回多试试,性子上家世上,都选几个比武氏好的。到时跟年嫔对上也不吃亏。”   武氏那会儿也不是小选大选的,是皇后临时选上来压制年嫔的。   千挑万选,只是为了走个皇贵妃的相类,别的倒是都没有着紧。   如今瞧着年嫔是个手段不弱的,那明年的大选上,性子和家世,就要好好的琢磨一番了。既要争宠,那就不能太差了。至少和年家对上,不能太吃亏的。   这个武氏吃亏就吃亏在太蠢。家世上又很弱,皇上降为答应一点顾忌都没有。   田嬷嬷温声细语的,倒是慢慢将皇后劝好了些。但武氏的事,钟粹宫是再也不想照拂了的,打定了主意任由她在景阳宫自生自灭。   胤禛这儿把人处置了,心里头就痛快了。   长春宫空下来,翊坤宫这儿就更清静了。   外头下着雪,屋里吃着热气腾腾的锅子,胤禛喜欢咸豆花,这回叫桂陵做了,他倒是就着锅子喝了一大碗。   年姒玉的甜豆花胤禛也尝了一口,半糖的也还是太甜了,他不大喜欢。   梳洗后进了床帐,胤禛掐着她的小腰,这兴致就上来了。   年姒玉同旁人还真是不大一样。便是再活泼的性子,到了床帐里头也难免拘束。   偏偏小姑娘不这样,她热情得很,勾的胤禛感觉总是很好,又觉得两人在这事上倒是合拍。   他很少克制自己,来一回翊坤宫,那就要叫三回水。要不还真是不够尽兴了。   对小姑娘子嗣上艰难的事情,胤禛也是不着急的。他倒是很顾念她的身体。   纵然知道她有药膳方子按时调理,也还是让钱太医按时来请平安脉,时时刻刻关注着小姑娘的身体状况。   胤禛早有吩咐,年嫔的脉案,除了他和年嫔外,不许给旁人看,钱太医领了命,想来这从前照顾过先帝爷时着紧嫔妃的太医,是该知道如何做妥当的。   钱太医说小姑娘精神很好,容色也好,身子骨弱些,慢慢的调养就好了。   胤禛这才放心些。他是不想再体会过从前拿着皇贵妃的身体无能为力的感觉了。   小姑娘的身体,他从现在就要让人好好的照顾。   年嫔如今年纪还小,胤禛也不着急让她有孩子,有孕的事,等她大些,身体好些再说。   想着年嫔让钱太医把她的身体状况一五一十的禀报给他知道,胤禛心里头还是很心疼她的,她面上洒脱,也不知心里怎样在意,只是总笑吟吟的,不肯与他说罢了。   胤禛体贴姑娘家的心思,也不去问,更不会主动去提起。想着天长日久,时日长了,她总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这事原也不着急。况且,如今还有六阿哥和四格格养在她身边,六阿哥和四格格眼瞧着就大了,两个孩子都活泼得很,再过不久就要说话了,他不在的时候,必不会叫她觉着孤单的。   胤禛抱着她歇下来,帐暖生香,她身上又嫩又软,胤禛摩挲着,一眼就瞧见了她摆在床头的小花盆。   小姑娘总抱着小花盆晒太阳,他瞧见的。有几回晌午后歇在她这里,还叫他抱着呢。   如今瞧见那光秃秃的土里什么也没有,胤禛就忍不住笑起来:“你巴巴的从湖北带来的蹙金珠,也不知是从何处寻来的?莫不是被人骗了?这都两个月了,怎么还不发芽?”   他记着从前那一株种下去半个月不到,就好好的发芽了。   她这个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早先说她从古书里看过护养法子的,那个书她也给他看过了,确实是有这样养的。他从前也养过,只是那法子比她这儿的还要精细些。   况且,胤禛每回过来,瞧见她也没对这蹙金珠有多精心,倒是总抱着晒太阳,其他的好像一概都没有。   问了还要被说,是她的蹙金珠矜贵得很,不能胡乱养的。   胤禛想想都失笑,他倒是觉着她没胡乱养,是糊涂的在养。   年姒玉也正琢磨这事呢。   两个月了,胤禛一点不动心。她的种子还安逸躺着,一点没有要发芽的迹象。   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   年姒玉往胤禛怀里靠了靠,撑着他的胸膛,笑得眉目轻漾:“皇上,再疼嫔妾一回,好不好?”   她这声音软软的,特意勾人呢。   胤禛叫她撩拨的,手心一下子就热了,压上去要应了她。   被年姒玉轻轻推了一下:“嫔妾说的不是这个。”   她软着声音说,“这蹙金珠娇贵得很,嫔妾也是头一回养,怕是没养好。皇上既是养过,又养的那样好,那不若,皇上替嫔妾养一回,好不好?”   “皇上不是也惦记从前的蹙金珠么?皇上把这个放在身边养,就权当过去的那个回来了。行不行?”   胤禛就笑了:“这就打发朕替你办事了?”   年姒玉撒娇:“皇上这么厉害,养花比嫔妾强百倍的。嫔妾求求皇上了。”   听听,这都是说的什么话。黏糊糊的,胤禛心里飘飘然,可又哪里用得上求这个字眼?   胤禛应了她,又翻身把人压住,笑道:“那就让朕再厉害一回。”   厉害舒坦了的胤禛还没等苏培盛在外头叫起,自己就醒了。   瞧了一眼身侧,小姑娘还缠着抱着他。   中衣散乱些,锁骨上的红痕裹着暖香,看着胤禛眼晕生笑。   小姑娘累狠了,睡得极好,他起身时,她都没有醒。   胤禛照旧是在屏风后头更衣的。   进来数个小太监伺候,都低着头不敢乱看,连呼吸都放的轻轻的。生怕扰了里头那位年主子睡觉。   小太监们的动作利索得很,很快就将胤禛的衣裳穿好了。   小太监们先静静出去,而后苏培盛再跟着胤禛出去。   如今的规矩也改了,怕扰着年嫔主子安睡,万岁爷都是回了养心殿再梳洗的。   想着自己先前瞧见万岁爷这样还十分的惊讶,如今苏培盛的心里头是一点波澜都没有了,木着脸跟着万岁爷回养心殿去。   年嫔主子进宫后,这例破了多少回了,也不差这一回了。   可万岁爷却没像往常那样出门,而是折返回去,苏培盛隐隐绰绰的看见,他们万岁爷也不知道撩开床帐干了些什么,片刻后回来,含着笑,手里拿着一个精致小巧的小花盆。   苏培盛定睛一瞧,这不就是年嫔主子的那个小花盆么?是年嫔主子宝贝的那个牡丹花啊。   据说是极罕见的蹙金珠。   这名种苏培盛知道,想当初他们万岁爷年少的时候,他跟在身边,还瞧见万岁爷养了一株呢。   那会儿蹙金珠就不好得了。如今这么些年过去了,蹙金珠更是罕有,万岁爷找了这么多年没找着,也不知年嫔娘娘从何处得的。   可他们万岁爷拿年嫔娘娘的花儿做什么?难不成心喜难耐,这就给顺走了?   回了养心殿,苏培盛伺候胤禛梳洗,胤禛把小花盆摆在案头,梳洗完了,吩咐人取土要水,亲自给这花种子换土施肥的时候,苏培盛眼睛都瞪圆了。   “你也别闲着。朕从前忙时,你也会跟着照顾。”   胤禛吩咐苏培盛,“你年嫔主子的花,你也好好盯着些。不许叫人弄坏了。否则,仔细你的脑袋。”   苏培盛给这话吓出一身冷汗来,连忙应了。   瞧着那小花盆这心里就颤巍巍的,哎,这花的命可比他的命贵重哟。   这样宠着年嫔主子还不够,万岁爷这么忙,还要给年嫔主子养花,这要是叫宫里的嫔妃们知道了,只怕牙都要酸掉了。   胤禛高高兴兴的养花,他厉害得很,等着,他半个月就能给小姑娘把这芽给发出来。   年姒玉天亮起身,瞧见她的床头小花盆没了,听见姚黄提了一句,说皇上含着笑把小花盆带走了,是亲自端走的。   “苏公公要接过来,皇上还不肯呢。一定要自个儿拿着。” 万岁爷和主子之间的事,奴才们不掺和。瞧见万岁爷拿了主子的花,她们自然不会傻的去过问。   瞧见万岁爷隔三差五就宿在翊坤宫,哪回都是高高兴兴的。拿着主子的花走更是高兴,主子晨起也这样高兴,姚黄她们自然是要跟着凑趣的。   年姒玉用早膳的时候都是开开心心的。   外头的事,魏紫也说来让年姒玉高兴:“武氏的事宫中都传遍了。各处都在暗地里笑话武氏,这一日丢了两回脸,这真是头一回了。现如今,武氏都成了宫里的笑柄了。也不用咱们动手,宫里落井下石的人多了,她在景阳宫也不会好过的。”   武氏进宫就是武嫔,虽有皇后撑腰,但她也只是脸蛋出众些,家世却并不显赫,家里如今甚至连有些潜邸来的贵人常在都比不上。   众人早就不服了。只道是皇后偏心,有了新人抬举,就将老人丢在脑后。着实是令人心寒。   “这景阳宫里虽没有主位,都住的都是无宠且从潜邸来的贵人常在们,原本武氏在颁金节大宴上大出风头,她们这些贵人常在连入席都没有资格,还有另外的地方用膳。这心里头就不痛快了。如今武氏被皇上降为答应扔过去,她们岂肯放过她?必然是要吃些苦头的。”   宫里磋磨人的手段多了,武氏落入了狼窝里,平日里仗着皇后撑腰不修善缘,这个时候连皇后都将她作为弃子了,自然是没有人帮助她的。   风丹也跟着凑趣:“奴才听说,这武氏在家里原本是庶出的,是她家里的姨娘生的她。因为前两年正室夫人病逝了,她阿玛才将姨娘抬正了,她也就成了家里的正经小姐。”   “那姨娘听说手段多的很,哄的家里的爷们都听她的。这姨娘的手段再花哨,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却偏偏叫这武氏耳濡目染都学了去。今儿这两出,武氏才会闹成这样。”   “奴才听见,那武氏被送去景阳宫时,嘴里还在喃喃自语,说她都是跟着她额娘学的,怎么就不管用了呢?她也不想想,咱们万岁爷是何等风姿,怎会被她这种伎俩蒙蔽呢?这人为了争宠真是昏了头了,进宫学的规矩怕是都没放在眼里呢。”   年姒玉这才晓得,原来这武氏是家学渊源。难怪会干出这么蠢的事来。   天气越往后就越发的冷了。   年姒玉不出门,就在翊坤宫里吃吃喝喝的,到了日子就去给皇后给太后请安。   有了武氏的事,皇后也安静下来,不找她的麻烦了。   太后那边待她也和善得很。   就是天气太冷了,六阿哥和四格格年纪还小,不能抱去慈宁宫给太后瞧,便只能等着天气暖和再带出去了。   胤禛倒是少来翊坤宫了。大约是新年要到了,将要过节封笔一月,他要忙的事更多,还要考校官员,放假前不抓点紧,放假后再上朝怕是众臣就要懒怠了。   胤禛就多在养心殿盯着,十来天都没进过后宫了。   他不来,年姒玉就自己消遣。   冬日里御膳房的供应也是足足的,她就换着花样叫桂陵折腾,最近翊坤宫的伙食就特别好,人人都吃得饱穿得暖。翊坤宫上下都是喜气洋洋的。   六阿哥和四格格又长大了许多,年姒玉自己吃得好,也会给孩子预备点奶水之外他们能用的吃食。   导致六阿哥和四格格每每瞧见她,都张着胳膊挥舞,十分的兴奋。他们还不大会讲话,但是很努力的在讲话,教姨母不会,教皇阿玛,就只会喊吗。   每回都逗得年姒玉笑得不行。   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周岁就快到了,年姒玉想着,不知胤禛是个什么意思,下回来她得问问,看看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周岁怎么过。   孩子还小,皇贵妃过世未满一年,他们这些人便罢了,孩子也不知守不守。   叫年姒玉这朵花来看,守不守的,尽心就是了。   皇贵妃那样心善的好人,也不会愿意自己的孩子委屈的。可这儿是宫里,宫里也有宫里的规矩,还是得瞧瞧他们的皇阿玛是怎么打算的。   这日难得是个大晴天,年姒玉瞧着六阿哥和四格格在软塌上玩累了,就让奶娘抱着孩子回去歇着了。   她临窗坐着,瞧着银红春红在那儿收拾孩子们散乱的玩具。   姚黄打起帘子进来,到了年姒玉跟前来,轻声说:“主子,适才四格格身边的奶娘同奴才说,六阿哥的奶娘怕是有些不妥当。”   胤禛疼爱六阿哥和四格格,在两个孩子身边各放了三个奶娘。   六个奶娘各司其职,互不相扰。六阿哥的奶娘就只管六阿哥,四格格的奶娘就只管四格格。   但是六阿哥和四格格养在一处,六个人成日在一起,各自的眼睛盯着小主子,也盯着对方,六个人但凡有一个人弄鬼,其他的人就能发现。   是等着六阿哥和四格格都睡了,瞧着六阿哥那边的奶娘也歇着了,四格格这边的奶娘才悄悄躲出来,到了姚黄跟前悄悄说起这事的。   年姒玉很重视,立时就问:“谁不妥当了?”   姚黄说:“姚氏说是容氏。”   姚氏是四格格身边的奶娘,容氏是六阿哥身边的。   年姒玉对这两个人都有印象。姚氏生的漂亮些,待人温柔和气,四格格很喜欢她。   容氏年纪稍大些,但是奶水足,总是将六阿哥喂的饱饱的。从前瞧着,容氏待六阿哥很尽心的,也不知怎么就不妥当了?   姚黄拿出一件小衣裳来。   年姒玉一瞧就记起来了:“这不是前两日,园子里的针线房送来孝敬给六阿哥的新年衣裳么?”   皇贵妃在胤禛登基后,就去园子里住着的。孩子是在王府里生的。   没多久胤禛登基,皇贵妃就带着孩子在翊坤宫里过了一下,然后就直接搬到圆明园里去了。   在那边住的久些,皇贵妃用的多的就是园子里的针线房,就跟膳房一样的,那儿也基本都是皇贵妃用惯了的人。   针线房的嬷嬷还记着从前伺候的小主子们。就用心做了新年的衣裳送进宫来孝敬。   年姒玉瞧着那缎子是极好的,针线也很好,用的棉也是很厚实柔软的,红色又喜庆的不得了,给六阿哥和四格格试过,穿着也都是极合身的。   她瞧过无事,就把这十来套衣裳给留下了。   姚黄拿出来六阿哥的新衣,那就是六阿哥的这衣裳有问题了?   姚黄把那小衣裳顺着线拆开来:“主子您瞧,这衣裳的针线重新走过了。和原先的对不上了。这不是原先园子里针线嬷嬷的手艺了。这是后来缝上的。但这些嬷嬷们是积年的手艺,外头人仓促间哪学得会呢?”   “主子您再瞧,这里头的棉也换了,不是咱们最开始瞧见的。是换成了不挡寒的薄棉。这衣裳穿了就跟没穿一样,若叫六阿哥换上了,不出一刻钟,六阿哥出门一会儿,必定是要生病的。”   姚黄说:“四格格的奶娘原本也不知道这个。是她同着另外两个奶娘按照主子吩咐将那衣裳过一遍水,往柜阁里放的时候,瞧见了六阿哥的。像是没过水的模样,想着怕过后要穿,就想多嘴提一句,结果那手悄悄一摸,这话还没出口,这衣裳就摸出问题来了。”   年姒玉把衣裳拿过来瞧:“只这一件?”   姚黄说:“目下就这一件动过。要不是姚氏摸出来了,怕也发现不了。另外两个奶娘没上手,姚氏也没敢声张,她们都不知道。姚氏自己不敢做主,也不敢试探容氏,怕直接来回主子动静太大,就悄悄跟奴才说了。”   “是等那容氏昨儿开过柜阁后,才拿了衣裳的。这两日,容氏她们大约不会动这个衣裳,姚氏才敢悄悄拿过来。有那几套放在上头,暂时也瞧不出来。”   “姚氏说,这衣裳都收了这么些日子了。小主子们的柜阁只有奶娘能动,主子这里规矩严,身边的人寻常不会去动小主子的东西。她猜测,八成是容氏有问题了。另外两个奶娘说不准也脱不得干系。这针脚细密,但和园子里嬷嬷们的手艺差太多了,奶娘们也都是会些针线的,说不准就是她们干的。”   姚黄是真没想到,六阿哥和四格格身边最亲近的奶娘,竟会出问题。   想当初,这六个人,可是皇上与皇贵妃亲自挑选过的。她与魏紫费了好些心思,细细打听了出身家庭,最后才确定没问题了的。   可这才不到一年呢,六阿哥身边的奶娘就出问题了。   这要不是姚氏警醒,六阿哥可就要叫人给害了。 第35章 035   容氏奶水足,六阿哥总黏着容氏多些。且她年纪又大些,在六阿哥身边的三个奶娘里就隐隐为首。许多事情上,另外两个奶娘总是听容氏的多些。   而四格格那边,姚氏性情温柔,又得四格格的喜欢,那边的三个奶娘里头,这个行事稳重和气的姚氏,就隐隐是三个人里领头的。   要说六阿哥那儿当真有什么事情,这个总揽六阿哥身边事的容氏肯定是绕不过去的。   “既无证据,单凭揣测并不能给容氏定罪。”   年姒玉轻声说,“姑姑去同姚氏说,将这衣裳暂且先放回去。烦她多盯着些容氏,若容氏真有什么异动,就悄悄来报与咱们知道。到时候抓个现行,才能处置容氏。”   “六阿哥和四格格那里,姑姑想个什么由头,让宫里警醒机灵的小丫头去他们屋里守着,看容氏之后怎么做。”   眼下离新年还有些日子,这衣裳暂时还不会上身。但就怕有人做惯了手,再拿六阿哥寻常的衣裳这样做,眼下天气这样冷,要是容氏欺上瞒下的,六阿哥指定就病了。   年姒玉一直心有疑虑,皇贵妃一直体弱,她在皇贵妃身边养了数年,瞧着皇贵妃身边,是真的看不出什么来。   可她太知道乌拉那拉氏,太知道李氏了,太知道潜邸时那些女人们的面目是如何的,她不相信她们没在皇贵妃身上做什么手脚,只是她看不出来,现在也不能贸然去查。   福宜生下来,据说就是体弱,但生下来的时候挺好的,年遐龄夫妇还往京中送了礼物给小阿哥。   那会儿年姒玉还是花儿呢,原主还在。她在皇贵妃身边,瞧见了白白嫩嫩的小阿哥。   模样是娇弱些,但不至于会夭折。   这都养到七八个月了,突然就夭折了,这说出去谁会信呢?   皇贵妃和胤禛对这个小阿哥百般疼爱,将他护的好好的,结果也不知是什么地方叫人钻了空子,这孩子竟数日就没了。   她是雍容华贵的花,天地灵气护养,哪里有福气哪里就有她,阴私诡魅的东西,本身就限制了她的灵气,她能知道的就不太多了。   皇贵妃是担心她留下的两个孩子,六阿哥和四格格太小了,她拼尽性命生下的两个孩子,就是希望自己的亲妹妹能替她看住了。   谁承想,外头这样滴水不漏,问题却是从里头出现的。   还真叫她们又下手了。   年姒玉上了心,肯定是不能眼看着六阿哥和四格格生病的。   姚黄动静悄悄的,没让容氏起疑心。   年姒玉这边一切如常,也没有对容氏姚氏有什么异样的态度,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似的。翊坤宫的日子安静如流水般的过去,也就只有姚黄魏紫两个心里清楚,她们这些人,是绷紧了一颗心的。   六阿哥的衣裳没有再被动过,容氏待六阿哥依旧尽心。四格格那边也挺好的。   年姒玉不带两个孩子出门,两个孩子还挺羡慕的。   她收拾妥当了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瞧见六阿哥和四格格眼巴巴的看着她,年姒玉就笑了。   “外头冷,你们俩想玩,就在屋里玩玩吧。回头天气暖和了,再带你们出去撒欢去。”   两个孩子如今跃跃欲试的要走路,他们比年姒玉进宫的时候沉了些,天天有些吃食喂养,脸上也有些圆乎乎的了,腿有些力气,就是站不大稳,走两步就会摔个屁股蹲。   榻上都用着厚厚的被褥,也摔不着什么,就是两个孩子自己在那乐。   等到开春了,估摸着就能走稳些了。   两个孩子不依了,四格格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委屈屈的瞧着年姒玉,年姒玉也没心软,笑了一声,轻轻摸摸俩孩子的脸,带着人就走了。   屋里的人都笑着恭送主子。   谁也没瞧见,容氏一面揽着六阿哥,一面毫无规矩的盯着年姒玉的背影看。   太后住在慈宁宫中,旁边的寿康宫,后头的西三所,后殿还有再往后的寿康宫,都是先帝爷时太妃太嫔们的住处。   先帝时的嫔妃很多,从前先帝爷在的时候,嫔妃们将东西六宫住了个满满当当的。   胤禛登基为帝,这些嫔妃们如何安置,还真是好好的费了一番心思的。   年纪到了又没有承宠的嫔妃,得了太后懿旨,都放出宫去了。   先帝时承宠的嫔妃,就只能在宫中养老了。   东西六宫给新帝的嫔妃腾出来,太妃太嫔们就只能满满当当住在一处了。   有儿子的嫔妃住的稍微好些,没有子嗣的嫔妃,那就只能几个人睡在一个屋里,像是大通铺的样子。   外头人称呼西三所,一点也不避讳,直接称作寡妇院的。   年姒玉往太后跟前来请安,没想到遇见了来太后这里凑趣的太妃太嫔们。   宜太妃和郭太嫔也在。这都是先帝爷时的嫔妃,都是长辈,年姒玉含着笑,规规矩矩的给人家行礼问安。   这些人为了自己身边奴才被赶出宫的事,对年姒玉都有不满。尤其是宜太妃和郭太嫔。   赵全那儿一去不回,宜太妃和郭太嫔在太后这里来捞人,结果碰了个钉子,这些全都算到了年姒玉的头上。   幸而太后言语间护着些,生怕年姒玉对上太妃太嫔们也把霸道性子拿出来怼人,说了没几句话,就借口天冷,让年姒玉跪安了。   年姒玉不怕太妃太嫔们,但太后好意,她自然领受,就含着笑,慢慢悠悠的从慈宁宫走回去。   好些天窝在翊坤宫没出来活动,难得天气好,翊坤宫也不是很远,她就慢慢走着,太妃太嫔们的住处和正经西六宫还隔着一个小花园,从小花园穿过去,正好也能晒晒太阳看看花。   回去的时候就稍晚了些,年姒玉逛的高兴,后头跟着的烟绒银红春红还有宫女太监们,都是笑吟吟的模样。   主子高兴了,他们自然是跟着高兴的。   回了翊坤宫,就瞧见宫人多了,里头安安静静的,年姒玉一瞧门口站着的苏培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这一连数日不见胤禛的人影,今日这大忙人倒是不打招呼自己就过来了。   年姒玉进去,侍候的人忙给主子行礼问安,苏培盛也忙问好。   年姒玉含笑应了。心里倒是奇怪,苏培盛从来贴身侍候,怎么这会儿倒是在外头站着了?   她这里正想着,里头帘子被打起来,容氏当先走出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后头跟着六阿哥的奶娘,抱着熟睡的六阿哥出来。抬头一瞧见年姒玉,都是一呆,而后行了一礼,脚步匆匆的往六阿哥的屋子去了。   再往后,就是姚氏抱着四格格出来,四格格昏昏欲睡的,瞧见年姒玉倒是有些兴奋,年姒玉对着她一笑,她啊啊两声,那困困的小模样,也让年姒玉勾了唇。   姚氏欲言又止,在年姒玉跟前停留片刻,顾及着旁边的苏培盛,不知该如何开口。   倒是年姒玉先温声道:“四格格困了,带着去安置吧。”   姚氏答应一声,只得去了。   年姒玉注意到,跟在姚氏身后的两个奶娘都不敢看她,似是心虚什么,跟着姚氏匆匆一礼,立刻就走了。   打帘子的竟是她留在屋里的姚黄,姚黄给她轻轻使了个眼色,年姒玉没停留,面上只做什么都不知,进去见了胤禛,面上就含了笑:“皇上今儿倒来的巧了,嫔妾今日新得了两条武昌鱼,正吩咐桂陵收拾呢,皇上留下用膳么?”   胤禛面上看不出什么,瞧了她一眼,又把她如常牵到跟前来,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塞了个暖暖的小手炉给她:“御膳房新得的武昌鱼,他们处置不好,自然是要先紧着桂陵挑过来了。”   年姒玉听出来了,瞧着胤禛笑:“这时节能送上来不容易,是皇上亲自吩咐的?”   胤禛摸摸她的脸,用手心暖着她微凉的脸颊,笑道:“你喜欢便好。一两尾鱼,叫他们加紧些送上来,也没什么。”   年姒玉也用手去捂着胤禛的手,笑道:“谢谢皇上费心啦。”   她高兴的时候,就喜欢这么说话。尤其是吃着了好吃的,或者得着了喜欢的东西,就会这样软软的勾着尾音说话。   撩人又绵软。   这回从湖北送上来的不只是武昌鱼,还有些旁的东西。胤禛只是叫他们加快些脚程到京罢了。   知道她喜欢,这鱼到了御膳房,胤禛就特意吩咐留给翊坤宫的。   瞧见她果然喜欢,胤禛也很高兴。   只是想起方才容氏在跟前说的那些话,胤禛这儿转不下去,总有心想要问一问,却也没打断小姑娘的话。   等着年嫔笑着把去太后宫中遇见的人事都说完了,胤禛才闲话家常似的说:“六阿哥和四格格年纪还小,朕瞧着,两个孩子都很喜欢你,你闲着的时候,也多亲近亲近他们。如今在宫里,他们最亲的人,除了朕,便是你了。”   可他在前头忙着,不能时时刻刻总陪着孩子,只能托付给年嫔。   胤禛的语气和软的很,话也说的小心,生怕说成了质问的语气,就是想着小姑娘的性子,才轻轻点了点的。   可有姚黄说的,容氏不规矩的事在前头,方才进门,年姒玉又瞧见了容氏那副模样,姚氏和其他的几个奶娘也是不似往常,年姒玉这心里自然是不平静的。   再听胤禛这话,不就哪哪都不顺耳了么?   她心里不痛快,面上却还带着笑:“这又是哪个在皇上跟前说了什么?嫔妾待六阿哥和四格格向来小心,闲时总是陪着一同玩耍的。这是嫔妾亲姐姐的孩子,皇上这话,倒是见外了呢。”   胤禛听她语气就知道,这个娇气的小姑娘是生气了的。   他连忙说:“没什么。你别多心。你待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心,朕是知道的。”   小孩子是最做不得假的。端看六阿哥和四格格每回见了年嫔都是笑嘻嘻的亲热模样,总是张着小手臂想要抱的兴奋样子就知道,年嫔待孩子们是尽心的。   只是他终归有点关心则乱,就多说了几句。现下倒是有点后悔了,连忙补救,希望还不太晚。   年姒玉心中计较,这就放不下了,她瞧着胤禛想含糊过去的模样,干脆便说:“方才嫔妾回来都瞧见了。六阿哥和四哥哥的奶娘都在屋里。嫔妾一回来,她们便带着孩子回去安置。那容氏还红着眼睛,看都没看嫔妾一眼就走了。”   “奶娘们和皇上有话说,将苏公公都遣出去了。这又是何必呢?若有话,若是对嫔妾不满意,当着嫔妾的面说,岂不是更好?”   苏培盛早跟着姚黄烟绒她们一道进来了,就在旁边伺候着。   听了这话,人都是懵的,怎么年嫔娘娘跟万岁爷拌嘴,把他也给牵扯进去了呢?这可真是冤枉死了。   他倒不是因着万岁爷要跟奶娘们说什么出去的。是万岁爷叫他去瞧瞧年嫔主子回来了没有,他这才出来的。阿哥格格的奶娘们是之后来的。   况且万岁爷身边,不也还有翊坤宫的人伺候着么。苏培盛就在外头站了一会儿。   他也没听见里头说什么,倒是跟着年嫔主子进去的时候,也瞧见了那个不规矩的奶娘。   胤禛听见奶娘对年姒玉不恭敬,这心里头就不高兴了。   一个奴才,竟也敢如此,是谁给她的胆子?   想起容氏在他跟前说的那些话,胤禛想自己的训斥还是轻了些,容氏吓成那样,哭得涕泪横流,胤禛顾及这是他和皇贵妃亲选的人,念及皇贵妃意愿,还是抬手放过了。   现在很是后悔。这个奶娘,怕是不安分了。   可这会儿,瞧见小姑娘红了的眼眶,若隐若现的泪光,赌气委屈的话,什么奶娘,胤禛都抛之脑后了,最要紧的是哄着她,别又把人惹哭了。   胤禛忙坐过来,把人抱在怀里,柔声解释:“没有对你不满意。是那容氏到朕跟前来说,说你对孩子不亲,进宫这么久,都没抱过他们,寻常也没怎么伸手,怕你不亲近,怕孩子不得你的喜欢,怕将来你不重视他们。”   “她是奴才,到朕跟前来搬弄是非,朕训斥过她了。她那个模样,是自己委屈的。可对你这般不敬,朕想,是该处置的。方才一时想着她是皇贵妃亲自挑的,就叫你受委屈了。是朕不对。”   其实容氏的话,要激烈的多。要不也不会得了胤禛的训斥。   胤禛不愿拿出来说,怕伤了小姑娘的心。就往和缓了讲。   但一瞧见小姑娘哭,就觉着这个容氏不好,再有顾及,也不能留了。   年姒玉心里又委屈又不痛快,一点儿也没有压抑自己情绪的意思,她红着眼,眼泪珠子簌簌而落。   “皇上训斥她,可还不是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了?”   窝在胤禛怀里哭,眼泪全落在他的衣襟上,打湿一片,“皇上还拐着弯的来质问嫔妾。可见是对嫔妾不满了。”   “皇上说训斥她,可她对嫔妾那样不恭敬,不还是有所依仗么?皇上又没罚她,还将她留在六阿哥身边,不也认为她说的就是对的?”   “其实她就是对的,她说的就是事实。嫔妾入宫以来,就没抱过六阿哥和四格格,也没伸手亲近他们,至多摸摸脸拉拉手,皇上既不高兴,那就罚嫔妾好了,要不就把阿哥格格都抱走,嫔妾不招人眼,不招人烦。”   她一行说一行落泪,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偏偏没发出什么声音,身子却一抽一抽的,哭得一抖一抖的。   胤禛心疼极了,小姑娘这话就跟刀子似的,割着人心,他疼,她也疼。   “说的什么傻话呢?要把阿哥格格抱到哪里去呢?除了你这儿,朕再想不出第二处的。”胤禛给她擦眼泪。这双眼爱笑得很,可眼泪却也这样多,怎么擦都擦不尽。   年姒玉哭着说:“怎么会没有?太后,皇后,齐妃熹妃,宫里的嫔妃们,不都愿意养着嫔妾亲姐姐的孩子吗?”   “嫔妾养不好。嫔妾什么都不会。阿哥格格到了她们那儿,她们天天都亲近,天天抱着孩子亲,多好呀。总比嫔妾这个薄情冷漠的姨母好得多。”   这回这哭法可和上回不一样。   上回哭哭也就罢了。这回是真伤到了心,抽泣成那个样子,胤禛瞧着眼眶也发热,心里酸涩得不行。   他嘴里发苦,其实他心里也有点不大明白,只是想问一问,不晓得小姑娘要恪守这样的距离做什么。   可听见她自己说自己薄情冷漠,说孩子送走了,别人天天亲近,天天抱着孩子亲,胤禛又是一千一万个不乐意了。   他加重了语气,说:“六阿哥和四格格就养在你这里。朕谁也不会给的。”   “你想如何养便如何养。朕不过问,也不许旁人再过问。”   他说了软话,年姒玉却伤了心了,她想推开胤禛,可胤禛抱得紧,怎么也推不开。   她只好气鼓鼓的说:“晚了。嫔妾不管了。”   说不管就不管了。爱谁管谁去管。   一屋子的奴才,在年姒玉开始哭的时候就把头垂的低低的,屏息凝神,生怕耽误了皇上哄年嫔娘娘。   苏培盛更是把自己弄成了个隐形人,耳边听着万岁爷哄年嫔主子的话,心里却想着,这也就是年嫔主子了,要是换了旁人,哭成这样,他们万岁爷早甩手走了。   那个容氏也是个蠢的,这跳出来闹这一出不知是为了什么?   若是真想要挑拨万岁爷和年嫔主子的关系,这眼瞧着是肯定没挑拨成功的。   年姒玉心里委屈,又有被容氏挑起的火气,胤禛抱着她就是不放手,她哭过没什么力气,只好这样了。   却没打算自己把委屈咽下去:“你只晓得你。只晓得六阿哥和四格格。却从不晓得我。”   她的声音低低的,没用尊称,却无疑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许多。   胤禛挥挥手,不耐烦一屋子的奴才木桩子似的杵在这儿耽误他哄人,都叫出去了。   等人都走了,他才低着头瞧着她,语气颇有些诱哄的味道:“晓得你什么?”   年姒玉靠在他怀里,低声说:“我重伤后,阿玛额娘为了哄我开心,和我说,待我大好了,就让我去西北找二哥哥,在西北玩一玩。那儿虽是战地,但总有地方是能逛一逛的。权当是去散散心了,还能和二哥在一起说说话。”   “待回来之后,再为我寻一门妥帖的婚事,不叫我费心,嫁过去便是舒心的日子。我是当了真的。结果你的圣旨就来了,我还是要进宫,为姐姐照顾六阿哥和四格格,做你的嫔妃。”   “你不知道,阿玛和额娘已经为我相看好了人家。只是未曾去说亲,我不知是谁家。那家也不知要娶我。但阿玛一向妥帖,我是很信任他的。可也幸好未曾定亲说破,不然姐姐这里,我就没法替她。又或者,是要悔婚入宫的。总之不如现在这般利索。”   胤禛不知道这些事。   他在京中,只听见说年家小女儿未曾说亲,皇贵妃哭求他,他就允准了。要说他没有和皇贵妃同样的心思,那是骗人的。   一开始叫年嫔进宫的缘由,是怎么都绕不开带孩子这回事的。   胤禛听见她说这些,心里心虚,又对她有愧。   年遐龄夫妇既这样打算,又告诉了她,小姑娘心里必定是存了念想的。   她年纪这样小,自然向往外头的天地,能去西北看看那里的风土人情,自然对她来说是很好的事情。   胤禛相信,以年遐龄夫妇疼爱幼女的心,他们必会为小姑娘准备最好的婚事。   可皇贵妃的过世,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安危,还是没能让他们走上这条路。   皇贵妃是不得已,他也是不得已。可对小姑娘来说,这是亲手打碎了她的念想。   叫她这么年轻就进宫,又不曾生养过,就直接带孩子,自然是有些为难的。   她其实已经做的很好了,胤禛想,是他,是他们太苛刻了些。   她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调整好心态,入宫后侍奉他侍奉太后,和嫔妃们相处,性子若和软些,只怕早就被人欺负死了。   年家、他,甚至是皇贵妃,都以为给了她底气,实际上,她还是靠着她自己的。   胤禛眼睛里头瞧见了她,心里头却总没有站在她的立场上为她想过半分。   只想着她是个牙尖嘴利的,爱笑的小姑娘,他好好护着,便是足够了。   似乎从未真正想过,她是否是欢喜的。他只是以为,她笑,就是欢喜的。   却不想她心里有委屈,尤其自己还招惹了她,叫她更委屈了。   心里想着这些事,面上却抱着年姒玉,想板着脸又舍不得,只能别别扭扭的说:“朕不可能放你出宫的。”   放她去结亲?绝无可能了。   这样活泼生动的人,竟跟了他,谁也别想再染指。胤禛心里,莫名有些醋意。   年姒玉掰了掰他的指尖,让他动作放轻些,别弄疼了她,闻言小声说:“我都是你的人了,还出什么宫呢。”   “我说这些,是想请皇上再多些耐心,多让嫔妾缓一缓。嫔妾怎么可能对亲姐姐的孩子不好呢?但嫔妾没带过孩子,嫔妾什么都不会。嫔妾不想让自己太快走进,嫔妾想慢慢来。嫔妾不想成为皇上带孩子的工具,嫔妾想跟皇上,跟孩子们,慢慢的把日子过起来。”   她不想让自己受束缚。她性子婉转些,若换了真的年姒玉,只怕比她还要激烈的多。   “况且,嫔妾自己子嗣上艰难些,皇上是知道的。也许嫔妾一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那六阿哥和四格格,不也是嫔妾最亲的么?嫔妾总怕孩子娇嫩,怕弄坏了他们,奶娘们有经验,做事专业,嫔妾交给她们,这没有什么不妥的。难道嫔妾的这些用心,还要同一个奴才交代不成?”   和六阿哥四格格保持这样的距离和状态,年姒玉舒服,孩子们其实也挺舒服的。   感情是要慢慢培养的。何必那么着急呢?她是花儿,可也懂事缓则圆的道理,她可不愿意把日子过得像打仗那般,太累了,对孩子们也不好。   胤禛还是跟她的日子浅了。他不明白,她就说与他明白。   其实若胤禛眼里真瞧见了她,他肯定自己就会明白的。   偏偏这个人忙得很,大约不会专门琢磨这个。那她自己来说也是一样的。在他的心上留下些痕迹,他总会瞧见她是不一样的。   听小姑娘说起子嗣艰难的话,胤禛心里又难受。她坦荡真诚,什么都与他说了。   没什么事瞒着他的。比起她,自己同皇贵妃倒像是恶人了。   她心里没有一丝怨怼,不说她亲姐姐的坏话,难得的很。胤禛心里疼惜滚烫,跟熬油似的,这辈子没体会过这样的滋味。   “你还小呢,怎么就说起一辈子没孩子的话了?别这样说,朕听不得这样的话。”   许是眼眶热热的,胤禛也难得有些脆弱,“朕许了你的。就不会再过问了。今日是朕糊涂了,朕的不对。叫你受委屈了。往后你有什么事,有什么话,只管与朕说。”   “朕也不会再如今日这样试探你。”   年姒玉摸摸自己的眼睛,哭了一场,看胤禛这样内疚,才是值了。   若往后再有这样挑拨离间的事,他应该是能撑得住的。   这男人也就只在这几个人身上心软了。这软肋她不给他装上铠甲弄硬了,回头换个人来挑拨,他只怕又要计较了。   不过,她也没吃亏。跟胤禛哭诉的也是真心话,是能叫他心里头把自己嵌进去的滚烫话。   当初打定主意这样慢慢儿的和六阿哥四格格亲近,就知道有人会跳出来作妖。   原先还以为会是皇后那些人,只没想到先出来的,是六阿哥的奶娘容氏。   可见人心易变,再怎么忠心,旧主子不在了,人就变了。 第36章 036   年姒玉嫌自己哭了不好看,要起身去收拾,胤禛不肯放她走。   她就用帕子盖着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胤禛的衣襟,声音小小的轻软:“那皇上也要更衣呀。”   她哭了一场,把他的衣襟都哭湿了。   有点狼狈。她也很不好意思。   胤禛见她模样娇俏的很,唇角倒不自觉勾起,还是把手放开了。   叫了苏培盛进来,两个人分开,各自收拾了一遍。   等年姒玉收拾好了,又是之前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了。   胤禛把漂漂亮亮香香软软的小姑娘放到怀里抱着,说:“这个容氏不能留了。”   不只是容氏,还有六阿哥身边的两个奶娘,都不能留了。   容氏挑拨的时候,那两个奶娘被问的时候也是随声附和,完全没有一点为着年嫔的意思。   还有四格格身边的奶娘,除了姚氏,其余两个,竟也是跟着容氏的话音来。   若是要换,只有姚氏尚可,其余的都是要换掉的。   奴才们心大了,留在身边是个祸患。况且,在他跟前这样挑拨,存的是什么心呢?   若是真让她们挑拨成功了,那他与年嫔之间,岂不是——   胤禛想的眉头都皱紧了。   苏培盛等人伺候着,就没出去了。   年姒玉就瞧了姚黄一眼,姚黄会意,直接让烟绒去将东西拿来。   这回倒没有必要刻意躲着避着谁了。   烟绒带着银红春红去了六阿哥四格格的屋里,早就有几个有力气的大宫女跟着过来了,小主子们在睡觉,正好趁着这时候将容氏几个捆缚住。   只留下姚氏,烟绒嘱咐姚氏好好看顾两位小主子,然后便将容氏几个带出去了,到偏房去关起来。   姚氏有点心慌,但还算镇定,老老实实的看顾着六阿哥和四格格。   烟绒这边亲自去翻了柜阁,拿出那件小小的新衣裳,然后顺手把六阿哥和四格格新近的衣裳都瞧了一遍,发现没有什么异样后。   就拿着这件衣裳进屋了。   年姒玉接过来,就把针线挑开了给胤禛看:“这衣裳是给六阿哥年下预备的。但被人动了手脚。若穿上一时半刻,六阿哥只怕就要生病了。”   “六阿哥的衣裳,都是奶娘管着的。嫔妾让人查过了,园子那边的针线房没问题,这就是在宫里被人动了手脚。嫔妾的翊坤宫等闲人都进不来,阿哥格格的屋子更是只有那么几个人才能进出,装着衣裳的柜阁,也只有奶娘才能动。”   “况且,那姚氏说了,六阿哥的这衣裳还未过水,就先被动了。本来嫔妾这里,只是觉得容氏有问题的。可如今她在皇上跟前一挑拨,嫔妾就确信了。只怕这衣裳,就是容氏动的手脚。算计着嫔妾,给嫔妾安个照顾六阿哥不周,致使六阿哥生病的罪名。”   胤禛竟不知还有这样的事。拿过衣裳来看:“你怎么不早告诉朕?”   若早说了,他岂会看着容氏撒野?   年姒玉就笑了:“皇上忙政务,每日里只有那么多空闲的时候,能安睡的时辰也少。这些事情,都是嫔妾的分内之事,嫔妾是想让人盯着让人调查,等有了结果再禀明皇上知道的。谁想这个容氏这样不安分,直接就冲到皇上跟前挑拨。”   “嫔妾也是顾念皇上的身子,想让皇上少操些心。横竖那个容氏嫔妾都让人盯着了,她也翻不起浪来,六阿哥和四格格那里,嫔妾也能护着他们好的。”   胤禛一怔,心中又是一阵翻涌。   没想到她是为着他着想的。   想当初在潜邸时,李氏身边养着大格格二阿哥的时候,孩子有个头痛闹热的,她三天两头就来请了他过去,有时候孩子们其实没什么大事,但李氏却依旧故我。   归根结底,是拿着孩子争宠罢了。   他为什么疏远李氏?明明早年,她还是得宠的。   府里也没有人盖过她的风头,是他自己冷下来的。   便是李氏惯会拿着孩子的事做文章,孩子生的多了,心也跟着大了,想要的东西就更多了。   她的心里慢慢的就只有孩子们,没有他的位置了。   他身边的这些人,胤禛一年一年的看透,看破,又有哪个是真心为着他的,把他放在第一位的呢?   自己的私心里,都有自己最看重的东西。   坦白说一句,便是皇贵妃的心里,也是把年家,把孩子看的重要些的。   可他不愿意说这个。跟皇贵妃难得能舒心的过日子,他不想掰开了揉碎了的想她。何况皇贵妃已去了,她跟了自己一场,当然要念着她的好。   没想到在小姑娘的眼里,他是最重要的。   胤禛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小鹿的角给撞了一下似的。   既将事情说清楚了,于胤禛看来,查清不难,但这容氏,确实是当初他和皇贵妃千挑万选的。   她究竟是自己有问题,还是背后受了什么人的挑唆。这还是要查清楚的。   胤禛让苏培盛去问话。   年姒玉让姚黄也跟着去。   如今外头看翊坤宫平静得很,除了跟前侍候的人,谁也不知道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奶娘给捆起来了。   苏培盛奉旨去查,还以为这个容氏敢做这样的事情,至少是个骨头硬的,结果没想到问了几句,她自己竟都招了。   “这都是奴才自己的主意。奴才就是瞧着年嫔待六阿哥和四格格不好不好亲近,奴才为小主子不值,为皇贵妃不值,奴才想让皇上知道,但奴才人微言轻,怕皇上不信奴才的话,这才改了六阿哥的衣裳。”   “这事是奴才一个人干的。她们都不知道。不过都是看着年嫔待六阿哥和四格格不好,心里都担心小主子,这才跟着奴才说的。奴才的话,便是到了御前,当着年嫔的面也是这样说。苏公公若不信,只管带着奴才去就是了。奴才倒是要替皇贵妃好好的问一问年嫔。”   “呸!”苏培盛啐了一口。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到万岁爷和年嫔主子跟前说话?你当你说这些咱们就信了?你也不是头一天到宫里当差了,小主子身边的奴才们犯事,你以为就这么糊弄就完事了?”   “万岁爷叫严查,凭你几句话,谁信你!”   姚黄在旁边说:“她敢说这样光棍的话,必是家里有了妥善的安置。既有了安置,就不会再有什么顾忌。她有没有和人勾缠,叫人出宫去一查便知道。”   苏培盛和姚黄奉命来问容氏之前,早商量着让人去宫外查容氏并其他几个奶娘的家里去了。   此时容氏也不用再问,其余四个奶娘都是一问三不知,还不如等着宫外的消息。   外头得了消息来,果然叫姚黄说中了。   容氏家中早已于数日全都搬走了,听说是南下了。   外头的人知道事关重大,早就让人顺着踪迹往南下查去了。   照这样看来,这容氏所言都是虚假,她背后确实是有人指使,这容氏不肯说,就要送到慎刑司去审了。   苏培盛就不信她进了慎刑司还不说。   其余四个奶娘家里倒是一切如旧,去的人暗中探查了一番,并未发现什么异样。留了人在那里守着,以防万一。   容氏被送走的时候,姚黄冷着眉眼看她:“也不知是什么人,值得你这样维护。你家里还有两个小的,你的事要是做准了,便是要流放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大人去了苦寒些能熬得住,你的孩子,只怕熬不住。为了挑拨万岁爷和主子,废了你两个儿子的性命,也值得吗?”   容氏的眼睛都猩红了,可她的嘴塞着,说不出什么话来。   另四个奶娘不过是被容氏利用了,但涉及小主子的事情没有轻忽的理由,这些人不会再放回内务府,按照皇上的性子,必然也是要全家流放宁古塔的。   这是没出事,但也是凶险得很,若是出事了,这些人的命都不够赔的。   容氏和四个奶娘都被送去了慎刑司,不论如何,还是要先审一审的。   苏培盛和姚黄回来复命。胤禛听了便说知道了。   从前在潜邸时,没少追查这样的事情,他手底下的人都很得用。   给废太子给先帝爷办差这些年,手里头积攒的人也有许多。   现如今做了皇帝,想要用什么人没有呢,调查这样的事,迟早是会有个结果的。   胤禛不愁,叫年姒玉也不必放在心上。   他说:“倒是这一下去了五个,六阿哥和四格格那里只一个姚氏是不成的。朕同年希尧说,叫他好好挑选几个好的,再送到你这儿来,你看过了,觉得好再留下。”   这回再选过来的,就不会再仗着自己是从前皇贵妃选下的,心就自己大了,这回再送来的,就得老老实实听小姑娘的。   若不老实就换掉,总能选到如姚氏这样的。   奶娘在六阿哥和四格格身边也待不了多久。   至多两年,等六阿哥和四格格大些了。   六阿哥身边就要放小太监伺候了,四格格身边也要放小宫女和嬷嬷伺候。奶娘就要放出去的。等两个孩子更大些,也就不能再住在翊坤宫里了。   不过这是后话。现在两个孩子还小,阿哥所那边住着的都是大些的阿哥,人又多,胤禛不想太早将六阿哥放过去。   这两个孩子情况特殊些,胤禛如今知晓了小姑娘想同孩子们慢慢培养感情,慢慢过日子的心思,就也想将六阿哥和四格格放在翊坤宫久些。   “好。这事可不能马虎,得好好挑才是。”年姒玉觉得挺好。   再挑来的人,过了她大哥的手,她更放心些。且没顶着从前的名头,那姚氏的资历就深一些,姚氏就能看着她们些,再加上她这儿人又多,多少双眼睛盯着,六阿哥和四格格那里,自然就能安稳些了。   新奶娘还未来的这些时日,少不得她和姚黄魏紫她们辛苦些,轮流让人守在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屋里,同姚氏一起带孩子,也就是了。   胤禛这里有件事,原本没想说,可如今有了容氏的事,又晓得了年姒玉的心。   他便还是同小姑娘讲了。   他说:“上回宫中流言之事,虽查不到源头了,但在里头推波助澜的人很多。其中伸手最多的,是宜太妃和郭太嫔。朕如今告诉你,这后宫人多,先帝爷的嫔妃们,你要注意些,她们不太安分。”   尤其是有儿子的太妃太嫔们。儿子大了,太妃太嫔们的心,也就跟着不安分了。   年姒玉直呼冤枉:“皇上,嫔妾可不曾得罪过宜太妃和郭太嫔。”   胤禛就笑了,摸摸她的脸:“你当然不曾得罪她们。宜太妃和郭太嫔,郭太嫔也就罢了,在先帝爷时,宜太妃是很得宠的,比太后甚至还要体面些。如今她大不如前了,心里自然不痛快。她是要看热闹,不论是朕的,太后的,还是皇后的热闹,但凡这些人不顺心,她就顺心了。”   年姒玉不依了:“那她在宫里兴风作浪,皇上也该抓着她的软肋,叫她不舒坦才是。”   胤禛深深一笑:“是这个话。朕就是知会你一声。也不必怕了她们,朕给你撑腰呢。有什么事,你应付不了的,只管告诉朕就好。”   “先帝爷的嫔妃,朕不好直接对上。她们太过分,太后会出面。但似这样的事情,太后那里也不好直说,查到了也是后话。单单为这个去训斥,倒现在是专门刁难似的。”   宜太妃的软肋,那必然就是老五和老九了。   她这辈子的倚仗,就是这两个儿子了。   老五如今约束着老九,老九没去老八府上走动了。   胤禛这里要是动了老五,老九就摁不住了。若是动了老九,老五那里倒是还能轻便些。   最要紧的是跟老五比起来,还是老九更活泛更有能力些,胤禛心里还是想用允禟的。   先前不好下定决心,这下宜太妃这么一闹腾,胤禛倒是下定决心了。   年姒玉也跟着胤禛琢磨:“宜太妃有儿子,可郭太嫔没有儿子怎么办?”   胤禛目光淡淡的:“郭太嫔生了个好女儿。”   和硕恪靖公主。先帝爷第六女,称四公主。比胤禛大三岁,是胤禛的皇姐。   “和硕恪靖公主嫁去土谢图汗部的时候,是朕和大阿哥去送嫁的。那是先帝爷亲征噶尔丹的第二年。大阿哥前一年刚刚进封了直郡王。他和朕送嫁,公主很是风光。”   胤禛说,“公主嫁去漠北,是带着使命去的。她要让喀尔喀不再起内讧,要一直对付已分裂的噶尔丹。她嫁的人,便是喀尔喀多罗郡王噶勒丹多尔济之长子敦多布多尔济。她一直都做得很好。比起其他的和亲公主们,她将自己保护的也很好。”   “朕原本想,要进封她为固伦公主的。可郭太嫔这样不安分,连累女儿了。她要是老实些,朕给了公主进封,公主在喀尔喀会更好过一些。”   年姒玉一点就透:“皇上拿捏了。”   她笑道,“这样的好消息,要不让嫔妾替皇上分忧?”   胤禛捏了捏她的鼻尖,笑道:“朕不要你去。”   “让太后去吧。太后的身份放在那里,与太妃太嫔们闲话家常,她们不敢说什么的。”   年嫔到底年纪小,又是晚辈,不好叫她去干这样的事。   太后去说,能牵制宜太妃和郭太嫔。若是年嫔去说,只怕会彻底惹怒宜太妃和郭太嫔。胤禛肯定不能让小姑娘陷入那样的境地。   年姒玉就抿着唇笑。   那笑容俏皮得很,她分明没说什么,却叫胤禛看懂了。   胤禛就伸手勾了勾她的下巴,笑道:“不说话,朕也晓得你想说什么。”   不就是笑他给太后也派了差事么?   这事他是一点没打算让小姑娘沾手的。太后那里,如今态度和缓些,正是高兴的时候,他不放心小姑娘去,便打算自己跑一趟。   毕竟这后宫里,再没人能叫他放心去说这些事了。原本皇后是该做的,可皇后那个样子,胤禛早就不指望她了。   年姒玉还嘱咐他呢:“太后如今乐呵呵的,皇上若说起这个事,还是要缓着些说。”   如今这母子俩的关系才刚刚好些,年姒玉不想他们又因为旁的事情闹别扭了。   太后的性子说起来还蛮别扭的,好的时候是好,这不好的时候那也是真不好,年姒玉就怕胤禛这个直性子,又把自己的亲额娘给对上了。   胤禛心里暖和熨帖,笑道:“朕知道的。”   胤禛既来了,自然今夜是又宿在翊坤宫的。   白日里也没剩下多少折子了,就在翊坤宫暖阁里临窗批阅完了,然后叫苏培盛送回前头去了,晚上去瞧了一回六阿哥和四格格。   年姒玉把自己身边的银红春红拨过去看顾六阿哥和四格格。   又叫魏紫瞧着添了两个细心温柔的小宫女,叫姚氏教着她们些,这些时日,就让她们带着六阿哥和四格格。   这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吃食,本来也是差不多到了一周岁断奶的时候了,这会儿辅食就用的多些,姚氏的奶水分给两个孩子,倒也是不错的。   六阿哥和四格格乖得很,若奶娘们都走了,怕孩子不习惯不见熟悉的人怕是要哭闹的。   可姚氏还在。六阿哥和四格格从小在一处,两个孩子都对姚氏很熟悉,银红春红也是常见的,哪怕是容氏和几个奶娘都没了,两个孩子也是好奇的四处瞧,倒是没有闹什么。   等胤禛与年姒玉一同陪他们来玩耍,什么容氏什么奶娘,都被高兴的不得了的六阿哥和四格格抛之脑后了。   先前天天教,这会儿倒是派上用场了。   六阿哥一声软乎乎的阿玛,叫胤禛笑得抱着孩子亲了好几下。   四格格不甘示弱,也含糊不清的叫了。胤禛也亲了四格格。   年姒玉在旁边瞧着,唇角带笑,胤禛见她这样,勾唇一笑,竟将人直接抱过来,也亲了亲。   给年姒玉闹了个大红脸。   六阿哥和四格格和阿玛玩得开心,玩累了很快就睡了。   等孩子们都睡了,胤禛牵着年姒玉的手出了屋子。   瞧着脸蛋上挂着红晕的小姑娘,胤禛笑了笑,柔声道:“梳洗了安置吧。”   年姒玉轻轻勾了勾胤禛的掌心,笑得满目华彩:“好啊。”   胤禛进了床帐,没想干什么的。   结果小姑娘抱着他的腰,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噙着光亮望着他,他实在是忽视不了。   心都叫她看动了。   他也抱着年姒玉:“做什么这样看着朕?”   又勾人。再看几回就抵不住了。   年姒玉笑吟吟的:“嫔妾高兴啊。”   胤禛笑了:“高兴什么?”   他都把她惹哭了。不过瞧她还挺好,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年姒玉凝望着胤禛:“高兴皇上愿意把这些事告诉嫔妾。皇上本来可以不跟嫔妾说的。但皇上愿意告诉嫔妾外头的事,也愿意跟嫔妾议论。嫔妾就很高兴。”   “嫔妾见皇上的时候也不多,皇上忙着,嫔妾就在翊坤宫里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陪着六阿哥和四格格玩耍一番,有好多的时候,嫔妾都在想,皇上在忙些什么呢?知道这些事嫔妾不能晓得,但嫔妾有时候想一想,也觉得挺好的。”   胤禛就想,还是陪伴她的时候太少了。   其实他也未必是不想她的。   只是忙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也想多来翊坤宫,可一天就那么些时辰,有时候空下来一两刻钟的,也不够去一趟翊坤宫。   之前没这样想过,今日听见小姑娘倾吐这个,知道原来她这样惦着自己,胤禛也高兴了。   翻了个身把人压住,胤禛说:“以后,朕常来。”   绣衣闻香,雨横风狂,烛帐慢摇,今夜的胤禛着实的温柔。   年姒玉拢着头发深深睡去,胤禛瞧她掩在锦被里的小脸看了许久,几乎是一夜未睡。   苏培盛叫起的时候,里头立时就唤了他进去,把苏培盛都吓了一跳。   这动静,难不成万岁爷一夜没睡么?   苏培盛领着小太监进去的时候,隔着屏风隐隐绰绰的也看不清什么,却能瞧见两个叠在一起的身影。   他听见他们万岁爷温柔似水的声音:“晌午,朕叫苏培盛来接你。去养心殿陪朕用膳。”   没听见年嫔主子说些什么,却能听见些暧/昧动静,小太监们齐齐转身,苏培盛也跟着转身。   心里一直哎哟,这回可真是不一样了呀。   养心殿那是什么地方呀。便是先前在园子里住着的时候,皇贵妃也几乎没怎么去勤政亲贤殿西暖阁陪万岁爷用膳啊。   这满后宫里的皇后嫔妃主子们,谁也没能去养心殿陪万岁爷用膳过。   这年嫔主子头一个去,这后宫的嫔妃主子们,怕是一口倒了的酸牙都要咬碎咯。 第37章 037   容氏和那四个奶娘都被送去了慎刑司那会儿天还没黑,翊坤宫这儿是没什么人瞧见,可去了慎刑司,那看见的人就多了。   翊坤宫的年嫔如今是独得圣宠,加之先前发生的那些事,从她入宫,这后宫的目光就没从这儿落下过。   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奶娘可都是皇贵妃当初亲选的,如今都没送去了慎刑司,这是犯了大事儿吧!   皇后这里知道了就是可惜。若没把那些奴才们都撵走,她这里尚还可用一用,叫人把话传出去,说年嫔没有容人之量,连亲姐姐选的奶娘都容不下。   外头又有哪个会想别的呢?谁也不会管这奶娘是不是真的犯了错。只会想年嫔小气心机深。   六阿哥和四格格现在是年纪小不懂事,可等他们大了,这些话就都是最好的挑拨。若能叫他们不跟年嫔一条心,那做什么都是值的。   就是可惜了。宫里整顿过,现下想要这样,太难了些。   皇后不能挑事,就端着贤良大度掌管后宫的架子问了一回。   毕竟也是阿哥格格的奶娘,她是所有皇子公主的皇额娘,本就占着正道,是该问一声的。   年姒玉也没瞒着,把事情说了,皇后关心几句,本想多说几句的,听闻皇上正在处置这事,皇后就没再多问了。   年姒玉想着,先前皇后对六阿哥四格格的事那样热心,甚至不惜联合太后也要把六阿哥和四格格抢到她身边去养着,怎么遇上这个事却这么不在意了呢?   也不趁机落井下石了。   年姒玉也就是这么转瞬一个念头,皇后的心思她也懒得多琢磨。容氏的事交给胤禛去查,她是很放心的。   胤禛同她说过了,原本就是要给两个孩子过周岁的,遇上的容氏的事,也不会耽搁。   不能为着皇贵妃委屈了两个孩子。便是皇贵妃,也希望两个孩子好好过个周岁生辰的。毕竟之前为着皇贵妃的事,孩子洗三满月都不曾大办过。   这会儿在年节下,正好是可以办一办的。   作为孩子的姨母,现又养着六阿哥和四格格,这事儿胤禛就交给年姒玉了,叫她跟内务府一起,将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周岁宴办起来。   年姒玉忙着这些事,就懒得管皇后她们了。横竖还有魏紫风丹她们盯着,但凡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她也不会不知道。   年姒玉请安走了,皇后这里才同田嬷嬷说说私心的话。   “其实眼下这倒是个好机会。容氏几个奶娘出了错,六阿哥和四格格现在身边正是空虚的时候,本宫要是跟太后那儿提几句,揪着年嫔不会养孩子这点说,就只养了这么些时日就险些出了大错,连几个奶娘也弹压不住。纵太后喜欢她护着她,怕也是要掂量几分。本宫再多做做功夫,这六阿哥和四格格未必还能在翊坤宫养的下去。”   皇后说着可惜了,“可惜本宫现在,倒顾不上这事了。皇上不叫本宫管容氏的事倒也好了。横竖与本宫无关,查到谁也不关本宫的事。只是这个人行事未免太心急了些,没想到年嫔那样霸道张扬的性子,倒也细心得很。这个人挑拨容氏成功了,却低估了皇上待年嫔的心。也低估了年嫔的性子。”   “不然六阿哥这么小小的一个孩子,病一回起了头,再往后那就不好说了。”   临近年节,齐妃和熹妃到底是妃位,又是年长些皇子的生母,总不好一直关着不见人的。   太后和皇上见过一回,就叫齐妃和熹妃出来了。   这回摆明了是挑拨皇上与年嫔的关系,又是对着六阿哥下手的,还能买通容氏,这人手段不浅,还很有本事。要说宫里如今的这几个,都不是没可能的。   皇后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几个潜邸跟上来的妃嫔,又有哪一个是没有手段的呢?要锁定是真难,要想真查出来,也是难。   要不然,她的弘晖,怎么到了如今还查不出究竟是谁在背后下黑手呢?   田嬷嬷说:“六阿哥还小。这事更多的,怕还是针对年嫔的。只不过皇上这样喜爱六阿哥,若早些能让六阿哥有什么事,怕那起子人心里也是乐意的。只是没想到不清楚翊坤宫内的情形,有些搞砸了。”   “其实主子也用不着可惜。六阿哥还是太小了,从一开始主子就养不到六阿哥,先前是为争一口气,争不到,也就罢了。便是争到了,还要在跟前养十来年,谁知道六阿哥将来是个什么样儿呢?便是养好了,前头的哥哥们都大了,主子也等不起啊。”   皇后道:“嬷嬷说的是。眼瞧着前头都有人为了立太子的事上折子了,阿哥们也都大了。六阿哥还这么小一点,确实等不起。等本宫养好了他,怕太子之位早就被人抢走了。本宫还是不值。”   “年嫔养,就给她养着吧。她年纪也笑,资历又浅,又是刚进宫的。得宠了又能如何呢?位分也不显。若是皇贵妃在,那是还要忌惮几分的。现下是姨母养着两个奶娃娃,等他们成器,那就太久了。皇上等得起,朝臣们也等不起的。”   皇后也是新近才想明白的。   前头为了要立太子的事,说法很多,说的人也很多。   皇后先前是一心想要压着皇贵妃,想要把六阿哥和四格格抱在身边来养。是为了牵制年家,压制年嫔,为了能让自己手里有一个得皇上喜欢的阿哥在。   可现在,家里送来的消息,叫乌拉那拉氏一下子醒过来了。   皇贵妃人都死了,六阿哥和四格格再尊贵,现在也是年嫔在养着。两个奶娃娃,又能翻出什么浪来呢?   皇上不可能撇开前头那么多的阿哥,去立还没长成的六阿哥为太子。六阿哥生母都没了,年嫔不成气候,年家也没法撇开圣意去支持一个还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六阿哥。   这太子的人选,还得从齐妃熹妃裕嫔所生的皇子里头挑。   皇后原本想,抬举武氏,让武氏分薄了年嫔的宠爱。武氏若能有了身孕,再生个阿哥,算是攥在她手里的阿哥,那慢慢养起来,也是不错的。   可现在看来,都还是太慢了。何况武氏也不中用。   皇贵妃既死了,六阿哥的倚仗也就垮了一半。   这太子之位,跟年嫔没什么关系,跟六阿哥就更没什么关系了。   皇后从心底里撇开了,也就顾不上他们了。   田嬷嬷想,他们主子能这样想,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田嬷嬷说:“从前在潜邸时,皇上封雍亲王,别府早早就上奏,请封了世子。偏咱们府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会儿,外头的流言都传疯了,偏偏皇上就是稳得住。怎么都不肯给弘昀阿哥请封。   大阿哥没了后,李氏的弘盼没了后,府里的长子就是二阿哥弘昀。若要立长,这世子就必定是弘昀的。   可皇上就是不上折子请封。   那会儿说什么的都有。说皇上不喜弘昀阿哥,说弘昀阿哥体弱些,不好请封世子,怕压服不住。又说皇上不喜李氏,不想让李氏的两个儿子做世子。说弘历和弘昼也是有可能的。还说皇上宠爱还是年侧妃的皇贵妃,是等着年侧妃生了儿子,再请封年侧妃的儿子做世子。   后来不多久,先帝爷就瞧中了四阿哥弘历。还将四阿哥带在身边教养了几日。这一下,四阿哥这边又叫人眼热起来了。   后来皇上登基了,这些话才没了。   但世子之位和太子之位比起来,自然算不得什么。太子之位多让人眼热呢。这不论哪一位阿哥得了,那都是天大的荣耀。   只可怜弘晖阿哥没了,要是弘晖阿哥还在,太子之位哪儿还能轮得到这些人呢?   田嬷嬷不敢提起弘晖阿哥,怕惹了皇后伤心,就赶忙把话岔开了:“按说主子是皇后,不论哪位阿哥,都是要管主子叫一声皇额娘的。主子将来也会是母后皇太后。可这里头的亲疏远近,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主子若能选定一位阿哥支持,能让这位阿哥和咱们钟粹宫,和乌拉那拉氏有些牵扯关系,想着将来,主子这儿也能弹压些。不然将来主子便是尊了母后皇太后,那还有个圣母皇太后,这谁亲谁疏一目了然,只怕主子这母后皇太后就形同虚设了。”   主子家里传信进来,也是这个意思。   现在外头都在猜测皇上的心思。不晓得皇上是个什么打算。   二阿哥都已经二十了,却还未出宫建府,也还没有领差事。三阿哥这儿也是已经大婚了,但二阿哥不出宫,三阿哥自然也得跟着哥哥老老实实住在阿哥所里。   齐妃的两个儿子,从前在潜邸时,那也是得了皇上悉心教导的。   本来皇上待这几个儿子都是一样的,都是放在前院起了先生悉心读书的,可自从弘历得了先帝爷的喜欢,带在身边一段时间后,这几个皇子在众人眼中,那就是不一样的了。   原本在府中,便是李氏在子嗣方面一骑绝尘。   这钮祜禄格格和耿格格是比不上侧妃的。   可入宫就不一样了。钮祜禄氏只得一子,可四阿哥却万分争气,钮祜禄氏进宫就封了熹妃,和齐妃是一样的地位,这就不得不让人多想了。   皇后说:“皇上和先帝爷终归是不一样的。先前的那些事,皇上未必就肯照着先帝爷似的立太子。况且外头还有好些言语,说皇上登基,是因着先帝爷看中了四阿哥,这才让沾光,叫皇上登基的。这话太很毒,说说也就罢了,谁会相信呢?”   田嬷嬷说:“不过熹妃那儿,怕是很乐意听见这样的话。先帝爷抬举四阿哥,皇上待四阿哥倒是并没有多出众。可是,与二阿哥三阿哥,还有裕嫔的五阿哥比起来,四阿哥就出众多了。”   也就这么五个大些的皇子。   皇后一个个的在心里扒拉。扒拉来扒拉去,都不如她的弘晖。   可弘晖已经没了,再心痛不舍,孩子也不可能死而复生。   叫她再生个嫡子也是不可能的事了。只能从这几个里头选一个。   她与李氏素来不睦,也不想叫李氏太得意。李氏的两个儿子要是中用,当初也不会拖着不被请封为世子。   况且这二阿哥和三阿哥都大了,性子已成,二阿哥甚至都有了自己的长子长女,这要再想拿捏就难了,皇后选这两个,要耗费的心思太多了,她也不肯的。   就怕这两个成年的阿哥糊弄她,到最后什么也没有。   皇后更倾向于年纪小些的阿哥。   五阿哥叫裕嫔带的,性子软些,孩子也比较老实,不怎么出众。   这裕嫔跟着熹妃,五阿哥也是四阿哥的小跟班,潜邸里的情意,两个孩子一起长大,倒是感情不错。   要说好拿捏,明显是裕嫔和五阿哥更好拿捏些。   可若是皇上不喜,她费再多的力气也是无用的。   皇后想着还是四阿哥好了。   熹妃虽是妃位,身边又有个裕嫔在,但到底家里家世不显,她阿玛的官职也并不是很高。   熹妃虽年轻些,可到底也不是年纪小的嫔妃们招眼了。何况当初在潜邸的时候,钮祜禄氏就不是很得皇上的喜欢。   甚至连裕嫔也比不过。现如今有了年嫔,有了这些年纪小的嫔妃们在,皇上就更不会去熹妃那里留宿了。   熹妃现如今,还真就只能靠着儿子的前程立足了。   乌拉那拉氏虽然也不如从前了,可根基还在,家里也是国公,对上钮祜禄氏还是绰绰有余的。   皇后可以很轻松的挟制熹妃。   瞧着熹妃上回配合齐妃嘲笑年嫔的那个样子,皇后心里头就知道,这熹妃也是个不甘寂寞的,不如裕嫔老实。   可就是不如裕嫔老实,那才是好拿捏的。   皇后说:“四阿哥再过两年差不多也要大婚了。哥哥的小女儿与四阿哥年岁相仿,到时候选秀,想法子指给四阿哥。回头熹妃那里,本宫再与她慢慢说一说。”   与乌拉那拉氏联姻,熹妃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若真能联姻成功,那乌拉那拉氏自然是全力支持四阿哥的。   这回审容氏这几个奶娘,是原本就在慎刑司的嬷嬷们。   苏培盛只走了一趟交代了一声就回胤禛跟前当差去了。   年希尧的动作很快,新的奶娘人选送到了年姒玉的跟前,年姒玉同着姚黄一块儿一个个的挑着。   魏紫得了慎刑司的消息,过来回年姒玉。   年姒玉瞧着眼前挑出来的几个奶娘,叫魏紫直接就这样说。   这几个人看着是挺老实的,身家也干净,但还是要敲打敲打。   魏紫便说:“慎刑司的嬷嬷说,容氏扛不住刑,没了。但该问的话都问出来了。另几个奶娘没掺和她的事,奉旨将那几个奶娘和她们全家流入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   “容氏说,她并不知道什么,是家里的哥哥收了银子出面联系的。但是她无所谓是谁,她就是要与主子作对,为六阿哥和四格格出头。她家里南下了,两个小子也跟着了。全家都跟着哥哥逃走了,宫外的人已经抓着了。容氏哥哥,皇上的意思是要严查。家里的人都看管起来了。两个小子病得很重,皇上的意思是随他们自生自灭。”   “奴才吃里扒外做了背主的事,小子要怪就怪娘。”   年姒玉知道,胤禛要重罚。容氏孩子的事,年姒玉不管。好好的做六阿哥的奶娘多好,现在自己活不成了,还带累了孩子要丢了性命,这就是自作自受,是活该。   年姒玉不滥发善心。   容氏一家有报应的。皇上震怒,雷霆手段,也望新来的这几个奶娘心存敬畏些。   有了容氏哥哥这个线索,想来后头的事情顺藤摸瓜,慢慢就能浮出水面了。   年姒玉这儿安顿好几个奶娘,叫她们慢慢和六阿哥四格格亲近起来。   但也不再像从前似的,让姚氏容氏几个权力那样大,什么事都自作主张,拿捏着小主子们的东西。   先前放在六阿哥和四格格屋里的两个小宫女,年姒玉也不打算挪出来了,就叫她们看着新来的这几个奶娘,六阿哥和四格格的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还有她身边的这些人一道看着,自然比从前那样更好些。   胤禛果然抽空往慈宁宫走了一趟,请太后做了说客,把宜太妃和郭太嫔那儿的事给解决了。   太后倒也没说不乐意做这样的事。   但想起宜太妃和郭太嫔在她面前时那个绷不住的脸色,太后心里倒是有些诡异的爽感。   老九要被送到西北去了。郭太嫔的女儿暂缓进封。若郭太嫔不老老实实的,和硕恪靖公主就永远无法进封固伦公主。   这对郭太嫔来说,必然是个打击。这大清能送去的公主还是有的,再不济还有宗亲的郡主们在。   可郭太嫔就这么一个女儿,焉能不为自己的女儿考虑呢?   宜太妃也蹦跶不起来了。为了老九,她在后宫里就得老老实实的。   老十四被送去景陵时,太后心里不痛快。   现在老十四在朝中帮衬着皇上,老九被丢到年羹尧那里去了,太后这心里竟觉得有点痛快了。   只是面上,当然是不好表露出来的。   这也就是皇上开口了,若是别的事,太后是不会松口去管的。太后现如今,还是想清静自在的过日子。   胤禛这儿,却怎么也自在不起来。   他把老九送到西北去了。老八在府里禁着不让出门。老十成日里往老八府上去,胤禛就把老十也禁在府上了,无事不许他出来。   他这儿得用些的人,也就是老十三老十四。老十二也偶尔还能用一用。   底下的小阿哥们有奉差,但大事上还是当不起的。胤禛也不会放手让他们去做。   老三老五他们,胤禛不用。这都是现下一心一意想要沉伏下来的人,他也不想用他们。   从前做兄弟的时候,到底还是有些摩擦的。现下能不用就不用吧。   弘昀这几个儿子,胤禛也看不中,看不中就不用。   皇亲宗室里头,他的手就不如先帝爷松了,到底还是收紧了些。   这外头的话就难听了。   说他苛待兄弟,苛待子侄,甚至对儿子都不大方。   训斥老八那样厉害,又把老九送到西北去,说他要将兄弟子侄们一网打尽了。   那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他又不能不听,每每都是隆科多在外头听见了什么,就一五一十的回来说与他听,哪怕他再是修身养性,也总是听的额头青筋直冒。   他不能不在乎外头的言论,也不能不去管外头这些流言。   知道他们说什么,才能知道他们想什么。   偏偏老十四不经这些事,做不了这样的差事。老十四心疼他,从来不和他传话,生怕伤了他的心。   马齐他们圆滑得很,绝不会在他跟前传话的。这些先帝爷时的老臣都不敢,自然别的大臣就更不敢了。   数来数去,也就只有一个隆科多敢接这样的差事了。   他也算是胤禛的舅舅,喊了几十年,多少有些情分在的。   又是长辈,在朝中交游广阔,谁都要给佟家的人几分面子,听那些话,打听那些事,没有隆科多办不到的。   胤禛想要多了解些,就只能听隆科多讲了。   先前说他待兄弟们刻薄,说他得位不正,很是闹了一阵子,这会儿还没消停呢,又被立太子的事闹出更大的精神来,又说他待儿子们刻薄。   不用隆科多说胤禛都知道,这里头的事能传成这样,不知道多少瞧他不顺眼的人都伸手了。   说不定连老八那儿,都跟着掺和了。   隆科多说:“外头这样撺掇怂恿立太子的事,依老臣看,多半还是八贝子那边着急了。皇上春秋鼎盛,这个也不需要跟着先帝爷行事。如今和先帝爷立太子时已大不一样了。要把这事儿拿出来说道,还是八贝子那边,被皇上逼的没了法子。这才怂恿着大臣们闹起来的,他那里也好踹口气。”   八贝子身边没人了。   十四爷跟了皇上,九爷被送去了西北,剩下一个十爷一点不顶用。   宫里的奴才们都换了一遍,不管是不是八贝子的人,从前几十年阿哥爷们在宫里攒下的人脉全都没了,留下的都是老实忠心皇上主子的奴才。   要想再在宫里撬出什么来,得费好大的功夫,八贝子那边,怕也是耗不起了。这是积年的功夫,还要好些年才能成事呢。   八贝子不想皇上的眼睛总盯在他们兄弟身上,就弄了这么个热腾腾的事,把大家伙的视线目光都转移了,叫他们吵吵去,他那儿至少能安静些,歇一歇。   这也是隆科多劝胤禛的原因。叫他对老八缓着些,莫要逼的太紧了。就是怕老八破釜沉舟壮士断腕,真要是闹出什么事来,老八那儿还有几口气在,只怕够他们喝一壶的。   隆科多实在不想叫他们闹到那步境地去。   毕竟现如今的朝中,还是需要稳定的。不然,皇上的新政如何推行呢?   要是闹起来了,京中和地方,那就真的要乱了。   胤禛沉着眉眼:“舅舅看,老八那里,就只是想喘口气吗?”   老八这个人,能屈能伸。若他来看,不只是想喘口气,只怕还想东山再起吧。   “逼朕立太子,和逼着先帝爷立老八为太子,有什么区别?”   胤禛冷道,“朕已有两个成年皇子,是比不上先帝爷的,可这两个儿子,都是一母所出,这时候说什么立太子,长幼有序,又说什么体面尊贵,说什么朕能承继大统,是托了弘历的福气,是真打量朕会任由他们摆弄么?”   要隆科多说,这位万岁爷那可比先帝爷在某些方面狠多了。   要不先帝爷晚年的时候,也不会看重自己的这个儿子了。   这里头的事太复杂,能伸手的人太多,前朝后宫的牵涉也太多了,别看隆科多平日里满嘴跑马车的习惯了,这会儿也不敢乱说,就由着皇上冷着脸坐在那儿不高兴。   在皇上跟前冷场,隆科多也不在意,胤禛更不在意。   有些话,就是隆科多也不敢说的。   外头周成,恰逢这时候来传话。   苏培盛瞪了这小子一眼,这小子看见了,却什么都不敢说,只敢躬身站在那儿。   胤禛瞧见了,叫人进来,问周成:“何事?”   周成知道自己不该打扰,可还是进来了,他道:“万岁爷,懋嫔娘娘来了,要给万岁爷请安。”   他话音还未落,就感觉到苏培盛和隆科多都瞪向他。   他腿一软,跪下了:“懋嫔娘娘是带着三公主来的。三公主也想给万岁爷请个安。”   这要单单只是懋嫔就罢了。偏偏三公主也来了。   万岁爷这儿有规矩,养心殿后宫嫔妃是不能随意前来。   可万岁爷疼阿哥公主们,偶然会在养心殿暖阁里见见孩子们。   懋嫔带着三公主来了,言辞恳切,周成不敢耽搁,就求到苏培盛这儿来了,恰好叫胤禛瞧见了。   胤禛听到三公主来了,面色稍霁,说:“今儿个夜深了,叫三公主回去歇着吧。过几日朕得闲,再叫公主来说话。”   他想了想,又说:“三公主也有日子没去后宫了。今日恰好同懋嫔前来,就许她陪着懋嫔去咸福宫过一夜吧。让她们母女亲近亲近。”   周成出去回话。   这儿隆科多瞧着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个摆放了好些时日的光秃秃小花盆上的胤禛,淡声说:“懋嫔娘娘和三公主这会儿来,请安是托词,为的还是抚蒙的事儿吧。” 第38章 038   胤禛的儿女没有先帝爷跟前那样多。   女儿比儿子还要少些。   大格格是懋嫔所生,胤禛还未登基时就出嫁抚蒙了。是先帝爷指婚的。   二格格是李氏所生,只比大格格小了一点,也是胤禛还未登基时就出嫁了。   胤禛顾念孩子,大格格是他的第一个女儿,不得已抚蒙了。这二格格这里就有些舍不得了。   二格格要出嫁的那会儿,先帝爷正巧没什么精神,要去忙着别的事情,眼睛还没盯在公主郡主格格们的身上。   胤禛就抢了个巧儿,把二格格的婚事定下了。先帝爷也没说什么,他的第二个女儿便不曾抚蒙。留在了京城。   如今他登基了,三公主到了当嫁之年,十五岁的三公主,没有别的出路,唯一的一条路,依旧还是作为帝女去抚蒙。   宫里的公主还是太少了,四格格还小,没法子去抚蒙。   三公主一个也是不够的,胤禛只能将兄弟们的女儿接进宫中几个,养在宫中,将来也是要嫁到蒙古去的。   自己的女儿不得已抚蒙,胤禛这心里头多少还是有些难受的。兄弟们那里,要接侄女进宫来,他也不曾逼迫,只是稍稍露了个意思,倒是有人要抢着来。   到底还是有人和他想的不一样,觉得抚蒙是荣耀。原本只是郡主的格格们能做公主,自然也是莫大的荣光。   最后也只接了三个小姑娘进宫。   废太子侧福晋所出的女儿,老十三嫡福晋所出的女儿,还有老十六家嫡出的长女。   都入夜了,懋嫔还带着三公主来请安,胤禛当然知道,她是为了女儿抚蒙的事。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懋嫔所出的两个格格,都要去抚蒙。   懋嫔是个安静的性子,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了,作为头一个在他身边陪伴的女人,又是当初太后头一个指给他的人,如今胤禛竟有些记不清懋嫔的模样长相了。   他当然是许久没有去见过懋嫔。   常见三公主,但没有要去见懋嫔的想法。可纵然他怜惜自己的女儿,也还是没有办法。把懋嫔的两个格格都送去抚蒙,也是情势所迫。   大公主在那边过的不是很好,他当初虽是亲王,但亲王之女抚蒙,他也是给自己的女儿做足了姿态排场的。   能做的能给的他都给了,甚至让大公主带了一队护卫去喀尔喀,登基之后,立刻就晋封大格格为和硕公主,给了她应有的尊贵。   在府里尚未出嫁时,也让人教导大格格,不单单只是礼仪。这大清的公主们去抚蒙,那群草原上的王爷世子们如狼似虎,公主们规规矩矩的,怎么能辖制的住他们呢?恐怕连自保都难。   胤禛管不了旁人如何,他是要让大格格在喀尔喀立足的。找了人将那边的情形都跟大格格说了,教导大格格该如何去做,甚至给大格格带了两个蒙古嬷嬷去。   可大格格还是没有立起来。她的性子跟懋嫔太像了,说好听点是安静,说的难听点,就跟个木头似的。   从前在府里,格格也是许养自己的孩子的。大格格和三格格都是一直养在宋氏身边的。   大格格被教养成了这个性子,胤禛费了好大的心思也改不过来。三格格年纪小些,大约还好一点。也是胤禛很关注那边的情形,大格格倒是没被人欺负。   大格格自己没立起来,却因为那个性子,将自己折腾病了,如今年轻轻轻的就缠绵病榻,很是不好的样子。若非胤禛派了人去给她瞧病,只怕大格格都难熬下去。   但就是这样,大格格要是再不改,往后的事也难说。   隆科多说的没错,懋嫔瞧着是带着三公主来请安的,实际上还是为了抚蒙的事。   但这事没得商量,三公主去抚蒙是定了的。至多,至多胤禛能让她们亲姐妹近一点,三公主嫁过去,自己若能立得住,就能照顾照顾自己的亲姐姐。   胤禛不会在养心殿见懋嫔。也不想跟懋嫔在养心殿谈这个。   自入宫后,三公主就一直住在阿哥所公主们自己的院落里,与淑慎和惠端柔住在一起,听说公主们相处的还不错。   但懋嫔见公主就少了。胤禛许她们母女今夜在一处,也是怜惜三公主。   虽定了抚蒙的事,但出嫁不是即刻的事,还可以再等等,也不急在这一时。   懋嫔虽走了,胤禛却没了谈兴,瞧着小花盆出神片刻,抬抬手,叫隆科多去了。   胤禛忽想有个人能陪陪自己。   就叫苏培盛:“去翊坤宫请年嫔来。”   年姒玉来的挺快的。   如今时辰也有些晚了,胤禛以为小姑娘随意些就会过来,结果她穿着珍珠金的鲜亮宫装一露面,胤禛就瞧见了她旗头戴着的流苏上轻轻摇动的那个琉璃小兔子。   胤禛不由就勾了勾唇角,还是这样爱打扮,一点都不肯将就的。   却偏偏就是好看。瞧着她笑吟吟的模样,胤禛竟也跟着心情好了许多。   年姒玉带了个食盒来,精巧的大三层,在胤禛跟前慢慢摆开。   一个一口的芙蓉皮小烧麦,一小碗排骨小藕汤,还有鲜鲜糯糯的金黄豆皮。   漂漂亮亮的放在胤禛面前,特别的勾人食欲。   胤禛正是晚膳将就用了,这会儿正是饿了的时候,瞧她这样体贴,也不客气,直接就拿过来慢慢吃起来。   年姒玉就含了笑,去看她的小花盆。   胤禛吃完几个小烧麦,瞧她那样认真,自己这儿还要把场子找回来:“朕肯定能种出来的。你等着。相信朕。”   年姒玉笑得眉眼弯弯的:“嗯。嫔妾最相信皇上了。”   小花盆先前放在她跟前的时候,天天被她抱着晒太阳,一点动静都没有。   才放在这儿小半月的功夫,年姒玉就总能感觉到她的种子有种热乎乎的暖流在身上激荡。   有几回来养心殿用膳,她都能闻到这种子更香了。   眼下,这种子香香的,暖暖的,热热的,年姒玉有预感,她的小种子快要发芽了。   这可真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啊。   看来把小种子给胤禛养,是对的。   便是他上了心,小种子才能快快的发芽。   年姒玉还陪着胤禛吃了几个小烧麦,然后吃了一小块豆皮。   胤禛知道她爱吃那个上头的金黄蛋皮,就把蛋皮都给年姒玉吃了,年姒玉笑嘻嘻的望着胤禛,说多谢皇上。   胤禛也跟着笑,同小姑娘一块吃东西就是高兴。   苏培盛本来还发愁的,隆科多大人走的时候,皇上板着脸特别的不高兴,御前的人都小心翼翼的伺候着,生怕叫万岁爷又恼了。   结果年嫔娘娘一来,皇上就笑了。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的甜甜蜜蜜吃东西,苏培盛这个从小就做太监的人,竟瞧的眼热,竟还心生羡慕了。   年嫔娘娘真是个可心的人,也难怪他们万岁爷待年嫔这样放不下了。   “今夜别回去了。就宿在养心殿。”胤禛拉着年姒玉的手,舍不得人走。   年姒玉笑着坐回他怀里:“好呀。”   六阿哥和四格格身边有人照应,她很放心。   养心殿暖阁这儿,后宫嫔妃们也并非来不得。   皇上要是不想去后宫,叫了嫔妃们前来侍寝便是了。不过胤禛素来没这个心思,别说嫔妃们,就连皇后都没留宿过。   年姒玉是头一个睡在暖阁里的。   两个人梳洗过后,都进了床帐,胤禛抱着年姒玉在怀里,年姒玉瞧着他似乎还没有什么睡意,就软软的和他说着话。   说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周岁宴打算如何如何办,打算请些什么人进宫来。   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周岁宴就在年节底下,胤禛交给了皇后统筹,具体的事就让年姒玉看着办了。叫跟皇后商量着来,年姒玉倒也跟皇后办的有模有样的。   原本年姒玉还以为皇后会跟她为难。结果皇后竟一点为难的意思都没有,说起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周岁宴倒还挺和气的,也很好说话,一点没有故意要卡着的意思。   年姒玉也晓得如今皇后的心思怕都不在她身上了,这年后的秀女阅选,听说皇后着紧得很,大概是还想挑几个秀女进宫来和她作对的。   皇后难得安静不出手了,年姒玉也就高高兴兴的为六阿哥和四格格预备周岁宴了。   尽管胤禛掩饰的很好,可年姒玉还是在进来的时候就瞧见了胤禛深深拧过的眉头。   胤禛生的极好看,面貌英俊威武,这些年从亲王做到皇帝,自然是积威甚重。   他待旁人都是板着脸,唯独待她,面目温柔,那眉心的印记,年姒玉就总能瞧见几分。   如今小种子快要发芽了,她也能从那儿感受到一些胤禛的低落情绪。   胤禛将来在她身上用的心越多,这两心同在一处,她自然能感知到更多。   眼下拿着六阿哥和四格格的事出来与他说,又挑了些孩子们的趣事和他讲,就是想让他高兴些。   那些惹他不快的事,若胤禛愿意讲,她就听着。若他不讲,她自然是想要他暂且放下忧愁,能高高兴兴的睡会儿。   小姑娘的这些小心思,说实在的,胤禛一开始是没有注意到的。   瞧着她说起六阿哥和四格格周岁宴筹办的事,那亮晶晶的眼眸,还有说起皇后没有为难她的那个小得意的模样,胤禛以为,她心里高兴,喜欢和他说这些事。   后来瞧见,小姑娘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拽着他的衣袖说话,胤禛忽然就悟了。   她这是以为自己不高兴了,所以跟他说些六阿哥和四格格的趣事,逗着他开心的?   胤禛在心里笑得不行,又禁不住觉得心里热乎乎的,一时情肠暖热,那翻江倒海的心思好似熨帖得很。   她明明泼辣得很,体贴他却有着这样弯弯绕绕的小心思,真是可爱。   “既累了,就睡吧。”胤禛笑着揉了揉年姒玉的脑袋。   迷蒙困意在她漂亮的眼睛里闪过,她还有点呆呆的。半晌哦了一声,又抓着他的手腕仔细打量他,瞧了半晌,跟小猫儿似的往他的怀里钻了钻。   含糊不清地说:“皇上也睡吧。”   这是瞧见他笑了,所以放心了?胤禛暗笑。   要说困了,也是真困了。却也不是立刻就能睡着的。   年姒玉正在放纵困意席卷她的意识,迷迷糊糊里听见抱着她的胤禛来了一句:“三公主要抚蒙了。朕是想起大公主在喀尔喀病着,一时心里有些感触。懋嫔先前带着三公主来养心殿请安,朕没有见她们。只让三公主去咸福宫陪着懋嫔了。”   胤禛这么几句话说出来,年姒玉的困意就全跑了,人也清醒过来了。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胤禛作为一个父亲,低落的、矛盾的心情。   胤禛这个人,心软又重情,若是叫他舒心了,别说一辈子,几辈子也愿意在一块儿。可若是伤了他的心,那这心软就不会再有了。必定会远离,再喜欢,这心也就慢慢的淡了。   他身边的这些人,不都是例子么?   可他待孩子们,却又是极好的。为父之心,在几个孩子身上,都是一样的。   外头都说他待儿子们刻薄,可那些人也不想一想,若将二阿哥三阿哥放到外头去住着,没有他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就二阿哥三阿哥那个性子,还不叫他们那几个如狼似虎的叔叔们给算计了?   胤禛是爱护儿子们,偏那些人,一刻也等不得,登基还不满一年的时间,手上还没得到差事,就叫嚣着不满意,说他刻薄儿子怠慢兄弟,几乎人人都这样说,人人都曲解他的用心。   他怎能不低落伤心呢?   公主们抚蒙的事,也是没有办法。   年姒玉忖度着,胤禛这儿怕是也想起了年纪还小的四格格。等四格格长大了,这抚蒙的事怕也不一定就要去。但眼下,宋氏的三公主,还有淑慎和惠端柔几位公主,那抚蒙是一定的了。   还有先前的那个和硕恪靖公主,怕也叫胤禛挂了心的。   年姒玉抱着胤禛的腰,脸蛋贴着他的胸膛,声音轻轻的:“皇上还是下旨,给和硕恪靖公主进封了吧。公主在喀尔喀也不容易的。皇上别卡着她的位分了。固伦公主,能助公主更好的立住脚跟。”   胤禛惊讶,瞧着怀里的小姑娘:“可郭太嫔——”   年姒玉轻轻在胤禛胸膛上蹭了蹭:“郭太嫔是有错,可公主是无辜的。嫔妾这儿养着四格格,虽不是亲生的,可四格格也是喊嫔妾一声姨母的。由己及人,四格格还小,嫔妾却不想为难了公主。”   “郭太嫔那儿,总有另外的法子。公主们却都是为了大清去抚蒙的,嫔妾不能拖了皇上的后腿。”   胤禛听她的话,也没原谅郭太嫔的意思,便似笑非笑道:“你倒是大度。”   年姒玉却不肯认这个,嘟囔着说:“嫔妾不是大度。嫔妾是记挂皇上。嫔妾不想皇上为此事烦忧费心。哪怕有一点点能够让皇上抒怀高兴的,嫔妾都可以让步。”   说来说去,就一个念头。都是为了他。   胤禛瞧她这样,心道,这真是太可心了。就这样娇滴滴的小姑娘这么体贴着人,哪能不感动呢?   “好。那就依了你。朕明日就下旨,晋封恪靖公主为固伦公主。”   胤禛把小姑娘压在身子底下的时候还在想,人到盛年,这把子力气一点也没浪费,全用在她身上了。   她今夜跟小猫儿似的,他稍重些,她就抓人,胤禛也不管她,反而觉得这样还挺有滋有味的。   如今两个人是越发的合拍了,得趣的很,胤禛满眼里都是她,要起来就没个节制了。   沉浸在□□中的两个人压根没有注意到,放在床头的小花盆里,那精心培育的小土堆有了明显松动的迹象,底下那个小小的种子发芽了。   小小的枝丫舒舒服服的伸展开来,一点一点顶开身上的土,想要钻出来,钻到外面去自由的呼吸。   三公主自从入宫后,就没有再在咸福宫她额娘身边过过夜了。   她也只能隔几日到她额娘这里来请安,略坐坐就要回去,母女俩能说上几句话,但时间不长,也说不到哪儿去。   今夜是皇阿玛恩典,才许她在咸福宫过夜,她也知道,是为着她要抚蒙的意思,皇阿玛是想叫她多陪陪额娘,和额娘多说说话。   三公主更知道,她额娘今日去养心殿请安,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带着她去的。   她额娘一向都是个那样守规矩的人,就连大姐姐当初要定了去抚蒙的时候,她额娘都不曾说过半句话。   如今却也和大姐姐那时候不一样了。阿玛成了皇上,额娘成了懋嫔,可对于她抚蒙的事,额娘还是说不得半句话,皇阿玛甚至没有给额娘说话的机会。   额娘想求情,想把她留在京城。   而皇阿玛不见她们,意思也很明白。抚蒙的事情已定,不会做任何的更改。   三公主和小时候一样睡在宋氏身边。她如今大了,在阿哥所里和公主们住在一起,跟着学规矩学礼仪,还学着皇阿玛要求的蒙古那些部落的事情。   皇阿玛的意思,是她们这些公主将来抚蒙,都比照着大公主的规矩来,都要给嬷嬷给护卫,都会给能让她们安身立命的资本,然后,她们之后的日子,就由她们自己经营了。   三公主不想像她大姐姐那样,明明手上有可用的东西,却还是没能立起来,还把自己折腾病了。   既然抚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那干脆就丢了这个心,一心一意的为将来谋划好了。   三公主握着宋氏的手,说:“额娘,皇阿玛待儿臣,还是很好的。抚蒙的事是定了,额娘也不用为儿臣再费心思了,免得皇阿玛不快,倒牵累了额娘。”   “儿臣同端柔和惠她们不同,儿臣是真正的帝女。儿臣会想法子离大姐姐近一些,也会写信劝慰大姐姐振作起来。儿臣抚蒙后,也会好好经营自己的势力。公主们去抚蒙,也不是去受欺负的。额娘看恪靖姑姑不就做的很好么?儿臣要像她一样。”   “儿臣做好了,也能为额娘争气的。”   宋氏素来知道,她这个小女儿和大女儿不一样。   大女儿那会儿养的战战兢兢的。在李氏跟前讨生活,还要讨好福晋,这日子太难过了。她只能教养大女儿守规矩。   到了小女儿这儿,她的日子好过些了。李氏失宠,年氏得宠。年氏不像李氏那样难缠,小女儿的心气自然就养的高了些。十年光阴,小女儿作为万岁爷那会儿的最小的小格格,自然也是得了些万岁爷的喜欢的。   可再喜欢,不还是要抚蒙么?   宋氏最怨的,就是她两个女儿都抚蒙了。李氏的二格格,却留在了京中。   李氏甚至想,等四格格长大了,年氏留下的血脉,又是小格格,怕万岁爷也舍不得送去抚蒙吧?   只有她的女儿最命苦。小小的年纪,还要为自己,为她的亲姐姐这样筹谋。   看那李氏的二格格,如今过的多好。四格格那儿,更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就只有她的三公主,要被送到那样远的地方去,可能一辈子也见不着面了。   宋氏抱着小女儿,说:“你放心,额娘会想法子的。让你与你大姐姐离的近些。你有志气,额娘自然高兴。但你也要好好的保护自己。额娘一辈子在府里,在宫里,都好好的守着规矩,从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可如今眼看着你也要去抚蒙,额娘深恨自己无能。”   三公主眼睛都红了:“额娘,您千万不要这样说。儿臣在外好好的,额娘在宫里也能扬眉吐气。儿臣和大姐姐,会让您过的更好的。”   三公主也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阿哥,不然额娘膝下若能有个阿哥,何至于这样艰难呢?   可如今想这些都无用。她是公主,也不妨碍她比阿哥更强些。她一样也能做的很好。那郭太嫔如今不也过的很好么?   恪靖公主不得进封,那也只是暂时的。三公主瞧着她皇阿玛待公主们的这个态度,心里就知道,皇阿玛不想亏待了抚蒙的公主们。   也许她阿玛这一代的公主们,就不至于跟先前的那些公主姑姑们似的,过早的去世了。   宋氏咬牙道:“好孩子,你听额娘说。额娘规矩了一辈子,听话了一辈子,到如今进宫了,也还是你瞧见的这个样子。额娘不是叫你伤心,额娘是要教你个讨巧有用的法子。”   “那郭太嫔在后宫兴风作浪,还在年嫔的事里头搅风搅雨的。你皇阿玛只是暂缓了进封的心思,这个你说对了。恪靖公主迟早要进封的。你皇阿玛应当是很欣赏恪靖公主的。”   宋氏是最早跟着胤禛的人。   她知道自己的性子不讨胤禛的喜欢。可要她改了性子这太难了,她天生就是这样的。   这一来二去的,刚开始的时候还可以,后来有了福晋,有了李氏,有了格格们侍妾们,胤禛待她,就真的只是淡淡的了。   但是她知道胤禛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单看皇贵妃和年嫔就知道。胤禛喜欢聪明的有手段的,有时候又不那么规矩的女人。   她自己做不来。可她的小女儿能做到这样。   况且胤禛也确实待三公主不错,宋氏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以小女儿的心性,未必做不到。   宋氏教三公主:“你嫁出去后,身边附近必然也还有嫁出去的公主们。你除了要劝慰你大姐姐振作,让她成为你的助力外,你还要联络与你同在蒙古的公主们。和她们一起联合起来保护自己。然后,再建立属于你们自己的势力。要想经营生活也好,在蒙古王爷世子们那里争取利益也好,端看你们自己的意思。”   “恪靖公主是你们的姑姑,也有同辈们,你可以做那穿针引线的丝络,将她们都串在一起。想来恪靖公主是不会看着你们不管的。”   三公主听的心潮澎湃:“额娘,你真是太机敏了。这样一来,公主们在蒙古的境况很快就会改变,皇阿玛那里,应当是很乐意看见这个改变了。”   宋氏道:“那是自然。不过这样的事,要慢慢的来,徐徐图之。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的,你也不能让人瞧出你的意图来,不然蒙古人会阻止你们,不会看着你们做大。你要胆大心细,小心谨慎,方能成事。”   三公主拍着胸脯道:“额娘放心。回头儿臣探个底。会好好的琢磨如何行事的。”   三公主看宋氏的眼睛都是亮亮的,“额娘既有这样的心胸见识,还有这样的主意,怎么还要年年依附在皇后手下呢?在这后宫之中,额娘若肯用些手段,断不会被皇后压制成这样。”   宋氏心里苦笑:“额娘同你,情形不一样。”   “草原上天地广阔,你会遇见很多人很多事,和在宫里和府里是全然不同的地方。那儿的人也会算计手腕,但不像在宫里这样。女子们出门就是天地,可这儿呢,拘在一个院落里,一处宫殿中,施展不开的。”   何况,她一开始做的是皇子的格格,卑微至极。   女儿出嫁是和硕公主,去了是正室嫡妻,自然底气十足。   宋氏想,她从一开始,就是没有底气的啊。从她失去了那个没生下来的男胎,她就再也没有什么底气了。依附乌拉那拉氏,她尚且可以苟延残喘。   若只有她自己,怕是早就被李氏给除掉了。   母女俩几乎说了一夜的话,最后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合衣睡去的。   晨起用膳时,听见发出的进封恪靖公主为固伦公主的旨意,宋氏与三公主相视一笑。   三公主想,她的皇阿玛,似乎比想象中还要更着紧她们这些抚蒙的公主们呢。   这是好事。大大的好事。 第39章 039   年姒玉进宫时,川陕总督年羹尧进封为抚远大将军,令领川、陕、甘、云一切事务。   罗卜藏丹津叛乱,年羹尧奉旨平乱,至新年前,已有捷报传来。年羹尧率大军击溃罗卜藏丹津主力,平定青海。   胤禛大喜过望,进封年羹尧为一等公。   时值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周岁宴,一时翊坤宫年嫔,皇贵妃之子六阿哥和四格格,在宫中风头无人能及。   胤禛本就属意大办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周岁宴,又正好遇上这么个大喜事,便说六阿哥和四格格是小福星,正在年节下,宫里几乎天天都是热热闹闹的,翊坤宫更是人来人往的,每天请安贺喜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年节下,各家福晋夫人们各府上的诰命们都是要进宫的,太后皇后那儿都是要去请安的,几位娘娘嫔妃那里,也是随着各人喜欢,想去和不去都成。   去岁年节时,正是胤禛忙碌的时候,顾不上这些。   皇贵妃的身子不好,他带着皇贵妃在园子里住着。太后皇后嫔妃们都在宫里住着,年节下也没有弄的太热闹,何况先帝爷才刚去不久,也不适宜太热闹。   就那么静悄悄的过去了。各家往宫里请安也是静悄悄的,没闹出什么太大的动静。   皇贵妃位同副后,便是还未晋封只得贵妃时,那也是宫里独一份的。因此各家临出宫前,都去翊坤宫拜了拜,磕了头才出宫的。   园子那儿,倒是没有人敢去打扰的。   今岁年节,年家小女儿入宫只封了个年嫔,可抚养了皇贵妃的六阿哥和四格格。进宫后,那盛宠更是宫里独一份的,就跟从前的皇贵妃似的,年嫔入宫后,皇上眼里就没有别人了,连皇后抬举的武嫔都被降为答应了。   更别说这年嫔如今年纪还小,还尚未有子嗣,将来有了孩子,位分再往上升一升,有年羹尧在,这年嫔说不准就是下一个皇贵妃了。   年家这样显赫,众人进宫了,又怎能不去翊坤宫巴结呢?   如今外头都在说立太子的事,齐妃熹妃裕嫔都是有皇子的。齐妃的二阿哥三阿哥年纪居长,熹妃的四阿哥曾得先帝爷的看重,裕嫔的五阿哥瞧着也是不错的,这里头若真是出了个皇太子,那这几位嫔妃就跟着水涨船高了。   因此,各家福晋诰命入宫后,按规矩去给太后皇后请安后,就去了齐妃熹妃裕嫔那里坐一坐,还去了翊坤宫和年姒玉坐着说了说话,这才慢慢的出宫回府去了。   年姒玉天天迎来送往的,又不能不见这些人,一时天天都从早忙到晚,几乎天天脸都笑僵了,还要去太后那里侍奉着请安,她这会儿倒是特别的怀念先前关起门来,清清静静天天没事只管吃喝睡觉的日子。   胤禛也是忙得很,几乎不得空到她这儿来。因为西北大捷的事天天忙着见大臣,本来说年节下能空闲些,结果倒是比年前更忙了,都没空接她去养心殿了。   两个人还是在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周岁宴上才见着了。   六阿哥的衣裳是园子里的针线房重新做了送来的,四格格的衣裳就还是先前选定的那一套。   两个小孩儿如今长大了些,天天高高兴兴的,乐乐呵呵的时候还能说几个字。   四格格穿着的是遍地撒金的品红衣裙,六阿哥的五套衣裳摆在他跟前,他自己选定的是宝蓝色的小袄子,带上同色系的小帽子,亮眼的很。   和四格格站在一起,兄妹两个玉雪可爱,红扑扑的脸蛋软软的,看见的人都恨不得亲一口。   外头冷,没让两个小孩子自己走路,都稳稳的抱在奶娘怀里,一路避着风坐在肩辇上过来的。   到了屋里,六阿哥和四格格一点不怕生,见了人多反而兴奋,都闹着要下来自己走。   瞧见年姒玉颔首点头,奶娘们就把两位小主子放下来了。   六阿哥和四格格天天在屋里玩,倒是走路走的挺稳的了,这会儿跟在奶娘身边,随着年姒玉走进去,圆溜溜黑漆漆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众人,一派天真无邪。   年姒玉一进来,众人便都是眼前一亮。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鲜亮衣裳,可今日别出心裁,竟没有往娇艳隆重那般打扮,竟带着的是翅蝶足金的金珠子坠成的步摇流苏。   身上绣的都是一小片一小片娇小玲珑的花。   她本来就年纪小些,这样一打扮,灵动活泼的就是个小姑娘。在屋里一众深蓝藏蓝大红暗红的女人里头,就太显眼了。   也就是小阿哥们的福晋和她年纪差不多。但人家也不敢穿的这样张扬。偏她一个,同着六阿哥四格格,将风头都出尽了。   齐妃被禁足到年前才放出来,这心里头本就窝着火的。   出来后得知外头都在说立太子的事,她的二阿哥三阿哥年纪最长,被提起的也是最多的。   何况二阿哥三阿哥如今都大婚了,二阿哥连长子都有了。那可是皇上的长孙呢。   皇后没有嫡子,二阿哥居长,二阿哥底下又有长子,非嫡立长,这也是个说法。   齐妃如今心里头火热火热的,就算二阿哥不成还有三阿哥在,她熬了这么些年,可算是熬出头来了。   前头见了一回二阿哥和三阿哥,没明说这个事,但像是把这个事放在了心上的样子,齐妃心里晓得,他们兄弟如今身边也有一群人在,会去周旋谋划此事。   齐妃放手叫他们兄弟去干,心里只管想着,她在后宫能为兄弟俩做些什么。   皇后未必会愿意看着她的儿子做皇太子,那对上皇后就是一定的了。没瞧见皇后对后宫秀女阅选的事格外上心么。   听说是为了跟四阿哥相看福晋,参选的还有皇后家里的小侄女,齐妃就想着,皇后这是看上熹妃的四阿哥了?   齐妃肯定不能叫他们搭上线的。心里头琢磨的要破坏掉,不能叫他们成。   出来后又瞧着翊坤宫年嫔风光,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周岁宴又这样大办,齐妃心里计较,又酸溜溜的。   她要是有年羹尧这么个成器的哥哥在,哪需要这么辛苦呢?也幸而是六阿哥还小了,若再大些只怕她们这些人就更不成了。   想当初,二阿哥三阿哥还有她的大格格周岁宴的时候,哪有这么风光呢?   便是连弘晖那会儿,也没有这样的。   齐妃看了看皇后,果然瞧见皇后笑得很勉强,皇后不痛快,齐妃就高兴了。   其实在场的都是从潜邸出来的,那些贵人常在答应们都远远的坐着,武答应不让出来,其余的都是年纪大的嫔妃们了。   她们都老了,哪比得上新鲜的小姑娘漂亮可口呢?在场的一个个都笑得僵硬勉强,外人瞧着是端庄,齐妃深知她们一个个的都是装的,心里指不定怎么难受呢。   看着这些人一个个都难受,齐妃就痛快了。   也有胤禛登基前两年小选,送到亲王府上的秀女,如今进宫了,也有封为贵人常在的。   她们也年轻,没有年姒玉这样小,但也正是十六七岁的年纪。   寻常没有这样的机会,她们先前在颁金节那天小宴的时候也打扮了,只可惜那会儿有武嫔有年嫔,她们争不过,在王府的时候,又有年侧妃,她们跟露脸的机会都没有。   现而今这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周岁宴上,皇上是一定会参加的。这是个机会。   她们也想打扮的鲜亮些叫皇上看见。纵然知道年嫔得宠,这又是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好日子,但万一呢?万一皇上想换换新鲜的口味呢?   她们这些没侍寝的人,不就有机会了么?   可瞧见年嫔一来,皇上眼里就只能看见年嫔的模样,她们心里不免一阵阵的失望。   皇上怎么就是看不到她们呢?年家的女儿,就当真那么好?   还是说,真跟外头说的那样,只要年羹尧在一日,皇上就不会宠幸除了年家女儿之外的嫔妃?   那年羹尧如今都是一等公了,再往上,那岂不是要做异姓王?皇上这样信重年家,难不成这辈子,就只要年嫔一个了?   年家可只有这么两个女儿,要是年嫔也没了呢?   这可不只是她们这样想,好些人心里头私底下也是这么想的呢?   要是年嫔没了呢?要是年羹尧没了呢?那挡路的碍事的,岂不是都没了么。   贵人答应常在们坐不到跟前来,没了武嫔,年姒玉的排序还是在最后一个。   胤禛可见不到小姑娘受这样的委屈,也见不到小姑娘离他这样远。   其实他早先也想着小姑娘位分的事。   只是小姑娘如今才进宫不久,年纪又小,就不好立时给她进封。   总是要等着一个时机,找到什么好的机会,再给她慢慢的升位分。   其实这会儿不升与升,倒也没有太大的差别,有他护着,谁也欺负不了她的。   就像这会儿,叫苏培盛在身边添了个位置,胤禛直接就叫小姑娘坐到他身边来了。   就比皇后的位置稍稍侧了一些,但比皇后离得他近了些。   小姑娘笑吟吟的谢恩,胤禛也望着她笑了笑。   倒是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大家都神情各异起来,那眼睛里头的神色叫皇后瞧了心里不舒坦。   皇后不得不笑着说:“今日是六阿哥和四格格的生辰,年嫔养着阿哥格格费心了,虽是养母,但也同生母的体面尊荣是一样的。”   皇后这话,就叫人深思了。   虽说都是年家的女儿,亲姐妹,但养母是嫔位,生母是皇贵妃,怎么就一样了呢?   外头纷纷在说立太子的事,提二阿哥三阿哥四阿哥的都有,五阿哥也是有人提的。甚至连六阿哥都有人提。   也是把六阿哥提出来之后,众人才发觉,六阿哥是众位阿哥里头身份最高的。   生母是皇贵妃,舅舅是重臣,姨母是嫔位,而且六阿哥本身就很得皇上的喜欢,这出身就把所有的阿哥都比下去了。   甚至还要比先帝爷时的二阿哥更显赫些。这六阿哥一下就成了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所在。   皇后这话把年嫔和皇贵妃放在一处,是想要贬低六阿哥的出身么?   皇后还就是这个意思。   她既定了支持四阿哥,就不能允许有人比四阿哥强。   把皇贵妃拉下去和年嫔比肩,至少能让六阿哥这里的分量轻一些。毕竟皇贵妃没了。现下六阿哥的养母,是年纪轻轻的年嫔。   胤禛没有说话,只抬了抬手道:“开始吧。”   皇后几句酸话,倒也不必在意。   小姑娘的位分是低了些,但此时分争无用,等六阿哥和四格格将来大了,等小姑娘有了身孕和自己的孩子,等她羽翼渐成,她迟早会同她姐姐是一样的。   皇上对皇后的无视,也落在了众人的眼中。   在座的可不只是宫里的嫔妃们,还有外头的福晋诰命夫人们,请来的人坐了个满满当当,一会儿在殿中还有宴席。   就连太后都是在的。   可满屋子的人都看见了帝后之间的冷淡。   先前皇上是亲王的时候,就听见说与王妃感情冷淡的,但那会儿入宫,都是要侍奉先帝爷和宫里的嫔妃的,也没人总盯着雍亲王和王妃瞧。   这会儿雍亲王和王妃成了帝后。那自然所有人都瞧了个一清二楚。   原来皇上当真对皇后很冷淡啊。竟丝毫也不去维护皇后的颜面,就像是个陌生人似的。   太后自然也瞧见了。看见了也是心里直叹气。   老四和他这个福晋,从一开始就没有热络过,年少的时候还有几分顾及,后来年长,就不再做些面子情了。   说起来,乌拉那拉氏也是有时候太端着了,就是哄一哄老四又能怎么样呢?偏要这样僵着。   这一犟,倒是叫人都瞧出来了。不过,太后可管不了这个。听说皇后这会儿又对四阿哥热络得很,这个乌拉那拉氏听风就是雨,太后也不想再被她撺掇了。   立太子可是大事。老四老十四从前在这事上吃了多少亏,她都是瞧见的。   这会儿老四老十四都好好的了,太后是再也不想叫皇孙们重蹈覆辙了。也不想再给老四老十四找事了。   迈着小短腿,牵着妹妹走的稳稳当当的六阿哥,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再没人去瞧别的了,都去看六阿哥和四格格。   这两个孩子是养的真好啊,都软乎乎圆乎乎的,看起来柔软可爱。   六阿哥抓了刀剑,四格格抓了胭脂水粉,嬷嬷们高声喝彩,一连串的吉祥话说出来,满屋子的人跟着凑趣,众人就都笑了。   胤禛和年姒玉也笑了。   这俩孩子不怕生,很是有点人来疯的性子。   众人都笑,他们也跟着笑,六阿哥抓着小刀剑,牵着四格格走的飞快,后头奶娘跟着护着,却没有抱他们,只让小主子们自己走。   六阿哥走到胤禛和年姒玉跟前,瞧着笑吟吟的两个人,他也跟着笑,喊道:“阿玛。”   四格格什么都跟哥哥学,也抱着她的胭脂水粉,喊阿玛。   胤禛笑着要将两个小孩子抱起来,却见六阿哥小身子一扭,直接躲过去了,他到了年姒玉跟前,把手里的小刀剑送到年姒玉怀里,奶生生的叫:“额娘。”   四格格学的有模有样的,把小小的胭脂水粉也送到年姒玉怀里,也娇滴滴的叫:“额娘。”   这两声,把年姒玉叫的一怔。   有些喧腾熙攘的屋中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   这可是——事先可没有人教过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啊。   皇后也是一愣,旋即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看,这不就是她说的,养母和生母,一样的么?   皇贵妃没带六阿哥和四格格多久就去世了。   六阿哥和四格格那样小,根本不记得皇贵妃。   能记事会记事的时候,年嫔就进宫了,六阿哥和四格格在年嫔跟前养着,自然只记得年嫔了。   听这一声额娘喊的这样利索,这是私底下就是这么喊的吧?   说起来,皇后这么想还真是错怪年姒玉了。   两个小孩子走路稳当,说话也学得很快,就是不太说的那么好。   喊阿玛很利索。她也没让人教两个小孩子喊过额娘,直接教的就是姨母,只是孩子们不大会,一直不会喊,就姨姨姨姨的喊。   只是这段时日,入宫来翊坤宫请安的人太多了,六阿哥和四格格喜欢热闹喜欢人多,年姒玉就让他们在旁边瞧着,这一来二去的,就总会说起皇贵妃。   两个小孩儿听额娘听的多了,自己也跟着学,还跟着叫年姒玉,年姒玉听见一回纠正一回。   两个小孩儿也不懂啊,但年姒玉纠正了,他们也就不叫了。   可今儿人多,来之前又在翊坤宫见了一波人,方才那周岁宴开始前,嬷嬷们唱礼,又提起他们是皇贵妃之子,听人提多了皇贵妃,就想起额娘来。   大概也是血脉亲情作祟,小孩子也都觉得喊娘比喊姨亲近,特意献宝似的抓了自己喜欢的东西送给最亲近的人,哪里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呢?   六阿哥和四格格牵着手站着,都是笑眯眯的模样,丝毫不知道,这一屋子的寂静,就是他俩那一声额娘给闹的。   要不是场合不适合,齐妃都要笑出声了。   她看热闹不嫌事大,上赶着落井下石,她就是第一人。   她哟了一声,笑道:“这是怎么说呢?六阿哥和四格格的玉牒也未改,阿哥格格还是皇贵妃生的。年嫔妹妹只是抚养,却也不是抱养,更非是自己的孩子,这额娘叫着,怕是不大合适吧?” 第40章 040   齐妃这抱养两个字一出来,太后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   当初她生下老四没多久,老四就被送到了孝懿皇后身边。先帝爷那会儿跟她说的,就是老四是抱养给孝懿皇后的。生母还是她,但老四要给孝懿皇后养着。   那时候,太后为了避嫌,为了不给老四添麻烦,也为了不让孝懿皇后心生不快,她就从未去看过老四,真正把老四给了孝懿皇后,就像没生过这个孩子似的。   太后只是个嫔位,也斗不过孝懿皇后的。再往后,有了六阿哥,结果六阿哥却没能熬住,还是有了老十四后,才抚慰了她为了孩子很是被折磨的千疮百孔的心。   孝懿皇后去世后,老四也大了,太后习惯了一心都放在老十四的身上,对这个长大了的儿子总是心里有点别扭,想对他好,却又因为他总会想起自己那段受制于人的岁月。   老四的性子又是那个样子的,板着个脸,不爱和她亲近,同活泼的老十四比起来,太后肯定是偏心小儿子的。   母子俩别扭了几十年,也就是现下登基后,太后同胤禛的关系才稍稍缓和些。   齐妃又提起抱养两个字,这不是扎了太后的心么?   太后脸色不好,胤禛听到这两个字,也跟着冷了眉眼。   齐妃是顾着自己嘴巴上痛快了,却忘了太后的忌讳。   这会儿话已出口了,瞧见太后不愉的脸色,她心里一阵阵后悔,一时想要补救,竟想不到说什么来挽回场面。   本来屋里就安静得很,齐妃这一开口,就更没人说话了。   都知道太后的忌讳,眼瞧着太后皇上正不高兴呢,谁敢接茬呢。   底下的福晋夫人们不敢随便开口。皇后熹妃等人就更不会开口了。皇后因着二阿哥三阿哥在前朝立太子的事上最出风头心里正不高兴的,没想到齐妃刚出来就又坏在嘴上了。   她心里暗笑,巴不得齐妃出丑,再闹些笑话出来,好叫太后皇上更厌烦她些,怎么可能还会去为齐妃解围呢?   要不是她得端着皇后贤良淑德的架子,她指定要对齐妃冷嘲热讽几句的,煽风点火的,指不定齐妃就又要被禁足了呢?   熹妃的四阿哥年纪虽然小一些,但得了先帝爷的看重,还曾在宫中跟着先帝爷身边教养过一段时日,这是难得的体面和尊荣,要知道,当初能在先帝爷跟前得那般教导的,也就是废太子了。   熹妃想起这个事,心里头就止不住的火热,她不得宠,在皇上跟前从来不是以宠立足的,她模样也自然不是难看的,可和齐妃皇贵妃比起来,终究还是差些的。   能在李氏渐渐失宠,皇贵妃进府前有了这么个阿哥傍身,熹妃觉得自己运气好极了。   四阿哥又偏偏入了先帝爷的眼,熹妃觉着老天还是眷顾她的。   虽然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但若能就此压过齐妃的二阿哥三阿哥,那太子之位,岂不是就有希望了么?   皇后露出的意思,是乌拉那拉氏想要和她的四阿哥接亲,若能与皇后联手,那自然胜算更多了。   但熹妃还有些犹豫,没有立刻答应皇后,也没有回绝皇后。四阿哥大婚还有两三年,还可以再看看。说不定会有比乌拉那拉家的姑娘更好的人选呢?   熹妃这会儿,可就巴不得齐妃出点什么错了。额娘出错,连累儿子,那才是皆大欢喜。只是她记着先前的事,有些谨慎,不再跟着齐妃起哄,打定了主意不做声。   跟着裕嫔学,当了一回木头人。   倒是懋嫔,瞧见一屋子人都噤若寒蝉不说话,太后皇上脸色都不好,她就温声开了口:“嫔妾也去过翊坤宫瞧过几回六阿哥和四格格。与年嫔说话时,总免不了提及六阿哥和四格格的生母。皇贵妃慈和,宫中念及她的人不少。但在六阿哥和四格格跟前提起来,也总免不了说上一句这是孩子们的额娘。”   “况且,小孩子咿呀学语,最开始的便是叫阿玛额娘的。嫔妾养过两个孩子,倒也不是都教过。三公主小的时候,嫔妾还没教,三公主就跟着大公主会喊阿玛额娘了。想来小孩子学人便是这样的。嫔妾在翊坤宫的时候,倒是没见年嫔如此,六阿哥和四格格都喊着姨母姨姨的。怕是这会儿高兴了,听见嬷嬷们说起皇贵妃,这就想起来了也是有的。”   懋嫔开口,皇后等人都很意外。   听她言语之中提及大公主三公主,面上又都是不屑神色。   谁不知道三公主定了抚蒙呢?这时候懋嫔把这话拿出来说,看似是替年嫔说话,其实是想把三公主和大公主拿出来说一说吧?   抚蒙的事定了。三公主和懋嫔就这样接受了,也没闹过什么。这会儿出来刷一刷存在感,好叫皇上记得她们母女。   皇后开始也是这样想的,但瞧见懋嫔面上柔柔的温和笑容,皇后心中又狐疑。   懋嫔从来都是安静得很,遇上这样的事情,躲都是来不及的,怎么会跟齐妃对上呢?   再说了,听听懋嫔这话,字字句句都是在替年嫔解围。   可瞧见齐妃脸色不好,还悄悄瞪了懋嫔一眼,皇后这心里又舒坦了。不管怎么样,懋嫔都是她捏在手心里的,等三公主也去抚蒙了,一个没儿子的嫔妃,还不是随便她摆布使唤么?   她们的眉眼官司,年姒玉瞧了个一清二楚。   懋嫔既然这么贴心,年姒玉多看了她两眼,笑着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懋嫔说的是。养孩子是个精细的事,小孩子兴头上,什么听的多了,高高兴兴的就爱说什么。”   她只笑了笑,就望着六阿哥和四格格说:“我是姨母。不是额娘。”   六阿哥和四格格这话听的多了,也不晓得什么,就笑眯眯的跟着说,奶生生的喊:“姨姨。”   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奶娘都换了,只留下一个姚氏,如今也没人再敢像容氏那样挑拨,年姒玉要怎样对待六阿哥和四格格都随她。   六阿哥和四格格如今大了些,也晓得了,这个爱笑的漂亮的姨母不会和他们太亲近,但是看着他们的眼神却温暖热乎的像那天上的大太阳似的。   瞧着年姒玉好好的将他们送过去的小刀剑小胭脂水粉收好了,六阿哥和四格格就过去找了他们的奶娘要抱   玩了这一路,闹了这一路,两个孩子都有点累了。   屋子里的气氛缓和了些,懋嫔有心缓和,年姒玉却只接了话不解围,胤禛的注意力早落在孩子们和年姒玉身上去了。   见孩子虽然累但高兴得很,年姒玉也是笑吟吟的模样,他放了些心,也不想在孩子们的好日子去计较齐妃的那些混账话。   唯独太后,心里勾起旧事,又听年姒玉纠正六阿哥和四格格的称呼,心里知道这是应该的,却总觉得委屈了两个孩子,也觉得像是委屈了年嫔。   又是平生头一次,心里有点可怜皇贵妃。   大家轻轻的说话,到底是顾念着太后,瞧着太后意兴阑珊的模样,都不大敢再高声说笑了。   “依妾身说,这叫姨母和叫额娘,又有什么要紧呢?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不就是一个称呼么。倒也不必如此着紧。还要巴巴的拿出来说嘴。小孩子小,还不懂事,天真稚子,童言无忌。漫说是孩子长大了,就是这样叫了,又能怎么样呢?”   这伶俐声音说话的,是年羹尧的夫人,辅国公苏燕之女,爱新觉罗氏。   年羹尧的头一个夫人,是纳兰性德的女儿。只可惜这纳兰氏活得不长久,为年羹尧生下两个儿子后,就因病去世了。   后来再娶的,便是这爱新觉罗氏。   爱新觉罗氏的出身高,她是英亲王阿济格的玄孙女,是正经的皇家宗亲。   如今年羹尧又得封一等公,爱新觉罗氏替年羹尧生养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她又是公爵夫人,这地位自然也是高高的了。   年羹尧还在西北处理善后事宜,爱新觉罗氏就先行回京了。   她回来,也是年羹尧叫她先回来的。他不能回来参加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周岁宴,但他们夫妻一体,夫人回来参加也是一样的。   在座的夫人们,谁也不能直接跟齐妃对上。哪怕是身份够的,人家凭什么要为了年家同齐妃对上呢?年家是显赫,可齐妃那儿还有两个成年的皇子呢。   有计较的人家不会在这个时候就站队的。   爱新觉罗氏就不同了,她本来就是年家的人,年羹尧的夫人,年嫔的二嫂嫂。她身份又是够够的了,对上齐妃也是不怵的。   年羹尧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热,深受皇上信重,他领着实差,手上又有兵权,比起齐妃的两个皇子那是绝不逊色的。   爱新觉罗氏还是宗亲女呢,就更不怕齐妃了。   在西北历练出来的将军夫人,说起话来泼辣又直接,还笑吟吟的:“妾身嫁给我们年将军的时候,前头夫人的儿子还在妾身跟前养着呢。妾身拿他们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对待。他们也没喊妾身什么姨母,亲亲热热的喊了妾身额娘。妾身好好待他们,也没叫他们忘了自己的亲额娘,如今一家人齐齐整整的不知道多少。何必那么小家子气又小心眼的计较那么多呢?”   “我们将军常说的,家和万事兴呢。”   爱新觉罗氏这样一说,没想到头一个不高兴的就是皇后。   皇后不敢直接跟抚远大将军的夫人甩脸子,但心里着实不高兴。   爱新觉罗氏这比喻,这什么意思?拿她自己作比,这像话吗?   纳兰氏是年羹尧的嫡妻,爱新觉罗氏嫁过去也是年羹尧的嫡妻,年羹尧的孩子,当然要管爱新觉罗氏叫额娘。   这怎么能跟皇贵妃和年嫔一样呢?要知道,她这个正宫皇后,可是一直好好活着的。   可太后忽而展露笑颜,认认真真看着爱新觉罗氏:“你说得很好。”   爱新觉罗氏就笑了。又跟着凑趣说的别的话,屋子里的话题就往别处去了。   皇后满心的不痛快就没法出口了。   太后这是什么意思?也认为六阿哥和四格格管年嫔叫额娘没什么大不了的吗?   太后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太后就是觉得自己个儿谨小慎微的一辈子,老十四好了后,她现下觉得痛快,在宜太妃她们面前有了体面,将人家都压下去了,到底心里是高兴的。   就觉得爱新觉罗氏这些话听着很顺耳,很舒坦。不去想过去那些事了,现在胤禛来瞧她,可是叫她皇额娘的。太后就觉得爱新觉罗氏是个真正的明白人,爽快人。   被爱新觉罗氏一通抢白教训,齐妃脸色又青又白的,忍了又忍,才没回嘴。她还不能跟年家的人对上,旁人也就罢了。年羹尧的夫人,还是不行的。   她的二阿哥和三阿哥要想更进一步,这年羹尧总是不好得罪的。要想收拾年家,只有等到太子之位到手了之后,她作为太子的生母,看谁还敢造次。   太后也说爱新觉罗氏好,齐妃就只能把这口气咽下了。   忙了一日,太后乏了,六阿哥和四格格也累了,太后回宫,胤禛和皇后去送。   太后特许年姒玉带着六阿哥和四格格回翊坤宫去歇着,年姒玉就等着他们去远了,才走的。   两个小孩子抱着奶娘哼哼唧唧的闹觉,年姒玉就带着他们回去了。   胤禛送了太后回慈宁宫,皇后和嫔妃们一同跟着胤禛离开慈宁宫。   这可是少有的皇上身边没有年嫔,而她们能和皇上在一处的机会。   每回皇上来后宫,就径直去了翊坤宫,要么也会将年嫔接到养心殿去。   他们这位皇上,又忙得紧,没有在宫里逛来逛去的心思,她们很难遇上。   今儿算是个机会了。   都起了心思,就齐妃机灵,先开了口:“皇上,臣妾那里新得了些玫瑰露。皇上去臣妾的延禧宫坐坐吧?”   总听说翊坤宫有些新鲜的吃食勾着皇上。   齐妃这里新得的玫瑰露,也让人做了些爽口的点心,想着孝敬皇上。她如今风头正盛,也想试试皇上能不能给她个脸面。   立太子的事是年前提的,这年后开笔,怎么着都是应该有个结果的。   不是二阿哥也是三阿哥,断没有越过哥哥立弟弟的道理。那四阿哥还小,才十一岁多,能看出什么来呢?   胤禛瞧都懒得瞧她们,冷淡道:“天色不早了,你们都回去歇着吧。”   说完,拔脚就走了。   这儿众人都瞧出来了,那又是去翊坤宫的方向。   皇后倒是挺痛快的,当先走了,回了钟粹宫,心里想想,又不是那么痛快了。   齐妃邀宠不成,恼羞成怒的就走了。剩下熹妃带着裕嫔,慢悠悠的也走了。   胤禛是想着去翊坤宫看看年姒玉的。   多少日子没见了,还怪想她的。   今日周岁宴上人多,也没和她说上几句话,现下过去,正好可以看看她,和她说说话。   这个时辰,想来翊坤宫的膳房都开灶了,桂陵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胤禛惦念人,也有点惦念吃食,也不晓得今儿晚膳用些什么好东西。   湖北那地界,隔三差五送些好东西到京中来,宫里自然都是得了的。   今日苏培盛报上来,有新鲜的红菜苔和白菜苔送来,胤禛直接让人送来了翊坤宫,连御膳房都没插手,直接就从宫门口那儿送来的。   也难为他们想的周全,差事办得好,这样新鲜的嫩菜叶子,能一路送到宫里来,着实不容易。   要说也就只有冬日才能吃上这一口。旁的地方都是没有的。   胤禛早就听年姒玉提起过,今儿就想尝一尝的。   结果来了翊坤宫,打起帘子一瞧,年嫔竟不在正屋里。   再一问,说年嫔主子在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屋里。   胤禛含着笑就去了,膳房那头早起灶了,瞧着热气腾腾的,胤禛盘算着,干脆就不挪动了,便在孩子们这儿的外间用膳也是一样的。   结果进来一瞧,里头悄无声息的跪了一屋子的奴才,都不敢吭声,把跟在胤禛后头的苏培盛吓了一跳。   心想这是怎么了这是?   再一瞧,苏培盛的胆都要吓破了。怎么好好的年嫔主子也哭了呢?   这位小祖宗哭不得呀,这一哭,那宫里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呢!   苏培盛直觉不好。   上两回的事,他还记忆犹新呢。一回宫里天翻地覆,一回皇上陪着哄人,都要把人给愁死了。   这一回,又是谁要倒霉呢?首当其冲的,苏培盛就想到了小主子们周岁宴上的事。   胤禛早心疼了。   小姑娘眼眶红红的,抽抽搭搭的坐在六阿哥和四格格的摇篮边上,把两个小孩子都哭懵了。   六阿哥和四格格也是眼睛红红的,也是抽抽噎噎的模样,小模样可怜的,胤禛的心肝都疼了。   他把小姑娘抱怀里,又去安抚六阿哥和四格格,还不忘教训奴才们:“你们怎么回事?叫你们伺候,怎么不知道劝一劝?瞧你们主子哭成这样子,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都哑巴了?”   不中用的狗奴才。胤禛忍不住骂人。这哭得,他心肝抽抽的疼。   他一骂人,小姑娘又呜呜咽咽的抽泣,六阿哥和四格格像是吓着了,轻轻的哭两下,就睁着那水洗似的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年姒玉,满眼的委屈可怜。   胤禛就顾不上骂人了,抱着年姒玉轻声问她:“怎么了?恼了齐妃是不是?恼了朕没为你做主?别生气,朕这就让她禁足,罚她抄书,再也不许她出来了。”   苏培盛在旁边听的咋舌,万岁爷可真是霸气。原来方才不发作,是不想扰了小主子们的周岁宴么。   胤禛忙着叫人去办事,怀里的小姑娘却把他的衣袖给扯住了。   她还带着哭腔呢,声音含混着哭音:“嫔妾二嫂嫂已经给嫔妾出气了。皇上不用大动干戈了。那点话,嫔妾没放在心上。嫔妾就是心中一时感慨。”   “嫔妾是恼自己。嫔妾也是心疼六阿哥和四格格。反正就是,忍不住想哭。”   就说了这些,小姑娘就不肯说了。   六阿哥和四格格不哭了,眼泪也擦干了,叫他们睡觉也不睡,困困的小模样非要坐在一块儿瞧着年姒玉,一眼不眨的瞧着,像是怕姨姨消失了似的。   胤禛也闹不清是个什么情形,大的小的都要哄,就指了姚黄来说清楚。   瞧着他们主子一扭脸把人都埋进皇上怀里去了,姚黄心知这是不好意思了,但也是许她说的意思,姚黄就慢慢儿的把事情说了。   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   年姒玉带着六阿哥和四格格回来,六阿哥和四格格困了,不要奶娘哄,伸着手想要年姒玉抱一下。   年姒玉过了一会儿抱了,可她抱不动,胳膊酸,就把六阿哥放下了,小阿哥格格哼哼唧唧的,年姒玉哄着都没用,奶娘抱也没用,然后阿哥格格就小声哭起来。   反复说姨姨抱。可年姒玉抱不了。她就干不了这个活儿。   阿哥格格想亲近不成,年姒玉这儿又没法亲近,这一来二去的,年姒玉也哭了。   一屋子的奴才们想尽了办法收拾不住场面,六阿哥和四格格被年姒玉哭懵了。年姒玉也不听他们的话,没法子都跪下,没人敢说什么。   连主子身边的烟绒风丹姑娘都劝不住,奴才们都自认无能,只能跪下请罪。   然后,就是胤禛进来瞧见的了。   胤禛知晓了,心里越发疼惜这个傻呆呆的小姑娘,轻轻抚了抚她的鬓边:“你不想抱便不抱。宫里的孩子,哪能如此娇气。你惯着他们,他们就来劲了。今日抱了,明日半夜要你哄着睡,你可怎么好呢?”   他晓得她的为难,她自己说要慢慢来的。这抱上身了,就怕她自己不习惯。   本来六阿哥和四格格就挺黏着她的。比起他这个皇阿玛,两个小孩子更喜欢她些。平日里总是见了她就笑。   如今,哪舍得真的叫她带孩子呢?就怕这两个机灵的小孩子得寸进尺,今儿要抱,明儿要睡的,小姑娘娇滴滴的,哪受得了这个呢?   便是胤禛偏心吧。   胤禛现在的心,都偏到她身上去了。   六阿哥和四格格如今养的好得很,这都是小姑娘看顾得好,可再多的活计,他就舍不得她去干了。   年纪还这样小,成日里想着的都是风花雪月的事,这做额娘的心,还是舍不得叫她现在就体会的。   那二阿哥和三阿哥还是有亲额娘的呢,又养成了个什么样子呢?   六阿哥和四格格命里也是没办法的事,得了亲姨母的教养,胤禛觉得挺好的。就这样最好了。这俩孩子都养的不错。 第41章 041   “嫔妾还从没抱过六阿哥和四格格。”顶多也就是拉拉小手,摸摸两个小孩子柔软的小脸蛋。旁的事,年姒玉一概没做过。   刚开始的时候,是这么打定的主意。现在养着两个小的,养了好几个月了,小孩子这么黏她这么喜欢她,她也是知道的。   这抱不上,心里也有点不好意思。竟对着两个眼泪汪汪的小人儿有内疚,他们哭,她也心酸的哭。   “可嫔妾就是不会啊。”她也不想会。被两个小人儿的一声额娘,叫的心酸,周岁宴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当然得撑起来,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回来关起门,都是自己身边的人,这情绪一上来,眼泪汪汪的就成了三个人了。   胤禛摸摸她的脸蛋,泪痕都干了,也不哭了,就是大眼睛里还噙着水光,瞧起来可怜巴巴的。   胤禛紧了紧手,才与她说:“你姐姐从前在府里,也管着些事,什么事都能做得好。后来住园子里,她管着园中事务,也都是不错的。”   “你阿玛年逾七十了,还在总督任上给朕办差。考核实绩都是优等。朕还有心再叫他干几年的。”   “你大哥,内务府和工部的差事都不错,甚至翰林院的修书那头,他也去义务帮忙了一下,倒是替那些人省了不少事。朕想着,等他在京中历练几年,也要将他外放出去,做个地方大员的。”   “你二嫂嫂今儿你也瞧见了,那可是厉害的角色。你大嫂与你二嫂嫂不同,可朕听说,她将年家也是打理的井井有条的,府上的人都听她调度。连你额娘都对她放心的很。”   “你的几个侄子侄女,也都是出息的。还有好几个,都是舞刀弄枪的好苗子。你的堂兄们,也都在外为官,朕瞧了,官绩不如你的哥哥们亮眼,但也都是不错的。”   “这年家上下,个个都能干的不得了,偏你什么都不会,连哄孩子都不会。”   年姒玉不高兴了:“皇上这话,是说嫔妾一无是处?皇上果真还是嫌弃嫔妾了?”   “看你说的什么话?朕怎么嫌你了?”   胤禛不许她乱动,还把人紧紧抱着,温声哄着她,“朕的意思是说,一家子人都能干,你不能干又如何呢?有朕在,你也不用多能干。朕喜欢,朕觉着好就行了。”   瞧她说着说着似是又要哭。胤禛想她娇气,又怜爱她,真是个情感充沛的小丫头。   处了这么久,瞧着是跟六阿哥和四格格处出感情来了。不然哪有今日这一哭呢。   年姒玉摸摸自己的脸,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胤禛,说:“额娘说,嫔妾不需要做什么,什么都不会也不要紧。嫔妾只要有这张脸就行了。嫔妾只管漂漂亮亮的,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就行。其他的事,自然有人干的。”   年家小女儿就是这么被娇养着长大的。这辈子只需要负责貌美如花享受生活就行了。   胤禛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年家小姑娘没预备着入宫,有贵妃姐姐,有能干的父兄,有疼爱她的嫂嫂们,家里大事小事都不需要她管,她只预备着好好嫁人过日子,什么都给她预备好了的。   年家就是这么宠着她的。   所以她啥也不会。也没这个要学的迹象。胤禛不能说人家这么养孩子不对,毕竟这会儿,是他得了这么个貌美如花娇俏可人的小姑娘。   年家宠了她一程,这剩下的,便是该他宠着护着了。   要不是他和皇贵妃的决定,小姑娘还在外头好好过着日子呢。他把她接进宫里来了,也是越来越舍不得她受委屈了。   “你额娘说得对。”胤禛附和她一句。   昧着良心想,他自己养的公主都没敢这么娇惯的。   把懵懵的六阿哥和四格格抱到怀里,坐在另一边的腿上,让年姒玉和两个小孩子对着坐。   胤禛一点没觉得重,反而觉得这样亲近得很。   有种抱着心肝的踏实感。   将六阿哥和四格格护好,牵起年姒玉的手,把两个小孩子的手手放在她手上,笑着说:“朕抱着。你可以稍微抱一下亲近一下,这样就不重了。”   娇娇的小姑娘,若不这样,只怕也亲近不成的。有奶娘们在,胤禛也舍不得她费胳膊费力气。   况且有他这个皇阿玛在,也不能累着了小丫头。   年姒玉不用出力,摸摸六阿哥四格格的小脸蛋,稍稍过去抱了一下两个小孩子。六阿哥和四格格高兴的不得了,小嘴叭叭叭的喊姨姨,年姒玉就笑了。   瞧见大的小的都笑了,胤禛心头一松,也跟着笑。   往后啊,还得他这个皇阿玛多费心了。小姑娘养娇了,以后有了亲生的孩子,怕也是说不得碰不得的,少不得要他这个皇阿玛亲自费心来带着了。   抱到了年姒玉,六阿哥四格格得偿所愿,被放回小摇篮里后,两个小人儿困极了,就头抵着头睡着了。   跪了一屋子的奴才们轻手轻脚的起来,个个都打定了主意把方才听到的话都烂在肚子里。   可这儿伺候的人,大部分都是伺候过胤禛和皇贵妃的。   便是苏培盛,那也是总瞧见皇贵妃和自家万岁爷的人。   本来年嫔娘娘进宫后,他们就晓得,皇上同年嫔一处,可和当初与皇贵妃在一处大不一样了。   如今再瞧见这些,个个人心里都在想,那岂止是大不一样呢?简直是翻天覆地的两个极端啊。   年侧福晋入府时,年羹尧正是受先帝爷重用的时候。   年羹尧是万岁爷的人,年羹尧得重用,万岁爷在先帝爷跟前也是面上有光的。   年侧福晋又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一进府就把众人都比下去了,万岁爷见了喜欢,相处舒心,自然就是盛宠了。   年侧福晋性子清冷些,人却聪明能干的不得了,进府一二年就开始帮着福晋管家,在府里忙着些事情。   万岁爷被先帝爷赏了处园子后,这园子里的事务,万岁爷也是交给年侧福晋打理的。   后来万岁爷进封亲王,年侧福晋成了年侧妃,在万岁爷跟前就更风光了。虽没有子嗣在身边,但却是跟李侧妃平起平坐的。   甚至是超越了李侧妃的。毕竟李侧妃那会儿手里没有怎么管事。是年侧妃管了园子里的事务,李侧妃才帮上了王妃管事了。   不过到了宫中,齐妃就没再管事了。还是皇贵妃协理皇后处理六宫事务。   甚至皇贵妃病重的时候,还在为皇后分忧。   年嫔娘娘那可就大不一样了。年嫔娘娘竟没有想要处置中馈的心。镇日里只是喜欢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研究吃食,逗逗六阿哥和四格格,日子过的惬意得很。   这都是年老大人和老夫人宠出来的。   这么个千娇百媚的小姑娘,哪舍得叫她干些什么事儿呢?   苏培盛瞧见的,是他们万岁爷不同以往的宠爱偏心。   姚黄魏紫她们瞧见的,却是皇上待年嫔主子不同皇贵妃时的态度。   都是盛宠,但偏偏就是不一样的。姚黄魏紫也算是开了眼了,总以为这入府入宫的女子,人人都要去为了那权柄势力争一争的,到了年嫔主子这儿,却标榜自己什么都不会。   她们以为,万岁爷这样勤政能干的一个人,喜欢在意的会是像皇贵妃一样的女子。却不曾想到,原来年嫔主子这样的,竟也能走出一条路子来。   年家出来的姑娘,都是各有千秋的漂亮,不可能不得宠。年家父兄那样得力,年家出来的姑娘,但凡会经营些的,就不会轻易失宠。   最要紧的,是看这得宠的时间能有多长。   皇贵妃那会儿,费了些心力维持,那是一条路,可也不大好走。年嫔主子这样的,瞧着也是惹得皇上上了心了。   年嫔主子小小年纪这样聪慧,偏又这样心软,性情率真,爱恨肆意些,也难怪皇贵妃当初还是下了决心要让年嫔主子进宫了。   只是想起当初皇贵妃的打算,姚黄魏紫情不自禁对视一眼,总觉得现在还不愿意提起这些,她们是能沉得住气的。   但瞧着年嫔主子的行事做派,未必会顺着皇贵妃的心意来。   旧主子和新主子,都是年家的主子,只要年嫔主子也能一心为了年家,便也是殊途同归了。   她们到底是在府里在宫中沉浮的多年的老奴,不想忘了旧主子,也想一心一意的侍奉新主子。都是年家的姑娘,又能有什么太大的分别呢?   她们当然不会蠢到容氏那个地步。年嫔主子的体面,自然还是要靠着她们维系的。   两个小孩子睡了,交由奶娘们照顾。   胤禛直接抱着年姒玉回了屋子。   奴才们端进来热水巾帕等物,两个人各自洗漱了,年姒玉就说:“摆膳吧。”   回来就哭,哭完了回过味来,瞧见外头天都黑了,她这会儿都饿了,想着胤禛肯定也饿了,就对着胤禛露出一个很不好意思的笑来。   胤禛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鼻尖,笑道:“前阵子还跟朕念叨,想吃菜薹。正好那边都送来了。今儿晚上照你的办法,叫桂陵做了来。你喜欢的菜薹腊肉小炒,还有清炒菜薹,还有用你的法子做出来的香肠小炒,都各自有了。方才哭了那样久,一会儿多用些。”   年姒玉听到吃的就眼睛发亮,抱着胤禛的胳膊问:“桂陵是不是也煮豆丝了?”   胤禛就笑了:“是。他好容易做出来一些,说这回味道是正正的。全按着你的法子蒸出来又煮了,够你用的了。”   湖北那地界,倒也真是出了不少好吃的。胤禛隔三差五跟着吃了好些吃食,味道竟都是蛮不错的。   他这段时日忙得很,可前儿量体裁衣的时候,万年不遍的腰上尺寸竟改动了些,多宽了些,从前的旧衣穿在身上晃荡的,现如今倒是紧实了。   他长胖了一点点。喜的苏培盛眼睛都红了,他觉得这奴才真是太没出息了。   自己心里倒也恍惚,这都多少年没长胖了?自从给先帝爷奉差以来,他年年都在瘦,年年衣裳都要改小些,身边的人跟着发愁,可愁又有什么用呢?   他哪有那个心思用饭?   现如今倒是跟着年嫔三五不时吃点新鲜东西,胃口放开了些,用的也香,竟不知不觉长胖了些。   脸上也有些肉了。他自己瞧不怎么出来,老十四倒是嘴甜,说他看着越来越年轻了,很有当年的风采。   胤禛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也挺高兴的。瞧着他越来越年轻了是好事啊,年嫔年纪这样小,他年轻些,跟年嫔也更般配些嘛。   就是他都吃胖了些,偏偏这个小丫头,在翊坤宫里天天吃吃喝喝的,一点不见胖。   那小腰上一点肉都没有,到处都是一片紧实,那腰细细的,总是一手就能给她握住了。   不自觉想起些旖旎画面,对上年嫔笑吟吟的模样,胤禛忙轻咳一声,掩住了眼底的流光。   胤禛跟着年姒玉用膳用惯了,也不要那么多人伺候,身边只留下苏培盛,年姒玉身边只留下烟绒,其余的人都在外头候着去了。   这边用了膳,梳洗过后,年姒玉再回来,就瞧见胤禛倚在床帐里看书。   烟绒服侍着年姒玉拆了头发,又将她收拾妥当了,便悄悄退出去了。   胤禛怀里钻进来漂漂亮亮香香软软的小姑娘,胤禛闻着那馥郁幽香,就无心读书了。   把人抱在怀里,他也没想做什么,就搂着她的小腰,把放在床头案上的东西拿来给她瞧。   是先前年姒玉给他养着的蹙金珠。   他还挺得意的:“时日虽长些,可还是发芽了。你瞧,高不高兴?”   今儿半夜起身的时候没去看,梳洗的时候还是苏培盛发现的。   小小的绿芽冒出来,一点点的小小的,但又特别有生机的模样。   瞧着那生机勃勃的小绿芽,胤禛一下子就想到了年嫔含笑带娇的笑靥。   蹙金珠发芽了,她若是知道了,必定高兴。   只是一日都忙着,找不到个合适的时候告诉她。   趁着她方才去梳洗的时候,胤禛就叫苏培盛小心翼翼的将小花盆取了来给她瞧。   年姒玉早几日就心有所感,今夜瞧见她的小种子发了一点点小小的绿芽,高兴的不得了。   抱着自己的小花盆瞧,还主动去亲了胤禛一下:“嫔妾好高兴。”   胤禛也好高兴,还很有成就感:“朕给你好好养着,将来长大了,就能开出很漂亮的花了。”   年姒玉意味深长的笑:“是呀。皇上要多用些心在嫔妾身上,嫔妾的小芽就能快快长大,就能开出漂亮的花给皇上瞧。”   胤禛还挺喜欢她这个灵动的小模样的。   明明话说的也妥当,不知怎的,偏偏听的心头一阵火热。   可年嫔癸水才过,胤禛舍不得折腾她,就搂着人在怀里,好好的说话。   他搂着小姑娘,见小姑娘搂着小花盆爱不释手的模样,放都不舍得放下,也是真真好笑的很。   胤禛声音柔柔的:“朕听说,你哥哥给你来信了?”   年羹尧的信送到翊坤宫,其实胤禛也知道。便是想问问。   年姒玉轻轻点了点头:“嗯。哥哥说,给嫔妾在外头寻到了很好的郎中。两个人都让二嫂嫂带回京了。说是要等方便的时候,再安排二嫂嫂带到宫里来给嫔妾瞧瞧。”   胤禛微微笑了笑:“是,你哥哥很是尽心。当初皇贵妃入府后劳神,身体弱了些,你哥哥也是放在心上了。在外头寻了多时,寻到个能调理身子的女医,有家传的医术在身上,送到京中来,还是朕叫人亲自查过了没问题,才送到你姐姐身边去的。”   “只是这女医在京中待了几年,你姐姐去世后,她说思念老家,想回去开个医馆,朕便放她去了。不过,到底是伺候过皇贵妃的人,不能任由她在外头随意乱来,朕让当地官员暗中留意了,她倒是一直安守本分的。只是她也年纪大了,不然,还能接到京中来,给你瞧瞧的。”   年羹尧这事办的很好。   叫爱新觉罗氏带回来两个人。一个郎中一个女医。   女医也是好不容易寻来的,最擅调理受伤后女子的身子。郎中是送去老十三那儿的。   老十三身子骨不好,年羹尧记在心上了。这些年也一直在找能给老十三瞧病的郎中。京中的太医只能缓解不能好好根治。说不定外头有高人呢,胤禛也是想老十三的旧疾能彻底好起来。   年羹尧有孝心,特特的送了人进京,胤禛自然是要老十三好好瞧一瞧的。老十三这身子骨若是不好好的医治,就怕将来影响寿数。   他如今虽得了十四襄助,但还是很倚重老十三了,兄弟这么些年了,胤禛不想失去老十三,想兄弟们能好好的一处走下去。   送来给小姑娘瞧身子的女医,也要好好检查一下才能带进来,尽管知道年羹尧肯定好好检查过,但宫里,还是不能随便就这样让人进来的。   年姒玉趴在胤禛的胸膛上:“那先说好了,瞧嫔妾可以,但是嫔妾不吃苦药。”   胤禛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脊背:“你莫胡闹。不吃药如何能好?”   他这儿正叫允祥触动情肠,她就在这儿闹脾气耍小性子了。   年姒玉不依:“嫔妾不吃苦。嫔妾吃不了苦。”   想起以前被苦药泡烂了根的事,年姒玉嘴里就发苦得很。这甜了还没几天呢,坚决不吃苦。   瞧她可怜兮兮的念叨嘟囔,胤禛又有点心疼,缠来缠去的,到底还是依了她:“罢了。到时让人家想点别的法子。”   他也有点舍不得她吃苦。那些调理身子的药苦的很,听说吃蜜饯都是压不下去的。   年姒玉高兴了,乖乖抱着小花盆趴在胤禛身上不闹他了。   胤禛叹了一句你呀,才轻轻抚着她的头发说:“你得好好儿的。陪朕久一点。要一直在朕的身边才好。”   年姒玉眨了眨眼:“十年?”   胤禛拧眉:“什么十年?十年怎么够?”   “你还这样小,年纪轻轻的,当然要在朕身边一辈子的。”   他瞧上了一个人,若无大错,若不厌弃,当然都是奔着长久去的。   年姒玉笑嘻嘻的:“她们都说了呀,嫔妾都知道。她们说,齐妃陪了皇上十年,皇贵妃陪了皇上十年,嫔妾这里也迈不过这个坎儿,便也只得十年。十年到了,皇上就要去找别人了。说不准还要不了十年了,后宫美人儿层出不穷,皇上想要谁没有呀,有了更好更漂亮的小姑娘,说不定皇上就想要人家陪着了。”   胤禛生气了:“这都是什么混账话?你既听见了,就该拖下去掌嘴!朕的事情,岂容他们如此调侃?”   年姒玉给他扶心口顺气:“皇上不生气。既是混账话,也当不得真的。皇上要嫔妾陪着,嫔妾陪着您就是了。就怕等时候到了,有别的小姑娘入了皇上的眼,嫔妾这脾气可忍不了这个,嫔妾失宠了,成了满宫里的笑话,嫔妾可不会在原地等皇上了。”   小绿芽轻轻摇曳。对着动着心的男人,偶尔也要让他有点危机感才可以。   得让他明白,她这朵牡丹,可不会和别的什么一块儿分享他的。   胤禛握住她的小手:“你不变。朕就不变。”   他从来也不是爱折腾的人。见一个爱一个那不是他胤禛的作风。那是他三哥,不是他。   试探真心,和一个人磨合相处,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事。大体上舒坦舒心,这日子就能过下去。   他是个念旧的人,年嫔还小,她既有心,他也愿意提点她。两个人和和美美的过日子,他也懒得再去找别人。从前做亲王的时候,就不会委屈自己。   现下自己成了皇帝,那就更不会委屈自己了。   小姑娘好,和他一直这样好,任凭谁再美若天仙,他也是瞧不进眼里的。   这点子定力要没有,还谈什么做皇帝治理大清呢?   年姒玉瞧着摇动的欢快的小绿芽,心想,男人这嘴,甜言蜜语张口就来。   胤禛这人比寻常男人可信些,他在年姒玉心里还是很稳重很值得信任的。   不过呢,这花开了都有凋零枯死的时候呢?谁说发了芽这芽就能一直好好的呢?   说归说,这怎么做,还得看胤禛日后的表现吧。 第42章 042   胤禛握着年姒玉的小手摩挲,瞧着小姑娘困了,他倒是有一件事要跟小姑娘说一声。   就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年姒玉的额头,年姒玉勉强睁开眼睛瞧他,胤禛便说:“在容氏哥哥那里,确实查到了些事情。”   “将六阿哥的衣裳里头棉花换了,是想要叫六阿哥病一场。容氏在朕跟前挑拨,这都是一起的事。但后头的事,容氏哥哥还没来得及跟她通消息。”   “他们还预备了药,想要接下来让容氏一点点的浸透在六阿哥的膳食奶水里。那药是给容氏用的,六阿哥再用了她的奶水,六阿哥就会慢慢虚弱下去,这病就再也好不了了。”   然后六阿哥身子骨越来越差,这病怎么治都治不好,六阿哥就\'名正言顺\'的因病夭折了。   六阿哥没了,容氏挑拨了自己和小丫头之间的关系,他们打量做足了功夫,自己就会因为六阿哥的夭折冷落小丫头,自己和年家的关系也会有裂痕,后宫的事,到底关乎前朝,年羹尧那里,也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这一下,就足以将年家的地位撼动了。而六阿哥一没了,四格格还这样小,小丫头又失宠了,这往后再有什么事,自然能叫他们下手更狠的。   偏生这个容氏适应不了年嫔的行事作风,生生叫她哥哥哄骗了去,一门心思的要为旧主子出头,却不知道那起人心狠手辣,是想要利用她先弄死了六阿哥,再把年嫔置于死地,以达到他们最终的目的。   年姒玉本来睡意朦胧,听完了立时就走了困。   “这也太狠了。”年姒玉说,“这不像是要为皇贵妃鸣不平,这像是要报私仇。”   “这个容氏是被利用的。那她哥哥可隐藏的真够深的。就这样的,还能被皇上和皇贵妃选出来,说明他们真是花了很多的心思伪装啊。这是图谋甚大,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成的。”   也幸而胤禛是明君,没有被容氏几句话就挑唆了。   也幸而胤禛待她还有几分信任,没有因为她的小心思就给她固有印象。说到底,他还是顾念着年家,顾念着皇贵妃的。   胤禛点头:“不错。那个药朕让人查了。给大些的孩子用,最多也就是身体虚弱些,不会致命。但不满一岁,或者是一两岁的小孩子用,天长日久的用着,至多三个月,孩子就会因为身体虚弱而夭亡。而且查不出什么原因。只会以为是病了,身体虚弱所致的。”   “那症状,和弘盼当年太像了。弘盼就是生下来好好的,过后只两年,就因为身体虚弱,一日弱似一日,最后夭折早殇了。若没有这个药,朕想不到这一节。”   胤禛眸光幽暗,“而且,朕查到,这个容氏的哥哥,他的妻子和儿子并未早亡。是朕还未登基的时候,就早早的让人送走了。安置在南边。他们还有些联络。容氏哥哥孤身在京中,整日里就是用来筹划这些事的。是有人分明要保下他的妻儿,让他在京中做事,也是以此来要挟他的。若这次不曾事发,六阿哥就会和弘盼一样,早殇夭亡。”   胤禛那会儿是真的以为,弘盼身体虚弱,才会早夭的。   那是齐妃的头一个儿子。前头她生了二格格,孩子生下来很好,她也养的很好。   后来再有孕,她就想要一个阿哥。果然就是个阿哥。   那孩子生下来挺好的,养起来也挺好,却不想会身体虚弱没了。   那会儿弘晖还是在的,这孩子却没了。齐妃就有些疑神疑鬼的,胤禛那会儿心里也难过,私底下让人查了,并没有查出什么来,为了安抚齐妃,给这个未序齿的孩子取了个名字叫弘盼。   再后来,就有了二阿哥和三阿哥。   这一晃这么多年了,竟发现弘盼很有可能是被人害死的。胤禛心里太难受了。   不管对齐妃是个什么心思,他还是很看重他的每一个孩子的。   再往下查,受到了一些阻碍,要想查清二十年前的事不容易。但胤禛留了话,是一定要查的。   这事还没有消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经手的奴才都是口风紧的心腹,不会说出去。   没有证据和更多的线索,他也没把这事告诉齐妃。也不想跟齐妃说。   现下二阿哥三阿哥在朝中风光得很,齐妃也得意得很,若把这事跟她说了,以她的性子,还不知道想要攀诬到谁身上去。   不如不说。   从前害过弘盼的人现在盯上了六阿哥。   此番他们没有得手,但不见得没有后招。胤禛实在是担心,因此要同年嫔说明,六阿哥现在还小,只怕往后日常都要多多费心些了。   年姒玉叫胤禛放心。   调查内情这些事,她也不擅长。这样的事情,肯定还是胤禛如今更容易做些。他是皇帝,调用的人定有许多,想要查出什么来,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六阿哥那边,她本就很小心,往后,自然会更小心看护的。   胤禛没了几个儿子,除了弘盼,年姒玉觉得弘晖和皇贵妃的福宜都没的蹊跷。   这从后院到宫里的几个女人,本来就不如表面上瞧着的那么简单,这些年斗来斗去的,年姒玉一点都不怀疑,她们会对胤禛的孩子下手。   只是这一夜,大概是提起了弘盼的事,胤禛有点没睡好。   小花盆里的小绿芽蔫儿蔫儿的,显然也是精神不振的样子。   他翻来覆去的,年姒玉体会他的心情,是在担忧六阿哥。   年姒玉悄悄抱过去,把自己塞到他怀里,胤禛将她抱住了,那呼吸慢慢缓下来,才渐渐的睡着了。   屋里的光有些暗,年姒玉瞧见了,小花盆里的小绿芽精神了一些,有节奏的轻轻晃动着,就好像也睡着了似的。   年姒玉瞧了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睛。   如今她的小种子全靠胤禛的心意滋养。什么时候长大,长成什么个模样,就全靠胤禛了。   爱新觉罗氏从西北带回来的郎中和女医。   这郎中还好好的,在府上住了几日后,就被送到怡亲王府上给怡亲王瞧病去了。   那个女医到了京城却有些水土不服,人还病了。爱新觉罗氏就没让那女医进宫,要等她先养好了身体,休养好了后再带到宫中给年姒玉瞧身体。   免得人还没好利索,又把病气过给了贵人们。   爱新觉罗氏专程进宫给年姒玉请安,关氏也陪着。   说是请安,其实就是嫂嫂们借着年节下夫人们可以递牌子进宫的规矩,来宫里看看小姑子。   “臣妾回京前,娘娘二哥就嘱咐臣妾,叫臣妾回来后,一定要进宫来瞧瞧娘娘。如今瞧见了,才好回头写信给将军说说娘娘的境况。”   爱新觉罗氏笑道,“将军与臣妾虽在西北,但京中的事,宫里的事,将军还是很关心的。这边的消息,将军也很关注,娘娘的事,将军都是放在心上的。”   年姒玉笑道:“我知道,哥哥嫂嫂们都是待我很好的。”   年羹尧这些年在外奉差行走,爱新觉罗氏也跟着,见这个小妹妹其实次数也不多。   但毕竟是幼妹,老爷老妇人疼爱,他们这些做哥哥嫂嫂的,自然也是很疼惜的。   比起哥哥姐姐们,她的这位小姑子长起来,那日子就要肆意的多了。   但爱新觉罗氏瞧着,果然也是跟大哥大嫂还有老爷夫人信中所说的那样,小姑子性子娇贵了许多,也跟着没有从前那样横冲直撞像个假小子了。   像女儿家的娇贵些这也没什么,身子骨娇弱也总能调养回来的,就是这性子改了些,爱新觉罗氏觉得这也不是坏事。   在宫里做嫔妃,不能受委屈,但适当的时候也得聪明些,太横冲直撞了,还是容易伤着自个儿。   年羹尧的官职如今做到了这个份上,又如此得皇上的信重,在朝中那也是举重若轻的人物,在四川做巡抚经营了那么些年,又去西北接下十四爷盘下的一切,做到如今,总有些实权在手上的。   这都是皇上的恩典,但也是年羹尧凭本事得来的。   他自然也有自己的人脉自己的经营。宫里的事情,总还是有些渠道能知道些的。   年羹尧知道,他的这位夫人,那自然也是知道的。   从年姒玉入宫,发生的桩桩件件的事,夫妻俩都有所耳闻。   爱新觉罗氏这回进宫,关起门来坐着的都是自家人,自然是有什么话就说什么了。   问安过后,又见了六阿哥和四格格,瞧着翊坤宫里倒确实还可以,爱新觉罗氏便只同关氏和年姒玉说话。   爱新觉罗氏说:“既都是一家人,臣妾也不说两家的话。娘娘想也是知道臣妾的性子的。若娘娘没入宫,臣妾和将军自然是希望娘娘能好好过日子的。可既入了宫中,这宫里不比外头。娘娘便不能只顾着自个儿了。”   这话就,有些太过于直接了。   爱新觉罗氏显然是跟关氏进宫前说过什么的。   爱新觉罗氏不管说什么,关氏都不曾开口。唯有这会儿说起这句话,关氏就有些不大赞同的样子,关氏想说些什么,年姒玉瞧见了。   总不好叫两位嫂嫂在她的翊坤宫争执起来。   年姒玉就在关氏前头先开了口:“二嫂嫂说得对。我确实不是只顾着自个儿的。我还要看顾六阿哥,看顾四格格,侍奉皇上呢。”   爱新觉罗氏是个心直口快的人。   关氏性子温柔贤淑些。年姒玉这儿有些从前的旧印象在,又从皇贵妃那儿看过些知道些。   说话听音,她一听就知道,她的这位二嫂嫂进宫,不单单只是来请安的,这是有话要说。   她便让她把话说完。这性子的人若是不把话说完了,爱新觉罗氏怕是自己也不会痛快的。   爱新觉罗氏说:“娘娘这话也没错。可娘娘是年家出去的姑娘,这心里头,也是要顾念着年家的。将军说,年家在皇上跟前有体面,娘娘在宫中,也是该有体面的。”   “先前宫妃嘲笑娘娘的事,还有皇后抬举武氏用以压制娘娘的事,将军都知道了。将军说,娘娘做的很好。可还是不够。娘娘这时候,就该趁着武氏犯错,用这个拿捏皇后,叫皇后不得不分出些六宫之权来。娘娘也该趁着这时候,争一争这宫权。”   “娘娘如今只得嫔位,但也是一宫的主位,若做得好,几年内也可升一升位分了。齐妃熹妃裕嫔,言语间的事情都是可以拿捏的。娘娘若能寻到她们的把柄,自然就能压制她们。到了那时,娘娘便可与她们并肩,在这宫里也有一席之地了。”   关氏这会儿忍不住了,开口道:“二弟妹这话说的。娘娘如今在宫里,盛宠当前,皇上百般照顾,六阿哥和四格格也好好的。谁也分不了娘娘的宠爱,早在这宫中有了一席之地了。”   关氏总觉得年姒玉还小,不想叫爱新觉罗氏教这些给年姒玉。   爱新觉罗氏却有些不以为然:“盛宠怎够?年家的女儿,容色无双,自然比她们得皇上的喜欢。娘娘进宫得宠,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当初皇贵妃十七岁进府,进府便是侧福晋,一时风头无两,从一开始就是盛宠的。”   “皇贵妃不过用了两三年的功夫,就同福晋李氏争在一处,夺了些管家之权。后来又是唯二的侧妃。与李氏不相上下。进宫后,便就是独一无二的贵妃,皇贵妃。将军说,这才年家女儿的风骨。”   “娘娘虽年纪小些,但也应当学着皇贵妃的进取之心。既有了圣上宠爱,就更当锐意进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才是。”   关氏听了这些话心里头就难受:“当初皇贵妃在的时候,二弟就总跟她说这些话。如今二弟去了西北,暂且回不来。又叫你来玉儿跟前说这些话。”   “皇贵妃身子越来越弱,焉知不是筹谋过度所致的?你们又何必叫她们日子过的这样紧?玉儿原本就身子骨不好,需要好好的调养。若再这样费心神,这身子什么时候才能养好呢?”   年羹尧从前的纳兰氏,性子和婉些,相比起来,年羹尧就比较强势了。   纳兰氏病逝后,爱新觉罗氏进门。这位辅国公之女的性子,那就泼辣直接多了。和年羹尧强势到一块儿去了。   夫妻俩都是一个性子,万事都一定要做到最好最厉害。就是要争先,从不肯和缓些的。   其实若非这样的性子,年羹尧也争不到如今的这些。可也就是这样的性子,生生叫他们皇贵妃那样的人,为此筹谋,导致身子骨越来越弱的。   如今皇贵妃没了,他们又来跟年姒玉这样说。关氏就不大乐意了。   爱新觉罗氏就知道关氏要护着年姒玉,就拿话点她:“大嫂疼爱玉儿,我们当然也是为了玉儿好的。可如今外头风声那样紧,这宫里的日子再不紧起来,还要等着人对年家下手么?”   “大嫂这些年在京中治家,手段也是不弱的。否则,又怎能将年家的宅子守得滴水不漏固若金汤呢?阿玛额娘在湖北,那样的年纪了,还得皇上如此重用。我听说,阿玛每日都是只睡三四个时辰的,其余的时候都要处理公文,甚至弓马骑射都不曾落下。”   “大哥在京中兢兢业业,子侄们在认真读书,年家的二郎们哪一个不曾筹谋费神?这都是为了年家,为了将来。”   “玉儿她,怎么就不能过这样的日子呢?”   关氏叫她这话说的哑口无言。   一家子人都偏心,爱新觉罗氏和年羹尧却不偏心,非要把家里的小姑娘也折进去。   可关氏就是舍不得。她知道年希尧也舍不得。一家子人都舍不得,额娘阿玛必定也是舍不得的。   可爱新觉罗氏明显是和年羹尧说好了的,这些话,想来也是年羹尧要爱新觉罗氏转达的。   她的这个二弟,那也是铁汉柔情得很。瞧着他一车一车的从西北送东西来给年姒玉,要什么给什么。一封一封的写信,要人好好照顾年姒玉。   偏偏这手头上又不肯放松。用对皇贵妃的心对年姒玉。   可关氏就觉得,这是行不通的。可爱新觉罗氏怕是不会听她的话了。她的话不会听,年希尧的话怕也是没用。   就不知道额娘阿玛的话,这夫妇俩肯不肯听了。   年姒玉笑眯眯的,她看看爱新觉罗氏,又看看关氏,笑容甜甜的,语气软软的。   她说:“二嫂说的很对。我也能过这样的日子。二嫂放心好了,二嫂的话,我放在心上了。我一定在宫里好好筹谋。好好的想二嫂和二哥的话。”   “大嫂嫂也放心吧。我的身子会慢慢好起来的。大嫂嫂别担心我,你们和哥哥们侄子侄女们都好好的,这个家就会更好的。”   糊弄人谁不会呢?嘴甜哄人自己不吃亏。   哄好了不用吵架不被说教,这耳根子也清净些。   再说了,她的嫂嫂们哥哥们一年能进几回宫呢?难道她在宫里不筹谋不费神,她的二哥二嫂还能追到宫里来,闯进翊坤宫里指导她怎么过日子么?   这会儿,先糊弄过去再说吧。她也能理解,这是在西北治军习惯了,不是有什么坏心,就是希望家里的一切,包括妹妹的想法,都要在他们的掌控范围之内。   要说起来,皇贵妃在胤禛身边十年,得宠十年,怎么就没叫胤禛动心,没把胤禛的心收入囊中呢?   这症结就在这儿了。   皇贵妃是有私心的。可是她很聪明,她不似乌拉那拉氏和李氏那样太过外露。   她在进了胤禛府里后,小心翼翼在侍奉胤禛和为自己为年家谋划间维持一个平衡。她能得宠,一是容貌无双,再一个是出身年家。   就这两条,就足以压住府里所有的女人。再聪明些,再伶俐些,再贴心些,自然是让胤禛愿意留在她身边的。   可是为了维持这样不让胤禛反感的平衡,皇贵妃大约不知道,自己没能得到的,就是胤禛的真心。   她在后宅为自己为年家谋划,想要后院的权力地位,待胤禛又很是用心,胤禛未必不知道这些,胤禛知道,也是皇贵妃有能耐让胤禛觉得,这是女子间的事情,他是不插手的。   男主外,女主内。   皇贵妃展现了她的能力,胤禛自然放心。唯一心疼的便是她的身子骨不好,那么,自然而然的,不会同她说外头的事情,自己这里不会让她费一点心思。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不会畅所欲言,不会诉说自己的心思,那又如何交心呢?   胤禛待皇贵妃,是好,也是盛宠。可那些陪伴里头,还是夹杂了太多的考量,还夹杂着年家,夹杂着私心,夹杂着许许多多的身份地位。   这样都把自己包裹起来,莫说是十年,便是百年,也是难以两情相悦的。   这也是皇贵妃手段了得,若再有个漂亮的,家世比皇贵妃强些的女子入府,只怕皇贵妃这样,固宠就难了。   这里头又有人对皇贵妃下黑手,本来身子骨就弱,皇贵妃便在好好的年纪里没了。   年姒玉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她进宫得宠,一开始立足的就是年家的出身,靠的就是皇贵妃留下的情分。   胤禛待她好,一开始是因为她是皇贵妃的亲妹妹,是年家的小女儿。所以他宠着她,护着她。   模样漂亮的小姑娘家世又好,胤禛当然不会放手。   她和胤禛之间隔着的东西,比皇贵妃和胤禛之间隔着的东西还要多多了。   她要想获得胤禛的心,那就得让胤禛抛开这些东西,看见一个真正的她。   她就不能走皇贵妃的老路。   她自始至终都只能是她自己。首先得有了她,才能顾惜年家。   胤禛身边,从未有一个人,是带着纯粹的心接近他陪伴他的。   年姒玉想做这样的一个人。她也正是这样做的。   做的初见成效,小种子发了芽,是他看见了不一样的她。   她也不可能把这样的心思跟爱新觉罗氏与年羹尧说,他们是不会明白的。   天下罕有的蹙金珠,只会待在天底下福气最深厚的地方。她哪怕是成了年姒玉,她也是干干净净的一颗心。   求的也是干干净净的一颗心。等她的身子好了,她也会报答胤禛,把自己最好的东西给他。   年姒玉的乖巧应承,显然是让爱新觉罗氏很受用的。   小姑子虽然年轻些,但好在听劝,她按照将军所教的话说与她听,她果然就笑吟吟的应了。   年家的女儿都聪明,一点就透。   爱新觉罗氏放了心,就等着小姑子自己在宫中慢慢的谋划,小姑子人还是聪明的,那机灵劲儿竟比皇贵妃还要多些,想来升位分的事是指日可待了。   倒是关氏听见年姒玉这样说,心里担心的不得了。   可她刚要开口,却瞧见小姑子趁着弟妹不注意对着她俏皮的眨眼睛,那模样灵动娇俏,关氏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知道小姑子原是为了糊弄人的,她也就跟着放下心了。   她与小姑子进宫前接触过那么一回,心里就晓得了,小姑子心思灵活得很,且很有自己的想法,与皇贵妃大不相同。   人似乎也懒散些,年姒玉在她跟前并未设防,她也能察觉些首末。听见爱新觉罗氏如此撺掇年姒玉,关氏就怕出事,如此看来,小姑子这是打定主意要糊弄二弟妹了。   关氏安定下来,就听见年姒玉含笑问爱新觉罗氏:“外头正闹立太子的事,二哥哥可有什么想法么?”   这话一出,关氏就瞧见爱新觉罗氏变了脸色。   “娘娘身处后宫,怎会清楚外头的事?”爱新觉罗氏微微拧眉,“娘娘不该过问外头的事。”   从前皇贵妃也是只管府里的事,从不过问外头的事的。外头有爷们在,年家是不可能吃亏的。便是有事,若是有什么需要的,也是家里送了消息去让皇贵妃知道。   哪有这样主动过问的。   年姒玉心说,这是想把她也养成个傀儡么?   可她就没有那么好糊弄了。他们那一套规矩,在她这儿一点用处都没有。   年姒玉说:“本宫现养着六阿哥和四格格,皇上膝下,统共就这么几位阿哥。二阿哥三阿哥是成年皇子了。四阿哥五阿哥也是半大小子了。也就是咱们六阿哥,才满周岁。”   “立太子的事,前朝后宫息息相关。如何问不得。”   “二哥哥都能指点本宫在后宫如何行事,张口闭口,要本宫抢皇后的宫权,本宫问一句立太子的事,二嫂嫂就这样小气了?”   “难道,是二哥哥有了什么动作,他也支持了前头哪位阿哥,却不是咱们的六阿哥,他怕本宫知道了生气,所以叫二嫂嫂故意瞒着的?”   爱新觉罗氏从来只是耳闻,今儿到这,才算是领教了外头都在传的,牙尖嘴利处处不饶人的年嫔娘娘有怎样凌迟人心的锋刃话语。   小姑娘分明还是笑着的,却一口一个本宫。   方才还态度和煦,这会儿满屋子的甜腻幽香里头,那双大大的黑亮亮的眼眸却好似蓄满了冷冽的泉水似的,冰的爱新觉罗氏一颗热切的嫂子心,顿时降到了冰点。   爱新觉罗氏忽的就想起来,他家将军常说的一句话。   妹妹入了皇家,不可轻忽,那到底,也是咱们的主子。   爱新觉罗氏心里一咯噔,登时有些后悔。   她轻忽了。从前对着皇贵妃说话,她可不敢这样的语气。事儿是一样办,可话都是拐着弯的。   今日是她轻浮了,以为小姑子年纪小,拿出做嫂子的款儿和做大将军夫人的气派指点人,竟上头了。   关氏在旁边瞧着,爱新觉罗氏的汗都下来了,她心里一哂,早知现在,刚才又是何必呢。 第43章 043   “将军说,立太子是大事,全凭皇上一人定夺。臣下不可置喙,也不应议论。皇上圣心独断,臣下遵旨奉命便是了。”   爱新觉罗氏再开口,神色就恭敬许多了。   年嫔口舌犀利,与皇贵妃大不相同。爱新觉罗氏这会儿是不敢再小看自己的小姑子了。   这些问话若不好好回答,那就是在给自家将军挖坑。年嫔心有丘壑城府,爱新觉罗氏隐隐有种在皇上跟前回话的感觉似的。   那种压迫感,简直和皇上如出一辙。   年羹尧深受胤禛信任,不单单是川陕甘云西北的事务,还有大清有些其他的事务,别的地方出的什么大事,胤禛都会去询问年羹尧的意见。   年羹尧很审慎,并没有因为胤禛格外的看重就飘飘然起来。   许多事情他不了解的,便不会随意发表意见。很多事情知道,但不了解内情的,也不会乱说。   知情的事,也只会说自己知道的部分,不会随便给出什么意见,最终还是要圣裁的。   立太子这样的大事,年羹尧就更谨慎了。胤禛在折子里问到他,他如今是手握实权的重臣,当然不会随意发表自己的看法,他人是在西北,可多少人都是盯着他的。   他也不敢乱说话。   况且先帝爷的时候,为太子的事儿闹出多少事端来,年羹尧都是看在眼里的。   像这样轻易就祸及家族的大事,年羹尧绝不沾边。也约束爱新觉罗氏不许沾边。   家里的父兄只会比他更为谨慎,这样的事,就更不会沾边了。   “将军没有支持哪位阿哥。臣妾不敢欺瞒娘娘。将军说,前朝也有人提六阿哥,但臣妾回京后,不许臣妾及家中应对外人探问。六阿哥的事,一概不许说出去。咱们家是奴才臣下,不敢置喙主子们的事。”   爱新觉罗氏一行说,一行心里冒凉意,年嫔娘娘拿这样话来试探,真的是很吓人了,若她不解释清楚,回头一个帽子扣下来,便是她夫君十个抚远大将军的称号,也是撑不住的。   立不立六阿哥的,外头众说纷纭,但年家就不许有什么话和把柄露在外头。   这是很认真的。外头越是吵嚷,年家越是要稳住,还要独善其身。   年姒玉听了,微笑点头:“二哥哥还是很清醒的嘛。二嫂嫂回头也记得同二哥哥说一声,只要他永远是这个态度,年家断不会有事的。”   “如今皇上不是雍亲王了,本宫是翊坤宫的主位,也不是王府里的侧福晋侧妃格格侍妾之类的。皇上是天子,本宫是嫔妃,六阿哥好好的长起来,也是皇子了。哥哥应只管好自己的差事,很多事情,他已不能再插手了。这后宫,可不是雍亲王府的后院。”   年羹尧还算是老实的。遇上这样的大事不敢胡来。年姒玉试探一回,知晓了他们现在还是很谨慎的,也稍稍安心些。   但该提点的,还是要提点:“二哥哥在皇上眼里心里,素来是忠君爱国的能臣干将。既然是个谨慎的人,那就该好好的经营。别回头叫皇上听见了什么话,觉得二哥哥管的太多了,皇上是会不高兴的。”   “本宫和皇贵妃处境不一样了,可性子比起姐姐来,总是不大好的。但总归都是一家人,哥哥嫂嫂们不欺负了本宫,本宫是不会去皇上跟前告状的。”   她素来在皇后齐妃跟前都是不吃亏的,自家家里人,就更不会惯着了。   她这里若是再不压着些,怕她大哥和大嫂是压不住,年羹尧和爱新觉罗氏要是越来越这样颐指气使,现在是对家里人这样,那将来迟早也要对外头人那样。   年姒玉这话可不是威胁。她是真的会这么干的。   皇后齐妃都是当着面在皇上跟前告状过的。方才也用话压服住爱新觉罗氏一回了。   爱新觉罗氏一点都不怀疑,这位姑奶奶一个不高兴,转头就是回去皇上跟前告状的。   她可不能让他们将军的前程毁在她这里了。   便是他们将军在这里,那也是要给这位厉害的姑奶奶服个软的。   爱新觉罗氏恭恭敬敬的行礼:“臣妾知晓了。臣妾会将娘娘的话,转告将军的。”   爱新觉罗氏觉得脸上烧得慌,也不好意思看关氏了,心里只想着,往后对着这位姑奶奶,恐怕是要客客气气谨言慎行的。   这往后家里的前程,也是要挂在这位姑奶奶身上的。不能惹了她的不高兴。   爱新觉罗氏自己想起自己这前倨后恭的态度来,都十分的汗颜,可瞧着关氏与年姒玉还是笑吟吟的模样,爱新觉罗氏到底也是做了大将军夫人的人,慢慢的放松下来,态度也就渐渐自然起来了。   一开始叫把奴才们都遣走,是想着要和年嫔说这些话,既要提点,总不好在奴才们面前坠了年嫔的面子。   现而今爱新觉罗氏自己倒是庆幸,幸亏奴才们没在跟前,没瞧见她的窘态。   关氏在年姒玉进宫前就和她说起过她在湖北受伤的事是有人害她。   只是这事情进展的很慢,查到如今都没有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人更是没有找到了。   关氏觉得很抱歉,把话说给年姒玉听时,倒是叫小姑娘笑了起来。   年姒玉还安慰关氏:“大嫂嫂先宽心。这是害人性命的事,他们必定准备的周全,想要查清楚肯定没有那么容易的。天长日久的,慢慢查就是了。”   说不准就像六阿哥的事情那样,查深了,倒是查出别的事情来。   年姒玉一点都不着急,总觉得这事儿越深,越难查,就说明事情越大。   爱新觉罗氏也知道这个事情,但湖北的地界,她和年羹尧手上的人脉没在那边,想派人过去查还是太打眼了些。   因此,调查这事的人,多半都是老爷老妇人的人,还有年希尧的人。年羹尧也就悄悄撒开了一两个好手过去帮忙。   这么多人天南地北的调查,竟还查不出来。就说明这后头害人的人,来头很大。   那就只能像年姒玉说的,慢慢查了。   关氏说:“还有一事。底下人报上来说,暗中还有一些人,似乎是宫里的来头,在打探娘娘先前在湖北受伤的事情。底下人的不敢打草惊蛇,就稍微打探了一下,似乎是内务府的门路。但再往深了就不敢查了,说是关系很硬,查不到什么。反而怕被人家看出了破绽。”   “臣妾寻思着,这事还是要跟娘娘说一声的。那边似乎知道的并不多,打听娘娘的事,似乎也没有恶意,像是同咱们的人一样的目的。但这样总归是叫人悬着心的。娘娘在宫里,若不想费心,可叫底下人查一查。这宫中人心难测,就怕有人要拿这事来做文章。”   年姒玉心中一动:“内务府的门路?”   内务府如今还是副总管代理总管职务。那副总管的根基也挺深的。不是八贝子那会儿安排的人,是很早的时候,是十二爷还在兼理内务府职务的时候上任的副总管。   胤禛亲口同她讲过,这个副总管不是谁的人,是个实心办差的,可以放心的用。   赵全被掳下来后,他的人在内务府也全都被挑出来了,但内务府服务皇家皇亲宗室间,奴才们来回周转,这水自然是很深的。   莫说是年家,便是八贝子当年,那也是没有将内务府整个玩转的。   这说起内务府的门路,皇后齐妃她们才入宫一年多,怕是没有这样深厚的人脉关系。但她们身边的嬷嬷们就未必了。   可又说没有恶意。   且若是皇后齐妃去查,想必查出什么来,必定要嚷嚷的满世界都知道的。她们如今都被那立太子的事情绊住了心神,想必还顾不上这个。   须臾间,年姒玉心中有了计较,就对关氏道:“这事儿本宫记在心上了。大嫂嫂告诉底下的人,遇上这样的,也不必去惊扰。这事儿外头查不着,非得宫里动了才行。”   关氏晓得小姑子心中必有主意的,她本来就极相信年姒玉,外头的事舍不得小姑子受累,自然是家里人去查的。   但宫里的事,自然是小姑子让底下人去做更方便些。   有了爱新觉罗氏在前头做例,关氏绝不会跟年姒玉唱反调的。   她就笑起来说好:“劳动娘娘辛苦了。”   年姒玉也笑:“嫂嫂不用这样客气。这也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本宫也舍不得自己劳累的。”   她这一句话,说的两个嫂嫂都笑了。   爱新觉罗氏离开翊坤宫的时候还在琢磨年姒玉。   关氏也看出来了,等出了宫,坐上自家的马车,身边没人了。   关氏才笑道:“弟妹别琢磨了。娘娘是聪明的人。倒也不难相处的。你顺着娘娘,万事都好。若逆着娘娘的意思,那就是自讨苦吃了。”   爱新觉罗氏听了,半晌咂舌:“那这不是——”   这不是跟万岁爷的性子一个样么?   关氏懂她的未尽之语,笑道:“是啊。便是一个样。”   “弟妹也瞧见了,也是知道的。娘娘不高兴,便要往皇上跟前告状的。咱们皇贵妃在的时候,从不敢拿着这些事烦扰皇上。后院后宫有了事,都是皇贵妃自个儿费心解决。”   “现如今,娘娘这样,万岁爷宠着护着,弟妹心里,还能不明白么?”   爱新觉罗氏怔怔的:“这是大不一样了。”   关氏笑道:“是。就是不一样的。皇上心里不是不知道那些,可娘娘这样做,皇上也是愿意的,也是高兴的。所以,后宫的事,弟妹和二弟,就莫管了。”   一席话,又说的爱新觉罗氏出了冷汗。那照这么说,从前她和皇贵妃的那些做派,皇上其实都知道,只是不曾发作过?   皇上是装聋作哑,是看在皇贵妃的份上没有计较。而现如今,皇上显然更喜欢年嫔的做派。   关氏瞧着爱新觉罗氏惊疑不定的样子,心里就知晓了。他们知道怕,知道君威难测,这就行了。   从前的事皇上不发作,大约也是相信皇贵妃可以平衡,可以处置。可现下,明摆着皇上待皇贵妃和待年嫔是不一样的。   这份不一样,外头的人有人看出来了,也有人没看出来。   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年家的人必须得看出来。不然这往后的日子,就是自己找死,那就过不好了。   关氏知道爱新觉罗氏得好好的想一想,也不扰她,让她这位弟妹好好的想一想。她想明白了,她的那位二弟才能想明白。   送走两个嫂子,年姒玉这儿就想起些事情来。   便是爱新觉罗氏这样的,都还是将她与皇贵妃看做是一样的。不领教一番,便不知道她和皇贵妃的不同。   那会不会有人哪怕是守在她的跟前,也还是拿她当做皇贵妃一样的人伺候呢?   甚至,她还不如皇贵妃呢。就如同那容氏似的,她要不是自己心里就有怨,怎会被人轻易就挑唆了呢?   那么,在她的身边,还有没有容氏这样的人呢?   再有也不是什么大事,处置了便是。但就是事到临头费神,还不如提早给他们醒醒神。   也好叫他们清醒一下。   六阿哥和四格格睡着,年姒玉正好趁着这个时候把人都叫到了跟前来。   奶娘们就不必过来了。   宫里不在她跟前伺候的也不必管。   真正到了跟前的,还是姚黄魏紫两位姑姑,烟绒风丹,银红春红,淡彩焕彩几个。   高喜那里,年姒玉瞧他一向勤快殷勤得很,这个人表现的还是不错的。她用姑姑们多些,高喜那儿总想出头,自然是殷勤些。   年姒玉觉得他不错,就没把人叫到跟前来提点。   主要还是姚黄魏紫两位姑姑,以及淡彩焕彩。这是从前伺候过皇贵妃的。   从前皇贵妃办事,都是姚黄魏紫两个人去办。   雍亲王府的后宅,还有这后宫里的事,皇贵妃哪怕不理会,也要知道的一清二楚,就是为了要守好她们的权力,要守好她们的差事。也要抓着机会去找乌拉那拉氏还有李氏的把柄。   姚黄魏紫是做惯了差事的,到了她这儿,她最是个懒散的,什么都不管,也不爱管。   巴不得无事就好,天天吃吃喝喝的度日。   这翊坤宫里的事,对姚黄魏紫来说,打理起来那是轻而易举的。可她们是不是习惯呢?是不是就真的管住自己不再去过以前的日子了呢?   这心里头,会不会因为这些不一样,就和容氏似的,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而有什么想法呢?   年姒玉往后,会越来越得胤禛的喜欢。   等她的蹙金珠开花了,漂亮的牡丹花长起来,所有人都会看到,胤禛待她和待皇贵妃的不同。   她们是亲姐妹这不假。可这也是各人选择不同罢了。   皇贵妃什么都讲求一个平衡,那自然胤禛待她,也入不了一整颗心。   她不一样。她要的和皇贵妃要的从根本上就是不一样的。   那这些皇贵妃的旧人瞧了,他们不会去想这里头的缘由,只会觉得皇上偏心。只会觉得她是妹妹却得了胤禛的喜欢,这对皇贵妃不公平。   殊不知,是皇贵妃自己先放弃的。   年姒玉想现在就让他们明白这一点。明白不了那么多也无事,但至少要明白,伺候她,与伺候皇贵妃不一样。   年姒玉慢悠悠的把话说了:“咱们也相处了这么长的时日了。本宫是什么样的性子,你们也是知道的。从前伺候皇贵妃是什么样,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在本宫这里,这翊坤宫上下,就得按本宫的意思来。你们不可自作主张。”   “若有像容氏那般心思的,或觉着控制不住自个儿想要自作主张的,趁早提出来。另寻了差事,咱们一别两宽,大家也都清静些。若肯留下来,那就都听本宫的就是了。”   几个人都是玲珑七窍的心肝,年姒玉入宫来从没说过这样的话,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模样。   偏见了两个嫂嫂后又特意寻了他们来说这些。   烟绒风丹只当寻常话听了。   可姚黄魏紫,淡彩焕彩都是伺候过皇贵妃的。   年二夫人和皇贵妃是个什么情形,她们都是知道的。   只听这些就晓得,必是年二夫人在年嫔主子跟前说过什么了。   瞧着年二夫人来的时候那模样,再瞧年二夫人走的时候待主子恭敬的样子,她们就晓得了,年二夫人用对皇贵妃的那一套对待主子,在主子这儿没讨着好。   却叫主子不高兴了,这才那话提醒她们的。   淡彩焕彩那是没得说,一门心思的伺候年姒玉,没什么别的心思。   姚黄魏紫却不同了。   年姒玉初进宫那会儿,她们私下碰过,为着年嫔主子子嗣艰难的事,她两个觉得蹊跷,私底下叫人去查来着。   这事儿都好几个月了也没结果。她们也让人小心谨慎来着。   但到底是瞒着主子的事,也不知何时说好,拖竟拖到了现在。   主子将规矩都摆出来了,姚黄魏紫稍稍活泛些的心思瞬间压下去,两个人跪在年姒玉跟前,将这话说了。   年姒玉听了就笑了:“原是你们在查么?”   姚黄魏紫说是。   年姒玉又问:“是内务府的门路?”   姚黄说:“是。奴才两个在内务府有些姐妹。也不敢太过张扬,只能悄悄的查。”   姚黄魏紫也不敢问是不是叫人发觉知道了。主子这儿都知晓了,想必是叫人发觉了的。   年姒玉见她们还算坦诚,便道:“你们一动,这就叫人发觉了。有人察觉了,你们就停了。叫你们的好姐妹不必往下查了。这事儿另有人照管,你们再动,回头让皇上知道了,对谁都不好。”   姚黄魏紫忙应了是。   年姒玉瞧了瞧她们,又说:“皇贵妃的事,本宫放在心里了。你们惦念旧主,大约也有些线索在手里,皇贵妃是本宫的亲姐姐,这是抹不掉的。靠你们去查终究有限。这事儿本宫来办。你们只管把知道的告诉本宫,本宫会找人办妥的。”   姚黄魏紫很是惊讶,魏紫忍不住道:“主子愿意相信皇贵妃娘娘的死是有问题的么?”   年姒玉冷哂一声,才道:“我们姐妹俩都是身子亏损,于子嗣上艰难些。这入府入宫前都是好好的,怎么偏偏进府进宫后就不成了呢?这可不是巧合。是真有事。”   “皇贵妃纵然思虑重些,可福宜阿哥的夭折,还有皇贵妃身子的逐渐亏损,这里头多半有问题的。若是查不出什么就罢了,若是查出来了,那自然是要还皇贵妃一个公道的。”   姚黄魏紫此番才知,原来她们这位年轻的小主子,心中早有成算了。   两个人忙跪下请罪,请求责罚。   听她们说些感谢的话,年姒玉唇角勾起浅浅的笑:“本宫与皇贵妃是亲姐妹,不必言谢。本宫绝不会放过害了皇贵妃的人。这也都是本宫该做的事。”   “但两位姑姑是本宫跟前体面的人。背着本宫做了这样的事,不能不罚。就罚月例一年,再观后效吧。往后,两位姑姑尽心,本宫心里都是明白的。”   姚黄魏紫知道这是主子宽和,真心实意的谢了恩赏。   年姒玉叫她们收手了,但还是写了一封信封好,叫人送去给了关氏手中。   告知关氏此事,让她心中有数。并皇贵妃的事情,也让关氏那头派人往下查一查。   她这儿果然也就是动动嘴皮子动动手指的事儿,也劳累不到什么。   把这些事儿交托出去了,她就只管安心等消息即可了。   这些事说出来,每一个都是大事,想要查清楚,非一朝一夕的事情,都是慢慢的查。   年姒玉不着急,天长日久的等着,总有一日能水落石出的。   她今日问爱新觉罗氏这立太子的事,倒也不单单是吓唬爱新觉罗氏。   主要这事,便是朝廷封笔不办差了,在年节里头都能闹得沸沸扬扬的。   拢共就这么几位阿哥,全叫他们提了个遍。   就连六阿哥这儿,提的人都不少。   胤禛为此都恼的很。   六阿哥才周岁,这些人就迫不及待的想把六阿哥抬出去放在火上烤。   胤禛是绝不肯依的。   眼瞧着年快过完了,马上就要开始办差了。   年姒玉瞧着胤禛那个恼火的模样,这一办差起来,怕是不少人要在胤禛跟前挨骂的。   有人提起六阿哥,将六阿哥比作先帝爷时的废太子。   说废太子便是在先帝爷跟前从小教养长大的,先帝爷亲自看顾废太子的吃喝读书,样样费心。   六阿哥虽比不上废太子皇后亲生的嫡子,但六阿哥的生母是朝中唯一的皇贵妃。   比之所有的皇子阿哥,六阿哥的出身是最高的。   现而今皇后没有嫡子,六阿哥最为尊贵,便应该立六阿哥为皇太子。   从前皇贵妃也是皇上心中最为爱重之人,因此,只有六阿哥有资格做皇太子。   这一番说辞,把胤禛气得够呛。   直接在朝中破功,将这人骂了个狗血喷头。   回宫还不解气,在年姒玉跟前气愤唠叨了好一回,才被年姒玉哄好的。   要说提六阿哥,那没什么。宫里就这么几位阿哥,六阿哥出身不低,人也很聪明,长得又好,提他是很正常的事。   可后头这些类比说辞,那就是居心叵测了。   将六阿哥比作废太子,这是什么用心呢?也不瞧瞧废太子如今是个什么境况?   先帝爷教养废太子用心良苦,又过于溺爱,废太子经历两度废立,伤心伤情,这父子俩是两败俱伤,最后落了那样的结局。   这人提这个,是打量着将来也要胤禛如此么?要胤禛和六阿哥对立,将来其他的阿哥们就捡着了么?   废太子如今安安静静的过日子挺好的,这人还要将这事提出来,是巴不得给废太子遭人恨。   是巴不得胤禛恨废太子,见不得胤禛待废太子好些的。   恨不得胤禛兄弟相残,最好把几个圈禁的兄弟都杀了才好呢。   这一帝一妃,一个在养心殿,一个在翊坤宫,相隔两地各自忙着,却偏偏琢磨的都是一件事儿。   胤禛如今很是喜欢把小花盆放在跟前摆着。   那发出来的小绿芽还挺有意思的。小小的,偶尔还会动一动。   他有一回抱过去给小姑娘瞧,他说起朝堂的事生气,亲眼就瞧见那小绿芽炸毛似的炸开。   后来被小姑娘哄高兴了,他心情好起来,那小绿芽竟无风自动,摇摇摆摆的挺高兴似的。   他看着稀奇极了。   天下罕有的蹙金珠,莫不是还寻了个灵物么?   结果他再把小花盆抱回来,小绿芽也不怎么动了。他轻轻摸摸,也就是软软的动两下,不甚灵活的样子。   胤禛就想,莫不是这灵物,只亲近他的年嫔么?难不成小姑娘不是胡诌了哄了他开心的话,还真是会认主的灵物?   他就总把这小绿芽放在跟前瞧。   他养大的小种子,岂能不认他为主呢?天天放在跟前看,就不信它不认。   胤禛原本心都气冷了,瞧见小花盆里装乖的小绿芽,他觉得心里的冷似乎散了些。   等那一阵劲儿过去了,才吩咐苏培盛:“去把三阿哥叫来。”   弘时如今,是越来越胆大包天了。 第44章 044   二阿哥三阿哥小的时候,都是养在李氏跟前的。   后来再大一些,该开蒙了,胤禛就将孩子接到前头院子里,请先生安排院子的,想要人好好教养自己的儿子。   这也是当初弘晖开的例子。弘晖是嫡长子,胤禛闲下来就把几个孩子叫到跟前来读书,考校功课。   弘晖那孩子着实不错。只可惜生病后没能活下来。   二阿哥几岁的时候,有一段也是病了,身体虚弱得很。胤禛怕这孩子有什么问题,直接把人挪到了前头来,不叫李氏插手二阿哥的事了。   结果慢慢的,这身子骨就养好了。但因为小时候病过,二阿哥的身体就还是不如三阿哥好。   胤禛那会儿觉得是李氏和身边的人照顾不好,现下有了弘盼的事在前头,胤禛就猜想,怕是二阿哥也遭了毒手,但因为发现得早,他又及时把二阿哥隔到了前院,把二阿哥身边所有的人和东西都换掉了。   二阿哥年纪又大了一些,就没跟弘盼似的没了,他就熬过来了。   有了弘盼这事起头,胤禛心里总是止不住的怀疑。他的几个孩子,很有可能不是因病夭折去世的。   有人害弘盼,那就没有人害弘晖,害福宜吗?   他这儿没了的都是阿哥,格格们都生下来活得好好的。更何况,从前后院里,也不是风平浪静的。皇贵妃替他处置了多少事,他是放心的交给皇贵妃,可不代表就没有事。   先前忙着外头的事,要在先帝爷跟前奉差,要应付老八他们的刁难,要维系太子与先帝爷间的关系,还要注意让自己不能太出众,又不能真的变成一个废物。   差事要办得好,又不能让先帝爷生了忌惮之心。   这些外头的事,就足以消耗掉胤禛九成的心神了。他根本没有那个心思再去什么儿女情长。   每日只同皇贵妃在一处好好的过日子。日子过得好好的,他顾不上的事,就都交给皇贵妃,这样也挺好的。   只是皇贵妃那会儿身子不好,顾不上太多的事。后院的事,有乌拉那拉氏和李氏,她们也管了许多。   胤禛顾不上后宅,如今再慢慢回想。   正是那些他忙的不可开交的时候,有人趁机对着孩子们下手了。   弘盼的事有了个牵引,胤禛再回过头去想,越想越觉得蹊跷。   弘晖都已经那么大了,怎么就好好的生病没了呢?要知道他之前身体一直都是好好的。   福宜生下来身体也是很好的,皇贵妃那时候身子骨不坏,怎么孩子就越来越弱,最后就夭亡了呢?   他这里,养大的儿子里头,偏偏就是李氏的两个儿子活得好好的。钮祜禄氏和耿氏的两个阿哥还好好的。   皇贵妃去后,年嫔将六阿哥和四格格护的好好的。   胤禛起了疑心,就吩咐了苏培盛暗中让人去查。哪怕年深日久,他也要查出来,弘晖和福宜,究竟是不是让人给害了。   他闲时也在想,老十四府上的几个孩子,那可都是好好的活着的。一个个都活蹦乱跳的。   老十三府上,就是在禁中那十年里,府里日子过得不好,生下来的孩子没养活,可前后的阿哥格格们都是好好的。   再便是禁中那十年,府里的福晋侧福晋庶福晋们身子骨也不大好,有孕后的孩子生下来也很弱,就没了。可他已命人给老十三府上的调养身体,想来之后,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情形了。   瞧他这院里,就跟当初废太子的毓庆宫似的,废太子的那里,那也是左一个小阿哥没了,右一个小格格没了的。   没了的孩子比他多多了。这难道是巧合么?   他拿乌拉那拉氏拿废太子的福晋跟老十四的福晋比较,这就能看出差距来的。   乌拉那拉氏和石氏,不是护不住这些孩子,是无心去护。   一家的主母,若是真有心的,不可能叫这么多的孩子都见不着天日。那外头贤良淑德的名声,有什么用呢?   偏石氏和乌拉那拉氏都是先帝爷所赐,废太子一辈子都得跟石氏在一块儿。而他呢,乌拉那拉氏若无大错,就永远是他的皇后。   “给皇阿玛请安。”进来的青头小青年,打断了胤禛的思绪。   三阿哥弘时,来养心殿了。   胤禛没叫起,只瞧着这个儿子。这也是在他跟前读书教养过的。   但这孩子怎么说呢?读书不大好。弓马骑射也一般。而且也不太勤奋,喜欢偷奸耍滑,那些聪明劲儿都没用在正道上。   仗着有二阿哥护着,连李氏都不怎么怕,就是在他跟前装乖,在外头听说很是放纵的。   成日里就跟老三家的弘景一块儿玩,两个人都不出众,倒是成天的吃喝玩乐溜猫逗狗的,换着花样组局,带着底下的小侄子们胡闹。   这样的人,竟也有人提他的名,说他能当太子之位。   都是要当阿玛的人了,还一点都不稳重,这大清交给他,胤禛都闭不上眼。   “有日子没来给朕请安了。朕不叫你来,打算过完了年都不到朕跟前走一圈么?”   弘时在底下瞧了瞧胤禛神色,笑道:“皇阿玛忙,儿子不敢来给皇阿玛添乱。”   胤禛冷笑一声:“是啊。你是到外头给朕添乱去了。”   这一年多,胤禛这儿登基,皇贵妃故去,又加上外头时局有人添乱,他见这个儿子的面是少了些,管教也少了些。   都是让二阿哥约束他。   弘时想着自己大了,从雍亲王府的阿哥成了天子的皇子,前头的皇长子又是自己的亲哥哥,他这不就放飞了么?瞧着胤禛没管他,他就可劲儿的在外头折腾。   二阿哥身子骨不好,进了冬就咳嗽,成日里要在屋子里养着。想管也管不住了。   齐妃在后宫,也管不了出去折腾的三阿哥。弘时想着他都大了,再怎么样也是皇子阿哥了,皇阿玛该是不会打他的了,毕竟从前小也只是训斥。   跟他想做的事儿比起来,训斥一顿哪怕是关禁闭也没什么。这样想着,弘时被叫来了养心殿,也还是不怎么怕的,还能对他皇阿玛笑出来。   胤禛见他这样冷心冷清油盐不进的模样,想着还是管教少了。外头的人一撺掇,他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你做的事,朕都知道了。”胤禛单刀直入,瞧见弘时脸上的笑一僵,胤禛心里冷哂,接着道,“外头都说朕刻薄兄弟,苛待子侄,对自己的儿子也不好。朕倒是觉得,这些话,用在你身上是最为合适的。”   “六阿哥才满周岁,那么小的一点点,什么都不懂。纵和你是隔母的,那也是你的兄弟。你在外头撺掇挑唆,跟着掺和立太子的事,叫人到处举六阿哥的名。你想干什么?想做朕的主?还是想把六阿哥直接毁了?”   弘时自以为做的很隐蔽,没想到竟被发现了。   他打死不承认,坚决不认自己做过这些事。   胤禛对他很失望:“朕叫你来,不是给你分辨的机会。朕这里铁证如山,不容你狡辩。朕想,你从前在府里,也没有这等妄心。也不知是谁说了这些话,让你竟以为踩下了六阿哥,你就能够到太子之位了。”   “不论是从前的世子之位,还是太子之位,朕都没有考虑过你。”   弘时倒也不是全为了自己。他想,他和他二哥哥,可是两个人呢。没了他,还有他二哥哥在啊。   这一年多养出来的胆子,诱惑太深了,他瞧见胤禛是生了大气,但心里也并不怕。   话都说开了,他这个皇阿玛又能怎么样呢?弘景都说了,他皇阿玛年纪大了,迟早要立太子的。他要是不争一争,将来叫六阿哥捡了便宜,那他怎么办?   难道让他们兄弟对着个弟弟鞠躬行礼吗?   皇贵妃是没了,可六阿哥最得皇阿玛喜欢,又是皇贵妃的孩子,还叫年嫔养着,后头还有年家扶持,他不给他们兄弟争一争,将来还能有好日子过么?   这么一想,弘时胆子又大了。   他看着胤禛,说:“皇阿玛怎能如此偏心?儿子是不中用。可一样都是皇子。六弟年纪小,可儿子如今已经长大了。皇阿玛要断了儿子的前程,儿子不敢说什么。皇阿玛不考虑儿子,难道就一辈子把儿子养在宫里,不叫儿子历练,也不叫儿子办差?”   “皇阿玛难不成是在等六弟长大?却将儿子和二哥哥养在宫里读书。是要像外头说的,把儿子和二哥哥养废了为止么?”   这真是胆子大了。是外头的人给了弘时这样大的胆子。   他竟敢含怨质问自己。胤禛都要气笑了。   他是想好好教他,救他,在儿子眼里,倒成了害他了。   这还没立太子呢。这还只是刚刚登基一年呢。   胤禛想,皇位的诱/惑果然是极大的。   想当初,先帝爷和太子之间,和儿子们之间,在最后的那十几年里,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胤禛漆黑眸中酝酿着无边暗涌,他压下心头怒意,再看向弘时,眼里只是似笑非笑的冷静:“朕为什么一定要立太子呢?”   弘时以为自己逼一逼,质问几句,至少能逼出他皇阿玛的主张来。   毕竟皇阿玛这里,还是疼过他和二哥哥的。哪怕争不到太子之位,至少能争到些差事在手上。   如今成年的皇子就只有他和他二哥哥。   皇阿玛用了十三叔十四叔,用了弘昱用了弘晳,怎么就不能用一用自己的儿子呢?   从前在王府里,二哥哥很听话,他也还算听话。他也有点怕自己这个严肃的阿玛。   可现在,积怨太深,他发现怕不怕的就那样。为了前程,他已经什么都豁出去了。   但未曾想到,竟逼出这样一句话来。   不立太子?那他这个皇阿玛是怎么想的呢?   弘时往后就没机会问了。   胤禛说完这话后,话音才落,就叫人拿了手板来。先打弘时手板,再打弘时板子。   说不通,也没必要跟弘时解释。先把这狂妄目无尊长的小子给打一顿,再去纠正他。   不是喜欢往外跑么?打伤了要养伤,看他还怎么往外跑!   弘时的嘴被软布给堵住了。   胤禛实在不想听他那些胡言乱语。亲自监看着,不许任何人放水,要结结实实的教训弘时一顿。   这顿板子,一是为弘时在外头受人挑唆,甚至结交大臣企图拉六阿哥下水。   二是为了弘时不友爱兄弟。   总之这个儿子混账得很,不打一顿不能解气。   跟着弘时混的那些个人,被弘时挑唆着在朝上提六阿哥的那些人,胤禛也是要逐一清算的。   苏培盛听着三阿哥被堵起来的痛呼声,心里想着,万岁爷这回可真是下了狠心了。   这板子都不是专为阿哥们做的板子。用的是教训奴才们的板子。   手板把三阿哥的手都打肿了,血肉模糊一片。   那板子也把三阿哥的屁股打开了花,听到外头人通报说二阿哥和齐妃都来了,他们万岁爷才叫停手。   苏培盛想,他也跟着万岁爷这么多年了,三阿哥也是打小看着长大的。   万岁爷待阿哥们是很疼爱的,从未这样大发脾气过。这是头一回。也是急了。   先头先帝爷的时候,皇子阿哥们斗成那个样子,三阿哥的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不长记性,还拿这些话,拿立太子的事触怒万岁爷的逆鳞呢?   外头万岁爷兄弟们的争斗尚未休止,竟已将万岁爷的阿哥们也牵扯进来了么?   便是六阿哥那样小,也是被拖下水了。   二阿哥和齐妃得了消息赶过来。人都打完了。   二阿哥还好,齐妃却稳不住了,哭得话都说不清了。   过年的时候,她还在做儿子要成皇太子的美梦,这转眼怎么三阿哥就挨打了呢?   她不太知道儿子在外面的事情。她就是悄悄在后头帮了几把手,推了推儿子们。别的也没干什么的。   朝中有人提四阿哥五阿哥,甚至还提六阿哥,她很不高兴,生了好几回气。可二阿哥到底是居长的,她也不是很担心。   谁能想到皇上竟这般狠心,把她的三阿哥给打了。   她知晓三阿哥不如二阿哥,甚至不如四阿哥五阿哥,但好歹也是要当阿玛的人了,怎么能说打就打呢?   齐妃见到了自己被打得很惨的儿子,也不敢怨什么,只是抱着三阿哥哭。   胤禛瞧见他们母子,心里就不大痛快。   三阿哥说到底,还是像齐妃多些。   明明是他的儿子,怎么就不能像他多些呢?   二阿哥拖着病体赶过来,见了胤禛就跪下请罪。   弘昀脸色苍白,还在咳嗽,想是来的匆忙,衣裳也穿的单薄。   胤禛有些不忍心,叫二阿哥起身了。   那边齐妃哭的声音太大了,胤禛皱了皱眉,齐妃立刻噤声。   他没隔着这母子三人,把他查到的东西直接给到了二阿哥手上,叫他自己看。   二阿哥看完了,涕泪横流,跪求胤禛,要代弟弟受罚,也甘愿领罚:“皇阿玛,这都是儿子管束三阿哥疏忽的缘故。儿子没能好好的约束他,儿子愿意受罚。”   齐妃吓坏了,她的二阿哥身子弱,可禁不住这么打啊。可胤禛黑着脸很吓人,齐妃不敢开口求情。   胤禛要二阿哥起来,他的话沉甸甸的落在二阿哥心头:“从前你们兄弟在王府,朕也是费心教导过的。与四阿哥五阿哥,也一处玩耍念书过。四阿哥五阿哥刚出生的时候,你们也抱过他们的。六阿哥也一样是你们的兄弟,他又这样小,你们已经成年了,却这样气量狭小,对自己的兄弟尚且如此,朕怎么放心让你们去当差?”   “弘昱和弘晳也都住在宫里。他们都尚未出宫建府,你们更小些,这几年就别想这个了。好好在宫里读书。待朕觉着合适的时候,会叫你们奉差,也会叫你们出府的。”   “旁的事情,你们不必再管。只管安心读书就是了。”   二阿哥应了是,心里却悲凉得很。   谁家二十岁的阿哥还拘在宫里读书的?   弘昱和弘晳,一个是大阿哥的长子,一个是废太子的长子。这两位阿哥都有差事了。   偏他们是皇阿玛的亲儿子,却没差事在身上。   外头说皇阿玛苛待子侄刻薄儿子,弘昀是不信的。现如今,弘昀也知道,自己怕是被三弟给连累了。   奉差的事没影儿了。什么皇太子的事,二阿哥更是想都不敢想。   他想,皇阿玛也不知有没有怀疑他。他对三弟的事并不大知情,但在皇阿玛眼里,怕是一样的。   他这个身子骨也是个拖累,说不得还得好好的养着,等慢慢的消除了皇阿玛的怀疑,再慢慢的让皇阿玛瞧见他的能力,大约就能松口了。   其实弘昀也知道,若他出宫建府了,三弟不出去,那宫中怕是没人时时约束他了。   若三弟也跟着出去,只怕两个人都在外头,皇阿玛不会放心的。弘昀猜度他皇阿玛的心思,怕是不看好他们兄弟的。   要说是在等六弟长大,莫不如说是在等四阿哥长大。   可眼下,他们兄弟自身难保,也顾不上这些了。为免泥足深陷,还得从这个坑里出来再说。   二阿哥和齐妃将弘时送到阿哥所里弘时的院落。   弘时用了药,悠悠醒转,瞧着跟前是哭肿了眼睛的额娘和担忧望着他的苍白脸色的兄长。   弘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眼里的森森光亮却莫名燃烧着灼火,他嘿嘿两声,用嘶哑的嗓音轻声说:“皇阿玛说,没打算立我为太子。还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立太子呢?”   “二哥,额娘,你们说,要是四阿哥五阿哥都没了,六阿哥也没了,皇阿玛的儿子只有我和二哥了,那这太子还能是别人的么?”   “到时候挑无可挑,选无可选,不立太子又如何呢?皇阿玛百年之后,不还是我和二哥的天下么?”   齐妃都吓死了。连忙捂住三阿哥的嘴,叫他快莫说了。   三阿哥不说了,却在那儿笑,笑得人心里毛毛的。   弘昀忧心忡忡的看着他的弟弟,弘时只怕是魔怔了。   弘时挨打的事,满宫里都知道了。那样血肉模糊的送去阿哥所,想瞒也瞒不住。   只是没什么人知道,也打听不到弘时是为了什么挨打的。   但三阿哥触怒皇上是铁板钉钉的事了,除了齐妃这儿,其余宫中,那可都是高高兴兴的了。   三阿哥挨了打,二阿哥和齐妃受牵累,那可不就是别人得意了么。   这事儿是冲着六阿哥来的,别人不知道,年姒玉是知道的。   顺道还得到了一个生着闷气的胤禛。   胤禛把三阿哥打了,把二阿哥约束在宫中,齐妃那儿看都不想看一眼,可心里头还是不解气。   三阿哥做的这个事是作孽,但背地里撺掇三阿哥的人,也叫胤禛深恨。   处置了一下午,胤禛还是不能完全消气。   到翊坤宫来见年姒玉,那脸还黑着呢。   年姒玉可不想哄他了。这人为了别人把自己气成这样,她费了好大劲哄不好。   干脆把六阿哥和四格格推出来。叫他们去哄他们的皇阿玛。   六阿哥和四格格如今活泼的很,也认得胤禛了,两个小孩儿抱着胤禛叫皇阿玛,几个甜蜜蜜的笑,就叫胤禛露出了笑容来,连声音都缓和下来了。   年姒玉瞧着,唇角就勾了勾。   瞧瞧,她费了多少口舌都是没用的,只要他小儿子小女儿一笑,他就高兴了。   六阿哥和四格格玩累了,就找奶娘要睡觉。   年姒玉早知道他们俩要这样,就叫奶娘们在旁边候着的,瞧见这样,就把阿哥格格抱下去睡觉了。   见两个孩子走的头也不回,胤禛这心里头还有点小受伤呢。瞧着吧是对他挺亲热的,可是要睡觉,那也是说走就走头也不回的。   年姒玉瞧他这样,就知道是转移了注意力哄好了。   两个人已经梳洗过了,胤禛进了床帐,倚着床柱坐着,瞧着坐在那儿梳头发的年姒玉。   “笑什么呢?这样高兴。”小姑娘如今越发好看了。   眉眼精致了许多,气色也是极好的。像是长开了似的。   刚刚进宫时清甜娇美的气息,如今却越发添了些妩媚之色。像是被滋养透了的娇花,热热闹闹的就开起来了。   胤禛灯下瞧着小美人,简直挪不开眼。   她身上总有牡丹的幽香,身段玲珑,小腰细细的,寝衣贴着腰身,让胤禛的眼里热了几分。   小姑娘弄好了头发,含笑走过来,他一伸手,小丫头就顺势坐到了他怀里。   偷香一口,就听见她软软糯糯的问:“立太子的事,皇上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呢?既说不立太子,那也该拿出个章程来了。”   “三阿哥心里有妄想,还觉得咱们六阿哥是个挡路的。那未必别人不这样想啊。嫔妾听说,四阿哥五阿哥,那都是有人提的。”   “皇后如今不理会武答应了,专门将郭贵人安贵人带在身边,说是为了协理宫务。这回选秀的事,这两位贵人都帮着办差了。嫔妾还听说,皇后有意将乌拉那拉家的格格跟四阿哥联姻,要给四阿哥做福晋呢。”   皇后动作频频。一为分年姒玉的宠,二还是为了这太子之位。   武氏不中用。如今秀女们还待选,一时弄不进人来跟年姒玉争宠。   皇后的目光就投向了后宫的贵人常在答应们。常在答应的位分有点低了。贵人里头扒拉,就挑出了这两个容色出众些,且还没有被胤禛临幸过的人来。   都是十六岁,正正好的年华。胤禛登基前进的王府。进府的时候是格格,进宫后封了贵人。   现如今皇后大权独揽,齐妃没法子伸手,熹妃裕嫔懋嫔就更没法伸手了。   原本皇贵妃还能得用些,但皇贵妃去后,她的人收拢回去。皇后就一个人管着宫务了。她说要说协理,那就是谁协理。   这两个贵人,自然也就比旁人体面些了。   年姒玉还没想过要把皇贵妃失落的权力拿回来。她身边的人都约束住了,甚至连园子那边都是叫他们自管着,她这儿是真的撒手什么都不管了。   姚黄魏紫跟着主子走,也都把底下的人收拢回去了。倒是趁机叫皇后一人独大了。   胤禛抱着香香软软的小姑娘,听她说着这些话,心中倒有些从未体会过的感受。   他从前不论去哪儿,没见哪个敢拿这些事在他跟前说嘴的。   年嫔和皇贵妃,还是很不一样的。   皇贵妃是他身边很可人心的女子了。可如今想起来,两个人的相处里,总像是隔着一条线似的,都不越界,就这么和平相处着。   他怕皇贵妃费神,从不与她说外头的事。皇贵妃怕他烦心,从不提府里的事。   他原以为这样就是很好的了。有界河在跟前,过日子就能舒心些。   可如今来了个活泼泼的小姑娘,喜欢听他说外头的事,也喜欢眼睛亮晶晶的跟他说宫里的事。   界河浑浊不堪,最后全没了。破了那条线,两个人却像是更紧密的贴合到了一起似的。   胤禛没什么拿妹妹当姐姐替身的嗜好。也没有想要妹妹姐姐一同比较的心思。胤禛就是突然发现,原来还可以这样相处。原来还可以这样的过日子。   他给她说他不痛快的事,她会哄他。   她给他说宫里各人的事,他也会纵着她宠着她。   她似乎不是年家的小姑娘,不是年嫔,不是皇贵妃的亲妹妹,也不是六阿哥和四格格的养母,什么身份都不重要。   在他这儿,她就是年姒玉。是个喜欢吃吃喝喝爱撒娇爱告状牙尖嘴利的漂亮小姑娘。   就似他的蹙金珠。天下罕有,独一无二。   是个活生生的叫人喜欢爱怜的小姑娘。   她没有要求什么,也不说为了年家,轻松自在惬意的过日子,她也不在意什么宫权不宫权的。   她唯一在意的,是他。   听听,说了这么一大串的话,里头还特意要把什么郭贵人和安贵人拿出来讲。   小姑娘很霸着他的。   胤禛想着想着,有点得意,心里有点飘飘然的,争宠吃醋,倒是瞧的多了,也是常有的事。   但是小姑娘这扆崋醋吃的,胤禛不知道怎么的,就有点开心。   他琢磨着,他在床帐里是总能叫她满意的,每回瞧自己的眼神都像是落满了星星似的,她也是喜欢他的吧?   要不然,瞧见他不痛快,能变着法儿的哄他开心么。   胤禛的心偏了,含热的目光全落在怀里小丫头细细的腰上,他心里头琢磨的事儿叫人太高兴,高兴的叫人想把力气都撒在她身上去。   她不是喜欢他么。那他也喜欢喜欢她。   也好叫她知道,他又多喜欢她,多中意她。这事儿总说没用。严肃沉稳的皇帝想,要做才行。   年姒玉这儿还等着听呢,不想被胤禛扑倒了。   热情似火的亲吻落下来,年姒玉人都懵了。   这说正经事呢,就这胤禛也能激动起来吗? 第45章 045   叫了四回水。   时间长动作深。   年姒玉脸红红的把自己埋在被褥里,胤禛这精神头和力气劲实在是太好了。撞的她声音支离破碎的,咬着手腕都压不住,外头候着的,怕是都听见了。   平日里也没见他保养什么。成日里都是在养心殿里见大臣谈政事。   怎么身材就能那么好,身上就能那么壮呢?   那腰上一点赘肉都没有。摸上去还有硬硬的块块。腹部也有。那一用力起来——   年姒玉都不能想,一想身上就发热。   花儿都碾热了。她也情不自禁的勾他。   胤禛模样长得好,浓眉大眼,英俊得很,抿着唇不说话只用力的时候,年姒玉也是眼热心热的。   他亲她,她也回应,不过总亲不过他。就是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的时候,年姒玉也挺喜欢看他的。   里头映着她的模样,两个人眼里心里身体里,都只有彼此。   就这滋味,以前也就罢了。以后,可不能让给别的女人的。   胤禛舒坦了,将年姒玉从被褥里捞出来抱在怀里,瞧见她一双眼水波潋滟含情脉脉的,胤禛心里喜爱,又去亲亲她。   “群情已奋,朕说不立太子,已没什么作用了。”   胤禛瞧着她,小姑娘不肯睡,还趴在他胸膛上要说话。   她身上软软的,还与他缠在一处,亲密无间。   胤禛把人贴在怀里,慢慢同她说话,“若说不立,将来这些事端只会更多,对孩子们都是不好的。尤其六阿哥还小,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太子或立或不立,要朕一言决断,不为人左右才好。”   “朕会立太子,大张旗鼓的立太子,但不会叫他们知道是谁。就叫他们猜去吧,耗费了心神,也总好过这样吵闹不休。”   胤禛是不想再走先帝爷时的老路了。   先帝爷当初立太子,那也是情势所迫,迫不得已。   三藩叛乱势大,少年时相伴的皇后去世,大清那时太过艰难了,为了稳定人心,证明大清后继有人,也是实在疼爱二阿哥,先帝爷才下旨册封二阿哥为皇太子的。   此时朝中局势,纯粹是他的几个兄弟不甘心在里头撺掇些大臣还有他的儿子闹出来的。   他们要立太子,也是为了通过这事来控制他。   胤禛是不可能对他们妥协的。这个时候,也没有必要明着立太子。   年姒玉懒懒的趴在胤禛怀里:“嫔妾小时候,阿玛经常跟嫔妾变一个戏法。嫔妾那时候年纪小,觉得可有意思了。”   胤禛刚才有点激动,把她衣襟上的小扣子给扯掉了。   落在床榻上。年姒玉摸着了。   把珍珠镶嵌的小扣子攥在手里,笑吟吟的在胤禛眼前晃了晃。   然后把两只手都攥起来,叫胤禛猜珍珠小扣子在哪只手里。   胤禛也笑,却握住了她的手腕,从她的衣袖里把那颗珍珠小扣子给翻出来了。   年姒玉把两只手都摊开来,果然掌心里一片空白。   她笑眯眯的亲了亲胤禛:“皇上真聪明。嫔妾也是过了许久才琢磨明白的呢。”   胤禛把小扣子攥在手心里:“你分明是故意逗着你阿玛玩。未必就不知道这东西藏在他袖子里。”   年姒玉嘿嘿一笑:“阿玛公务繁忙,难得陪伴嫔妾。嫔妾笨一点,就可以多和阿玛相处一会儿。”   “小扣子在哪嫔妾心知肚明。可这若换成是太子之位,在前头吊着他们,就足以让他们猜上几十年都猜不出来了。”   她提起儿时旧事,显然是意会了胤禛的心意。   高调而又秘密的立储,太子之位高悬而上,告诉天下人已立,但偏偏就是不说是谁,这主动权,不就又回到了胤禛的手中么?   除了胤禛,谁也不会知道,那太子究竟花落谁家。反而给了皇子阿哥们修心养性的时间和机会。   胤禛难免想起那会儿他还是亲王,府里外头都在琢磨他请立世子的事。   那会儿他心中已有成算,只是无人能说,十几天不进后宅,不见那些人。又正值跟老八他们斗的乌眼鸡的时候,老八让人天天盯着他找错处。   那段时日,实在是心力交瘁得很。   怀里的小姑娘精精神神的,胤禛便抱着她闲聊:“二阿哥三阿哥是成年了,也都大婚了,身边伺候的人不少。三阿哥也是要做阿玛的人了。但朕对他们,并不满意,也不放心。”   “二阿哥品性还是不错的。只是到底身体弱些,性子也弱些。做个守成之君都是勉强,就更别说做朕的继承人了。朕的事情,百年后还要个百年才能完,二阿哥怕是不能担此重任。当初不请封世子,一则是为将来,二则也是二阿哥的性子,朕不放心。”   “三阿哥朕就更不放心了。朕连爵位都不想给他封,还想再磨练他几年的。四阿哥五阿哥都还小,过一二年大婚,也还是需要历练的时候。比二阿哥三阿哥倒是强些。但四阿哥有些好大喜功,五阿哥又过于老实,朕还是不放心。”   胤禛一个个儿子扒拉,“六阿哥更小。且这性子,朕瞧着颇像老十四,这么小就喜欢舞刀弄剑的,怕也是个跳脱的性子。这要是稳不下来,朕哪能放心呢?”   胤禛很惆怅,身边的几个儿子,竟没一个像他的。   他想要立的太子,就是想找个像他的儿子。要像他这样的,他才能放心把大清交付出去。   年姒玉都没想到胤禛居然这样挑剔。一个都看不中,连六阿哥都不放心。   她说:“六阿哥小,这也是他的好处。皇上将来悉心教导,六阿哥未必不能静下来的。嫔妾瞧着六阿哥挺好的,这性子跳脱些不吃亏,太老实了容易被人欺负的。”   皇贵妃的儿子,要那么老实做什么呢?   年姒玉自己私底下还庆幸呢,六阿哥的性子不像胤禛也不像皇贵妃,将来就不是个自己闷着自己扛的主儿,这就挺好的。   胤禛轻声道:“六阿哥还是太小了。再说,他天性是好的,朕也舍不得掰着他。再往后看看就是了。朕说立储,要往正大光明匾后放的小匣子里也不会写谁的名字。真扣子假扣子的,也没人敢动,只有朕百年之后才能取出来。”   “再往后看看吧。说不准就能有个合朕心意的小阿哥。”   年姒玉听了暗暗咂舌,这是真的一个都看不中。而且好像不经意间,她还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呢。原来胤禛心里没定下人选的么。   想来也是,现在定属实太早了,他身上福气深厚,福泽深远,还能活好一阵子呢。   见胤禛炯炯有神的望着她,年姒玉眨眨眼:“皇上这意思,莫不是还指望嫔妾么?”   “朕当然指望着你呢。”   胤禛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肚子,“你将来身子好了,年纪再大些,有了身孕,就会好好的为朕生一个像朕的小阿哥。朕好好的养着他,长大了,就能为朕分忧了。”   他就瞧中了她的这个性子。眼下就宠她一个,自然是落在她身上了。   胤禛很执着。六阿哥和四格格性子都很活泼跳脱。兄妹俩都挺像老十四的性子,倒也难怪太后那样喜欢。   但胤禛想着,他还想要一个像他的小阿哥。然后身边女儿有点少,还想要个像年嫔这么漂亮的小格格,这样就不错了。   年姒玉目光明亮,大眼睛里有欢喜跳跃的流光:“那嫔妾努力。”   胤禛捏捏她的小手:“嗯。”   年姒玉戳戳他的胳膊:“皇上也要努力。”   胤禛就笑了:“朕自然努力。”   年姒玉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他是误会了。   她说的是要他多爱她一点,小种子长大开花,她才能怀孕嘛。结果他倒好,歇好了有精神了,又来闹她。   她不肯依。   胤禛还挺强势的:“这是你说的。要朕多努力。不许拒绝朕。”   动作却温柔得很。年姒玉也不知怎的,就沦陷了。   又叫了两回水。   年姒玉睡着了,都是胤禛伺候的她。   大半夜迷迷糊糊的,胤禛要去上朝,起身时惊醒了年姒玉。   年姒玉黏黏糊糊的,牵着人的袖子不让他走:“皇上昨夜答应嫔妾的,要多陪嫔妾睡一会儿的。”   苏培盛和小太监们在屏风外头把头垂的低低的,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什么也听不见。   瞧瞧年嫔主子这甜腻腻的声音哟,年嫔主子可真是厉害了,从前万岁爷走也就走了,如今人醒了,还缠着万岁爷不让走。   这要是误了早朝可怎么好呢?   昨夜耳鬓厮磨,小姑娘说什么,胤禛兴头上,都应了她了。   现下好了,人也走不了了。   胤禛就哄着她:“朕让你帮着皇后管理六宫,好不好?”   其实也不是哄,是昨夜忘了说,现下拿出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年姒玉不上当:“不要。不好。太麻烦了。嫔妾什么都不会的。”   胤禛抱着迷迷糊糊的小丫头,又轻声说:“那朕想给你晋一晋位分,你觉得好不好?”   年姒玉在胤禛怀里拱了拱,抱着他的腰软腻腻的说:“嫔位挺好的呀。再说了,现在晋位分也高不到哪儿去。嫔妾年纪小,又没有生养,只是养着六阿哥和四格格,资历浅根基不深。还不如等以后,嫔妾年纪大些,皇上心疼嫔妾,给嫔妾高一点的位分,还能一次性把皇后齐妃熹妃她们气死。那才有意思呢。”   胤禛笑了两声,瞧着她迷迷糊糊睡眼惺忪的,人倒是挺聪明的。   年嫔其实说的也有道理。   现在给她晋位分,至多是个妃位。也不能越在齐妃熹妃前头去。   反正自己疼爱她,万事不会让她落在最后头,便是个嫔位也无妨。回头给她晋高些的位分,倒确实是能压住齐妃熹妃的。   不过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也不能委屈了她。总落在人后头,胤禛也不高兴呀。   得让后宫都晓得,翊坤宫的年嫔,那现如今是他胤禛心尖尖上的人。   年姒玉半梦半醒说了这么多话,实在是身上酸软又疲累,抓不住胤禛的衣袖了,被胤禛塞到被褥里哄了一会儿,年姒玉就撑不住睡着了。   胤禛含笑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披上外衣就转出了屏风。   苏培盛忙上去伺候着,他偶一抬眼,心里就哎哟一声。   他们万岁爷这可真是笑得太温柔了。想起先前为着三阿哥的事气成那个样子,他瞧了都是心肝颤的,也就只有年嫔娘娘了,能将皇上哄好。   这一夜都没消停过了,瞧万岁爷多高兴啊,年嫔娘娘这儿这样得宠,听说年大将军请回来的那个女医都来给年嫔娘娘瞧过了。   那想必再过不久,待年嫔娘娘的身子骨好了,就会有好消息咯。   苏培盛可一点没想过翊坤宫会失宠的事儿。这后宫里头,谁都能有失宠的时候。   便是钟粹宫的皇后,那也不是同万岁爷感情冷淡了么?   有皇贵妃的情分在,又有年家的人在万岁爷跟前这样得用,年嫔娘娘又是这么个聪明的人,翊坤宫这儿啊,那就不可能失宠。   他也跟着瞧了这么些日子了,从颁金节到过完年,万岁爷便只在心里头放了年嫔娘娘,也只来这翊坤宫,养心殿那儿,旁人都要通禀,也就只有年嫔娘娘能来去自如。   这一位的荣宠啊,长着呢。   年姒玉晨起的时候,瞧见翊坤宫上下都喜气洋洋的,姚黄魏紫两位姑姑更是笑眯了眼睛。   她这心里头都纳闷,不就是夜里叫了五回水么?她这儿都没能睡上一个整觉,这会儿起来身上还酸软的很,小腰还有点不舒服呢,她们这就高兴起来了?   姚黄魏紫领着年姒玉跟前亲近伺候的人,跪下给她贺喜:“恭喜主子。”   年姒玉什么也不知晓,抱着外衣还在纳闷:“姑姑,喜什么呢?”   姚黄笑道:“夜里皇上走的时候就传旨了,亲赐主子封号为宝。这会儿圣旨已经晓谕六宫了。如今主子是住在翊坤宫的宝嫔娘娘了。”   这封号,谁听都知道,皇上待翊坤宫主子如珠似宝,拿着当宝贝般看待,才亲赐封号为宝嫔呢。   主子没起的时候,翊坤宫上下都偷着乐,主子起身了,自然人人都是高高兴兴喜气洋洋的。   便是懋嫔裕嫔有子嗣在身边,可谁又能比得上他们翊坤宫主子的封号体面尊贵呢?   年姒玉脸一红。宝嫔,这可真是。   这男人也没说过什么情话,可那温柔体贴的心思啊,都在这封号里头了。   她还以为,自己要一直顶着年嫔的位分到晋封的时候呢。没想到先前半梦半醒的时候没依着他的话,他却在这儿给了一个惊喜。   宝嫔,挺好的。年姒玉垂着眼眸有点高兴,那她就努力做他心上的心肝小宝贝吧。   胤禛想妥了立太子的事,把秘密立储的小匣子往正大光明匾额后头一放,倒是让群臣们傻眼了。   皇上立了太子,但是就是不告诉他们。皇上百年之后,再把小匣子拿出来,里头的条子里写着哪位皇子的名字,便是哪位皇子即位。   这就没法明着争了。   谁知道皇上写了谁呢。谁又知道皇上是不是真的写了呢。谁又能保证皇上写了,过后觉得不合适,又换掉呢。   一时有私心的人都惊疑不定。   三阿哥的伤有点重,老老实实在阿哥所养伤。齐妃隔三差五的就去看看儿子,还要照看三阿哥嫡福晋的胎,根本无暇顾及这些事。   二阿哥的咳嗽又严重了些,也是日日在院子里养身体,连书房那边都不去了。偶尔出门,也是去看望三阿哥。   三阿哥不闹腾了,他背后的人逢胤禛这一招,尚未拿出对应之策来,倒也安静。   一时风平浪静的,倒是没人再吵嚷要立太子了。   可心里头最得意的,要属熹妃了。   这会儿后宫里没有贵妃皇贵妃,齐妃眼瞧着失了圣心,儿子都被狠狠责打了。三阿哥不中用,二阿哥身体不好。   这接下来,不就是四阿哥和熹妃了么。   原本朝中到处嚷嚷的时候,熹妃心里还有些不安定的。   毕竟二阿哥也不是那么的差。二阿哥和三阿哥到底居长,这太子一日不定下来,她的心就一日不能放下去。   皇后许下的乌拉那拉氏给四阿哥做嫡福晋,这诚然是很好的助力,但熹妃总还是想再看看的。   要是四阿哥做不成太子,那乌拉那拉氏成了四阿哥的嫡福晋,那岂不是要被乌拉那拉氏的人拿捏一辈子么?   熹妃犹豫着,就犹豫到了胤禛下旨的时候。   听见这旨意,熹妃倒是松了一口气。   二阿哥不成,三阿哥没用,皇上既秘密立储,想来也是为了保护太子的人选。那除了她的四阿哥,如今的皇子阿哥里头,还有谁能配得上这个太子之位呢?   熹妃一直放不下的心,忽而就定下来了。   皇上近些时日,待四阿哥如常。如常请安,如常查问功课。   虽然不怎么见她吧,但是见四阿哥还是很多的。连带着五阿哥在圣驾跟前,也有了许多露脸的机会。   她的弘历还是很沉稳的,她也嘱咐过,弘历又在先帝爷跟前教导过,他也大了,自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皇上待四阿哥越是如常,这里头就越不一般。   既定了,熹妃就不大想把四阿哥的嫡福晋之位给乌拉那拉氏了。   她想给四阿哥找个更好的人家,乌拉那拉氏家里虽然底蕴深厚,但如今已势微了。   皇后的兄弟都不大得用了。并不能给四阿哥带来更多的助力。将来贵为国母的人选,熹妃就觉得乌拉那拉氏不太够格了。   熹妃想找个在本朝显赫的家族,想要四阿哥将来能得到更多的扶持。   她心里其实隐隐绰绰有个人选,只是不大愿意去琢磨。   可随着年羹尧的高升,年羹尧夫人的回京,随着外头越来越多的人去年家趋炎附势谄媚讨好,她的这个心思就越来越明朗了。   年家越是闭门谢客,越是低调,熹妃的心思就越强烈了。   年家一门两个兄弟,长女做到了皇贵妃,幼女如今在宫中得了皇上的盛宠。   年家还有几个别房的堂兄弟,都在外头做官,但都不如年希尧和年羹尧这样瞩目。   年希尧年羹尧这兄弟俩,再加上那几个堂兄弟,膝下的子嗣竟全都是儿子,也就只有爱新觉罗氏在嫁给年羹尧后,给年大将军生了个小格格。   小年氏如今正是十一岁的年纪,还没到年纪尚未参选。但熹妃这心里头,就瞧上这个还没定亲的小年氏了。   若能得了小年氏做媳妇,四阿哥得了年家出来的嫡福晋,不就能获得年家的支持了么。   比起还很小的六阿哥来,肯定是四阿哥这个大些的亲女婿更能让年家效忠的。   况且,小年氏的出身也高,听说模样也十分出众的,熹妃很动心。   若真是和年家说定了此事,那小年氏将来参选,就能直接求了皇上的旨意,求皇上将小年氏指给四阿哥做嫡福晋,如此两家相好,她和翊坤宫的那位,也能亲近些。   在这宫里,不就又多了一位关系好的嫔妃么。   瞧着年嫔得的这个封号,熹妃就知道,这位可比她那个皇贵妃姐姐要厉害多了。   这才小半年呢,就牢牢拢住了皇上的心。   长远来瞧着,与年家与宝嫔交好,肯定是极好极好的。   熹妃是不可能再跟着齐妃犯傻,再去把宝嫔当个软柿子捏了。纵然要利用,也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现下嘛,最要紧的,是去探探宝嫔的口风,看能不能将这事儿给定一定。   年家那里,熹妃在外头的人都没法上门。年家使不上劲儿,就只能从宝嫔这里着手了。   那年节下,爱新觉罗氏在翊坤宫里坐了一个多时辰,出来前后态度大变,宫里头人人都是瞧见了的。   这位宝嫔啊,是个有手段的。若她肯应了,爱新觉罗氏那里,不应都得应。宝嫔,是个能做年家主的。   熹妃正琢磨,外头她宫里的大宫女靛蓝到了跟前来,轻声说:“主子,宝嫔带着六阿哥和四格格,这会儿正在澄瑞亭看池里的小鱼儿呢。身边跟着两个大宫女,宫女太监们都时侍候着小主子。再没旁人了。”   熹妃一喜,忙问:“瞧准了?本宫若这会儿过去,宝嫔不会就走吧?”   “奴才们都瞧准了的。”   靛蓝道,“咱们听见动静,去宫门口就瞧见宝嫔带着六阿哥和四格格往后头御花园去了。六阿哥和四格格高兴得很,说话声大些,都是能听见的。奴才们算准了时间,叫人瞧着宝嫔刚坐下,就回来请主子了。主子过去,宝嫔不会离开的。六阿哥和四格格爱看那池里的小鱼儿呢。”   熹妃住了个好地方。   永寿宫就在翊坤宫的前头。翊坤宫那边出门动静大点,永寿宫这边就能听见。   小孩子高兴,吵吵嚷嚷的,这边自然就能听见了。   况且,熹妃有了这心思,就一直让人瞧着那边的动静。偏生十天半个月也等不到宝嫔出门一次。   今儿天光好,难得宝嫔带着六阿哥和四格格出门,熹妃岂能放过这个机会呢?   赶忙就起身,稍微收拾收拾,就叫靛蓝:“带着人,随本宫去千秋亭登高瞧瞧海棠花。”   千秋亭就在澄瑞亭的前头,去了登高一下就能看见,这不就偶遇上了么。   年姒玉是瞧着外头天气好,又不冷了,就带着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的六阿哥和四格格出门的。   这兄妹俩如今利索得很,翊坤宫里叫他们都玩遍了,听说要去御花园玩儿,高高兴兴的就出门了。   到了澄瑞亭看见池里的小鱼儿,好奇的不得了,趴在那儿看小鱼儿。   两个小娃娃认认真真的。   年姒玉觉得好笑,就坐在不远处亭下,陪着他们看。   六阿哥还想去捞鱼呢,年姒玉不让他下去,叫人拿了个小网兜给他,叫他随意玩一玩。   这池里的小鱼儿都是锦鲤,精明灵活的不得了,哪能那么轻易就让人抓着呢。   四格格见哥哥抓不到,她也要了个小网兜,说要帮哥哥。   两个小娃娃跪在垫子上,认认真真的捞鱼。   旁边奶娘宫女太监们围着,眼不错的盯着,生怕小主子掉水里去了。   陪着年姒玉出来的,是姚黄烟绒和银红春红。   亭子底下坐着还挺舒服的,年姒玉就是挑了个没人且自在的时候出来,结果一抬眼,就瞧见前头树影上头的千秋亭里好似有一群人。   烟绒眼睛尖,看清楚了,忙回年姒玉:“主子,是熹妃。”   年姒玉默然,是钮祜禄氏啊。   她不太想和钮祜禄氏接触。钮祜禄氏这个人身上的福气很深。   从前在胤禛后院里的时候,年姒玉从钮祜禄氏身边感受到的。那会儿皇贵妃还没进府呢。   府里的几个人,乌拉那拉氏身为福晋,本应是福气最深的一个,可偏偏就不是。反而是钮祜禄氏是福气最深的一个。而且福泽深远。   她身上的福气与胤禛纠缠也很深,甚至比胤禛的福气还要深远些。   那会儿还是花的时候,年姒玉当然需要这样的滋养。所以在钮祜禄氏身边也待了些时日的。   但这事终归还是讲究缘分的。也不是福气深,就能拥有蹙金珠的眷顾的。   年姒玉本能的排斥钮祜禄氏。也不愿意正视她身上比胤禛还要深远的福气。   所以皇贵妃进府后,年姒玉觉得皇贵妃身边舒舒服服的,她就离开了钮祜禄氏的身边。   但什么样的人,能比帝王的福气还要深远呢?   这显然就涉及到了皇嗣的问题。   福气深远,证明这个人长寿安康。   钮祜禄氏活得比胤禛还要长。就这一点,就足够年姒玉不高兴了。 第46章 046   但躲是躲不过去了。   熹妃在千秋亭上头,已经看见她了。   她这边端坐着不动,片刻的功夫,熹妃就含笑带着人到了她这儿来了。   熹妃同裕嫔关系好,总是形影不离的。今日逛御花园,年姒玉瞧了瞧,没见到裕嫔的人影。   “我在上头瞧海棠花的时候,就瞧见宝嫔妹妹带着六阿哥和四格格在这儿玩耍了。难得见宝嫔妹妹出来,我既瞧见了,怎么着也要过来跟你说说话的。”   熹妃态度很和煦,见年姒玉要行礼,忙拦住了,“妹妹与我是一样的人,也就只有咱们两个在,就不必这么客气了。”   年姒玉也没有卑躬屈膝的习惯。熹妃说算了,年姒玉当然乐得不行礼。   她也不管旁人怎么说,反正她仗着胤禛宠爱和年家家世,也是不想行这个礼的。持宠生娇,她理直气壮。   便是有人问起来,那也是熹妃自己拦住的,与她不相干。   就是熹妃这态度转变,叫年姒玉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六阿哥和四格格想出来玩,我就带着他们来御花园逛逛。这也是开春了,天气好,若冷些,就不好带出来了。”年姒玉笑着给进来的六阿哥四格格擦汗。   两个小孩儿玩累了,进来找年姒玉,头上都有汗,年姒玉就拿了干净帕子,给依偎在她身边的六阿哥和四格格擦擦汗。   又叫六阿哥和四格格叫熹妃娘娘好。   六阿哥和四格格听话喊了一声,然后圆溜溜的眼睛就盯着熹妃瞧,一点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熹妃这还是头一回这样近距离的单独接触六阿哥和四格格。   年姒玉不常带着六阿哥和四格格出来,如非必要,她们这些人也是见不到六阿哥和四格格的。   这会儿细细一瞧,这两个小孩儿粉雕玉琢的,小脸蛋软乎乎的,养的是真的很好。   兄妹俩都是大眼睛,漂亮活泼,一看就是从没有被拘着性子过。   这两个小孩儿逗人喜欢,熹妃瞧了,都有点觉得他们可爱。   熹妃笑着说:“从前四阿哥像六阿哥和四格格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在宫里待不住,成日里想出去玩。一转眼四阿哥都这样大了,孩子啊都长得很快的,也就是这几年了,能让他们自由自在的玩一玩。”   年姒玉打定了主意不接熹妃的话,前头说了几句,这会儿听见熹妃提起四阿哥,就只笑着说了一句是啊。   熹妃知道年姒玉没这么容易接纳她,也是不疾不徐的笑着,说:“妹妹待六阿哥和四格格尽心,六阿哥和四格格这样活泼知礼,倒当真是养得极好的。”   “从前府里,几位阿哥到了四五岁的年纪,便叫皇上带着去前头开蒙读书,寻常也见不到一回。孩子们的性子,倒是也磨了些下去。四阿哥也曾有这样活泼的时候,长到如今,倒是沉稳了许多。”   “我也没福气,没能养个格格在跟前。只操了这么一份心。懋嫔那儿,却为着大公主和三公主的婚事,费了许多的心思呢。这皇家的女孩儿养大了,终归也是不能撒手不管的。懋嫔如今瘦了一圈,可不就是为了三公主抚蒙的事发愁么。”   六阿哥玩了一通,抓着年姒玉的小手说饿了。   四格格也哼哼唧唧的说要回去。   年姒玉本想趁着这个机会带着六阿哥和四格格回去的。可听着熹妃这些话,又实在是好奇,想知道熹妃究竟想要干什么。   就柔声哄着六阿哥和四格格,将两个小孩子哄好了,一人一个,都叫奶娘给抱走了。   两个小孩儿的里衣都汗湿了,得回宫去换换衣裳才行。初春的风还带着冷刀子,小孩子吹不得这样的风,换了衣裳就不会生病了。   等六阿哥和四格格走远了,年姒玉才收回目光,望着熹妃笑道:“宫里的孩子,都是这样养活的。等六阿哥再大些,便也要开蒙读书。四格格长大了,自然也要皇上费心的。”   熹妃心道,瞧瞧这位多会说话。人家都是额娘费心些,到了她这儿,是皇上费心。   想来也真是比不了了。她的四阿哥便是有在先帝爷跟前教养过的体面,皇上待四阿哥也并没有多特殊过。外头都说,皇上能登基,还是有先帝爷瞧中了四阿哥的意思,看中了四阿哥的性子,才叫皇上得以继位。   可便是这一条,也没能让皇上待四阿哥更亲近些。   这宫里的皇子阿哥,偏就是六阿哥和四格格见皇上最多,最得皇上的疼爱了。   如今宝嫔是尚未生子,这要是将来宝嫔生了孩子,宝嫔的小阿哥,那皇上岂不是要疼到眼珠子里去?   就是不知那个时候,一个六阿哥,一个宝嫔的小阿哥,皇上更偏爱哪一个呢?   熹妃道:“妹妹说的是。宫里的孩子,都是皇上费心的。从小到大,便是成家立室了,但凡有什么不好的,皇上也要管教。可但凡有好的,皇上顾念着自己的阿哥格格,总是要疼爱些的。”   年姒玉听她闲扯。扯了懋嫔三公主,又去内涵人家齐妃三阿哥,拢共算起来,就说了四阿哥的好话。   说四阿哥叫人操心少,说四阿哥稳重。   她提起胤禛,熹妃就说皇上顾念孩子,会疼爱孩子们。这话什么意思?   莫不是皇后与熹妃私下谈妥了,想要她在胤禛跟前带个话,让乌拉那拉家的小格格给四阿哥做嫡福晋?   可这也不应该啊。胤禛如今虽与乌拉那拉氏冷淡,但这婚姻大事乌拉那拉氏又是皇后,她自然是有底气在胤禛跟前自己提的。   哪需要找自己带什么话呢?瞧她们一个个的都不待见自己,熹妃今日说这些,应不是为这个。   年姒玉道:“熹妃有什么话,可以与我直说。眼瞧着我也坐了有一会儿了,若只是说说家常话,倒也没必要在这儿久坐。”   熹妃东拉西扯的,是想缓缓图之。慢慢儿把话题引过去。   谁知道宝嫔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单刀直入的这般直接。   不过想想也是了,一进宫没多久,就当着皇后和嫔妃们的面在皇上跟前告状的人,哪有什么闲心听她徐徐图之呢?   宝嫔她还是这样嚣张啊。   也难怪了。家世那样好,出身也好,模样那般出众,又得皇上盛宠,这样的宝嫔又怎么能不嚣张得意呢?   她刚进宫,就敢穿着绣满了牡丹的宫装到皇后跟前去,那鞋上一圈圈的牡丹,叫她穿的夺目耀眼,那是只有皇后才能上身的。皇贵妃贵妃尚能一用。   可人家在嫔位的时候就穿的理直气壮了。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僭越的。   就这份底气,熹妃这辈子都没有。哪怕她封妃了,她也不敢。   宝嫔入宫也有这么久了,当初瞧她就是仪容不俗,如今待在皇上身边,承雨露恩泽盛宠滋养,更是添了无数雍容富贵。   瞧她容色日盛,明明是将十六的小丫头,却有着比肩皇贵妃的凤仪万千。   实在是令人嫉妒。   熹妃压下心中不悦,她的四阿哥地位不稳,还得在宝嫔跟前收敛几分,宝嫔不将她放在眼里,这事儿她记下了。   回头等将四阿哥的婚事完了,等四阿哥做了皇帝,她成了太后。那不就忍到头了么?   宝嫔到时候要是还活着。就轮到她这个太后来治她了。宝嫔再厉害,一个先帝的嫔妃,还能厉害得过天子的生母太后娘娘吗?   为了那一天,熹妃能忍,也能等。   熹妃笑道:“妹妹快人快语。那我也就直说了。”   “我的四阿哥如今瞧着也大了,再过几年就要大婚。这会儿也是时候将嫡福晋相看起来了。我这儿有个心思,就想着跟妹妹先说一说,若妹妹允了,我这儿也好慢慢的将两个孩子的事定下来。”   这儿没有旁人,在身边伺候的都是熹妃与年姒玉的心腹。   熹妃还让人在外头把风,若有人来了,进来知会一声她就知道了。况且这个时辰,也不会有人来御花园的。   在澄瑞亭这儿谈事,四下里敞亮得很,也不怕人偷听。   年姒玉心里就明白了,她说:“我先前听说,四阿哥不是要定下皇后娘娘兄长家的小妹妹么?这样的事,姐姐跟皇后娘娘商议便是,怎么还要我允不允的呢?”   熹妃道:“妹妹可真是消息灵通。连这事都知道。我还以为妹妹对宫中的事,都不理会呢。”   这事本可以消无声息的,偏皇后以为能拿捏她与弘历,万全之下,就露了些风声出去,打量着别人家不敢再觊觎四阿哥嫡福晋的位置。   可别家不敢压着皇后的娘家,难道年家也不敢么?   年姒玉淡淡一笑:“我是不理会宫中的事。奈何我有耳报神,这耳报神多了,宫里的事,自然都是知道的。”   熹妃就知道,宝嫔不是个简单的。   她想要成事,自然还是得有些诚意的。   便说:“原本也只是皇后娘娘有意此事。我这里也不曾应下。孩子们的婚事,也没有这么粗糙就定下的道理。我既与妹妹商议,自然是瞧中了妹妹家的人。四阿哥性情稳重,若能定下妹妹娘家的小侄女,那自然是上上好的姻缘了。”   年姒玉此时方晓得了。   原来这钮祜禄氏这样心大,瞧不中皇后的小侄女,倒是瞧中她的小侄女了!   这是嫌人家乌拉那拉氏家里不如年家有实力,不如年家显赫,这是要把爱新觉罗氏的宝贝疙瘩娶走啊。   乌拉那拉氏兄长家里的小格格还挺多的,嫡女适龄的就有两个,选的是大点的那个。大的不行,还有个小一点的。   可年家呢?年希尧没生女儿。年羹尧好几个儿子,就爱新觉罗氏生了个小女儿。   小年氏被家里疼得跟什么似的,这回跟着爱新觉罗氏回京,才十一岁,也没在外头露面几回,就让熹妃看上了。   想扒拉给四阿哥做嫡福晋,打量谁不知道她的盘算呢。   年姒玉试探熹妃:“皇子阿哥们的婚事,都是皇上指婚的。姐姐这样干,怕是不妥吧?”   熹妃就笑了:“妹妹进宫不久,大约还不晓得规矩。这事面上是皇上做主,可若是你我两家说定了,以妹妹的荣宠,在皇上跟前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皇上应了妹妹,四阿哥与年姑娘的事,不就成了么?”   熹妃还好心提点年姒玉,“这从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若皇子阿哥们的额娘瞧中了谁,回头私底下说一声问一声,求了一句圣旨裁夺,这事也就定下了。对妹妹来讲,更是容易得很。”   年姒玉在这儿听着,熹妃字字句句,都在讲四阿哥有多好多好,曾经在先帝爷跟前有多受看重。甚至为了让她动心,把外头的那些传言都讲给她听了。   这是不遗余力的在她这儿刷好感,指望着能叫她知道,四阿哥有远大的前程,把小侄女嫁给四阿哥,将来小侄女荣耀加身的时候,年家和她都会跟着受惠。   钮祜禄氏果然是个有野心的人。   要不,也不会将四阿哥养成这样。   若不是晓得胤禛对四阿哥也不是很满意,他现在压根就没定下太子的人选,大约换个人来,就要被熹妃这舌灿莲花的本事给说动了心了。   那皇后不就是么。熹妃都没心思,她就上赶着要将乌拉那拉氏的姑娘嫁给四阿哥做嫡福晋,不就是冲着四阿哥的远大前程去的么?   熹妃在这里待价而沽,不也是仗着四阿哥的远大前程么。   年姒玉含笑问熹妃:“所以,姐姐只要我的一句话?”   熹妃以为这事成了,忙道:“只要妹妹一句话。若事成了,妹妹想如何,但凡我能做到的,我都依了妹妹。”   熹妃所倚仗的,就是四阿哥得先帝爷看重。宝嫔没有子嗣,六阿哥又小,这事对宝嫔对年家来说,都是没有坏处的。她想不到宝嫔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须臾片刻,年姒玉果然露了华彩笑容:“好啊。那我就带一句话。”   熹妃大喜,忙谢了年姒玉。   年姒玉也不多留,事情谈完了,她带着人就走了。   剩下熹妃坐在澄瑞亭里,看着她离去。   熹妃跟前最得用的大宫女便是靛蓝。   瞧着宝嫔带着人浩浩荡荡的走了,靛蓝才上前来,轻声说:“主子,宝嫔可信么?”   熹妃收敛了笑意,淡淡道:“可不可信都无妨。她这里不成。回头便直接去同年家谈。叫她带一句话问问,也是想给她日后的体面。四阿哥将来大成的时候,记着宝嫔的牵线,好好的用一用年家就是了。但她再想这么风光,那指定是不能了。”   澄瑞亭这儿安安静静的。   熹妃喜欢这份安静,她问靛蓝:“对了,先前叫你去太医院悄悄接触,那些在太医院里伺候的小太监露出的一两句风声,真不真?”   靛蓝压低了声音:“恐有七八成真。怡亲王的身子确实是不大妥当了。年大将军从西北荐来的郎中,似乎也没有找到太好的办法医治怡亲王。王爷的脉案与皇上的脉案一样,都是绝密,轻易见不着的。”   “不过,奴才有所耳闻,皇上的身子骨还是很好的。”   熹妃目光更淡了:“皇上隔三差五就宿在翊坤宫,当然好了。可这往后如何,就不知道了。既如此,那咱们就不着急。四阿哥尚未大婚,尚未有子嗣,这事也急不得。”   她这个年纪,也大了些,但未必就跟皇后似的不能承宠了。只是皇上不爱来,她也没办法。后妃没有宠幸,终归也是寂寥,可怜她大好的年华就磋磨在府里和这后宫里了。   那宝嫔如今是花儿一般的年纪,可要是再过五年,再过十年呢,她的年纪也大了,那皇上还能一如既往,还能这么喜欢宝嫔么?恐怕到时候,就算皇上不动心,那新鲜可口的小秀女们一茬一茬的进宫,宝嫔这独宠也是守不住的。   皇贵妃当初那样得宠,不还是有个尹氏么。   再说了,皇贵妃盛宠十年,刚刚要年华衰退的时候就没了,留在皇上心里就是最美好的模样,皇上当然怀念了。可要是皇贵妃还活着,也老了呢?不也要和她们似的,看着皇上找别人宠别人么。   人死如灯灭,再怎么得宠也没用。皇贵妃就是太要强了些。要不然,也不至于这么早就没了。所以这风头太盛,未必是好事。   熹妃心里头妒忌宝嫔,可她也知道,宝嫔这样的,在这宫里是长久不了的。   瞧着自家主子脸色起伏不定,知道主子大约心情不好,靛蓝轻轻的应了一声是,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熹妃倒是心情又不错了,扶着靛蓝的手又起身逛了一会儿,才回永寿宫去了。   年姒玉这儿回了宫,六阿哥和四格格都换了衣裳,正一人抱着一小碗桂花蛋酒吃的欢快。   见了年姒玉回来,都软软的喊她姨母。   年姒玉笑着应了,过去摸摸两个小孩儿的脸蛋,然后进了内室去更衣。   姚黄服侍她,忧心忡忡的问她:“主子当真要为熹妃带话么?”   年姒玉笑起来:“肯定不会啊。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我做什么成全她呢?”   姚黄听年姒玉说不会,这担了一路的心就放下来了。   “主子不给熹妃带话,那便好。”   姚黄也不问年姒玉具体的打算,只道,“熹妃虽说没应皇后那边,但皇上尚未秘密立储时,熹妃和皇后那边谈了好几回,这风声都是皇后那边放出来的,瞧着就算是没谈好,也有三四成的可能了。”   “结果皇上这头刚将东西放到正大光明匾额后头,熹妃这儿就来寻主子带话,想要同年家联姻。熹妃这是觉得四阿哥是板上钉钉的皇太子了,所以才想着要同年二夫人的千金做四阿哥的嫡福晋呢。”   年姒玉笑道:“姑姑说的很是。你也听见了,她一叠声的夸四阿哥多好多好,不就是想着四阿哥是稳稳的太子了么?既觉得四阿哥是太子,那大约就瞧不上乌拉那拉家的姑娘了。就想要攀附年家,瞧上了二哥哥家的独女。”   “还想让我给她带话,像是许了我天大的荣耀似的。我要是不给她带话,她大约会直接找到二嫂嫂那里去。难得遇上二哥哥家的独女和她的四阿哥年纪相仿,她定是不会罢休的。”   其实这事压根都成不了。就算年姒玉什么都不做,熹妃也要不到年家的姑娘做四阿哥的嫡福晋。   她二哥哥看的清楚得很,既约束着爱新觉罗氏不掺和立太子的事情,连六阿哥这儿都要避嫌,又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四阿哥做嫡福晋呢?   要真联姻了,那在外头人眼里,抚远大将军年羹尧就是要支持四阿哥了。   这肯定是不妥当的。   但熹妃利用到她头上来了,她怎么能让熹妃轻轻松松的过关呢?   想想熹妃也是不长记性。   先前那么几句话,她都能到胤禛跟前去告状。   这回这么明目张胆的算计年家算计她,用太子之位吊着她和年家替她和四阿哥铺路造势,她不叫熹妃吃个教训,那她岂不是蠢到家了?   所以,熹妃才是个蠢的。被眼前的利益所蒙蔽,以为她也是为利心动的人,还没能认清她年姒玉究竟是个什么性子。   年姒玉换好了衣裳,从里头出来,也要了一碗桂花蛋酒小汤圆吃,一边吃一边说:“去打听打听,皇上这会儿忙不忙?一会儿过不过来。”   高喜去打听回来了:“回主子的话,奴才问到了苏公公跟前,苏公公正跟奴才说话呢,叫皇上听见了。皇上问起,奴才照实说了。皇上说,一会儿回来翊坤宫,就是有些晚。请主子不必等了,自用了晚膳便是。”   “好。知道了。”胤禛会来,年姒玉也就懒得往养心殿跑一趟了。   胤禛确实来的有些晚,年姒玉都梳洗过了,坐在床帐里昏昏欲睡的时候,胤禛来了。   隔着屏风,听见声音,年姒玉去瞧,是苏培盛将胤禛给扶进来的。   年姒玉忙出去,苏培盛见了,忙把位置让出来,年姒玉不明所以的走过去,就瞧见胤禛熟门熟路的抱住她,然后就扶着她了。   等年姒玉回头再一瞧,苏培盛早就没影儿了。   年姒玉心里暗骂一声,这奴才就会偷懒!   胤禛有点重的,还故意把重量压在她的身上,年姒玉推他也推不动,还听见他在耳边轻轻的笑,年姒玉听他低沉的笑声,莫名脸红。   两个人贴的这样近,年姒玉闻到了一阵酒味。   胤禛似乎喝醉了,难怪这样混。   年姒玉费了些功夫才把胤禛弄到床榻上去。   这人喝了点酒,也不知是不是真的醉了,就抱着她亲,还要弄她的脖子,年姒玉躲来躲去的躲不过,花香里头晕染了满腔的酒意。   “皇上擦擦吧。”年姒玉不伺候喝醉的人,弄了热帕子,叫胤禛自己擦。   他明明年纪大些的,年姒玉心安理得享受他的照顾。倒是没有什么照顾他的自觉。   胤禛叹气,接了帕子自己擦脸:“你也就是在吃食上还肯用点心思。朕都喝醉了,你也不说照顾照顾朕。你可是侍奉朕的嫔妃。”   “嫔妾什么都不会呀。吃食又不用嫔妾亲自动手。皇上是最知道嫔妾的了。”   年姒玉撑着下巴打量胤禛,“皇上喝醉了吗?嫔妾看着不像啊。”   他两个里头,还是胤禛照顾年姒玉多些。这侍奉,两个人心知肚明,也就是床帐里的侍奉罢了,别的侍奉,那都是指望不上宝嫔的。   再说了,这床帐里的事,胤禛也顾念着宝嫔,侍奉不侍奉的,也谈不上。   胤禛自己也是没想到,到了自己当皇帝的时候,竟会宠着这么一个没规矩的小姑娘。   天天在他跟前犯懒,他还舍不得说舍不得碰的。   “你不是有事寻朕?喝醉了还如何与你说话呢?”他记着她的事呢。   难得让人去养心殿打听他的行踪,胤禛稀奇的不得了,完了事就往翊坤宫来了,就想看看,小姑娘能有什么正经事找他。   “说吧。什么事?”用热帕子擦了脸,胤禛舒坦些了。   他喝的不多,些微醉意,方才也是故意作弄她的。看小丫头无可奈何还躲不开的模样,甚是有趣啊。   人都在跟前了,年姒玉也不着急,还撑着下巴,好奇的打量胤禛,问他:“皇上怎么会喝酒的?皇上是端方君子,最是严于律己的人了,这是跟谁喝的酒呢?”   胤禛心里一下子就鼓动起热意了。   瞧瞧,瞧瞧她这嘴甜的。怎么就这么会说话呢?小音儿嗲嗲的甜甜的,就是这么好听。   原来自己在她眼里,是个端方君子啊。   胤禛不由得挺了挺脊背,才道:“田文镜那儿事情不太顺利。李卫那儿的事很顺利。朕既不高兴,又很高兴,跟老十三一块儿,就喝了些。老十四闹着,他喝多了些,他醉了,朕让人送他回府了。”   年姒玉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弄得胤禛心都乱了。   他扯了人家的手腕,把人拽到跟前来抱着,吐息炙热,皆落在那细嫩的脖颈上:“老十三不能饮酒。适量一些,他倒是没醉。但朕叫他歇在清台寺了,没让他出宫。”   年姒玉缩了缩脖子,胤禛弄来弄去的,弄得她有点痒,酥酥麻麻的感觉,就想叫她躲开这个难缠黏人的男人。   胤禛都这个状态了,这还能说正经事么。 第47章 047   胤禛在推行新政。   朝中对此定论不一。一半人反对,一半人支持,还有些人中立观望。   反对的多是先帝爷时的老臣,胤禛的新政会伤害到他们的利益,更会撼动士绅的地位,因此他们不愿意按照胤禛的设想推行新政。   支持的是胤禛的心腹,以及想要在地方上有所建树的年轻大臣们。   朝中为此已经吵嚷不休几个月了。   胤禛和允祥还有隆科多马齐商议数月,最后定下的是先不全国推行,各省自便。   田文镜为了打个头阵,在京中领了胤禛的旨意,回河南就开始干。   结果他性子太耿直,行事太激进,事情是能推行一些,但人基本上都得罪光了,现下河南那边,局势就不大好,闹得很厉害,今年的乡试都闹起来了。   反而是李卫那边。这小子年纪不大,心眼多得很,人又机灵,手段也多,圆滑迂回起来,竟在云南将事情办的不错,意外的获得了很好的效果。   朝中那些反对的老臣,也就没有什么话说了。   新政往后再推行,就会顺利些。哪怕各省进度不一,但只要慢慢来,总会成功的。   李卫那边差事办的顺利,那么接下来叫他去查的事情,也可以慢慢的交给他去调查了。   要想推行新政,就不得不整肃官场。这可是个大工程,可胤禛这儿豪情万丈的,有老十三和老十四帮着他,他信心十足,觉得花个几年的功夫,事是都能办成的。   总得来说,还是高兴,就跟着老十四多饮了几杯。   多少年没这么畅快的喝酒了,今儿个是破例了。   “嫔妾让苏公公进来服侍皇上梳洗吧?”小姑娘的唇软软的,胤禛亲了亲,瞧见她大眼睛眨呀眨的,眼睛里头都是对他的关切,好像真的挺担心她是喝醉了。   胤禛就笑了:“不用。朕自己可以。”   以前在外头办差,条件艰苦些的时候,自己的事都是跟着老十三一块儿自己做的,也没让奴才们服侍过。   这点动手能力,他还是有的。也不至于真就醉成那个样子了。   而且,小姑娘已经梳洗过了,身上穿着寝衣,她这个样子,胤禛不想叫人瞧见,哪怕是苏培盛,胤禛也不愿意。   就是他有个要求,去净室梳洗的时候,让小姑娘在屏风外头陪着他。   年姒玉也怕胤禛有个什么需要,她在旁边也好照看胤禛,就依了他。   瞧胤禛方才自己走进去目光清明的模样,年姒玉想着,他大约是没喝醉的。   这会儿洗脸,应当就更清醒了。   她就靠着屏风,轻软的声音穿过披风落在有些水声的净室里,落在胤禛的耳边。   她说:“今儿个带着六阿哥和四格格去御花园玩,遇上熹妃了。这个熹妃倒是真的挺有意思的。她是特意来寻嫔妾的,跟嫔妾闲扯一通,嫔妾不耐烦听她闲扯,她就说了来意,是为了四阿哥的婚事。”   胤禛在里头听见这话就皱了皱眉头。   皇后想把乌拉那拉家的姑娘给四阿哥做嫡福晋,这事他知道,也在宝嫔这儿听过。   但乌拉那拉家的姑娘还小,连选秀的年纪都没到。况且,这会儿可不是先帝爷的时候了,阿哥们到了年岁,都由先帝爷一打一打的指婚完事。   皇后想要操作阿哥们的婚事,还可以通过那会儿是德妃的太后在先帝爷跟前递话。一般就能成的。   这会儿是他胤禛做主。圣旨不发,皇后打算的再好也没用。   何况,四阿哥还不到大婚的年纪,现在这样打算,也还要等个两三年。   胤禛自己压根就没想把乌拉那拉家的姑娘给四阿哥做嫡福晋。   四阿哥是有些毛病,但也不算太差,乌拉那拉家的姑娘给了他,那往后皇后不就能拿捏四阿哥和熹妃了?胤禛不想叫她们联合起来。   皇后无子,好好的做她的皇后就是。和四阿哥这么近,胤禛不喜。   他没理会皇后那儿的小动作,没想到熹妃这儿倒是又动心思了。   找上小姑娘,那不就是瞧上年家了么?   胤禛转出来,周身清爽,眉目清俊,见着她就微微挑眉:“熹妃这是看上你二哥哥家的小女儿了?”   年羹尧只得这么一个女儿,胤禛记得,这小女儿应该跟四阿哥差不多的年纪。   年家这一辈里头,就这个一个小姑娘。也是全家人的宝贝,都是很疼爱这个小姑娘的。   没想到熹妃心思这么活泛,竟瞧上了她,还要给四阿哥做嫡福晋。   要胤禛说,这就更不合适了。   年家是他的心腹,熹妃要把年家收归给四阿哥,这不是明目张胆的动他的人么!   胤禛牵着年姒玉回屋,年姒玉乖乖被他牵着,乖乖被他抱进床帐里,顺势趴到胤禛怀里,抱着他的腰:“对啊,她就是看上那小丫头了。要让嫔妾给家里带句话,想要二哥哥二嫂嫂应了这婚事。依着嫔妾说,根本就不用问。二哥哥二嫂嫂是绝不会应下的。这事嫔妾就能做主。”   年姒玉狡黠一笑,“不过呢,嫔妾还是答应了熹妃,说会给她带话的。她高兴的跟什么似的,以为她的话说服了嫔妾,嫔妾也瞧上了四阿哥的前程。可她也不想想,嫔妾能有那么傻么?嫔妾是答应了给她带话,可没答应她会往家里带话呢。”   年姒玉还没见过小年氏。   但从爱新觉罗氏的话语中,知道她的这个小侄女是个漂亮可爱的小姑娘。家里很疼她,她二哥二嫂又没有什么要掺和皇子阿哥们争储的心思,肯定是想着给小侄女找个合心意的人家成婚的。   况且现在小年氏还这样想,她二哥二嫂的意思,还是想把小侄女再多留几年的。   这些事,年姒玉可不会告诉熹妃。   她不大乐意熹妃的福气这样深远,也不大乐意看见熹妃和四阿哥的福气比胤禛还要深。   胤禛对四阿哥也不甚满意的样子。   要说她没了也就算了,如果没有她姒玉,也就没了年姒玉这个人,可能熹妃这么算计着算计着,还真能把四阿哥送上皇位,他们母子就成了最后的赢家了。   可她偏偏成了年姒玉。   年姒玉的命运因为她而改变了。年家因为有她,也会发生相应的改变。   六阿哥和四格格在她养着的那一刻,身上断掉的福气就已经接续上了。这两个孩子,会平安一世的。   这些都是那小种子发了小绿芽后,年姒玉重新瞧见的一切。   既然这都能改掉,年姒玉自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熹妃得逞。   她得让胤禛知道熹妃的险恶用心,得让胤禛提防着他们的。福气是靠人自己修来的。上天眷顾,自己不修德,自然再深远的福气也守不住。   年姒玉偏着胤禛,从来也没在胤禛跟前拘束过的性子,这会儿在他面前,抓紧机会,上眼药上的开心的很。   胤禛摸摸年姒玉的脑袋,笑得温柔:“朕知道了。朕会去处置的。”   小姑娘告状的时候就特别的灵动。那开心飞扬的小模样特别招人喜欢,也挺逗人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像挺喜欢看她这个样子。就有一种被人依靠,被人需要的感觉。   这感觉还挺好的。   年姒玉眯了眯眼睛,胤禛力道也温柔,让她有一种被安抚到了的愉悦感。   胤禛说会处置,那就是一定会处置的。年姒玉就不管了。   她的话也带到了嘛。   胤禛亲自处置,年家那边也不用去知会了,她相信胤禛,胤禛都会搞定的。   趴在胤禛怀里,亲亲密密的贴了一会儿,想起萦绕在熹妃身上的福气,年姒玉心里忽而又不痛快了。   这些日子,胤禛的几个儿子,在各种场合下,她也是见过了。   二阿哥三阿哥身上的福气淡。甚至和胤禛之间的纠缠也比较浅。这父子间的缘分羁绊没有那么深。   四阿哥就深多了。和熹妃一样,都是福气深厚,福泽深远的人。   而且,比熹妃还要厉害的是,四阿哥这样小的年纪,他身上的福气竟有隐隐压过胤禛的趋势。这预示着这位阿哥不但是帝王命数,而且似乎是很有盛世光耀的派头。   他也是寿数远远要比胤禛长得多。   正所谓林深云密,皆是身在山中不见真面目。   年姒玉的小种子靠胤禛的心意滋养,她和胤禛就都是变数。不知自己和他寿数究竟几何。只有隐约的感觉,但这都是可以变通的。   这身边的人,便是既定,也是可以变通的。   只是年姒玉不喜欢四阿哥的既定。   “怎么不高兴了?”方才还瞧着怀里的人笑嘻嘻的,这才一会儿功夫,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眉头也皱起来了,小嘴也嘟起来了,也不知是谁又招惹了她。   让小姑娘这样不痛快。   瞧着她不高兴,胤禛就想让她高兴些。   “跟朕说说,朕给你撑腰。”胤禛勾勾她柔软的小下巴。   “嫔妾听见些话。”   年姒玉小脸在胤禛怀里蹭了蹭,声音软糯糯的,“他们说,皇上登基,是先帝爷看中了四阿哥的缘故。嫔妾听了不高兴。熹妃在嫔妾跟前,也是有意说四阿哥多好多好,好像除了四阿哥,别的皇子阿哥都一无是处似的。”   “她话里话外的炫耀,说先帝爷当初唯独对四阿哥看中,那么多的皇孙,偏把四阿哥接到跟前亲自教养,带着读书,说这是顶天的荣耀。她虽然没明说,可那个样子,分明也是很赞同外头的传言,甚至可以说,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那四阿哥才多大?先帝爷即便看重,他那会儿也是个不满十岁的小孩儿,能看出什么要紧的来?难道先帝爷择继承人,不看重儿子,反倒去看中孙子么?”   年姒玉且不痛快呢,“皇上正是壮年的时候,先帝爷看中的是皇上。皇上的阿哥们得看重,那也是沾了皇上的光,怎么反倒是阿玛沾了儿子的光了?”   “外头人这样说,就是故意使坏,胡搅蛮缠。熹妃她们信了,那就是有野心有企图有算计。皇上明明是这样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从前做皇子阿哥亲王的时候,兢兢业业的办差,如今这般夙兴夜寐宵衣旰食的,落在她们眼里,都是四阿哥的好处了。嫔妾就是不服气。”   胤禛没想到她说这个。   他登基的事,外头熙熙攘攘的说法太多了。   都是老八老九弄得鬼。他清理了些,后来整治了老八老九,外头就消停些了。   但这些传言到处都是,京里地方上,什么人都有,什么话都说。   他当然是想管的,但是没那么多时间啊,他也顾不上。   外头说他得位不正,他不服,与人辩驳,定要为自己正名,闹了些时候,还是给老十三劝下来了。   现在外头没有那么厉害,但还是有的。   老十四听见了,跟人闹了几回,倒是旁人不敢惹他这位火爆的郡王爷,京里竟收敛了几分。   地方上,就只能靠总督巡抚们了。   四阿哥贴金的那些话,胤禛就顾不上了。但心知肚明,要不怎么说四阿哥好大喜功呢?   当初在宫里,先帝爷跟前有体面的皇孙,压根就不止弘历一个。也就是那会儿瞧着弘历喜欢些,就带在身边养着玩罢了。   要说起真在先帝爷跟前心里都有位置的皇孙,还得是弘昱和弘晳。   大阿哥和废太子的长子。那才是先帝爷放在心里头真正疼惜过的皇孙。   先帝爷临去的时候,除了传位圣旨,还给他留下了旨意,要善待弘昱和弘晳。然后,要给弘晳封爵。   因着大阿哥的缘故,弘昱暂不封爵。但先帝爷没有说一直不给弘昱封爵。   胤禛也叫弘昱办差,想着等弘昱差事办得好,有出息后,他会给弘昱封爵的。   大阿哥的事不会连累弘昱。他们家的爵位没了,弘昱若争气,自己挣回来就是了。   弘晳也是一样的。胤禛看这两个侄子都不错,倒是比二阿哥三阿哥好得多。也比其他的几个皇子阿哥强些。   遵照先帝爷的遗命,胤禛封弘晳为郡王,如今跟弘昱两个一块儿办差呢。   四阿哥如今年纪是小些,但在胤禛看来,还是比不上这两个哥哥的。至于说四阿哥就想这样凭借这么点子不同就想继承皇位,那肯定是不能的。   胤禛把弘昱弘晳抬举起来,从不吝啬夸奖他们,也常说他们是先帝爷看中的皇孙,就是想润物细无声,将四阿哥这儿的事压下去,又或者,显得不那么特殊。   他没想到宝嫔不乐意的是这个。竟为了他不平到这个地步。   胤禛心中熨帖,忍不住就捧着人亲了一回。   把小丫头亲的晕晕乎乎的,他才轻笑道:“朕这儿的便宜,哪有白占的道理?你瞧着吧,朕不重四阿哥,慢慢的都瞧出来了,没脸的还是熹妃。四阿哥若真懂事,自己就会避开这些。要是他自己非要一头撞上来,朕也不会手下留情。”   那就会跟三阿哥似的,撞个头破血流的。   倒是宝嫔,叫胤禛心里欢喜得很。知道小丫头喜欢他心里有他,没想到能为他想到这个地步。着实是令他惊喜又意外。   这会子酒也醒了,人也高兴了,小姑娘朝着他高高兴兴的笑,软糯糯的说相信他,胤禛这劲儿又来了,抱着小姑娘就亲了上去。   今儿有些晚了,只叫了两回水。   但床帐里头的声音缠/绵娇/媚,烛光床帐轻轻摇动,胤禛几乎是没怎么睡的。   他走的时候,含笑神清气爽,年姒玉抱着被褥熟睡,连醒都没醒。   开春后,万物复苏,这宫里的选秀就开始预备起来了。   到了宫里这一步,实际上也预备的差不多了。   皇后这里,选秀是大事,这又是皇上登基后头一回选秀,自然是要严谨规矩些的。   去年是为着许多事延至今年的。先帝爷和皇贵妃的事都完了,秀女们也能穿的鲜亮些,到殿前御前走一回,给皇上看看鲜嫩漂亮的小姑娘们。   秘密立储的事落实下来,皇后这热乎乎的心忽就淡了。   熹妃那里迟迟不答复,皇后也不是要上赶着把自己兄长家的姑娘送给四阿哥。   四阿哥不行就五阿哥,五阿哥不行,还有以后长大的六阿哥,难道就非是他四阿哥不成么?   皇上待四阿哥也并没有多看重,四阿哥五阿哥都是一样的。家里头这回还有秀女入选,就不盯着催着四阿哥的嫡福晋之位了,皇后这里也不想再与熹妃有什么往来了,好似他们乌拉那拉家把着熹妃似的。   皇后就把心思放到这选秀上头了。   熹妃那里就淡了些。可听说熹妃在御花园里和宝嫔见了一回,不知是谈了些什么,似乎相谈甚欢的。   宝嫔那儿守的滴水不漏,打听不到什么,倒是熹妃这儿,慢慢打听着,倒是叫田嬷嬷给打听到了。   熹妃这些时日很得意,总是很关注年家的事,具体的也不知是什么。但皇后心思敏感得很,一下子就想到了年羹尧家也有个十一岁的小姑娘。   和四阿哥年岁相仿的小姑娘,家世又摆在那里,又不曾定亲,这不就对上了么?   皇后心里这个气,偏偏什么都没有露出来,不能明着对熹妃怎么样。   可这一笔皇后心里是记下了的。   看不上他们乌拉那拉家的姑娘,倒是去巴结年家的姑娘,熹妃可真是好算盘啊。两头都吊着,若是那边不成,还有乌拉那拉家的姑娘给她兜底呢!   皇后想,还是年家要得用了。年家如今炙手可热,巴结的人可不少。   年家的男人们她现在动不了,也不好叫家里人去动,动静太大了些。可宝嫔这儿,她未必动不了啊。   皇后琢磨,其实要想动年家也不是不行,但这事儿得细细筹谋,也不知可行不可行,需要慢慢思量才是。   可眼下,要动宝嫔,却有个现成的好机会。   宫里是要进秀女的。这一届的秀女里头,有几个格外出众的小姑娘。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生的花儿一样的容貌。   皇上跟宝嫔一处也有半年了,宝嫔如今是还年轻着,可也该腻味些了。   就算皇上还喜欢宝嫔,难道就不想尝尝鲜么?   皇后如今也算是想明白了,人像不像谁压根就不重要,重要的是漂亮,要顶顶漂亮好看的那种,才能叫皇上动心起念。   皇上这个人,也是看脸的。   瞧瞧齐妃那个性子,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大美人,皇上不都是忍着性子宠了她十年么。   宝嫔的模样已是十分的出众了,漂亮明艳的长相,往那儿一站就是倾国倾城的容貌。   可皇后就不信了,难道就没有比宝嫔更漂亮,身段更好的小姑娘么?   皇上宠着宝嫔,喜欢宝嫔,这都无妨,只要有个漂亮的来了,皇上瞧一眼,连眼睛都挪不开了,那接下来的事,自然是水到渠成了。   有年家在,宝嫔也不可能失宠,可若有个人这么分宠,宝嫔就不能牢牢占据圣心了,年深日久的,等宝嫔熬到年纪大了,不就彻底失宠了么?   宫里一茬一茬的进新鲜漂亮的小姑娘,谁又能永远得宠呢?   就算是宝嫔,也总有被小姑娘比下去的一日。等宝嫔是明日黄花了,收拾她难道还不容易么?   这回没人和她分权了。齐妃一心照顾儿子去了,也不敢作妖了。   熹妃顾不上这个,皇后也懒得抬举她。   裕嫔和懋嫔闷葫芦似的,皇后不用裕嫔,那是亲近熹妃的人。懋嫔上回替宝嫔说话,皇后不高兴。且懋嫔如今很是有些不对劲,三公主又与和惠淑慎端柔几个公主关系太好了,皇后心里不乐意,也不用懋嫔了。   她这儿就还是抬举郭贵人和安贵人,就用这两个人办差,也挺好的。   皇后独个管选秀的事,什么都是她说了算。皇上忙,只在殿选的时候露个面。其他的时候,都叫皇后自行做主。   皇后就依着规矩自行做主了。但规矩之外,皇后这回表面选了些家世好的秀女,然后一小部分里头,就全是卡着最低的标准,选的全是容貌出众的秀女。   八旗里头的秀女还是差一些,汉军旗里头的秀女模样漂亮出众的多。皇后就全挑的是最好的几个。   是田嬷嬷亲自去看过的人,错不了。   众嫔妃来钟粹宫请安的时候,皇后就把这事儿提了提。   皇后笑容和煦:“秀女们都住在储秀宫中。这回留下来殿选的,都是极为出众的。等殿选过了,咱们宫里就又能多几位妹妹一同侍奉皇上了。”   齐妃神色淡淡的,她如今不在这上头用心了。她还在发愁三阿哥的事。三阿哥的话把她吓着了,这会儿满心都在儿子身上,也顾不得什么出众的秀女了。   她如今也不侍寝了,秀女再出众,底下还有宝嫔在呢,也闹不到她跟前来。   再者说了,这谁都能听出来,皇后这话,就是特意说给宝嫔听的。   现在这宫里头,那些年纪小些的贵人常在答应们都见不着皇上,满宫里只有一个宝嫔最得宠。   便是进了出众的秀女,最应该担心的,是宝嫔才对。   熹妃本来也不在意这个。但这会儿她那事还挂在宝嫔那儿。   年姒玉把事儿交给胤禛处置后,胤禛那里半点都没露出来,年姒玉知道胤禛自有主张,她也就不管这事儿了。   不过熹妃那里她还是糊弄了一下,免得露馅了那就不好玩了。所以熹妃至今还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她正在想法子呢。   熹妃自己不在意秀女的事,可想到以后说不定还能和宝嫔连亲,这心里头就惦记上了。   宝嫔要是被人分宠了,那可就不妙了。   之前不关注,这会子就不能不关注了。还是得叫人打听打听才行。   裕嫔有子万事足,本来也没得过什么恩宠,现下更不指望这个了。   懋嫔年纪最大,自然对此也不甚在意。就是那些尚未承宠的贵人常在答应们,有很大的危机感。   皇后把该说的话都说了,众嫔妃走了,田嬷嬷去送了人回来,皇后便问:“如何?”   田嬷嬷道:“奴才瞧着,宝嫔当真是稳得住,从头到尾,都没动容。好像是真的不在意新秀女进宫的事儿。”   皇后冷笑道:“她当然稳得住,家世比众人强,皇上也宠着她,连封号都昭示着她的得宠。若只这样就慌了,那倒是枉费本宫的心思了。”   “她大概以为,这回新进宫的秀女,是跟当初的武嫔一个样。”   皇后道,“嬷嬷找人去翊坤宫跟前透透风。尤其是那个刘氏。叫人知道她的不一样。旁人也就罢了,便是刘氏,这样出众的秀女,宝嫔怎么能不知道呢?”   皇后想到这儿,笑得颇为愉悦,“你想法子,把风露给各宫都知道。她们感兴趣的私底下瞧了,就都会知道刘氏的不一般。反正刘氏是一定会入宫的。也叫她们看看,这世上还是有比年家小女儿更出众的女子的。”   她就不信,等满宫里的人都见过了刘氏,知道了刘氏的不一般,翊坤宫的那位还能稳得住。 第48章 048   皇后想的挺好的。   但后宫的嫔妃们也是身经百战,也不是这点风就能吹动的。   钟粹宫的风放出去,满宫里都知道储秀宫有个秀女刘氏十分出众,甚至比宝嫔还要出众些。   但各宫都没什么动静,没人去储秀宫看热闹,连偷偷去瞧的都没有。   就是翊坤宫那儿,也是稳如泰山,丝毫没有什么反应。   倒是那些贵人常在答应们,有些心里有想法的,想去悄悄的看一眼,也有想打发奴才去储秀宫那边瞧一眼的,但是她们身份低,不敢随便乱动。   如今宫里头规矩大,她们怕被人抓出把柄,也不敢犯错,只能按捺住这种冲动了。   横竖刘氏还是待选秀女,能不能留在宫里还不一定呢。   宝嫔那里虽然没什么动静,但皇后上回抬举武嫔,也没能在宝嫔那儿分得皇上的一点宠爱。武嫔还自己把自己给作死了,现在还不得翻身。   皇后如今看着像是又抬举了刘氏,可谁又能知道,这刘氏不会是另一个武嫔呢?   如今该着急的人不着急,那她们这些本来就无宠的,好似也没有什么必要去着急了。   就算刘氏能留下来,能不能入皇上的眼也不一定。若不能得皇上的喜欢,就算再漂亮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跟她们一样,在宫里被皇上彻底的无视么。   熹妃这儿用了点心思,没去瞧刘氏,也没让身边的人去瞧刘氏,只让靛蓝想法子去问了问,知道皇后那边盯着,她们这边自然要做的隐秘些,不叫皇后的人发现了。   永寿宫的首领太监钱进在熹妃跟前也很得用。   钱进来熹妃跟前回话:“按主子吩咐,奴才在外头找了人,悄悄往年家打听消息。年家二房那边似乎并没有收到宝嫔的消息。好像这一段时日,宝嫔都不曾往年家递过消息,年家二夫人也没有要入宫的打算。”   “外头想要跟年家结亲的人家不少。年家这一辈就这么一个姑娘,这会儿慢慢露出结亲意思的也不少,但年家二夫人的意思,是想要将年姑娘再多留几年的。”   熹妃问他:“再好的姻缘,也打定了主意要多留几年?”   “是。”钱进道,“年二夫人的意思很坚定,不与人说结亲的事,只说姑娘还小,这几年不说这些。便是再好的姻缘,也不曾心动。而且,不只是咱们,佟家也让人打听过的,那年二夫人也没有松口。是真的一点都不动心的。而且,这年姑娘的婚事,年二夫人说她不做主,要听年大将军的。这京中谁不晓得呢,年大将军远在西北,谁又能为了姑娘的婚事,真去问到跟前呢?自然是要等着年大将军回京了。”   “至于年大将军何时回京,那要听皇上的意思。若无圣旨,便如从前那样,几年不回京也是有的。”   钱进说的佟家,就是隆科多的佟家。是孝懿皇后的佟家,是悫惠皇贵妃的佟家。   年家是新宠,是新贵。佟家就是底蕴深厚的世家了。要说佟家的兴起,是在先帝爷的时候。   这两家放一块儿,京中早有人说了,现在的年家,那就是将来的佟家。   佟家有佟半朝,将来年家,说不准就有年半朝。   熹妃这会儿知道了,心里生气,面上冷笑道:“宝嫔原是在糊弄本宫呢。本宫说呢,往娘家传个口信有什么难的,她偏要推三阻四的不肯就做。原来年家是另有打算。”   “宝嫔不肯传信,连佟家都没讨得准信,这是瞧不上本宫的四阿哥啊。多留几年,也不知将来这年家的掌上明珠,要找个什么样的夫婿呢?莫不是也等着年纪到了去选秀,再进宫来,与宝嫔姑侄两个一道将皇上看的死死的,谁也沾不上边么?”   熹妃本是气话。可说完后却越想越有可能。   从后金那会儿,到大清,到先帝爷的时候,这姑侄俩,这姐妹俩都入宫侍奉的事多了去了。   年家前头有皇贵妃,后头就有宝嫔。年家想要固宠,想要宫里一直有人,完全有可能将小年氏送到宫里来。   等小年氏长大了,宝嫔也差不多二十多了,这位分也晋上去了,皇上也腻味了,再来一个年轻的年家小姑娘,可不是还得接着得宠么?   年家这样送人进来,可就没有旁人什么事儿了。   再说了,连佟家连她的四阿哥都瞧不上,这就是心有大图谋的,还有什么比进宫做嫔妃更有前程的事儿呢?   瞧着皇贵妃的位分,就知道将来宝嫔和小年氏的位分不会低。   一个宝嫔也就罢了,若再有个小年氏,要是再生几个阿哥,再得了皇上的喜欢,她的四阿哥就是年长些,可先帝爷那会儿就是偏宠年幼的小阿哥。   真到了那个时候,年家手里握着几个阿哥,她只有一个四阿哥,四阿哥优势只怕就不那么有用了。   要知道这匣子是放上去了,可这里头的条子未必不能改呀。   熹妃现在越想越觉得,她四阿哥的地位还不稳当。   宝嫔这个样子,显然是知道家里的打算,她是有恃无恐。   熹妃想,她还替宝嫔操什么心呢,她该替她自己替四阿哥多想想才是正经。   熹妃的心淡下来冷下来,靛蓝也到熹妃跟前来回话。   靛蓝说:“奴才让人悄悄打听了。那个刘氏确实出众。在储秀宫那里,也被众秀女视作威胁。若不是皇后私底下看顾,怕是要被人暗地里动手脚害她的。便是这样,储秀宫里明里暗里针对她的,也不在少数。”   熹妃一听,觉得挺有意思的:“照这么说,这个刘氏确实出众了?”   她也是选秀的出身。当时也在储秀宫待选,后来选中了。是皇上的额娘,那会儿还是德妃点了她,和裕嫔一前一后的进了皇上的后院。   那会儿她和裕嫔进府的时候,还是格格呢。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储秀宫是什么样的地界,熹妃还是清楚的。不管人是什么样的,秀女们在一起,出众的人总还是引人注目的。   可不管再怎么样,总不会做的太出格。这个刘氏能引得秀女们明里暗里的针对她,可见是真的很出众,给她们的危机感太重了。   靛蓝顿了顿,才道:“奴才没有亲眼见着刘氏。但据储秀宫的人说,是最出众的那一个。有她在的地方,莫说是男子,便是女子,那目光落在她身上,也很难移得开。”   “奴才听见他们说起,倒是想起一个人来。这刘氏,应当和从前的尹氏是一样的。若不如此,怕是也当不得出众两个字。”   尹氏。   熹妃都有些恍惚了。这都多少年没听见说起这个人了。如今倒是提起她来了。   熹妃勾起冷笑:“尹氏可是叫皇贵妃都吃过亏的人。这个刘氏竟跟她一样,难怪皇后这么殷勤照拂了。皇后倒是真用了些心思,想要故技重施,这是不仅想要尹氏分宝嫔的宠,还想要刘氏也诞下个阿哥,好送到皇后跟前养着。”   他们这位出身乌拉那拉家的皇后,这么多年了,偏偏就还是这样的手段。   靛蓝说:“储秀宫的人说,刘氏虽然被人排挤针对,但也没有真正吃亏。除了有皇后照拂外,刘氏自己也是个有心计的,反过来还叫那几个秀女出了错,有两个还被送出去了。奴才忖度着,这个刘氏与武答应大不一样,若真入宫了,怕是会成为皇后的臂膀。未必不能像从前的尹氏那样得偿所愿。”   熹妃听着就笑了:“尹氏是得偿所愿了,可人也没了,有什么用呢?刘氏要是更聪明些,那就更有意思了。”   钱进方才打听回来的消息,靛蓝也听见了。   主子先前叫她去打听刘氏,是想替宝嫔关注一下刘氏。现如今宝嫔又不曾为了四阿哥的婚事回去说项,那想来他们主子应当也不会把这事跟宝嫔透露了。   靛蓝说:“现下满宫里,都知道储秀宫的刘氏极为出众。但只怕也只有从前在雍王府里待过的旧人,且是早些年的人,才晓得刘氏和尹氏的相似之处。”   熹妃道:“尹氏是皇贵妃进府后三年被送进府里的。原先潜邸里的那几位,自然都知道尹氏。王府里的奴才们没有都跟来伺候。不过,那姚黄魏紫是跟着皇贵妃的,别人不知道,她们还能不知道么?”   “咱们啊,就别去多这个嘴了。省得人家还觉得咱们多管闲事呢。咱们就好好看看宝嫔怎么应付。看看当年的事会不会重来一次。”   熹妃也想通了。四阿哥的婚事还有几年,不急于这一时。   她现在看看宝嫔的笑话,回头宝嫔真吃亏了,看看她还能不能这么傲气。   这刘氏要是真得了恩宠,宝嫔这独宠的架势就没了。   皇贵妃为着尹氏的事,可是恼了一阵子的。宝嫔这样傲气霸道的小姑娘,还不知道要恼成什么样子呢。   熹妃就想看看这场热闹,等宝嫔的锐气被磋磨的差不多了,再谈婚事,也未尝不可。   她出手一把,宝嫔欠她的人情,不就要还上么。   熹妃这儿就跟着静下来了。   刘氏出众的话,皇后有意送到翊坤宫去,翊坤宫的人自然是听到了的。   姚黄魏紫依着年姒玉的话收拢了人手,但这消息灵通方便,是比靛蓝还强些的。   靛蓝那头知道了刘氏和尹氏相类,姚黄魏紫这儿自然更知道了。   不但知道,还觉得甚是生气,竟没想到皇后折了武答应后,竟把当年的旧事又翻出来了。   如今宫里幸而是整治过的,不大知道尹氏的事,否则依着皇后的性子,怕是要把尹氏的事又大张旗鼓的拿出来讲了。   在皇贵妃身边伺候的人,就没人不讨厌尹氏的。   见姚黄魏紫银红春红都是气鼓鼓的样子,年姒玉还哄了她们几句,才问道:“你们说刘氏与尹氏是一样的人,莫非又是容貌相似?”   年姒玉不知道尹氏的事。蹙金珠也会有花落休眠的时候,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醒着的。   有时候一睡几个月,很容易就不晓得外头的事。花儿照常开放,但她的魂灵总是在修炼或者沉眠的。   皇贵妃养花精细的很,也不会在侍弄花草的时候说那些不好的事情。所以好多不好的事情,年姒玉也都不大清楚。   姚黄道:“主子,不是说刘氏与尹氏容貌相似。是说她们是一类人。便是那种家里头从小就调/教养着,供以后家族联姻选秀进宫侍奉的。从小开始,就特意请了人,怎么得男子喜欢,就怎么养,这样的人家,图的就是一个恩宠,这样养大的女子,那就不是冲着正经女子去养着的。”   姚黄她们也没去见尹氏,更不让翊坤宫的人去瞧。太跌份。   不过,自然有人把消息送到姚黄她们跟前来。   她们一听,就想到了尹氏。   且这刘氏比尹氏的年纪还要小,尹氏当初进府的时候,已是十七了。   刘氏才十五。   年姒玉知道了,就跟那扬州瘦马似的。养出来就是专门给达官贵人们享乐的。   只没想到能进汉军旗选秀女的人家,竟也有这样养女儿的,这是直奔进宫想要得宠啊。   年姒玉倒是不怕这个。便是没有刘氏,也还有别人。宫里选秀是规矩。   便是没有新人,这后宫里的那些花朵般的贵人常在答应们也是不少的。   本来和她争宠的人就是一大把,只不过胤禛根本就不给她们机会。   他这人不逛御花园,不在后宫到处窜。进了后宫直奔翊坤宫。   没时间来就把她接到养心殿去,压根就没跟其他嫔妃接触的机会。   又有自己作妖把自己作成答应的武氏在,嫔妃们都老老实实的,没人敢再胡乱坏了规矩了。   最要紧的是,便是她们在跟前站着,胤禛眼里头也只有她年姒玉一人。这是想争都没法争的。   年姒玉说:“姑姑和我说说尹氏的事。”   姚黄就说了:“那是皇贵妃进府的第三年,福晋和李侧福晋都针对皇贵妃。福晋和李侧福晋之间相处的也不大好。府里当时得宠的便只有咱们皇贵妃一个。但有子嗣的,是李氏、钮祜禄氏和耿氏。”   “钮祜禄氏和耿氏倒是安分,四阿哥五阿哥小,她们安安静静的养孩子,平日里也不掺和什么事。”   姚黄说起旧事,用了旧日的称呼,“尹氏是被隆科多大人送进府里来的。”   “那时皇贵妃与皇上感情还不错,但也不知是怎么了皇贵妃与皇上闹了别扭。皇上就生气,去了尹氏那里。不过一夜,尹氏就有了身孕。皇上与皇贵妃重修旧好,没再去过尹氏那儿。尹氏怀着身孕,七八个月的时候,不知怎的意外失了性命。人就没了。肚子里的小阿哥也没了。”   “皇上不喜尹氏,尹氏的事也没铺张,悄悄处置了。那个小阿哥也跟着处置了。奴才一直想着尹氏的死有蹊跷,但那会儿也查不出来。外头人都说尹氏是皇贵妃逼死的,其实压根就不是这样。府里人也这般说。事情闹得大,动静传到了隆科多那儿。”   “皇上出面处置了。隆科多那儿放下了这事,府里就再不许人提起尹氏的事了。”   提是不许提的。可架不住有人要故技重施啊。   尹氏到底是叫皇贵妃吃了亏的人。   现在,又有个刘氏出来,打定了主意想要宝嫔吃亏。   姚黄她们怎么能不生气呢?   事儿是说清楚了,但到底涉及到皇贵妃和皇上的关系,有些事情的承合连姚黄魏紫都不太清楚。   要想弄清楚,大约就只能问当事人了。   年姒玉瞧着,其实胤禛跟皇贵妃之间感情还是蛮深的。但是不是爱情。   胤禛对皇贵妃没有动心。更偏向于责任与照顾,他是个认真的男人,这很符合他的心性。   皇贵妃那边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思,年姒玉就不晓得了。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皇贵妃是想和胤禛好好过日子的。   姚黄见年姒玉沉吟不语,咬牙道:“主子,不如奴才想个法子,叫刘氏出错。犯了错的秀女会被赶出宫去,也会失去选秀的资格,从此往后,她就再也不能参选了。这样一了百了,皇后那里也没辙了。”   年姒玉道:“方才姑姑不是也说了,那刘氏还是有些聪明的,那么多秀女想叫她出错,结果反倒是自己出错了,若是咱们这边动手不成呢?若是叫她抓住了把柄呢?皇后那样盯着刘氏,难保不会叫皇后抓住把柄。真要是那样,翊坤宫倒是把自己折进去了。没那个必要。”   “再者说了,没了刘氏,还会有旁人。把刘氏送出去了,难道就没再和尹氏一样的人了么?皇后总会再找来什么王氏张氏的。”   “姑姑不必动手,她们要进宫,让她们进好了。”   这个刘氏,她未必就不能用一用的。   她和胤禛之间,还隔着皇贵妃的十年呢。   纵然不是爱情,那也是在胤禛心上刻下印记的女子。   她想要胤禛的心,要胤禛的爱,还要他的人,那她在胤禛心里头,就得是独一份的存在。   她心里头有着自私的野心,小种子都长出小绿芽来了,她就还得让胤禛知道,她最最要紧的身份,是他的女人。   不能总拿她当年家的小女儿,当皇贵妃的亲妹妹。   何人不爱牡丹花,占断城中好物华。   竟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   她要他的心里只有她。   作者有话说:   “何人不爱牡丹花,占断城中好物华。”——出自徐凝   “竟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出自皮日休 第49章 049   秀女殿选,胤禛是肯定要去一趟的,但他顾不上这个,这会儿各地清查亏空的事已经开始了。   各省各州县都在清查和自查,各地情况不一,但同样的,清查工作都很缓慢,都遇到了一定的阻碍。   这是大事,胤禛便是想快些也没办法,就他的估算,全国各省各州县都清查一遍,再将亏空补上,至少三年。   但他给的期限是一年。   如此,这事就很急,至少对于下头的官员来说,是很紧急的。   河南有田文镜,乱摊子他自己说他能收拾。还有李卫,李卫能干得很,他的地方也不必担心。就是山西德音那里有事。   清查亏空,竟死了一个知府一个县丞,是被人偷偷给灭口了。这是大事,胤禛叫诺敏去了,这些日子,就一直关注着山西的情形。但凡有诺敏的折子到了,都是第一时间翻看批阅的。   近日事忙,又是好些日子没去宝嫔那里。   他有时候问苏培盛,听苏培盛说宝嫔一切都好,胤禛也能安心些。   知道他们见不着面,但宝嫔有在好好的带着六阿哥和四格格过日子,胤禛心里就觉得高兴。   那蹙金珠的小种子也不知怎么的,发了小绿芽后,又没什么动静了。小绿芽每天轻轻的摇曳,晒太阳就是很蓬勃的样子,胤禛知道这是灵物,晓得它这样是没问题,也就不担心了。   就是不知道这小种子是靠什么滋养的。他费了心思养着,却和从前养着的那株蹙金珠一点都不一样。   胤禛觉得还挺有意思的。也不知道宝嫔是打哪儿寻来的小种子。小绿芽身上的香气和她身上的牡丹香一模一样的。   这么特殊的小种子,也不知要怎么样才能长大。瞧着宝嫔那宝贝的小模样,胤禛是打定了主意要给她好好养着的。   允禵跟着允祥办差办的挺好的。但他这会儿的差事不比在西北的时候,西北那是带兵,大将军王说了算,军中一体听令。   可这会儿跟着允祥办差,在六部里头来回转悠,什么差事难办办什么差事,天天琐碎麻烦的事一大堆,一天下来见一大群人,说话说的嗓子冒烟,头都要晕了。   各省各州县事又多,跟着允祥忙了好几日没回府,允禵就跑到胤禛这儿来诉苦。   他又不敢这个样子去后宫见太后,否则太后又要唠叨着说他瘦了,又要他吃一大堆的东西,给他府上也送一大堆的东西,要他好好补补。   以前最喜欢去太后跟前请安的,这会儿不把自己收拾好,都不敢进慈宁宫的门。   不能去太后跟前诉苦,免得太后又去说四哥的不是,允禵就只好来找他四哥了。   虽说手上的差事忙的人头晕,但允禵还觉得挺充实的,不想叫太后说他四哥,就是小性子犯了,想要他四哥关心关心他。   “那会儿皇阿玛要四哥去清理户部亏空的时候,八贝子跟臣弟说这差事不好做,臣弟还有些不以为然,如今想来,是臣弟肤浅了。”   允禵现在可注意跟允禩保持距离了,八哥都不叫了,“四哥你带着十三,连那会儿废太子的亏空都敢索要,真是不容易。也亏得四哥你坚持下来了,否则现如今臣弟同十三再清理亏空,那就更不容易了。”   允禵本来跟着允祥一起叫皇兄。叫胤禛说了一回,允祥就是不肯改口,倒是允禵,麻溜的改了四哥,一直顺口叫着,越叫还越亲切了。   允禵一行说着,一行吃着桌案上的小点心。   胤禛瞧了好几回,到底还是忍住了没叫允禵不吃。   这是宝嫔给他送来的小点心,是宝嫔叫桂陵新做出来的龙须酥,只给了半分的糖,正好合他的口味。   今日就送了两盒过来,胤禛才尝了一个,眼瞅着允禵这一会儿就给他吃完一盒了。   他心疼得很,这明明是小姑娘送他的。   苏培盛在旁边瞧着,万岁爷舍不得的模样可太招眼了,十四爷就跟看不着似的,苏培盛心里叹口气,晓得他们万岁爷是不忍心叫停的。   这个时候,不就该他们奴才上场了么。万岁爷看重的东西,他得给护着呀。   苏培盛适时的给允禵递上一杯热茶,允禵正吃着口渴呢,接过来一饮而尽,倒是觉得吃饱了,这才放下了。   胤禛心里松了一口气,才与允禵说:“那回清查亏空,落下的名声可不好。废太子的事咱们就不说了。但朕和老十三,在那会儿就有个不近人情的评语。为了要完旨,倒是得罪了不少人。先帝爷那会儿也是护着了不少人。”   清查户部亏空,是先帝爷要做的。   户部的银子往哪儿去了呢?是因着早年先帝爷看着户部银子充裕,就叫大臣们来借钱的。   先帝爷可大方得很,一时间京中竟找不出没有在户部借过银子的人家。   可总会有缺银子的时候。缺银钱了,先帝爷要清查户部亏空,要把借出去的银子都收回来,这是个大数目,也是个得罪人的差事。   先帝爷一转头就给了胤禛了。   这差事干得好,那就是有成绩,可干出来了,那也是得罪人的活计。   曹家、李家、皇子阿哥们,勋贵老臣们,就没有不在户部借钱过的。就连当时的废太子,也欠着户部的银钱。   胤禛和允祥那会儿,兄弟两个都愁死了,那会儿胤禛面上不显,嘴角都上火上的起过好几个燎泡。   亏空是查平了,可那些勋贵老臣,还有曹家的银子是哪儿来的呢?是先帝爷私库的银子给垫上的。那些人家的家底,有些还真不是拿不出这些银子来。   仗着先帝爷重情,恩宠非常,这银子他们没出。先帝爷给出了。   先帝爷几次南巡,用的银钱亏空,也是这么给补上的。胤禛面上得了个会办差有能力的名头,可暗地里,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了。   那些人在他做亲王的时候就使绊子,这会儿他都登基了,还记着呢。   允禵和允祥这办差难,多半也是那时候的因果。   毕竟他不是先帝爷,他是不讲情面的铁面四阿哥。清查亏空,他一个铜板都不会给他们补上,哪怕是把家底都抄了,也得把银子按期还上。   这不,外头如今又说他是什么抄家皇帝了。   别以为他不晓得这传言是怎么有的。有些人真是怎么都不安分的。   允禵瞧着胤禛神色,知道提起这事只有让他四哥生气的份儿。   抱怨几句也就罢了,吃了一盒子龙须酥,心情倒是放松了些,筋骨也跟着舒坦了许多。   允禵就不说这个了,又提起另一件事:“四哥,有个事儿,别人都不敢说,十三又不在这儿。就还是臣弟说了吧。臣弟想着,弘昀阿哥和弘时阿哥,也到了办差的年纪了,两个人现如今老老实实的在宫里读书,表现挺好的,要不,四哥就让他们先出来历练历练?”   允禵说这个,胤禛也不生气,就问允禵:“那俩小子,找你说情了?”   打了弘时后,弘时确实是老实了些。如今天天跟着二阿哥读书。开春后,二阿哥的身子骨也好些了,带着弟弟去书房跟着师傅读书,确实是不错的。   “也没有。”允禵说,“先头被四哥一顿教训,他们哪敢再找人说情呢?是臣弟瞧着,实在是挨不下去了。外头说闲话的人太多。”   “弘昱和弘晳如今差事都办得好,弘晳还是郡王。弘昱将来怕是四哥也要抬举的。臣弟家里的弘明都出来办差了,四哥瞧的上的,一个都没落下。偏偏两个大点的皇子身上却没差事。外头的猜测太多了,臣弟担心四哥要应付的太多了。怕有些人会利用这一点,又憋着坏要挑拨。”   允禵说的直白,但也隐晦。他与胤禛到底是亲兄弟,如今隔阂尽除了之后关系变好,有时候连允祥要斟酌才敢说的话,他就直接这么说了。   侄子们如今都有好前程,偏生两个年纪大的皇子还在宫里读书,这样必定是不妥当的。   允禵也知道,弘昀和弘时是犯了错,也是他四哥不放心两个人,才把人拘在宫里的。   可两个阿哥眼看着越来越大了,迟早是要出宫的,难道还能一辈子拘在宫里么?   他四哥这儿的皇子也不多,这秘密立储的小匣子也放到正大光明匾额后头去了。这明面上也闹不起来,或许不会出现先帝爷那会儿的情形了。   就怕拘着人久了,二阿哥三阿哥心里有怨气,那样反而不好了。要是有心人再一挑拨,怕是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到时候跟他四哥之间弄出什么父子失和的事来,不就节外生枝了么?   胤禛也知道,再留也留不住多久的。   见允禵提了,就顺势道:“那便叫内务府选了宅院,给他两个分府居住。先跟着你奉差,差事做的好了,再分封爵位。”   允禵一愣:“跟着臣弟?”   “嗯。”胤禛点头,“这倒是朕深思熟虑的。这事朕一直思量着。老十三还病着,身子骨不好,应付的人应付的事都多。二阿哥性子和软些,三阿哥是个混不吝,只有你合适。”   “叫他两个都跟着你,有你看着,朕能放心些。”   这可不是个容易的差事。搞不好里头就有未来的皇上。   偏允禵听着高兴了,忙就应了:“这是四哥看得起臣弟。四哥如是说,臣弟就接下了。臣弟那儿诸事繁杂,正好二阿哥三阿哥都要历练,放到臣弟那儿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他四哥亲自提点了。二阿哥性子太软,三阿哥太混,这就都是要掰正的。他在西北带兵,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呢。这样的性子,放到他手底下,几个月就能纠正过来。   带皇子阿哥历练是不同于带兵,但道理是一样的,无非就是下手轻重的区别罢了。   这要换了别人,便是十三来了,那也确实是不好下手的。毕竟是皇子阿哥。可他允禵不怕,他是皇上的亲弟弟,如今皇上待他爱护有加,他奉旨带着两位阿哥历练,那要是真到了下手的时候,那是绝不会含糊的。   就盼着两位阿哥能聪明些,晓得跟着他是真学东西的,能让他四哥安心些就是了。   允禵也没想到弘昀弘时的事一提了就能定下来。   这倒是叫他又忍不住提起了另外一件悬而未决的事。   “四哥,八贝子那儿,就那样放着不动么?他如今赋闲在家,无事可干,成天挑唆着旁人替他出头,要不就是弄些小动作恶心人,外头的传言乱七八糟的,可见都是他的手笔了。”   允禵现如今可是全向着胤禛了,吃了允禩的亏,现在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他品行不端,诡计多端,偏偏又确实是有才干。不叫他出来办差,叫他闲着,臣弟心里怎么就这么不舒坦呢?”   他们兄弟几个忙的团团转,老八却闲着。还闲在那里添乱,允禵就不乐意了。   八爷有才干的,这谁不知道呢?允禵就想着,不叫他四哥狠狠用一用,他都咽不下这口气。   瞧见允禵这样,胤禛就想起那会儿,叫老十三去景陵跟允禵谈话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咬牙切齿的想着。   这一晃,都大半年了。如今这一切,可和当初大不一样了。   允禩确实有才干。胤禛也想用他,但允禩和允禵不一样。   允禵是他的亲弟弟,兄弟俩之间的误会解释清楚后,允禵可是一心为了他,一心为了大清着想的。   允禵不会给他添乱。   允禩可就不一样了。这位八爷,那可是从打头起就跟他作对的。   这斗了这么多年了,他起用允禩容易,允禩再添乱了,他岂不是还要格外应付些事情么?   再者,允禩的差事,也不大好办。   允禩之才,不论是放在朝廷还是放在地方上,都是大有可为的。   可这个人毛病重的很,不论走到那儿,都改不了收买人心那一套。这要是送到地方上去,指不定是要蛊惑人心的。   留在京城里,那些个大臣可都是有一多半从前在先帝爷跟前举荐过他的,胤禛可不想他们和允禩这位旧相识再有什么更多的牵扯。   用允禩,那肯定是要用的。   但怎么用,这是个问题。   对着自己的亲弟弟,胤禛坦言:“朕尚未想好。”   允禵也知道这事轻忽不得,他也就是提一提,听胤禛的口气,也是思量着呢,那他就放心了。   允禵说:“那四哥慢慢想,这事儿倒也不着急。听说九哥在年羹尧那儿干得不错。每天忙的连写信的时间都没有,跟八贝子的联系都少多了。年羹尧花样多得很,九哥招架不住,还是低了头,等再过个一两年,怕是九哥也要干出些成绩来的。”   允禟跟允禩联系少了,也不似从前那么亲密了。   允禵只晓得允禟走之前跟他五哥见了一面,是他五哥去送的人。   然后就知道允禟和八贝子府上来往少了。也是允禟主动减少了联系,如今又在年羹尧那儿干的似模似样的,允禵才肯喊他一声九哥的。   看这样子,他九哥应该是想明白了。   他四哥把他九哥送到年羹尧那儿去,那就是送对了。所以,八贝子的事,得好好琢磨琢磨,放对了地方,何愁孤家寡人的八贝子不低头乖乖办差呢?   胤禛就笑起来了,他知道这里头的关窍。   这里头牵连着宜太妃,老九怎么敢不好好干呢?他不好好干,就没法好好孝顺宜太妃。   胤禛压着老五,就是要用老九的。不然,兄弟俩总有一个要出头的。否则的话,宜太妃的将来,那就真的是要在宫里老死一辈子了。   老五是个孝顺的人,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风光了一辈子的额娘落得那样下场。   他必然是要敦促老九听话服软的。   老九这个人倒也很有意思,去了西北还跟年羹尧较劲,结果斗不过年羹尧,被收拾的老老实实的,还叫年羹尧摸了着了他的底。   也是看了年羹尧的密折,胤禛才晓得,原来他这个九弟,家底这么厚实。   这么能赚钱的人,不把他放到西北去筹措粮草管理后方,那简直是大大的屈才了。   允禵说了一会儿话痛快了,就心满意足的走了。十三哥还等着他回去办差呢。   胤禛瞧着那不剩几个的龙须酥,转头就叫苏培盛:“去翊坤宫跟你宝嫔主子说,朕还想再要一盒龙须酥。”   允禵刚才抱怨不甜,这弟弟也不好好想一想,那是给他预备的么?兄弟几个里头,他就喜欢这半分糖的小点心。   苏培盛答应一声,也不叫旁人去,他自己颠儿颠儿的就去了。万岁爷跟前,就叫周成服侍着好了。   秀女殿选,历来是太后、皇上、皇后亲看的。   若有得宠的皇贵妃与贵妃,还可以略略陪坐。   年姒玉只是个嫔,这场合,她就不能参与了。纵然她得宠,也没想在这个场合坏了规矩。   若叫胤禛破例,那只怕对胤禛不好。她不想因为她,叫胤禛被外头的人又多议论几分。   何况年姒玉原本也没想来殿选现场瞧热闹。   刘氏要真是个有本事的,那就先留下来得封位分再说吧。   年姒玉在胤禛跟前,更是提都没提过刘氏半个字。她都不提,旁人更没机会见着胤禛了,自然更无从提起了。   皇后倒是有心想要提一提,但胤禛压根不去她的钟粹宫。她想提也没处提去。   后宫里除了年姒玉,谁也见不着胤禛。御前的人只管自己的差事,更不会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说给胤禛听。   苏培盛倒是关注着,可他们万岁爷一直忙着山西的事,满脑子的朝政大事,他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说起啊。   何况,苏培盛跟着他们万岁爷这么多年了,忖度着万岁爷的心思,怕是也不喜欢听见什么刘氏尹氏的话。   如今万岁爷心里就只有一个宝嫔娘娘,凭她什么天仙儿似的美人,还能比得过宝嫔娘娘么?   何况从前那个尹氏,别人不晓得,他还不晓得么。这刘氏就算跟尹氏似的,他们万岁爷也未必就真的愿意去。能不能进宫,能不能得宠,这还两说呢。   因此苏培盛也是装聋作哑,一直不理会这些事,只专心一意的伺候胤禛。   后宫里传的沸沸扬扬的刘氏秀女,就连太后都听说了,但胤禛这儿,连个影子都不知道。   就到了殿选这日。 第50章 050   “刘氏留牌子了?”   年姒玉这儿没怎么关注殿选的事,这会儿有了结果,是魏紫来同她说的。   魏紫说:“是。除了刘氏,还有几个秀女也留了牌子。年纪都是十五十六的样子。都是先前在储秀宫中出众的秀女。”   “刘氏的位分也有了,是答应。”   这一拨入宫的秀女,位分都不是很高,皆是答应。   这个年姒玉倒是知道的。这是胤禛的意思,胤禛特特留下的话,新入宫的秀女,都册封为答应。   若不是瞧着不好看,又叫人说朕坏了规矩,朕连答应都不会给,做个格格绰绰有余了。   这是胤禛在她跟前说的原话。他是被皇后给气着了,还记着皇后当初为了打压她册封她嫔的事情,胤禛这后宫里,倒是也有几个格格的。   但那是她们家世太低了,才不叫晋封的。常年也见不着皇上得不到恩宠,就一直是个侍奉人的格格。   但这回正经选进来的秀女,就不好只给人家做格格的。不然外头就真要议论说皇上太刻薄了,连个正经位分都不肯给。   “那这么说,皇上见着刘氏了?”年姒玉问。   魏紫说:“皇上不曾见到。殿选没一会儿,选了一两个人,皇上那头就送来了山西的折子。皇上吩咐的,山西的事不能耽搁,有折子要第一时间晋上。听说是诺敏来的折子,皇上拔脚就走了。”   “太后和皇后本来还想拦着,听说前头十四爷请皇上去,太后就不拦着了。太后抬手了,皇后一人拦不住,皇上就去了。皇上让皇后自个儿看着选,因此后头的秀女,都是皇后做主的。”   那刘氏不在最前头,也不在最后头。叫皇后特意安排在了中间的位置。   就是为了能让皇上瞧见的时候眼前一亮的。   结果胤禛刚开始没多久就走了,白瞎了皇后的费心。   但这样,也方便了皇后直接将刘氏留下,将合她心意的秀女留下。   不过有太后在,皇后也不能做的太过分。   魏紫说:“定下的秀女,太后基本上全程都没说什么,皇后却不能不理会太后。倒是个个都问了太后的意见,太后没做主,叫皇后定下便是了。”   年姒玉听到这儿就笑了,太后的性子便是这样的。从前那是为着十四爷的事有些偏心,才叫皇后蛊惑了去。   如今十四爷好好的,亲兄弟两个在一块儿有商有量的相处的很好,太后不想掺和选秀的时候,这是皇后的本分事,太后掺和了,那就不像个样子了。   这宫里,能做主的人多了,正经做主的,那就是皇上皇后。太后轻易是不会出手的。   这是德妃在宫里多年的生存之道,要不然,她也不会以这样的出身,最后做到了太后的位置上。   年姒玉又问:“刘氏给安排在哪儿了?”   长春宫里如今空着,主位没住人,就不晓得皇后要不要把武答应的事再来一遍,叫刘氏住到长春宫里来。   魏紫道:“皇后将刘氏送去了熹妃的永寿宫。其余几个答应,都分散安排在各宫里了。”   翊坤宫是皇上明言说过不进人的。否则的话,以皇后的心思,怕是要将刘氏送到翊坤宫来。   现如今还住着嫔妃的宫中,便是永寿宫离翊坤宫最近了,就在翊坤宫的前头。   熹妃那儿,年姒玉还在装傻充愣的糊弄着。但熹妃是个心思活泛的,她不可能安分等着年姒玉这儿的消息。   三五日十来日等不到,她必然会去答应的。年姒玉把事儿交给了胤禛,她在熹妃那儿就真的是不用心的糊弄了。   想必这会儿,熹妃大概也知道了她没把话传回年家去。   这刘氏入了永寿宫,熹妃大概会怂恿她做些什么。   年姒玉这儿,还就怕刘氏要安静,若刘氏真打算做些什么,那她正好可以用来试一试胤禛。   新入宫的秀女们虽是答应,但也是按规矩要给皇后请安的。   也该让阖宫的嫔妃们认认人。   年姒玉这段时日少出翊坤宫,春日多雨些,外头潮气有些重,可巧这段时日天气都不大好,难得见着个晴日太阳的,她也就不将六阿哥四格格带出去了,只叫他们在翊坤宫里玩。   胤禛这段时日也忙,他不请她去,她也就不去养心殿扰了他,便只往养心殿送些桂陵新做出来的小吃食,然后便安安心心的在翊坤宫里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魏紫带着手底下的人,将翊坤宫守得是滴水不漏的,这宫里的事情,也没有什么能逃过魏紫的眼睛和耳朵。   为着选秀的事吵吵嚷嚷的这么久,如今进宫了,那刘氏风头那样盛,宫里头谁都知道,那就是冲着翊坤宫的宝嫔娘娘来的。   外头说什么的都有,明面上不敢再胡乱议论宝嫔,可见过刘氏的人更多了,传着的话更多的都是说刘氏如何如何出众,如何如何惊艳。   没人敢拿着刘答应和年姒玉比,但又处处都在比。   所以钟粹宫的这一场请安,多少人的眼睛都盯着年姒玉了。   就想看着她和刘氏这一场见面,两个人在一块儿,究竟刘氏是不是如外头所说的那样,是个比年家小女儿还要出众的小姑娘。   “也不知外头那些嚼舌根的人如何想的,咱们主子出身年家,又是皇上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如今都已经是嫔位了,容貌家世品性,哪一样不是出类拔萃的?样样都比那个刘氏强百倍,竟还有脸说刘氏比主子出众,奴才看他们不仅眼瞎了,心也跟着瞎了。”   烟绒给年姒玉梳头,风丹伺候年姒玉穿衣裳。两个人就嘀嘀咕咕的不高兴。   年姒玉就笑了:“你们是明理的。可这宫里,就是眼明心亮的人少啊。”   她不露面,那可不就叫人把野鸡当成凤凰了么。   今日这身衣裳,特意是挑过的。   南珠光遍地撒金的旗装,艳光四射的紫牡丹绣满了,袖口上坠着一圈小南珠打磨的流苏。   腰身那一定是掐的细细的。身段玲珑,小腰纤细。   小种子如今发芽了,她的容色又好上许多,身子骨也跟着强健了些。   里头的宫装袖口细细的收着,露出一截雪白皓腕,莹白如玉,柔润天成。   头上戴着的是胤禛送她的一整套赤金的头面。重是重了些,但是精致好看啊。而且是特意改了样式的,不老气,很是新鲜有趣。   穿上同样坠了细巧南珠的绣花鞋,年姒玉特地抿了娇艳红唇,含着笑扶着烟绒的手,袅袅巧巧往钟粹宫去了。   年姒玉是掐着时辰到的,她到的时候,齐妃熹妃她们都到了。宫里的贵人常在答应小主们也都到了。   新入宫的答应们自然也是来了的。   来钟粹宫给皇后请安,年姒玉从来都是按时按点来的。她还是很给皇后面子的。   但今日,偏偏就要掐着时辰过来,做足了个宠妃的派头。   现如今二阿哥三阿哥都出宫分府居住了,虽然还不曾分封爵位,但作为皇子里头头两个有了差事的皇子阿哥,齐妃这劲儿就又上来了。   不管那小匣子里的条子写的是谁的名字,至少现在是她的儿子得了实惠。   这就是儿子生得早的好处,像钮祜禄氏和耿氏的儿子,那可是拍马都及不上她的二阿哥三阿哥的。   四阿哥五阿哥尚未成亲,差着十来岁的年纪。等二阿哥三阿哥历练成了,四阿哥五阿哥才长大,这就没法比了。   就算是四阿哥得了皇上的青睐,但二阿哥三阿哥历练好了,未必就不能取代了四阿哥。而且现如今,她的二阿哥三阿哥,那可是跟着十四爷在办差的,十四爷那是谁呀,是皇上的亲弟弟,这将来她的二阿哥三阿哥若是能跟十三爷十四爷打好关系,将来何愁没有顶天的前程呢?   齐妃现下是心中得意得很,先前夹着尾巴做人的劲儿全没了。   见着人就端起了妃位之首的派头,见年姒玉来了,就有心刺她一句:“宝嫔来晚了。说起来今儿也是阖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日子,宝嫔来的这样晚,是连皇后娘娘都不放在眼里了么?”   年姒玉到底是嫔位,她来了,位分比她低的,要给她见礼。   和她位分相同的裕嫔懋嫔,还得平礼相见。   熹妃那儿,她也是要行礼的。   这一通忙活下来,就听见了齐妃这话。   年姒玉给齐妃见礼,齐妃有心刁难,就偏不叫她起来,年姒玉才不管齐妃叫不叫起呢,身子一抬,自个儿起身了,往她的位置上坐下。   才望着齐妃施施然笑道:“这会儿时辰正好。嫔妾来的不晚。”   烟绒伶俐得好,立时掏出一枚金光闪闪的小怀表给众人瞧,时辰果然是正正好好的。   那小怀表一下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懋嫔赞了一句好看,年姒玉就笑了。   “这是皇上赏的。叫嫔妾拿着玩儿瞧时辰的。”年姒玉笑道,“皇上寻来的新鲜玩意儿,听说就这么两块,皇上留了大些的,小些的就赏给嫔妾了。”   这样赤金的小怀表,连皇后都没有!   皇上喜欢那些西洋的新鲜物件儿。这小怀表十分的精巧,瞧着上头还亮闪闪的镶嵌着宝石,底下的整个底盘都叫翡翠包裹了一圈,看上去贵气逼人。   这样矜贵的小怀表,宝嫔却叫奴才拿着。   那样寻常的语气,像是这东西一点儿都不值钱似的。   可便是皇后瞧了也知道,这东西不说她这里没有,就是现去找,也未必能找来这样的东西。更别说是皇上亲赏的了。这是恩裳,独一份的恩裳。   宝嫔从来都高调得很,喜欢华彩些的衣裳首饰,每次出现就叫人眼前一亮。满宫里就数她最夺目耀眼。   这一回来,穿的是光彩夺目不说,还拿了这样的好东西现眼。这不就明晃晃的告诉众人,宫里她最得宠,她这一块小怀表,连皇后娘娘的脸都打了。   宝嫔出现在人前的时候高调些,但寻常日子也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是爱炫耀的人。   今儿个打扮的这样亮眼,又拿出这样的物件来,说话更是不给齐妃她们留半分余地,这摆明了就是来者不善。   这就是冲着新入宫的秀女来的。   是明晃晃的告诉众人,她十分的得宠。若论这宠爱,满宫里谁能比得过宝嫔呢?   圣宠,她是一枝独秀。可这容貌么。   众人忍不住就去瞧宝嫔,瞧刘答应。   齐妃熹妃她们来的时候,已然暗中打量过刘答应了。   十五岁的鲜嫩小姑娘,花骨朵一般的年纪,穿着藕荷色的旗装,纯色的花盆底,清新脱俗的小两把头,首饰衣裳,都是附和答应范畴之内的规矩   只是那旗装,穿在刘答应身上,掐出一截细腰来。那小腰瞧着就同宝嫔的细腰差不多。   再往上瞧,齐妃熹妃她们都是一怔。   十五岁的小姑娘,竟长得这样好。那胸脯挺着,竟饱满得很。   便是女子,都忍不住多瞧几眼。那写在骨子里的媚意,太勾人了。   就这勾人的劲儿,还真是不一般。难怪皇后要说出众。这细腰长腿饱满胸脯的,确实是够出众的了。   那几个新入宫的答应,跟刘答应根本就不能比。   齐妃熹妃几个还是脸色不大好的,这都一把年纪了,叫小姑娘给比下去了,谁能高兴的了呢?   皇后瞧着满宫嫔妃的脸色,她倒是很高兴很满意的。她就说了,刘氏出众得很。容貌可人,身上更是勾人,跟当年的尹氏差不离,皇上瞧了这样的人,怎会不动心呢?   宝嫔容貌是一等一的好,可她还是个小姑娘,纵然长得好些,也还是比不上刘家费了心思调/教出来的女孩儿的。   现如今宝嫔到了,众人再去瞧宝嫔和刘答应。   那想象中的碾压竟并未出现。   宝嫔从容坐在那里,一身的华彩旗装,唇角噙着浅浅的笑容,容貌娇俏艳丽,那大眼睛里头的潋滟水色,竟叫人看的摄魂心魄。   众人心中就是一顿,怎么数日不见,宝嫔似乎又变的更漂亮了?   她本就容色倾城,此时含笑坐在那里,那浸润在雍容华贵里的媚意一寸寸的萦绕在她身上,那是叫皇上盛宠滋养出来的风情气韵,那是正得宠的嫔妃才有的红润气色和欢喜精神。   这满宫的嫔妃谁也没有,只有宝嫔有。   在她们眼中,宝嫔像是在发光。   再去瞧刘答应,低眉顺眼的坐在那儿,身上是出众些,容貌是可人些,但衣裳首饰都太素淡了。跟光彩照人的宝嫔比起来,实在是瑟缩得很。   不仅地位难以匹配,人的气质更是天壤之别。   宝嫔是天之娇女,刘答应却透着一股小家子气,实在是在宝嫔跟前直不起腰板来。   这才刚刚一照面呢,宝嫔就立时将刘答应给压下去了。   也不知怎的,宝嫔没来时,众人都觉得刘答应确实出众。   可宝嫔来了,众人竟觉得她们方才是将鱼目看做了珍珠。   各色目光都在年姒玉与刘答应身上扫来扫去的。   年姒玉就像不知道似的,依旧浅浅笑着坐在那里。   她有了封号后,和裕嫔懋嫔齐平。   这两个人也是挺有意思的。原本比她年纪大,又是生育过的嫔妃,理应在她前头坐着。   可落座的时候,懋嫔先让她,后裕嫔又让她,年姒玉可不是客气的人。   既然两个人主动让了,她就坐了。   于是,她就成了众嫔之首了。现如今来皇后这里请安落座,懋嫔在最后,她倒是坐在前头了,就坐在熹妃的旁边。   刘答应身份上差些,可她是个有心计的,此时倒也板得住。众人都瞧她,她还是照着那样坐在那里,低眉顺眼的,柔顺的姿态。   皇后瞧在眼里,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比武氏那是强多了。   她把人领上了道,接下来如何,就要看刘氏的本事了。   熹妃虽然瞧上了小年氏,可宝嫔是没瞧上四阿哥的。   皇后费了些心思,把这里头的事都打听清楚了。她就故意把刘氏送到永寿宫去,以熹妃的性子,必然是要想法子跟宝嫔过不去的。   她送了刘氏过去,熹妃用不用随意。但她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且瞧着熹妃利利索索接纳了刘氏,又把刘氏安排在偏殿的做法,看样子是要助刘氏一臂之力了。   横竖皇后这儿还有法子,且先看看熹妃如何打算,倒也不错。   年姒玉也多看了刘答应两眼,她是光明正大的看,她就是想看看,刘氏和尹氏是怎么出众的。   今日一瞧,原来是以色侍人四个字。   这细腰大长腿的,模样身段确实不错。   她如今和胤禛总在一处,胤禛的喜好,她再清楚不过了。   胤禛喜欢她的腰,总爱抚弄。身上哪儿软,他就爱碰哪儿。   这人就是个看脸的主儿。相处越久她越是知道,他就喜欢身段好的美人。   难怪当初那会儿,叫尹氏给得逞了。   这回,皇后算是拿捏住胤禛的喜好了。   可光有脸也是没用的。胤禛是看脸看身段,可他也挑剔得很,木头美人不招他的喜欢,有心计的美人,也得合了他的眼缘,他才会喜欢。   这男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轻易把人看进眼里就要睡的人。   不过,究竟年姒玉看的准不准,还得试一试。   要不,怎么会有尹氏的事儿呢?   也不知这几年过去,胤禛如今能不能抵得住这美人计。   年姒玉撑着下巴琢磨刘答应,她都这么看她了,她竟还能挺得住,还是那一股子娇柔柔顺的模样。   确实是比武氏强多了。   皇后偶有问话,那刘氏也是对答得体。偶然一笑,也是楚楚动人。年姒玉越看,越觉得男人就是喜欢这模样的。   这还是在嫔妃们跟前呢,刘氏尚未用些手段心计,等到了胤禛跟前,还不知道她要怎样的勾人呢。   皇后觉得差不多了,再坐下去,皇后真怕年姒玉对刘氏做些什么。   年姒玉盯着刘氏瞧的模样,看的皇后心中惊疑不定。   这可是在皇上跟前敢直接告状的主儿,皇后不想在皇上还没见到刘答应的时候,就让宝嫔把刘答应给吓住了。   就在说了一会儿话后,就叫众人散了。   熹妃起身的时候,对着年姒玉冷哼一声,拔脚就走了。   年姒玉倒是不在意,她还在看刘答应。   前后出门的人多,人影纷乱,可主子奴才堆里,年姒玉还是瞧见了,熹妃把刘答应带走了。   刘答应柔顺的跟在熹妃身后,同她一起走的。   年姒玉瞧着瞧着就笑了,有意思,这可真是有意思了。   回了翊坤宫,年姒玉拆了头发,那头面确实有点重了,现在松散了,才觉得扯得紧紧的头皮舒坦了些。   年姒玉叫姚黄魏紫到跟前来闲话。   她问:“尹氏进府的时候,皇贵妃是怎么个态度?”   姚黄说:“皇贵妃并不曾在意尹氏的进府。尹氏出身不高,进府又是个格格,就是走隆科多的路子进了府里,也只这个才叫人高看一眼。若非福晋想要扶持她对付皇贵妃,尹氏未必能出头。那会儿府里貌美的格格还是有一些的。”   但再貌美又有什么用呢?自从皇贵妃进府,皇上眼里就只有皇贵妃,不曾再宠幸过谁了。   福晋那么折腾,不还是折戟沉沙没有得逞么。   若非皇贵妃与皇上闹了别扭,尹氏也不可能趁虚而入。也就那么一回,皇贵妃与皇上重修旧好后,尹氏就再没有过了。   魏紫说:“尹氏与皇贵妃是天壤之别,样样都是比不上皇贵妃的。便是身段出众些,可皇上要是不喜欢,那也是无用的。且皇贵妃与主子一样,不在意尹氏的进府。尹氏身份太低了,根本动摇不了皇贵妃在府里的宠爱与根基。两个人云泥之别,尹氏再折腾也是无用的。福晋也是利用尹氏,并非真心要帮尹氏立足。”   一个格格,压根不值得年家大女儿,府里掌了些权的年侧福晋动什么心思。   只是后来尹氏有过一回,皇贵妃不想皇上生气,笼络回了皇上,皇上与皇贵妃重修旧好后,就再不去管尹氏了。   再后来尹氏有了身孕,皇贵妃这心里头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姚黄叹道:“皇贵妃进府三年,尚未有孕,心里头还是在意这个的。尹氏承宠一回就有了身孕,这还是让皇贵妃介意。倒不是介意那个孩子,是介意自个儿的身体。皇贵妃想用药,还是皇上阻劝了,不许皇贵妃急功近利,皇贵妃才罢了心思的。如若不然,皇贵妃便是喝药,也是想有身孕的。”   “后来尹氏的孩子没了,尹氏也没了。这事儿跟皇贵妃没关系,却被小人传言,皇贵妃很是受了些闲气,还是皇上出面,才叫这事儿过去了。”   年姒玉心想,她倒是跟皇贵妃不一样。   她挺在意刘氏进宫的,没有不在意,也没有漠不关心。哪怕知道刘氏只是个答应,可她今日的做派,就是要告诉众人,告诉刘氏,她没有不在意。   她看起来像是不在意,那是因为,她没想着自己对付刘氏。她想看看胤禛要怎么办。   所以,她就没出手。   可从姚黄魏紫的话来看,皇贵妃对尹氏,那可真是不在意的很啊。   皇贵妃是早早就预备要入府的。家里的长女,兄长又在胤禛手底下办差,她是一定会入四阿哥府上的。   年家门第还是高的,四川巡抚的妹子入府,又是胤禛手底下的得力干将,皇贵妃入府就是侧福晋,这就是极好的待遇。   她只需要笼络胤禛,好好的守好家里和胤禛之间的关系,好好的维系和胤禛的关系。   然后在府里好好的立住脚跟。这就是皇贵妃需要做的事情。   只要她不犯错,就不会有人对她产生任何的威胁。这就是皇贵妃立足的根本。   所以她压根不会在乎一个小小的尹氏。   她和胤禛之间谈不上爱情。她当然是用一颗真心在和胤禛过日子。   可她顶着年家女儿,年侧福晋的身份,她和胤禛,就谈不上什么爱情了。   这样的两个人,都不会去触碰那个唯一性。当然就谈不上什么爱情了。胤禛后来独宠皇贵妃,大约纯粹是觉得比起府里的其他女子,还是只有皇贵妃更纯粹些。   至少皇贵妃要的东西,是放在明面上的。是他给得起的。   要不然,独宠这么多年,早就该动心了。偏偏就是不曾动过。   这么一问,年姒玉倒是能推测出几分来了。   六阿哥和四格格现如今总爱和年姒玉一同用膳。   两个小孩儿吃不了太多的东西,但是总爱和年姒玉一块儿,一边吃着自己小碗里能吃的东西,一边眼巴巴的看着年姒玉吃的东西。   只可惜再怎么眼巴巴的装可怜都没有,为两个小孩儿好,不该吃的东西,年姒玉一口都不会给他们吃的。   魏紫进来回话:“主子,刚得了消息,四阿哥五阿哥去永寿宫给熹妃请安,吃了一碟子水晶糕,就吃坏了肚子,在永寿宫一块儿吐了,正请了太医去瞧。消息送到御前,皇上听了,去永寿宫瞧两位阿哥去了。”   年姒玉笑道:“哟,这么快就有动作了。这要给刘氏铺路就罢了,怎么还把自己的儿子和五阿哥拉扯上了呢?皇上最是疼爱孩子的,熹妃这是什么都顾不得了啊。”   魏紫道:“熹妃敢做,怕是寻不到什么破绽。当场查不出来,事后就更不会留下什么痕迹了。”   六阿哥和四格格听见他们说起皇上,两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都是一亮,冲着年姒玉喊了一声:“要皇阿玛。”   阿哥格格好些日子没见皇阿玛了,想念皇阿玛。   年姒玉拿着干净帕子给他们擦嘴擦手手,笑道:“你们皇阿玛啊,这会儿怕是来不了了。他去永寿宫看美人去咯。” 第51章 051   追查弘盼和六阿哥的事,还没有什么明显的进展。   时隔多年,想要找人不难,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撒出去的人还是努力的寻找线索,胤禛这儿就只能耐心等着。   二阿哥和三阿哥都从宫里搬出去了。两个人的府邸相邻。   胤禛还是不放心三阿哥单独住着,便是出去了,也要二阿哥看顾着他。   两个人跟着允禵办差,以前从没接触过这些,现如今允禵倒是挺有耐心的,带着两个侄子从最简单的事情做起,但愿二阿哥三阿哥能明白他和允禵的苦心,好好的历练,好好的将差事办好。   四阿哥五阿哥年纪还小些,还都住在阿哥所里,每日去书房跟着胤禛选定的师傅读书。   两个小的功课倒是比两个大的强些,但在胤禛眼里,还是远远不够的,还是需要好好儿的学。   每每他亲自考校两个儿子的功课,四阿哥能答上来,五阿哥不大答的上来。   听着两个儿子倒也勤奋,回了阿哥所还秉烛苦读,四阿哥还带着五阿哥一块儿读书,这两个小子,倒是从小就关系好些。   胤禛对熹妃裕嫔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等闲也不见这两个人,可对四阿哥五阿哥还是上心的。听说四阿哥五阿哥在永寿宫吃坏了东西吐了,太医已去了。   他在养心殿听见了消息,处理好手头的事,就去了永寿宫看看四阿哥五阿哥。   四阿哥五阿哥结束了一天的功课,想着还有些时间,又想着许久没有去给自己的额娘请安了,四阿哥五阿哥就一同结伴去了后宫。   弘历想带着弘昼去永寿宫用晚膳,弘昼从前在王府里那会儿,也常跟弘历一块儿在钮祜禄氏那里用膳。   钮祜禄氏与耿氏从前在王府的时候,两个人住的地方都是挨着的。她们关系好些,两个儿子从小一起长大,关系自然也亲近些。   四阿哥从小就比五阿哥会来事,五阿哥人又老实些,和耿氏是一个性子的。   因此不论是母亲还是儿子,这耿氏和五阿哥,都还是跟着钮祜禄氏与四阿哥的。   进宫后,钮祜禄氏封了妃,耿氏只得了个嫔位,这地位上有了差距,钮祜禄氏和四阿哥就更是天然的站在了领头人的位置上。   弘历说要弘昼跟着去永寿宫用膳,弘昼就在去承乾宫给他额娘请安过后,去了永寿宫寻弘历。   谁知这一去,两个人分食了一碟子水晶糕,就吃坏了肚子。   胤禛到的时候,就瞧见两个儿子躺在那儿,脸色不大好,气色也不好,小脸有些白,瞧见他来了,虚弱的要起身,胤禛忙止住了:“既病着,就躺着。不必这些虚礼。”   四阿哥与五阿哥就只得躺下了。   弘历倒还好,弘昼倒是瞧着有些神色不安的样子。   胤禛仔细问了太医,太医言说确实是水晶糕吃坏了肚子。   水晶糕是膳房提来的,这东西吃坏了皇子,那底下一溜的奴才都有干系,依着胤禛的意思,那就是要彻查的。   四阿哥和五阿哥在王府时一向安好。进宫后也没有什么不妥当的。   偏偏就在二阿哥三阿哥出宫后有了问题,再加上弘盼的事,胤禛这心里头就不得不多想了。   熹妃和裕嫔都在跟前伺候着,胤禛板着脸,生了气的样子,两个人也不敢说什么,自然都是听胤禛的。   倒是弘历有旁的想法。   他挣扎着起身,同胤禛细细分说:“皇阿玛,这水晶糕也不只是在永寿宫一处,宫里各处都是有供应的。一样做出来的,旁人吃了都无事,儿臣与五弟吃了却有事。这自然是儿臣与五弟的问题,不干奴才们的事。”   胤禛听他前头的话,以为是他与自己的意思一样,是想彻查整个宫里,听到后来,才晓得这小子是在收买人心,想把事儿都揽在自己身上。   这么小小的年纪,这份心思,也不知是同谁学的。   胤禛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就听见弘历续道:“儿臣与五弟今日秉烛夜读,这天气连日阴雨,儿臣与五弟大约受了些潮气,身子虚寒些。方才又贪食了,因此才吃坏了肚子。倒是不关这水晶糕的事。都是儿臣与五弟不中用。”   “五弟,你说是不是?”   弘昼能说什么呢?弘昼只能说:“四哥说的是。”   弘历就望着胤禛道:“儿子与五弟养一养就好了。下回儿子一定注意,不会再叫皇阿玛担忧了。这回,实在不与奴才们相干。皇阿玛就饶了他们吧。”   弘历也不怕胤禛去查,他和弘昼这些日子确实苦读来着,身子骨好不好的,他做主子的都这样说了,奴才们怎么敢反着说呢?   因此,他又问着太医,问太医他和弘昼的身子骨是不是虚寒些。   太医当然不会反驳皇子的话,顺着就说是了。   胤禛瞧了弘历一眼,淡声道:“既如此,朕依你就是了。”   他就说这孩子心眼多。这个节骨眼上,还要带着弘昼在他跟前卖好自夸。   秉烛夜读又怎么了?当年他跟着先帝爷的时候,一众十几个兄弟,哪个不是昼夜苦读不休的?   要说他这几个儿子,哪一个的学问都不是最好的。就不要说比他了,便是比起他的那些个兄弟们,那也都是比不上的。   就这,也值得弘历如此自夸。真是不害臊。   胤禛叫弘历与弘昼好好歇着,瞧他们两个这个模样,也不好再挪动到阿哥所去了。   就叫他们安心在永寿宫歇一夜,明日等好些了再回去。   正好熹妃和裕嫔都在这里,胤禛这心里头,已经给四阿哥五阿哥定好了嫡福晋的人家。   熹妃心思太多,裕嫔倒是很老实。但两个阿哥年纪差不多,要定自然是一起定好。   再等四阿哥五阿哥到了年纪将嫡福晋娶回来,这事也就完了。熹妃也不用整日盘算着,要给四阿哥找个什么样好身世高门第的嫡福晋了。   胤禛到了外头来坐着,这会儿已经掌灯了。   胤禛在养心殿用过膳了,熹妃和裕嫔陪着坐下,熹妃就笑着让人来奉茶。   “臣妾这里新得了个会侍弄茶水的人,手艺好得很,皇上尝一尝。皇上若觉得喜欢,觉着好,那就是她的欢喜了。”   胤禛不以为意,微微垂眸思量着四阿哥五阿哥的婚事。   “皇上请用茶。”莺软娇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胤禛一抬眸,满目莹润雪白,撞入视线中的女子水眸含情,妖娆青涩,将一盏茶轻轻呈上来,春日衣衫轻薄,她似还穿着轻纱外裳,里头的旗装掐身,将那挺翘的柔软勾勒的恰到好处。   胤禛本就没设防,乍然一瞧见这个,不由屏住了一瞬的呼吸。   而后一个呼吸过去,他淡淡的目光落在了那盏茶上。   尽管那个停顿与下意识惊艳的目光只是短短的一瞬,但仍然被盯着胤禛的熹妃给捕捉到了。   熹妃心下暗笑,她就知道,皇上也瞧见了刘氏的出众。   就只这一眼,她就知道,这事儿成了一半了。   熹妃便是特意让刘氏出来奉茶的。   皇后把刘氏送到她的永寿宫,她不在乎这个。横竖她不是争宠的人。   但若能抬举刘氏让刘氏分了宝嫔的宠,那她是很乐意的。   宝嫔这人太霸道,太张扬,她就是要将那高傲的面具从宝嫔的脸上撕下来。   瞧瞧,这不就开始了么。   刘答应知道这是熹妃给她的机会,这是她头一回在皇上跟前露面,务要让皇上印象深刻,在心里记着她这么个人。   熹妃知会过她,她知道皇上会过来。熹妃做了什么,刘答应不会去问,也不会去打听,她只知道,出去奉茶的时候,得勾着皇上。   只有把人勾住了。今夜,皇上才会留在永寿宫。   才会幸了她。   刘答应就在皇上跟前,自然瞧见了他望向她时那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   刘氏心中颇为自得,教养她的嬷嬷说过,她这样的身段和做派,男人是最喜欢的。   皇上也是男人,怎么会不喜欢呢?   她今儿也瞧见了,宝嫔娘娘是容色出众,可那身段却是不及她的。皇上在宝嫔那儿也有大半年了,这床笫之事,也有腻味的时候,早该换个新鲜的花样了。   她学了那么多在身上,她知道该怎么伺候皇上,也知道该怎么让皇上迷恋她。   这会儿见着了人,就使出浑身解数来,用身上的本钱,勾着皇上喜爱她。   她柔顺的站在胤禛面前,露出美丽洁白的脖子,将最好看的身段放在灯色光晕之中。逆光看着美人,那才是最让男人动心的一刻。   胤禛收回目光,将那盏茶端起来,小心的避开了方才刘氏碰过的地方。   他也只碰了一点点,落在众人眼里,却让人以为他是满意刘氏的。   苏培盛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瞧着熹妃刘氏那窃喜的模样,苏培盛在心里叹气。   这怎么就又弄出个尹氏来呢?   旁人不知道,难道熹妃还不知道么?伺候万岁爷这么些年了,万岁爷都不肯就着皇后娘娘的意思宠幸旁人,怎么就肯承熹妃的意呢?   当年,那可是万岁爷亲自下的封口令,不许人在议论尹氏的事。皇后又弄来个刘氏,结果熹妃也跟着犯糊涂。   满宫里也都是潜邸出来的嫔妃了,却没有人晓得,万岁爷这个模样,那就是生气了,是洁癖发作,是嫌弃刘氏嫌弃的要命。   见胤禛端茶了,刘氏忙道:“奴才的手艺,请皇上品鉴。”   胤禛皱了皱眉,揭开盖子闻了闻,转瞬就放下了。   是酽茶,是他爱喝的火候。   可偏偏这会儿,他不爱这口味了。   跟着宝嫔吃喝了这么些时候,他早知道宝嫔悄悄在他喜欢的酽茶里添了一点点蜂蜜,那味道清甜些,胤禛喝惯了,现如今再遇上这样的,就毫无胃口了。   再说了,这是刘氏泡的茶,胤禛根本不会动。   胤禛面无表情的望着刘氏,问她:“你是新入宫的秀女?”   刘氏柔顺答道:“回皇上,奴才新入宫,是太后,皇上,皇后给的恩典。”   胤禛瞧她一举一动的卖弄做派,心中冷笑,什么太后皇上的恩典,是皇后给的恩典吧。   他就随意选了一两个就走了,后头的秀女全是皇后做主的。太后不会插手这些事。   这个刘氏入宫,不就是皇后定的么?   这是瞧着武氏不中用,就又挑了旁人。打量着他以前在尹氏身上的错处,还能再犯一回。   皇后如今独掌宫权,太后又不与皇后争锋。齐妃熹妃也没分她的权。   她却偏偏不知足,成日里要往他身边塞人,想要分宝嫔的宠。   胤禛记得,从前在府里,他问过皇后一回。   当时乌拉那拉氏是怎么说的?   乌拉那拉氏一本正经的说,妾身是王爷的福晋,职权所在,理当为王爷举荐身边的人。这是妾身的本分。   胤禛那会儿就在心中冷笑。本分?什么本分?   正妻的本分吗?   乌拉那拉氏就是看重她的名声,想在外头博取她四福晋贤良淑德的名声,所以才故作端庄大度的嫡妻风度。   在她眼里,她的名声,比他还重要。   就连他自己,都是她可以拿来利用的。   便是现在,外头提起一句皇后,谁不会皇后贤良大度呢?要不然,能前有一个李氏,后有一个皇贵妃,现在又有一个宝嫔么?   茶一口没动,就叫胤禛放下了。   刘氏心里也是一咯噔,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做的不对,惹得皇上不高兴了。   胤禛想叫刘氏退下,话还没出口,就听见外头奴才报:“宝嫔娘娘来了。”   胤禛想,这下好了,小姑娘找来了。   他就知道,不该在永寿宫里耽误这样久的。   对上小姑娘笑吟吟的目光,胤禛不知怎的有些心虚,过后又想,他心虚什么,他什么都没干呢。   年姒玉本来没想着要来的。   她的小种子如今发了芽,胤禛但凡有些什么情绪波动的时候,她都能体会到。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感觉的。   尤其是胤禛对别的女子的态度,年姒玉这儿是掌握着实时动向的。   毕竟想要小绿芽继续长大,她就得保证胤禛的心里只能有她。   不能对别的女人动心。   可这个人明明在永寿宫里看儿子,可在瞧见刘氏后,竟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这怎么能忍呢?年姒玉拔脚就来了。   永寿宫就在翊坤宫的前头,她来得挺快的,一来就瞧见刘氏柔顺的站在胤禛跟前。   年姒玉啧啧两声,这就对上眼了?   她看看她来了,胤禛还是不是当真要跟刘氏缠上。   胤禛见年姒玉来了,直接将人牵到跟前来坐。   年姒玉此来就是示威的,便毫不客气的挨着胤禛身边坐下了,还挽着胤禛的胳膊,几乎要把自己送到胤禛怀里了。   胤禛顺势搂着她,这举动让年姒玉挺满意的。   年姒玉先对熹妃道:“本宫听说四阿哥五阿哥吃坏了肚子,就过来瞧瞧。本来想拿些补品来的,后来想着,熹妃这儿什么没有呢?本宫就没多事。”   “四阿哥五阿哥向来身子康健,想来此番好生照料,定是不会有事的。”   “只是,在这永寿宫里还能吃坏了肚子,倒是叫人担心得很,不若,皇上好好查一查吧。先前六阿哥的事,可吓坏嫔妾了。孩子都是额娘的心头肉,四阿哥是熹妃的亲生阿哥,熹妃心中焦急之情,当不下于本宫才是。”   年姒玉一来就拱火,熹妃这心里头着实不痛快。   她这里事情还没成,眼瞧着皇上似乎有点犹疑的意思,熹妃正想着推刘氏一把,结果宝嫔就来了。   她打扮的这样花枝招展的,一来就缠在皇上身上,皇上这眼睛里头,哪里还看得到刘氏呢?   狐媚子。真是南边来的狐媚子。   熹妃气不过,语气就不是太好:“不劳宝嫔惦记了。四阿哥说了,是他与五阿哥这段时日读书太过用功,身子受了潮气虚寒所致,不是那碟子水晶糕的缘故。这事也不用去查,御膳房的奴才们往宫中各处都送了水晶糕,他们不敢对皇子阿哥如何的。”   “四阿哥真是仁厚心肠啊。”年姒玉握着胤禛的手,小脸上一派感念,她话锋一转,又道,“可四阿哥到底年纪小些,要说贪食也是有的。四阿哥与五阿哥读书用功,身边的奴才们都是知晓的,身为阿哥的额娘,熹妃与裕嫔也是知晓的,那怎么就还是有人不顾阿哥们虚寒的身子,把这碟子水晶糕往小主子们跟前放呢?”   “小主子们不懂事,难道永寿宫的奴才们也不懂事么?他们不敢害皇子阿哥,这话,本宫倒是不认同了。六阿哥身边的容氏,不就是个例子么?那还是皇贵妃亲选的呢。谁能想到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阿哥们是皇子,便当万分贵重才是。万事不可轻忽。奴才们有错,小主子们仁厚,可熹妃不当如此放纵,要不然以后,这永寿宫哪还有规矩可言呢?”   “皇上这样疼爱孩子的人,可不能容许奴才们如此轻慢阿哥们的。”   年姒玉说着话,大眼睛里的光,却落了大半分在刘氏身上。   她越瞧刘氏,越瞧出了些不一样来了。   只是她这会儿还顾不上刘氏,是以深深瞧了刘氏一眼,就没再看她了。   若照着她从刘氏身上瞧出来的东西,那帮着刘氏的熹妃,年姒玉可不能轻易放过了。   她叫刘氏在胤禛跟前露脸了。还用这样下作的手段,年姒玉看不上。   哪怕不能把熹妃的痕迹揪出来,但搅和她的永寿宫不得安宁,年姒玉也是乐意的。   胤禛心里本来就不乐意不查,他是给四阿哥脸面,才应了他的话。   现下年姒玉的话,句句说在他的心坎上。   况且,四阿哥也是他的儿子,哪怕是有一点点的可能,胤禛也不能放过。   今日这事本就出的蹊跷,胤禛心中有疑虑,就是要查清楚的。   胤禛当即看了苏培盛一眼,苏培盛会意,知道万岁爷这是要查永寿宫的意思。只怕外头御膳房来往的奴才,各宫的奴才,也都要慢慢的排查一遍。   熹妃做的事,后头的痕迹都抹干净了,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来,但皇上听了宝嫔的话要查她的永寿宫,她就不乐意了。   当即想要反驳,结果皇上锐利的眼神望过来,熹妃就不敢说话了。驳回圣意,她有胆子周旋,可刘氏的事,怕就是不成了。熹妃还是不敢冒险。   裕嫔在旁边瞧着,忽而对着年姒玉行礼,道:“宝嫔才是仁厚心肠。嫔妾谢过宝嫔妹妹了。”   年姒玉一笑:“裕嫔不要这么客气。这是皇上做主的,裕嫔谢皇上的恩典吧。”   裕嫔果然又去谢胤禛。胤禛随意挥挥手,他倒是不在意这个。   年姒玉心想,这个裕嫔倒是有意思得很。   她瞧瞧裕嫔,又瞧瞧熹妃,看熹妃似是很气的样子,她就想,莫非这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两个人之间,出现了什么问题么?   又或者说,熹妃的谋划,裕嫔并不知情?   裕嫔还真是不知情。   熹妃许多事现下也会避着她了,裕嫔自己能感觉的出来。   她的性子,不是那等搅风搅雨的个性。从前在王府时,两个人都是格格,就安安静静的一块儿作伴过日子,带着儿子生活,都很安分。   可自从四阿哥得了先帝爷的喜欢,熹妃就变了。   入宫后,熹妃封妃,她是个嫔。四阿哥待五阿哥也很有带着跟班的架势,裕嫔这心里头就不大痛快了。   只是她能隐忍,就一直忍着。   忍到了年家小女儿入宫,她忽然就不想忍了。看着宝嫔那样的做派,光明正大的奚落嘲讽告状,真是痛快。   裕嫔有意和宝嫔交好,便处处以宝嫔为先。   今日的事,她的弘昼受了委屈,她却什么都不能说,还好有宝嫔说话,否则她的弘昼,真是白受了一场罪了。   现如今,裕嫔也想明白了,她老老实实的跟着熹妃,也是不受重视。   她也是个嫔,弘昼也是皇子阿哥,她凭什么就要受气呢?与人争锋的事,她不做,但白白受委屈被人欺负的事,她也不愿意的。   年姒玉过来,是要截人的。   把这儿搅和一通,看着熹妃咬牙切齿又拿她没有办法的模样,她心中真是高兴。   当下也不管旁人了,挽着胤禛的胳膊,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对他笑:“六阿哥和四格格想皇上了。方才与嫔妾用膳时,六阿哥和四格格还喊着要皇阿玛呢。皇上跟嫔妾回翊坤宫看看他们,好不好?” 第52章 052   胤禛本来也没想在永寿宫耽误太久的。   小姑娘既这样说了,胤禛自然是要同她一起走的。   至于四阿哥五阿哥的婚事,回头再找个机会说了,也是一样的。   胤禛起身,牵着年姒玉的手,谁也没瞧,直接拔脚就要走。   熹妃在旁边看着两个人这样旁若无人的亲密,这脸色还是勉强维持才能看得下去,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能露出一点笑来,就只有熹妃自己知道。可这心里头早就生着气了。   再一看宝嫔要将皇上带走,熹妃当下脑子一热,便要拦人:“皇上,刘答应侍的茶,皇上您还没尝尝呢。”   胤禛已牵着年姒玉转身了,听见熹妃这话,头都没回,脚步不停,依旧要走。   被胤禛忽视了个彻底,熹妃面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她在王府在宫里这么长时间了,何曾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她都是妃位了,可皇上说不理就不理,她的脸面往哪儿搁呢?   这一屋子的奴才都看见了,宝嫔也看见了,宝嫔身边的奴才都看见了,她这个熹妃,将来还如何在宫中立足?   刘答应一直柔顺的站在桌边,见胤禛要走,水眸中都是失望,却将她的茶端起来,娇娇柔柔的跪在那里,将她的茶恭恭敬敬的举过头顶,跟着轻轻的说了一句:“请皇上用茶。”   这声音,娇柔的似是要润出水来了。   年姒玉在心里冷了一声。   转头就走到刘氏身前,居高临下的望着她:“有本宫在,皇上不会喝你的茶。”   小姑娘擅自挣脱了他的手,胤禛不高兴了。   转个头回来牵上人,胤禛谁也没看,牵上小姑娘,护着小姑娘,只对小姑娘温柔的笑,还同她说:“一个答应。不值得你这样。”   他本来就不会碰刘氏。   可小姑娘这样紧张他,又这样霸着他,他心里头很高兴。   小姑娘往永寿宫走一趟,胤禛也很高兴。   虽然这不大合规矩,宫里的嫔妃,皇子阿哥们身边的女人,不能有这样的心思和行为,可胤禛就是很高兴。   这说明小姑娘在乎他呀,说明小姑娘喜欢他的。   胤禛声音不大不小,但足够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刘氏端茶的手都在抖,脸埋在手臂的阴影里,别人瞧不见,可她听见这话,牙都咬上了,手臂慢慢落下来,说着恭送皇上的话,一行清泪却从眼眶中落下。   只可惜,皇上早就带着宝嫔头也不回的走远了,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从始至终,皇上就看了她那么一眼,没喝她的茶,也没有碰她。   刘氏想不明白,她都是按照嬷嬷所说的做的,怎么皇上就不喜欢她呢?难道她有什么地方没有做对,没有做好吗?   可是十几年的功夫,打小就开始练习的,嬷嬷从来都说她是做的最好的,她怎么可能做错呢?   皇上那一眼,分明也是喜欢她的。都是宝嫔,宝嫔一来,皇上就不看她了。   宝嫔这样霸道,皇上却还这样宠着,不就是仗着自己是年家的女儿么?   嬷嬷说了,男人都喜欢柔弱的女子。刘氏收拾好心思,她想,她还有机会的。将来,皇上还有瞧见她的机会,她就不信,皇上会真的不宠幸她。   将来,还有皇后娘娘为她筹谋,皇后娘娘若能绊住宝嫔,她就有机会了。   瞧着皇上待宝嫔亲密的那个样子,刘氏心里还是很羡慕的。皇上与宝嫔那样旁若无人的亲近,在人前都这样,那人后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都说宝嫔入宫便是盛宠,至今皇上也只去翊坤宫和宝嫔一处。刘氏想,要是她能得了皇上的恩宠,皇上也能拉着她的手与她亲亲密密的,那该多好啊。   今夜这一场,宝嫔和熹妃算是对上了,熹妃为了对付宝嫔出气,必然也会助她一臂之力的。她只需要按捺心思,慢慢等到机会就是了。   熹妃气得牙根都痒痒,宝嫔来胡搅蛮缠,事情全都被她搅黄了。   现下皇上都走了,一切都成了白费力气,接下来还要应付苏培盛的排查,熹妃的脸瞬间就沉下来了。   皇上都不在这儿了,她还笑个什么劲儿呢?瞧着皇上待宝嫔那样好,就是皇贵妃从前和皇上在一起时,也从没有这样过。   果然这个小的很是不一样。竟勾的皇上和她在人前这样没规矩。皇上还这样宠着纵着,也不知宝嫔有什么好的。   熹妃瞧见这些,心里还是吃惊的。可吃惊归吃惊,刘氏当然还有用的。   熹妃亲自上前端了她的茶放在一边,将人扶起来:“今日你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宝嫔在宫里,一贯都是这样霸道的。就连皇后娘娘那儿,她都是言语无状的。”   “你生得好,性子也好,皇上迟早能想起你来。宝嫔拦得住一次,还能拦得住日后么?皇上要宠你,她也是拦不住的。”   刘氏柔顺道:“娘娘说的是。奴才都听娘娘的。”   尽管知道刘氏是装的,但她这个低眉顺眼的模样,熹妃瞧着心里就舒坦了,好生安抚了一通刘氏,就让人送她回她的屋子歇息去了。   剩下一个裕嫔在这儿,熹妃瞧着她,忽然又心烦。   耿氏是怎么回事?还跟宝嫔说,她才是仁厚心肠。这什么意思,讽刺她的弘历是做戏吗?   现在人都走了,熹妃想跟裕嫔算账。方才在皇上面前,宝嫔那样拱火,裕嫔不帮着她说话,反而还拆台,这是要把这么多年相处的情分都不顾了吗?   裕嫔跟着熹妃相处多年,一瞧见她的神色变换,就知道熹妃是要找她算账。   刘氏的事情未成,怕是熹妃也要迁怒于她。   她干脆先道:“娘娘这里怕是不方便留着五阿哥的。嫔妾还是先将五阿哥带回承乾宫去。不再此扰了娘娘与四阿哥的休息。”   一听这话,熹妃就怒了:“裕嫔,你这是什么意思?”   姐妹这么多年了,裕嫔这是想要一刀两断吗?   裕嫔招呼着她的人去带弘昼回承乾宫,她则望着熹妃,缓缓道:“嫔妾没有什么意思。弘昼身子骨也没有那样虚弱,挪动回承乾宫还是可以的。嫔妾是怕打扰了娘娘和四阿哥。嫔妾慈母心肠,还望娘娘体谅。嫔妾想亲自照看五阿哥。”   若换做从前,裕嫔便是将五阿哥留在永寿宫也没什么。她相信熹妃和四阿哥会好好照料五阿哥的。   但现在,裕嫔不能肯定了。   五阿哥在熹妃这么能吃坏了肚子,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裕嫔也是在王府后院浸淫了这么多年的人,那些个邀宠的手段,她怎么会不清楚呢?   她只是没想到,熹妃居然这豁得出去,连四阿哥和五阿哥都牵扯上了,就是为了给刘氏铺路。   裕嫔不知道熹妃为什么一定要助刘氏和宝嫔对上,但裕嫔自己不想被牵扯进去,她也不想成为熹妃和四阿哥可以利用的对象。   现在抽身,尚还来得及。也是在今夜,裕嫔突然就认清了,钮祜禄氏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在府里和她一样,生怕得罪了福晋得罪了李侧福晋得罪了年侧福晋的那个聪慧的姐姐了。   她真的变了。   裕嫔这么不给熹妃面子,熹妃也不想再哄着她了。   先前裕嫔给宝嫔让位的事,熹妃心中便有所不满了。   她和裕嫔,其实也并非是一样的人。   从前在王府里,她是不得不隐忍。福晋权大,李侧福晋有两个儿子傍身,年侧福晋有盛宠,她只是个格格,什么都没有。   运气好得了个四阿哥,但四阿哥此前也并没有在皇上跟前那么得脸。   她身份不够,只能慢慢隐忍。裕嫔则是自己不中用,人老实巴交的,一点野心都没有。   现如今熹妃的四阿哥争气,她此时不出来争锋,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呢?耿氏不但不想帮她,还有抽身而去,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熹妃道:“你要带走五阿哥也容易。人是带走了,可五阿哥与四阿哥是一同分食那水晶糕的。那水晶糕你那儿也有,回头苏培盛查起来,你的承乾宫也未必脱得了干系。”   熹妃自己在永寿宫的痕迹全抹干净了,可要想把事情引到承乾宫去,也不难。   “别忘了,”熹妃笑吟吟的说,“在外头人的眼里,裕嫔妹妹和本宫,是亲密无间的好姐妹。”   五阿哥已经让裕嫔的人挪走了。   裕嫔正要跟着离开,听见熹妃这话,裕嫔的背影一僵,她顿了片刻,还是没有回头,步履匆匆的就走了。   裕嫔也在想皇上与宝嫔相处的事。方才瞧见皇上与宝嫔相处的模样,令裕嫔心中也很是惊讶。   她一向都在想,因着宝嫔是年家的女儿,是皇贵妃的亲妹妹,模样又是一等一的好,又养着六阿哥和四格格,因此皇上才宠着纵着些。   可就方才来看,竟是皇上主动与宝嫔亲近,这样的皇上简直和从前裕嫔所知道的那个严肃持重的皇上不像是一个人。   皇上瞧着,像是真的很喜欢宝嫔,很欣赏她的性子似的。这样的护着她,裕嫔甚至有一个念头,皇上那个模样,似乎比当初待皇贵妃时还要待宝嫔好些。   裕嫔想,她没有得罪过宝嫔,往后,也不会去得罪宝嫔。还是要与宝嫔好好相处的。宝嫔的前程,怕是不在皇贵妃之下的。   熹妃深深望着裕嫔离开的背影,她们姐妹十几年,裕嫔知道她太多的事情,很多事她有避着裕嫔的,但裕嫔要真的想抽身,也没有那么容易,她有的是法子拿捏她。   胤禛与年姒玉出了永寿宫,路不远,胤禛就想牵着年姒玉走回翊坤宫去。   年姒玉却没依着他。出了永寿宫,瞧着永寿宫的人都没看见他们了,年姒玉就将胤禛的手给甩开了。   胤禛都让她这突如其来的小脾气给弄懵了。   见她往隆福门那儿去,胤禛忙跟上去问:“这是要去哪儿?”   年姒玉幽幽看了胤禛一眼:“嫔妾要去养心殿。”   她要去将她的小花盆拿回来。她的蹙金珠,不给胤禛养了。   胤禛瞧她一眼,似怨非怨,似怒非怒,还带着股子娇嗔哀怨的撒娇模样,一下子福至心灵。   忙又去牵她的手,跟着她往养心殿去,还好好的给她解释:“朕和你说好的。朕本来也没有打算碰她。”   一看刘氏就知道,这是有心人下的套。   他错过一回,不会再有第二回了。   “可皇上瞧她了。”   年姒玉还记着呢,“嫔妾到的时候,都看见了。皇上都瞧着她了。嫔妾要是不来,皇上就要接她的茶了吧?”   她是没想着来的。   但是小种子不允许啊。她想好好的活着,身子骨平安健康,把以前的旧伤都治好,就得把小种子照顾的好好的,得让她的小种子开花结果。   小种子依靠的就是胤禛的一心一意。要不然怎么说,那小种子是她的命根子呢?   “朕只是没想到。朕就是没注意,朕只是瞧了一眼。朕没有要接她的茶。”胤禛觉得自己有点解释不清楚了。   他当时真的没防备,怎么熹妃就安排了刘氏出来奉茶的。   他也不是故意要看的。实在是猝不及防。   年姒玉才不信呢:“只是瞧了一眼。这要是一眼就瞧到心里去了呢?”   “刘氏那样出众,皇上也是瞧见了的。皇上扪心自问,就真的一点都不动心?皇上在嫔妾这儿,就欺负嫔妾年纪小,只管哄着嫔妾玩。”   两个人牵在一起,一块儿穿过隆福门走在宫道上。去养心殿。   路过的宫女太监全都贴墙避让,也不敢听万岁爷和宝嫔主子说什么。   苏培盛和姚黄多机灵啊,带着人远远的跟着,前头有机灵的小太监清路,没有人能听见主子们在说些什么。   两个人拉拉扯扯的,也没有人敢瞧。   小姑娘气鼓鼓的模样落在胤禛眼里,胤禛借着一点光晕,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耳垂,被小姑娘瞪了一眼。   胤禛忽而就笑了。   光晕底下,她肌肤莹白如玉,小脸漂亮精致,看的胤禛都挪不开眼。   他们到了养心殿,去暖阁,年姒玉见胤禛看着她笑个不停,越发恼了:“皇上笑话嫔妾?”   她又什么值得他这样笑的?不停的笑,还捏她的脸捏她的耳朵,这人真烦。   不论她说什么,他都不理她,就是笑。真讨厌。   她说完那些话就反应过来了。   她那些话特别像吃醋。就像个被人抢了男人的女人,带着怨气说出来的话。   一说就表明她在乎胤禛呢。她这都吃醋了,胤禛能不得意么?   他心里得意了,当然要笑。   年姒玉说出的话都没法收回来。她那哪是吃醋呢,她是质问,是质问。   可跟这个笑个不停的人,说不通。   摇曳着小绿芽的小花盆就在条案上放着呢,年姒玉去端起来,抱在怀里就要走。   胤禛把人拦着了:“你做什么呢?这是朕的东西。”   年姒玉微微仰着头看他,气鼓鼓的眼眶都红了:“这是我的东西。只是给皇上养着的。”   “哦,这会儿又成你的了。之前还说要送给朕呢。”胤禛逗她。   年姒玉去掰他的手掰不动:“嫔妾都跟皇上说过了,这是嫔妾的命根子。皇上既有了别人,那嫔妾就要把东西拿走了。嫔妾的命根子眼里头可见不得别的女人。”   胤禛哭笑不得,他哪里就有别人了?   干脆连人带花盆一起抱在怀里,去榻上坐着,把小姑娘攥在怀里,不许她擅自跑掉。   他眸中笑意渐深:“朕是高兴。你同你姐姐,大不一样。”   年姒玉眼里水光潋滟,是气的,也是挣脱的劲儿不够大,急出来的。   听他提起皇贵妃,年姒玉作势就道:“皇上这会儿提起姐姐,是拿着嫔妾同姐姐比较么?嫔妾比姐姐来得晚,在皇上跟前也晚,姐姐陪了皇上十年,嫔妾不是做姐姐的替身进宫的,要嫔妾同姐姐一个样,嫔妾自认才疏学浅,办不到。”   说的话挺硬的,身段语气却软得很,配上红红的眼眶,真真是我见犹怜。   知道她怕是在做戏,想起她在永寿宫那个霸道的样子,在这儿又眼睛红红的跟个受惊了的小兔子似的,胤禛这心里,还是止不住的心疼她。   话里头藏着的心思,还是听着可怜。   胤禛就抱着她,柔声道:“谁要你同你姐姐一个样了?你尚未进宫,朕便知道你与皇贵妃不同。待进宫后,你又未拘着你的性子,朕自然知晓,你是什么样的人。”   “朕的意思是说,你同你姐姐,待朕的心不一样。”   年姒玉不乱动了,抱着小花盆垂着眼眸道:“原来皇上知道啊。”   胤禛哭笑不得,他怎么会不知道?他又不是个木头,当然是知道的。   “这段时日选秀,朕没将这事放在心上。横竖是规矩,选了人放在宫里养着,碰不碰还不是朕说了算。”   胤禛道,“皇后的心思,这么多年都还是这样的。朕没在意,朕以为你也是不在意的。”   毕竟,他没听见小姑娘在他跟前说过这个事,她每天都乐呵呵的,他还以为,她没放在心上呢。   年姒玉轻轻撇嘴:“嫔妾是不在意的呀。”   胤禛一笑,压根不信她的话。   胤禛道:“朕一看见刘氏,就知道,这是奔着当年尹氏的事来的。朕心中已有警惕,自然就更不会碰她了。”   刘氏是出众些,但那又如何。   刘氏的那双眼睛,写满了沟壑欲/望,那是一双布满算计与心机的眼睛,哪里比得上宝嫔清澈漂亮的大眼睛呢?   不对。刘氏压根就不配和宝嫔相提并论。   “尹氏当年也是出众的。为着尹氏,皇上还与姐姐生气过,然后皇上就去了尹氏那里。尹氏还有了身孕。”   年姒玉轻声道,“刘氏入宫,满宫里都说她出众。还有人说,她比当年的尹氏还要出众些。嫔妾这儿,怕是也被当成了姐姐那般,让人用刘氏来比照着当年的尹氏被对付。”   这都是陈年往事了。按理说,年姒玉年纪小,是不会知道的。   胤禛盯着她的安静,笑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你还特意为朕打听过当年的事?”   年姒玉心说,这人怎么又把自己扯上了?   她赶忙纠正:“嫔妾是为自己打听的。有人要对付嫔妾,嫔妾当然得知道尹氏那会儿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胤禛还是笑,随她怎么说,这打听的初衷,不还是为着他么。   这原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当初的事,旁人其实压根不清楚内里究竟,说来说去的,还不如他来说。   “尹氏入府时,朕也没想过要碰她的。”胤禛说。   那会儿皇贵妃作为侧福晋刚入府三年。他与她一起过的还算不错,府里合心意的人,在那会儿也就是一个皇贵妃,胤禛自然只愿意和皇贵妃在一处。   他那时候还真没有什么要为谁守身的心思,他这人心思高,又挑剔,身边伺候的人不好,他是宁肯不碰的。   宁缺毋滥。   但凡有一点不好的,就跟李氏似的,慢慢的就疏远了。   尹氏是隆科多的路子送进府里来的。他嫌麻烦,没有去瞧过她。   福晋倒是总劝他去,但他等闲不去福晋那里一回,福晋见不到人,想说都没处说去。   皇贵妃进府三年了,一直未有身孕,他和皇贵妃在一处,那几年府里连个孩子都没有。   皇贵妃身上的担子也重,压力也大。那会儿太后会旁敲侧击的点她,李氏和福晋,也会用这点戳她。   府里上下,外头的人,自然是无数张嘴都在说这个事。   皇贵妃那样的性子,她又是年家长女,入府就是靠着家里和侧福晋的地位立足的,自然也是逞强些。   皇贵妃禁不住那么多的口舌,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想要屈服了。想要在这个上头退让了。   她受不住那样大的压力。想把他先推给旁人。   胤禛为什么跟年侧福晋生气?生的就是这个气。   气她不在乎他,气他们在一起三年了,她还不懂得他的心。气她跟福晋似的,要把他推给旁人。   他明明又不是一定要为她守身的。他又不是守身的人。皇子阿哥,要什么女人没有,何至于守身?他就是和皇贵妃过着过着,才发现日子过了那么久,身边陪着的是她一个。   胤禛就想,爷又不是非你不可。   就去了尹氏那儿。瞧尹氏确实出众。   可一气之下,他还是觉得尹氏不大好。这儿不好,那儿也不好,怎么瞧都不顺眼,在她那里用膳也是别扭得很。   胤禛就是想走的,可尹氏有备而来,在酒里下了东西。   胤禛就走不了了。才有了那一夜。   不想只那一夜,尹氏就有了身孕,竟怀了他的孩子。这女人心术不正,却没想到运气这样好。   后来皇贵妃和他重修旧好,那会儿皇贵妃还为了这个病了一场,纵然胤禛知晓,皇贵妃依然不明白他的心,皇贵妃也没有什么改变,但好在她知道,从此之后,就不再提这个事了。   胤禛也就和她翻过这一页了。   但这始终是个缺憾。   他和皇贵妃,心过不到一块儿去。   有了宝嫔后,这对比就更明显了。   他方才笑,方才高兴,方才那样欢喜,就是因着宝嫔与她姐姐大不一样。她是将他放在心上的。   她拦着他找别人,这多令人高兴呢,证明她心里有他,喜欢他。   胤禛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嫔妃妒忌是大忌,是不合规矩,可放在他心尖尖上的女人,若也在乎他,霸着他,他其实是高兴的。   他就想有一个人把他放在心上,把他看的比家世比恩宠比子嗣更为重要。   现在,他身边有这么个人了。宝嫔便是这么个人。   他把人都疼爱到心里去了,活了这么些年了,胤禛头一回尝到这样的滋味,才知晓情之一字,开始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心境。   宝嫔做的事儿,就少有合规矩的,偏偏他就觉着很好,还宠着她纵着她。生怕她受了哪怕一点点的委屈。   结果呢,小丫头还气的要把蹙金珠拿走。   他就看了一眼而已嘛。   是他错了,好不好。   他连一眼都不该看的。   年姒玉脸红红的嘟囔:“本来就是。皇上本来就是一眼都不该看的。”   她就是好奇,问个尹氏的事,哪知道听着听着,还能听见他真剖白心迹起来。   这些话情意绵绵的说出来,叫人听的脸红。   可年姒玉又很高兴,误会就误会了吧,反正胤禛只要不碰刘氏就行。   好像瞧他误会她喜欢他,他这么高兴,年姒玉也不想去澄清了。免得惹了龙颜一气之下不高兴,又跑去寻刘氏,那她就是哭都来不及了。   “朕不看了,以后都不看了,好不好?”胤禛哄着她,赌咒发誓的,特别认真。   今儿这事,都是这一眼闹的,以后胤禛眼里哪还有旁人呢。   年姒玉抱着胤禛的腰身,瞧着小花盆里欢快摇曳的小绿芽,软着声音说:“皇上真的不能对刘氏动心的。不然,嫔妾的命根子就要死了,就再也长不大了,嫔妾的身子骨就再也好不了了。皇上是天子,一言九鼎,既应允了嫔妾,不能说话不算数的。”   胤禛就不懂了,一个小小的答应,怎么就叫她这么在意,这么害怕呢?瞧她手臂都收紧了,死死的抱着他。   当初的武嫔,也没叫她这样。   他心疼的不得了:“说的什么傻话。朕如今,便只在你一人身上。哪就对旁人动心了?既知道刘氏不怀好意,朕不会给她机会的。”   年姒玉想,暂且相信他吧。   倒也不是她害怕,主要是这个刘氏当真是不一样。   先前去钟粹宫的时候,大约刘氏还没有和胤禛见过面,所以那会儿瞧刘氏没有什么异常。   可方才在永寿宫中瞧见刘氏,她已和胤禛见过了,这就大不一样了。   刘氏身上,竟有与胤禛缠绕的福气。   她竟瞧见了那些与胤禛牵扯的福气深厚。刘氏原本的既定命运,不会是一个小小的答应。   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刘氏会晋封,会晋升位分,她甚至还会生一个阿哥。   因她身上缠绕的福气和熹妃身上是差不多的。只不过四阿哥要更贵重些,但刘氏的皇子就没有那样好的命数,她的皇子没有做皇帝,可他们母子的寿数,也比胤禛要久远得多。   这是跟熹妃差不多的命运。   难怪小种子要警示她,也幸而她去了,才瞧见了这些。   这命运若不被更改,刘氏将来是顶顶富贵的,哪怕得不到荣宠,靠着她和她的皇子,她也能走出一条通天的路来。   若没年姒玉,这个刘氏怕是已经得逞了。但既有了她,刘氏就别想得逞。   她在刘氏跟前说的话,是说到做到的。   胤禛见年姒玉怔怔的,似是没怎么听进他的话。小姑娘入宫这么久了,胤禛就没瞧见过她这样。怕是心里当真被这个刘氏给吓着了。   胤禛温柔的将小花盆从年姒玉手里给拿出来,小姑娘没反抗,由着他去了。   他就贴过去,亲了亲她的唇,柔声说:“玉儿。看着朕。”   年姒玉一怔,他何曾唤过她的小名呢?   从前在床帐里,兴致深浓时,他也没这么叫过她的。   也不知怎的,听他温温柔柔的喊玉儿,还怪好听的。   年姒玉看着胤禛。   胤禛目光还温温柔柔的,手底下的动作却肆意起来,他含着笑,把她拢在怀里,身体力行的告诉她:“朕都将力气用在你身上了。你就别费力气再去想旁人了。”   这会儿还在养心殿暖阁的小榻上呢。不是在寝室的床帐里。   就这么拢着光就胡闹起来了。   交叠的身影落在远远的光晕中,沉浮起兴,娇声轻语,勾起一室的情意绵绵来。   苏培盛和姚黄都带着人候在外头。   御前的人和翊坤宫的人两拨分别站着,听见这声响,苏培盛和姚黄都带了深深笑意,将身边的人都往远处带。   叫了三回水,胤禛才放过年姒玉。小榻上乱的都不能看了。   年姒玉蒙着被褥害羞不肯出来,胤禛就连人带被将她抱到床帐里去了。   两个御前的嬷嬷和姚黄烟绒轻手轻脚的进来收拾小榻,动作轻又快,一会儿就将褥子都换了新,布置的和先前一模一样的。   胤禛半夜起身,轻轻将缠在身上的小姑娘安置好,才慢慢儿的从床帐里出来。   梳洗都是在隔间里的,就是怕吵醒了小姑娘。   将自己收拾好了,胤禛神清气爽的准备去上朝,可到底还是有些舍不得,又撩开床帐,在熟睡的年姒玉额上亲了亲。   目光一扫,却瞧见了那昨夜被随意放在床头案上的小花盆里头。   以往小小的细弱的小绿芽长大了。长高了大半个手掌。   还长出了两片绿油油的叶子。宽阔新鲜,生机勃勃。   胤禛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两片叶子竟轻轻裹住了他的指尖,似乎是抱了抱,而后就放开了。   胤禛看的稀奇。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从前的蹙金珠可不是这样的。   再落在年姒玉小脸上的目光就复杂多了。   小姑娘有秘密呢。这等灵物,再联想起她身上经久不散的牡丹香,胤禛的目光就深沉了。   熟睡的年姒玉无知无觉,胤禛凝视着她柔嫩的小脸蛋,不由得又勾唇笑起来。   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天大的秘密。   天天说这是她的命根子,却放心叫他养着。一颗心上都装着他,都是为了他。   她这样干净剔透的人,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第53章 053   苏培盛带着人排查永寿宫的人。   这种事儿从前在王府也是做惯了的,只是没想到去岁才清理过宫里的奴才,这会儿还能出这样的事。   他做奴才的不好议论主子的是非。可他跟着万岁爷,是御前的人,也是小心谨慎的性子。   先前瞧着四阿哥和熹妃不重视的样子,他这心里头就是有些想法的。后来听见宝嫔娘娘与万岁爷说的那些话,那才是正经担心儿子的额娘该想的呢。   这事儿涉及皇子阿哥,甭管是多小的事情,那就得好好的查。   前头才有六阿哥的事牵出弘盼阿哥的事来,别人不知情,可万岁爷和他们经手的人,心里明镜儿似的,是有人要对府里的阿哥们不利。   从前有人动手,至如今,还是不曾收手。   四阿哥五阿哥如今也这样大了,不容易再像小孩子那样有个什么事情,但经年累月的慢慢下功夫,总是容易出事的。   这吃食上,就不是能马虎的事。   苏培盛查的很用心,他是皇上跟前的人,奉旨查问,便是熹妃也不能说什么,还得对她客客气气的。   “皇上,奴才查问清楚了。”   苏培盛到胤禛跟前回话,“这事是裕嫔承乾宫里一个叫采芹的宫女干的。她为的是私怨。她跟永寿宫里熹妃跟前服侍的宫女有旧怨。那宫女是每回四阿哥来永寿宫请安便会在跟前伺候吃食的。”   “这采芹从五阿哥那里听闻五阿哥要去永寿宫用膳,就动了心。悄悄去永寿宫里买通小太监,把下了药的水晶糕送到了四阿哥和五阿哥跟前。那采芹只是想陷害那个宫女,没有想要害四阿哥五阿哥性命的意思。”   苏培盛审出来了。人证物证俱在,在四阿哥五阿哥身上,也查到了残余的药量,与那个采芹所说一致。   苏培盛回话这会儿,年姒玉就在跟前,听见这些话,笑而不语。   胤禛瞧见了,问她:“笑什么?”   年姒玉也不隐瞒,大大方方地道:“嫔妾是笑,有人的手脚快,这么快就找好了替罪羊。”   推出来两个宫女,这就完事了?   胤禛闻言就看向苏培盛,目光淡淡的。   苏培盛吓得立马跪下:“皇上,奴才绝不敢擅自隐瞒。那宫女受了刑,便是这样招认的。奴才排查了整个永寿宫和承乾宫,那采芹确实与那宫女有旧怨。奴才绝不敢欺瞒皇上。”   胤禛瞧了苏培盛一眼,才望着年姒玉道:“朕这里的查证,历来讲究真凭实据。捕风捉影的事,不可轻信。”   这话的意思,就是站苏培盛了。   年姒玉望着他笑:“皇上这是信了?”   胤禛道:“苏培盛查出的事,不会有错。可这采芹既与这宫女有旧怨,为何从前不动手,往后不动手,偏偏在这个时候动手?既要陷害,为什么非要等四阿哥五阿哥来,若是害了熹妃,那不是更解气?主子病了,永寿宫的奴才都脱不了干系,那才是报仇雪恨了。”   苏培盛在底下听着,大气都不敢出,皇上肯定了他,但同时,也提出了质疑。   年姒玉说:“害了熹妃,怎能请动皇上呢?皇上又不疼爱熹妃。只有四阿哥五阿哥都病了,皇上关心,要亲眼看一看孩子,才会去永寿宫,才会有奉茶的刘答应。”   谁都知道,症结出在熹妃身上。只是这个采芹是个硬骨头,动了刑人已经要废了,也只招认了这么些出来,再要往下查,只怕人死了,也还是只有这些。   这就是个死案,再翻不出什么来了。   若再要继续深查,把永寿宫和承乾宫翻来覆去的折腾,或许能查出来些什么。但是那动静就太大了。   将要到皇后的千秋了,虽然胤禛不喜爱皇后,可到底是个大日子,外头尚且不安定的,宫里不宜再有什么太大的动作了。   年姒玉瞧胤禛沉吟不决,年姒玉便笑道:“依嫔妾看,皇上只管将两个宫女按宫规处置,查出来的实证只有这些,那就按着这个处置。”   “皇上心里有怀疑,嫔妾心里有怀疑,难道裕嫔心中就没有怀疑么?嫔妾现想着,那夜裕嫔的话可真是有些意思的。这些事,她未必知道。也未必参与,若是她知情,她宫里的宫女被卖出去了,她必不会善罢甘休的。而且,五阿哥也跟着受苦了,裕嫔若是个疼孩子的,也不会无动于衷。”   “若她不知情,那就是头一个苦主。皇上这儿查不出什么了,可她几乎日日同熹妃在一处,未必就查不出什么的。嫔妾瞧着她,是很着紧五阿哥的。为了五阿哥吃的亏,若想要给自个儿翻案洗清嫌疑,那就只有尽她所能查清这事一条路可走了。”   熹妃还是太得意了些。还想着帮着皇后助刘氏一臂之力。   年姒玉想着,那就干脆把裕嫔推出去,跟熹妃自个窝里斗去。裕嫔这回摆明了是吃亏的,她自己就罢了,可还牵扯上了五阿哥,泥人还有三分性呢,裕嫔未必肯低头的。   熹妃和裕嫔若为这个不再交好,对年姒玉自然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胤禛懒得费心想这些,他只想看顾好四阿哥和五阿哥。   对熹妃裕嫔这样拿着儿子利用的行为很是不齿。他的儿子是皇子,没得叫这些人给教坏了。   胤禛的脸色就不是很好,对苏培盛吩咐:“照着你宝嫔主子的话去办吧。嗣后四阿哥五阿哥去永寿宫承乾宫,只许请安,不许再用后宫膳食。两个阿哥身边再各添五个人,永寿宫承乾宫送去阿哥所的膳食,他们也不许再碰。”   “再去请安,也只能说话,点心茶水一概不许用。膳房上人给阿哥所送膳食,要固定的奴才。这段时日,四阿哥五阿哥就在阿哥所休养身子,除了读书,暂时不要去后宫了。”   苏培盛领命去了。   胤禛这儿才对年姒玉道:“朕原本想,将定了四阿哥五阿哥婚事的事,与熹妃裕嫔一并说了。可她们闹出这些事来,朕也不想特意去永寿宫与承乾宫走一趟了。”   他原本是重视四阿哥五阿哥的意思,瞧着那日裕嫔也在永寿宫,就将这事与两个人说一下,知会一声,也是尊重皇子的母妃。   结果呢?他也没这个心思了。   要是再去永寿宫,还不定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何况那儿还有个刘氏虎视眈眈的,胤禛不想去。   特意把熹妃裕嫔叫来养心殿,胤禛也没那个闲工夫,回头等赐婚的圣旨下了,她们自然就知道了。   这会儿拿出来和年姒玉说,也是给她交代一声的意思。   年姒玉原本还想呢,不知道胤禛要怎么治一治熹妃,叫她别肖想年家的小姑娘做四阿哥的嫡福晋了。   却没想到胤禛这么狠,直接给两个阿哥把婚事给敲定了。这等到圣旨一下,熹妃这心再怎么蹦跶也没用了。   年姒玉特别好奇,问胤禛:“皇上给四阿哥五阿哥定了哪家的姑娘了?”   胤禛道:“给四阿哥定的是富察氏。富察家的小格格,与四阿哥年岁相仿,待三年后,便可与四阿哥完婚。”   “给五阿哥定的是吴扎库氏。副都统五什图的次女。性子温厚些,也是与五阿哥年岁相仿,三年后,四阿哥成亲了,就给五阿哥大婚。”   富察氏家世比吴扎库氏略强些。给四阿哥定富察氏,主要是富察家的这个小格格那是当真很贤良,有个已经出嫁了的很是端庄规矩的姐姐,胤禛就看中了他们家。   弘历还是需要人管着的。又有个熹妃这样的额娘,那福晋的家世就不能太弱了。不然嫡福晋的家世太弱,容易被熹妃拿捏,那就不能辅正弘历了。   弘昼的性子和软些,就不能娶家世太强的福晋,不然儿媳妇比婆婆强势,那裕嫔那个性子,怕是要吃亏的。为了家宅后宫安宁,胤禛很是费了些心思平衡的。   原本两个阿哥的婚事,按规矩要等几年后秀女大选了再定的。   但熹妃的心思太活泛了,怕是等不到秀女大选。她这会儿都已经开始折腾了。这还有两三年的功夫,胤禛不想叫她太闹腾,又被有心人利用。   干脆先给两个阿哥将婚事定下。若两三年后没有变故,变成婚,若有了什么变故,再改就是了。   最主要的,是不想叫熹妃惦记年羹尧的小女儿。小年氏听年羹尧的意思,是不会嫁入皇家的。   年姒玉这儿都进宫了,没叫她在外头婚配。到了年羹尧的女儿,自然是要叫她在外头婚配的,总不能又让年家的人与皇家结亲了。   年羹尧办差极好,又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胤禛还是想全了他的心愿的。   年姒玉也就是听个新鲜,胤禛已有决断,就听胤禛处置便是了。   胤禛这儿,倒还有一件大事与她讲。   牵着她的手,目光温柔,慢慢与她说:“玉儿,天气越来越热了,眼瞧着宫里是住不下去了。朕先前叫他们扩建圆明园,现下也收拾的差不多了。朕想叫你们搬到园子里去住着。”   “园子里地方大,又敞亮凉快,六阿哥和四格格如今喜欢出去逛,宫里规矩大,人又多,除了御花园外也没什么地方叫他们去玩。去了园子里避暑,就能让他们出去玩了。”   “朕的意思,过几日就带着你们搬过去。”   圆明园是先帝爷赐给胤禛的园子。本来就是极大极宽敞的园子。   胤禛登基后,今岁才腾出手来慢慢的开始叫人动工将圆明园扩建。本来想将圆明园和畅春园打通的,但到底又不是真正紧挨着的,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是分做了两个园子。   先帝爷的地方,还是好好的保存着。圆明园是胤禛自己的,如今又扩建的极好,他就还是住在自己的地方了。   年姒玉用小指尖轻轻勾着胤禛的掌心:“再有半个月就是皇后的千秋了。搬过去了,还来得及回宫给皇后过生辰么?”   胤禛抓着她作怪的手,说:“那就都搬过去。也省得你带着六阿哥和四格格来回折腾了。”   反正圆明园的地方大得很,皇后和嫔妃们搬去住了,也碍不着他们什么事。   胤禛是带着年姒玉和六阿哥四格格去避暑的,旁人住进去了,也和宫里差不多,他不去她们那儿,等闲也见不着,都是各人过各人的日子罢了。   皇后的生辰,就不在宫里办了,直接在园子里办吧。   年姒玉搂着胤禛的脖子,笑着问他:“那嫔妾去了圆明园,住哪儿呢?”   胤禛就让苏培盛将扩建后的图纸拿过来,给年姒玉选地方。   年姒玉瞧着图纸,问胤禛:“皇上住哪儿?”   胤禛给她指了:“朕还住万方安和。”   这里地方大,又是建在水上的,冬暖夏凉,他一直都喜欢住在这儿。   要不是不合规矩,怕传出去对年姒玉的名声不大好,他都直接想让年姒玉搬来与他同住的。   但皇后尚在,且从前皇贵妃都不曾这样,现如今也只有让她自己选。他是期盼着她能选个离自己近些的地方的。   离着万方安和近的后妃住处也有两三处,就看小姑娘自己喜欢了。   万方安和还是离前头的勤政殿近些,议事见大臣也都方便。别的地方来万方安和要两刻钟的功夫,但杏花春馆和牡丹亭云离万方安和都很近,大约不到一刻钟就能过去。   穿过一片小花园就到了。   杏花春馆是从前皇贵妃住过的地方。先前在园子里养病时,皇贵妃就是住这儿的。   这宫里的屋舍不多没得太大的选择余地,年姒玉进宫前就定了翊坤宫,她也选不了,就只得住进来了。   现如今去了圆明园,能自己选住处,年姒玉就不大想选杏花春馆了。   她怕住进熟悉的地方,胤禛触景伤情,总容易想起那些过去的事情伤心。人嘛,还是要努力往前走的。该重新开始的时候,就要重新开始。   “嫔妾住牡丹亭云。”她喜欢这个名字。这儿隐在青山绿水之中,像一处世外桃源,很美。   牡丹亭云离万方安和很近,不管是胤禛去寻年姒玉,还是年姒玉去万方安和见胤禛,都是很方便的。   胤禛就猜她会选这处。选这处也好,小姑娘心里还是介意从前的,她不住杏花春馆也就罢了。   牡丹亭云向来也是没人住的,如今小姑娘要住,叫人收拾好了,住进去便是了。   从前还是雍亲王的时候,府里福晋带着人住进去,胤禛除了皇贵妃外,不大喜欢她们离着他太近,现如今园子里扩建了,又添了许多的住处。   那图纸上都用朱砂勾了圈,是胤禛给皇后齐妃熹妃安排的住处。   至于其他的嫔妃,就由着皇后安排了,胤禛不管这个。   年姒玉瞧了,皇后住四宜书屋。齐妃住烟月清真。熹妃住远秀山房。都是挺好的地方,敞亮大气,宽阔漂亮,但是离胤禛的万方安和都挺远的。   年姒玉瞧着胤禛笑,见他不说什么,便用指尖点了点他的朱墨,将牡丹亭云一东一西的两处地方给勾了。   “皇上恩典,武陵春色就给懋嫔住。映水兰香就给裕嫔住吧。”   这两个是嫔位,胤禛大约是没那个耐心给这两位安排住处的。年姒玉瞧着这两个人如今还不错。   宋氏和耿氏似有投靠之意。年姒玉就想着,可以先看看再说。   这宋氏经年累月的跟着皇后,从潜邸那会儿到现在,也有一二十年了,她必然知道不少皇后的事情。   耿氏与钮祜禄氏那也是十来年了,必然也最是了解钮祜禄氏。这两个人要想亲近她,那她肯定会得到很多的消息,未必是没有好处的。   皇贵妃当初不屑与人结盟,结果在王府里举步维艰,辛苦得很。年姒玉入宫,不怕人惦记,但有人站在身侧,那自然也是好的。   胤禛拿着帕子给她细细的擦指尖上的印记:“何必假托朕的恩典?便是你出面安排,又能如何。”   年姒玉笑道:“裕嫔和懋嫔都是老实人,嫔妾比她们进宫晚些。若叫嫔妾安排了她们的住处,怕她们心中多想。假托皇上恩典,旁人看她们住的离万方安和近些,只会以为是皇上允准的,就不知道是嫔妾的手笔,自然不会恨上嫔妾了。”   胤禛就知道,她这个小狐狸,算盘响得很。这是拉着他替她挡箭呢。   胤禛摸摸她恢复光洁的指尖,淡声道:“迟早有一日,你能名正言顺的安排她们的住处。她们也不会多想,只会对你感恩戴德。”   年姒玉抿着唇笑,眸中闪过点点晶亮的光:“嫔妾知道。”   等到那一日,怕就是胤禛要推着她和皇后正面对上了。   现下她到底年轻,根基不稳,资历尚浅,还是需要些时日的。   胤禛说:“朕过几日就先带着你同六阿哥四格格先去园子里安顿。旁人跟着皇后进园。这次去园子里住着的人多。朕问过太后,太后说今岁不跟着朕去圆明园住了。过两年再去。”   胤禛知晓,到底还是先帝爷去的时日不久,太后没那个去园子里的心了。圆明园离着畅春园太近了,太后怕触景伤情。   太后不去,太妃们自然也不会去了。   “除了这些人,还有几个公主,阿哥所里住着的阿哥们都会跟着去。人还是很多的。”   如今弘昱弘晳都得用,大阿哥和废太子的子嗣,也就是这么几个阿哥。跟着出来办差的只有弘昱和弘晳。剩下的都是跟着大阿哥和废太子住着。   他们一个在自己府邸里,一个在宫里圈禁着不能挪动,这是先帝爷的意思。胤禛也知道,圈禁在府里在宫里,反而是保护了他们,若放了人出来,只怕命都是保不住的。   太多的人盯着他们了。   胤禛是一点恻隐之心,想要留存大阿哥和废太子的血脉,不想他们就此沉寂下去,才将弘昱弘晳留在外头办差。   先帝爷跟前打头的两个皇孙,那是从小儿在先帝爷跟前正经教养长大的,绝不是他的四阿哥这样只教养过数月的皇孙能比的。   弘昱和弘晳遭逢大变,心志成熟坚定,胤禛对他们,也是寄予厚望的。   两个人身边的长子,这次也都跟着住进了园子里。   二阿哥三阿哥既搬出去住了,要想逛园子,来请安便是,但不好进园子住了。   若想小住几日,再行安排就是了。   年姒玉道:“人多些,自然就热闹些。又正逢皇后千秋,那园子里自然是更热闹了。”   听胤禛这样说,那留在宫里的便只有太后太妃们,再就是不能挪动的废太子和家眷们。其余的嫔妃公主阿哥们都是要跟着去的。   在宫里时有规矩管着,各人就待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不能随意走动出门,出去了也是四方的宫墙没有什么看头。   也不好到处乱窜去。   但在园子里便不一样了,地方敞亮,园子里玩的又多些,自然也可以约着走动一下。   年姒玉笑道:“六阿哥和四格格如今是越来越爱凑热闹了,两个孩子自己玩还不够,总想找些小孩子和他们一起玩。偏偏咱们翊坤宫里没有。”   “若去了园子里,能和小阿哥们在一起玩耍,想必六阿哥和四格格会很高兴的。”   提起六阿哥与四格格的活泼性子,胤禛也笑起来:“弘昱弘晳的两个小子,年岁也差不多,养的板正些,倒是可以和六阿哥四格格一道玩耍。还有十二十五家里的几个小子,也不错。到时候正经请进来,也可以走动走动。”   先帝爷最后那几年,大阿哥和废太子被圈禁,他们身边当真是什么人都没了。   别人都躲着远着,弘昱和弘晳两个人进宫,除了在先帝爷跟前说会儿话,宫里的阿哥们表面上客气,实则没几个人敢跟他们接触。   这些胤禛都是瞧在眼里的。   奈何二阿哥三阿哥,也不爱和弘昱弘晳接触。四阿哥五阿哥年纪小些,就更玩不到一起去了。   胤禛是叔叔辈的,也不好拉着两个心里苦的侄子玩什么,只能暗中打点照顾。   现下他登基了,也想着把弘昱弘晳的两个小阿哥接来,叫他们好好散漫散漫。弘昱和弘晳两个人对孩子严厉得很,胤禛瞧着也心疼。   他说完,就去瞧年姒玉的神色,见他说了后,年姒玉只有欢喜高兴的模样,丝毫没有嫌弃弘昱弘晳的意思,他心中熨帖,越发觉得他的玉儿贴心善良。   若换了旁人,怕是巴不得孩子们离犯了事的人的子嗣们远一些。   年姒玉瞧胤禛眼中感慨,如今两个人走在心意相通的路上,她岂能不知胤禛在想些什么呢?   把桌案上的图纸一推,顺势就扑到了胤禛的怀里:“真该叫外头的人看看,皇上待阿哥们这样好,待子侄们这样好,这换了谁也是做不到的。甭说别人,就是八贝子,他能做到吗?外头的人都是睁眼瞎,皇上是掏心掏肺的善待子侄们,哪里就刻薄苛待了?”   巴不得皇子阿哥们一处玩耍。可几个阿哥偏偏不懂皇阿玛的心。也就是到了六阿哥这里,她不在意这个,玩不玩的好,也不拘看什么人家的家里家世什么的。   胤禛都用弘昱弘晳,可见现如今,这两位先帝爷的皇孙,那就是好的。   年姒玉信任胤禛。想起那些话,就要为胤禛抱不平。   胤禛心里暖暖的,他的玉儿唷,小嘴可真甜,跟抹了蜜似的。   他得尝尝,看看是不是真的抹了蜜。   红润的唇都叫胤禛亲肿了些,才肯将人放开。   胤禛嘱咐怀里小小气喘的人儿:“既要一处玩,人又多些,阿哥们年岁又小,你叫高喜多带些人跟着,大的小的都在一起,叫奴才们盯紧些,男孩子怕就是有些气性,要打架可是不好的。”   年姒玉答应了,又望着胤禛笑:“到了子侄们身上,皇上就晓得心疼了?那怎么皇上做阿哥的时候,跟兄弟们一道,却打了那么些架呢?皇上打架那样厉害,在哥哥们手里吃了亏,转头就讨回来了。也该教教六阿哥,回头可别叫六阿哥吃亏了。”   胤禛不由大笑:“你怎知朕年少会打架的?”   年姒玉一愣,旋即暗道不好,她怎么就把这个说出来了?   都怪胤禛,给他亲的晕晕乎乎的,她一时忘我,就把从前的事给说了。   那会儿胤禛年少,她还是她养着的花儿呢,自然知道他的光辉事迹。可这话,现下还不能说呀。也不好说呀。   年姒玉故作镇定:“嫔妾也是偶然从太后那儿听见的。”   胤禛笑了一声,心里倒不是很信她这话。太后许是知晓这些,但好端端的,与小姑娘说这些干什么。便是如今他与太后之间的关系缓和了许多。   但母子俩相处,还是小心翼翼的不会提起他被孝懿皇后抚养过的事情。那事对于他和太后来说,都是难以愈合的伤痛。他正年少,太后那会儿偏心老十四,太后又怎会跟宝嫔提起他年少时的事呢?   晓得她是故意糊弄。但胤禛也不曾追问。 第54章 054   “朕那时候,是不肯在二阿哥手里吃了亏。”   胤禛现在私底下说起来,还是不大愿意将把胤礽称作废太子,好歹也曾是叫过二哥的,如今尘埃落定,一个又被圈禁在咸安宫里,胤禛叫不回二哥了,就换回了旧日的称呼。   跟小姑娘私下里这般说,也无事,“二阿哥小时候,被身边的奶娘嬷嬷们撺掇,没少折腾我们兄弟。凌普头一个就是心机狠毒的奴才,挑唆着二阿哥欺凌兄弟。那会儿先帝爷也宠着护着,旁的兄弟们逆来顺受,唯独朕,心里终究是气不过的。就找了个机会,叫二阿哥也吃了一回亏。”   想起当时大阿哥兄弟几个的脸色,胤禛现在脸上都是笑。   大阿哥都很佩服他,说他勇猛,连太子都敢惹。其实大阿哥自己是很不服太子的,经常和太子争锋,兄弟两个针尖对麦芒的。   但先帝爷最是偏疼太子,大阿哥每回都占不到什么便宜,还要被先帝爷责罚。   他不跟大阿哥似的,直来直往的。他用了点心思,把凌普也折腾了一回。太子在他这儿吃了亏,好久才反应过来。   后来先帝爷也晓得了。倒是没有责罚他。   太子倒是上了心,觉得他很有意思。想来,和二阿哥的兄弟情分,大约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   后来先帝爷还说他喜怒不定,反复无常,二阿哥还帮着他说话来着。但那都是年少时的事情了,现在回想起来,浮光掠影,一晃就这么多年了。   年姒玉趴在他怀里,将胤禛衣襟上的盘扣拨来拨去的:“六阿哥是皇上亲生的,这性子必然也是随了皇上的。他事事不肯吃亏,就是个小人精,回头打架打不过别人,岂不是坠了皇上的名头?所以啊,皇上还是得教教他。”   胤禛听着好笑:“他如今跟着你,事事都跟着你学,怎么倒是随了朕的性子,分明是随了你的性子。”   六阿哥四格格兄妹俩渐渐大了,小姑娘养着两个小孩子,他是看出来了,她自己从小就是不被拘束着长大的,现如今她养孩子,就跟年遐龄夫妇从前养着她似的,只要不出大错,那就是不拘着性子,想怎样便怎样的。   现如今两个孩子身边的奶娘都服服帖帖的,不敢再有任何的问题,万事都听小姑娘的,自然是没人敢说什么的。   偏偏六阿哥和四格格这样小,规矩又是极好的,根本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胤禛也挺喜欢她这么养孩子的,觉得新鲜有趣。头里的几个阿哥公主都叫他们额娘还有身边的嬷嬷磋磨的没什么精神,胤禛也不想叫自己的孩子轻易被人拿捏。   六阿哥和四格格这般随了他两个的性子,胤禛还觉着挺好的。   但这个教打架的事儿,他可不能应下来。   胤禛道:“等六阿哥到了年岁,朕自会安排谙达给他教授弓马骑射。这阿哥们都是哥哥叔叔侄子的,如何好教他逞强斗凶?大家一团和气才是好的。”   胤禛难得与她多解释了几句,将心里话说出来了,“朕从前,是先帝爷跟前兄弟们多,先帝爷便是如此的。朕到底与先帝爷不同。朕不愿再叫兄弟子侄们纷争。若说嘴还说不好,再动拳脚吧。何况,还有朕在,必不会叫他们吃亏的。”   先帝爷儿子众多。偏先帝爷最疼的便是二阿哥,在其他阿哥身上远没有二阿哥那般用心。   也就是二阿哥后来实在是不成了,先帝爷才偏疼老十四一些。   先帝爷那会儿教子,还是带了些关外遗风的。希望儿子们各个出色,从小就不会很制止儿子们互相争锋。谁出众,谁的差事就办得好,谁就得用。   几乎人人都在先帝爷心里有一番衡量。   这样养孩子未必不好,但皇位只有一个。到头来就是兄弟反目,子侄不睦。   到了胤禛这儿,许多事已无法挽回。他从那里头挣扎着上来,就不想儿子们侄子们再走这样的老路。   原本他膝下的皇子就不多,子侄们倒是挺多的,可出众的就没几个。   大清如今再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胤禛如今这样用心,便是希望兄弟子侄们和和睦些。   若能齐心,大清未必不能再创辉煌的。   康熙盛世之后,怎么就不能再有一个雍正盛世呢?胤禛的心里头有宏图大业,就想着,将子侄们的心胸也带的格局大些。   小时候打打闹闹的也没什么,但若是伤了和气,那就是万万不行的。   他如今是皇帝了,但凡有个什么行差踏错的,影响便太大了些。还是得以身作则,叫孩子们知道底线在哪里。   年姒玉不过玩笑一句,随口说的,却勾的他这样深远谋划。   年姒玉深叹他的用心。   她笑道:“皇上放心吧。嫔妾知晓分寸的。不会叫六阿哥这儿吃了亏,也不会叫旁人吃了亏。皇上如今看重兄弟子侄的关系和睦,嫔妾这儿玩笑归玩笑,但也不会给皇上拆台的。”   “高喜也是个机灵妥当的人,有他带人看着,不会有事的。”   年姒玉也是想着这里头就是六阿哥年岁小些,叔叔哥哥们自然是大些的能带着他玩,但他这个年纪,虽能说会道的,但也容易吃亏。还是要让人多注意些。   胤禛连日来也是劳累了,与年姒玉说了一会儿话,就睡着了。   瞧着他的睡颜,年姒玉都没敢动弹,还是保持着趴在他怀里的姿势陪他躺着。   这人长年累月的只睡一两个时辰,哪有不累的呢?近些日子,他更是忙得很,听说在养心殿都是不停歇的见大臣批折子。   宫里规矩大,她也不好总是过去瞧他,只能不时叫桂陵做些新鲜吃食送去养心殿,胤禛都用了,她才放心些。   等搬到园子里去了,她的牡丹亭云离万方安和那样近,她就能常常过去瞧瞧胤禛。也能盯着他多休息好好吃饭,在忙碌的同时,也要保证他的身体健康。   她的小种子长大了好多,两片绿油油的叶子比从前的小绿芽活泼多了。   但蹙金珠是灵物,是她的本体,就是她自己。   也就只有和她性命相关的胤禛能瞧见本来模样的蹙金珠,其余的人,只会看见正常形态下的小种子,不会发觉小种子的灵动。   胤禛也就是早先的时候问过一回,她跟胤禛说这是认主的灵物,胤禛就再没问过什么了   有时候还能瞧见他用指尖逗弄她的小种子,两片叶子也很喜欢胤禛这样的亲近,会高高兴兴的用叶子包裹他的指尖。   今儿个是晕晕乎乎的说漏嘴了,也不知胤禛是不是信了她的话。   年姒玉想,等往后,也不知道瞒不瞒得住。   她既想叫他知道,又不想叫他知道。   轻轻摸摸胤禛的鼻子,年姒玉想着自己矛盾的心情,她不想主动告诉他,又希望他能自己发现,若是问她,她又不愿意说,要是胤禛自己能猜出来就好了。   不是很惦记年少时失去的蹙金珠么。要是心里真的这么想,他会不会发现她其实就是他失去的蹙金珠呢?   若他自己猜出来,若他是欢喜的,那就好了。   胤禛这儿也没睡太久,外头苏培盛就小心翼翼的传话,说养心殿那儿大臣正等着求见皇上了。   年姒玉慢慢儿将胤禛喊醒了,同他说了,胤禛忙起来,却瞧见年姒玉在轻轻揉胳膊,他也给揉了几下,含着浅笑:“朕睡着了,你一直陪着朕?”   年姒玉也笑,脉脉温情含在眼里,轻轻点了点头。   胤禛伸手勾了勾她的下巴,又点了点她的鼻尖,说:“在朕跟前这么乖,倒叫朕舍不得走了。晚上再来疼你。”   精明刁钻起来,跟个小狐狸似的。乖巧懂事起来,又跟个兔子似的招人疼。   胤禛这会儿耽误不得,只好又亲亲她,才依依不舍的走了。   年姒玉等胳膊上的麻意都散的差不多了,才慢慢儿坐起来。   同他躺在一块儿,身上的衣裳都松了,重新拢了拢,才叫人进来伺候。   年姒玉还把魏紫叫来了跟前,吩咐她:“过几日咱们便要带着六阿哥和四格格进园子里去住着了。咱们跟皇上先去,皇后和嫔妃们自己一拨后去。”   “我这儿有个事,姑姑先预备起来吧。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在园子里。还请姑姑想法子,叫四阿哥那边知道熹妃的打算,还有如今裕嫔那边处置的结果。话也不用传的太密,但得让人知道,熹妃是为了抬举刘氏,才要将两个阿哥拉扯进去的。”   年姒玉也不是好相与的性子。   四阿哥的婚事定了,熹妃也未必会消停。   与其让她上蹿下跳的想法子抬举刘氏,何皇后联起手来对付她。   还不如给熹妃找点事情做。   现如今熹妃和四阿哥正见不上什么面,他们母子正是缺乏沟通的时候,胤禛下了这样的禁令,正方便了年姒玉这边的行事。   四阿哥与熹妃的关系还是融洽的,毕竟是亲生的母子。   可若是四阿哥知道,熹妃为了抬举一个小小的答应,甚至不惜让他吃坏了肚子,那四阿哥的心中会不会对这位亲额娘有芥蒂呢?   这个事儿,就算有了替罪羊又如何呢?她与胤禛方才谈出来的疑问,熹妃那边这两个替罪羊根本无法回答。   四阿哥偏巧又是位有心思的阿哥,他既然有这样的福气,就不是二阿哥三阿哥那样的心性,他要是有心,自然能知道。   就算不能离间他们母子,也能在四阿哥心中种下一丝丝怀疑的种子。   想要改变他们身上的深厚福气,这是个机会。年姒玉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们将来得意踩在她的头上,自是要反击的。   四两拨千斤,慢慢瞧着就是。   至于裕嫔那边,熹妃弄出这样大的动静,直指裕嫔是别有心机。   外头的人怕都是以为她们还是一路的。将自己的亲生阿哥都能拿来利用。熹妃倒是将自己摘出来了。   裕嫔若是个聪明的,也不会让熹妃好过的。她大可由着裕嫔折腾去。若裕嫔再不动手,那时她再想法子促成也可。   魏紫立时就应下了:“主子放心。咱们的人都是现成的。宫里也有,园子里也有。保管将主子要说的话,一点不露痕迹的说到四阿哥耳边。”   此时姚黄她们也都在年姒玉身边伺候。   姚黄也说:“主子要随皇上住到园子里去。这也没几日了,咱们这就要开始收拾主子与小主子的箱笼了,一应贴身的物件还是惯用的好,都要收拾起来,园子里那边现成的,终究不如用惯的好。”   年姒玉道:“这些事,姑姑看着处置吧。这回咱们进去,住在牡丹亭云,地方大,咱们宫里,我身边的人都去,高喜也去。我吃惯了桂陵的膳食,桂陵他们也都跟着去。留守翊坤宫的,你们看着选,要中心可靠不怕事的,还要聪明机灵的。”   “这回宫里的嫔妃们都去。但太后与太妃们是不去的。咱们宫里还是要留些可靠的人。”   姚黄说:“这个自然。主子放心,咱们心里都是有数的。”   魏紫说:“只是一条,园子里都是有奴才伺候的。咱们的人跟着去伺候,这是正理,也是规矩。可从前杏花春馆,还有膳房上伺候的,都是皇贵妃的人。园子里各处的管事,针线房,也都是皇贵妃当初选出来的。”   “主子入宫时,没去园子里,也用不上他们。听主子的话,奴才把人都收拢了,也不曾用他们。现如今主子要去园子里住了,还是在牡丹亭云。这些人就怕主子抛弃,也怕他们生了二心。奴才想讨一句主子的示下,等去了园子,必有人来奴才们跟前打听,奴才们到时,该是个什么章程呢?”   年姒玉先前不爱这些事。她什么都撒手不管,就是她懒,其实也不是不会。   会也不做,就托词说不会。   这会儿发现,好像会也没有关系,就说嘴几句,然后便有人按照她说的去做。就算看也看会了。   会和不会,其实好像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她就是想把她的日子过得舒坦些。   如果能让皇后和她们那些人不来找她的麻烦,她就动动嘴皮子也没什么。   小种子越长越大,胤禛给了她承诺之后,她的心好像一下子就开了。   为她自己的将来,就怎样都可以。   年姒玉定定神,告诉魏紫:“姑姑就还是照着原样收拢他们,既是皇贵妃用惯了的,那在我这儿也还是一样的。我不会舍下他们不管的。便是不在我跟前当差,一切还是照旧。还是我的人。便是用不上也没关系,告诉他们,我心里记着他们的,若他们有心,迟早能用得上的。”   园子里人多,她身边的人有限,哪能各处都盯着呢。   这些奴才原本就是园子里的,他们自然能得用些。年姒玉叫魏紫不必怕花银钱,该打点的便去打点,只要她这里消息依旧灵通便是了。   就算她跟前有得用的人,也不要叫园子里的奴才们觉得自个儿被冷落了。   年姒玉这样说,姚黄魏紫心中就有数了。   这些事她们做了十来年,早就是做惯了的。现在得了年姒玉一句话,心里早就井然有序的排开了。   六阿哥和四格格听说要去园子里住着,高兴的不得了,连软糯的小米饭都吃了两小碗。   年姒玉知道宫里养孩子精细,能吃什么吃多少,那都是有定数的。   吃完了身边奴才们给的膳食,再想多吃一口,哪怕是皇子阿哥公主们,也别想多要。   这么养法,不是生生把孩子饿着么?   她做不出这样的事,也不许阿哥格格身边的奶娘们这样,翊坤宫里她最大,说什么是什么,没有人敢阳奉阴违。   所以六阿哥和四格格每回都吃的饱饱的,两个小孩子软乎乎肉乎乎的,特别可爱特别招人喜欢。   小孩子嘛,肯定要吃饱了才有力气长大啊。   等六阿哥到了年岁,弓马骑射一练,身条自然就匀称了。   四格格年纪也还小,等她长大了,未必不能跟着六阿哥一块儿练,就算不能跟着阿哥们一起练,那就单独练,年姒玉可不想公主身子骨那么弱,搞不好将来嫁人了,还跟大公主似的病弱无力。   那岂不是由着驸马欺负么?   所以这会儿,只要保证不吃撑,就由着阿哥格格吃的饱饱的。   两个小孩儿实在是很有力气,天天在翊坤宫里到处跑,听说园子里地方大,想怎么跑怎么跑,两个小娃娃每天都在问年姒玉什么时候走。   年姒玉哪知道呢?   她说:“这得问你们皇阿玛。”   这下好了。得了这个话,六阿哥和四格格每天就趴在翊坤宫高高的门槛上,眼巴巴的等着皇阿玛来。   只有皇阿玛来了,他们才能问什么时候去大园子。   跟着的奶娘们就在门口陪着,姚黄魏紫想劝劝,年姒玉叫她们莫管了。   望着两个小萝卜头的背影,年姒玉目光柔柔的:“兄妹俩淘气归淘气,却又乖得很。都想成这样了,也不闹着要去养心殿找皇上。这是变着法儿的给自己找事做呢。姑姑就别管了。等他们累了,叫抱回去歇着。饿了就吃些小点心,叫人时刻看顾着就是了。”   这会儿宫里还没有那么热,这么趴着,门口有点点清风,还是很舒坦的。   六阿哥四格格身子骨结实,也不会生病。   六个奶娘眼珠子都不眨一下的看着,哪能出什么事呢?   年姒玉坐在廊下,给自己轻轻摇两下小团扇,牡丹怕热,也耐不得热,这会儿她的衣裳就穿的比旁人少了一件。   在自己宫里不出去,年姒玉就没套外裳。   魏紫在她身侧站着:“皇上要带着后宫嫔妃们还有阖宫上下的人去新扩建好的园子的事儿已经传开了。宫里人人都是高兴的。”   “有人说,皇上专门挑着皇后千秋前去园子里住,又下旨皇后的千秋就在园子里办,这是爱护皇后的意思。说皇上到底还是爱重皇后的,特特的挑了这个时节去园子里,就为了好好的给皇后办一办生辰。说不管后宫添了多少嫔妃,皇后就是皇后,是皇上身边最最要紧的人。”   “这些话传到外头,也都在说帝后相伴数年,伉俪情深,皇上到时一定会相携皇后一起,再一同带着后宫嫔妃们去圆明园。”   年姒玉捏着团扇柄掩唇而笑:“这都是谁说的?不会是钟粹宫那位闭着眼自夸的吧?”   “这只是才漏出个风声来,就夸的这样狠。回头要不是这样的,那钟粹宫那位该如何自处呢?”   要不是年姒玉早得了胤禛的话,怕是也要估量估量这阵势了。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帝后情深呢。   魏紫道:“外头都在这样说。也不知是谁传的。如今,钟粹宫那边也在收拾箱笼了。这样的大事,事情从养心殿出来的,断不会是假的。钟粹宫那边见不着皇上,但他们大约也是这么个想法。”   “皇后素来最重体统脸面,原先皇上登基后就只带着皇贵妃去园子里住了些时候。扩建后的圆明园,按规矩是该帝后一同去的。皇后大概以为,皇上这会儿去园子,又在园子里办千秋,是真的看重她的意思。”   年姒玉觉得好笑。皇后也不想想,她弄出这些个动静来,皇上都不去钟粹宫了,又不曾给过她什么体统脸面,怎么就脸大的以为这回皇上就与她尽释前嫌了呢?   这倒不像是皇后在自夸。   倒像是有人故意弄出来的动静,就等着皇后出丑的。   但皇后大约是被在园子里风风光光大办千秋的事给占据了全部的心神,也就顾不上这些了。   乌拉那拉氏还对胤禛抱有幻想呢。   年姒玉笑道:“既如此,那就不要从咱们这儿传出去什么扫兴的话了。皇后千秋是大事,钟粹宫冷清了这么久,难得这么热闹。就叫他们好好的热闹热闹吧。”   魏紫笑道:“主子安心,奴才知晓的。”   年姒玉勾着唇,心情愉悦,这下好了。   就等着看乌拉那拉氏跌跟头吧。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第55章 055   宫里都传遍了这两件事。   第一,皇上要带着皇后及后宫嫔妃还有阿哥子侄们去圆明园住。第二,皇后的千秋生辰就在园子里办。   但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启程,眼瞧着皇后的千秋一日一日的近了,虽没皇上特意的嘱咐,但内务府还是根据往年的规程,在一板一眼的预备着。   年姒玉往钟粹宫去请安时就瞧见了,内务府的人流水似的往钟粹宫去,都是为着筹备皇后生辰的事情。   皇后如今独掌宫权,不管是在园子里办宴还是在宫里办宴,这些事情,她都还是要过目的。   前段时日瞧着皇后神色都是淡淡的,这会儿钟粹宫热闹起来,她整个人也跟活过来了似的,特别的神采奕奕,哪怕是自己筹备自己的生辰,眉梢眼角也都是笑意。   这样满面春风的皇后,年姒玉是头一回见到。   要说钟粹宫的人,那也是特意在六宫嫔妃跟前现眼的。好不容易逮着了这么个几回,钟粹宫上下都觉得扬眉吐气的很。   眼瞅着皇后的千秋没几日了,想着大约启程也就在跟前了,皇上必然会来钟粹宫接皇后的,而后嫔妃们随行,再一同出宫去园子。   那阵势必然是大得很。   田嬷嬷心里憋着一口气,就让人将收拾好的箱笼都放在钟粹宫显眼的地方,要来请安的嫔妃们一眼就能看见,纵然皇后如今无宠,但中宫皇后就是中宫皇后,在这样的事情上,谁也越不过皇后去。   尤其是要叫宝嫔瞧一瞧。哪怕是盛宠六宫的人,还不是要在皇后手底下讨生活么?   皇后就是皇后,就是要压着宝嫔一头的。   刘氏那边没有进展,没能成功得到皇上的宠幸,皇后先前还有些着急,听说要去园子住后,就不着急了。   园子里大得很,皇上不爱在后宫逛,还能不爱在园子里逛么?   她的生辰,她自己是没想到还能在园子里去办的。既这样,乌拉那拉氏就在想,她在皇上那儿,还是有些体统和份量的。   乌拉那拉氏的心就活泛了起来。   先前的武氏是莽撞了些,但刘氏是她精挑细选的,那性子也是很柔顺的。听说皇上去永寿宫的时候,还瞧了刘氏一眼,虽说被宝嫔截走了,但证明皇上心里还是对刘氏动心的。   刘氏说的也对,要是宝嫔不去,凭她的模样,皇上能不动她么?   有个尹氏在前头就是例子,刘氏迟早是能得了圣宠的。   这一回去园子里,就能有好多的机会。   皇后还是有些矜持在身上的,想着皇上在养心殿传话,只这两样就够了,她自己琢磨着,等皇上忙完了,到了日子,皇上就会来接她的。   只瞧着皇上让她在园子里办千秋,皇上心里就还是愿意维护体统规矩的,那皇后就更要自矜,她是存了心要宝嫔瞧瞧,皇后的体面,不是一个区区嫔位能随意踩下去的。   皇后这里一得意,她就要全盘掌握,趁着阖宫嫔妃来请安的时候,皇后的派头拿的足足的。   皇后在上首坐着,说:“本宫这里都收拾的差不多了。这几日,各宫动静都不小,本宫知道,你们都盼着跟本宫随皇上去园子里住。既是这样,那你们更要谨守本分,莫要到处乱走乱闯。如今园子里扩建了,比从前大了不少,这次去的人又多,莫要给皇上闯祸。”   皇后训话,嫔妃们就得应着。   年姒玉瞧皇后这样,心中只觉好笑。   胤禛又不曾和皇后交代什么,不过是养心殿传到后宫的几句话,这位还真就拿起来当做令箭了,这就作威作福上了。   皇后瞧见嫔妃们应着,心里很满意,要是这些个人能一直这样乖巧,那该多好啊。   趁着这个时候,皇后继续立威:“本宫和齐妃熹妃还有裕嫔懋嫔,从前都跟着皇上去住过圆明园的。扩建后,那地方有些也未变。想来咱们的住处,还和从前一样。武陵春色与映水兰香,这是齐妃熹妃的住处。本宫还住碧桐书院。裕嫔和懋嫔就还是老地方。”   “至于宝嫔,你是头一回去园子,本宫想着上下天光极好,又离着万方安和挺近的,皇上想必也喜欢你住在那儿。那个地方也大得很,宝嫔就住在那儿吧。”   这是当着阖宫嫔妃安排住处,皇后早就想好了,这会儿一条一条的说出来,旁人都应了,到了年姒玉这儿,她实在没忍住,笑了。   皇后就不爱看年姒玉笑。   这宝嫔一笑,准没好事儿。她一笑,就是憋着坏的。   皇后又想,也不对,这宝嫔,是时时刻刻都憋着坏的。   齐妃现如今是支棱起来了,她的两个阿哥跟着十四爷办差听说是极好的,在外头行走,奴才们二爷三爷的喊着,那是皇子阿哥里头一份的体面尊贵。   齐妃自觉比旁人都强些,如今在皇后面前也是挺直了腰板的。   她倒不是要和皇后联手,她这心里头也不乐意皇后想要乌拉那拉家和四阿哥联姻的事,但比起皇后,她更不喜欢年姒玉。   这会儿也拿捏起派头来,教训年姒玉:“皇后娘娘安排入园后的住处,宝嫔笑什么呢?莫非是觉得皇后娘娘安排的不妥当,还是不喜那上下天光呢?”   其实上下天光是极好的地方。齐妃都想自己住过去。那地方其实没有那么大,但胜在离皇上近些。就是那地方潮湿得很,蚊虫有点多,皇后把这儿给宝嫔,还是暗搓搓的压制宝嫔了。   年姒玉笑吟吟的,漂亮的小脸蛋上,都是盛宠滋养的红润和清凌凌的艳光。   “前些日子,皇上到嫔妾的翊坤宫去了,与嫔妾说,这眼瞧着天气越来越热了,就要到园子里去住着,”年姒玉道,“皇上早为娘娘们安排好了住处。还叫嫔妾挑一处住着,嫔妾挑了牡丹亭云。”   “嫔妾瞧着那图纸上,皇上为皇后娘娘勾的是四宜书屋。齐妃娘娘是烟月清真。熹妃娘娘是远秀山房。裕嫔姐姐和懋嫔姐姐的地方,皇上也点了,是映水兰香与武陵春色。皇上说,其余嫔妃的住处,就有劳皇后娘娘费心了。”   年姒玉笑得特别甜,“嫔妾还以为皇后娘娘知道呢,原来娘娘还不知道么?”   装小白花谁不会呢?这也是年姒玉拿手的。瞧她笑得多无辜啊。   可她这无辜,一下子就将齐妃给气着了。   皇后脸色一僵,还未说什么,齐妃先道:“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呢?养心殿从未传出这样的话,你莫不就是信口胡说的?这样的事,你信口雌黄,也不怕落得个假传圣旨的罪名吗?”   齐妃是有些气急败坏了。   那烟月清真是不错,是后来新建的地方。可那地界离皇上的万方安和也太远了些。莫说是她的地界,听听宝嫔说的这几个地方,哪一处不是离皇上远远的呢?   那四宜书屋是最大的地方,可离皇上那样远,可比从前的碧桐书院远多了。   皇上既看重皇后,怎会安排这样的地方给皇后呢?   再有,裕嫔和懋嫔,凭什么就能住在映水兰香和武陵春色?这狐媚子莫不是仗着皇上宠爱在这里唬人吧?   年姒玉瞧着齐妃话音落下,一众嫔妃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那熹妃和刘氏的目光中隐隐都是些兴奋,是巴不得见她出丑的。   熹妃这会儿更是顾不得什么了,同着齐妃一道落井下石:“齐妃说的是。这样的事情,前头又不是没有成例在,宝嫔怎么好信口乱说呢?皇后娘娘和嫔妃们住在何处,那是皇上定的。宝嫔年纪小,又是第一次入园,还是该好好的安分守己些。听皇后娘娘的教导便是了。”   年姒玉笑容渐深,她从从容容的坐在那儿,心里觉得很有必要提醒一下众人。   她先看皇后:“娘娘知道要去圆明园住着,是养心殿传出来的话,又非皇上亲口传旨要娘娘安排住处,娘娘怎知皇上不会私下安排呢?”   又看齐妃:“齐妃娘娘多久没见过皇上了?是三个月还是四个月?上一次娘娘见皇上,还是在三阿哥挨打的时候吧?嫔妾怕是这宫里见皇上最多的人了,娘娘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嫔妾是信口雌黄假传圣旨的话呢?难不成皇上来翊坤宫,娘娘就躲在嫔妾的床脚底下,听见皇上与嫔妾说的每一句话了?”   再看熹妃:“熹妃娘娘也说了,嫔妃们住在何处,那是皇上定的。娘娘又不得宠,在皇上跟前也没怎么伺候过,嫔妾想着,皇上长久的不见娘娘,怕是娘娘长什么模样,皇上都不记得了吧。娘娘是怎么有勇气置疑嫔妾的话呢?嫔妾看,该安分守己的人,是娘娘才对。”   年姒玉一通话,叫殿中所有的人都变了脸色。   翊坤宫的宝嫔这段时日,都是窝在宫中不怎么出来。便是出来了,那也是笑吟吟的模样,轻易不怎么说话的。   她人生的漂亮,见人总是三分笑,日子长久下来,众人倒是忘了她这个霸道的性子。   如今听她丝毫不留情面的说皇后齐妃熹妃的这些话,一下子就叫人想起来,当初宝嫔刚进宫时,在抚仙阁当着众人在皇上跟前告状的事了。   这位宝嫔娘娘性子泼辣得很,那是惹不得的!   众人又不由得想起那会儿宫里的腥风血雨,这宫里换了泰半的奴才,那可都是皇上为着宝嫔娘娘出头的。   众人都是呆呆的,不敢说话。连皇后齐妃熹妃都被怼了,她们既无地位也无盛宠,谁敢开口呢?   一时殿中倒沉寂下来了。   刘氏进宫后,听见了不少宝嫔的传言,她自己也着意打听了许多,皇后那儿,对宝嫔很是不满,所以田嬷嬷在她这儿也是语焉不详,但既然将宝嫔视作对手,刘氏自然是要把宝嫔这个对手弄的清楚的。   可听见那些话是一回事,真正看见宝嫔这样不惧皇后齐妃熹妃威仪,又是另一回事。   刘氏还是觉得很震撼的。   那可是独掌宫权的皇后娘娘啊。有两个成年皇子傍身的齐妃。养着得先帝爷宠爱的四阿哥的熹妃娘娘。   宝嫔一个嫔位,说揭人短就揭短了。在刘氏看来,这都是不能得罪的大人物,偏偏宝嫔说挤兑就挤兑了。   她从来知道有圣宠是好事。可得皇上宠爱竟是这样的有恃无恐。   刘氏羡慕极了。这回她去了园子里,一定要好好的表现,她也要得宠。   她也要尝一尝人上人的滋味。   她是后来的又能怎么样呢?只要得了皇上的宠爱,何愁将来不能压过齐妃熹妃一头呢?当今这位皇上,那可是位长情的。   若真是入了皇上的眼,她的将来,未必不能通天。再生下个小阿哥,不就能和裕嫔比肩了么?说不准她的小阿哥得了皇上的喜爱,将来前程更好呢?   刘氏知道,这会儿她不能做出头的人。因此也跟着众位贵人答应常在一样,闷声坐在那里不说话。   皇后脸色阴沉:“宝嫔放肆了。你可知在这宫中,以下犯上是何等的罪名?”   先前在抚仙阁小宴,皇上在场,有皇上撑腰,皇后不能将宝嫔如何。   现在,满宫的嫔妃们都看着,宝嫔目无皇后,对齐妃熹妃言语放肆,皇后若是不教训教训她,中宫皇后颜面何存呢?   年姒玉施施然抚了抚鬓边的簪花,笑道:“皇后娘娘息怒。你们以大欺小,又是什么体面的事情呢?咱们在这里争来争去的,又有什么意思。不若去请了皇上来,皇上来了,究竟嫔妾说的是真是假,娘娘们不就能知道了么?”   皇后哪可能放年姒玉去请皇上来呢?   皇上最是个偏心的。纵然这事上皇后不觉得自己有错。但宝嫔有句话说对了,她们都很难见到皇上,宝嫔是时常能见到皇上的。   自然比她们消息灵通些。皇后就不能让皇上来。   皇后不想叫宝嫔的话成真。她自己的话要成了真,皇上就不好反口了。   眼前的机会千载难逢,若是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皇后心一横,就要叫田嬷嬷照着宫规处置年姒玉。   以下犯上,这个罪名是可大可小的。上头的人若是真用了,底下的人在劫难逃。   皇后如今独掌宫权,在宫里用这个罪名处置嫔妃,是名正言顺的。   田嬷嬷叫人看住了年姒玉身边的人,行宫规,无非两样。掌嘴、杖责。   她们没这个胆子杖责,掌嘴却是可以的。   年姒玉瞧着田嬷嬷的架势,笑了:“田嬷嬷瞧瞧吧,本宫身边的烟绒,早就叫本宫打发到养心殿去请皇上了。你敢动本宫,是嫌脖子上的脑袋碍事了?还是嫌你全家九族的命太长了?”   “你就不怕,你为着皇后娘娘出了头,你自己生不如死,还要看着你们的皇后娘娘被皇上迁怒,连千秋生辰也没法过了的苦楚么?皇后娘娘可就指着千秋生辰热闹热闹了呢。”   烟绒在姚黄跟前学了这么久,早就历练出来了。   在年姒玉挤兑皇后齐妃熹妃的时候,就悄悄儿的出去了。   他们主仆一场默契十足,都不用年姒玉吩咐,烟绒就知道该做什么事。   那会儿众人都被年姒玉的气势给吓住了,谁又能发现宝嫔身边的丫头悄悄溜出去了呢?   那个时候皇后还没发难,钟粹宫里的奴才,也不敢拦着宝嫔身边的丫头。   按烟绒的脚程,这会儿早就到了养心殿了。   田嬷嬷这儿就没法下手了。   一时僵持。   裕嫔在旁边轻声道:“嬷嬷在皇后娘娘跟前有体面。但娘娘素来有容人之量。从前在潜邸时,为着管家的事情,齐妃娘娘又不是不曾这样过。娘娘从来都是宽宏大度的不计较。怎么到了宝嫔这儿,便要同年轻的嫔妃们喊打喊杀呢?”   “娘娘素来慈和,又正逢娘娘的好日子,若是传到外头去了,怕是于娘娘的名声有碍。”   乌拉那拉氏最是看重她的名声了。裕嫔这话,是拿捏到皇后的七寸了。   又提起从前齐妃在潜邸里和皇后争锋的事。   先前皇贵妃还未进府的时候,齐妃生了阿哥,也是得宠,自觉要在皇后跟前有体面,为此也跟皇后争锋相对的,那会儿的齐妃,可是嚣张骄横得很呢。   别人不知道,她们这些潜邸出来的老人儿,能不知道么?   这会儿倒好了,联起手来要对付宝嫔。也不看看她们自己是什么货色。   裕嫔算是看开了。   她不争,却有人要害她。相处多年的好姐妹,说翻脸就翻脸了。裕嫔能怎么办呢?坐以待毙吗?她被人欺负也就罢了,可还有个五阿哥。   为了五阿哥的前程,她也是不能任人欺负的。   皇上给她和懋嫔安排了住处,还是映水兰香和武陵春色。这可能么?   裕嫔是将宝嫔的盛宠看在眼里的,比起皇后这儿的假象,她自然更相信宝嫔的话。   宝嫔和皇上私底下的相处,那不是她们这些人能比的亲近与亲密。   再说了,宝嫔也没说错,她们长久的不见皇上,皇上怕是连她们长什么模样都忘了。又怎么可能记得给她和懋嫔安排住处呢?   这皇后和嫔妃们的住处,怕都是宝嫔安排的。就算不是宝嫔安排的,皇上做了决定,也是征求了宝嫔的意见。   况且,这里头,皇后齐妃熹妃的住处,都离着万方安和那般远。偏偏她和懋嫔的住处离万方安和稍稍近一些,在牡丹亭云一东一西。   这怕不是巧合,是宝嫔的刻意而为吧。   宝嫔这意思都送到跟前来了,裕嫔不能不接的。   她要是不接,五阿哥往后的前程就完了。她心里是想接的。她就接了。   靠着宝嫔并没有什么不好的。至少比两面三刀的熹妃强多了。   这个时候,裕嫔一开口,就把皇后和齐妃架住了。   熹妃看她的眼神在冒火,裕嫔知道,但裕嫔不在意了,裕嫔也不去看熹妃。只一贯是她的安静模样,却让殿中的气氛,越发的凝滞莫测。   “裕嫔这话没错。”   懋嫔也开口了,“听说再过些时日,年大将军就要回京了。”   懋嫔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淡淡的话,却听得皇后心中都是一震。   年羹尧要回京了。   战功赫赫的一等公,抚远大将军年羹尧,要回京述职了。   众人都情不自禁的望向年姒玉,宝嫔入宫以来,年羹尧经常从西北送东西进宫,每回都是大张旗鼓的从宫门送去翊坤宫。   满宫里都是知道的,年羹尧待这个幼妹,那是疼惜到心里去了。   年家的显赫荣耀,没有人家能够比得上。要是年羹尧知道他的幼妹在宫里受了委屈,被人欺负了,那年大将军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呢?   没有人知道。   懋嫔这话,是在提醒所有人。宝嫔不但有盛宠,还有个能干的护短的哥哥。   她根本就是动不得的人物。   田嬷嬷退回皇后身边,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是怕的。年羹尧战功赫赫,西北的战事,那得是多少血流出来的。   在战场上拼杀的人,后宫里连见过人命的老嬷嬷,心里头都是很怵的。   宝嫔的威胁恐吓,这会儿就显示出它真正的威力了。   田嬷嬷惶惶看了一眼皇后,发现皇后落在袖里的指尖,也在轻轻的颤抖。   田嬷嬷心里长吁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还好她没有动手。否则,皇后这个千秋,怕是真的不能过了。   其实退一步又能如何呢?只要皇后娘娘还能独掌宫权,只要刘氏争气,迟早有一日,宝嫔会失宠。   纵然宝嫔凭借年家不会失宠,纵然宝嫔成了宝妃宝贵妃皇贵妃,只要皇后娘娘稳坐中宫,总有一日,她们会找到机会的。   裕嫔看向懋嫔,懋嫔对着她轻轻笑了笑。两个过去没有什么交集的人,忽然就在这一刻看懂了对方的眼神。   甫一交汇,就达成了共识。都是聪明人,都知道这里头的是非曲直。既然宝嫔给了,她们自然是要接着的。   裕嫔是为了五阿哥。懋嫔是为了三公主。为了她们将来在宫里的日子。   胤禛黑着脸走进钟粹宫。   他忙完了前头的事,就去了翊坤宫,想着时辰还早,难得天气也不错,就打算接了年姒玉和六阿哥四格格一同进园子里去。   园子里早就预备妥当了,他先带着人进去,箱笼行礼自有奴才们运进去。不必他们操心。   结果去了翊坤宫,只瞧见兴高采烈的六阿哥和四格格。却不见他的小心肝。   再一问,年姒玉去钟粹宫请安还未回来。   又过了会儿,就瞧见满头是汗的烟绒来了,将钟粹宫的事一说,胤禛这才晓得,烟绒竟还去养心殿找他了。   敢情年姒玉这么久不回来,是钟粹宫里皇后她们联起手来为难他的宝儿呢。   皇后齐妃熹妃是怎么敢的呢?   胤禛咬着后槽牙,到钟粹宫来给他的宝儿撑腰出气来了。 第56章 056   年羹尧的大名一出来,皇后都不说话了,齐妃熹妃脸色不好,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谁让宝嫔父兄厉害的,她们比不了,不想被针对,就只能闭口不言。   皇上真来了,一个个的心里都开始打鼓,也就只有皇后,到底是中宫,很快收敛了神色,起身带着众嫔妃迎候皇上。   齐妃和熹妃瞧着胤禛神色,不由得就想起先前被禁足的滋味来,那滋味可真是不好受,她们是不想再来一次了。   可这回还是稍许有些不同的。先前在抚仙阁,两个人是不知晓宝嫔的脾气,才对宝嫔冷嘲热讽的撞上去了。   这回她们可是跟着皇后开口的。   她们是为了护着皇后啊。   齐妃与熹妃同时就想到,只要都推倒皇后身上,她们就没错。毕竟,她们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按照皇后的意思在办。她们是急公好义,这又有什么错呢?   这么一想,齐妃与熹妃也镇定下来,倒没有方才那样慌了。   后宫嫔妃这会儿来的齐全,就跟年姒玉说的一样,她们是久不见皇上的。   十天半个月都是少的,这里头有的人上一回见皇上还是在六阿哥与四格格的周岁宴上呢。   众人心中庆幸,也幸而是来给皇后请安,打扮的都很齐整庄重,见了皇上也不失礼,还能叫皇上瞧见她们。   嫔妃们一个个的目光就全落在皇上身上了。   皇上如今威势甚重,眉眼锋利,偏那股子帝王气象,瞧了就叫人心折。   刚进宫的答应们,宫里还未侍寝过的贵人常在们看了,个个小姑娘目光都是亮亮的。   胤禛眼里没别人,屋里乌压压一群人跪了一片,胤禛随意叫了起,径直走到年姒玉跟前,冷冽眉眼温柔下来,伸手牵她:“起来。”   年姒玉牵上胤禛的手,握住胤禛温热的掌心,她顺势站了起来,然后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嫔妾谢皇上。”   胤禛不太高兴,可瞧见小姑娘对着他笑,又瞧她好好的,没有被皇后动过的样子,胤禛稍微心情好了一点,牵着小姑娘就往主位上去。   苏培盛特别有眼力见,早叫小太监搬了座儿来,就放在胤禛身边。   众人落了座,再一瞧,宝嫔离着皇上坐比皇上和皇后之间近多了。   两个人还牵着手,完全视规矩若无物。但她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谁让这宫里,皇上就是天,规矩不规矩的,到底是皇上说了算。   至于在宝嫔这里,怕是从进宫起,这位就没把规矩放在眼里过吧。   皇上不开口,谁也不敢先说话,可皇上一开头,头一句就是对着宝嫔说的。   皇上问宝嫔:“她们怎么欺负你了?”   烟绒在年姒玉挤兑抢白皇后齐妃的时候就溜出去了,不晓得后来的事。但她人机灵,把前头的事绘声绘色给胤禛讲了一遍。   胤禛听完就生气,皇后和齐妃也太自以为是了。他这儿什么都没说,也没给旨意,皇后倒好,这是想要越俎代庖么?还想着在这事上欺负他的宝儿。   这简直不能忍。   胤禛这话一出来,皇后一呆,众嫔妃也是一愣。   皇上这话问的,是她们欺负了宝嫔吗?分明是宝嫔抢白挤兑了皇后和嫔妃们啊。再加上裕嫔和懋嫔的那几句话,谁还敢再说什么呢?   皇后不能让事情这样定性,便轻声道:“皇上容禀,臣妾等只是在说园子里的住处,并非是欺负宝嫔。臣妾想给宝嫔和嫔妃们安排住处,并不知道宝嫔有另外的想法。”   皇后这话就说的有意思了。这是要大事化小,也是不愿意承认年姒玉说的才是真的。   年姒玉玩味的笑了笑,她可不跟皇后玩这个心眼,就望着胤禛甜甜笑道:“嫔妾也说不好。何况嫔妾是当事人,免得有人说嫔妾仗势欺人了。裕嫔姐姐是个老实人,皇上是知道的,就让裕嫔姐姐来说吧。”   年姒玉望着裕嫔笑:“裕嫔姐姐照实说就是了。皇上在这里,就是要听实话的。”   裕嫔是真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个机会。   她还真是个老实人,没经历过这个。以前在潜邸的时候也不出众。那会儿侍寝的时候也很少很少,还是她的运气好,才得了五阿哥。   可再老实,那也是在潜邸熬过来,并且成功以格格之得封嫔位的,她很知道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   有幸在抚仙阁的时候就见过宝嫔身边的小宫女是怎么告状的。裕嫔会这个。   宝嫔有底气,叫她照实了说,她就照实说了。   就是裕嫔没跟烟绒似的,那么绘声绘色的去学年姒玉的语气,那些话叫裕嫔说出来,有些干巴巴的。   可还是把胤禛听的在心里笑得不行。   你说这皇后齐妃熹妃招惹谁不好,偏要三番四次的招惹他的小姑娘。   小姑娘这张嘴可是不饶人的,叫她盯上了,哪还能讨到好呢?   大庭广众之下,把皇后齐妃熹妃的老底都给揭了。   胤禛就知道,他的小姑娘,吃什么都是绝不会吃亏的。   可皇后齐妃和熹妃,还是叫胤禛心里动怒了的。尤其皇后还想要趁着他没来对小姑娘动手。   皇后大约以为,她坐稳了中宫皇后的位置,连他这个皇上也不会动了她了么。   看来皇贵妃去后,宫权重回皇后手中,确实是叫皇后飘飘然了些。   以至于皇后作威作福这么久,这大半年里,就一直在针对年姒玉。   胤禛今天来,就是给年姒玉做脸的。   裕嫔说完,胤禛就道:“宝嫔没说错,朕已安排好了住处。不必皇后再费心了。”   “皇后既知道要去园子里居住,就该到朕跟前来请旨,谁许你自作主张给她们安排住处的?朕从养心殿的传话,也只是说,叫你带着嫔妃们住进园子里去罢了。”   胤禛进来就瞧见了,那显眼的地方摆着的箱笼,皇后这心思真是昭然若揭了。   胤禛沉声质问,皇后就心知不好。   她以为,看在她生辰的份上,想着皇上叫她去园子里过生日,以为他还是看重她这个中宫皇后的。   却没有想到,当着阖宫嫔妃的面,他明明听见了裕嫔所说的分毫不差的转述,却一点都不计较宝嫔那些不合规矩以下犯上的话,却来质问她的用心。   皇后忽然有那么一阵子的心慌,难道是她想错了吗?   “臣妾想,皇上政务繁忙,不敢去养心殿打扰皇上。臣妾也是想为皇上分忧的。”皇后面上故作镇定。她是皇后,绝不能自乱阵脚。   哪怕满宫里都知道,现如今的皇上并不来钟粹宫过夜了。但表面功夫该做还是要做的。皇后就是不肯承认,她其实是不敢去养心殿请旨,因为这旨意八成是请不下来的。因此,她便是要当做约定俗成的规矩去做。   这事便是拿到太后跟前去做,她身为皇后,安排嫔妃们的住处,这都是一点错处也抓不着的。   毕竟,她哪里知道皇上会另做打算呢?便是说到外头去,那也只是皇后会错了意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胤禛就知道,他的这个皇后,从做他的嫡福晋开始,这位乌拉那拉氏的嫡女,最会做的事情,就是自以为自己站在了大义上头。   胤禛不想给皇后博贤良名声的机会。也不想皇后太得意。   皇贵妃去后,皇后得意的太久了。要是再让她独掌宫权,回头他若不在宫里或者不在宝嫔身边的时候,指不定乌拉那拉氏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胤禛不能放任这样的结果。   方才在翊坤宫听烟绒说了这边的情形,胤禛就叫苏培盛去打听了。   原来阖宫上下,包括钟粹宫在内,竟都以为他是看重皇后,所以才给皇后在园子里办生辰宴,而且去园子里,是帝后一同去,嫔妃们随行。   这话说的,好像他和乌拉那拉氏帝后伉俪情深似的。   分明是他打算带着宝嫔一块儿去,皇后和嫔妃们不过是顺便,也省得宝嫔来回跑麻烦,才说把皇后的生辰宴弄到园子里顺便办了。   结果到了皇后这儿,宝嫔一点显不出来,她倒是成了顺便的了。   胤禛可舍不得自己的心肝受这样的闲气。   “皇后千秋在即,也不必太过劳累了。”   胤禛淡淡说,“生辰宴的事情,也不好叫皇后一直忙着。哪有自个儿操办自个儿生辰的道理呢?这样吧,朕素来看裕嫔和懋嫔都很稳重,就叫她们先进园子里去,给皇后把事情都办妥了。皇后再带着嫔妃们住进去吧。也不必太早,提前个两三日就行了。”   胤禛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愣。   裕嫔和懋嫔先进园子,凭什么啊?   这园子是扩建后的,里头的奴才们虽说都安置妥当了,但也都是各宫不曾接触过的。进去了还要调停归置,皇后带着众嫔妃一起去,那就是一起各管各的地方,皇后总揽园子里的事务。   可如今裕嫔和懋嫔能先进去,还要总揽皇后生辰的筹备,这不就等于把园子里的管事权分给了裕嫔懋嫔一大半了么?   要知道从潜邸至宫里,裕嫔和懋嫔可是从未沾染过管家权的。也就是懋嫔,偶尔会跟在皇后身边办些差事,那也是皇后吩咐什么便是什么,从未有这样挑大梁的时候。   裕嫔有些懵,懋嫔倒是反应快,连忙将裕嫔扯了扯,两个人忙跪下谢恩。   皇后当然是不同意的,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胤禛又道:“朕今日便带着宝嫔与六阿哥四格格进园子里去。裕嫔和懋嫔过两日就来。皇后与众嫔妃阿哥们,到了日子再接进来吧。”   年姒玉就望着胤禛笑。方才烟绒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去养心殿没找见皇上,皇上去翊坤宫了,是去翊坤宫把皇上给请来的。   年姒玉一副玲珑心肠,一听就晓得了,胤禛这是去翊坤宫接她和孩子们出宫去园子的,结果没想到钟粹宫这儿皇后发难了。   本来这个事,她和胤禛都没有太张扬的意思。   她也只是想着,等到了日子,胤禛直接接了她去园子里,把皇后和嫔妃们留在宫中之后再去,皇后自己就跌跟头了。   宫里头自然阖宫上下都在看皇后的笑话了。   可偏偏皇后齐妃她们不消停,非要压制她,还想反过来看她的热闹,这不就被胤禛给整治了么。   这几件事连在一块儿,简直是将皇后的脸面放在地上踩了。可见胤禛是真的恼了。   她是有意推着裕嫔和懋嫔出去的,没想到胤禛这么配合,还真的就让裕嫔和懋嫔分权了。   虽说只是筹备皇后千秋这一项差事,可他们少说在园子里也要住上三五个月的。   这小半年的时间里头,也足够裕嫔和懋嫔发挥了。   既然开了头,这往后回宫了,自然又是另一番格局了。   当皇后不再独掌宫权,她还能这么得意么?   且不说以后,就是现在,瞧着皇后强颜欢笑的样子,年姒玉都觉得心里舒坦极了。   看够了殿中嫔妃们那些失落被打击,甚至隐隐藏着敌对怨恨的眼神,年姒玉又深深瞧了皇后一眼,才慢慢随着胤禛起身,她居高临下的站在那里,笑得盛气凌人:“诸位,嫔妾少陪了。”   胤禛懒得再在钟粹宫待着了。   事情都解决了,他想趁着天光尚亮,带着年姒玉和六阿哥四格格进园子去。哪还有什么闲工夫与嫔妃们在钟粹宫周旋呢?   年姒玉话音还没落呢,胤禛就把人牵走了。甚至都没让年姒玉给皇后齐妃熹妃行礼。   胤禛觉着压根没那个必要,年姒玉当然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对着她们屈膝,就笑吟吟的随着胤禛走了。   看着皇上与宝嫔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钟粹宫。   嫔妃们觉着自己好似是做了一场梦似的。   见是见着皇上了,可皇上全程一眼都没看她们,一直都在看宝嫔。   笑着的,温柔的,柔和的瞧着宝嫔。   众嫔妃们甚至都有些恍惚了,这还是她们知道的那个铁面冷情的皇上么?   原来不苟言笑的皇上,是真的能对一个人这么温柔的。   每个人都很失落,每个人都很羡慕。每个人都在想,如果她们能获得哪怕一点点的宠爱,那该多好啊。哪怕是不能像宝嫔那样得宠,哪怕只是侍寝个一两次,也是可以的。   可偏偏就是没有。   宝嫔多厉害多霸道啊,将皇上看的牢牢的,连刘答应这样的人都没找到机会。   皇上上回不过是瞧了刘答应一眼就被宝嫔把人截走了。   可这回呢,皇上是一眼都没看刘答应的。偏偏太后对宝嫔的印象还好,宝嫔这样放肆的霸着皇上,也不见太后出来说些什么。   若是太后能出面规劝几句,她们何至于连一次侍寝的机会都没有呢?   裕嫔和懋嫔对视一眼,由懋嫔对着皇后柔声道:“娘娘恕罪,嫔妾与裕嫔妹妹还要筹备娘娘的千秋,有些事情要提前商议。嫔妾们想要为娘娘分忧的。还望娘娘见谅。”   过两日她两个就要先进园子了,一大堆的事情等着交接等着她们去做,这会儿在钟粹宫可耽误不起了。   宝嫔既将她两个推出来了,看皇上的意思,应当也是知晓的。   这就说明,她们靠在宝嫔这里,是皇上允准授意的。   既有了这个差事,她们便不可懈怠了,今日这一出,是在宝嫔跟前表了忠心了,也是和从前的皇后熹妃划清界限了,往后该如何,两个人还要细细思量一番。   皇后无心留她们,也知道圣旨当前,也留不住人。   淡淡颔首,就让人走了。   贵人常在答应们位分低,不敢先走。瞧见裕嫔懋嫔走了,又瞧着皇后齐妃熹妃越来越难看的面色,一个个的也都不敢说什么,只能干坐在那里陪着。   今日这峰回路转的,齐妃本来以为是胜券在握了,跟着皇后就能惩治一下宝嫔,也好叫她知道,中宫皇后和妃位,不是她这个嫔可以冒犯的。   结果呢?叫人家几句话就给吓回来了。   年羹尧是厉害,可他在宫外,他是臣子。   难道还能管到皇上的后宫,管到母仪天下的皇后身上吗?   是,皇上是倚重年羹尧,可处置了皇后,皇上也没颜面不是吗?   以下犯上,这多好的理由啊,生生叫耽误没了。   齐妃也知道,殿里坐着的这些人,哪怕是皇后,父兄但凡在外头为官的,都是忌惮年大将军的。她也忌惮。   怎么宝嫔的运气就这样好,托生到了年家去了呢?   就连皇后也投鼠忌器,不能将宝嫔怎么样。皇上的心更是偏到没边了。   可齐妃跟皇后别扭了这么多年,说不好跟皇后有多么好的关系。以前剑拔弩张的,进宫后实际上也没怎么消停。   皇贵妃在的时候,她还能跟着混着往皇后这里添堵,皇贵妃没了,她手上的权也跟着没了。   这一年多,她想了多少办法啊,偏偏就是不能再没办法从皇后这里夺权了。   结果今儿皇上轻飘飘的几句话,倒是叫裕嫔和懋嫔捡了便宜了。   看见皇后吃瘪,齐妃一方面心里是很高兴的。可另一方面,她半点好处没捞着,还要提防着将来皇上想起来她浑水摸鱼找她算账,这心里就不怎么痛快了。   她还得晚好些日子去圆明园,甚至还要在裕嫔和懋嫔的后头。这不就是被皇后给连累了吗?   齐妃还是很不高兴的。看够了皇后的笑话,齐妃就敷衍行礼,跟着就走了。   反正她的二阿哥三阿哥跟着十四爷稳得很,将来封爵了,她这里自然是不会差的。他们母子的前程远大着呢,跟皇后这儿也不着急,走着瞧就是了。   齐妃一走,熹妃也走了。   熹妃走的时候,要把刘答应也一起带走,刘答应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熹妃走了。   皇后瞧见这一幕,这心疼的毛病差点就给气出来了。   刘氏这是什么意思?攀附上熹妃了吗?   可现如今,皇后还真不能将熹妃怎么样,只好随她们去了。   熹妃倒是通透些,她和齐妃两个在旁边给皇后添油加醋的掠阵,是各有各的心思,但在那一刻,都是一同针对宝嫔的。   皇上几句话夺了权,叫皇后颜面无存,却没有将她们两个如何。熹妃就怕之后还有个什么。   皇后这会儿还没缓过劲儿来,要是缓过来了,怕是想起她和齐妃两个煽风点火的事,也是不会放过她们的,熹妃干脆也走了。   几个高位的嫔妃都走了,剩下的贵人常在答应留下来也没什么用处,皇后也没什么精神再应付她们了,就让人都散了。   等人都走了,皇后才叫田嬷嬷扶着她进内室去缓一缓。   她心口疼得很,一口气喘上来都难,呼吸都很疼,怕是又要犯病了。   田嬷嬷都给吓住了,忙要请太医来,却被皇后给拦住了。   皇后失魂落魄的:“嬷嬷,不必请太医了。本宫还有些药,用一点就会好些。这时候请太医,不是叫满宫的人瞧本宫的笑话么?”   田嬷嬷心疼的直掉眼泪:“都这个时候了,娘娘还在乎这些做什么?娘娘的性命才是最要紧的呀。”   田嬷嬷叫小宫女去拿了药来,亲自服侍着皇后服下。   皇后强忍着心口的疼,轻声道:“这回,是本宫操之过急了。本宫不该对皇上抱有幻想的。想想从前,皇上从未这样过,本宫却信了那些鬼话,以为皇上是看重本宫的。是本宫错了。皇上他心里,从未有过本宫。瞧瞧,如今,更是连脸面也不给本宫留了。”   她以为,她好好的做这个皇后,皇上就会体谅她明白她,结果,是她想错了。想起前些日子的飘飘然,皇后的心像火一样的灼烧着,现实给了她狠狠的一巴掌。   这一下太狠,将她的精气神都要给打散了。   她生怨生恨。   从前也就罢了,他偏宠皇贵妃,由着皇贵妃和自己争。   可那耿氏与宋氏是个什么东西?那是潜邸里地位卑微的格格,怎么配与她这个嫡妻争呢?   她是中宫皇后,却叫两个嫔夺了权。这真是天大的笑话。她倒宁愿是宝嫔来夺权,可偏偏不是。竟是那两个不值一提的贱婢。   一想到她的生辰是耿氏和宋氏来操办,她都觉得自己心口疼的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皇上这是要逼死她么?可她还不能死。她还没有给弘晖报仇,她怎么能死呢?   胤禛牵着年姒玉回翊坤宫。   若单单是年姒玉自己,从钟粹宫回去,那就得绕过坤宁宫从后头走。   如今跟着胤禛坐在龙辇里头,胤禛可直接从坤宁宫过去,就不必绕路了。   听着小姑娘讲六阿哥四格格眼巴巴等着他来带他们去圆明园住的事,胤禛含了浅笑,神色温柔。   听她半个字都不再提方才钟粹宫里发生的事,胤禛也就没有再提。   小姑娘想高高兴兴的,他也顺着她的意思,陪着她高高兴兴的。   那些扫兴的人,就不提了。   他难得能与她在一起相处,他想珍惜这样的时刻,瞧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目光,他知道,她也是想好好的与他在一处的。   只是瞧着这坤宁宫,胤禛心里便在想,他是成婚后多少年在登基的。   乌拉那拉氏嫁给他的时候,他尚还是阿哥。   乌拉那拉氏是他的嫡福晋。他这个年岁登基了,乌拉那拉氏才是中宫皇后。   当初是皇贵妃先进宫的。他要带着皇贵妃先入宫,而后才让乌拉那拉氏带着女眷们入宫。   他就是不愿意先给乌拉那拉氏这份荣宠。   乌拉那拉氏也不是大清门里抬进来的皇后。这坤宁门她走得,可这坤宁宫,她却是住不得的。   连太后都没有住过坤宁宫呢。   就这样,乌拉那拉氏就仗着自己中宫皇后的身份,随意欺压嫔妃,将嫔妃当做她的棋子掌控。   这要是她从大清门抬进来,那岂不是更加的作威作福了?   胤禛没有动过废后的念头。如今也不过是这样想一想。   且不说乌拉那拉氏如何,废后之事,动摇国本,确实不可轻忽。   可乌拉那拉氏这个性子,着实是不能让人放心的。   齐妃与熹妃,私心太重。不堪大用。若再用她们,怕是更要生出无穷的野心来。   况且齐妃也不大灵光,太容易被人撺掇了。熹妃心思又深,不择手段。   看来看去,也就只有裕嫔和懋嫔还能用一用。   小姑娘入宫年月不深,资历尚浅,尚未生育,位分上又不大好动,六阿哥四格格年岁尚小,还不能成为她的倚仗。   年家的人又隔得远,年家声名和他的宠爱获能给她撑腰,可终究她只有一个人。这远远不够。   在这宫里,她还是需要些帮手的。   胤禛就把裕嫔和懋嫔提起来了。这两个得用不得用,且看看再说。看裕嫔那个样子,也挺聪明的,懋嫔是安静些,他虽不喜欢懋嫔的性子,但懋嫔若能护着小姑娘,他可以给她些体面。   胤禛想,这两三年,当是够用了。   再往后,小姑娘的身子骨若能调养的好些,有了身孕,她身边有了孩子,六阿哥四格格又长大了,她的倚仗就更多了。护着她的人也能更多。   龙辇到了翊坤宫门口。   胤禛先下来,然后将年姒玉直接抱下来了。   果然就瞧见六阿哥和四格格如同年姒玉所说的那样,两个肉乎乎的小娃娃趴在高大的门槛上,眼巴巴的等着他们回来。   看见了他们回来,两个小娃娃目光大亮,直接就自己爬过来了。   胤禛生怕六阿哥和四格格摔着,正要去接,衣袖却被年姒玉轻轻扯了一下,他不解垂眸。   却见笑盈盈的小姑娘含羞带娇的踮起脚来,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唇瓣的柔软一触即分。胤禛的心却叫那又甜又香的人弄得化成了一滩水似的。   年姒玉松了手,自己去接六阿哥和四格格了。   她的脸有点红。眉梢眼角都带了笑。   方才在钟粹宫里,她就觉得胤禛冷着脸淡着目光处置的模样很好看。   她早就想亲亲他了,就是没下定决心。   方才被他抱下来,摸到他手臂上撑起的力量感,一个没忍住,就冲动了。 第57章 057   六阿哥和四格格自己翻过了高高的门槛,六阿哥牵着四格格正要迎上来,就看见了这一幕。   俩孩子最爱凑热闹了,看见他们姨母亲了皇阿玛一下,都稀奇的不得了,六阿哥先哇了一声,四格格也跟着哇了一声。   年姒玉的脸本来有点红,被两个小孩子一起哄,就更红了。   年姒玉一手牵着一个,对上两个小孩儿笑嘻嘻的模样,她故意板着脸,才不和他们一块儿嬉闹呢。   结果刚走了没两步,后头胤禛赶上来,一手一个,把六阿哥和四格格抱起来。   六阿哥和四格格高兴的不得了,一叠声的喊皇阿玛,胤禛都笑着应了。   到了年姒玉跟前,胤禛深深瞧了她一眼,见她傻呆呆的,轻轻笑了一声,而后微微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亲,随后就笑着把六阿哥和四格格抱进去了。   大庭广众的,没想到小姑娘这般撩拨他。   方才那一瞬,胤禛自己都感受到了瞬间加快的心跳,叫她勾的万分心动,偏偏这不是个好时候,青天白日的,还有两个小孩儿要照看,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胤禛心里痒痒的。攒着劲儿就等着晚上收拾她呢。   两个人也相处过这么一阵子了,年姒玉对胤禛这样的眼神太熟悉了。他眼里跳跃的火热,年姒玉一瞧就知道,他那是压着火气呢。   摸摸自己的唇,年姒玉一想到晚上床帐里的事,心里也有点热。   瞧胤禛毫不费力的抱着六阿哥和四格格进去了,这人在她眼里,其实就跟年轻小伙子似的,体力上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还是挺勇猛的。   就是不知道年轻的胤禛是个什么样。他似乎那会儿也不是重欲的。如今年岁过往,她这个时候才来到胤禛身边,倒是无缘一试了。   六阿哥和四格格早就盼着去园子里住了。   两个小孩儿见年姒玉那会儿收拾箱笼,还似模似样的指挥他们身边的奶娘收拾他们的东西。   年姒玉由着他们折腾,竟也叫他们收拾出两三个小小的箱笼来。其实六阿哥和四格格的东西,年姒玉这儿早就收拾好了,这两三个小小的箱笼,也是孩子们自己弄着玩儿的。   胤禛只管带着人,箱笼行李自有人带着送到园子里去。   方才胤禛和年姒玉在宫门的轻吻,跟着的两拨奴才们都瞧见了的。   苏培盛那是已经麻木了。   他们万岁爷为了宝嫔娘娘都将皇后的宫权给分了,生辰宴都不叫皇后自个儿准备了,连皇后的脸面都下了,那是把宝嫔娘娘放在心坎儿里疼爱的。   这宫门前的亲吻算得了什么呢?反正现如今万岁爷每天都高高兴兴的,瞧见宝嫔娘娘的小花盆都是笑着的。   人也精壮起来了,御前的奴才们个个都不用发愁万岁爷用膳的事儿,这还能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只要万岁爷高兴,怎么着都行。   翊坤宫的奴才们那是巴不得皇上与他们主子感情好的。眼瞧着皇上与主子黏黏糊糊亲来亲去的,大家心里头都高兴的不得了。   胤禛抱着六阿哥和四格格,身边坐着年姒玉,奴才们在跟前伺候着,心满意足的往园子里去了。   翊坤宫和养心殿那边都是安排好了的,东西自有专人送去,胤禛就是想要年姒玉和两个孩子轻轻松松的跟着他。   两个孩子是头一回去圆明园,对那儿好奇的不得了,又正是刚刚说话利索的时候,就不住的问园子里的情形,好些问题稀奇古怪的,胤禛倒是面不改色的一一回答了。   年姒玉在旁边含笑瞧着,他将两个孩子都放在一边抱着,另一边还稳稳牵着她的手。   要不是年姒玉太不好意思,胤禛还打算把年姒玉放在另一边腿上坐着的。   有孩子在,胤禛也不好与年姒玉过于亲密。   主要是这小宝儿勾人的很,胤禛本来就克制着,这要是再一亲,亲出什么好歹来,不上不下的感觉太难受了。   就只好靠带孩子转移注意力。   只是但凡和小姑娘的眼神对上,那清凌凌的目光总含着笑,勾魂摄魄的,胤禛的心里情不自禁的悸动。   进了园子,先去牡丹亭云。   这地界大得很,阳光落下来,青山绿水摇曳生姿,华灿艳丽,六阿哥和四格格简直是大开眼界。   都不要胤禛抱了,要自个儿撒欢去。   两个孩子养得好,腿脚有劲的很,现如今这园子里除了各处伺候的奴才们,并没有多余的人在,想玩随便玩就是了。   六阿哥牵着四格格在前头撒欢,到处玩到处看,也没人拘着他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奶娘在后头跟着。   胤禛牵着年姒玉也慢慢的跟着,再往后,就是苏培盛和姚黄他们了。   有奶娘们陪着六阿哥和四格格,这又是新的地方,兄妹俩也顾不上皇阿玛和姨母了,自己就去探索新世界了。   喧闹到现在,胤禛和年姒玉才算是真正的安静下来,两个人手牵手走在园子里,清风拂来,偶有花香,前头隐隐传来的是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两个人心头都是一片宁静。   “你会不会……”   “你可有觉得……”   两个人同时开口,看向对方,又都一起笑了。   胤禛笑道:“你先说。”   年姒玉便道:“嫔妾是想问皇上,嫔妾将裕嫔和懋嫔推出去,皇上有没有不高兴?”   胤禛一听就笑了,他倒是和他的宝儿想到一起去了。   胤禛道:“朕还在想,朕叫裕嫔和懋嫔筹办皇后的寿宴,还怕玉儿你心里想着不高兴呢。”   年姒玉牵着胤禛的手轻轻晃了晃,语气很是轻快:“嫔妾可没有不高兴。皇上最是知道嫔妾的,嫔妾不爱管这些事。嫔妾有意推着裕嫔和懋嫔出去,便是想着有她们在,也能叫皇后少得意些。皇上可真是与嫔妾心有灵犀,竟明白嫔妾的意思了。”   “其实嫔妾心里,自然是更愿意多陪陪皇上,陪伴六阿哥和四格格的。若嫔妾有了别的差事,那心思就分走了。莫说是皇上,嫔妾自己也是不乐意的。”   年姒玉目光亮亮的望着胤禛,“只要皇上没有不高兴,嫔妾就是高兴的。”   协理宫务,不过是胤禛一句话的事。   可小姑娘不贪这个,也不想要这个,胤禛很高兴她将陪伴自己陪伴六阿哥和四格格放在最要紧的位置上。   虽说知道她的性子懒怠些,可这份懒怠,却也是胤禛所喜爱的。   听着小姑娘这样说,胤禛心里也放心了许多。   两个人慢慢说着话,也不知怎的,竟信步走到了杏花春馆这儿来了。   这会儿已经过了杏花盛开的时节了。   胤禛见过这里杏花开放的盛景。   艳态娇姿,繁花丽色,胭脂万点,占尽春风。而那时节里,皇贵妃还是活着的。   他一年多没来这儿了,此番过来,瞧见这熟悉的地方,心里想起的,就是自己来这杏花春馆里,与皇贵妃在一起的时光。   纵然他现在知道了,心里牵念惦记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他原本以为自己是爱皇贵妃的,现下身边有了宝嫔,尝到了情之一字的个中滋味,他就知道了。自己并未爱上过皇贵妃。   但毕竟是相伴自己身边十年的人,终归还是有些感情和回忆的。   乍然走到这里,仿佛是撞入了旧日的时光里,竟不能很快的抽离出来。   六阿哥和四格格贪玩,早就跑远了。   胤禛不自觉在杏花春馆门前站定,年姒玉陪着他。   后头的奴才们也都远远的站着,不敢贸然过来。   年姒玉善解人意,没有开口说些什么,只是静静的陪伴在胤禛身边,这是皇贵妃的地方,如今外头瞧过去,还修缮保存的极好。   她当然知道的,皇贵妃最后的岁月都是在这里度过的,胤禛他们信步走到了这里,胤禛心里必然是会想起那些过往的。   他这样重情的人,心绪起伏,勾起旧日回忆,那是必然的事。   可只在外头瞧,却一步也不进去,不知他是不是近乡情怯呢?   年姒玉又怕他是顾及自己跟在身边,不好意思进去,便轻声道:“既走来了,皇上可要进去瞧瞧?皇上若是想自个儿去,嫔妾就在外头等着,不碍事的。”   胤禛捏了捏她的指尖,垂眸望着她淡淡笑了笑:“不必瞧了。朕就是走到这儿,心里有些感触罢了。”   皇贵妃是个冷静理智的人,人都说她高傲些,其实胤禛瞧着倒是还好,凡事到了她这儿,都是井井有条的。   便是面对自己最后的日子,也是她多宽慰着自己的。   就唯独自己的一双儿女,也是叫皇贵妃放心不下。她才哭求了胤禛,想要幼妹进宫的。   “你姐姐这个人,心思剔透得很,她说,待她去后,杏花春馆和翊坤宫里她一应用过的贴身东西,都不必留着,都处置了事,免得朕将来瞧了触景伤情。对朕不好,也对你不好。”   “她说她去了就是去了,没什么要紧的。也没什么值得嘱托的。朕问她,她便说,知道朕会好好的待六阿哥和四格格,也知道朕一定会好好的待你,和你好好的过后头的日子,她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也没有什么要嘱托的。”   所以这杏花春馆里,没有什么皇贵妃旧日的东西。都按照皇贵妃的嘱托,给处置了。   便是进去瞧了,也都是回忆。胤禛想,日后若有机会,再来瞧也是一样的。   今日是他带着宝嫔头一次进园子,合该是高高兴兴的,不想宝嫔跟着他一样,想起那些过去的事儿。   这杏花春馆就在这儿,往后也不会安排人住进来,想什么时候看,便什么时候看。   对胤禛的评价,年姒玉也很赞同。   皇贵妃确实是个通透的人,要不尹氏那事情,也不能转天就过去,皇贵妃还能主动与胤禛重修旧好。   年姒玉原本就想着,进园子来,牡丹亭云和杏花春馆这么近,这儿的景色又这么好,孩子们到处逛,肯定会逛到这儿来的。   从前六阿哥与四格格还小,没有与他们说太多有关皇贵妃的事,他们也只是模糊晓得自己的亲额娘是皇贵妃,但是人不在了,皇贵妃遗命,叫姨母进宫来养着他们。   可如今六阿哥与四格格一日大似一日,迟早是要知道这些事情的。年姒玉不想他们从旁人那里知道皇贵妃的事,她想着,还是她这里来说的好。   所以就想着等之后有机会,就带着六阿哥与四格格进去逛一逛。胤禛在这儿送走了皇贵妃,进去瞧见熟悉的一草一木怕是会伤情,索性就不叫他参与了。   胤禛先迈了步离开,年姒玉就跟着他走了。   他牵着年姒玉的手,牵的紧紧的,走了一阵远,胤禛才轻声说:“玉儿,你要长长久久的陪着朕。”   年姒玉轻轻嗯了一声,说:“皇上放心,嫔妾一定长长久久的陪着皇上。”   她的小种子长得很好,她感觉自己的身子骨比刚进宫的时候好多了。   就连钱太医和她二哥哥举荐来的女医给她把了脉,都说她的身子骨大有好转。   他们都以为是食疗的缘故,实质上,是她的小种子长得好,她就很好。   那女医还私底下同她讲,说照这么调养下去,不出两三年的时间,她就能治好身上的暗伤,然后便可以有身孕了。   年姒玉自个儿也是这么想的,照着小种子的生长速度,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等到小花盆换成大花盆的时候,她的身子骨硬朗起来,说不准就可以有身孕了。   她轻轻勾了勾胤禛的掌心,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也轻声说:“皇上也要长长久久的陪着嫔妾啊。”   瞧着她柔嫩的小脸蛋,胤禛含笑点了点头。   突然就想起来,小姑娘还年轻呢。而他比她大了些许啊。虽然胤禛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年纪大了,他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但小姑娘确实切切实实的年轻呢。   比起她自己,他确实是应当好好的保养,将来才能更多的日子陪伴着她,陪伴她的年月能更久一些。   胤禛瞧着光影光晕下漂亮的像小仙女的年姒玉,心里忽而就在想,也不知在年轻的时候遇见了小姑娘会怎样。   若他晚生一些时候。又或者,小姑娘早生一些时候。   在年华正好的时候相遇呢?   大约是园子里的花太香,青山绿水太漂亮。   又许是小姑娘身上的牡丹香馥郁芬芳,她的掌心柔嫩温热,竟叫胤禛生出这等浪漫多情的心思。   晚膳是在万方安和用的。   桂陵他们跟着进园子,收拾了一下午,总算是把牡丹亭云的膳房给收拾出来了。   既然年姒玉在万方安和,园子里的膳房就不必准备胤禛的膳食了,一应膳食都是从牡丹亭云送去的。   万方安和有三十三间屋子,地方特别大,能玩能逛的地方也很多。   六阿哥和四格格精力旺盛,在园子里疯玩了一下午,再去万方安和的时候都惊着了。   结果因为下午耗费了太多的精力,万方安和的屋子都没转几间,六阿哥和四格格就困了,草草吃了饭,就被奶娘抱着去睡觉去了。   胤禛要年姒玉留在万方安和,六阿哥和四格格也就没送回牡丹亭云,也在万方安和这儿歇了。   到了晚上,瞧着年姒玉梳洗完了,拿着书册坐在床榻上等着人来的胤禛一看她来了,将手上的书册随手一扔,就把人抱到了床帐里。   白日里压抑的火气,这会儿全都出来了。   胤禛一点儿都不收敛的,全用在了年姒玉的身上。   今天园子里没什么人,两个人都没什么顾忌,胤禛还记着年姒玉在翊坤宫门前的热情一吻呢。   先前顾念着她会害羞,也没有太多的花样,又总觉得宫里施展不开,这会儿到了园子里来了,在这宽大昏暗的床帐里,他就哄着小姑娘,想要弄些花样。   小姑娘也挺热情的,还很配合他。这给胤禛激动的,几乎是要闹到天亮了才肯罢休。   都来不及叫水,一回接一回的,也就拢共叫了两回水,年姒玉却觉得小腰又酸又软的,躺了许久才觉着有了点力气。   可昨夜那样凶,那样狠,年姒玉却觉得酣畅淋漓,还是挺舒服挺自在的。可这话,就不好和胤禛讲了,这人要是听见了,九成九是要得意的。   胤禛也是格外的神清气爽。从前也是都好。但这回来了园子,又得了她的全力配合,想着她红着脸,潋滟着一身的水光,被他哄着喊四郎的时候,那一刻他的心,是从未有过的暖热。   所以这滋味,还是昨夜的更好。   年姒玉在万方安和歇了两夜。第三日才回牡丹亭云去。   六阿哥和四格格也在万方安和住了两天,这两天两个小孩子把万方安和几乎都逛了个遍,极大的满足了兄妹俩的好奇心。   年姒玉回牡丹亭云去了,兄妹俩也心满意足的跟着姨母回去了。   皇上有了旨意,底下自然有办事的奴才,按照时辰将裕嫔和懋嫔接到了圆明园来。   裕嫔虽有皇子傍身,但懋嫔比她侍奉在胤禛身边的日子长多了,两个人中就以懋嫔为先。   得了皇上的圣旨,又有御前的嬷嬷在跟前盯着,懋嫔与裕嫔在宫中交接事务的时候,纵然宫里和钟粹宫的奴才们有心为难,但是也不敢太过分。   生怕皇上知道了会怪罪,只能老老实实的把差事交出去了。   懋嫔和裕嫔在宫里忙了两日,两日后进园子,住进武陵春色和映水兰香后,稍稍安顿好了,换了身衣裳,就去牡丹亭云来见年姒玉了。   年姒玉正好不忙,就让人把两个人请进来了。   懋嫔和裕嫔见了她,倒是认认真真的行礼,还不是平级的礼,是请安的礼。   年姒玉忙让人把懋嫔和裕嫔搀起来:“两位姐姐今儿怎么这么客气。这样的大礼,我可受不起啊。”   她说话很随意,是将裕嫔和懋嫔当成是自己的人了。   懋嫔裕嫔明白,但还是坚持将礼行完了才起身的。   落座后,懋嫔笑道:“我与裕嫔妹妹能有几日,到底是宝嫔妹妹的提携。这情分是不能忘的。这礼原也是该行的。”   年姒玉笑道:“这是皇上的恩典。可不干我什么事呢。”   懋嫔也笑:“妹妹何必自谦呢?若非妹妹抬举,我与裕嫔妹妹怕是不会有今日的。我与裕嫔不是知恩不报的人,妹妹今日为嫔是屈居了,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这礼就当是我们姐妹的孝敬吧。”   年姒玉来了圆明园两日了,这两日里,她好吃好喝的待在万方安和,和六阿哥四格格一块儿逛着玩,魏紫却带着风丹淡彩焕彩将园子里各处都走了一遍,该收拢的奴才们管事们也都收拢梳理了一遍。   只不过,要住人的地方是没碰的。   皇后齐妃熹妃那儿,懋嫔和裕嫔那儿,都没伸手。   尤其是懋嫔和裕嫔的地方,是等着她们自个儿进园子后来收拾的,年姒玉既用了她们抬举她们,自然要给她们该有的体面和尊重。   园子里除了她们自己的人,那些尚没有归属,但能实心办差的管事名册们,年姒玉给了二人一份。   她说:“离着皇后千秋也没多少日子了,你们进了园子,总有些事情要忙的。这些人都是能用的人,你们要用就用上,也不必客气。若是有什么为难的事不好处置的,就去寻我身边的魏紫,她那儿再解决不了的,就告诉我,回头咱们再找皇上要恩典去。”   她说的俏皮随意,懋嫔裕嫔二人却心知,这是得宠才有的待遇,她们哪敢用些许琐碎小事来麻烦宝嫔呢?   这可是头一回被宝嫔推出来当差,若连这等小事都办不好,那往后只怕再也不会有什么差事落在她二人头上了。   因此懋嫔和裕嫔早就打定了主意,这会儿哪怕是千难万险,也要自己咬牙扛下来,把这差事办的漂漂亮亮的,以后,宝嫔还有的是机会能用上她们呢。   懋嫔在皇后手底下这么些年了,就指着这一回出头。三公主出嫁还有些时日,她也想挣些体面,也好叫人知道,三公主的生母,也是有些风光的,不再是从前木木呆呆的懋嫔了。   她的小女儿都支棱起来了,她万没有拖后腿的道理。   年姒玉给她们得用管事的名册,她们接了,但心里却打定了主意,这回筹备皇后寿宴的事,是一丁点儿也不会要宝嫔操心的。   懋嫔说:“妹妹还不知道吧,皇后病了,这几日不能理事,宫里正闹着呢。齐妃才一有些蠢蠢欲动,皇后就拖着病体开始理事了,熹妃那儿似乎还挂着四阿哥的婚事,这选秀也完了,优秀的出众的都年纪大些,也给四阿哥说不上,听说熹妃正有意想找佟家做亲呢。”   年姒玉成日里和胤禛在万方安和风花雪月的,还真不知道宫里的事。   想必她身边的人是知道的,但瞧着她和胤禛过的恣意,大约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和她讲过。   是以懋嫔这话倒是听的新鲜得很。   年姒玉还挺好奇的:“皇后真病了?还是装病呢?”   裕嫔道:“皇后自来就有心口疼的毛病,这也有好些年了。瞧着太医穿梭似的来往与钟粹宫和太医院,怕是真病了。我宫里去请安的常贵人回来说,进了钟粹宫都是药味儿,苦得很。拿花香熏染都弄不掉,可见不是假的。”   那就是气病的。   一息之间幻想被打破,寿宴被夺权,怎么可能不生气呢?   年姒玉道:“皇后这病,听着还挺重的。那到了日子,还能来园子里么?”   懋嫔淡淡笑道:“妹妹是不了解皇后。她这才一病,齐妃那里稍稍有些动静想要染指宫权,她连忙就给拦住了。她的寿宴这样大的事情,她怎会不来呢?不但要来,还会很快宣布病愈呢。到时候咱们就瞧着吧,皇后必定要摆着中宫的体面和尊荣接受四方恭贺呢。”   年姒玉心说,她怎么可能不了解皇后呢?   她最是了解乌拉那拉氏了。知道她把这正妻的体面尊贵看的比什么都重要。她这样问,不过是想引着懋嫔多说几句话罢了。   年姒玉瞧着二人笑:“皇后病体初愈的,进了园子也不好劳累的。到时候,就劳烦两位姐姐多辛苦些,多担待些了。这心口疼的毛病最是不能累着,是要好好休养的。两位姐姐年轻,能者多劳,务必要让皇后一根手指头都不动,好好儿的过个寿宴,这才叫舒心畅快呢。到时候皇后高兴了,病自然也就好了。”   懋嫔笑着说是,裕嫔也跟着点头。   懋嫔心里头,却想着宝嫔年纪轻轻的,没想到心思这般伶俐,下手这般果断。、   瞧这小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说的话又是这样的中听,听的人心里头舒坦。可这里头藏着的是诛心的话啊。   皇后就是为夺权病的,结果来了园子里,她一点都用不上,看着别人忙忙碌碌的,这病哪能好得了呢?这些年,哪一回不是休养月余才好的?   就这么几日的功夫,那也是假的病愈,是故意逞强给人看的。   可宝嫔这样的做派一上去,皇后怕是要气个倒仰   这病没个三五月是调养不好了。   懋嫔想着,宝嫔这是满面春风笑里藏刀,那可比皇贵妃厉害多了。   她暗暗警醒,往后绝不可得罪了宝嫔。 第58章 058   懋嫔提起熹妃还在给四阿哥悄悄相看嫡福晋人家的事,年姒玉听了不过淡淡一笑。   胤禛那边有些忙,这旨意还没来得及下,听他的意思,是等皇后的生辰过完了后,再正经下两道旨意,将四阿哥和五阿哥嫡福晋的婚事给定了。   这事除了胤禛,便只有年姒玉知道,如今年姒玉也没有把这事说出来的打算。   胤禛那里决定的事,由着他自己去说就好,她这儿不会去掺和这些事情的。   不过这些事儿,拿来听个乐子还是不错的。   裕嫔和懋嫔,原本心中就存了投靠之意,现在瞧见年姒玉像是听着不错的样子,两个人自然是把自个儿知道的事情都说了。   懋嫔道:“熹妃一心一意的想要四阿哥攀附,二阿哥三阿哥的岳家家世都是不大出众的,到了四阿哥这儿,熹妃就难免动了心思了。四阿哥又是皇上登基后头一个将要定亲的皇子,熹妃心里头憋着气,想要狠狠压上齐妃一头呢。”   二阿哥三阿哥的婚事,那是在皇上做亲王的时候就定下的。   两个阿哥年纪大些,那会儿也不知道皇上会成为皇上。二阿哥三阿哥的嫡福晋娘家都没有那么的出众,为了这事,齐妃到现在都是意难平的。   也就是二阿哥三阿哥年长,齐妃才能稳得住。   到了四阿哥这儿,外头四阿哥又有声名,多少人私底下都觉得四阿哥很有前程,这四阿哥在年纪上压不住二阿哥三阿哥,熹妃自然是想在四阿哥的婚事上做文章的。   皇上膝下就这么几位阿哥,若四阿哥的婚事岳家最为出众,那正大光明匾额后头的那个小匣子,也就形同虚设了,自然谁都能知道,哪一位皇子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   懋嫔这一生跟儿子没有缘分。只生了两个女儿。往后也不可能再生了。   现如今四阿哥五阿哥都是差不多的年纪,熹妃这样稳不住,可她瞧着裕嫔,倒像是稳得很,熹妃为了四阿哥的婚事这样上蹿下跳的,裕嫔倒是一点动作都没有。   年姒玉笑道:“她瞧中佟家哪一房的姑娘了?我怎么记着,佟家这一代里头,好似没有跟四阿哥年纪相仿的姑娘呢?”   莫说没有跟四阿哥年纪相仿的姑娘。年姒玉将佟家的情况在心里划拉了一遍,现如今的佟家,便是适龄选秀的女子都是没有的。   要不然,这次的选秀,佟家还能这么安静么?   为着从前孝懿皇后抚养过胤禛的事情。佟家前前后后都沾上胤禛不少了。   别人是瞧不上胤禛,非要去贴着把八贤王胤禩。便是现在这个时候了,那佟家的几个爷们还和八贝子允禩走的亲近得很。   允禩现如今是赋闲在家不办差了,要是出来当差,不说是一呼百应,怕是朝中好多的大臣,又重要和八贝子亲近起来了。   也就是一个隆科多,和允禩勾勾搭搭的,却也还是站在了胤禛这边,如今在朝中也得用些。   先帝爷的时候,那佟家的姑娘是一个一个的往后宫里送。而且地位都还挺高的,就是没能生下个一儿半女,生下来的也没能养住。到最后还把胤禛给带去了。   现如今到了胤禛这儿,佟家是日薄西山了,可祖辈的光耀还在,是勋贵人家,也就是家里几房扒拉不出像样的姑娘了,否则肯定也是要往胤禛身边进人的。   就为着孝懿皇后抚养过胤禛的恩情,这女人送到了身边,那也是不能拒绝的。   年姒玉甚至想,别人家的也就罢了。要是佟家的姑娘进宫了,那可是不好相与的。佟家的家世很好,于他们年家来说是不相上下的,年家是新贵,对上也难说胜负。   但胤禛那边肯定就不能彻底忽视了。也是幸好,佟家没有合适的人送来。   熹妃眼光倒是挺高的,知道跟他们年家的小侄女没戏了,这就看上佟家了。   要说佟家还真是不错,就是熹妃这心思,指定是白费了。   裕嫔轻声道:“熹妃是昏了头了。她瞧中的不是人家嫡出几房的姑娘。况且,妹妹说的很是,佟家几房现下没有跟四阿哥年纪相仿的姑娘。现下朝中最得意的,是佟家的隆科多,她是瞧中隆科多的女儿了。”   懋嫔跟着笑道:“她急昏了头了。隆科多那宠妾灭妻的架势,谁不知道呢?他夫人不曾有过生育,底下的两个儿子那都是早年侍妾生的,偏偏没有养住,都没了。现如今身边一个侍妾李四儿,把隆科多把得死死的,这么些年了,也只给隆科多生了个女儿,眼瞅着都这个年纪了,还是不曾有子嗣。”   “这女儿听说养的娇,是当成嫡小姐长大的。可名分上,那夫人死活不松口,这么多年了,也还是侍妾的女儿,那性子听说是跟李四儿一个样,偏隆科多喜欢得很,平日里很是宠爱。这熹妃啊,瞧上的就是隆科多的这个女儿。今年已是十一了。比四阿哥稍稍小了几个月。”   一个跋扈侍妾的女儿,也配做四阿哥的嫡福晋么?   早些年里,隆科多是有宠妾灭妻的名头,可这李四儿横冲直撞的,在京中名头也是不低的。   就冲着她几乎将隆科多的夫人逼的走投无路了,这京中的正头夫人们,对她的印象就不好。   她生的女儿,谁家敢要啊。   偏偏这熹妃想要攀上佟家,想要巴结隆科多。皇上管隆科多叫舅舅,可那又不是真的舅舅,熹妃至于这么上赶着么?   熹妃是昏头了,可皇上没有啊。   这婚事,便是他们私底下说定了,皇上也是绝不可能同意的。   熹妃这样按捺不住,年姒玉觉得她也要成了个笑话了。   她笑道:“那就由着她折腾去吧。看她能折腾出个什么花样来。”   年姒玉笑眯眯的看着裕嫔说:“裕嫔姐姐这样的才好。这么多年,姐姐都是安安静静的,皇上心里都是明白的。姐姐不改初心,五阿哥就能好好的。”   裕嫔听见这话,绷着的心口一下子就松了。   她真诚道:“多谢妹妹提点。我一切都听皇上的。”   她们在这里说熹妃的事,说四阿哥的事,是为通风报信。   但裕嫔也是心里挂着五阿哥的事。她不会和熹妃似的,为了五阿哥的婚事上窜下跳的。她也没有那个本事。但她就是放心不下。   她如今离了熹妃跟着宝嫔,宝嫔也不算完全的接纳她们,她心里还是有些七上八下的。   她是咬着牙没有退路的,可就怕会耽误了五阿哥。   她和熹妃这里弄成这样,五阿哥和四阿哥那边怕是也不大好相处。   她希望五阿哥不要受太大的影响,又怕宝嫔不愿五阿哥和四阿哥接触太多,心里还在发愁的。   可听见宝嫔这话,裕嫔就心定了。   宝嫔说得对,是她着相了,她好好的,五阿哥才能好好的。   将来不论是她,还是五阿哥,能仰仗的都是宝嫔。   六阿哥如今是还小,可总是要长大的。宝嫔还年轻,谁知日后不会再生几个小阿哥呢?   她只要谨守本分,不忘初心,这就是了。实在是不必想太多的。依她和五阿哥的性子,也想不了那么许多。   从牡丹亭云出来,懋嫔瞧着裕嫔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就笑了起来:“如何?我就说宝嫔是个坦荡的人,不会为难的。她的话,你若是听懂了,受益自然无穷。”   裕嫔坚定了心念:“我一切都听皇上的。”   懋嫔就笑了:“这就对了。她那话,摆明了是给你和五阿哥指了一条明路。五阿哥将来,还要指着六阿哥的。他自己也要立起来。若咱们都安安静静的,宝嫔自不会亏待了咱们的。”   懋嫔如今精神头比从前可好了。   从前跟着皇后每日唯唯诺诺浑浑噩噩的,还要被皇后压制。如今跟着宝嫔,反倒是觉得日子更有盼头了。   先前觉得小女儿也要去抚蒙,几乎是失去了希望了,可自那夜母女两个深谈过一番,她的心里竟又生出了新的希望。   以前就连说错了一句话,她都战战兢兢的睡不着。   现如今得罪了皇后,她却觉得挺好的,每日休息的还不错。   也不知怎的,她就是对宝嫔很有信心。   这可是连当初面对皇贵妃时,都不曾有过的感觉。这分明是亲姐妹俩,却行事为人大不相同,眼瞧着皇上待的,也是大不一样了。   懋嫔怕裕嫔老实,回头会被熹妃花言巧语的哄骗,在两个人分开各自回去的时候,懋嫔还是提点了裕嫔几句:“宝嫔必定将熹妃攀附年家结亲的事与皇上说了,皇上那里必有决断。瞧着宝嫔方才的神色,皇上的决定,宝嫔当是知晓的,只是不方便与咱们说。”   “你可千万要稳住了。别叫熹妃在你这儿钻了空子。四阿哥那头若要跟着熹妃有动作,你看好五阿哥,莫叫五阿哥被人利用了。”   裕嫔忙肃容应好:“这个我尚未想到。多谢姐姐提点我。”   懋嫔摆了摆手,笑了笑,就各自和裕嫔回住处了。   她现如今和裕嫔在一条船上,相互提点照应也是应当的。毕竟现在,她们两人,都是不能犯错的。   又过了些时日,离着皇后千秋还有几日的时候,胤禛松了口,叫皇后带着宫里的嫔妃们阿哥们到园子里来。   皇后这才启程了,带着嫔妃和阿哥们进了园子。   乌拉那拉氏是绝不想那日钟粹宫的事传扬出去的。   结果那日阖宫嫔妃们都在,这里头总有几个不安分的,打量着皇后不行了,就惦记着乌拉那拉氏手里的宫权,只是稍稍推动了些,这事儿就传出去了,不但宫里,连外头也是知道的。   年家那头知道了,但没个什么太大的动静,倒是外头听说皇后被如此对待,总有些议论。   前头年家有个皇贵妃了,皇上宠爱着,如今宝嫔又是这样的宠爱着,甚至不惜坠了皇后的颜面,就总有些人瞧不过眼去。   可那些议论与微词,到底还是不成气候的。毕竟这会儿,上头当家的不是先帝爷了,如今当家的这一位,可不喜欢外头太多的议论,议论多了,当今翻了脸,他们也是吃不消的。   更何况,这里头还有个年家在呢。到底是年家的女儿,他们现如今也得罪不起。   便是乌拉那拉家里,那也只能这么忍下去。可暗地里,总还是想要替皇后想些法子的。   总不能这一回,还看着宝嫔跟皇贵妃似的,把皇后的权给分了。   乌拉那拉氏病了几日,心口还有些隐隐作痛的时候,就说自己病愈了。为让人相信,连药也不吃了,太医也不看了。   她不敢再继续病下去了,她怕继续病下去,皇上连园子里也不叫她去了。   再者,她总不能拖着病体过生辰。   到时候勋贵大臣福晋夫人们都要进园子恭贺的,难道她还要任由裕嫔懋嫔那两个贱婢越俎代庖替她接待贵客么?   她被迫退了一步,绝不能再继续退了。   哪怕田嬷嬷苦劝,皇后还是毅然决然的停了药,到了启程的那一日,打扮的精精神神的,带着嫔妃和阿哥们去了圆明园。   彼时年姒玉正在万方安和,胤禛去勤政殿了,走时嘱咐她,不许她走,要在这儿等着胤禛回来。   皇后今日要进园子里的,胤禛只字不提,却不许她出去,年姒玉心里闷笑,他这是不想她出去迎候乌拉那拉氏,所以特意叫她来这儿伴驾,就是不想叫她在皇后跟前低头。   年姒玉乐得承了他的情,她当然也不愿意去皇后跟前了。   齐妃熹妃都在,她见了人都是要行礼问安的。前头才和她们闹过,转头还得顾着规矩低头,她自己也觉得这么着前头不就白闹了么?   反正还有裕嫔懋嫔两个在。   她两个这些时日在园子里办差办的似模似样的,魏紫回来和她说,裕嫔懋嫔都是心细周到的人,样样都拿的下来,预备的那些都很体面,挑不出什么错儿来的。   年姒玉很放心,让懋嫔和裕嫔去迎候皇后和嫔妃们,这也挺好的。   皇后这边进了园子,嫔妃们刚往各处安顿好,年姒玉这儿就得了消息了。   武答应也跟着进来了。   年姒玉倒有点惊讶了:“钟粹宫那边不是不管武氏了么?怎么皇后还把她带进来了?这是还想用她的意思?”   魏紫道:“皇后对外说的,是武氏也不曾禁足,现如今已经改过很多了。武氏每日都要抄写宫规,然后呈给皇后瞧,皇后说,一同进园子方便些。就安排武氏住在四宜书屋旁边的一个小院子里,那地方没名字,原是给奴才们住的。问了武氏,武氏也是愿意的,皇后就将人带进来了,这会儿已经带去四宜书屋那儿安置了。”   年姒玉不由冷笑:“常在答应,虽位分低些,但也是皇上的嫔妃,怎的由得她这样作践。她这是看着武氏吃了大亏,又有心拉拢了。大约是觉得武氏进了园子还能有些用处。就又想起她来了。武氏落下去了,皇后拉她一把,这往后,怕是对皇后唯命是从不会违逆半分了。”   魏紫说:“大约是刘氏太有心思,皇后总觉着不安心,又失了懋嫔娘娘这个听话的。干脆就把武氏这个任人拿捏的挑出来了。那安贵人张贵人位分不低,不大好用,皇后怕也是不敢放心的使唤她们。这才又把武氏带出来了。”   “奴才听说了,刘氏住在永寿宫里,熹妃有意拉拢,刘氏和熹妃更亲近些,对皇后也不是不听吩咐,但总是自觉多了一层倚仗的。皇后大约也是想要给刘氏个下马威瞧瞧。”   年姒玉想,这人都进攻了,那往后可有的闹了。   她吩咐魏紫:“叫人盯着些。有什么动静,就回来告诉我。”   当个乐子听听看看也是不错的。   胤禛正进门,听见了这话,便问道:“盯着什么?”   年姒玉笑着迎过来,在旁边瞧着胤禛洗手,对着他似笑非笑的挤眼睛:“皇上知道么,嫔妾刚听说的,皇后把武氏给带来了。”   胤禛听见武氏就皱眉:“怎么回事?”   年姒玉就说了。   胤禛对武氏观感极其不好,特别不待见她,冷不丁听见她的名字就不高兴,就想要苏培盛去传旨,把武氏送回宫去。   年姒玉给拦下了:“别呀。人都安置好了,皇上何必呢?不过是个小小的答应,住在四宜书屋边上,碍不着皇上的眼。她也过不来。有嫔妾呢,皇上就别管了。横竖她也闹不到皇上跟前去。”   胤禛道:“闹到你跟前也是不行的。”   年姒玉笑容一下子就甜了:“知道知道。知道皇上最疼嫔妾了。嫔妾方才都吩咐了,叫人盯着,不叫她闹到前头来。”   胤禛却想,真是怎么都止不住皇后一颗想搞事的心。都这样了,皇后还要把武氏弄来给人添堵。   现如今这天儿有点热了,年姒玉让桂陵预备了新鲜的凉面,酱料小菜都是一小碟一小碟的放着,特意等着胤禛回来了才叫那边膳房送过来的。   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子,由着胤禛照着自己的口味去调。   胤禛如今习惯了这种吃法,觉得特别有意思,已经很能熟练的自己调味了。   胤禛自个儿一大碗,年姒玉这儿只得一小碗。她身上还有暗伤,胤禛怕她亏了身子,不许她吃太多凉的。又另外叫桂陵给她弄了一小碗鸡丝面条吃。   年姒玉等胤禛吃的差不多了,才说:“懋嫔打发人来说,皇后和嫔妃们都安顿好了。阿哥们也都去了各自的住处。过几日二阿哥三阿哥也会回他们的小院住几日。”   “皇后的意思,是既然人都来了,也都是齐全的,想晚上与皇上一块儿见见,看能不能用个小宴。”   原本这些话,是该皇后直接问皇上的。可现如今皇后见不着皇上,甚至进园子都见不到,皇后没办法,只得叫懋嫔这么传话了。   皇后携嫔妃们进园子了,皇上一块儿见见用个晚膳也没什么,但奈何胤禛现在实在是不待见她们,也不想去见。   这都已经避而不见了,连年姒玉他都不叫出去的,哪肯晚上再去见人呢?   何况晚上,他这都有安排了,不想将时间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胤禛叫苏培盛:“找个人去告诉懋嫔,就说嫔妃们入园也辛苦了,就好好歇着吧,没什么事就不必见了。园子里宽敞,叫她们自己自在便是了。”   现如今是懋嫔与裕嫔管事,胤禛不想与皇后打交道,干脆把话传到懋嫔那里,懋嫔知道该如何做的。   他才望着年姒玉笑道:“朕可没空见她们。晚上打算带你出去逛逛。”   年姒玉很惊喜:“出去逛?是在园子里,还是要去外头呀?”   胤禛笑道:“她们都在园子里,有什么可逛的。朕带你出去逛逛。”   胤禛想给年姒玉来点新鲜有趣的。   “你来了京城第二日便入宫了,也不曾在外头逛一逛。进宫后,朕少有陪伴你的时候,正好今儿晚上有空,朕想着趁着天儿没有那样热,带着你出去转一转。你想逛什么咱们就逛什么,今夜朕都陪着你。”   若不是年家的地界太多人盯着了,胤禛甚至都想带着年姒玉去年家看看了。   眼下是不行了,看看以后如何吧。   但带着小姑娘去京中的集市逛一逛,还是可以的。   现如今天黑得晚些,又不冷,也没有那样热,外头摊贩市集也很热闹。   他单独带着小姑娘去玩,也是享受一下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相处的时光。   在宫里日子的过的舒心,每日吃吃喝喝的,也不用她出什么力,动动嘴皮子养孩子,一应事情都有奴才们去做,她是惬意得很。   觉得日子这样过也蛮不错的。   可那心里头,总还是留着一点念想的。   胤禛把这话头一提起来,年姒玉这念头见风就长,一下子既雀跃起来了,恨不得现在就出去。   胤禛把人抱住,在她鼻尖唇上亲了亲,笑道:“不急。等日头落下了,咱们再出去。这会儿外头暑气重,你受不住那热,等天晚些,外头也凉快些。”   年姒玉就抱着胤禛,在他怀里撒娇:“那咱们晚膳在哪儿用呀?”   她这娇滴滴的模样,胤禛很喜欢,又抱着人亲了一会儿,半晌才放开她,笑道:“既出去了,就在外头玩得尽兴些。在外头用就是了。”   他从前在外头办差的时候,没少用民间小食,这长久的不用了,还是有些想念的。   知道小姑娘爱吃,就想着一会儿带小姑娘去京中有名的地界用一用,也改善改善。   金乌西坠,夕阳余晖散尽,胤禛和年姒玉就都悄悄换了一身衣裳,带了几个人,悄悄的出了圆明园。   胤禛给六阿哥和四格格寻来了新巧的玩具,兄妹俩正在屋子里埋头思索呢,有她这儿和胤禛的人一块儿看着,不会有什么大事。   且玩累了就睡了,也没什么要紧的。   把小孩儿安顿好了,两个人这一趟出来,心里就毫无负担了。   年姒玉从前在湖北,那是见天的在外头溜达,对她来说,可没有什么门禁的道理,年遐龄夫妇不怎么拘束她这方面,她想出门就出门,想不出门就不出门。   可这都是原主的记忆,姒玉那是正经没在街市上溜达过的。   这回出来,瞧见了外头的热闹,高兴的不得了,一直都在笑着,兴致勃勃的看着这人间盛景。   胤禛跟着她,瞧她看这个也喜欢,看那个也高兴,一张漂亮小脸蛋盛满了笑容,为逗她开心,她看上的全都买下来了。   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架不住小心肝喜欢哪。   胤禛还都给她提着呢,方便他的宝儿高高兴兴没有负担的逛街。   这个模样的万岁爷,苏培盛可是半辈子都没见过的。震惊的不行。   震惊的同时,他还不忘做奴才的本分呢,要给胤禛把东西都拿过来,结果他们万岁爷倒不肯了,一个眼风扫过来嫌他碍事,叫他后边跟着去。   苏培盛委屈的跟什么似的。他能说什么呢,他什么都没法说呀。   只能到后头去了。   由着他们万岁爷高高兴兴的跟着宝嫔娘娘,手上身上抱着提起一大堆的东西。   他想,这大约就是外头人说的,所谓夫妻间的闺房之乐吧。   他这么一想,又自己把自己吓得一哆嗦。什么夫妻,那万岁爷同皇后才是夫妻呢。   万岁爷同宝嫔。哎,苏培盛心里一叹,这就是不是夫妻胜似夫妻了呀。   胤禛带年姒玉去吃油茶面。年姒玉吃着黏糊糊的,但味道还行,可她吃不完那么些,胤禛毫不嫌弃,吃完了自己的,把年姒玉剩下的也吃了。   苏培盛和一众跟着的奴才侍卫们都愣住了。   这还是他们有洁癖的万岁爷么?   年姒玉也有点震惊,瞧着苏培盛他们的模样,她还有点不好意思,扯了扯胤禛的袖子。   胤禛看过去:“嗯?怎么了?”   年姒玉小小声:“你别吃我的呀。你还想吃的话,可以再要一碗呀。”   她在外头,也不用宫里的称呼了。你呀我的,说话声音小小的软软的,比在宫里说话时更亲近了。   胤禛当即就笑了:“这怕什么。朕不在意这个。”   他当然没有吃别人剩的癖好。说实话,这辈子也没吃过旁人的剩的。谁敢剩东西给他吃呢,不要命了么。   可方才也没多想,见小姑娘吃不下,他很自然的就拿过来吃了。不觉得有什么,更不谈什么嫌弃不嫌弃的了。   他很自然,倒是没想到旁人反应这样大。   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往后也就这一个了。旁人是别想的。   年姒玉瞧他这样,就偷偷的笑。园子里头住着的那些个,要是知道了胤禛这样,怕是要惊掉了她们的下巴吧。   明明方才的油茶面是咸口的,可他说的话也不知怎么的这么甜。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跟说的情话似的,让年姒玉有点脸红。   “四爷!”   年姒玉挽着胤禛的胳膊,两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可还没走远呢,就听见有人喊胤禛。   这都登基快两年了,胤禛多少日子没听见人这么喊他了,都有点晃神,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年姒玉知道,胤禛还是贝勒爷的时候,外头就是这么喊他的。后来做了亲王,那就是四王爷了。也就是只有心腹故旧亲眷们,还叫着四爷。   在外头肯定是不方便直呼皇上名讳的。这人倒也聪明,知道胤禛是微服出门,不叫破身份,反而是喊着旧日的称呼。   这话音才落下,胤禛就停下了脚步。   顺着看过去,年姒玉没见过,只看见个精神挺好的小老头走过来。   收拾的还挺精神的,态度也很熟稔,脸上挂着笑。   年姒玉就听见胤禛在耳边低语:“是隆科多。”   年姒玉在心里哦了一声,原来这就是隆科多啊。   可见背后不能说嘴,头里才和懋嫔裕嫔聊过人家,这才多少日子呢,竟和胤禛私底下出门就遇见了。   哪有这么巧合的事儿呢?可偏偏就是这样巧。   隆科多早在旁边瞧了些时候了,先不敢过来,后瞧见他们要走了,生怕再耽误下去遇不上人了,就抓紧过来了。   既叫了四爷,到跟前自然是要请安的。   “给爷请安。给夫人请安。爷安好。夫人安好。”   真不愧是胤禛用了这些年的人。人老心精的,这一口一个夫人的喊着,倒是体面尊贵得很。   “舅舅怎么有心思出来逛逛?今儿宫里下值挺早么。”   在外头,也不好直呼其名,胤禛随意些,还是喊了舅舅的。   隆科多脸上的笑容就深了许多:“爷慈爱。这两日差事不多。奴才也不敢早退的,实是忙完了差事,同着诸位大人一道下值就回家了。宫里还有张大人当值。”   “回了府里,小女闹着说今儿集市热闹,想出来逛逛。奴才就带着人出来了,不想正好遇见爷与夫人。是奴才的福分了。”   小女。   那不就说的是隆科多的女儿么?   年姒玉来精神了,这么说,隆科多是带着女儿出来的?就是熹妃给四阿哥惦记的隆科多侍妾李四儿生的那个小闺女?   这人都在跟前了,那她可要见见咯。看看是个什么样儿,值得熹妃那样惦记,甚至连身份都顾不得了。 第59章 059   胤禛倒是神色淡淡的,听见隆科多说起自己的女儿,他面色也未动分毫,倒是目光垂落时,瞧见了年姒玉的顾盼神韵。   小姑娘这眼睛滴溜溜的乱撞,左顾右盼的,也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再一瞧,隆科多目光灼灼的望着宝嫔,那模样,殷切得很。   胤禛心中一动,莫非,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隆科多把话递到他的小心肝跟前去了?   隆科多多机灵的人,那可是在先帝爷那会儿众多皇子阿哥跟前押对了宝的人,何况年姒玉也没有太掩饰她的好奇。   她这儿心思才一动,隆科多那里就瞧见了,便不动声色的笑呵呵道:“爷,夫人,奴才身边的人,不敢过来打扰爷与夫人。就在那儿远远站着候着。若夫人想见,小女就在那边,奴才去领过来就是了。”   他指了个方向,还是笑呵呵的,“只是奴才的小女儿没怎么见过贵人,若有不恭敬的地方,还请爷和夫人海涵。家里就这么一个独女,平日里还是骄纵疼宠了些。”   年姒玉觉得这隆科多可真是有意思。   这人身上福气深厚,和胤禛的渊源还是挺深的。也难怪成了胤禛的心腹,得他重用。   既能在朝堂上有了这样的地位和权势,那就不是个憨人,是个机灵利索的人。   偏偏就是在后宅这上头,在这满京城里也是出了名的。只疼一个李四儿,把什么都放到脑后头去了。   听他这话说的,那就是个护短的人。   他家李四儿给他生的那个小女儿,家里骄纵疼宠,在外头见人,怕礼数不周到冲撞了贵人,不说要回府好好教养女儿,反而让别人海涵的。   甚至还脸厚的叫胤禛这个皇帝海涵,这怕是大清的头一份了吧。   疼女儿疼到了这个地步,也难怪李四儿跋扈多年。也难怪熹妃惦记他家的女儿。这是惦记着隆科多手上的权势呢。   那女儿虽说是侍妾所出,可照着隆科多疼女儿的这个劲头,四阿哥要真成了隆科多的女婿,怕隆科多为了女儿的幸福,这就必定要为四阿哥筹谋安排了。   想当初,他都在胤禛这儿押对宝了。到了弘历那儿,说不准也能成功。   这弘历身上的福气,那也是大着呢。说不准隆科多就成了他的东风了。   年姒玉知道这婚事不能成,也不会成。可瞧着隆科多这般殷切的模样,心里也有点狐疑。   莫非熹妃还真把话递到了隆科多跟前,想让这未来的儿媳妇在胤禛跟前露露脸?   要说起来,隆科多把女儿嫁给四阿哥,好像对他女儿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做了皇子阿哥的嫡福晋,这孩子的前程就稳住了。   只是皇家的儿媳妇不是那么好当的。尤其是四阿哥的嫡福晋,熹妃这样的婆婆,也不知那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受不受得住。   年姒玉顺着隆科多手指的方向去瞧,远远就见一大一小两个人站在灯光明亮的地方。   容貌明艳的女人牵着衣着鲜亮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似乎在说些什么,望着这边笑,模样甜美,确实是娇养着长大的。身边还有些仆从,如众星捧月一般。   路过众人不时望过来,但两个人习以为常,依旧是那样娇娆的模样。   年姒玉心里就有数了,这只怕真的是有备而来。孩子带来了,连李四儿都跟来了。   算算年纪,李四儿也不小了吧,但看起来还这般年轻,确实是如传闻中那样貌美的女人。   胤禛看着年姒玉,他见不见隆科多的女儿无所谓。其实他懒得见。尤其是隆科多把李四儿也带出来了,胤禛属实就不想见了。   他跟前,那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   隆科多要宠着谁,碍不着他的事。但御前,不该是李四儿这女人来的地方。   隆科多府上的正室夫人还在,胤禛向来处事公平,不能不顾及诰命夫人的颜面。   可就怕小姑娘有好奇心,想要见一见。   胤禛就看见年姒玉对着他眨眼睛,那一双潋滟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她也不说话,就那么无辜的看着他,眼神清澈透亮,漂亮的不得了。   胤禛就懂了。   牵上年姒玉的手,对隆科多道:“舅舅忙了一日了。这市集热闹,舅舅松散松散也是不错的。等夜深了,就回府歇着吧。”   这就是不见的意思了。   隆科多不敢强求,但心说就方才宝嫔那一眼,也是尽够了。至少露脸了不是么?   隆科多对着胤禛行完礼,就退下了。   年姒玉忍着没瞧,过了一会儿再去看,隆科多带着李四儿和他的小女儿一行人已经走远了。   跟前没人了,走了一会儿,胤禛才问她:“隆科多叫人把话递到你跟前去了?”   啊?年姒玉一愣,什么话?   胤禛瞧她这样,也有些惊讶:“你不知道?”   那方才怎么对隆科多的小女儿这么感兴趣?   年姒玉更迷惑了:“我该知道什么呢?”   胤禛笑道:“没什么。是朕以为你知道。原来你不知道。”   他告诉她,“隆科多想把女儿嫁给你哥哥的儿子,想跟你二哥做个儿女亲家。但他的女儿年纪还小,又不好意思先张口,想叫朕从中牵个线。朕是没答应的。叫他自己想办法。年羹尧就要回京了,他要是真有心,直接去找你哥哥谈就是了。”   “不过朕瞧着,他们这个儿女亲家怕是做不成的。他的小女儿,不管是庶出嫡出都罢了,你哥哥想必也不在意这个。但偏偏这孩子的出身是落在李四儿身上的。这就不妥当了。年家可不能要这样的媳妇,这往后只怕没个清静了。所以朕的意思,是等你哥哥回来自个儿拒了吧。”   “方才瞧你对那孩子挺感兴趣的,还以为隆科多找了人,胆子大到把话递到你跟前去了。”   这就是个美妙的误会了。   年姒玉笑道:“我方才去瞧她,倒也不是为了这个。是熹妃。熹妃又把主意打到这孩子身上去了。听说她上蹿下跳的,就想为四阿哥找这个媳妇呢。她是瞧不中这个媳妇的出身,可瞧的中隆科多啊。怕是想要为着四阿哥拉拢隆科多呢。”   胤禛真是没有想到,就李四儿生的女儿,竟还有人费尽心机的想要娶回去做媳妇。   还是想要给他的四阿哥做嫡福晋,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熹妃这心思,想都不要想。等皇后生辰后,朕就下旨,定了四阿哥与五阿哥的婚事。隆科多不会答应他的。纵然他想要和年家做儿女亲家,但皇子福晋这身份,他知道他女儿够不上的。”   年姒玉也道:“家里孩子们的婚事,哥哥嫂嫂们都有自己的打算。不管外头怎么算计,哥哥嫂嫂们肯定都紧着自己的盘算的。李四儿这一个人就够麻烦了的。这孩子也嫁不去年家的。皇上别费心了,都交给二哥哥。等他回来了,叫他去处置。”   两个人一同说完,互相看看对方,就都笑了。   胤禛乐得放手:“好,朕不费心。都叫你二哥去处置。”   与年姒玉说透了,胤禛越发确定了,隆科多今夜就是有备而来。也不知叫谁瞧见了他今日跟宝嫔出来逛,隆科多这得了消息,就带着李四儿和家里的小女儿来了。   这大约就是想叫他和宝嫔看看孩子。给年家的小公子掌掌眼的。   他和宝嫔哪有那么傻呢?宝嫔机灵着呢,纵然对那孩子好奇得很,也没说要近前来看看。   隆科多要跟年羹尧做亲,这事胤禛不反对。但做亲就没有这样的。总不能让年家小公子娶了个麻烦回去。胤禛就从旁瞧着,也不掺和这个事,不能替年家得罪了隆科多,要怎么处置,看年羹尧自个儿的意思吧。   出来逛了好几条街,热闹的市集都走了个遍。年姒玉心满意足了,胤禛也高兴的很。   瞧着夜要深了,年姒玉就挽着胤禛的胳膊,上了马车,回园子里去了。   两个人亲亲密密的,打扮的像个富贵人家的夫妻,年姒玉是京中时兴夫人们的装扮,就是头发没有都梳上去,学了汉人家的装扮,穿着漂亮的襦裙,陪在胤禛身边。   胤禛今儿难得穿了有颜色的衣裳,倒是显得人年轻得很,全程含着温柔笑意,往人堆里那么一走,显眼的不得了。   路过的人都瞧,都羡慕这么一对感情好的璧人。两个人也都不在意,就只管说说笑笑的。   这是京城里热闹的市集,京里的达官贵人们兴致来了,也偶尔来逛一逛。自然是会有一定的机会遇上熟人的。   但胤禛吩咐了身边的人,便不再有似隆科多那样的上来相认了。   有家热闹的酒楼,二楼临窗的雅间里,允禩与贝勒苏努站在那儿,瞧着胤禛和年姒玉走过去的身影。   苏努追随允禩有些年了,两人渊源很深,如今允禩已经是贝子了,苏努待他仍旧是恭敬有礼的,丝毫不以自己贝勒为尊。   允禩在家赋闲,已经是极少出门了,近些日子天气好些了,他的身子也好些了,苏努相约,他就出来和苏努在这酒楼中散散心,聚一聚。   从前围绕在身边是一大堆的人,那会儿觉得热闹喧腾,这会儿只和苏努两个人,允禩倒也觉得自在惬意。   特意站在窗前瞧,是他们的人瞧见了皇上带着人出来,允禩稀奇得很,就去瞧了瞧,就瞧见了他的好四哥和他身边的女子。   苏努如今还在朝中当差,只是手上领着的差事不是什么要紧的差事,他郁郁不得志,这心还是落在八贝子允禩身上的。   方才那一幕,二人站得高,是都瞧在眼里了的。   苏努道:“隆科多如今是想和年羹尧做亲。抚远大将军,多神气啊。他携军功入京,多少人翘首以盼,只怕进京后,年大将军的荣宠就要更上一层楼了。”   而这一切,原本是该十四爷的。   想起十四爷,苏努叹气,罢了,还想十四爷做什么呢?现在的恂郡王,和他们早已不是一条心了。他是一心一意的巴结着当今圣上,他的亲哥哥呢。   苏努说:“看方才的情形,宝嫔没见那孩子。八成是看不上这门亲事。宝嫔这里都看不上,只怕年羹尧就更看不上了。”   他们真是没有想到,走了个皇贵妃,又来了个宝嫔。   原本想着,年家宫中无人了,那六阿哥和四格格迟早也是不中用的。   他们在慢慢的筹谋,对付年羹尧,让年家如烈火烹油般慢慢的垮塌。   等到了那个时候,功高震主的年羹尧没了妹妹在皇上跟前周旋,势必会被降罪。   结果谁知道,竟横空出来了个宝嫔。皇贵妃的幼妹,那要落选的秀女,竟被送入了宫中,照旧延续了她姐姐的盛宠。   听说这一位,在宫中行事霸道嚣张,连皇后都要甘拜下风。   多少腥风血雨,都是从这一位身上来的。   她一进宫,不但让十四爷跟他们离了心,甚至还缓和了皇上与太后之间的母子关系。   把宫里他们安插的暗桩都给拔了个干干净净。   当真不能小觑。   可今日一瞧,也就是个漂亮的小姑娘罢了。   身子又弱,身上有伤,又没有生养,也不知年遐龄是怎么养的,竟养出这么个扎手的性格来。便是当面瞧不打交道,还真是看不出来。   允禩沉吟半晌,才道:“年家如今,便如同先帝爷时的佟家。隆科多膝下无子,想要将来还能如此风光,只能和年家做亲。要不然,日薄西山就在眼前了。你当咱们这位皇上,他的心腹,是那么好做的么?”   “多少人说他违背了先帝爷的意愿,推行新政,倒行逆施,多少人骂他咒他,多少人不肯听他的整治亏空,可你看他,可有让步?隆科多心里也怕。”   允禩淡淡笑道,“你以为,年羹尧就不怕吗?他也怕的。你瞧着吧,年羹尧进京,未必肯和隆科多黏黏糊糊的。他们那边,咱们不用管,这两个人太近了,迟早会让我的好四哥惦记的。”   允禩和胤禛斗了这些年,自认非常了解他的好四哥。   隆科多,年羹尧,一个有从龙之功,一个是股肱之臣,一个是他的舅舅,一个是他的心腹,这两个人,允禩就不信胤禛心里头不忌惮。   现在也不需要允禩在这里头搅和什么,但凡年羹尧有任何的行差踏错,他的好四哥都盯着呢,甚至都不用任何人出手,到了必要的时候,胤禛自己就会自断臂膀的。   毕竟,皇帝的权威,不容人挑衅。   允禩问苏努:“叫你找人弹劾田文镜,你预备的怎么样了?”   苏努道:“八爷放心。这事我办妥了。那田文镜在河南搞得天怒人怨的,不用我说,就着人稍稍出来牵个头抱怨几句,从者甚众,都是看不惯他的。也就是这些时日了,弹劾田文镜的事就要发了。这事太大了,还有贡生秀才,都是不肯罢休的,皇上可不能为了一个田文镜得罪天下读书人的。”   允禩点点头:“好。乱吧。乱点好。这太安静了,倒显得咱们无能了。”   “如今我身边,得用的人不多。老九那儿顾念着宜太妃,人家母子亲情,我不能眼看着他连累宜太妃。他有了他的前程,在年羹尧那儿当个钉子也挺好的。往后如何抉择,看他自己吧。”   “老十总跟我嚷嚷要差事,我如何给他呢?叫他去找皇上,他又不敢。现如今也是用不上他,不如叫他好好闲着。”   允禩如今赋闲在家,可这心没有一日不在朝中,没有一日离开过争斗。   他不甘心,也从不认为自己比胤禛差。   他就是少了些运道。当初,就只差那么一点点,就只差那么一点点了,偏偏就是那一点点,他就什么都错过了。   现在,还不到最坏的时候,他还是八贝子呢,何谈放弃呢?他不会放弃的。   他要证明他自己,他并不比任何人差。皇阿玛是看不到了,可是,他会让满朝文武看到的。   苏努说:“咱们的人,联系不上大阿哥和废太子。大阿哥的府邸守的很严实。废太子的咸安宫更是难以接近。想要借机生事,怕是不可能。”   允禩垂眸,街上没什么可看的,他又转身落座:“皇上一心一意要护着大阿哥和废太子,不会让人轻易接近的。先帝爷心里挂念着,皇上都是知道的。也罢了,不必联系他们了。”   “弘昀和弘时不是搬出宫里了么?跟在老十四身边当差,听说还不错。这两个皇子阿哥,比大阿哥和废太子有用多了。”   “皇上待弘昱弘晳比待弘昀弘时还要好。弘昱弘晳比弘昀弘时还像皇子阿哥。想当初,先帝爷那可是动过立皇太孙的念头的,后来不知为何放弃了。现如今,弘晳可是郡王,子侄辈里头,他是头一份的。你想想,弘昀和弘时,能不嫉妒吗?”   皇子阿哥少,自然也有少的斗法。   就算秘密立了储君之位又如何呢?这里头变数太大,这能立皇太孙,难道就不能立皇太侄么?   胤禛能捡了便宜,难道他的儿子还能如此命好吗?   说他苛待子侄,他就对弘昱弘晳比对自己的儿子还好,那就叫他尝一尝厚此薄彼的后果吧。   他素来看不起平衡之道,允禩偏偏推崇此道,两个人政见不合,立场不同。允禩便是要叫他看看,自己才是对的。   年姒玉和胤禛悄悄的回了圆明园,谁也没有惊动。   六阿哥和四格格在牡丹亭云,年姒玉就回了牡丹亭云,胤禛陪着她一起。   两个人先把买回来的东西都放好,又把从外头给六阿哥四格格带的小玩意儿带去他们的屋子。   这天都晚了,六阿哥和四格格早就玩累了,也就睡了。   胤禛牵着年姒玉的手,把小玩意儿都堆在玩具堆里头,然后两个人轻手轻脚的去看孩子。   兄妹俩并排躺一块儿,各睡各的,倒是都睡得十分的安稳。   瞧了一会儿,胤禛和年姒玉就出来了。   时辰也不早了,自然是梳洗了歇息的。   两个人从来都是各自梳洗的,今儿也不知怎么的,胤禛来了兴致,含着笑就把年姒玉抱到他那儿去了。   梳洗也不好好的梳洗,就抱着年姒玉在里头胡闹。   撒了一地的水不说,浑身上下的衣裳都湿透了。最后干脆都被胤禛给扯掉了。   胤禛也不管了,抱着脚软的她又去了她那边,留下一屋子的零乱给奴才们收拾。   年姒玉觉得身上都被热水狠狠的透过一遍了。才被胤禛放过。   不用说,她这边也是一地的水,又是一室的零乱。   那边才收拾完了,奴才们又赶着过来收拾。   年姒玉有点脸热,这人真是越来越胡闹了。   头发半干不干的,年姒玉困了,也懒得管了,就要这样睡。   胤禛可不能让她就这么睡。   也知道自己把人折腾的狠了,就拿了干净柔软的帕子来,轻声道:“你睡吧。朕给你擦干。”   年姒玉也不知他弄不弄得好,但她实在是太困了,就闭着眼睛点了点头,趴在那儿睡着了。   倒是剩下胤禛一个人,在那儿心满意足慢慢悠悠的给她一点一点的捻干头发。   一觉睡到大天亮,年姒玉迷迷糊糊的醒过来,习惯性的伸手往边上一摸,被褥是凉的。   胤禛早走了。   她惦记自己的头发,忙用手一摸,顺滑得很,像是拿梳子给通过一遍了。   问了烟绒,烟绒说昨夜她就没再进来了。   瞧见放在条案上的梳子,年姒玉轻轻笑了笑,是胤禛给她弄的。他倒是挺细心周到的,知道捻干的头发得梳通畅,不然这头发今儿早起就不能看了。   年姒玉睡饱了,起身梳洗用膳。   刚用完了早膳没多久,风丹就含笑进来了。   她说:“懋嫔和裕嫔两位娘娘遣人来问问主子,可有起身用膳了。两位娘娘想带着三公主和五阿哥过来与六阿哥四格格玩一玩。”   年姒玉恍悟,心里哦了一声。她想起来了。   先前和六阿哥四格格说过,进了园子,可以和哥哥姐姐们一块儿玩耍。这兄妹俩就记在心上了。   竟叫胤禛代笔,求得他们皇阿玛的御笔正经写了好几封帖子送出去,邀请三公主五阿哥还有几位小阿哥们一起和他们兄妹玩耍。   那约的日子,好像便是今日。 第60章 060   年姒玉问风丹:“六阿哥和四格格可起来了?”   风丹才去瞧过,闻言道:“起了。奶娘正服侍着六阿哥和四格格梳洗呢。”   年姒玉笑道:“那正好,抱过来一同用膳吧。你着人去告诉懋嫔与裕嫔,咱们到了时辰就在坦坦荡荡那儿见吧。小阿哥和公主们,就劳烦两位姐姐着人去接来了。”   在宫里的三位公主也跟着来了,她们的年纪比三公主还要小上几岁,都是皇亲宗室,是胤禛骨肉兄弟的女儿,既然大家要一处玩耍,自然是也要把三位公主带上的。   坦坦荡荡就在后湖旁边,一大片的水光,里头还有鱼,岸上风光也好,也十分的荫凉,在那儿玩,地方敞亮,是很舒服的。   六阿哥和四格格动作倒是挺快的,听说年姒玉这儿传膳了,两个小家伙着急忙慌的就来了,都不要奶娘抱着,自己就跑进了屋子。   他们两个倒是把日子记得清清楚楚的,问年姒玉哥哥姐姐在哪儿。   年姒玉瞧着两个左顾右盼的小萝卜头,笑道:“哥哥姐姐们没过来。姨母替你们约在了坦坦荡荡。咱们吃完了就过去,过去了就能瞧见了。”   六阿哥和四格格兴奋的不得了,欢呼一声,便开始用膳。   这两个小家伙现在也是能吃的很,不过他们的膳食都是单开另做的。年姒玉不给小孩子吃太咸太甜的东西,味道都是淡淡的,但膳食胜在精致好看,六阿哥和四格格也很喜欢。   这么小点的孩子就很记着玩。   两个小家伙吃得快,吃完了也不到处乱动乱跑,见年姒玉还在吃,就规规矩矩的坐在那儿等着。   心急归心急,但是规矩还是很好的。   待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年姒玉才带着六阿哥和四格格往坦坦荡荡那儿去。   时辰是刚刚好的,裕嫔和懋嫔正好带着三公主和五阿哥来了。   三公主和五阿哥身边,倒是拉拉杂杂一群半大小孩子。   年姒玉与懋嫔裕嫔互相见礼,小孩子们聚在一起,也都是互相行礼的。   这个大些,那个小些,也都是分的清清楚楚的。   见了年姒玉,个个都很受规矩的上前来行礼问安。   先前也不是没见过,但大多都是在宴席上,不曾这样私底下见过,年姒玉预备的很充分,头一回见孩子们,早就让姚黄魏紫把见面礼预备好了,见了公主和阿哥们,就一个个的送上见面礼,真心实意的夸赞他们。   年姒玉倒也不是说场面话,这些个孩子确实都是不错的。   三公主年纪最大,叫懋嫔养的还不错,在公主所那边住着应当也是挺好的。眉眼间的刚毅比懋嫔深浓许多,应当是个有主见的姑娘。   淑慎牵着她的侄子永琳,这一对一个是胤礽侧福晋生的,一个是胤礽长子弘晳嫡福晋生的,年岁差了几岁,辈分却差了一辈。   和惠端柔两个公主年纪更小些,乖乖巧巧的站在那儿。   弘昱的阿哥永扬年纪也小,跟着奶娘站在一块儿,就是那眉眼间灵动得很,正好奇的瞅着六阿哥,看样子是很想和这位六叔一块儿玩耍的。   五阿哥规规矩矩的站在裕嫔身边,瞧着老实些,眉眼间似乎还有些愁绪,年姒玉想,裕嫔如今和熹妃少有往来,听说从来都形影不离的四阿哥与五阿哥也来往的少了些。   这一起长大的兄弟骤然分开,怕是心里不大好受的。也难怪这孩子愁容不展的。   可大概被裕嫔叮嘱,感觉到年姒玉的视线,五阿哥立刻露出一个笑容来。   年姒玉瞧了,心里不由好笑,这孩子确实实诚,大概也不会皮笑肉不笑的糊弄人,这样笑起来比哭还难看呢。   大些的哥哥姐姐们,也给六阿哥和四格格带了见面礼。   都还是半大的小孩子,也没什么要紧值钱的东西,身边要紧的东西都由着奴才们管在库房里头,他们也不能随意乱动。   送来的小玩意儿不值钱但心意十足,六阿哥和四格格难得收到这么多的礼物,高兴的小嘴都合不拢的,喜欢的不得了,叫奶娘好好的收着。   兄妹俩笑得甜甜的,一口一个哥哥一口一个姐姐的,把一群半大孩子哄的都笑了。   这会儿来的都是不必去书房上课的阿哥们。   五阿哥接了帖子,还在犹豫要不要来,裕嫔的意思,是他肯定要来的。且不说这是六阿哥四格格给下的帖子,便是冲着这帖子是皇上亲笔书写的,他就该来。   这大些的阿哥里头,就只有弘昼收到了帖子,别人都是没有的。六阿哥四格格的一片心思不能伤着,况且皇上既写了这帖子,自然就虑到了这一层,既写了,那意思就是要他去的。   弘昼人老实,不敢随便缺课,拿着帖子就去找上课的师傅,上书房的师傅认得皇上的字迹,痛痛快快的给了假期,叫弘昼如期赴约。   这可叫书房里的一众小阿哥们羡慕的不得了。只可惜他们年岁大了,不能同小孩子们一起玩了。要不然,他们也能去凑凑热闹呢。   弘历与弘昼年纪相仿,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偏他一个收到了,弘历却没有。弘昼这心里头就有点难受。   他额娘与熹妃娘娘的事,他有些耳闻,但他人老实,他额娘只是简单的跟他说了一下,没有隐瞒他的意思,他听额娘的话,就同四阿哥减少了来往。   可这心里头,多年的兄弟情分,也不是那么容易断的。这回他人是过来了,可心里头还是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又不知道该寻谁去说。   他也不敢叫他额娘忧心,在裕嫔跟前,是一个字都没有提过的。   他拿了帖子过来,四阿哥问都没问过一声。四阿哥还待他如常,这也是叫弘昼心里难受的原因。他实在是不晓得该怎么办了。   三公主心里玲珑,这一群半大孩子里头,就属她的年纪是最大的。且如今园子里懋嫔也是管事的,三公主就挑起大梁来,孩子们玩些什么,都是三公主安排的。   六阿哥和四格格平日里都是兄妹俩在一处玩,很少跟同龄和大些的孩子们玩,更少有这么多的花样,哪怕玩的还是寻常的那些花样,可孩子多人多,熟悉起来后玩在一处,六阿哥和四格格兴奋的脸都红了。   孩子们身边照顾的奶娘奴才们一大堆,三公主心细,又是大姐姐,前前后后的照应着,似模似样的。   年姒玉就对着懋嫔裕嫔笑道:“他们乐他们的,咱们坐咱们的。我叫人在旁边搭了棚子,咱们去坐一坐,这儿就叫三公主照应着吧。”   “免得咱们在这里,孩子们拘束得很。既答应了他们随意玩乐,咱们这么看着,倒显得咱们傻呆呆的,孩子们也不自在。”   裕嫔还是怕出事,特意嘱咐了五阿哥要好好看着弟弟妹妹们。五阿哥知道事关重大,在场的弟弟妹妹们,都是不能出事的。   懋嫔也是很谨慎的,还是怕出事,她就想眼错不见的盯着,生怕错了那一丁点儿,孩子们就出事了。   她倒是不嫌累得慌的。   这时候,裕嫔和懋嫔心里紧张,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孩子多,就怕万一有个什么。   可难不成三个人三双眼睛盯着,就能盯出个什么来么?   这里里外外几十个奴才们跟着,奴才们尽心了,就什么事都不会出的。   年姒玉也不催她们,就也在旁边瞧着孩子们玩耍,轻声道:“孩子们慢慢儿大了,总会离开父母视线的。难不成阿玛额娘的,还能跟一辈子么?将来离了咱们身边,他们自个儿不能独当一面,那倒是咱们无能了。”   “眼下也不过就是在旁边的棚子里去略坐坐,两位姐姐就放不开手了,那将来怎么办?他们这一生,要遇着的事儿可多了,难道姐姐们还能这么盯一辈子?”   “咱们在这儿瞧着,几十人站着,如临大敌的盯着,孩子们会紧张,玩也玩不好,吃也吃不好的。又是何必?两位姐姐莫非是信不过他们,也信不过自己么?”   懋嫔未成想年姒玉没有生育过,竟有这样长远的眼光。   等她再一瞧,就见几个小阿哥倒也罢了,大些的和惠端柔淑慎,果然都看着她们站在这儿,很是紧张的样子,玩一会儿就要分神。   倒是六阿哥,和四格格两个自顾自的玩耍,和永扬永琳疯在一处,瞧见她们看,就对她们甜甜的笑,一点不以为意。   懋嫔对上三公主的眼神。女儿慢慢走过来,已经长成的小少女亭亭玉立,端庄大方。   三公主说:“额娘,裕娘娘,宝娘娘,儿臣瞧见旁边搭了棚子,娘娘们去坐坐歇歇吧。儿臣会照看好这里的。”   年姒玉就望着懋嫔笑,满眼你瞧瞧,你女儿多稳得住的笑意。   懋嫔就松口了,懋嫔这一松口,裕嫔自然也跟着。   其实那棚子就在旁边,也不远,奴才们搭的很精致,比在凉亭里坐着还舒服,视野也开阔。   在那边瞧着,一眼就能看见孩子们的状况。   她们三个带着孩子们在这儿纳凉玩耍,孩子们一会儿钓鱼,一会儿跑来跑去的,一会儿还嚷嚷的追兔子,一会儿又要去捞鱼,玩得不亦乐乎。   这里热闹的不得了,地方又开阔,她们来的时候就没遮掩,六阿哥四格格下帖子的事满园子都知道,都晓得是皇上亲笔给写的帖子。   来玩的人都是接了帖子的,可总有些人,没有帖子,瞧着这儿热闹,就也被吸引了过来。   二阿哥三阿哥这会儿也在园子里,听说这儿热闹,也过来瞧瞧热闹,就在对岸看着。   二阿哥的长子也就两三岁的年纪,叫二阿哥牵着,站在对岸看着羡慕极了。   从前二阿哥三阿哥没当差的时候,身边就有几个交好的阿哥,便是弘景这样年纪相仿的。现如今在外头跟着允禵办差了,围在他们身边的阿哥就更多了。   各个府里都是有那么一两个的。今儿个一群人身边,也牵着几个年纪小的小阿哥。都和二阿哥的长子似的,眼巴巴的瞧着对岸的热闹。   他们进园子是来玩的,可人家明显比他们这儿玩得热闹,瞧的令人眼热得很。   二阿哥倒还好,三阿哥这才当了阿玛的人,就有点受不住小家伙们这羡慕的眼神。   他一手牵着一个,叫上年纪大点的跟在他后头走,径直就往对岸去了。   这边三公主瞧见了,她和五阿哥等人来了就迎上去:“见过二哥。见过三哥。”   二阿哥笑了笑,就听见三阿哥道:“三妹妹这儿倒是热闹。五弟这儿也乐得很。哥哥这里有几个小家伙,羡慕的不得了,想一块儿玩,你们答应不答应啊?”   人都说三阿哥现如今当了差,不像以前那么混了,跟着十四爷,还被十四爷夸过几回,差事办的似模似样的。   倒是二阿哥,在外头的劲头竟是不如三阿哥的。   三公主与她这两个哥哥接触并不多,齐妃的阿哥,比她这个懋嫔的女儿,那自然是妃子的阿哥更瞩目些。   若是还在从前潜邸的时候,这两位哥哥,那是绝不会这般和颜悦色的同她一个格格的女儿说话的。   可如今到了宫里,他们是皇子,她是公主,她额娘说了,若她将来争气,也会像和硕恪靖公主那样得封固伦公主的,因此,这会儿,三公主不怯他们。   不着痕迹的将五阿哥挡在身后一些,三公主笑道:“小侄子们要一处玩,咱们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这几位小阿哥一来,再加上二阿哥三阿哥这些人,那人就更多了。   当了差的阿哥在这里,三公主排在后头,她就不好做主了。   阿哥们一直想下水捞鱼捞花摘莲蓬玩,是三公主谨记娘娘们的吩咐,一直压着不让下去。   可这会儿二阿哥三阿哥来了,这事儿就压不住了。   他们要下水,三公主也拦不住。   但三公主把自个儿这边的小阿哥们拦住了,然后就去了年姒玉与懋嫔裕嫔处,回禀这边的情形。   她们这儿早就知道了,二阿哥三阿哥浩浩荡荡一群人过来,她们瞧的真真的。   听三公主说小阿哥们想下水,裕嫔懋嫔就一齐看向年姒玉。   懋嫔裕嫔心里,自然是不愿意的,可她们中做主的是年姒玉,还得看看宝嫔的意思。   年姒玉的态度一如既往:“不准。”   “二阿哥的永珖他们要下去,那便去吧。二阿哥三阿哥的人,他们自能护的好。”   “可咱们这边,写了帖子请来的。永扬永琳年纪还小,六阿哥更是小了,不管会不会凫水,都不许下去。就在岸边瞧瞧热闹吧。”   这边的大池子连着后湖,地方宽敞,这下水肯定是不行的,会出意外。   二阿哥三阿哥没来,年姒玉都看的很紧,这两个人来了,她就更不会松口了。   当弘晖弘盼以前的事是摆设么?再说了,还有福宜阿哥的事在前头,年姒玉可不能让人有机可乘。   三公主临去的时候,年姒玉还特意嘱咐了一句:“叫他们站远些瞧,别到跟前去。”   谁又知道三阿哥憋着什么坏呢?   满朝文武跟前提举六阿哥当太子,年姒玉就不信一顿板子能叫三阿哥改好了。   可到底还是人太多了,年姒玉这儿有些不放心,看他们呼呼喝喝的把画舫都开出来了,岸边的小阿哥们兴奋的脸都红了。   三公主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还真是有些压服不住。   年姒玉一去,就把六阿哥四格格拘在身边,她转过头再去瞧永扬永琳时,竟发现这两个小家伙不知被谁拎到画舫上去了。   五阿哥竟也在上头,就站在永扬永琳两个身边。   周围是一群兴奋的小阿哥。三公主为了把永扬永琳带下去,也上去了,结果被人带着,画舫离了岸,他们下不来了。   淑慎也在上头,照看着永琳。   年姒玉皱了皱眉头,这不妥,很不妥。   她当机立断,和裕嫔说:“去多叫几个人,划小船赶上去,把孩子们接下来。不好叫他们在上头久待的。”   裕嫔懋嫔正有此意,就忙着安排此事去了。   事情偏偏就是这样巧。   这边太热闹,还开了画舫小船闹得动静这般大,二阿哥三阿哥都来了,齐妃熹妃怎么坐得住呢?   自然都是来了的。   皇后也跟着来了,等年姒玉这边收到消息,三方人马汇聚在一起,正奔这儿来了,也快要到了。   “书房的师傅们见阿哥们没了心思,又想着今儿确实是个好天儿,课上完了,提前两刻钟放了人。这会儿四阿哥和各府上的阿哥们也都来了。”   年姒玉心里嚯了一声,这动静可真够大的。   这是园子里的人,都往她这儿赶呢。这些人里头,怕是各个心思都多的数不清了。   年姒玉就想带着自家孩子们玩一玩,压根不想应付这些人。   她打定了主意,待把孩子们接下来后,她就带着他们回自己的地界玩去,把这儿留给二阿哥三阿哥他们折腾吧。   他们是不奉陪了的。   年姒玉瞧着人划着船去接孩子们,心里方稍稍松口气。   结果变故就在一瞬间。   也不知是怎么弄的,好端端站在那儿的永珖竟掉下去了。   永珖身边就是永扬,两个人还牵着手呢,结果永扬就被带下去了。这一连串就跟下饺子似的,咚咚咚的,掉下去四五个小阿哥。   永琳也掉下去了。   人都慌了,落水声呼救声响起,就瞧见五阿哥二话不说跳进水里,淑慎竟然也跳进去了。   两个人和奴才们去救人。正好被赶来的四阿哥瞧见了。   四阿哥也跳下去救,他以为五阿哥掉下去了。   这一下跳下去好几个,二阿哥毫不犹豫也跳下去了,跟着还有好几个阿哥下去救人。   年姒玉这儿,六阿哥亲眼目睹永珖几个掉下去,那是他才认识的小伙伴,这热血一上头,他也要跟着下去救人。   年姒玉下意识就把六阿哥的衣领给拽住,六阿哥力气还挺大的,那衣裳都撕开了,年姒玉差点抓不住六阿哥,还是奶娘两个一起把六阿哥给抱住了。   年姒玉急道:“你又不会凫水,下去做什么!”   六阿哥才老实了。   再一瞧,大眼睛里都挂上眼泪了,明显是急的吓的,抱着奶娘就呜呜哭。   他这一哭,四格格也跟着呜呜哭。   水里头乱成了一锅粥,皇后齐妃熹妃赶来,一时水里岸上,都乱了。   几个小阿哥到了水里,许是害怕,一个个的都不曾松手,紧紧的抓着对方,一个串一个的,都叫二阿哥一个个给抱上来了。   都没太大的事情,呛水了些,但肯定是吓着了,都缓不过神来,一个个的抱去旁边屋子里去更衣安置看太医的时候,还傻呆呆的不会哭呢。   直到永扬永琳几个都见着了自己的额娘,才抱着额娘呜呜哭了起来。   连着几间屋子,都是小孩子们呜呜的哭声。   懋嫔裕嫔三公主几个忙的不得了,要善后要宣太医,要照顾孩子们。还好四阿哥五阿哥几个没什么大事,他们会凫水,将衣裳换了,再灌一碗姜汤下去,好好的暖一暖,就没事了。   也幸而是夏天,要是冬天,怕这样就都要生一场大病了。   年姒玉盯着六阿哥四格格换了衣裳,兄妹俩很怕,又有点紧张,头上身上都出了好些的汗,年姒玉本该在这儿陪着他们安抚他们,可她心里记挂着孩子们。   她就同六阿哥四格格说了,要先去看看永扬几个,再回来。   六阿哥挂着眼泪点头:“好。姨母跟永琳哥哥说,让他别怕。”   明明他自己都怕的不得了,还叫别人别怕。   年姒玉心疼,还是点了点头,摸摸兄妹俩的小脸蛋,出去了。   可她没能见着永扬永琳几个,出了屋子就直接被田嬷嬷用强硬的态度请到了正殿见皇后。   齐妃去看永珖去了,熹妃也去四阿哥那儿了,就剩下皇后端坐在正殿,见了年姒玉进来,就叫年姒玉跪下。   年姒玉当然不会跪。   皇后冷着脸看她:“宝嫔,你蓄意谋害皇嗣,到了这个时候,还不认罪吗?”   “今日,还好本宫和嫔妃们及时赶到了,四阿哥救起了五阿哥,二阿哥救起了小阿哥们,你的阴谋才没有得逞,否则,今日折在你手里的阿哥们,怕是要叫皇嗣凋零了。”   “宝嫔,你好狠毒的心。”   年姒玉淡淡看着皇后,乌拉那拉氏倒是很会把握时机。今儿这一出,也不知是不是她的手笔。皇后出现的太在时候了。   这样倒打一把大扣帽子的行径,很符合乌拉那拉氏的作风。如今日不是她的手笔,她倒是很懂得借题发挥,借刀杀人的。   年姒玉不跪,田嬷嬷还是不敢用强,由着年姒玉坐下。   年姒玉说:“嫔妾没有谋害皇嗣。”   皇后冷笑道:“今日桩桩件件,都是因你而起,若非你下的什么帖子,怎会有这样的祸事?如今,你的六阿哥倒是好好的,别人都落了水,你敢说你没有蓄意谋害皇嗣?那怎么小阿哥们都落水了呢?”   年姒玉目光也冷:“照着皇后的意思,是说嫔妾的六阿哥今日也该出事才对?若六阿哥出事了,嫔妾才不算是蓄意谋害皇嗣?”   “那若是六阿哥也出事了,蓄意谋害皇嗣,残害兄弟手足的,这罪名是不是就落在二阿哥三阿哥身上呢?”   “毕竟二阿哥三阿哥来了,是他们闹着要下水的。嫔妾若是自个儿和懋嫔裕嫔带着孩子们玩,压根就不会有这些事。皇后这么急切的想要定嫔妾的罪,究竟是做贼心虚呢?还是想要借机除掉嫔妾?”   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不惊动胤禛。   胤禛来的很快。   年姒玉反击几句,皇后还没开口呢,胤禛就来了。   胤禛知道年姒玉六阿哥四格格都没事,但一进来,还是先去看年姒玉,见她一切都好,就是脸色有些白,眉眼间惊魂未定的模样,他就有些心疼了。   她到底年纪小些,平日里牙尖嘴利的从不肯吃亏,瞧着样样都周到体贴,可到底还是年纪小呢,这心里都在吃喝玩乐上头,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   今儿个闹得这么大,怕是把她给吓着了。   可他一来,小姑娘一瞧见他,眉眼间下意识的一松,胤禛就知道,她是真给吓着了。   瞧她跟皇后间剑拔弩张的,脊背挺的直直的,这里头怕都是在强撑。   胤禛过来就搂住了年姒玉,大掌放在她的肩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就感觉到怀里的人儿僵硬的身子也跟着松了松。   他摸着了,她一手心都是汗。   “朕来了。别怕。”胤禛几乎是轻轻的耳语。   年姒玉眨眨眼,压下心头热意,她不耐烦和皇后在这里打官司,胤禛来了,她就想去做她先前没能做的事情。   她也轻声说:“皇上,嫔妾想去看看永扬永琳几个孩子。”   胤禛温柔拍了拍她的肩膀,拿着帕子塞到她掌心里擦了汗:“去吧。这里有朕应付。你不必管了。”   年姒玉轻轻垂了眼眸,也不管紧紧盯着他们的皇后,她主动抱了抱胤禛的腰身,然后便出去了。   皇后目光更冷,甚至横亘深切的厌恶,都这个时候了,这心机深沉又不要脸的狐媚子还这样勾着皇上! 第61章 061   皇后见过许多次皇上温柔的神色。   从前在潜邸时,皇上还宠着李氏的时候,瞧着也挺温柔的。李氏性子骄横跋扈,皇上也挺包容的。李氏这个人也不傻,在府里和她斗,在格格们面前作威作福的。   可在皇上面前,却很柔顺乖巧。皇上也是到了后来,才发现李氏是这样的性子。李氏的小心思太多了,尤其是生了儿子之后,也难怪会失宠。   皇后也曾见过皇上待皇贵妃温柔。那可比待李氏时温柔多了。   皇上就从没有对她温柔过。哪怕是先帝爷赐婚,他们刚刚大婚的时候,也从不曾这样亲密的温柔过。   宝嫔比之李氏,性子更跋扈些,还霸道得很,在皇上跟前也从不遮掩,甚至变本加厉。   皇后以为,皇上容忍宠爱,是看在年家和皇贵妃的份上。可这一日日的看下来,是她想错了。   皇上方才那温柔似水的模样,皇后从未见到过,甚至在皇贵妃那里,也是从未有过的。   皇上对这个小丫头,是真的疼爱到心里去了。哪怕知道她的真面目,依旧宠爱得很。   并且在所有人面前,皇上都毫不吝啬的展现他对宝嫔的宠爱与呵护。   皇后是正妻,自嫁给皇上起,就从心底里打定了主意,要做好一个嫡妻应该做的一切。   她年少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幻想过,和夫君举案齐眉感情融洽,奈何皇上并不喜欢她,她也就无从和皇上培养什么夫妻感情了。   早年有弘晖,日子还好一些。后来弘晖没了,外头都说四阿哥与福晋关系还不错,也就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同皇上之间相处,就跟冰似的,没什么热乎气。   皇上看着宝嫔是那样温柔的模样,可转过头来再看向她时,那目光立时冷淡,瞧着她的神色,就像是在看个陌生人似的,连他每日见的大臣们都不如。   皇后真是不明白,她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吗?   她难道做错了什么吗?叫他去宠幸一下别人,这就是错了?   今日的事情,她听见消息过来,就是怕宝嫔年轻出什么差错,现在差点酿成大错,他竟这般偏心宝嫔。   怎么,她作为皇后,问宝嫔几句都不行?   “如今,阿哥们都落水了,现下忙得很,皇后不去关心一下阿哥们,却忙着在这里质问宝嫔,朕倒是要问问看,皇后是何居心?”   事情还未查,内情并不清楚,但动静实在是太大了。胤禛不想怀疑谁,可这些事情里头,难保没有皇后的影子,胤禛不能相信她,也没法相信皇后的清白。   皇后越发挺直了脊背,眉眼顶着几分倔强,道:“臣妾是中宫皇后。出了这样的事情,为保皇嗣,臣妾本就该问一问的。”   胤禛眼里露出几分嘲讽冷笑,为保皇嗣。也亏得乌拉那拉氏说得出口。她越是这样大义凛然的,越发让胤禛心存疑虑。   他冷冷盯着乌拉那拉氏,沉吟不语。   年姒玉担心几位小公主。   方才混乱中,淑慎跳下去救永琳,把端柔和惠都给吓着了。   这会儿淑慎这里,三公主还有端柔和惠两位公主都在这儿,年姒玉先来看淑慎,就瞧这几位小公主都陪着淑慎,懋嫔方才也在这儿,后来外头忙着,就出去了。   年姒玉来的时候,就听见淑慎笑着安慰她们。   “没事儿的。我会凫水,你们别担心,等我休息一两日,就能再同你们一处到嬷嬷那儿上课去了。你们别担心,也别害怕。我不会有事,永琳不是也没事儿么。”   淑慎只比三公主小了两岁,等三公主再个一年半载的出嫁了,淑慎就是这里头最大的了。   莫说是跟在身边的小公主们,便是年姒玉,先前瞧见淑慎二话不说就跳下去救永琳,她都是吓着了的。   十几岁的小姑娘有这样大的魄力,这只能是骨子里带来的东西。   废太子如今是不成了。但是眼瞧着这几个侧福晋所出的孩子,却都是不错的。   淑慎和弘晳,那都是出类拔萃的好孩子。   见年姒玉来了,淑慎还起身行礼,被年姒玉给摁住了。   她说:“好好躺着,别乱动。这会儿不是讲这些的时候,你要好好将养你的身子,否则本宫心里,便越发要自责了。”   人多失控。这本不是年姒玉的错处。   可归根究底,年姒玉觉得自个儿还是有责任的。没照顾好这群半大孩子,她心里多少有些难受。   淑慎生的晚些,没赶上太好的时候。   她阿玛风光的时候是真风光,可她出生后,这太子之位就没有那么稳当了。那些年里,侍妾们生的孩子或许感觉还不是那么明显,但是他们几个侧福晋生的孩子,感触就很明显了。   周围的人,对毓庆宫里的几个孩子,都不是那么的友善。   她哥哥弘晳有先帝爷照拂,多少还好一些,她这个女孩儿,就没有那样好了。   但便是这样,弘晳后来的落差只怕就会更大一些。   淑慎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的本事,知道了得靠着谁,知道了谁对她好。知道了如今咸安宫中,阿玛额娘都不可能再出来,她在外头,就如同弘晳一样,都得靠自己。   若非是四叔,他们不可能还有今时今日的一切。早就沦为阶下囚了。   所以淑慎还能住在宫中,便是将来要去抚蒙,她也是高兴的。   皇上待她好,宝嫔待她友善,三公主和端柔和惠都与她很好,她便觉得自己受不起宝嫔娘娘这话了。   淑慎的眼圈都红了:“娘娘这个话,倒是折煞儿臣了。”   “这样的事情,是小人有意为之,娘娘再是防备,怕也是容易被小人钻了空子。是有人盯着我们,瞧儿臣与永琳不顺眼,是要想着法儿的惩治我们呢。”   “娘娘千万不要自责,六阿哥与四格格可还好么?可千万别被儿臣们的事吓着了。六阿哥与四格格还小,娘娘不必管儿臣,该是回去陪伴六阿哥四格格的。”   三公主和惠端柔几个,可没听过这样的话。   她们也着意问了,淑慎不肯说。当时在岸上,她们离的远了些没瞧见,也不知道永珖怎么就落水了。然后一连串的人就跟着下去了。   她们目睹整个过程,也是紧张惊吓了一场。   年姒玉一听就知道这里头是真有事,她握住淑慎的手,说:“你与本宫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与永琳遇见什么了?你说出来,本宫替你做主。”   还有些虚弱的淑慎一听就笑了,笑得温温柔柔的:“娘娘莫担心,儿臣会同皇阿玛说的。今日事情闹得这样大,皇阿玛必定会过问。儿臣和永扬永琳吃亏了,儿臣会如实禀报皇阿玛知道的。万事有皇阿玛做主。儿臣不怕。”   她们几个公主已是皇上养女。在宫里一应用度都和三公主是一样的。皇上待她们就跟亲生女儿一般。几个人早已改口了,叫胤禛称作皇阿玛。   淑慎知道宝嫔娘娘极为受宠,可她不愿宝嫔再受惊了。皇上一定会查问此事,她有话,直接同皇上说就好了。免得又让宝嫔娘娘跟着担惊受怕的。   三公主和惠端柔几个,她都没讲。淑慎想回头事情了了,再与她们细细分说。   她跟宝嫔娘娘说这些,也是告诉宝嫔,今日这一场,确实是有人故意所为,精心设计,并不是一场人多失控的意外。   这真是个有主意的。   年姒玉也不强求,便答应了:“好。那就依着你。你先好好休息。回头自有皇上为你们主持公道。叫三公主和惠端柔几位公主陪着你。本宫去瞧瞧永扬永琳几个小阿哥。”   二阿哥三阿哥那边,年姒玉是不会去的。   要不是二阿哥三阿哥带着人过来,他们这边也不至于会闹成这个样子。至少是绝不会落水的。   齐妃在那边照顾着,年姒玉也不用费什么心思。要是过去,齐妃估摸着也跟皇后似的,本来就看她不顺眼,可不得趁着这个时候给她扣一顶大帽子么。   永扬永琳几个小阿哥是年纪真的小,他们的额娘听见消息都赶来了。   正守在孩子床边掉眼泪呢。   太医都瞧过了,就是呛水,受了惊吓,但是没有生命危险。   孩子给吓着了,方才哭了一阵,这会儿哭累了就睡了。   弘昱弘晳的福晋在年姒玉这儿是晚辈,都是性子温软的人,听见年姒玉说几句话,就吓得连声说不敢不敢的。   问她们小阿哥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回答说是一直哭,也说不出什么来,就是害怕。   年姒玉也晓得,小阿哥们年纪太小了,这会儿又受了惊吓累了,怕是要等到小阿哥们精神好些了,才能慢慢儿问出什么话来。   但因有淑慎先前的话,年姒玉还是悄悄嘱咐了她们几句,两位福晋心里有数了,倒是不像先前那样六神无主了。   年姒玉又去瞧过了五阿哥,才慢慢回了六阿哥与四格格这儿。   两个小家伙哭累了,也困得很,却还撑着没睡,想要等着年姒玉回来,问一问刚刚认识的小伙伴永扬永琳怎么样了。   年姒玉就慢慢同他们说了。   “大家都没事,就是需要休息,要睡觉。我们六阿哥四格格也累了,姨母守着你们,你们也睡一会儿,好不好?”   六阿哥和四格格没和年姒玉一块儿睡过,两个小家伙从来都是很乖很乖的,但今日是真的怕狠了,一边一个,都牵着年姒玉的手,听年姒玉保证陪着他们守着他们,这才安心睡过去了。   六阿哥四格格身上的衣裳已经换下来了,瞧着两个小家伙安心的睡颜,年姒玉的脑海里,却还在想着在岸边时,她一扯,六阿哥的衣裳就被撕裂了的画面。   要不是两个奶娘把六阿哥抱住了,六阿哥就真的冲过去了。   她一下子没拦住,衣裳落在手里,人却没拎住。   这是巧合吗?还是人为呢?   年姒玉心事重重的,心思纷杂,一刻也静不下来。   跟着的人不敢扰了主子思绪,也不敢扰了小主子们安睡,都安安静静的候在那儿。   还是魏紫进来了,到年姒玉跟前悄声回话,这屋里头,才稍稍有了些声音。   “主子,”魏紫轻声道,“周成带了些人来,说皇上吩咐,要帮着主子将六阿哥和四格格挪回牡丹亭云去。这儿到底不是六阿哥四格格住惯了的地方,怕六阿哥四格格闹腾。皇上说,此间事,请主子不必忧心,他会留在这儿,会让人把孩子们都送回各自的住处。今日的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皇上会亲自过问的。”   小孩子受了惊吓,肯定是回自己住惯了的地方好些。   年姒玉知道周成也谨慎小心,御前的人规矩都是足足的,她身边的也不差,纵六阿哥四格格这会儿睡着,他们也能妥妥当当的将孩子好好的送回去。   年姒玉答应了。临走前本来想再见胤禛一面,可听说胤禛和皇后往二阿哥三阿哥那里去了。   年姒玉就想起他说要亲自过问的话来。去二阿哥三阿哥那里,大概也是去查问的。   小阿哥们受了惊吓,问话得缓一缓,但二阿哥三阿哥都那么大了,是可以直接问的。   当时画舫上那么多人,各家身边的奴才都有几个,二阿哥三阿哥也不能说谎,不然回头对起来,这话对不上,他们在胤禛那儿,怕就没什么信任了。   事情交给胤禛,年姒玉放心了,干脆便直接回去了。胤禛这里若有着落,会去寻她说清楚的。   回牡丹亭云安置好了六阿哥和四格格,年姒玉才去更衣,待整个收拾妥当了,就又去了六阿哥四格格的屋里守着两个孩子。   小孩子受了惊吓,身边就是需要亲近的人陪着的。   平日里六阿哥和四格格跟奶娘也亲,但这会儿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们下意识的就想要年姒玉陪在身边。   两个小家伙倒是不哭了,但被小阿哥们挨个落水的模样吓着了,六阿哥就抱着年姒玉,一个劲的说要学凫水,说学会了,以后掉进池塘里就不怕了。   四格格是女孩子,平日里活泼大胆的丫头,今儿是头一回见着这个,这就有点怕水了,六阿哥说要去学凫水,她就不愿意,死活不肯跟六阿哥去。   年姒玉只好一边哄一个,一个允他去,一个不叫她去。   等六阿哥四格格用了晚膳,闹腾的也累了,就在奶娘的陪伴下又睡了。这一睡下,估摸着是不会再醒过来了,要醒也是明儿个早上了。   年姒玉才得以喘一口气。   到了她的地方,慢慢的用膳。   白日里也没吃多少东西,先头顾不上,这会儿倒是有些饿了。桂陵那儿是用了心思的,送了凉菜来,还弄来了晶莹剔透入口即化的凉皮,味道也不错,年姒玉用了一些。   她一路担忧心疼,这胃里头吃多了凉的肯定是不行的。又有新鲜的小莲藕炖的大骨头汤,年姒玉也用了一碗,胃里头暖融融的,方才觉得舒坦了。   年姒玉问外头如何了。   魏紫说:“三阿哥又挨了一顿板子。皇上说,三阿哥不顾弟妹们年幼,怂恿夏日进水,这也是不友爱兄弟姐妹的表现。说三阿哥一点长进都没有,这回打了三十板子。”   “皇上也要罚二阿哥。齐妃哭求不管用,二阿哥体弱,听说身子骨也还是不大好,三阿哥主动求替二阿哥。皇上准了。就又打了三阿哥的手心三十板子。念在二阿哥的永珖阿哥也落水了,二阿哥这顿打,还是记下了。”   年姒玉觉得,胤禛看的很准,三阿哥是真的一点长进也没有。二阿哥也是,丝毫没有长兄的风范,要是他能把三阿哥给拦住了,他的永珖今儿也不会落水了。   今儿个在场的人多,胤禛要把事儿弄清楚,就得一个个的查问。主子们问完了,当场伺候的奴才们也是要问的。   便是她跟前的风丹也被苏培盛请过去问话了。   这么一查问,怕是今儿个晚上也闹不完的。   胤禛今夜应当不会过来了。   年姒玉就吩咐烟绒一声:“六阿哥四格格那儿若有什么动静,就把我喊起来。我先歇下了。”   她也不是那样累,就是提不起劲儿来。用了膳也只想在榻上躺着,等不住胤禛,又听说外头各处都是灯火通明的,她这儿干脆歇下了。   哪知临近午夜的时候,年姒玉口渴醒了,没惊动烟绒,自个儿起身来喝水,却不想胤禛悄悄挑起帘子进来,两个人竟对上了。   年姒玉正喝了一口水,人都愣住了,还以为自己做梦了。   胤禛还以为是自个儿动静太大了,倒有些内疚:“朕吵醒你了?”   年姒玉反应过来不是梦,放下茶盏就过去抱住胤禛的腰:“嫔妾做了个噩梦。”   梦境太可怕,醒来才发现口干得很。方才心跳还很快,这会儿抱住了人,才慢慢平静下来。   胤禛摸摸她的头发,瞧她鞋都掉了,干脆把人直接抱到了床帐里头,抱着她哄:“不怕。朕来了。什么梦都不怕的。”   年姒玉紧紧抱着胤禛:“嫔妾还以为皇上不会过来了。”   胤禛心软得不行:“朕不过来瞧瞧你,朕怎么能放心呢?”   “那边的事差不多都完了。剩下的事交给苏培盛,叫他去办吧。”   他是很惦记他的宝儿的。在皇后跟前瞧见她,她那小脸就白白的,怕成那个样子了还逞强,胤禛担心得很。   年姒玉趴在胤禛胸膛上,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她轻声说:“嫔妾听说,皇上罚了二阿哥和三阿哥。”   胤禛知道她忧心什么,一手轻轻抚着她的脊背安抚她,另一手握着她的小手道:“事儿不是他们做下的。就目前来瞧,这里头怕是掺杂了好几方人马的手笔。二阿哥和三阿哥,也不排除利用永珖脱离嫌疑的可能,但永珖还是太小了,二阿哥不至于拿自己的儿子冒险。”   “至于三阿哥,他心思不端正,朕要严加看管,老十四那里,朕也要他严加管束的。”   “永琳永扬几个,是被弘升弘景几个抱上去的。淑慎担心永琳,也跟了上去。永珖年纪小,落水害怕哭了一回,朕慢慢儿问,也问出来了。”   “是那几个大些的,看着小阿哥们牵着手,不乐意,就叫他们松开。永珖也不乐意,非要牵着,就吵嚷了几句,永珖被吓着了,就翻落栏杆掉下去了。他一下去,那几个自然也被跟着拽下去了。”   “朕着人查问过在场的奴才们,确实如他们所说的那样。”   年姒玉想起当时情形,小阿哥们一个接一个的掉下去,在水里扑腾的样子看的人揪心。   她紧了紧胤禛的衣襟,说:“阿哥们还小,落下去若无人搭救,很快就会沉下去。他们又不会凫水,若出了什么意外——”   她说不下去了。   胤禛忙抱着哄她,安抚她:“玉儿,别怕。他们都很好,没有意外。事情一出,各人身边的奴才们反应极快,立刻下去救人。也幸而他们到了水里还不曾松手,这一个串一个的,就都救起来了。”   年姒玉这个样子,胤禛心里倒是有些犹豫,该不该把后头的事告诉她了。   他素来瞧见的小姑娘,都是笑着的、温柔的、勾人的、牙尖嘴利霸道嚣张不肯吃亏的。   何曾见过这样脆弱无助的她呢?   她软软的趴在自己怀里,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娇弱的像一株花,风雨欲来,这花瓣都摇摇欲落了。   便是这样,他才心疼得紧,想要密不透风的护着她呢。   年姒玉知道小阿哥们如今是很好,受了些惊吓,再休养些日子就好了。可她只要一想到那些画面,心中便止不住的后怕。   这情绪淤在心口,吐不出来,放不下去。   她只能红着眼睛带着哭腔跟胤禛说:“皇上,我有点害怕。”   “我知道事情不算是因我而起,但总归与我有些关系的。我想保全他们,但总归是没有做好。往后,打交道的时日多得很。我怕,怕护不住他们。怕护不住六阿哥和四格格。”   宝儿是真的吓到了。   胤禛摸着她的脊背,轻声哄着她:“不会的。有朕在,朕会护着你们的。”   “阿哥们还有父兄,有叔叔伯伯们,总会有人好好护着他们的。你放心。今儿这事看起来凶险混乱,但未必就能成事。你这儿人多,你今儿又这样谨慎,反应又快,事发时奴才们立刻下去救人,都亏了你的安排,否则还会晚些。”   “你没错。这也不是你的错。朕知晓你害怕,但你相信朕,朕会好好护着你们的。”   年姒玉知道,为夺帝位,那些个皇子阿哥,嫔妃外戚们能不择手段,什么法子都会用的。   她素来福气加身,勋贵皇家,她都只爱福泽深厚的人。   那些阴私手段会自动避开她。   活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直面这些。会令蹙金珠害怕,也是正常的。   但天下罕有的蹙金珠,也不会就被吓倒了。   她身边的人可是真龙天子,福泽深厚一言九鼎,她也要学会适应,学会习惯这一切。   将来六阿哥越来越大了,他也会慢慢走近这些的。   她自己将来也会生育子嗣,若得了个阿哥,孩子越来越大,和二阿哥三阿哥四阿哥间越来越尖锐,这些自然会接踵而来。   定了定心神,年姒玉自个儿抹掉了眼泪,把脸埋在胤禛的颈窝里:“嫔妾知道了。有皇上在,嫔妾以后都不怕了。”   这也太乖了。胤禛瞧她这个模样,好生怜爱。   他将唇印在年姒玉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亲,而后轻声说:“六阿哥那边,你别担心。他的衣裳苏培盛拿给朕看过了,无事。也没有人做过手脚。”   “六阿哥纯粹就是用的劲儿太大了,衣裳才撕裂了。回头等他大些,朕会慢慢教给他的。”   “不过,他身边的两个奶娘很是尽心,替你抱住了他。回头赏一赏。”   为叫年姒玉放心,胤禛也说了,便是奶娘没有抱住六阿哥,六阿哥也冲不下去,当时岸边站了不少人,六阿哥速度也没有那么快,就是瞧着力气大些,但凡奴才们伸伸手,六阿哥就被抓住了。   再说六阿哥那小短腿,自个儿不摔跤就不错了,也跑不了太远。   听胤禛这样说,年姒玉想想也是,六阿哥如今……确实是又矮又小的。   年姒玉是关心则乱了。   瞧着小姑娘神色如常了,胤禛才道:“今儿这事,也不是针对六阿哥而来的。是针对永扬和永琳的。”   年姒玉忙道:“淑慎也同嫔妾说了,这里头有些事情。皇上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胤禛神色严整了些,握着年姒玉的大掌也无意识收紧了些。   他说:“永扬年纪大一点,话说的清楚些。永琳小些,又害怕,话就说的颠三倒四的,但朕听明白了。”   “他们几个小阿哥一起掉下去,便只有永扬和永琳说底下有水草缠住了他们的脚,他们没办法挣脱,其他几个小阿哥都没有这情况。后来好些人拽着他们,那水草就自己松了,他们就上岸了。”   “朕让人查过,那池子里压根就没有什么水草,干净得很。倒是一片浑浊里头,看见了几个深深的脚印。应该是有人在底下拽着永扬永琳的的脚,试图让他们溺水。但小阿哥们都牵在一起,人太多了,下手的人不敢了,外头又有好些人救,他们就放弃了,松手了。”   永扬和永琳,一个是弘昱的阿哥。一个是弘晳的阿哥。   有人专门埋伏在池水里害这两个孩子,莫不是就是冲着弘昱和弘晳去的?   是有私怨?还是有人看不惯胤禛重用他们了?   年姒玉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极大。 第62章 062   “能查出来是谁干的么?”年姒玉问胤禛。   胤禛道:“苏培盛去排查去了。今日在后湖的人多,伺候的奴才也多,但到底都是有数的。应当能查出来。但这奴才背后是谁,朕便是不查,大概也能想到几个人。”   无非也就是那么几个人。   孩子们上了画舫,底下要害永琳永扬的人,必得趁乱到湖里去,当时人多混乱,那些人足这样的事情必然匆匆忙忙的,要盘问出来,还是须得费些功夫的。   可永琳永扬在园子里出了事,宝嫔这里只怕是脱不得干系的。像皇后那样想的人必定不少。就算都知道这不是宝嫔的错,实质上也和宝嫔没什么关系。   但人言鼎沸,他们必然有手段将那些话宣扬出去,把错都算在宝嫔头上。而帖子是他这个皇上亲笔写的,归根结底,还是要怪罪在他身上么。   再加上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他们就是想要弘昱和弘晳恨上他这个皇上的。   弘昱和弘晳一旦与他离心,能从中得到好处的,不也就是那么几个人么?   要不了永扬永琳的性命,便只是叫两个小阿哥落水一回,只要他们运用得当,这依旧可以是他这个皇上的过失。   年姒玉忿忿不平:“永扬永琳才多大?他们怎么能对两个小孩子下这样的狠手?他们是自己没有孩子么?做了这样的阴损事,也不怕将来报应在孩子的身上,也不怕折损了自己的福气。”   年姒玉想起这些年一直跟胤禛作对的那位。   虽不确定是不是他。但年姒玉直觉很有可能是他,从先头到现在,这么些年了,那位从没有消停过,一直都在针对胤禛。   从胤禛登基到现在,那位暗地里搞出多少事情来了?   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刻意贬低胤禛,说他刻薄兄弟刻薄子侄,起头的不就是这一位么?   永琳永扬有事,弘昱弘晳若为此辞了差事,没人帮衬着胤禛了,不就更方便那位行事了么?又或者说,胤禛无人可用,不就还得把这位请出来办差么?   要真是他,这一招可够阴毒的。倒是很像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年姒玉眨眨眼,神神秘秘的对着胤禛比了一个八的手势,而后小声说:“皇上,这事有没有可能是他做的呢?”   这位最出名的,那就是与他的福晋郭络罗氏感情甚笃。   说是夫妻俩感情极好,但郭络罗氏就是生不出孩子来。两个人膝下没孩子,这位也不去找别人。   可实际上呢,这位身边除了郭络罗氏外,还有一位侧福晋,另外还有三个侍妾。   只是安亲王岳乐外孙女的名头太大了,另外的侧福晋和侍妾自然就寂寂无名了。   这位又从来都是想要向上爬的,自然是上赶着要和嫡福晋搞好关系的。   以至于多年过去,这位膝下也只得一个侍妾所生的儿子。   还有一个小女儿。别的就再没有了。   以这位的心性,怕是也不在乎会不会折损到孩子的身上。   胤禛瞧着小姑娘嫩生生的小手比出一个八来,突然就想到了她刚进宫那会儿,漂亮的小脸蛋上挂着水灵灵的笑容,一看了就令人心生喜欢。   他那会儿正为着老十四的事儿烦心呢。   在翊坤宫这儿用膳,用完了心情舒畅,还给老十三带去了一些,老十三也用着挺好的。   一顿饭开阔心思,他忽而就松了心神,才想着干脆狠狠的用一用老十四。   结果倒是意外解开了他与老十四间多年横亘的,他自个儿都不知道的误会。   这也是得益于小姑娘的。   老八赋闲在家,事儿是没少折腾的。不管这件事是不是他能做的,胤禛都下定决心了,不能放任他在外头了,得给他些差事,把人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着,一举一动在台前都有人盯着。   既然老八还不甘心,还想继续跟他斗,那就继续好了。   皇位的事情早已经尘埃落定了,老八迟早得认清他失败了这个事实。   胤禛是不介意帮他认清这一点的。   胤禛想定了,倒觉得心思畅通些,不再犹豫不决,心中更是有了一个绝佳的想法。   瞧着小姑娘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他一本正经的捧起小姑娘的脸,亲了亲她的唇,含笑道:“玉儿,你可真是朕的小福星。”   有她在身边,好多好多的事情,听着她的几句话,竟都一下子迎刃而解了。   胤禛从前犹疑不定的事,觉得为难的事情,从没有人可以诉说。   虽与老十三亲厚,可那么十年间,他也没法子跟老十三见面的。有些话说不了了,再往后又和老十三在一处了,他当了皇帝,顾念着老十三的身子,他好些话也不能与老十三说。   许多事许多话都放在心里,压着他沉甸甸的。   可如今,小姑娘陪在他身边,和她是什么都可以说的。胤禛也很喜欢和她说话的感觉。   难怪民间总有句话说,成亲后,若夫妻和美,那就是身边有一个能说知心话的人。   若能有个说得上话的人,一直都能说得上话,这日子才能过的有滋有味的。   他和皇后,和嫔妃们都没什么话说,和宝儿却很好。   便只一条,宝儿还不是他的妻。要是他的心肝又是他的妻,还是他的合心人,那……那该多好。   年姒玉倒是被这热情的一吻给亲懵了。   这好好的说着话,她就才问了一句呢,这人就高高兴兴的亲她,还说她是小福星。   虽然她是福星没有错,她也承认这一点,但是问题是,他们不是在说八贝子么?   怎么就跳跃到那儿去了呢?   外头有烟绒轻声回禀:“主子,皇上,六阿哥四格格那边奶娘来说,六阿哥四格格做噩梦醒了,正哭着呢。想要主子过去陪陪他们。”   胤禛过来,牡丹亭云跟前伺候的人都瞧见了,外头没什么太大的动静,胤禛也不让他们吵醒了年姒玉。   但年姒玉先前有吩咐,但凡六阿哥四格格那边有什么动静,都要报与她知道。   这会儿六阿哥四格格那儿正哭着呢,奶娘们赶紧着就来了。   烟绒不敢怠慢,立刻就禀报了。   年姒玉一听,立时就要过去起身看孩子。   两个小家伙还小,这做了噩梦还哭,这是给惊着了,若不尽快安抚,怕孩子会很害怕,得尽早的安抚他们的情绪。   胤禛却把人摁住了:“你别去了。外头热,这会儿都夜深了。你歇着,朕过去瞧瞧。”   “那怎么行呢?”年姒玉还有些放心不下,“要不,嫔妾和皇上一块儿去吧?”   胤禛不让她去,好好的将她安置在床榻上,哄着她睡下:“今日你都忙了一整天了,这会儿该好好休息的。六阿哥和四格格那儿有朕,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朕会哄着他们的。”   胤禛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温柔的望着她。   年姒玉忽而就想起,六阿哥四格格好几日没见他了,先头还念叨着说想念皇阿玛呢。   六阿哥和四格格一向都是很喜欢胤禛的,看见他们的这个皇阿玛就心中欢喜得很。   这会儿胤禛若去了,必然会叫六阿哥四格格高兴的。   两个孩子心里害怕,若能得阿玛亲近温柔安抚,想必也是极好的。   年姒玉就依着他了:“那皇上去吧。”   胤禛摸摸她的脸蛋:“你别等朕了。好好睡你的。”   年姒玉轻轻应了好,望着胤禛出了床帐,听不到脚步声了,她才慢慢的闭上眼睛。   应该是胤禛来过的原因,年姒玉这回入睡的快,睡着了竟连一个梦都没做。   连胤禛是什么时候回来了都不晓得。   倒是胤禛悄无声息的回来,撩起床帐睡下去,睡得昏昏沉沉的小姑娘似是循着了他的气息,自动自发的缠上他的怀抱,叫胤禛勾起唇角露了些笑来。   六阿哥四格格那里他安抚的很好,等两个小家伙都睡安稳了,胤禛才回来的。   胤禛在园子里住着,也不曾懈怠政事。   况且昨日才出了那样的事,他心中尚有盘算,也就只睡了一两个时辰,没等苏培盛在外头叫起,他就自个儿起身了。   牡丹亭云这儿地方大,屋子也多,胤禛就在外头梳洗了收拾妥当了,才回万方安和去处理政务了。   瞧完了手头的奏折,一行听着苏培盛汇报昨日调查的结果,一行用着早膳。   不多时,天就亮了。   胤禛心里早有预料,知道仓促之间查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就叫苏培盛将那几个有问题的奴才处置了,而后叫苏培盛着人暗地里继续盯着,继续往下查。   不拘什么时日,总是要查出个结果来的。   弘昱前两日到外头办差去了,胤禛已亲笔写了一封书信,将此间事告知于他了,叫人快马送到弘昱手上。   至于具体的事宜,等弘昱回来再谈。   弘晳倒是在京中的。   胤禛瞧了瞧时辰,吩咐苏培盛:“叫弘晳来见朕。”   弘晳昨日就歇在园子里的,他来的还是挺快的。   永琳出了事,淑慎也跳水里去了,虽不是一母同胞,但弘晳与这个妹妹也不是素无往来,到底是去瞧过的,然后就在住处里陪着永琳。   永琳年纪小,受了些惊吓,一晚上惊醒过好几回。都是弘晳在旁边哄着才睡着的。   到了晨起的时候,永琳的精神就恢复些了,弘晳陪着他们母子用了膳,听见万方安和这边传他,他就来了。   叔侄两个素来也亲近,结果弘晳一来就行大礼,胤禛就拧眉了:“怎么了?”   弘晳生的也好,这一年多在外头磨砺的,也有了些当差的气势,与从前那个风光的皇长孙大不一样了。   他对胤禛,是真心的敬服,到底还是行完了全礼,他才起身的。   弘晳说:“昨日的事,臣要多谢宝嫔娘娘,也要谢皇上对臣的照拂。若非娘娘让人寸步不离的跟着永琳,只怕永琳就是救上来,也是要落下病根的。”   绝不仅仅是现在这样休养几日就能好的。   胤禛见他这样明理,心里就知道了,弘晳对宝嫔,并无半分芥蒂,他也没有误会。   说来倒也是,这孩子先前是在先帝爷跟前悉心教养过的,虽也有些毛病,但在二阿哥出事后,这孩子消沉过一段日子,后来就都改好了。   这孩子聪明得很。二阿哥那是被身边的人给骄纵坏了,后来也没改好。   可这孩子不一样,他是改好了的。也知道这朝中的暗潮汹涌。他行这样的大礼,就是在向胤禛表明态度,表明他知道这些事是有心人故意弄出来的。   胤禛遣退了屋里伺候的人,甚至连苏培盛也叫出去候着了。   他叫弘晳坐下说话。   姿容随意亲近,就是叔叔与侄儿在说话。   可这说的,却是皇权更迭,明争暗斗的天下大势。   胤禛道:“弘晳,朕一直有件事,没有如先帝爷的意思去办。朕也没有同任何人说过。但这遗命不是给朕的,朕接了传位诏书,也接下了这遗命,却不许隆科多他们声张,所以此事,也只有隆科多张廷玉几位大人知道。余者,皆不知情。”   弘晳预感,这件事应当与他有关。只不知是什么事,竟让皇上冒着风险给瞒了下来。   胤禛说:“先帝爷临去,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二阿哥和你。”   “二阿哥是不能放出来的。否则事情不可控,怕他和家人们性命都难保。还不如在咸安宫中住着更安全些。朕不曾苛待他,你当是知道的。你家里的人,能出来的,朕也都放出来了。但尚有些还住在里头,不好放出来。”   “先帝爷的意思,是不愿你再入纷争,想叫你带着家里的人口等朕这边安定后,让你去京郊寻一处好地方好好的过日子。”   先帝爷为弘晳的打算,不可谓不尽心。   先帝爷想保全弘晳,也想保全二阿哥这一脉,还有他们身边的家人。   便在京郊圈了一处地方,称作郑各家庄。要将弘晳他们都安置在那里。   郑各家庄有两百余间屋子,足够安置弘晳的人了。   但胤禛实在是有些怜惜弘晳,不忍看他在这样大好的年纪磋磨才华和时光。   才将这遗命瞒了下来,将弘昱和弘晳叫出来当差。   昨日的事情,让胤禛想着,要与弘晳好好的谈一谈,将他能去的路都摆在弘晳的面前,叫这孩子自己选一次。   总不能让先帝爷的苦心白费。   胤禛轻声说:“若你想去郑各家庄安稳度日,朕便着人修缮那里的房屋,年底就能让你住过去。但往后,你就不能跟着朕办差了。每年进一次宫,进宫见人,办事参宴走动来往,都是有定数的。”   “他们害了永扬和永琳,为的便是想要你腾出地儿来。你若走了,是称了他们的心,大约他们也能放过你和弘昱。剩下的事,你也不必再管。朕来善后。会叫你如先帝爷所希望的那样,安稳一生。”   “但你若想留下来,朕也成全你。郑各家庄永远是你的退路,朕可以承诺你。但是弘晳,你若想留下,那朕就有些事情要你去做。朕不能容忍欺凌子侄,暗地里用些阴私手段的人逍遥,你若愿帮朕一把,那自是更好了。”   弘晳早不会哭了。   还是少年的时候,他就不哭了。   可皇上的这些话,说的他心里难受又心酸,眼圈都红了。   他阿玛伤了先帝爷的心,父子俩到了最后都成了伤心的人。连带着他在先帝爷跟前也是心怀愧疚的。   却没想到,先帝爷的心终究慈爱,还是念着他的。临终前,竟还为他筹谋考虑。   还要将他送出去居住,令他远离纷争。   可弘晳知道,他的性子,怕是难求安稳的。若皇上不给机会也就罢了,他也甘愿赋闲在家,可皇上器重他,让他当差施展才华,让他所学能有所用的地方,现在叫他走,他是万万不会走的。   更不要说,这里头还有人要害永琳。   他若是走了,还怎么护住这一大家子的人呢?   弘晳几乎是没有犹豫的:“皇上,臣要留下来。皇上想让臣做什么,臣便去做什么。此事事关永琳安危,臣也想用自己的法子去查一查。”   胤禛道:“依你。”   叔侄两个又谈了些时候,胤禛才扬声唤了苏培盛进去。   胤禛心里挂记六阿哥和四格格,每日忙完了,总会去牡丹亭云陪六阿哥和四格格一段时候。   能天天见着皇阿玛,六阿哥和四格格的情绪好了很多,两个小家伙也不会再动不动就哭了。   胤禛答应等六阿哥长大后就去学凫水,六阿哥高兴极了,这会儿倒是天天盼着能快些长大。   四格格现下也不怕水了,小姑娘不大想学凫水,但是天天听她皇阿玛和哥哥说凫水的事,小姑娘的心也有些动摇了。   六阿哥四格格自个儿好些了,就惦记着永扬和永琳两个小伙伴。   年姒玉瞧着这么些日子了,也不好天天把六阿哥和四格格拘在屋子里不让出去,就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将兄妹俩带去永扬永琳那儿,叫他们一处玩一玩。   等夜色落下来时,再慢慢的逛回牡丹亭云。   后湖落水的事,是胤禛亲自处置的。   二阿哥三阿哥挨了罚,倒是消停了不少。   二阿哥带着身边的人出园子回府住着去了,三阿哥也灰溜溜的回自己府上养伤去了。   三阿哥这一顿板子,把齐妃也给打老实了。她生怕胤禛再生气,就老老实实的待在她自己的地方不出门。   四阿哥五阿哥也在水里泡了一回,倒是没有什么大碍,熹妃那里听说是在寻好的物件想要给皇后做寿礼。   熹妃与皇后自是算不上和睦的,为皇后寿礼这样费心思,怕是想在宴席上出风头的。   只要熹妃不闹腾,年姒玉也不去管她。   裕嫔和懋嫔都是忙着照顾孩子们。三公主五阿哥虽年纪大些,但到底也才十几岁,总是要额娘温柔开解的。   这落水结果的事,年姒玉也没瞒着他们,胤禛更没瞒着,虽不曾大张旗鼓,但他们这边,该知道的自然是都知道的。   孩子们将来总要面对这些,知道这个对他们没有坏处的。   这日夜里稍稍天凉些,六阿哥四格格和永琳永扬两个玩得稍微晚了些。   干脆就在一块儿一起用了晚膳,年姒玉才慢慢儿的带着六阿哥和四格格逛回牡丹亭云去。   天色晚了些,就不绕远路了,稍微走了眺近道。   小径要从杏花春馆这边绕过去,然后才回牡丹亭云。   他们浩浩荡荡一群人提着宫灯行走,园子里也没有那样暗,倒是还不错的。   速度也并不快。走走停停的,就慢慢到了杏花春馆的地界。   这儿也有一大片池子,里头还有些农田,流萤就比别处多些。   六阿哥四格格看得欢喜,就要把宫灯都灭了,好好的看个够。   年姒玉当然满足孩子,只留了一盏小灯,其余的宫灯都灭了,就让六阿哥四格格屏息凝神好好的观察那几十只飞来飞去的流萤。   夏夜,流萤,还有些不知名的虫鸣,熄了宫灯屏住气息,这会儿倒是前所未有的安静。   年姒玉的心竟也跟着静了下来。   这边浩浩荡荡一群人正安安静静的随着小主子们欣赏流萤呢。   这外头的人不知道啊。   隔着一道高高的紧实的篱笆,杏花春馆里头,就有两个丫头在那儿说话。   一个说:“六阿哥和四格格来了园子里这么久,也没来过杏花春馆瞧一瞧。这可是皇贵妃从前住着的地方呢。”   另一个说:“这不是刚进来没多久就出事了么?且养着呢。就是皇贵妃要是知道小主子们出了这样的事,怕是要心疼的。六阿哥四格格虽没落水,可也受了惊吓。现如今就盼着小主子们安好,等有空的时候,来杏花春馆瞧瞧就好了。这儿的东西虽不剩什么了,可皇贵妃到底是住过这儿的呀。”   “诶,你说,会不会是宝嫔娘娘拦着不让小主子们过来呀?”   那个丫头忙说:“你别乱说。这可不是咱们奴才们该说的话。宝嫔娘娘是皇贵妃的亲妹妹,怎么可能拦着呢?只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没人在跟前提一句的。宝嫔娘娘那儿规矩又严得很。六阿哥四格格怕是都不记得自个儿的亲额娘长什么样子了。满心满眼的都是宝嫔娘娘。”   这个丫头压低了声音,说:“我听说啊,六阿哥和四格格的玉牒怕是要改的。可能不写在皇贵妃的名下了。”   那边惊呼,说这怎么可能呢:“皇贵妃娘娘好不容易留下的孩儿,不记在皇贵妃名下,又记在谁的名下呢?”   “你傻呀。”这丫头声音更低了些,“宝嫔娘娘入宫都一年了,到现在都没有身孕,好些人都在说,这怕是跟皇贵妃当初是一样的。皇贵妃那么些年都没有身孕,宝嫔娘娘进宫起旧事独宠,可至今未有身孕,谁知道以后能不能有呢?六阿哥和四格格又是她养着的,不记在她那儿,又记在谁哪儿呢?”   “要知道,大伙儿都在说呢,皇贵妃当年的恩宠,怕是比不上现如今的宝嫔娘娘的。若宝嫔娘娘开了口,那般宠爱宝嫔娘娘的皇上会不答应么?咱们皇贵妃人都走了,怕是拦不住的。”   宫灯依次亮起,年姒玉转头,看了一眼光亮中的魏紫,魏紫会意,带着淡彩焕彩就转到篱笆里头去了。   收拾两个碎嘴的丫头,还用不着主子出现。   只是她们站在这儿,竟听见了这样的话。   她们成日里忙着照顾六阿哥和四格格,忙着带着兄妹俩出去玩,裕嫔和懋嫔那儿想必也是忙着照顾孩子们,就疏忽了园子里。竟叫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传了起来。   也不知是传了多久的。   今夜倒是凑巧,叫年姒玉给听见了。   这些议论,年姒玉听了只觉好笑,倒并没有生气。   就是六阿哥和四格格如今到了能听话的年纪,年姒玉就怕这些话叫两个孩子听见了,把他们给弄糊涂了,或者让他们有了什么不好的想法。   她实在是不愿意让两个小家伙总记着自己额娘早逝。这对两个小家伙将来的生长不利。   这就跟植物花草树木是一个道理,阳光充足方能健康。若总是阴暗潮湿的,那就容易长歪了。   六阿哥四格格叫年姒玉养的很好,胤禛又给了他们足够的父爱与陪伴,这些时日,又和永扬永琳玩得十分开心。   所以,六阿哥和四格格即便听见了那些话,也并不是很明白。   两个孩子都是懵懵的神色,六阿哥甚至还拢着手心里的流萤,眨巴着眼睛奶声奶气地问年姒玉:“姨母,她们好像在说我的皇额娘?可皇额娘不是去世了么?还在说什么?”   六阿哥没听懂。四格格也没听懂。   年姒玉蹲下来,含笑一手一个,凝视着两个小家伙清澈漂亮的大眼睛,摸摸两个孩子的脑袋,笑道:“没什么。明日啊,咱们先不去和永扬永琳玩了。明日姨母带你们到里面去逛一逛。这是你们皇额娘住过的地方,你们早该去看看了。”   择日不如撞日,正好闲事俱了,就明日进杏花春馆瞧瞧好了。 第63章 063   那夜叫魏紫去处置了杏花春馆里两个碎嘴的宫女。   才知这两个奴才是新近园子里伺候的,就因为话多,别处都不愿意要,怕她们惹事,才给塞到了杏花春馆里头来。   也是管事觉着杏花春馆如今不住人了,往后也不可能再往里头住人了,又是从前皇贵妃的地方,这里头没有什么要紧的差事,就把人送到这儿来了。   平日里也只是让她们做些粗活。   谁知道这夜里在这儿修建篱笆,这两个奴才碎嘴议论,竟叫宝嫔娘娘当场撞见了。   宝嫔娘娘都没露面,是娘娘身边的大姑姑去处置的。   魏紫去处置了这事,回来就与年姒玉说了。   现如今园子里,很是有些私底下的议论。   多是有关她与皇贵妃的。就像是那两个宫女说的那些,传言皇上会为了她,将六阿哥和四格格记在她的名下。   传言她进宫快一年了,却还生不出孩子,从未有过身孕。所以要将六阿哥和四格格看得紧紧的,变成她自个儿的孩子。   还说皇上待她与待皇贵妃大不相同,说皇贵妃当初的一腔真心是错付了。   年姒玉听了,没有在意这些流言,只叫魏紫去懋嫔裕嫔处让她们抽空将园子里能使唤的管事奴才们都管一管。   孩子们如今都已经大好了,这园子里的管事权,皇后那么一直都紧紧的盯着,懋嫔和裕嫔这里还是不能松懈的,不然虎视眈眈的皇后就会卷土重来。   皇贵妃的专宠十年,有一大半都是胤禛还在做贝勒做亲王的时候。   等到胤禛登基了,皇贵妃的身子已经是很虚弱了,病势沉重,只能住在园子里休养身子。   那个时候,皇贵妃的位分出身在那里,有了前头那些年的专宠,谁人都知晓,胤禛对年氏的特殊。自然没有人会说什么,毕竟该说的,前头那些年都已经说过了。   且谁都知道,皇贵妃没有多少日子了。   可年姒玉后来进宫了。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年家的小女儿,依靠着年家和皇贵妃,那就是绝不会让人忽视的存在。   她的进宫,若还是专宠,那该挡了多少人的路啊。   做皇子阿哥做贝勒做亲王,就已经是专宠了。结果做了皇帝了,众嫔妃们以为盼到头了,没想到又出来一个年家女,比皇贵妃那时候更霸道,占着皇上,依旧是专宠六宫。   这话从她们嘴里说出来,自然是没有什么好听的。   皇贵妃去了,到底是姐姐,又是六阿哥和四格格的生母,她们这些人,不知年姒玉与胤禛的感情到了何种地步,就指望着传这些话,挑拨她和胤禛之间的关系。   再败坏她的名声。叫外头的人都以为,宝嫔善妒吃醋,连自己去世了的亲姐姐都容不下,连亲姐姐的孩子都要夺了去。   这手段不可谓不阴毒。   或许,还存着点想要挑拨她身边奴才们的关系。皇上待宝嫔比待皇贵妃时大不一样,若心里头更偏向于皇贵妃的听了,这不就能恨上她了么?   也亏得年姒玉心里明白得很,早早的就让众人都瞧见了,她和皇贵妃是不一样的。也大大方方的叫众人瞧了,胤禛待她,就是和待皇贵妃是不一样的。   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她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呢。   早早的知道了,也比晚了知道强。也不至于心理不平衡了。   永琳永扬的事出了后,胤禛就比从前更忙了些,好些时候连万方安和都不回了,就在勤政殿那边歇着了。   他不到园子里来,园子里倒也挺安静的。   裕嫔和懋嫔忙得很,皇后的生辰宴要到了,她们越发的事情多,三公主都跟着忙了起来。   偶尔有风吹到年姒玉这儿,说是四阿哥和五阿哥又走动起来了,八成是为着那日后湖四阿哥毫不犹豫跳水去救五阿哥的举动,年姒玉听着也只是笑,不曾说什么。   她如今就专心陪着六阿哥和四格格到杏花春馆里去逛逛。   对这个亲姐姐的事情,她其实也知道的不多,从前年遐龄夫妇跟原主说的,也多是皇贵妃小时候的事情,皇贵妃去了京中,又被赐给胤禛后,那些个事情,家里就不知道了。   六阿哥和四格格年纪小,往年在皇贵妃跟前伺候的旧人说起皇贵妃的事,两个小家伙都是当故事在听的。   宫人们也不敢说什么不好的事情给小主子听,所以个个都很谨慎,不敢在宝嫔娘娘和小主子们面前失言。   杏花春馆里的管事们,才叫魏紫梳理过一遍的,这会儿人人头皮发紧,哪怕宝嫔娘娘姿态闲适的坐在那儿,他们也不敢小瞧了这位贵主子。   来了这些时日,几乎是将杏花春馆的地方逛了大半了,皇贵妃娘娘喜欢何处风光,喜欢在何处坐卧,喜欢什么样的晨昏日月,都叫奴才们说了个遍。   六阿哥和四格格懵懵懂懂的,这会儿听着,总算是明白了。他们的额娘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不再是仅仅只有皇贵妃三个字了。   这额娘与姨母两个称呼,还有不同的两个人,也终于在六阿哥和四格格心里区分开了。   但六阿哥和四格格,待年姒玉依旧亲近得很。   年姒玉心里有打算,六阿哥和四格格还小,如今到了这儿,也已是可以了。再多的说给两个小孩儿听,他们也不懂,也没法子理解。   再多的事情,便等着这两个小家伙自己长大了,自己去寻找和了解吧。   这人生来就有濡慕之情,心里天生就热爱自己的父母。   将来六阿哥和四格格有心,大了懂事了,自然会去主动追寻皇贵妃的踪迹。这会儿,年姒玉便不想揠苗助长了。   杏花春馆这儿一片田野风光,看夕阳落下是最好的。   年姒玉为了让六阿哥和四格格更好的瞧些风光,听完了故事,同两个小家伙讲好了日后就不听故事了,要再想听,以后等他们长大些自己来听,两个小家伙也同意了。   年姒玉便和他们手牵着手,往先前没去过的那片田地上去了。   那儿有些开垦的土地,站在高高的田埂上头,瞧着夕阳落下去,别有一番野趣。   这会儿旁人可进不来杏花春馆,就他们这些人在,去瞧瞧落下的余晖,再在外头徐徐凉风中用膳,吃饱喝足了,再慢慢悠悠的逛回牡丹亭云去,岂不美哉。   可谁知到了这边来,年姒玉目光还没落下去呢,六阿哥眼尖,指着那田地里头的人影惊喜兴奋道:“姨母,那是皇阿玛!”   四格格也兴奋了:“六哥好厉害。真的是皇阿玛呀。”   年姒玉都忍不住好笑,什么皇阿玛。   “你们的皇阿玛这会儿还在勤政殿里处理政务呢。”年姒玉失笑。   这杏花春馆里,田地许多,田野风光最是丰裕,自然侍候在这儿的奴才们都是要会些农田里的本事的。总不能叫皇贵妃住过的地方都荒了。   那不像话。   且这圆明园扩建整修过,各个地方都是欣欣向荣一片盛景,就杏花春馆这儿荒废了,那就更不合适了。   年姒玉想,两个小家伙怕是把哪个人当成了胤禛了。   要说起来,哪有人能像胤禛的身影呢?她心里是一点都不信的。   关键是晌午的时候,胤禛就说了,今儿个也忙,叫她领着孩子们自己玩,她才带着孩子们到杏花春馆来了的。   要按着他的时辰,这会儿是真的没忙完的。怎么会到杏花春馆来呢?   年姒玉犹自不信,旁边的烟绒风丹却瞧的真真的,凑近了道:“主子,那田地里的人,真的是皇上啊。”   两位小主子还真没看错。那确实是他们的万岁爷。就是那一身短打衣裳的架势,还是头一次瞧见这个模样的万岁爷呢。   年姒玉看见了,也看清了看真了,但始终不能相信,她就去看姚黄魏紫。   两位大姑姑轻轻点了点头,说:“主子,是皇上。”   姚黄和魏紫知道是怎么回事,正要与年姒玉说明呢,结果六阿哥四格格看见了他们的皇阿玛高兴得很,直接松了奶娘的手,喊着皇阿玛就蹬蹬的跑过去了。   奶娘们在后头追,生怕小主子们在田埂上摔了。   姚黄和魏紫对视一眼,都有些懊悔,她们怎么忘记把这茬告诉主子了呢?这事儿原也不是什么秘密,是有些人知道的。   她们从前在皇贵妃跟前服侍过,自然是知道的。可这一忙起来,竟浑忘了。   要说起来,皇上也不是第一次在杏花春馆这样干了。只是她们以为,随着皇贵妃的故去,皇上不会再如此了,哪知道今儿个,正好叫主子撞了个正着呢。   也不知道主子会不会怪罪她们知情不报。姚黄魏紫心里还是有点忐忑的。   胤禛倒不是特意在杏花春馆这儿来的。主要是这儿田野风光,别处都没有。   他如今也不想往园子里别的地方去,心里盘算琢磨,憋闷得很,想着年姒玉带着六阿哥四格格玩儿去了,也不想自己这样沉闷闷的心思到他们跟前去扫兴。   就自己一个人来了这杏花春馆。   先帝爷自赏给他圆明园,这杏花春馆这儿的田野就在胤禛手里了。   二阿哥和老八,都有那么一段风光的岁月。   胤禛不得不避其锋芒,他也不能让人瞧出来他的心思,为了让人相信他不是醉心权术的,干脆就躲在这田里种地了。   先帝爷总叫他出去办差的时候,倒是见过地方上不少士绅百姓的生活。可乡野田间的农夫们,胤禛见的少些,他总不大了解。   这士农工商,乡野田间的走夫贩卒,那也是很要紧的。   先帝爷从小约束他们读书,读书人的苦,他们是不打折扣的吃够了。甚至比人家读书人还要刻苦许多。   可种地的人,种地庄稼人的苦,胤禛没有尝过,这大清的地又不总是给勋贵皇亲走的,总有侍弄田地的百姓,胤禛要亲身体验一番。   他也不是做做样子就罢了。在这杏花春馆里,是结结实实种过地的。   这事儿好些人知道。可他们都不放在眼里,也就是那会儿,皇贵妃是心里头明白的,所以从未阻拦过他。   如今政务繁忙,先帝爷的事,皇贵妃的事,加上他自己登基的事,也就是到了这会儿,他才有些时间,到了这儿来,再顺顺自己的心情。   这里的田地,叫杏花春馆的奴才们照料的很好。   这会儿都长得好,就是胤禛过来锄地除草,才觉得心里舒坦些。   他怕年姒玉担心,就没叫人去说,想着自己忙一会儿,晚上去牡丹亭云用膳便是了。   结果哪晓得,这儿刚忙活不久,就仿佛听见六阿哥和四格格脆生生的喊他皇阿玛。   胤禛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结果转个头,就瞧见两个粉雕玉琢的漂亮小家伙从田埂上爬下来,也不顾他身上的汗,就往他身上扑。   胤禛怕两个小家伙摔着了,连忙都抱在怀里,不敢乱动也不敢后退。   旁边侍候着的苏培盛都惊着了,跟着奶娘们下意识的要冲下来,结果胤禛一个手势,让一群人都定住了,站在那儿不敢动了。   胤禛淡声道:“都上去。别下来坏了庄稼。”   是怕踩坏了这些长势喜人的小麦们。   这一大片的田地,什么都种了,今年必定是丰收的。   奶娘们忙上去,苏培盛也跟着站了上去。   他瞧着,六阿哥和四格格两位小主子都来了,那宝嫔娘娘肯定也是跟着来了的。   果然,他往后一瞧,穿着一身素雅宫装的宝嫔娘娘就姿容万千的走过来了。   那夕阳余晖底下,宝嫔娘娘容色惊人,仿佛在发光似的。   不论瞧了多少回,苏培盛都觉得是止不住的惊艳。宝嫔娘娘是真的越来越漂亮了。   今儿万岁爷过来,没同宝嫔娘娘说,瞧着万岁爷的意思,也不是要刻意隐瞒的,可瞧着宝嫔娘娘带着小主子们过来了,苏培盛也不知怎的,竟替万岁爷有些心虚起来了。   这怎么就撞上了呢?   或者说,是宝嫔娘娘特意找来的?   胤禛瞧了瞧一边一个抱着自己的六阿哥和四格格,他再望向年姒玉时,心里竟也有些小小的心虚,他也是这般想的。   宝嫔一向将他放在心上,又这么喜欢他,他到这儿来了,宝嫔问了他的行踪,这不就找来了么?   瞧着宝嫔在那里站定,笑吟吟的模样,胤禛觉得自己仿佛瞧出了兴师问罪的意思。   “皇上怎么到这儿来了?”   年姒玉瞧着底下的胤禛,实在觉得新鲜得很,“怎么还这副模样的打扮呢?”   瞧见没。果然开始兴师问罪了。   胤禛下意识的想摸摸鼻子,结果手被俩小家伙抱住了,一只也腾不出来。心里倒是也新奇得很,这辈子大概这是头一回体会到心虚尴尬被人质问的感觉。   他好像没做错什么事。可在小姑娘的目光里,却好似什么都做错了。   “朕就是。”   胤禛只停顿了一瞬,就实话实说了,“朕来除草。”   苏培盛极有眼色的将奶娘们给带走了。   姚黄魏紫带着年姒玉身边的人走了,奴才们都远远的侍候在外头。   年姒玉慢慢的要走下来,胤禛怕她脏了衣裳,不要她下来。   年姒玉就牵着他送上来的手,望着他笑:“皇上这是要将嫔妾,拒之于门外了?”   瞧她笑得俏皮又灵动,胤禛想她是误会了,可才要开口,年姒玉就笑了,撑着他的手臂跳下来,笑道:“嫔妾不怕弄脏衣裳。鞋袜脏了换了便是。嫔妾要同皇上在一起。”   也不知怎的,这田野里一片安静,偏就是这么几句话,仿若轰鸣在胤禛的耳边,又溜进胤禛的心里,在他的心上扎了根,越咂摸越甜。   胤禛揽住她的腰,轻轻笑道:“朕也不是头一年这样了。愿意陪着朕下地的。也就只有你。只有这两个傻孩子了。”   他不是做做样子的。   二阿哥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当年,那也是想在他跟前献殷勤的。奈何受不得这份苦,就都没坚持下来。   有一回二阿哥为着这个还病了,胤禛就干脆不让他们再来了。先让他们读好书就罢了。   种地的事,等日后再说吧。   四阿哥倒是坚持了一段时日,但胤禛瞧着他那放不开的样子,实在是瞧着伤眼,找了个借口,把人打发走了。   皇贵妃体弱,自然是不能在这日头底下晒着,也不能在秋风里冻着的,有时候来瞧他,说话就要回去了。   再后来,就只有苏培盛陪着他了。   乌拉那拉氏她们,那是一个都不曾来过的。都怕脏了自己的衣裳鞋袜。   也就只有这个小姑娘,偏要到自己身边来。   他这一身的汗,这一大两小的,竟一点都不介意。   胤禛这心里头,暖得很啊。   两个放在心上疼爱的孩子,一个放在心尖尖上疼宠的小姑娘,愿意在这个时候扑到他身边来,对胤禛来说,是莫大的慰藉。   是热烈的情感,是炙热的爱意。   这回六阿哥和四格格听懂了。   四格格还学会抢答了,她抱着胤禛的胳膊,特别的不满:“皇阿玛,我不傻。”   胤禛冷不丁被逗得哈哈大笑,把四格格梳的好好的小辫子都给揉乱了,才一把把四格格抱起来,笑道:“对对。咱们四格格一点也不傻。是最最聪明的小公主了。”   四格格高兴了。   胤禛也夸了六阿哥,六阿哥也牵着年姒玉的手笑。   年姒玉用身上干净的帕子给胤禛细细的擦汗,瞧着胤禛身上的皮肤都晒红了,她有点心疼:“皇上身上都是汗,这会儿快要掌灯了,皇上就歇了吧。沐浴更衣,梳洗过后,嫔妾陪皇上用膳,可好么?”   胤禛这会儿高兴了,什么都听她的:“好啊。”   胤禛就一手抱着四格格,一手牵着年姒玉慢慢往牡丹亭云去。年姒玉牵着六阿哥,六阿哥高高兴兴的跟着走。   杏花春馆这儿虽然收拾好了,但胤禛怕年姒玉多想,便琢磨着不在这儿沐浴梳洗,用膳都一并回牡丹亭云去。   反正也不是很远,再走一会儿便到了。   年姒玉却担心胤禛就这么积着汗回去不好,这热天里头吹了风,说不准也是要闹风寒的,胤禛是皇上,可经不起这样的风险。   她就做了主,叫就在杏花春馆这儿沐浴更衣,膳食也都送到这儿来。   六阿哥和四格格稍稍收拾收拾,也跟着一块儿用膳。   胤禛去沐浴,年姒玉叫奶娘们照顾六阿哥和四格格,她亲自跟着进去了,实在是有些放心不下胤禛晒红了的皮肤,总得擦点什么,不然晒伤了可怎么好。   药膏是从牡丹亭云取来的,年姒玉耐心细致的一点点的抹在胤禛的肩头。   屋里头伺候的人都出去了,胤禛松了中衣,让年姒玉慢慢给他抹药。   他什么时候弄过这些呢?偏拗不过小姑娘,只得随她了。   可心里,又是那样窃窃的高兴。   “朕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胤禛轻声道。   “嗯?”年姒玉正专心致志的擦药呢,闻言倒迷糊了。   胤禛便道:“朕给老八安排了差事。和他说话,朕累得很。就想到园子里松散松散,怕这些事说与你听,扫了你和孩子们的兴致。就信步到了杏花春馆这儿。”   “多少年的老习惯了。换了短打,在地里忙活一会儿。心里就舒坦了。”   年姒玉拧上药膏的盖儿,瞧着胤禛笑:“那这么说,是嫔妾扰了皇上的兴致了。”   胤禛握住她的手,把人扯到跟前来搂着,闻着怀里馥郁的牡丹香,小声说:“朕是怕你不高兴。”   他没与她知会就单独来了杏花春馆,还叫她撞见了,他也不知怎的,莫名心虚,然后就怕她误会,怕她不高兴,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好似越解释还越描越黑似的。   年姒玉目光盈盈,小手嫩白的指尖轻轻点着胤禛的胸膛:“皇上是怕嫔妾误会皇上对嫔妾的姐姐旧情难忘么?”   哎,她该怎么说呢?是不是该高兴,胤禛如今可在意她的心情了?   她都没有不高兴,他就怕她不高兴了。 第64章 064   胤禛是怕年姒玉吃醋。   他不过无意瞧了刘氏一眼,她便不高兴。去了熹妃宫中,她还亲自去永寿宫截人,这醋劲儿可很够大的。   同她相处了这么些日子,胤禛也算是瞧出来了,小姑娘醋劲儿大,便是皇贵妃的事,在她眼里,那也是要计较个清楚的。   他从前也不晓得情之一字这么磨人,这会儿在小姑娘这儿尝到了不一样的滋味,心里倒也能体会几分了。   她这一心一意的在意他喜欢他,他要是惦记着别人,小姑娘心里指不定多难受了。就算这人是皇贵妃,是她的亲姐姐,她大约也是心里难受的。   在小姑娘的心里,她首先是她自己,然后才是年家的小女儿,再是皇贵妃的亲妹妹。她将这一点分的很清楚的。   何况,胤禛这心里头,还有点怀疑呢。她的小种子,她的蹙金珠,那种在小花盆里活泼泼的灵物,还有她身上馥郁的和从前那株蹙金珠一模一样的牡丹香,这都让胤禛好奇她的来历。   胤禛隐约觉得自己知道点什么。   就为了这点雾里看花摸不清看不透的心思,他就觉得,小姑娘是不一样的。和皇后和嫔妃们都不一样。   她希望他看见的是她自己。   再对上小姑娘这问话,胤禛就谨慎多了。这可不能胡乱回答,回答的不好,小心肝八成是要生气的。   胤禛便说:“要不然,朕让人在牡丹亭云开垦一片田地,朕往后,就不去杏花春馆了。”   在哪种地不是种呢?牡丹亭云里头再开一片地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最重要的是,小姑娘能高高兴兴的。   年姒玉却听笑了。   这会儿屋子里就他们两个人,她干脆坐到了胤禛怀里,用温热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胤禛的唇,轻笑道:“皇上误会嫔妾了。”   “嫔妾这可不是吃醋。姐姐到底陪伴了皇上十年的。姐姐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皇上,嫔妾是讲道理的人,嫔妾可不会在这事上胡搅蛮缠。说起来,姐姐终归是先来的。”   清淡的药香混着她身上的牡丹香,沁入胤禛心间。   也不知怎的,他听着这些话,不觉她善解人意,反而觉得心疼。   他下意识的抱紧了怀里的人,说:“你和你姐姐,在朕这里,是不一样的。”   “嫔妾知道呀。”年姒玉贴近胤禛,在他的脸上轻轻蹭了蹭,语气亲昵,“皇上的心,嫔妾都知道的。要是没有皇上悉心爱护,嫔妾的小种子怎会长得这么好呢?”   “嫔妾方才所说,都是嫔妾的真心话。嫔妾从来都知道,皇上最是重情的人。嫔妾来皇上身边之前,皇上就有过去了。嫔妾想好好的保护皇上的过去,嫔妾怎么能自私的让皇上把遇见嫔妾之前的过去都抹掉呢?”   何况,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才是最先遇见胤禛的那个人。只不过那会儿,她还是花儿呢。   那株蹙金珠,可是在宋氏之前就陪伴在胤禛身边了的。   她欣赏的是这些年月和过去造就的胤禛。她不想要束缚他,她亦有义务,去辅佐天地福泽庇佑的真命天子。   这是天下大道。是至纯至真的功德。   她说了保护。还说他重情。这样落落大方温情脉脉可怜可爱的小姑娘,令胤禛心中悸动,又感慨万分。   越发怜爱她。   他是天子,是皇帝,是该他护着所有人的,却偏偏有个人说要保护她。   可真是新鲜。却又叫听的人心里欢喜。   以为她要闹一场,以为她要耍小脾气,以为她要吃醋。结果都没有。却听了这样一段贴心的善解人意的话。   小姑娘怎么就这么招人疼爱呢?这小嘴,可真甜。   温香软玉在怀,胤禛抱紧了人,贴近了吻她,过了半晌放开时,怀里的小姑娘脸红润润的,唇瓣柔润,瞧的胤禛还想继续。   年姒玉却抵着他的胸膛:“皇上,该用膳了。”   外头六阿哥和四格格还等着呢。他们俩在这里待着,时间太长了,还不知道外头人怎么想呢。   奴才们倒也罢了,孩子们怕是要问起来的。   何况,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那时间也不够用啊。便是一回,也不够胤禛发挥的。   “好。用膳。”话是这样说的。胤禛却不肯松手,大掌落在她的小腰上,在那里轻轻抚来抚去的。   年姒玉抓着胤禛的胳膊,叫他弄得腿软,身上也有点软。   不由得就想起方才他穿短打时的模样,她的手撑在他的胳膊上,那种近在咫尺的力量感,总是让年姒玉情不自禁的脸热。   她太知道了,也太熟悉了,他究竟是多么的勇猛,多么的有劲儿。   现下沐浴了,他身上的中衣松散穿在身上,年姒玉的手也不知怎的落在他的小腹上。   她也不是故意要占他便宜的,实在是他那里紧绷绷的,手撑上去总有些叫人爱不释手的触感,年姒玉被胤禛蛊惑着,就情不自禁了。   这胤禛就更忍不住了。   本来就一些时日没动她了,叫她这样一撩拨,直接就想把人给办了。   可偏偏这个时候,肆意不得,放纵不得。   胤禛抓着年姒玉的手,咬着牙轻声道:“玉儿,先用膳。”   他额上青筋都冒出来了,瞧的年姒玉失笑,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就不逗他了:“好。用膳。”   胤禛慢慢放开年姒玉,也不要小姑娘帮忙,他自个儿就将中衣穿好了,也舍不得叫心肝伺候,自己一件一件的穿衣裳。   这会儿天热,虽说是在杏花春馆里,到到底不是去见大臣,也不用穿那样多,中衣外头套了件轻薄些的外裳也就罢了。   衣裳穿好了,胤禛花了些功夫定定神,这心思刚静下来,这漂漂亮亮的人儿就上来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胤禛差点破功,对上小姑娘顾盼生姿的笑容,胤禛只得暗暗的想,看一会儿用膳完了回牡丹亭云,两个孩子都睡下了,看他怎么收拾她。   年姒玉才不管那些呢,她知道这会儿胤禛不能把她怎么着的。   亲亲密密的挽着胤禛的胳膊,年姒玉才轻声道:“嫔妾和六阿哥四格格,不是特意去杏花春馆堵皇上的。皇上可别误会了嫔妾。”   “嫔妾从进园子那会儿起,心里就在想着了,有空的时候,便要带着六阿哥和四格格来杏花春馆瞧瞧。两个孩子虽然小,但总知道自己有个亲额娘的,皇贵妃住了这么久的地方,孩子们不可能不来看看的。”   “所以这些日子,皇上在外头忙着,嫔妾就带着六阿哥和四格格过来杏花春馆,叫人说说皇贵妃的旧事,也叫六阿哥和四格格听听,看皇贵妃喜欢何处风光,喜欢何处坐卧。些许小事,孩子们心里总归是知道的。”   年姒玉没提那夜两个奴才碎嘴的事情。   园子里的事情,既已经处置好了,就没必要拿出来说了,叫胤禛听了心里不自在。   胤禛没想到年姒玉那会儿刚进园子心里就有这样的打算了。他还怕年姒玉进杏花春馆不自在呢。所以那会儿她问他时,他还说不进去瞧。   原来,竟是他误会了。   他听苏培盛说年姒玉带着六阿哥和四格格天天同永琳永扬玩儿,后来又在园子里溜达,他也就没细问,没想到他们竟早来了杏花春馆。   “你,是朕误会了。”胤禛叹道,“你、你很好。”   年姒玉就当胤禛是夸她了。   骄矜自得一笑:“嫔妾当然好了。嫔妾就是最好的。嫔妾不好,谁好呢?”   “今儿个来,也不是特意寻皇上的。嫔妾压根不知皇上在这里,嫔妾是想着这儿的视野好,所以想去那儿和六阿哥四格格看落日的,哪知道就撞见皇上了。”   温声软语,听的胤禛心中一片温热。   听着这些话,胤禛情不自禁,握住了年姒玉的手腕子,把人扯到怀里,吻上一吻。   也不管在哪儿了,只管盯着她的大眼睛,盯着她布满红霞的脸蛋,说:“朕多想早些遇见你。”   “玉儿,你若能早些来朕的身边。”那该多好啊。   年姒玉用额头蹭了蹭胤禛的下巴,无情的戳破了他的幻想:“早些嫔妾还没长大呢。”   “再说了,这世上哪有什么当初如果呀。现在就挺好的呀。”   她要是早来了,和皇贵妃在胤禛身边待着,难不成姐妹俩争宠么?   年姒玉没往下问,也没往下说。她瞧得出来,胤禛就是一时感慨。他怕是还没想明白吧。   要不然,她的小种子也不会天天扑扇着两片大叶子在那儿傻乐了。   胤禛默了片刻,也说:“现在确实,很好。”   他是想早些遇见她。可若是早些遇见她,他也会这样惦念她喜欢她么?   胤禛自个儿也不知道。但这念头在心里转来转去的,怎么也放不掉。   年姒玉挽着他的胳膊,感知他的心情,勾了勾唇,说:“听皇上这样说,嫔妾很高兴。嫔妾长长久久的陪着皇上,皇上总有一日,能心愿达成的。”   胤禛走了些神,下意识的问她:“什么心愿?”   年姒玉笑而不语。   什么心愿?还能有什么心愿呢?这男人是装傻么。明知故问。   年姒玉不肯道破天机。胤禛若是足够爱她,他会知道的,她就是那个最早陪在他身边的漂亮的小牡丹。   六阿哥和四格格早等着了,这会儿见他们皇阿玛和姨母出来了,便眼巴巴的喊了一声,这话就给岔过去了。   说话归说话,肯定是不能饿着孩子的。胤禛忙过来,叫摆膳了。   年姒玉道:“皇上也不必叫人在牡丹亭云特意开地了。嫔妾瞧着杏花春馆这儿就挺好的,田野风光宜人。皇上日后若想来,跟嫔妾说一声,嫔妾是很愿意来伴驾的。”   “皇上心里不痛快了,嫔妾也想陪着皇上的。若皇上执意要一个人,那嫔妾就不来了。”   牡丹亭云那儿风景缥缈如同仙境一般的,哪适合种地呢?   “六阿哥和四格格也很喜欢这里。皇上若愿意,叫着他们来,帮皇上干活是干不成了,但给皇上助助威还是很可以的。这儿也不是禁地,皇上对嫔妾,别这样小心了。”   六阿哥和四格格听懂了,两双大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胤禛瞧,要不是还记着规矩,怕是要当场起来拍手叫好了。   他们喜欢跟皇阿玛待在一起,看着皇阿玛种地,他们也高兴啊。   “等儿臣长大了,儿臣帮皇阿玛,种地。”六阿哥奶声奶气地说。   四格格笑得甜甜的:“女儿也是,女儿不怕脏哦。”   年姒玉跟着笑,两个小家伙嘴太甜了。   胤禛又不是天生喜欢独个在一边的人。从前是无人相陪。现在是有一大两小高高兴兴的要陪他,他当然乐意了。   他笑着依了,深深看了年姒玉一眼:“都依你。”   苏培盛在旁边伺候着,听着这些话,心里头颇为感慨。   看来,这杏花春馆,往后是要常来了。   从前这里,处处都落着皇上心酸难受的回忆。别说是皇上,便是他们这些伺候了皇上多年的奴才们,一到这里来,那想起的便是皇贵妃住在这里时的样子。   皇贵妃病重,皇上心事重,外头事多事忙,皇上无人诉说,只能自己一个人去种地。借着种地平复心绪,就他一个人陪着。   他是奴才,也不能多嘴说些什么,只能默默的陪着。可他瞧着万岁爷这样他也心疼啊,偏偏无人可以开解他们的万岁爷。   这都多少年了,杏花春馆里终是听见了些欢声笑语了。   好似这一片悠然的田园风光,也终于有了些烟火人间的灵气了。   宝嫔娘娘将六阿哥和四格格养的可真好。两位小主子宽慰皇上,皇上高兴得很。   苏培盛终于不担心他们的万岁爷心中憋闷了。现如今,有了宝嫔娘娘和两位小主子,皇上这般开怀,多好啊。   宝嫔娘娘这样的善心人,是绝不会像后宫那些位主子似的,将皇上弃之不顾的。   明明宝嫔娘娘这般的年纪,苏培盛却总觉得,宝嫔娘娘就是能善始善终,能一辈子长长久久的陪着万岁爷的。   从此之后,这杏花春馆里的回忆,怕是要翻新了。皇上在这儿的记忆,再也不会如从前那般是苦涩的了。   胤禛难得在杏花春馆用膳,这是久违的。   六阿哥和四格格嘴甜,这都是跟着他的宝儿学的。   有这一大两小在跟前,胤禛都来不及伤感。下午一个人在地里忙活的憋闷早就消散了。   叫六阿哥四格格的话哄的高高兴兴的,笑得合不拢嘴。   一顿饭吃的气氛轻松,愉快融洽。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杏花春馆难得灯火通明的。胤禛瞧着明亮的屋子,心里头一松,好似什么紧抓不放的东西,就这么松掉了似的。   他带着年姒玉和六阿哥四格格走的时候,周身都觉得轻松,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   他甚至在琢磨,这地里的杂草有些多了,今儿个还没弄完,回头等哪日空闲些,没那么热的时候,再带着年姒玉和六阿哥四格格过来,将他们安置好了,他再好好的干活。   六阿哥四格格累了一整天了,回牡丹亭云就困了,胤禛把两个小家伙抱回去,没一会儿,两个小家伙就睡着了。   闹到现在了,好不容易安置好了两个小的,胤禛瞧了瞧身边的年姒玉,二话不说,就把人抱到净室里去了。   把人抱出来的时候,胤禛身上穿着中衣,年姒玉拢在他怀里,身上只瞧得见一点布料。   把人抱到了床帐里,胤禛还把小花盆那里放在床头条案上了,他逗弄他的宝儿还不够,心下还很爱看这两片大叶子扑扇扑腾。   他在年姒玉身上用些力气的时候,这大叶子也很快乐的样子,他觉得有意思极了。   倒是他的宝儿,难得的害羞,害羞的身上都红了。胤禛喜欢得紧,就总爱把小花盆放在跟前看着。   他是不知道这两片大叶子是他心情的化身,要是知道的话,年姒玉想,怕他更要变本加厉了。   三阿哥这回被罚的重些。身上的伤也重些,只能趴着睡觉,稍稍一翻身就疼,哪怕用了最好的药,还是疼得很。   他被胤禛勒令回了自己的府邸养伤,不能再住在园子里了。   齐妃也就没法出去看他,只好不时的往他这里送些药,叫他的福晋盯着给三阿哥擦药。   二阿哥也跟着搬回了自己的府邸。兄弟俩住在一起,二阿哥有空就会去瞧三阿哥。   三阿哥这回手上的伤,是为着二阿哥挨的,二阿哥心里也不大好受。   可二阿哥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怀疑的。   弘昀可还记着呢,弘时在宫里挨打的那一回,他说出来的那大逆不道的话,可比他和额娘吓得不轻。   后来还是他和额娘苦劝了一回,弘时才说,是挨打太疼了,心里头负气才那样说的,并不是真的要做些什么。   他又没到那般丧心病狂的地方,怎么可能做那样的蠢事呢?   可在弘昀看来,弘时这性子从小就阴晴不定的,说的话做的事总有出格的时候,他还真不敢全信他。   二阿哥如今也办差了,身边也有些信得过的人。   只是如今的皇子阿哥里头,就他和弘时两个当差。余下的阿哥尚未成年,只能日日读书。   他和弘时两个身上没爵位,也没有所领的旗属,现如今瞧着,皇阿玛似乎并不想叫皇子们再有旗属了。   前头叔叔们手上所领的旗属,也都大部交还了回去,只是处置些零散旗务,倒是这旗主并不曾添什么新的,但也没有动过他们的。   二阿哥能瞧出些皇阿玛的意思,是不愿意叔叔们手上有太多的权力了。   这八旗,他皇阿玛是想都握在手心里的。可这是个大事,是从先帝爷时就有些乱了的规矩,皇阿玛似乎是想纠正,是想要修正的更合帝王心些。   先帝爷是想把八旗拢在儿子们手里。这是从八旗勋贵手里夺回来的权力。而他的皇阿玛,是想把八旗握在自己的手里。   这要是把事儿做成了,那这天底下当家的,不论是旗人还是汉人,顶头的主子只有一个,那就是皇上。再也没有什么旗主分权了。   弘昀自己猜出来这些,哪怕他知道自己不是他皇阿玛心中最佳的太子人选。甚至他自个儿也觉得,他怕是够不上这个太子之位的。   可他是皇长子,年纪已大了。他知进退,也懂好歹。   哪个皇子又没有幻想过是储君的美梦么?   若他皇阿玛的宏图大计完成了,下一个皇帝,那就是大权在握,凌驾于宗臣八旗之上的,那就是集大成的皇帝,是没有掣肘的皇帝。   这实在是太令人心动了。   便是弘昀这样安分的心,都禁不住有些蠢蠢欲动。   后湖小阿哥们落水的事情,皇阿玛那头已经查出了结果。弘昀也曾问过弘时,究竟是不是他做的。   弘时矢口否认。   他甚至说:“二哥,永珖跟着你,咱们交好的兄弟孩子都在里头,我像是用他们换取前程的人吗?”   弘时甚至很激动。弘昀当场没有追究什么,他表示相信了弘时。   可是这心里头,总有些不踏实。   弘昱弘晳,太过于突出了。   一样都是跟着办差的,他和弘时拍马也跟不上弘昱弘晳。   他尚且还能稳得住,他却不能保证弘时能不能稳得住。   也许害永琳永扬的人自己都不曾想到,会连累他的永珖呢?   弘昀自幼身子便不大好,可永珖却身子康健,对这个孩子,弘昀寄予了很大的厚望,他希望永珖的前程比他好。   他对永珖太着紧了,而这孩子也从没有让他失望过。永珖很聪明,又是他的嫡子,而且还是皇长孙,皇阿玛待永珖也不错。   弘昀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有人要害永珖。   他私底下派了些人,还在悄悄的查这事究竟是谁干的。若是查不出什么痕迹,也该看看这里头有些谁的影子,看看是谁都伸手了。   这天办完了差,弘昀回府。   兄弟俩的府邸挨着。从弘昀府邸门前,就能望见弘时府门前进出的人。   这也是胤禛的意思,就是要弘昀时时刻刻看着他这个不省心的弟弟的。   这三阿哥府上,往常来往的人不多不少,也就是那么些人,弘昀心里都是有数的。   可弘时伤了不办差后,来三阿哥府上的人就少多了。   这会儿天又热,又是掌灯的时候,一片朦胧夜色里,弘昀就瞧见一个人从弘时府上出来。   他觉得背影熟悉,可人都走了好一会儿了,弘昀也没想起来这人是谁。   抬脚正要往自己府里进的时候,弘昀突然就想起来了。   那不就是八贝子府上的长史么?   他八叔允禩从贝勒爷到贝子,如今又复得起用,再复贝勒的爵位。   那府上管着事务的长史还曾沉寂过一段时日,听闻最近慢慢活跃起来了。   怎么还跑到弘时府上去了? 第65章 065   弘昀都要进自己府上了,迈进去一只脚又退出来了。   “跟福晋说一声,我去三弟府上瞧瞧。”弘昀拐了个弯,往弘时府上去了。   他实在是不放心,要过去瞧瞧。   弘时这伤如今养着好多了,也没有先前那么疼了。能稍稍坐起来些,手上的伤是早就好了的。   听说他二哥来了,弘时还挺高兴的:“我这正要用膳呢,二哥这是刚从衙门回来吧,和我一块用吧。”   弘昀没拒绝。他回来连家门都没进,肯定是还没用膳的。兄弟俩亲近得很,但这段时日他忙着,也好久没和弘时一块儿用饭了。   没瞧见弘时的嫡福晋,弘昀问了一声,弘时笑道:“小阿哥有些不大好,昨夜咳了两声,我叫她照顾孩子去了。我这要见客,她也不方便过来。”   弘时的儿子还小,近日天热,大约是他这里用冰多了些,小阿哥就被凉气激着了,咳了两声用了药,有嫡福晋细心照看着,也快好了。   弘昀听他这话,就想起方才瞧见的那个人。   他直接就问道:“你与八叔有来往了?”   弘时笑起来:“弘昱回京了,二哥可知道?”   弘昀道:“知道。他办完了差事,自然是要回京的。”   弘时笑道:“他还到我府上来了呢。说是来瞧我,给我带了好些养伤的药。那可都是好药,我倒是没用,都放起来了。只他刚回京,这消息倒是传的挺快的。”   弘昀说:“永扬也落水了。况且那日藏在水里的人便是要害永扬和永琳。皇阿玛自是要写信告知他实情的。回京后,他是去见过了皇阿玛,才来瞧你的。”   弘昀在当差的地方,也见了见弘昱。其实是跟着十四叔一道见的。   弘昱比他年长,在外历练也多些,为人处事上,弘昱周到体贴得很。二阿哥自认也有几分观人察色的本事,可这位哥哥,他却是看不大透的。   不晓得弘昱对弘时是否有怀疑。但礼数上,弘昱是半点也挑不出错来的。   弘时道:“我听说了。我还听说,皇阿玛夸弘昱的差事办得好,还嘉奖了他。十三叔和十四叔也很欣赏他,说他沉稳持重,说这差事难办,他却办的极好。”   弘昀也知道这些。十四叔夸弘昱的时候,他就在当场听着呢。   要说起来,十四叔那样的性子,可不是轻易夸人的性子。当过大将军王的人,从小又是那般风光的皇子阿哥,烈火烹油繁华着锦雪中落难再度起复,又成了朝中炙手可热的恂郡王,十四叔把什么都经历过了。   他欣赏的自也是像弘昱弘晳这样的人。他们兄弟两个被皇阿玛拘在身边十几年了,这才刚上手,怎么比得上人家呢?   弘昀想着,就听见弘时问他:“二哥,你甘心吗?”   你甘心叫弘昱弘晳两个名不正言不顺,阿哥犯了事的堂兄弟打压成这样吗?皇子阿哥的风头,都不及这两位盛。   弘时说:“我就不甘心。”   这话,弘昀也听弘时说过许多遍了。可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弘昱弘晳两个,纵然得了先帝爷的亲身教养,但到底天资是好的。   弘昀还是不得不承认,他和弘时,从根上,就比不上弘昱和弘晳。他也是不甘心的,所以他很努力,哪怕赶不上弘昱弘晳,至少,是绝不能比他们差的。   “那你也不能与八叔来往啊。”弘昀说。   弘时笑着反问:“为什么不能呢?”   “八叔他在宫里安插奴才,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先帝爷的时候,叔叔们哪一个没在宫里安插奴才的?哪一个没有往宫里打听消息的?便是皇阿玛,就真的没有这样做过吗?”   “八叔在十四叔和皇阿玛之间制造误会,可若是从根上,十四叔和皇阿玛之间兄友弟恭,关系亲密,八叔的计策也行不通啊。站在八叔的立场上,他想要达成自己所想,想要拉拢十四叔在身边帮衬,这并没有错。”   “现如今,八叔又起复了,又重新做了贝勒。皇阿玛也说了,惜才之心蠢蠢欲动,想要八叔再为朝廷效力,这便不是既往不咎的意思,那也是戴罪立功的意思。皇阿玛都起用了八叔,我为何不能与八叔往来呢?”   用完了饭,兄弟俩跟前没让奴才伺候,兄弟俩一同坐着,说的话也不怕被人听见。   弘昀就说:“你是皇子,皇阿玛与八叔一向不对付。纵然八叔起复了,你与八叔来往,皇阿玛若是知道了,怕是会不高兴的。你的立场,应当同皇阿玛的立场是一样的。”   弘昀年长些,又比弘时细心些。他读书还不错,心思比弘时细致多了。弘时从小就是个混不吝,与皇阿玛的父子关系也称不上太好。   但弘昀这些年是瞧出来了,他皇阿玛就是个嫉恶如仇的人。八叔若改好了,起用他那也就罢了。可八叔好像丝毫没有要改变的意思,再度起用,依旧如从前那样高调。   还端着光风霁月的模样与人来往,好似从前那些事儿都不曾发生似的。   而皇阿玛十三叔十四叔,甚至是其他的几个还在办差的叔叔们,也都摒弃前嫌似的跟八叔来往说笑,弘昀本能的就觉得这里头有事,而且是大事。   八叔突然起复,从前那些朝臣们又渐渐与他热络起来,弘昀就觉得心里不踏实极了。   若不时弘时是他的亲弟弟,他才不会与人说这些话,便是因为是亲弟弟,才不能看着弘时犯傻,看着他掉在八叔的坑里爬不起来。   弘时哂笑道:“与皇阿玛的立场一样,皇阿玛就能多看重我们几分了么?二哥,你算是对皇阿玛唯命是从了,可皇阿玛说罚你,那还不是罚了?皇阿玛这心里头,怕是压根就没有将咱们当做承继之君的人选。”   \"弘历那个小子,还那么小,可他在外头的名声比咱们兄弟可好听多了。外头都说了,行四行八的阿哥有福气。弘历是先帝爷都赞誉过的皇子,将来必定能力卓越的。在皇阿玛那儿,倒是没怎么偏心,可难道就能说名声能力不重要么?\"   “将来的储君,无非还是得从咱们这几个里头选。二哥,你是由着皇阿玛摆布,任君挑选,还是学着弘历那小子,那样小就给自己脸上贴金,将来皇阿玛百年之后,难道就不会掂量几个皇子的轻重么?咱们,得多为自己个儿考虑。”   弘昀沉默片刻,道:“皇阿玛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将来还会有阿哥出生。六阿哥几个都会长大。皇子们,会多些的。皇阿玛的考量也会更多的。”   “对啊,”弘时道,“这个你也是知道的。可底下的阿哥长起来,咱们的年岁渐长,就如同皇阿玛当年一样,大的镇住了小的,小的根基不稳,又能翻起什么浪来呢?”   弘时放软了声音,“二哥,我也是为了我们兄弟考虑。何况,你比我年长,你才是如今的皇长子,难道你就比谁差吗?难道你就真的不想做太子,不想当皇帝吗?你要是这般没有志气,也就枉费是我的二哥了。”   “咱们从宫里出来了,才知道外头是这般光景。这可比咱们在宫里的天地大多了,你便是不为自己,也该为额娘搏一搏。额娘陪伴皇阿玛这么久,从前也是得宠的。难道就不配册封为贵妃么?全是年家新贵,这从前的奴才爬到头上来了,倒是叫咱们八旗的儿郎跟着受委屈。也难怪八叔感叹一句,现如今是大不比从前了。”   “二哥,你难道想额娘在宫里一辈子仰人鼻息,将来甚至屈居在宝嫔那个年纪轻轻的嫔妃之下么?”   弘昀,他当然是不愿意的。   齐妃按说资历比皇贵妃久些。偏偏入宫时只得妃位。   那裕嫔是只生了一个儿子,懋嫔只得两个女儿,自都是封嫔的。   可他们的额娘,除了他与弘时外,还有个女儿,二公主也不曾抚蒙。弘盼虽早殇,但也是得过皇阿玛疼爱的。   他们额娘生了三子一女,活下来三人,却只封了妃位,这就是委屈。   而皇贵妃呢?进府便是侧福晋,入宫便是贵妃,年家更是荣宠,这偏心简直没处说理去。   弘时提起他们额娘,弘昀就不说话了。   他听皇阿玛的话,看顾弘时,不叫他犯错。可那是从前弘时不上进,他如今知道上进了,知道为额娘谋划了,弘昀就有些犹豫了。   弘时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他哪怕不能说服弘昀,也得让他二哥不再干涉他。   弘时说:“先帝爷的时候,尚且还有议政王大臣会议。再往前些,还有诸王贝勒大臣共议国事。还有四大贝勒一同主理朝政的事。到了皇阿玛这儿,就什么都没有了,反而设立了军机处。事事都由皇阿玛一人说了算。”   “若说皇阿玛事事都周全,那自然是好的。可如今二哥你也瞧见了,皇阿玛的新政,外头多少人在反对?田文镜在河南搞得天怒人怨的,朝中多少人弹劾他,可皇阿玛呢?依旧不管不顾的力挺他。皇阿玛这难道不是在与诸位大臣们为难吗?”   “再这样下去,皇阿玛这般,怕是要众叛亲离了。十三叔十四叔跟着皇阿玛行事,可隆科多他们这些老臣心里,难道就没有嘀咕不满吗?”   “我只是想让这样的局面缓和些。这大清又不是皇阿玛一个人的大清。八旗共治,那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皇阿玛不要旗主参政也就罢了,不要诸王贝勒参政,那就是倒行逆施。忘了老祖宗的规矩。我自是承认我有私心,我也不瞒着二哥,皇阿玛这样独断专行,咱们是很难出头的。必得做点什么,叫局面缓和些,叫大家都能喘口气,咱们才能有所建树。”   弘昀心里是看到了他皇阿玛这样做的好处,才会心怀热望,这是为了承继之君的威严。这皇权,好不容易集中在皇上一个人的手里,谁家卧榻,能容他人酣睡呢?   却万万不曾想到,弘时竟与他想的南辕北辙。   “你这样想,你要那样做,才是倒行逆施。”弘昀痛心疾首。   “八叔难不成是想恢复议政王大臣会议?难不成还想要诸王贝勒共议国事?这是于他有利的事情,于你又有什么益处呢?他是还想要恢复往日势力与皇阿玛作对,你跟着去掺和什么?”   弘时淡淡笑了笑:“二哥,李家不能帮我们什么。外家不得力。额娘在宫中,无权无势,我们只能事事靠自己。每日跟着十三叔十四叔办差,我们又不是他们的属人奴才,做什么要被人这样指使?”   “你说于我们没有益处,这话倒是错了。当初八叔在先帝爷的时候,朝中那些大臣倾心感服,不都是因为八叔的经营么?八叔败了,那是他生不逢时。可我们不一样。额娘也不是良妃,皇阿玛也不是先帝爷。我们若身后真有势力,诸王贝勒都真心拜服我们,那正大光明匾额后头的条子,未必不能写你我兄弟的名字。”   弘昀苦劝无用,只得苦笑道:“你答应八叔什么了?”   弘时道:“事成之后,给他封亲王。让他辅佐朝政。”   “二哥,一旦事成,到时候怎么对待八叔,还不是咱们兄弟一句话的事?咱们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只要达成目的即可,倒也不必拘泥于这些小节了。”   弘昀依旧觉得弘时将事情想的太简单了,未必结果会如他所愿。他们利用八叔,难道八叔不是在利用他们吗?   弘昀还要再劝,不想让弘时跟着允禩干,结果弘时一句话,就把他给堵着了。   弘时说:“二哥不肯抬抬手,那弟弟就只有疯到底了。我没害人之心的,可这么打几回,心里不甘委屈愤怒。我就总在想啊,何必这么麻烦呢?还是那句话,要是四阿哥五阿哥六阿哥都没了,要是宝嫔再也不能生了,那皇位,不就还是我们的么?何必还要同八叔这里勾勾搭搭的。”   这话,是破罐子破摔了。   也把弘昀吓住了。   弘昀本来自幼身体就不大好,落下个咳疾的毛病,天热了天冷了,每年春夏之交,秋冬之交,那总是要病些时日的。   人若是着急了,急火攻心的时候,也会咳嗽。   自幼吃了好些药,现在更是三五不时的要吃药,便是搬出宫了,也总是要请太医去他府上瞧病。   这会儿叫弘时这么一气一吓,这就咳起来了。   弘时忙给弘昀顺气,又叫他喝水,好不容易好些了,弘时便说:“二哥,你身子本就不好,这事儿你就别管了。横竖我知道该怎么做,我心里也是有分寸的。你就好好的养着,额娘那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你就别与她说了。你多进宫去瞧瞧她,也就是了。”   弘时让人将弘昀送回了府上。   弘昀的嫡福晋看弘昀回来咳成这样,忙要拿着弘昀的帖子去请太医来,弘昀将人给拦住了。   他忧心忡忡地说:“叫府里的郎中来吧。不必请太医,不要闹出什么动静来。我缓一会儿就会好的。”   议政王大臣会议如今早已没了。诸王贝勒共商国是那更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八叔和弘昀想要把这事儿捡起来,根本没有那么容易。   现如今旗务迟滞,旗主不明,便是要复起,那有资格参政的老王爷也没有几个了。他们想弄起这件事来,头一条就是要整顿旗务,然后再谈别的。   皇阿玛那样聪明的一个人,会不知道整顿旗务意味着什么吗?   八旗如今还尚未全都握在皇阿玛的手里,他们要想动旗务,成不成还两说呢。也不急在这一时。可以先看看再说。   弘昀这么想着,才慢慢的安静下来了。   皇后的生辰到了,园子里人来人往的,热闹的不得了。   皇后母仪天下,她的千秋,那自然是大清子民同庆的。这又是皇上登基后大办的头一个千秋,外头的人都在说,皇后贤德,皇上待皇后还是很好的。   年姒玉听见这些话时,也不过一笑置之。   这话传的,就好似先前在钟粹宫那个被打脸被夺权的皇后不存在似的。   年姒玉心里明白,这是皇后给自己脸上贴金呢。她过生日,不能不要体面,不能叫人看了笑话,别的没什么可说的,也就只有这个能拿出去说了。   年姒玉不去戳破她。   只要乌拉那拉氏不来惹她,她也不会故意去揭乌拉那拉氏的短。   毕竟在外头,皇后的名声还没有那么差,还是挺好的。所以这样的事,就得慢慢来。   这回皇后的生辰,皇后不管事,事儿全落在裕嫔和懋嫔的身上。   年姒玉不管事儿,为了让裕嫔和懋嫔没有后顾之忧,她就时常看顾些三公主和弘昼。   弘昼在外头跟着阿哥们读书,见的少许多,不过就是让奴才们尽心,好好的照顾五阿哥。   倒是三公主在牡丹亭云常来常往的,带着淑慎端柔和惠几个公主,和四格格都十分熟悉了。   迎客的事都交给裕嫔和懋嫔了,底下裕嫔和懋嫔再要用谁,年姒玉就不管了,只要她们觉得成就成。   年姒玉和皇后齐妃熹妃坐在水木明瑟的正殿里,接待命妇福晋和夫人们。   这回的位置是裕嫔和懋嫔花了心思的,倒也安排的巧妙。   年姒玉不是坐在最后头,而是跟齐妃熹妃坐在一排。但从正面瞧呢,又稍微侧了些位置,正好符合各位的位分。   四宜书屋到底还是远了些,也不宜在皇后住的地方办宴。   水木明瑟这儿设有水力风扇,这儿和扬州水竹居似的,十分的凉快。   有山有水有清风,美酒佳肴相伴,自然是比四宜书屋更好的去处了。   贵客都到了,自然都坐下来在席间说话。   乌拉那拉氏是今日的主角,自然众人的奉承话吉祥话都是对着她说的。   乌拉那拉氏今日也打扮的挺好的,皇后袍服穿在身上,凤仪万千,只是那眉眼间再是笑意盈盈,也挡不住病容疲态。   年姒玉小声跟懋嫔说:“皇后的病,尚未好吧?”   懋嫔轻轻颔首:“是。太医是不宣了。可四宜书屋里头,总有些遮盖不住的药气。”   她与裕嫔忙着皇后的生辰宴,总会去四宜书屋和皇后说说寿宴的事。   裕嫔没察觉到,可懋嫔跟着皇后的日子久了,那些细微的差距和变化,懋嫔一下子就能瞧出来。   她很了解皇后,自然是瞒不过她的。   皇后的病尚未好,但瞧着比先前还是好了些的。   皇后千秋这样的大日子,皇上自然是要露面的。可她们在这儿说了这么一会儿话了,又是吃酒又是听戏的,皇上却始终没有露面。   问起来,便说都知道皇上在勤政殿忙着,皇上政务繁忙,自然是顾不上园子里的事。   可皇后的千秋,又不是什么小事。   这里头信了帝后感情好,觉着该维护正妻体统的,就觉得皇后贤德,不该为这些流言所累,就想为皇后正名,如八福晋这样的人,就大张旗鼓的问皇后,皇上何时会到。   这些个人里头,那自然也有不喜皇后,亲着年家,想巴结宝嫔的人,这些人自然是见不得皇后好的。   那这皇后要真是个好的,当初还在宫里的时候,能叫两个嫔来操持她的千秋么?钟粹宫丢脸那事,外头又不是不知道。多得是要看皇后笑话的人。   也跟着问,问皇上何时会来。她们多少带了些幸灾乐祸的心情,皇上摆明了不看重皇后,怎会愿意露面给皇后做脸呢?   她们跟着追问,也不过是想要看皇后出丑丢脸罢了。   皇后哪知道皇上何时会来呢?   搬进园子里这么长时间了,皇上从未去过四宜书屋,皇后见皇上的次数屈指可数。甚至可以说,基本上是没怎么见过的。   这园子里头,除了宝嫔,皇后和嫔妃们一样,压根就见不到皇上。皇上甚至都没有和她说过什么。   这回皇后学聪明了,不敢再揣度皇上的意思。也不敢再假传皇上的意思了。   胤禛没说过的话,那就是没说过的。她这边是不敢再乱说什么的了。   皇后难得心静下来,大大方方的说她不知道,甚至还含笑看向了年姒玉。   皇后说:“皇上前两日是去了宝嫔的牡丹亭云。本宫也有些日子没见过皇上了。也不知皇上今日可有空过来。你们不如问问宝嫔。宝嫔,你可知皇上何时会过来?”   皇后这话一出,旁人都是心里嘀咕,但有个人面上就带出不愉神色来了。   这人也不是别人,正是允禩的嫡福晋郭络罗氏。   郭络罗氏出身不错,从前先帝爷还在的时候,她就仗着出身与允禩的风光在妯娌里很是得意的。   她是正经的嫡妻,外祖又是亲王,那做派举止便是正正经经的正妻。   因允禩爱重她,在外头他们夫妻便是夫妻情深的楷模,府里便是有侍妾,那也是她这个嫡福晋说了算的。   因此郭络罗氏便很是看不上那些立不起来府里又有宠妾的妯娌。   一个三福晋,一个四福晋,再有一个九福晋,那都是郭络罗氏瞧不上的主儿。   旁人也就罢了,这位四福晋,那府里是先有个年家的侧福晋,后来成了皇贵妃,再往后,又有了个年家的宝嫔,进宫便是专宠,旁人竟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这岂不是笑话么。   乌拉那拉氏惯会在乎她贤良淑德的名声,只会博贤良的名头,却丝毫不会笼络男人,纵容这一个两个的爬到她的头上去了。   这男人和权势都没了,要贤良的名声有什么用?   郭络罗氏瞧不上皇后的装腔作势端庄贤良,此时又见她在宝嫔跟前这样客气示弱,这心里头的不服气就一个劲的往外冒。   从前在先帝爷跟前,大家都是一样的人。   那年侧福晋见了她这个嫡福晋也是要行礼的,郭络罗氏就是看不惯年氏这样的人,她出身那样好,合该就是要把年氏踩在脚下的。   得宠又如何,还不是个侧福晋么。   可后来,年氏成了皇贵妃,她却跟着允禩几经波折,娘家也跟着不行了。   郭络罗氏心中怎能不恨?她看不起的人反而比她强比她地位高过得好,这口气她至今都没咽下去。   皇贵妃死了。现如今又来了一个宝嫔,又把皇上给勾住了。郭络罗氏怒皇后不争,皇后简直是丢了她们皇家正妻的脸面。   前些日子,郭络罗氏听八爷说,皇上还曾私底下带着宝嫔微服出园子,到市集上去逛,叫八爷给撞见了。   八爷跟她说,宝嫔与皇上很是亲昵。八爷还在她跟前赞了一句,说年家的女儿生的果然都好,宝嫔容色比之皇贵妃当年还要惊艳。   郭络罗氏听见这话就不乐意了。   八爷往日在她面前,何曾赞过别的女子?便是府里的侍妾和侧福晋,那也是没在她跟前夸过的。   这才瞧了宝嫔一眼就夸,莫不是八爷动了什么心思?   郭络罗氏不高兴,找着由头跟八爷大吵了一架,夫妻俩到现在还别别扭扭的。   皇后不问宝嫔也就罢了,这一问,满屋子人的目光都落在宝嫔身上,瞧着那姿容冠绝娇容笑靥的小姑娘,郭络罗氏气的眉头都拧上了。 第66章 066   年姒玉今日穿在身上的是水样织锦缎绿花遍地撒金的宫装。绣了三层的花样。一层比一层繁复华丽,这是园子里针线处得用的绣娘用了半月时间赶制出来了。   室内生光,室外华彩,就像是波光粼粼的湖面,与水木明瑟的风景相得映彰,还有那幽幽牡丹香,端的是皇家第一宠妃的派头。   年姒玉笑得明艳动人:“皇后娘娘这话,嫔妾可不敢当。皇上没有同嫔妾说过这个。嫔妾也不曾问过皇上行踪。这是皇上心意,嫔妾可不敢胡乱揣测的。”   皇后打定了主意今日示弱,便处处不与年姒玉争锋。   便是裕嫔和懋嫔,她也是在人前夸赞的。与齐妃熹妃也相处和睦,叫人家瞧了,还只当皇后慈和宽厚,与后宫一众嫔妃都相处的极好。   皇后心里想着,自己先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这段时日住在四宜书屋里,一面悄悄的养病,一面在心里暗暗思量。   在宝嫔手里吃了几次亏,皇后心下也想明白了。   她跟宝嫔争锋,怕是占不到便宜的。皇上的心根本就是偏的,如此抬举宝嫔,甚至连她的管事权也丢了一半,这未必不是皇上警告她的意思。   说皇上看重她,将皇后千秋办的这般隆重,这简直是笑话。   乌拉那拉氏也算是看明白了,无非是她与皇上现下还要靠着帝后关系维系些。但皇上,已经在开始慢慢的削弱她了。   皇贵妃那会儿进府的时候,皇上纵容李氏和年氏与她相争,可那会儿她还是府里掌权的女主人,皇上还是要维系府中平衡的。   可这会儿,到了宝嫔这里,皇上似乎容不得轻慢宝嫔了。   可笑她之前还以为宝嫔比不上皇贵妃。现下来看,分明是皇贵妃比不上宝嫔才对。   为着宝嫔,皇上甚至都开始抬举裕嫔和懋嫔了。   而她这里,又失了一个懋嫔。为了武氏和刘氏的事情,皇后得罪了皇上。   眼下示弱,自然对她的境遇好些。   这一切尚可以慢慢的来,在宫里日子还长着呢,她也不必在明面上和宝嫔作对。   便是让着她些,谁不说皇后大度,说宝嫔嚣张呢?   至于懋嫔,皇后心中倒是瞧不上的。   一个公主的生母,也敢弃她而去。懋嫔怕是忘了,三公主要出嫁抚蒙,三公主的嫁妆单子还要过她的手。   她是皇后,是三公主的嫡母,三公主的婚事,她是可以做主的。跟着宝嫔,宝嫔能有什么?只要她在三公主的嫁妆上稍微的卡一卡,懋嫔还不是得乖乖会来听她的?   宝嫔又能给懋嫔什么呢。   可乌拉那拉氏未曾想到的是,她这儿示弱了,留给了宝嫔足够耀武扬威的空间,怎么这个一向高调的丫头今日竟说起这样自谦的话了?   她不是一向爱显示自己的盛宠吗?怎么不趁机显摆了?   皇后不明白宝嫔这是闹的什么。于是她一笑,谨慎的没有开口。   齐妃现在是跟宝嫔沾边的事都不想碰。她的三阿哥两次被打,她自己吃亏,都跟宝嫔有关。   她弄手段想抢一点园子里的管事权也没抢到,现在也多少谨慎了起来。   难得看见宝嫔这样和煦的说话,齐妃心里发毛,不关她的事,她也不想掺和。   熹妃从开始就是一副缄口不语的模样,这会儿自然是更不会开口了。   裕嫔懋嫔这会儿自然是都不会开口接茬的。可为了气氛和缓活跃些,她们甚至打算开口说点别的事情。   这晴天朗日,风景宜人,美酒佳酿,能说的东西有很多嘛,何必非要说这些呢?   前头的嫔妃们不说话,底下坐着的贵人常在答应这些小嫔妃们自然更不会开口了。   可还没等懋嫔裕嫔开口。那边的八福晋就先开口了。   郭络罗氏说:“宝嫔娘娘今日,怎的如此谨守妃嫔规矩本分了?怎么前些日子,妾身却听闻娘娘悄悄跟着皇上去了市集上,扮作民人游玩取乐呢?”   她笑着说,“娘娘在宫中,拦着嫔妃们不让侍寝,自己却占着皇上,便是皇上去永寿宫瞧四阿哥五阿哥,娘娘都要赶过去截人,怎么今日倒说不清楚皇上的心意了?皇上的心意,难道不是娘娘左右的吗?”   郭络罗氏手指甲都掐进掌心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话不妥当。可她心中实在难受,这一股气不吐出来她会憋死。   她是为皇后,但她也是为了她自己。   八爷至今都跟她别别扭扭的,不就是因为宝嫔么?宝嫔能有什么好的,娇娇娆娆的,不成个样子。   八爷如今是起复了,复了贝勒爵位,又在朝中当差了,瞧着一如从前。   可她外祖呢?外祖父的爵位一直没能落实下来。几个舅舅还建在,偏偏那亲王的爵位迟迟没有旨意,家里也不敢轻举妄动。   外祖家里的人都求到她这里来了,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如今也不好去求八爷了。若皇上肯抬抬手,安亲王府上,必定又能风光如前了。   别人不得志,是缩手缩脚的过日子。偏郭络罗氏不这样,她外祖家越是不行,她越要昂首挺胸的过日子。   她额娘是郡主,她难道不是天生比这些贵女矜贵吗?   现如今越是不行了,她越是要维护这个体统。年家算什么?比得上她郭络罗氏家世显赫吗?   她说这些话,便是要出口恶气。皇上既摒弃前嫌用了八爷,那就是还不愿和八爷撕破脸,她说几句话,难道还不行了?   况且,她说的都是事实,又没说错。   这宫里宫外的人,这么几回,大大小小的宴席上,也是亲眼见过,也是亲耳听过,知道宫里的宝嫔娘娘是个什么性子什么姿态。   瞧着皇后齐妃熹妃都不跟宝嫔别苗头了,怎么这位八福晋又梗着脖子顶上去了呢?   这说出的话,众位甚至都巴不得自己耳朵聋了没听见。   今儿来皇后寿宴的,人可多了。外头的夫人命妇们,宫里的嫔妃们,也就是太后太妃们不在这里,八福晋把这些话拿出来说,实在太难看了些。   从前八福晋骄横些,是她出身好。莫说是咱们这位皇后,从前的四福晋,那便是三福晋,也是被八福晋说过的。   可现在时过境迁了,物非人非了,这八福晋说是妾身,可话里话外的意思,怎么敢指责当今的宠妃呢?   她那个外祖家里,亲王爵位还没落下来呢,这得罪了宝嫔,皇上那儿,怕是要生气的。   十四福晋是个痛快人,也不想看着八福晋犯傻,也不想叫宝嫔不高兴,她也看不惯八福晋这么咄咄逼人的口气,她这心里头自然是偏帮宝嫔的。   她就笑道:“娘娘与皇上的事儿,八嫂问的那么清楚做什么呢?横竖今日过来,都是给皇后娘娘做寿的。皇后娘娘觉得好,那便是好的。”   言下之意,皇后都不说话了,八福晋您就别跳了。   便是再把皇上宝嫔微服出宫的事儿说出来,又能怎么样呢?这又不是什么罪状,这是宝嫔得宠的力证。这不是宝嫔会拦人,这是皇上要宠着她。   十四福晋觉得八福晋糊涂,这人糊涂了一辈子,现在还糊涂着呢。   总抱着嫡妻正妻说事,又有什么意思?皇上的嫔妃,能和普通勋贵人家一样么?   十四福晋心中庆幸,幸而她和他们爷都不糊涂了。   哪知道八福晋根本不领她的情,郭络罗氏看着十四福晋,冷笑道:“皇后娘娘做寿,难道皇上不该来吗?”   十四福晋一愣,心说,这人怕是病得不轻吧。   这话能随便说吗?这是想管皇上的事了?   十四福晋不理八福晋了,转头自顾自的去和十三福晋说话了。   在座的人都不接话,想把这页翻过去,皇后也笑着同齐妃熹妃说话去了,倒是关氏与爱新觉罗氏在底下坐着,听着不大顺耳。   爱新觉罗氏脾气耿直,当下就要呛回去,被关氏轻轻扯了扯袖子,爱新觉罗氏看向她。   关氏朝着年姒玉的方向轻轻努了努嘴儿,爱新觉罗氏看过去,就瞧见他们家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对着她们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这意思,是叫她们别出头。   爱新觉罗氏不解,但也遵从了。   关氏心里头却清楚得很,他们家的小姑娘可不是吃亏的性子,今日这样和煦的态度,八福晋又说了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只怕是不能善了的。   只是不知小姑娘打算何时发作,又如何发作了。   瞧着小姑娘这样姿态从容,八福晋今日,怕是要吃大亏了。   关氏想的通透,猜不透他们家小姑娘的心思,干脆就不猜了。拉着爱新觉罗氏,倒是用了些酒水。   没人理会八福晋了。郭络罗氏还想着和十四福晋吵一回,结果没吵起来。郭络罗氏这一口气没出出来,还是不大痛快的。   但没人理她,她又不能自说自话,只好讪讪不开口了。   年姒玉一直含笑望着郭络罗氏,见她满目郁色,众人都自顾自的说话,倒是没几个人敢对上她的目光,年姒玉脸上的笑容越发明艳了。   她转了转手上带着的累丝金边镶嵌宝石的护甲,随意回了裕嫔懋嫔的话,还将目光落在了郭络罗氏的身上。   年姒玉说:“康熙五十四年正月。皇贵妃齐妃随同皇后入宫请安。宫道上遇见八福晋了。八福晋当时跟皇后说,瞧着四嫂像是清减了些。可是府上侍妾不叫人省心了?依我说,四嫂也该立些规矩,正妻就是正妻,岂能叫府里西风压倒了东风呢。”   “后来到了惠太妃宫中,八福晋与人闲聊,说是皇贵妃。你当时说,年氏是个体弱的,生不出孩子来,换了旁人,这样的独宠,怕早就有了身孕了。四爷府上很是不像话,哪有宠着侧福晋把正经的嫡福晋丢开的道理呢?年氏这样的,在你们府上,早就该被好好的教导规矩了。”   年姒玉的声音软软的素来都是很好听的。   水木明瑟里头风景宜人,这仿若风铃般的声音听着悦耳极了。   可她说出的这些话,却让有些喧腾的屋中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几乎是落针可闻。   八福晋的脸都白了。   一室的冷寂中,年姒玉还在徐徐道来。   她面上含着淡淡的笑:“康熙五十九年,颁金节。还是诸位入宫请安。那年,皇贵妃正生了福宜阿哥,在府中休养身子不得入宫。你安慰皇后,说侧福晋之子也是庶出,并不碍着福晋什么事。便是长大了,这庶出的儿子也是比不上嫡出的儿子的。便是弘晖不在了,那弘晖也是阿哥们中的头一份。福宜生下来就体弱,瞧着就是个福薄的,在这世上处不长久的。”   这明明是暑热的天儿,便是这儿有水力风扇伺候着,也不过稍稍驱散些外头的热气。还得用了些冰才觉得凉爽许多。   可宝嫔这一套话下来,殿内众人都觉得脊背发凉。   听听八福晋说的这些话,这样难听大逆不道的话,这都是私底下说的,这都能翻出来。   众人只要稍稍一想,这话宝嫔是怎么知道的呢,众人心里就止不住的害怕。   皇后齐妃熹妃都给听惊了。   便是裕嫔和懋嫔,也是心惊得很。   瞧着八福晋血色尽退的脸,就知道宝嫔这些话不是虚构的,而是确有其事。   有些人甚至忍不住开始回想,自己可有说过什么对皇贵妃不利的话了。   宝嫔当众把这些话说出来,那就是要给皇贵妃报仇的呀。   皇后就知道。她就说宝嫔不可能这么老实的,今日竟待八福晋这样和煦,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八福晋的。   这些话说出来,八福晋怕是要完了。   八福晋也知道绝不能认:“妾身并没有说过这些。”   “哦?你没说过么。”   年姒玉浅浅笑道,“你这些话,不只是对皇后说过,对着旁人也说过不止一次了。这又不是什么年深日久的事情,找来人证对质就能知道。你对侧室的厌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对皇贵妃是格外的看不顺眼,别人家里的侧室,也不止一次的刻薄议论。”   “你悍妒成性,八贝勒也纵容你,你府上的侧福晋和侍妾没一个能出头的。八贝勒怎么就只得弘旺一个儿子呢?怎么偏偏你送去八贝勒身边的人就是不怀孕呢?你说你也举荐人的,怎么就这般巧,你们府上就是没有子嗣。”   “这些倒也罢了。这么些年都过来了,没人追究你,也没人找你算账。可见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很好说话的,你招惹我们,我们不惹你。但你看看你今日说的话,你是倚仗什么,觉得你一个贝勒福晋,便可以置喙当今皇上的事了?”   “本宫该不该知道皇上行踪,皇上该不该来皇后寿宴,是你能管的事吗?你这么能做主,那不如你来当这个皇帝,把咱们这些你看不顺眼的人都杀了,你看行吗?”   八福晋平生没有败绩。谁都让她三分。是看在允禩风光的份上。是看在安亲王的份上。也是看在她额娘的份上。   再就是不愿和她计较的人。就不会找她的麻烦。   她便以为自己口舌上厉害,从来是不肯吃亏的。   但今日才知道,她不是厉害,是不自量力。   她竟不知道,自己被宝嫔的话,吓得手都在发抖。   脚站不住,膝盖也在发抖。竟然体会到从骨髓深处涌出的恐惧。   强撑着的力气散掉了,八福晋瘫软在地上,颤抖的手伏在冰冷的地砖上,给年姒玉磕头。   “妾身蠢笨粗鄙,妾身罪该万死。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请娘娘责罚。”   郭络罗氏知道自己坏了事,力求不牵连八贝勒,不牵连外祖家。   她也是知道了,自己这些年是被盯上了。八爷纵着她,外头的这些人,就等着她落难了,再狠狠的从她身上撕下一块肉呢。   现在后悔又能有什么用?她口无遮拦的时候,谁都不如八爷府上风光啊。   谁能想到有一天,这些人能踩在她的头上呢?   年姒玉心里啧了一声,还以为这个八福晋多厉害,没想到竟是个纸糊的。就这样,她就怕了。还怕成这个样子。哭得涕泪横流,难看死了。   年姒玉抚了抚自己的裙摆,淡声道:“烟绒,请皇上来吧。皇上也该来了。”   烟绒去了。   这一室噤若寒蝉的人们仿佛也没看在年姒玉眼里,年姒玉也不在意,她望着八福晋笑,笑得如沐春风:“你也认错了。你的事,本宫不做主。叫皇上来责罚吧。”   “你好歹也是安亲王的外孙女,是八贝勒的福晋,你不是还惦记着叫你的舅舅承袭爵位么。就今儿个你说的这些话,本宫可以告诉你,你外祖家这爵位,没戏了。单凭你窥伺帝踪这一条,你家就活该被你连累。”   这一套操作,宫里的嫔妃们太熟悉了。   这才是那位宠冠后宫的宝嫔娘娘呢。哪怕是当着皇后,该告状就告状,一点都不带手软的。   殿里的人没一个敢说话的,可瞧着人家宝嫔娘娘却跟个没事儿似的,完全忽视中间跪着的八福晋,还含笑同皇后说话,皇后倒是同她说话了,可笑的那叫一个勉强哟,满屋子的人都能看出来。   众人知道皇上铁定要来,都不敢在屋里等,都在外头去候着。   见皇上来了,忙都跪下迎候请安。   皇后在前,齐妃熹妃在后头,年姒玉和她们一排,但这会儿没人敢说什么了。   胤禛一来,自然眼里头看不到旁人的。先去看年姒玉,伸了手将人扶起来。   牵着人进屋的时候,仗着皇后在后头跟着不敢太靠前,胤禛小声在年姒玉耳边耳语:“你怎的也跪上了?”   年姒玉就冲着他笑,飞快的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下一秒就恢复了严正模样。   胤禛见此,也晓得这会儿不是说话的时候,还得先办正经事。   他与年姒玉落座,皇后只得往下坐,齐妃熹妃只得也往下,嫔妃们就成了陪坐的了。   其余的命妇夫人们,就还是原样。   八福晋不敢起身,膝行出去又膝行进来,夏日衣衫薄些,这衣裳自然是蹭破了的。膝盖骨头火辣辣的疼。比方才狼狈了许多。   胤禛看着她的目光中,有些厌恶。   年姒玉告状的规矩,众人都知道,皇上必是听烟绒说过了。此番就看皇上怎么处置了。   但谁都知道,八福晋这回,是彻底完了。   “你也是先帝爷赐给八贝勒的。”   胤禛沉声道,“可你不遵长辈,欺负婆母,刻薄妯娌,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先帝爷还在的时候,就说过你。八贝勒受制于你,任由你嫉妒行恶,以至于膝下只有弘旺一子。”   “先帝爷在时,每年正月入宫请安,你从不去良妃宫中,就因为八贝勒在惠太妃跟前养过,你便只去惠太妃宫中。良妃病重去世,留了话说绝不见你。你是都忘了么?”   “先帝爷和良妃后来都不满意你。现如今,八弟膝下也只有一子,这便都是你的过错。你竟还想来管朕的事,你只是岳乐的外孙女,你要是王爷的孙女,是不是都要造/反了?”   八福晋不敢回嘴。一身冷颤,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朕不欲与你计较。可也不忍八弟年老后孤苦无依,况你行事实在狂悖,今日,朕就下旨,令允禩休妻。你既喜欢你外祖家,你就与你几个舅舅过日子去吧。也不必回明尚额驸家中了。”   胤禛让人把八福晋带下去:“叫玛尔浑来接她回去。”   八福晋被拖下去了。   众人以为皇上只会斥责了事,或者责罚些别的。谁知道竟会直接断了八福晋的后路。   虽说这些事情,大家心里头也都明白,京中的勋贵人家,又有几个不知道八福晋是这样的人呢?   可被皇上当众这样一说,这定性就大不一样了。   就八福晋这样的,搁寻常人家,那也是要休妻的。这闹的家宅不宁的,日子还怎么过呢?   八福晋被休妻,那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先帝爷在的时候,八福晋那般骄横,倚仗的便是她那外祖家里。这都多少年了,早该处置了。   这处置,放在众人心里头一掂量,还是公允些的。   再说了,当今圣旨已下,又有谁敢多说些什么呢?   只这郭络罗氏的名声,算是毁了。人也是废了的。   再往深里想一层。皇上前头刚复了八贝勒的爵位,过了些时日就令休了八福晋。八福晋掣肘八贝勒多年,皇上替八贝勒做主休了妻,那这是不是意味着,皇上要重用八贝勒?   那这八贝勒身边的福晋之位空出来,这不就还得有人顶上去么?   一时家中有女儿待嫁的命妇夫人们,心里头就热络起来了。   胤禛的事办完了,也不欲久坐。   只是他人来都来了,这水木明瑟的风景好,他想与年姒玉单独欣赏欣赏。   就预备带着年姒玉往水阁子那边的小花厅去坐坐。   牵了年姒玉的手,胤禛对皇后说:“今日既是皇后寿辰,便好好的过。朕与宝嫔去那边坐坐,皇后便在此处与众人同乐吧。”   皇后安安静静的点头,慈和端庄的笑:“是。臣妾多谢皇上。”   皇后还能说什么呢?她过生辰,八福晋闹了一场,皇上下旨令八贝勒休妻了。   这还是她当上皇后头一回办生辰,谁能想到是这样的。   就这样,能好好的过么?可皇上都说了,她就得好好的过。   皇后是打定主意不着急了。所以态度也很和煦。   瞧见皇上走时,刘氏那一脸笑模样,皇后想,这个比武氏强多了,是个沉得住气的。   这会儿不急在一时,还是要慢慢的来,得先让皇上有个印象才成。   宝嫔能一辈子拦着皇上么?回头有了身孕,她不能伺候了,皇上自然要去找别人的。   便是不主动找,刘氏这个出众的人放在跟前,能不想着动一动么?   不说盛宠,便是有几次的侍寝,那也不错了。   话说回来,宝嫔要真是有了身孕,现如今都这样了,那有孕之后,岂不是更嚣张刁钻了么?   年姒玉可不知道皇后在这儿琢磨她有孕没孕的事儿,她跟着胤禛到了小花厅。   这儿清静得很,满耳都是轻轻的风声水声,从青山上落下的气息清新怡人。   在这儿坐下来,年姒玉整个人神清气爽。   她饮了一口冰镇过的果汁,才笑吟吟的看胤禛:“皇上觉得如何,现下可心里舒坦了?”   胤禛摸着她的手腕,此时才露出个笑来:“舒坦了。”   年姒玉叹道:“皇上是舒坦了。可嫔妾呢?今儿个这恶名,嫔妾算是落下了。”   胤禛不赞同了:“怎么能是你的恶名?那是郭络罗氏的恶名。她作恶多端,合该如此。”   “这话倒是不错。”   年姒玉笑道,“瞧着她那个模样,嫔妾也算是替姐姐出气了。”   除了她和胤禛,大概谁也不会想到,今儿个这一出,是胤禛和她提前商量好的。   胤禛有发落郭络罗氏的心思。年姒玉想着今儿个是个好时候,因此就由着郭络罗氏挑衅,而后就把胤禛请来,把事儿给做成了。   年姒玉知道胤禛发落郭络罗氏必有他的打算,她也不会细问。   郭络罗氏这人福薄得很,身上一股子黑气,那就是福气不长远的意思,为人太过刻薄了。   郭络罗氏对她不敬,当众这般教训她,年姒玉自然就顺着胤禛的意思惩戒她了。   胤禛不想多提郭络罗氏,太扫兴。这么个人,处置了也就罢了。   不过,他倒是对年姒玉先前对郭络罗氏当众说出的那些话很感兴趣。   烟绒老实得很,都学给他听了。   这会儿抓着人,奴才们都在外头伺候着,胤禛就问了:“玉儿,你说的那些,有些是朕告诉你的,有些连朕都不知道,你是如何知道的?还说的这般详细,好似亲眼所见?” 第67章 067   烟绒是个机灵的丫头,但这丫头也老实得很。   到了胤禛跟前,是一字不漏的将屋中所有情形,众人说的话,都同胤禛讲了。   年姒玉没嘱咐她,她就全说了。   年姒玉原也没想着要嘱咐她什么。她不会在胤禛跟前耍花招,更不愿意骗他。   这些话她既说出去了,便是告诉烟绒不说,回头胤禛一打听,照旧能知道。   她又何必瞒着呢?   这人倒也是敏锐,旁的都不问,就把这话揪出来问。相处这么长时间了,他也就问过两回,再往后就没问过小种子的事,也没问过她的来历。   年姒玉也不是没漏过破绽,可瞧他不像是没留意的样子。可胤禛不问,年姒玉可不会主动说出来。她想叫他自己猜出来。   猜不出来,那就是他没本事。   反正她这儿是能糊弄就糊弄的。   年姒玉笑道:“嫔妾自然有嫔妾消息的来处。”   没成想这话还真糊弄出了胤禛。   胤禛听她一提醒,倒是想起年希尧和年羹尧来。先帝爷那会儿,宫里管得严,但要想知道宫里的消息,却也不难。   皇贵妃正月入宫请安在宫里受了委屈,这事好些人都看见了,正月里宫里人多,年希尧年羹尧都是疼爱妹妹的人,自然会知道。   郭络罗氏那边,盯着她的人就更不少了。要想知道她的事,也容易。   想着年姒玉方才在众人跟前说的那些话,胤禛道:“那便难怪了。难怪朕同你说要发落郭络罗氏,你同朕说了这么个主意。要朕在人前发落了郭络罗氏。这样为皇贵妃出气,自然是极好的。”   发现胤禛竟想到那里去了,年姒玉垂眸笑了笑。   她握着胤禛的手,有点不满足只是坐在他身边,瞧着屋里伺候的几个人都是身边亲近的,干脆含着笑,坐到胤禛怀里去了。   小花厅中凉风习习,两个人都不热,年姒玉这会儿就想在胤禛怀里,贴着他温热的皮肤,慢慢的说话。   她的声音像三月温软的杨柳:“当众发落郭络罗氏,是为着姐姐出气。也是为着叫人知道,郭络罗氏罪有应得,处置她是她合该领受的。也是对命妇夫人们,还有宫中的嫔妃一个警醒。”   “但更多的,嫔妾想的,是皇上。”   胤禛哦了一声,高兴小姑娘的投怀送抱,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年姒玉道:“外头总有些对皇上不利的传言,嫔妾听见了,都不大高兴。皇上根本就不是他们所说的那样。嫔妾不喜欢他们那样说。皇上是圣明天子,处置一个郭络罗氏算得了什么呢?”   “一道圣旨下去,八贝勒他敢抗旨不办么?便是不愿意,也是要休妻的。”   “可郭络罗氏对他还有助力。毕竟安亲王的爵位总叫他们惦记着。八贝勒他要名声,就不会愿意休妻。反而还会倒打一耙,四处卖惨,说皇上刻薄他,连妇人家都要欺负,那岂不是反而成全了他们的名声么?”   “这么些年了,京中哪有人不知郭络罗氏的为人呢?可上位者掌握生杀大权,将她休弃回家,皇上这儿就又要承受些骂名。嫔妾不愿意这样,所以才想了这么个法子,叫郭络罗氏自己出错,皇上处置她,那就是名正言顺了。”   “如此一来,八贝勒要是再闹,那就是他们无赖。和皇上无关的。”   胤禛怎么也没想到,她竟为自己考虑的这样多。他还以为,她多半是为了皇贵妃的、   可她,竟比自己还要惦念自个儿的名声。   一时心中感慨,这种感觉可真是奇妙。就好似自己在山中独行,偏偏有个人从山雾走出来,温柔热切的与他并肩同行,一路高歌猛进的,竟将先前的孤单与寂寞统统都驱散了。   而那孤独与寂寞,他分明是十分习惯了的。   年姒玉被胤禛深深凝视着,那双眼睛里的深邃与悸动,她看的太清楚。   他握在她腰上的手掌收紧,那力道,像是要将她攥到骨髓中去似的。   年姒玉就甜甜一笑:“皇上感动了?”   胤禛把她抱在怀里,从她漂亮的大眼睛里,好似看到了艳丽的四时春景,他低低嗯了一声,说:“感动。”   这不是第一回了。她一次又一次的热情真诚的表达着她的喜欢她对他的在意。   胤禛想,自己也应该诚实一些,要坦诚真诚的面对自己的内心。   他若感动,小姑娘应该会很高兴的。   他话音才落,小姑娘果然喜滋滋的笑了。   “皇上高兴就好。”年姒玉想,也不枉自己忙活一场了。   胤禛深深凝视着怀里的小心肝。   他的宝儿年纪还轻,满打满算的,还不足十七岁呢。   寻常女子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尚且不是这般的周到体贴。   便是世家贵女,八旗勋贵家里的格格们,那也是跟着家里的嬷嬷们教导了,才会学些本事在手上。   可这样的心计目光,便是满八旗里也找不出一个来。   本事手段都是有的,但缺的就是这份目光,这份心性,这份胆识。   自小姑娘入宫以来,她是锋芒毕露,恃宠生娇,还爱告状,但那都是他惯的,他乐意。   可她也不是全无算计的人。每每遇事,她不是随波逐流得过且过,她是智珠在握筹谋得当。   很多时候,胤禛都觉得她不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性子娇娇的,人却聪明的不得了,手段老道得很。   她就像是一个谜,在她身边越久,越觉得她琢磨不透,就越想琢磨她究竟是怎样的神秘莫测。   胤禛总觉得,他正在一步一步的靠近那个答案。   每回想到这一点,都能让胤禛很兴奋,这辈子,还从没有哪一个女子能这般逗引他的好奇心和挑战欲的。   他想走到最后去看一看。又觉得和她这一路,是值得好好珍惜的日子。   刚入宫时,觉得她简单。现下看来,她是很有些不简单的呢。   胤禛轻轻捏着年姒玉的手指尖:“你为了朕的名声,不惜当众跟郭络罗氏对上,回头外头,又要传你恃宠生娇说你仗势欺人的话了。你怎么也不为自己的名声想想呢?”   皇贵妃当初,便是很在意名声的。她在府中是盛宠,可就算与人对上,也不似年姒玉这般张扬。   想要对付人,那也是暗地里慢慢儿来。不会和人正面发生些什么。皇贵妃着意维护她的名声,所以外头不曾有她恃宠生娇之类的话,多半就是议论她没有身孕,议论她的盛宠。倒没有说她为人如何如何。   况且皇贵妃素来体弱,外头也都知道。只当皇贵妃是个娇弱女子,皇贵妃也无意改变旁人的印象,所以郭络罗氏才敢这般大张旗鼓的说皇贵妃的坏话。   哪像年姒玉如今这般横冲直撞呢。   “什么名声。嫔妾不在意那个。”   年姒玉目光很亮,带着小牡丹与生俱来的骄傲,“嫔妾生来就是最好的。不惧世人议论。嫔妾知道自己是好的,俯仰无愧于心,为人无愧于天地,嫔妾就不在意旁人议论。只要皇上觉得嫔妾好,旁人觉得嫔妾坏透了,嫔妾也不在意。”   这可真是。胤禛就没见过有人这么夸自己的。   偏偏他还觉得她说的很对。特别的有道理。   宫中嫔妃,哪怕是这些年里胤禛见过听过的每一个人,又有哪一个能这样洒脱肆意的说,不在意名声的?   都有所求,就都要在意名声。   可小姑娘的所求,好像唯一的一个,就是想让他高兴。想让他喜欢她,宠着她。   她只在意他一个,当然不在意旁人了。   年遐龄是怎么养的,竟养出这么豁达潇洒的女儿来?   他从前是怎么想的,竟觉得年家人个个都能干的不得了。小姑娘却娇娇的什么也不会。   如今才晓得,是他走了眼。年家所有人的格局,怕都是及不上他的小心肝的。   这样肆意潇洒的性子,放在后宫里做他的嫔妃,还真是委屈她了。   她要是个男子,在这世间,怕是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事业等着她的。   胤禛又好高兴,这样的妙人会一辈子陪在他身边。只陪着他。只是他的。   一种隐秘的独占的兴奋涌动在心间。   胤禛抱紧了人,在年姒玉的耳边轻轻摩挲:“朕觉得你好的不得了。”   年姒玉的手抚上胤禛的脸颊,指腹在他耳后流连不去,耳语般的暧/昧:“那皇上喜欢嫔妾吗?”   胤禛心重重跳了一下,呼吸都重了几分。   小姑娘头一回这么直接的。   胤禛说:“喜欢。”   屋里奴才们都退出去了。   年姒玉的胆子更大了。   小手摸进胤禛袖子里,轻轻撒娇:“皇上要多喜欢嫔妾些。”   “要多疼爱嫔妾些。”多用点心,小种子才能快点长大呀。   胤禛想,这要不是在外头,要不是这小花厅对着外头的水阁子,他肯定摁着小姑娘如她所愿,多‘疼爱’她一些的。   不能太过分,就只能悄悄的摸一下,亲一下,年姒玉好像很喜欢这样亲密的亲昵,和胤禛玩得乐此不疲的。   皇后那边的人都散了,三三两两的在园子里游玩。   胤禛这儿有人守着,也没人敢大胆到往这边来。   皇上刚雷霆处置了郭络罗氏,没人再敢来触霉头。小花厅这儿安静得很。   就连送午膳进去,都是苏培盛和姚黄魏紫亲自送进去的。   他们也不敢走进去,就将膳食放在屏风外头的膳桌上,听着里头皇上低声说话的声音,还有宝嫔娘娘轻轻哼哼的声音,三人忙完了差事,就赶紧出来了。   午后小憩,皇上也没说要回万方安和去,只吩咐苏培盛将膳桌收拾了去。   进去的时候,瞧着宝嫔娘娘像是睡着了。   是姚黄魏紫亲自送了些冰进去的。   过后不久又要了点心,他们正琢磨宝嫔娘娘是不是午睡醒了的时候,裕嫔慌慌张张的带着五阿哥来了,要求见胤禛。   话传到里头,年姒玉正叫烟绒她们伺候着梳洗呢。   胤禛在旁边陪着她。   他们也没在小花厅里乱来,就亲了亲摆弄了下,衣裳有些乱,但没真正做什么。   后来年姒玉困了,胤禛陪着她歇了一会儿。   现下睡醒了,年姒玉要洗脸更衣,摁着胤禛也一块儿更了衣。   方才还说悄悄话呢,想着胤禛没尽兴,就说晚上等他来牡丹亭云,再叫他尽兴的。   结果他们正要预备着出去了,裕嫔倒是上门来求见了,还带着五阿哥。   他们这儿也没叫裕嫔立刻进来。总得等她和胤禛收拾好了再说。   根据苏培盛几个的描述,裕嫔很慌张,五阿哥也神色慌张,像是真的出了大事,这事儿还出在五阿哥的身上。裕嫔六神无主,所以要求胤禛做主。   方才胤禛就说了,要回勤政殿去处理政务的。   不好耽误他的事,年姒玉就说:“皇上若信得过嫔妾,嫔妾就先见见裕嫔,听听是什么事,看看该怎么处置。若嫔妾做不得主,再去请皇上的旨意。皇上看行么?”   年姒玉倒不是拦着他不让见人。实在勤政殿那边也耽误不得,是他自己说的,鄂尔泰张廷玉几个都等着呢。   胤禛觉得事不寻常,便说:“事关五阿哥。朕留下来与你一同听听。你不好处置的,朕再来处置。”   这话的意思,就是以年姒玉的处置为先了。   年姒玉心里倒有些吃惊。   但裕嫔还带着五阿哥在外头等着,她也不好再耽误,和胤禛收拾妥当后立时就把人叫了进来。   裕嫔和五阿哥进来,倒是把胤禛和年姒玉唬了一跳。   方才在水木明瑟正殿,瞧着还好好的,怎么这么会儿时辰不见了,就狼狈成这个样子了?   裕嫔哭得眼睛通红,五阿哥这孩子前段日子好些了,这会儿被裕嫔拽着走进来,又是失魂落魄的模样了,而且还是一身的水渍,实在是不像个样子。   胤禛一看就沉了眉眼:“怎么回事?”   弘昼太老实了,但老实孩子没别的优点,那就是听话。   他素来还是很注重皇子规矩体统的,何曾这样狼狈过?胤禛还是了解自己的儿子的,知道弘昼不会自己个儿弄成这样,必是有什么人,或者出了什么事,才叫他弄成了这个样子。   弘昼浑浑噩噩的,瞧着还没有回过神来,裕嫔眼圈一红又要哭,年姒玉忙看了姚黄一眼,姚黄会意,亲自端了一盏热茶送过去,叫裕嫔在椅子上坐下。   姚黄说:“娘娘喝盏热茶,定定神。皇上与咱们主子都在这里。会为娘娘和五阿哥做主的。究竟出了什么事,娘娘慢慢儿说。”   裕嫔下意识的就看了年姒玉一眼,年姒玉对着她安抚一笑。   裕嫔的心神就慢慢的定下来了。   宝嫔那么厉害,定能为她做主的。   裕嫔捧着茶盏,慢慢地说:“嫔妾同五阿哥起先并不在一处。嫔妾同懋嫔姐姐还有几位宫外的夫人们在园子里随意走走。离着水木明瑟不远的。没多久,就恍惚听说五阿哥出事了。说五阿哥冲撞了什么人,要五阿哥给个说法儿。说是姑娘家的清白不保了,若五阿哥不应,就要逼死姑娘家了。”   年姒玉问:“什么姑娘?哪个姑娘?”   这事儿本该由五阿哥这个亲身人来说。可怜这孩子还惊魂未定神思不属的。   裕嫔心疼儿子,舍不得逼他,就只能自己说了。   裕嫔道:“嫔妾起先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嫔妾是五阿哥的额娘,绝不能为此事袖手的。就去了那地界。是山岳台前头那一片精致的小厢房。也不知怎的,五阿哥独个去了那里,竟撞上了谁家在那儿更衣的小姑娘。本来事没闹大,可那家跟着夫人的嬷嬷吵嚷出来,一定要五阿哥给个说法。这就惊动了皇后齐妃熹妃。这会儿,还闹着呢。”   “是懋嫔姐姐为嫔妾撑着场面,嫔妾才得以脱身带着五阿哥到皇上和娘娘跟前求做主的。”   裕嫔原以为皇后不会放人,却没想到皇后竟很好说话,愿意放她来了。倒是熹妃,很是刁难了她一回,还是懋嫔帮着她,她才得以脱身的。   那边看热闹的人不少,但幸而局面叫皇后控制住了,没叫更多的人知道。   但宫里的几个高位嫔妃都知晓了。齐妃不管这个,就只管看热闹冷嘲热讽几句,她不给裕嫔使绊子,裕嫔都要谢天谢地了。   裕嫔说:“这姑娘说起来,也不大好攀扯。是隆科多大人的女儿。”   要不是这层身份,他们母子也不至于被熹妃拿捏至此了。   “隆科多的女儿?”年姒玉这回真的糊涂了,“隆科多大人家里就只一位女儿,是他侍妾所生。按规矩,今日皇后寿宴,她可不够资格进园子。莫说是她,就是她的亲娘,那也是不够资格的。她怎么可能进来?谁放她进来的?”   今日来园中的命妇夫人,以及家中的贵女们,那都是有名册可寻的。   不是什么身份都能进来的。   这份名单,裕嫔和懋嫔核定了无数回。年姒玉都看过一遍,确定没问题了才最终定下来的。   隆科多家里,就没有李四儿和他女儿的名字。定下的是隆科多的夫人。   可他的夫人告病,说的是不来的。   裕嫔苦笑道:“原是告病不来的,可突然又来了。嫔妾匆忙见问过,说是佟佳夫人突然来的。守门的兵丁瞧见帖子就放了人进来。”   “佟佳夫人也不是正经带着女儿进来的。说是知道女儿身份不足,只做了丫鬟打扮,进来瞧瞧世面的。结果谁知道就被五阿哥冲撞了。他们家姑娘也是千娇百宠长大的,受不得这样的委屈,说只有嫁给五阿哥,才能全了各自的名声。”   “你这就信了?”年姒玉冷笑道,“这些话,怕不是糊弄傻子呢。”   隆科多的夫人一向与李四儿势如水火,怎么可能会愿意将她的女儿带到园子里来?   这可是欺君的大罪,隆科多的夫人怎么会为了仇敌冒这样的风险呢?   既说了不来,又说要来,还把那小姑娘打扮成丫鬟,这是所图不轨吧?   再说了,隆科多不是想把女儿嫁到他们年家么?今儿这一出又是闹的什么?   李四儿一向很看重她的女儿,怎么会放手任由佟佳夫人把孩子带到园子里呢。除非这儿有吸引她的东西。   莫非,他们是做了个局,想把五阿哥诓进来,又想把女儿许配给五阿哥了?   知道身份够不上,所以就想了这么个主意?   那熹妃呢?熹妃不是想把四阿哥和隆科多女儿的婚事做成么?熹妃在这里头有没有伸手?   还是说,熹妃这是被人捷足先登了,他们没有谈拢,熹妃就对裕嫔发作,熹妃她恼羞成怒了?   年姒玉对魏紫道:“姑姑去皇后跟前走一道吧。这事儿本宫接下了。皇后的好日子,不该被这些俗事扰了清净。”   “佟佳夫人与那庶出的小女儿,就先留在这里。找个僻静的地方将他们安置了。不许人靠近他们,叫专人伺候他们吃喝。”   “将他们是如何入园的事查清楚。再辛苦懋嫔一趟,悄悄的查一查远秀山房的动静。看看他们和外头有没有什么联系吧。”   对上胤禛的目光,年姒玉轻声说:“皇上知道的,嫔妾不爱管事儿。可这事儿太过分了些。嫔妾想为皇上分忧。但是,还得皇上允准。”   她和六阿哥四格格也住在这里。不把这事儿弄清楚,她也住不安心。   胤禛只瞧着她,就知她心中所想,道:“园子里的人和事,你随意查问。隆科多那里,朕叫人去查问。”   都算计到他儿子头上了,他焉能不管?   年姒玉握了握胤禛的手,轻声道:“多谢皇上啦。”   此事的关键,还是在于五阿哥。   裕嫔毕竟不是亲身经历的人,很多细节她说不清楚,要想把事情知道的更清楚,只能问五阿哥。   瞧着五阿哥这失魂落魄神游虚空的模样,年姒玉不由得叹气。   这小孩,怎么如今这么老实了?   她定定瞧着五阿哥,唤他:“弘昼。看着本宫。”   这孩子身上,没有继承皇位的福气。可他一身清气缭绕,是平平安安健康顺遂的福命。   若能得上上乘的引导,未必不能是辅佐将来帝王星的功臣良将。 第68章 068   裕嫔轻轻碰了碰弘昼的胳膊。   裕嫔来的时候还有些慌张,慢慢的把事情说清楚后,瞧着宝嫔有条不紊的安排人去查探,她这心里头也跟着静下来了。   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见宝嫔叫五阿哥,裕嫔就知道,这事儿的关键,还得要儿子来说。   弘昼再失魂落魄,也知道这会儿是在御前,他皇阿玛在这里。   他被他额娘碰了碰,下意识的抬眸,就对上了他皇阿玛望过来的模样。   在胤禛跟前考校功课几乎成了习惯了。弘昼一下子就挺直了脊背,目光瞬间清明起来,按照年姒玉要求的那样看向她。   年姒玉心里暗暗点头,这孩子还不算太傻。   她说:“弘昼,事发当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需要同本宫说清楚。你去那厢房里,身边为何没有人跟着?你又瞧见了什么?是冲撞了还是冒犯了人家?你慢慢说,说清楚了,皇上与本宫给你做主。”   这么大的皇子阿哥,又是这样的日子,身边怎么可能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呢?   六阿哥和四格格身边,常年都跟着一二十个人,现如今两个小家伙满园子的跑,身边都是跟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基本不可能有让阿哥格格单独一个人的时候。   弘昼如今都快十三了,这个年纪的皇子阿哥,身边也有伺候的奴才,在园子里头,身边的护卫和随从不宜跟着,那就都是小太监和宫女们。   裕嫔好歹也是一宫主位,胤禛就这么几个阿哥在膝下,从不会薄待了他们,给阿哥们的份例和人都是一样的。   不管弘昼去哪儿,身边绝不会少于三个人跟着。   山岳台那个地方还有点偏,那边没人住着,也甚少有人过去,底下一排厢房确实是精致得很,但是并没有什么用处,怎么就非要去那儿更衣呢?   那儿也是园子里的深景儿了,外头来的女眷,也不会叫送去那儿更衣的。   这李四儿的女儿,定是有人引着过去,提前在那儿埋伏好了的,就等着弘昼过去的。   这是守株待兔的局。   可弘昼,就真的是他们要等的那只‘兔’吗?   年姒玉心里不由得很是怀疑。   弘昼的心定下来,微微垂着头,轻声说:“儿臣与四哥还有几位叔叔在园中垂钓,期间四哥钓着一条大鱼,那鱼重的很,也不肯上来,和叔叔们一起拽上来后,那鱼扑腾,儿臣怕溅了四哥一身水渍,就替四哥挡了一下,身上的衣裳就脏了。”   他们在园中垂钓取乐,也不是为了钓鱼吃,就为了打发时间。毕竟等宴席散了后,叔侄几个是约好了要去演武场骑马射箭的。   这会儿垂钓不过是取乐,等客散了他们也就走了。   弘昼原本不和四阿哥太过亲近了。为着他们额娘之间的事情,弘昼觉得自己和四阿哥也不好再亲近了。   但四阿哥很是不以为意,待他还是像以前一样的亲近。   弘昼这心里头就很挣扎了,他心里头的挣扎与矛盾又无人可说,只好强压在心底,与四阿哥就这么别别扭扭的相处着。   直到四阿哥跳下水去救他那会儿。虽然他也会凫水,而且他在水里也是奔着救人去的,但是看见四阿哥奋不顾身的去救他,弘昼心里就很感动,在心里犹豫不决的念头就全给这暖流冲没了。   后来四阿哥拉着他深谈了一回。说额娘们之间的事情是额娘们的事。他们兄弟之间是从小到大的感情,不想因为这些事情被破坏。   四阿哥说不想失去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弘昼听了,心里感动的不得了,还觉得是自己狭隘了。和四阿哥抱头大哭了一回后,两个人就和好如初了。   弘昼就很护着他四哥,甚至连鱼扑腾出来的水渍,都舍不得落在他四哥的身上。   弘昼是想,皇阿玛与十三叔十四叔兄弟情深,十四叔以前跟皇阿玛的误会那样深,现在不也是好好的么?   他也想和他的四哥做一辈子的好兄弟。就想皇阿玛与十三叔十四叔那样。   他知道自己天资有限,不像二哥三哥那样年长,也不像四哥那样得先帝爷看重,他怕是跟太子之位没有缘分的。他自己也没有想过那个位置。   在他瞧着,四阿哥比他聪明太多了,反而是四阿哥很有那个机会。   他就想,若将来真是四阿哥承继,他一定会尽他所能,好好的辅佐四阿哥。就想十三叔十四叔对皇阿玛那样。尽管他没有十三叔十四叔那么有本事,但他会很听四阿哥的话的。   弘昼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四哥见我的衣裳脏了,就说让我去更衣。叫了他身边的小太监拿了他身边备用的衣裳跟着我。那小太监说,一会儿客散了,还要去皇后娘娘跟前磕个头,怕走远了错过了,就在山岳台底下的厢房那边换便是了。那边的厢房无人会去的。我就听他的了。”   “快到地方的时候,那小太监说在外替我把守,我便自个儿过去了。厢房的门都上了锁,只有中间的一个能打开,我就进去了。然后就瞧见屏风后头隐隐绰绰有个人,我也没有看清楚,片刻后就听见里头的人尖叫起来,我才知道那是个小姑娘。”   弘昼当时反应快得很,立时就出来。结果跑太快跌进小池塘里,才弄了这一身的狼狈。再之后,就是裕嫔所说的那样了。   这番话说出来,对弘昼来说还是很艰难的。   他便是再老实,他也知道,若不是依着四阿哥身边那个小太监说的,去山岳台那儿更衣,他就不会撞见隆科多的女儿,也不会有这些事。   弘昼再不愿意相信,也隐隐约约的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人算计了。   而算计他的人究竟是谁,他却不敢想。   便是心里转着这些念头,弘昼才在事发后一直浑浑噩噩失魂落魄的。   年姒玉本来心里就有怀疑,一听弘昼的话,这心里头就明白了大半了。   她本来就有点疑心的,现下果然,这事儿就跟四阿哥脱不了关系。就从弘昼的描述上来看,她猜测,这熹妃和四阿哥,怕不是一条心吧?   也不知道,当初她叫人散播出来的那些话,有没有在熹妃和四阿哥母子之间制造出什么裂痕来。   裕嫔听见弘昼说到四哥两个字,立时就看向弘昼。奈何弘昼自己心虚,不敢和他亲额娘对视,裕嫔见弘昼躲闪自己的目光,一时心中是又涩又疼的。   她与熹妃的不睦,原本不想牵连到自己的儿子。也不想弘昼和弘历之间关系不好。   可四阿哥的性子随了熹妃,甚至比熹妃还要有心计。   外头都有传言了,说熹妃是为着刘氏才将四阿哥五阿哥拉扯进来的,让四阿哥五阿哥吃坏了肚子。   四阿哥听见了这些传言,却仍旧四平八稳的过日子,好似就没有这些事。这越是平静,裕嫔就越是觉得不对,这正常人家的母子,哪能是这样的呢?   弘历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们母子还如常一般相处,这就不大可能。依着裕嫔对四阿哥的了解,四阿哥可不是这样宽容包忍的性子。   她的弘昼没有这样深的心计,可弘昼与弘历感情又很深,乍然叫两个孩子不来往不在一处了,弘昼这孩子心里也很痛苦。   裕嫔就想着算了。知道他们兄弟俩又和好如初了,裕嫔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要弘昼高兴,不与他们母子有过深的牵连,她这里再多注意着些,应当是无事的。   结果谁能想到……弘昼这也太听话了些。   年姒玉轻轻用指尖叩击了一下桌面,弘昼低下的脸和目光都跟着抬了起来,带着些迷茫无助心虚伤感看向了她。   年姒玉道:“弘昼,你知不知道,熹妃有意将隆科多的女儿给四阿哥做嫡福晋?”   弘昼神情茫然。他不知道。   年姒玉再点他一句:“四阿哥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和你说过吗?”   弘昼回过神来,心里的念头乱糟糟的,但又不敢往下继续想,只能下意识的回答年姒玉的问道:“四阿哥与儿臣在一起时,从未说过这些事。”   他两个还不到大婚的年纪。当初二阿哥三阿哥在府里时,也是十五之后才有了知事的人放在身边,然后先帝爷才将秀女指给阿哥们做嫡福晋。   他和四阿哥的婚事,在弘昼的心里,还早着呢。   况且皇阿玛给他们考校功课的时候,也说过了,叫他与四阿哥这两年专心功课,不要动什么别的心思,课业这么紧,他们哪有心思想别的呢?   年姒玉瞧了瞧弘昼神色,又温声问他:“那依你觉着,四阿哥那里,究竟知不知道熹妃的这个心思呢?”   弘昼把头低下去了:“儿臣,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今日有些受了惊吓,现在人是缓过来了,可不知怎么的,有些不愿意深想这些事。   年姒玉也不逼他,状似闲聊般开口:“你额娘大概也没有和你说过这些事,她是想着叫你好好的读书,不必理会宫里宫外的这些事。可你今日深陷其中了,有人算计到你头上去了,你也就躲不开了。”   “有些话,你额娘也不好说。你既到了你皇阿玛跟前,本宫与你额娘也还不错,瞧着你有些眼缘,便把这些事掰开了告诉你。”   “熹妃起头,是想要同年家做亲的,想要年家的小女儿做四阿哥的嫡福晋。但这事儿没成。可熹妃私底下是找过本宫的。你可以想想,熹妃又瞧中了隆科多的女儿,她难道私底下就不会做些什么吗?”   “怎么偏偏今儿就这么巧,隆科多的女儿乔装改扮带进来了,四阿哥就叫人带你去山岳台更衣,正好撞见佟家的姑娘。这还是四阿哥去了山岳台的厢房,那四阿哥岂不是就跟佟家的姑娘有了牵扯?熹妃的盘算,不就成了一半么?”   胤禛教养孩子,不爱将后宅后宫的事叫孩子们知道,也不喜欢孩子们掺和。   从前在潜邸时,孩子们大了,到了一定的年纪,就把孩子放到前头来主子,不叫他们跟在各自额娘身边了。   后来到了宫中,宫里的规矩更是如此,后妃们也要遵守这个规矩。   可总还是有些人不安分的。先有熹妃,到了这会儿,还是熹妃。   四阿哥得先帝爷看重的事,真是将熹妃的心养大了。便是齐妃,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插手二阿哥三阿哥的事。   弘昼稀里糊涂的,还真是叫人给算计了。都到了这会儿,也不能不叫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儿子,哪怕就是老实,也不能任由人这么摆布的。   胤禛一直没开口,等这会儿年姒玉讲完了,胤禛才跟着道:“朕知道这事后,就已将你与弘历的婚事定下了。朕原本是想等皇后千秋过后再下旨的。”   谁承想这园子里有人胆大妄为,竟真的想要操作皇子阿哥们的婚事了。   裕嫔还是头回听见这个话。她下意识的看向年姒玉,年姒玉冲着她微微一笑轻轻颔首,裕嫔的一颗心就更定了。   皇上那儿都有主张了,想必她的弘昼是不会吃亏的。   听见说自个儿的婚事也定了,弘昼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他早知道的,他的婚事额娘都做不得主,谁也不能说什么,就由皇阿玛一个人说了算的。   他对这个无所谓。一切听皇阿玛的就是了。   但事情发生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是惶恐害怕的,生怕自个儿将来的嫡福晋是佟家那个庶出的姑娘。这要是真成了,他将来不得被人笑话一辈子吗?   虽说那是隆科多的亲生女儿,可额娘是个侍妾,弘昼又没什么野心,倒不觉得隆科多做老丈人是多好的事情。   纵然他还是在书房一心读书的阿哥,可上书房里,来往的阿哥多了去了,总能知道些外头的消息。   隆科多那可是皇阿玛的心腹,是皇阿玛在朝中极为得用的人。可就是这么个老臣,偏偏对自己的侍妾好的昏了头,那李四儿的大名,弘昼也是听过的。   要是得了这么个‘岳母’,弘昼心里是万分不乐意的。   皇阿玛金口玉言,说了他的婚事已定,那想必和这位佟家的姑娘,就不会成事了。   弘昼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他就又想起年姒玉的话来,心里犹疑再三,还是轻声说:“四哥他,不会害我的。他原想陪着我去的,是叔叔们说,我也长大了,又不是姑娘家,不用走哪儿都要人陪着。”   年姒玉轻纱似的目光中拢着淡淡的笑意,但细细瞧去,那笑意里头,分明含着三分的冷意。   她的声音柔软若春日杨柳,却透着乍暖还寒的清冷:“弘昼,你是四阿哥的弟弟,不是四阿哥的奴才。”   她这儿话音还未落,弘昼的身体突然轻颤了一下,似乎是被年姒玉这话吓到了。   裕嫔可能是想说些什么,但还未开口,遇上皇上清寒般的目光,裕嫔霎时安静了下来。   一室的寂静中,就听见年姒玉道:“你也不过比他晚出生了几个月,才做了他的弟弟。他行四你行五。你若早出生几个月,那你就是哥哥了。”   “你和弘历是平等的,你不是他的奴才,不是他的随从,不是他的跟班。不需要事事听从他依附他,不需要对他察言观色,事事以他为先。你们同是皇子阿哥,他额娘也曾是皇上潜邸时的格格。你没有必要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好似不哄着他,你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似的。”   “你们两个,在你们皇阿玛的眼中,都是一样的。”   “都是皇上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皇上怎会不看重你们呢?”   这话听着裕嫔的心也是重重的颤了一下。   她一直都在想,她和弘昼是比不上熹妃和四阿哥的。   可现下宝嫔竟说,弘昼与弘历在皇上眼中都是一样的。   皇上素来都是疼爱孩子的人,这个裕嫔自然是知道的。她也一直在琢磨,四阿哥比之二阿哥三阿哥确实是要出众一些,也不知皇上是不是将四阿哥当做将来的承继之君。   她是知道的,她的五阿哥没有这样的可能。弘昼跟那个位置是无缘的。可现下听着宝嫔的话,难道说,皇上其实也无意四阿哥么?   宝嫔与皇上的亲近,裕嫔是都看在眼里的。她虽不及懋嫔在皇上身边伺候的久,但皇上待宝嫔的不同,裕嫔看的清楚明白。   要说如今宫中最了解皇上心意的,就莫过于宝嫔了。   裕嫔如此一想,心中霎时大定了。若果真不是四阿哥,那就极好。   她还是很信重宝嫔的。   裕嫔也看出来了,宝嫔这是在提点她的弘昼。皇上也在这里。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纵然弘昼与那个位子无缘,但她身为额娘,还是希望弘昼一生能顺顺当当的。   他们母子靠着宝嫔,那自然是稳稳当当的。必然比在熹妃那儿忍气吞声的好。   裕嫔就打定了主意不开口了。她这个榆木脑袋的儿子,她是没法子的,也就指望着宝嫔和皇上垂怜了。   见弘昼低垂着头不说话,年姒玉的目光凝实了几分,说:“弘昼,抬起头来,看着本宫。”   对上弘昼惶恐不安的目光,年姒玉道:“你小时候生下来,也是个调皮捣蛋的性子。还不晓事的时候,还跟四阿哥打过架。”   “你们跟懋嫔住的也近。三公主比你年纪大,你还欺负过她。那会儿,你比弘历调皮多了。可你额娘不过是个格格,不敢叫你这么张扬。拘着你的性子,硬生生将你拘束的老实巴交的。跟着四阿哥行事。四阿哥该聪明的时候也聪明得很,你却不敢出头了。”   “你养成这样,和你额娘的谨小慎微分不开。但也和熹妃四阿哥压着你们母子有很大的关系。可你也是天生皇子,为什么要仰人鼻息的过日子?你们只是兄弟一处作伴,为什么你要这么委曲求全?”   “你这样,倒叫本宫替你皇阿玛不值。好好的小儿子,养的这么畏畏缩缩的,你皇阿玛还盼着你们顶天立地的,可你呢?却还把人家施舍的善意紧抓着不放,倒叫你皇阿玛齿冷心寒了。”   这话就很重了。   弘昼哭得眼睛都红了,泪眼模糊,什么都看不到,咬着牙在那儿哆嗦,在那儿请罪。   瞧着很是可怜,裕嫔也是哭,但她咬住了牙根,一句话都不为自己儿子求情。宝嫔娘娘说的是对的。   裕嫔叫宝嫔说的这些话弄得心绪起伏,竟没注意到宝嫔前头说弘昼小时候的事。   胤禛却注意到了。   从年姒玉说起这些,胤禛心中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占据了他的心房。   她怎么能知道那么多过去的事情?又说的好似她亲见一般。   这可是皇贵妃进府之前的事情。她是如何知晓的?   胤禛深深的望着年姒玉,心里多少话想问她,可眼下不是时候,没法问。   胤禛转头看向弘昼,叫他站起来,自己把眼泪擦干。   他沉声说:“朕的儿子,不是养来给谁当奴才的。调皮捣蛋,这都无所谓。但不能是非不分,昏聩无用。”   “往日你读了那么多的圣贤道理,看来是一样都没记在心里去。”   弘昼羞愧难当,又跪下请罪:“儿子愚钝。”   胤禛道:“那就多用点心。往后早起一个时辰,在你屋里静心思过,好好想想你这些年干的事情,好好的反省你究竟错在哪儿。再往后,你读书也要多加一个时辰。没事就别出来转悠了。”   “你也大了,有些事,朕不教你如何做。你自己好好想想。要是再做不好,朕也是要罚你的。今日的事情,你也不必管了。你的婚事,朕会下旨定下来的。定了亲的人,往后行事更要谨慎。”   弘昼垂头应是。   胤禛就叫裕嫔带着弘昼下去收拾一下。这母子俩都一样狼狈得很。实在是有碍观瞻了。   等人都走了,胤禛往望着年姒玉道:“这些人没一个省心的。”   年姒玉难得听他发牢骚,就笑着哄他:“那可不。还是皇上的六阿哥省心。”   胤禛却认认真真的望着她:“不。只有你最省心。最合朕的心意。”   年姒玉心里哎了一声,有点高兴,这夸奖来的猝不及防啊。   偏他还一本正经的补了一句:“朕这不是夸你。朕说的是事实。”   年姒玉眨眨眼,这人什么时候嘴也这么甜了? 第69章 069   隆科多的夫人要查,跟进来的小姑娘要查,李四儿也要查。   熹妃要查,四阿哥也要查,还有熹妃身边的人,四阿哥身边的人。   胤禛可不想累着年姒玉,吩咐了苏培盛,叫他着人去查,查好了,他这里只要结果的。   裕嫔和弘昼收拾好了,胤禛这里也没有再见他们母子,叫他们母子回去歇着了。   有苏培盛去处置这事,胤禛也不必出面,他便带着年姒玉回了万方安和。   六阿哥四格格在外头玩累了也叫奶娘们带回来了。   永琳永扬的额娘带着他们一块儿玩的,他们在园子的另一边,听说了这边发生的事,但也没跟着过来凑热闹。   自上回落水事件后,但凡六阿哥四格格还有永琳永扬在一处玩,胤禛往他们身边都添了不少的随从护卫,寻常人是不许近身的,危险的地方也不让去,便是去了,也有人照看着。   小孩子们精力旺盛,但疯玩了这么些时辰也累了,永扬永琳叫他们额娘带回去歇着了。   六阿哥四格格这儿见过胤禛和年姒玉后,就被奶娘抱着睡觉去了。   两个小家伙一头的汗,年姒玉还是叫了热水让人给两个孩子沐浴更衣过后,才许他们去睡觉的。   年姒玉不放心,跟着去瞧了一回,等六阿哥四格格睡了,她才回来。   胤禛趁着这个时辰去前头见了一回大臣,倒是把事儿给议完了。   回来的时候两个人撞上,目光相对时,两个人一块儿笑了。   胤禛就去牵年姒玉的手:“他们睡下了?”   年姒玉嗯了一声,笑道:“睡了。刚给他们换上衣裳,兄妹俩一歪头,直接就睡着了,也不知是玩了些什么,弄得这么累。但瞧着,他们还挺高兴的。洗漱的时候,还在那儿跟嫔妾不停的说话呢。”   胤禛出去了一回,回来也是一头的汗,同着年姒玉坐下后,就瞧见小姑娘拿着帕子过来给他擦汗。   他哪舍得劳累小姑娘呢?自己拿了帕子过来过了水,自己洗了把脸。   如今这天还是有些热的,年姒玉总劝胤禛,不要大热天的穿那么多的衣裳,偏他讲究规矩体统,出去见人,也要里三层外三层的穿起来,这见一回大臣,可不就是里衣外衣全湿透了么?   亲自给他选了薄些的里衣和外衣,牵着胤禛去屏风后头更衣。横竖这会儿不需要出去见人了,用不着穿那么多,热得慌心里也难受。   胤禛换了衣裳,外衣松散些,这才觉得舒坦许多。   顾念年姒玉的身子骨不大好,屋里没有用太多的冰,胤禛喝了一小碗冰镇的糯米酒,觉得心里舒坦极了。   本来他也不大喜欢这样软糯糯的甜酒,可跟着年姒玉喝多了,倒也慢慢习惯了,还觉得有滋有味的。   两个人说了几句闲话,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苏培盛就回来了。   “照着皇上的吩咐,奴才都查问明白了。”   苏培盛说,“佟家的夫人还有病症在身上,懋嫔娘娘安排了两个小宫女照管着。按宝嫔娘娘的吩咐,佟家的夫人与那几个嬷嬷和佟家的姑娘是分开看管的。”   “这一分开看管,奴才派去查问的人一露面,佟家夫人就将什么都说了。”   带着李四儿的女儿入园子,这并不是佟夫人的本意。   佟夫人身子没好利索,本来这次是告病不来的。是李四儿逼着她来,也是李四儿逼着她带她的女儿到园子里来的。   佟夫人根本斗不过李四儿,又被李四儿拿捏,她身边的人都被压制住了,只能带着李四儿派来的人和佟家的姑娘进了园子,按照他们的安排行事。   隆科多是有意将女儿许配到年家,李四儿原本也是乐意的。   但熹妃那头跟李四儿搭上线后,女儿能做皇子阿哥的嫡福晋,这就让李四儿大大的心动了。嫁进年家,哪比得上嫁到皇家呢?   李四儿就动心了。和熹妃的人如此里应外合安排了一番。   苏培盛说:“那李四儿十分得意,在佟夫人跟前也是猖狂惯了的,自个儿将什么都说了。佟夫人也是事无巨细,将知道的一切都吐露了出来。佟夫人说,李四儿的打算便是如此,但此事隆科多大人是否知晓,佟夫人并不知道。”   苏培盛将事情都查清楚了。   他说:“熹妃娘娘处,奴才也查问过了。与李四儿联系的便是熹妃娘娘跟前的大宫女靛蓝。靛蓝也已经招认了,他们如何往来如何练习,在外头如何传递消息的,也都查清楚了。但靛蓝说,这是她背着熹妃干的,与熹妃娘娘无关。熹妃娘娘并不知情。”   “她说,是她瞧着熹妃日夜为四阿哥的婚事忧心,这才想了这个法子,与李四儿联系的事情,都是她一人主张,借用了娘娘的名头,娘娘一无所知。”   胤禛冷笑:“她倒是推了个一干二净。”   “四阿哥呢?四阿哥那边查的如何了?”   苏培盛道:“四阿哥那儿,奴才也着人查问过了,与此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四阿哥从头至尾都不知道这些事。”   “那小太监引着五阿哥往山岳台那里去,是因这小太监从前在山岳台那儿当过差,等四阿哥进园子的时候,才会到阿哥们跟前服侍,他觉得那儿更衣好,就同五阿哥那样说了。事出后,那小太监也吓着了,奴才派去的人说,那小太监确实没有说谎,也是凑巧。”   奴才们办差,自然不能摁着主子们查问,所以熹妃究竟是否参与,四阿哥究竟是否与这些事无关,根本就是无从证明的。   便是胤禛,也不能用着手段去逼问,那要真是认下了,那也是屈打成招。除非能找到证据。   但眼下的证据,指认不到熹妃与四阿哥的身上。   胤禛道:“所有涉事的人,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至于隆科多,胤禛要见见他再做决断。他不会动臣下的侍妾,但李四儿和隆科多的女儿,这辈子都别想出头了。   胤禛没有明说,年姒玉却明白胤禛的顾虑。   今日的事,是暗中发的。不好张扬出去。   李四儿和佟家女儿,胤禛也不能动。前头才处置了郭络罗氏,令八贝勒休妻,那是占尽了正理的。   可李四儿这边,胤禛就不好动了。不管如何处置,他这里的名声都不好听了。局面好不容易掌握在自己这边,断不能再陷入被动了。   隆科多自己造的孽,隆科多自己去处置吧。   横竖一个侍妾,将来再刁钻嚣张,还有一死等着她呢。   但现下,确实不好动她了。   胤禛这里,还有用得上隆科多的地方。   胤禛也没放过熹妃:“熹妃驭下不严,肆意妄为,着褫夺封号,降为贵人。回宫后,居永寿宫偏殿。”   不再是一宫主位,那就住不得正殿了。远秀山房本来就远些,他永远也不会去,也不用她挪动什么。   若非看在四阿哥的份上,钮祜禄贵人又是四阿哥的生母,她该直接降为答应的。   那大宫女再一手包揽,熹妃也绝不可能无知无觉,先前四阿哥五阿哥吃坏肚子的事情,裕嫔已经查的有些眉目了,钮祜禄贵人这样心狠手辣的女人,不宜再居于妃位了。   回宫后,也要好好的拘束她,要让四阿哥少与她见面。   至于四阿哥,现下查不到什么没关系,日子还长着呢,慢慢看吧。   他自己的儿子,他时时刻刻都能盯着,天长日久的,迟早能看出来。   两位阿哥的婚事,胤禛也下旨了,将四阿哥五阿哥的婚事定了。   佟夫人和佟家姑娘也给悄悄的送回去了。   苏培盛着人亲自去办的,回来的时候,御前的人身边跟着莽然不安的隆科多。   隆科多早知道自己的女人胆大,没想到这么胆大。可他又舍不得对李四儿怎么样,只好打定了主意,要去皇上跟前做小伏低,不管皇上想要什么,只要能将这页翻过去,他什么都能答应。   隆科多到园子里的时候天还没黑,可他是等到了天黑,才等来姗姗来迟的胤禛。   他这会儿可不敢摆舅舅的款儿了,低眉顺眼的拜见皇上,肚子饿的咕咕叫也不敢说什么,更不敢抱怨,皇上说什么应什么,老实的不得了。   但经此一回,他也晓得了,和年家做亲的美梦怕是真的要碎了。   年姒玉这头陪着胤禛用了晚膳,瞧着他去前头见隆科多去了。   把人晾在前头一个多时辰都不理会,是给隆科多的惩戒。要不是还用得上他,怕是还要再多加一个时辰。   瞧着奶娘们和六阿哥四格格在屋里玩,年姒玉坐在那儿,听姚黄说外头的事。   熹妃,不,钮祜禄贵人那儿近身伺候的人都换了,靛蓝连带着几个大宫女都下了慎刑司,其余的全都替换完了。   如今也不让钮祜禄贵人出门了。   刘氏同钮祜禄贵人住一起,这边才发旨意,刘氏就往四宜书屋去求见皇后。   魏紫说:“估摸是不想在远秀山房住着了。眼瞧着钮祜禄贵人没了用处,刘氏这是想要重回皇后手中去。怕是那永寿宫,刘氏也不想住着了。”   年姒玉含着浅笑看两个睡醒了脸蛋红扑扑的小家伙,问道:“皇后应了?”   “没有。”魏紫说,“皇后叫刘氏还在远秀山房住着。回宫后,是否搬宫,也没有给刘氏准话。”   年姒玉淡淡笑道:“皇后还是看中永寿宫的位置。离翊坤宫太近,就是舍不下这方便。刘氏想要搬出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是。”魏紫道,“她未能入皇上的眼,未侍寝,皇后不会轻易应允她的。若她能有什么建树,想来才会给她搬出来。”   此番熹妃降为贵人,皇后和齐妃心里头怕是很高兴的。两个人瞧热闹也瞧得欢。   远秀山房里头听说闹得厉害,但皇上有旨意,新送去伺候的人也不敢由着主子胡闹,很快那边也慢慢安静下来了。   裕嫔和五阿哥受了委屈,在映水兰香里好好的养着。听闻皇上的旨意,也并没有对钮祜禄贵人和四阿哥有什么表示。   按理皇子阿哥定了婚事,要去皇上跟前谢恩的。但胤禛也有话,说不必去谢恩了。他是想让五阿哥好好歇着,也是不太想见四阿哥。   五阿哥也没有去四阿哥那边。他受了惊吓,胤禛特许他在映水兰香歇一夜。   年姒玉问四阿哥有什么动静。   魏紫说:“四阿哥接了旨意,倒是让人往五阿哥那边走了一趟,但裕嫔和五阿哥那边没有见人,原样打发回去了。入夜后,四阿哥就去了远秀山房,听说路上来往遇见的奴才们,都瞧着四阿哥红着眼,似是哭过的样子。”   年姒玉早就对四阿哥有所判断了。想想也是,年纪这样小,身上的福泽就深远的超过胤禛的人,那能是普通的孩子么?   若没点心计手段,也不可能被注定为下一位承继之君啊。   四阿哥这个做派,就是要让知情的人看看,他真的是无辜的。   弘历一路到了远秀山房,瞧着往日热闹的地方,今日很是沉寂,他年轻的面容沉郁了几分,但也只是那么一瞬,一瞬过后,还是那个红着眼眶的半大小子。   远秀山房的人并未拦着弘历。皇上的旨意,是不许贵人擅自外出,但并未说四阿哥来见贵人是不许的。   弘历见到了他额娘。   但眼下的额娘,与他记忆中端庄得体的熹妃大不一样了。   额娘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躺在床榻上,了无生趣似的。   他的额娘,是受到了重大的打击。这么一会儿,只怕是缓不过来的。   弘历也不在意这个,抬手叫屋里伺候的人出去。   新换来的人是该一直贴身伺候贵人的,但四阿哥的话,她们也不敢违逆,迟疑半晌,还是出去了。   屋子里就只剩下钮祜禄氏和弘历了。   弘历觉得屋子里太过昏暗,便去又点了几盏灯烛,灯亮了,屋里霎时光亮了许多。   “额娘不必如许消沉。额娘还有儿子。”弘历轻声道,“从妃到贵人,自然也能从贵人到妃,贵妃,皇贵妃。额娘想要的,儿子都能给您弄来。”   钮祜禄氏没有回应弘历。   弘历也不说话,静静坐下。   半晌后,钮祜禄氏虚弱的声音才传来:“你让弘昼去山岳台更衣,是故意要与我作对吗?”   弘历轻轻笑了:“额娘知道了吗?儿子没要和额娘作对的。儿子只是不喜欢要佟家的姑娘做嫡福晋。”   钮祜禄氏撑着床榻道:“隆科多的女儿,做嫡福晋有什么不好?将来佟家一脉,都能为你效力。”   弘历又笑了:“侍妾的女儿,怎么配做皇子的嫡福晋?婚前就出这样的丑事,日后传出去,儿子在前朝后宫,将如何立足呢?若儿子真的有了大出息,难道还要让李四儿做皇后的额娘吗?额娘太抬举他们母女了。”   钮祜禄氏道:“你若不喜欢,将来随便什么由头,处置了就是。何至于此?这事,我本也没有告诉过你,你为什么会知道?”   弘历不笑了,沉郁之色中,竟有冷厉寒芒:“额娘为了区区一个刘氏,给儿子和弘昼吃坏了肚子。额娘急功近利,儿子不放心。儿子既然知道了,自然不会白白叫额娘如意。既然势在必行,那儿子送弘昼一个嫡福晋,又有何不可?”   钮祜禄氏讽刺他:“那你不也是没有送成吗?谁能想到,你皇阿玛竟早给你们找好了人家。富察氏。倒也配得上你。”   弘历笑道:“是啊。可见皇上心里,还是看重儿臣的。额娘一朝算盘落空,日后就不要再折腾了。弘昼那里,儿子还要费心回旋。但额娘不要再算计儿子,您也算计不到儿子的。这一回是降位分,下一回便不知是什么了。”   “额娘安守本分,儿子自会给你争气。额娘与儿子,毕竟是一体的。莫再为了外人伤害儿子了。”   这开诚布公遍藏机锋的一番话,倒是让钮祜禄氏和弘历的算计全都摆了个明明白白的。   做娘的深感儿子是个白眼狼。可她又想,这是她生的儿子,这狼崽子的性格,实在很绝,心寒了许久,钮祜禄氏忽然又高兴起来。   就是这样的性子,那才能夺得皇位呢。若像弘昼那样软脚虾说的,那她才要发愁了。   钮祜禄氏倒是打定了主意,也肯定儿子的话了,往后再有计较,还是母子商议着来比较好。   她的这个四阿哥,可比她狠多了。   今日母子俩关起门来说的这些话,都要烂在他们各自的肚子里,绝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当今皇上的四阿哥,还是那个深受先帝爷看重的皇孙。在这件事中,他就是一个完美无辜的受害者。   弘历从远秀山房出来,又是眼圈通红的模样。   他今日兵行险着,但目前来瞧,裕嫔和弘昼怕是起了疑心了。   所有人和事都算计到了,唯独没想到这事是交给宝嫔处置的。   也不知宝嫔说了些什么,竟叫弘昼铁了心和他疏远。   弘历从来都是谋定后动的性子,此番更是要小心翼翼的。但此番经营也不算毫无结果,甩掉了佟家的招惹,还得到了自己满意的婚事。   只是弘昼那里,怕是要用些心思转圜了。   胤禛去见隆科多,去的时候不高兴,回来的时候还挺高兴的。   年姒玉就问了一句,偏他不肯说,神神秘秘的同她讲:“等你二哥从西北回来就知道了。”   是了。他们回宫的时候,她二哥大约也差不多该从西北回来了。   可是,隆科多的事,跟她二哥有什么关系呢?   难不成,还想着把佟家那姑娘嫁到年家的事?年姒玉瞧着又不像,再问也问不出什么,索性不问了。   反正她二哥回来,迟早是会知道的。能让胤禛这么高兴的事,想也不会是什么坏事。   胤禛难得高兴些,年姒玉也不同他说白日的事了,省得招惹他又不高兴。   反正也都是处置好了的。天子帝王之心宽广,不会总拘在这些小事上头伤神。   但胤禛是真的很高兴,这人白日里气不顺,这会儿倒是气顺了。   梳洗过后进了床帐里,在年姒玉身上逞凶一回不够,还将她翻来覆去的折腾。   这回可真是有些凶了,弄完了还不肯出来,非要在里头赖上许久,之后才肯叫水。   弄得她里里外外都黏黏糊糊的。   胤禛还缠人得很,大掌落在她的小肚子上,目光温柔,语气缠绵:“玉儿,太医说你如今身子好了许多了,暗伤也养的好多了。朕想努力一点,等你有了身孕就好了。”   年姒玉忍不住笑,这还是头一回听见他说,想盼着她怀孕的。之前可都是不舍得催她的。难怪今晚这么无赖似的。   她故意软绵绵的问他:“有了身孕怎么就好了呢?”   胤禛把人缠的紧紧的:“朕等着你给朕生个小阿哥。朕要将他立为皇太子。”   对上小姑娘含着潋滟水色的眼眸,忙又道,“当然了,小公主也是很好的。最好像你,漂亮好看,娇娇的小可爱。”   他说的甜,却又透着敷衍。   自以为端水端平了,才又道,“若是个小阿哥,朕要亲自教养他,朕会的,朕都要教给他,等他好好的长大了,朕再把大清交到他的手里。那样,朕便能放心了。”   说来说去,心里还是想要个小阿哥。   年姒玉没想到胤禛能这般直白,她抱紧了胤禛,悄悄说:“皇上纵然瞧不中二阿哥三阿哥,不想四阿哥五阿哥,那还有六阿哥呢?怎么就一心认定嫔妾的孩子了?”   “那不一样的。”   胤禛轻轻抚着她圆润的肩头,说,“玉儿,你将你最要紧的东西都给朕了。朕不能辜负你。朕偏心,一颗心全偏着你,偏着你的孩子了。”   先前胤禛没有这个心思的。他也没有准备这么早就下定决心。   是年姒玉同弘昼说的那些话。别人或许不知,他却是知道的。   这都不知是多少回了,她没有在他跟前掩饰她的来历她的秘密,她那么相信他信任他。胤禛也想把自己能给的一切都给她。   就在那么一刻,他心底里的震撼山呼海啸办的汹涌而来,把自己的一颗心全带着扑向了她。   从此,把自己身边所有的女人,和她远远的隔开了。   她一个人稳稳的站在了他原本空无一人的心尖尖上。 第70章 070   想让她的孩子做皇太子。这孩子还没个影子的事,他却什么都想的好好的了。   年姒玉想,这是不是就说明,胤禛的心里,已是沉甸甸的重着她了?   要说这样的事情,年姒玉倒不去强求。   可天子帝王的真心情爱,除却一颗真心外,最要紧的物事,便是那江山社稷了。   胤禛是勤政的皇帝,鞠躬尽瘁殚精竭虑,都是为了大清。   他在任的时候,要将大清好好的治理。他百年之后,也要为大清甄选他看重的好的承继之君,让大清得以绵延下去。   他许诺让她的孩子当皇太子,这几乎是将江山社稷都送到她的跟前来了。   这可是后宫嫔妃们梦寐以求的,于年姒玉来说,却没有叫她觉得这是她应得的。   可她还是很高兴,为了胤禛的真心。   但也正是如此,她也舍不得糟蹋他的真心,更舍不得他和大清有丝毫的不妥。   小牡丹没有这么多的私心,小牡丹就盼着花开,盼着自个儿的身子骨强壮,盼着胤禛长长久久的活着。   她抓着胤禛的拇指放在怀里把玩摩挲,声音软软的,话却说的很认真:“嫔妾的身子骨近来好了许多,皇上身边,只有嫔妾陪伴,皇上想着让嫔妾有孕,嫔妾迟早能有身孕的。”   她还年轻得很,暗伤好了大半,胤禛又这样卖力,两个人一个正当壮年,一个年轻,自然能有好消息的。   胤禛爱听这个话,笑着用拇指勾了勾她的小指尖:“对。便是这话。”   接着,就听着小姑娘软软糯糯的道:“嫔妾若有造化,生了皇上喜欢的小阿哥,还得看小阿哥的脾气品性,若性情不好,能教自然是要教的,若再教不好,那也不能把皇太子给他。”   “皇上这般用心守护的江山社稷,还是要寻个福气好福泽深厚的阿哥方可托付。可不能凭着皇上的喜怒好恶。”   虽然小牡丹不觉得自己这样天下罕有的蹙金珠会生出不好的孩子来。但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嘛。总不能霸着人家皇子,把人家的江山也给抢了呀。   不过,经过钮祜禄氏这么一闹,钮祜禄氏身上的福气怕是被她自己也作没了许多的。   只是四阿哥毫发无损,果然是将来天命所定的福泽深厚的承继之君。   可若是承继之君自己心思不正,这福泽迟早也是会被折腾没的。   胤禛就没听过这样的话,哪有这样的人呢?   人家都是巴不得自己的儿子能承继大统。她倒好,开口就说怕小阿哥的脾气秉性不好。   这将来被儿子听见了,可了不得了。   胤禛心里又欢喜得很,又觉得她这样很可爱,率真随性,很符合她的性情。他也是瞧出来了,哪怕是这样万般于她有益的事情,她放在心里头第一个考虑的也是他,是他的大清。   她自己能得到什么,能获得什么,倒是不那样看重了。   要不然,怎么就是小姑娘得了天地造化的灵物,旁人都没能得了呢?   也就是这般纯粹干净清澈的心性,才能得了灵物的垂顾。私心太多的人,凡念太重,是不配天道眷顾的。   胤禛亲昵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自己就这么好,你的儿子怎会不好?六阿哥叫你养着,朕看就很好嘛。”   将六阿哥都养的这么好,她自己亲生的小阿哥,又怎会不好呢?   再者说了,这不是还有他在么?回头有了小儿子,他带在身边,手把手的教养,一点一点的教他,怎么可能养不好?   小姑娘倒戈的也挺快的,听了他的话,美滋滋的道:“这话倒是。嫔妾这么好,嫔妾的儿子随了嫔妾,自然肯定是好的。”   胤禛笑起来,真是个机灵鬼。这话才像她嘛。他就喜欢看她这般骄傲自满的小模样。   既然达成共识了,胤禛就还想在努力努力。她的手柔软白嫩,总是在他的胸膛上戳来戳去的,还画圈圈的,撩拨的人心痒难耐,胤禛一个翻身,又把人压住了。   等年姒玉累的睡着了,胤禛还很是精神,爱不释手的抚着小姑娘光滑的脊背,瞧着她睡沉了,才不闹她了。   她的小花盆就摆在床帐里头,灯色昏暗些,也能瞧见那两片大绿叶在那欢快的摇曳摆动。   这么些日子了,这株蹙金珠就没有再长大过了。每天都是两片大叶子摇曳生姿欢欢喜喜的模样。   胤禛是瞧出来了,这灵物也不和普通的牡丹那般生长,像是随着他的心情似的。他若是对玉儿多爱惜些,这蹙金珠就能长大。   先前一回没瞧出来,可上回长叶子,胤禛就琢磨出来了。   胤禛总觉得这蹙金珠就是他年少时养的那一株。只不知是得了什么机缘造化,竟重生为这通着人性的灵物。   也不晓得小姑娘怎么就寻到了,还跟宝贝似的养着。小姑娘说这灵物是认主的,胤禛本来还半信半疑呢,那会儿觉得她是糊弄他的。   现下瞧来,怕是实打实的真话了。要不然,这蹙金珠怎么会待他这般亲近呢?又那么喜欢小姑娘的模样。   想着小姑娘说这蹙金珠是她命根子的模样,胤禛心里就止不住的欢喜。这原是他养着的花,倒成了她的命根子了。   这花跟了他些年月,陪伴了他许多的时候。只年少时在宫中就失了踪迹。胤禛还以为这辈子都无缘了。没想到花儿成了灵物,还能带着小姑娘来到他的身边。   想来灵物灵智开了,小姑娘知道那么许多的事情,都是从这株蹙金珠这儿知道的。   胤禛心内柔软,瞧着怀里小姑娘的睡颜,又看看那灵巧的蹙金珠,心中忽而就踊跃出满腔的知足。   都回来了。他也得到了合心意的人儿陪在身边。   年少时觉得孤寂的心,在这时候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后来身边有了那么多的人,反而是他自己喜欢追求独处的时候。以为与皇贵妃陪伴相处的时候是不寂寞的。现在来看,分明人是一个,心也是一个,还是寂寞的。   也是到了现在,才找到贴心的温热。   怀里的小姑娘缠他缠的很紧,胤禛也舍不得同她分开,他密密实实的搂着他的小姑娘,一同入梦。   年姒玉总歇在万方安和,六阿哥和四格格也总歇在这儿,万方安和里她和两个小家伙的东西还是不少的。   也就是差日夜住在这儿了。   除了年姒玉,这园子里旁的人也进不来万方安和,便是皇后,也是要提前通禀,胤禛允准了才能进来的。   但胤禛入寝的地方,乌拉那拉氏也是过不来的。   这会儿皇上独宠宝嫔,这里就更没人能在这儿侍寝了。   皇后这会儿没什么动作,安安静静的待在她的四宜书屋了。   弘昼的事情已经处置过了,皇后没什么损失,却有了得益的事,心里正高兴,琢磨着刘氏的去处,琢磨着怎么把园子里的管事权再拿回来些,甚至琢磨着什么时候回宫,她这会儿还顾不上年姒玉。   年姒玉把裕嫔弘昼与钮祜禄氏弘历彻底的分隔开。   又和胤禛越来越柔情蜜意,这人心里眼里只瞧得见一个她,又那么盼着她有孕,年姒玉被折腾累了,踏踏实实睡了一个整觉,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光都大亮了。   年姒玉醒来的时候就觉得这床帐里和从前有些不大一样,像是多了什么东西。   等她再定睛一瞧,才发现一直放在床头条案上的小花盆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个小圆凳那么大的琉璃亮面花盆,里头种着的事长了半人高,郁郁葱葱长了好些绿叶子的小牡丹。   年姒玉眨眨眼,看了半晌,忽的就笑了。   这才一晚上呢,就这么猛了。一晚上就长这么大的了。   胤禛这是给她添了多少爱意滋养啊。   原先的那个小花盆被小牡丹撑碎了,也没扔呢,那碎片就好好的放在床头条案上,像是给她昭示自己悲惨的结局似的。   烟绒进来服侍她,手脚麻利的去收拾那碎片:“这是皇上吩咐的,要奴才们将这个留着,一定要等主子醒来了瞧一瞧。”   “皇上起身去前头听政时,天还没亮呢,这蹙金珠就长大了,皇上瞧着那小花盆都撑破了,当时就笑了,亲自叫苏公公寻了大的琉璃花盆来,将这蹙金珠给种上了。皇上瞧着还很高兴呢,一个劲的说长得好,说等主子醒来瞧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年姒玉一想到胤禛亲自给小牡丹换花盆的模样,就垂眸笑起来。   还特特的摆在她眼前,生怕她醒来第一时间看不到么。   她知道他能猜出些什么了,就是心里好奇得很,不知道他现在能不能猜出来,她就是当年的那株小牡丹呢?   对于自家主子养的这株蹙金珠,年姒玉身边伺候的人,还有御前伺候的人都接受良好。   他们瞧不见小牡丹的灵动,只想着他们主子和皇上悉心护养,这牡丹迟迟不长,又一夜蹿起来的,也不是不可能。   皇上是天子,宝嫔主子又这般钟灵毓秀的,他们一块儿养的牡丹,又岂非凡品呢?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我还有些症状,但是我先尽量慢慢更哈~ 第71章 071   小牡丹还小的时候,多放在万方安和与牡丹亭云两个人就寝的床帐里头。   两个人在哪儿歇着就带到哪儿去。就是舍不得离身。   小花盆也小,小牡丹也小,带来带去的也不引人注意。   可如今长大了,就不大好挪动了,胤禛精心护养着,生怕在哪儿磕着碰着了,这么大的小牡丹,自然是引人注目的。   皇上的心爱之物,旁人不敢乱碰,也就是六阿哥和四格格好奇的不得了,总是蹲在比他们高出一大半的小牡丹跟前瞧着。   两个小家伙自然是看不出这小牡丹的玄妙之处,可是这株蹙金珠长得极好,漂亮又精致,通身就像是清透的碧玉似的,六阿哥和四格格喜欢看,也喜欢这馥郁的牡丹香。   和姨母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他们就很喜欢。   年姒玉倒是没有说过什么,反而是胤禛嘱咐了六阿哥和四格格,这株花了不许乱碰,也不能揪叶子。   六阿哥四格格从小耳濡目染,在宫里住着的时候,就瞧过满院子开牡丹花的盛景,听胤禛说这是天下罕有的蹙金珠,两个小家伙就特别期待见到它开花的模样。   总是问胤禛,蹙金珠什么时候能开花呀。   这胤禛哪知道呢?   他就知道他多爱小姑娘些,这小牡丹就能长大。可到底会长多大,他也不知道。   又究竟怎么样才会开花,他也琢磨不透。   胤禛就问年姒玉。可小姑娘却笑而不语,不告诉他了。   胤禛没法子,那还是得靠他自己。   他就把当初小姑娘跟他说的话告诉两个小家伙:“这可是朕的命根子。你们要替皇阿玛好好的爱它。只要你们很爱它,呵护它,它就会开花了。”   多些人爱小牡丹,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个不难啊。两个小家伙认认真真的点头,保证会好好的照看小牡丹。   年姒玉在旁边听着这熟悉的话,心里笑得不行,但她也不曾打断父子三人亲密的互动。   转眼在园子里连秋天都住过去了,眼看着就要入冬了。   年羹尧和九贝子允禟一起,从西北将要回京了。   胤禛显然是更忙了些。   从前还能一天见一回人,这会儿忙起来,有时候三四天才能见一回人。   年羹尧和允禟从西北回来的这天,年姒玉以为胤禛不会回来了,结果她和六阿哥四格格用完晚膳后不久,六阿哥和四格格与永琳永扬玩了一日,用了晚膳就去睡了。   两个孩子刚睡熟,年姒玉刚从他们那儿出来,回来进屋就遇见胤禛回来了。   见了人她便笑,上去迎他,还牵他的手:“皇上怎么回来了?不是要同九贝子还有嫔妾二哥把酒言欢么?”   她都做好他一晚上不回来的准备了。   年羹尧也有一二年没回京了。胤禛不止一次的在她跟前说过,挺想念她二哥的。年羹尧回京前,胤禛就说,回京后,一定要同她二哥一块儿用膳喝酒,君臣两个好好说说话。   比起九贝子,胤禛显然更想见到年羹尧。   年羹尧回京,不能将允禟一个人留在西北。   尽管允禟去了西北后,也没有如胤禛和年羹尧所担心的那样搞出什么事情或小动作来。   叫允禟办差,允禟也很配合,甚至还和年羹尧联合起来办成了几件大事。但把允禟一个人留在西北这种事,胤禛还是不能冒这个风险的。   就叫年羹尧把允禟给带回来了。   胤禛道:“允禟喝醉了。你二哥舟车劳顿,朕也让他歇着去了。”   年羹尧一直在密折中说,允禟在西北办的差事都是不错的。   胤禛将允禟送去西北,也确实是心中起了惜才之心。想要允禟发挥一下他的才能,若他在西北干得好,那自然是皆大欢喜。若他不成,那西北还有年羹尧在,必能弹压住允禟。   允禩和允禟就不能都待在京中,老八老九必得分开。   就冲着老八老九干的那些事情,胤禛也是不想轻易饶过允禟的。因此叫年羹尧交给允禟的差事,有些都是极艰难的,就为了好好的磨砺一下允禟的心性。   这老九从小跟着老八,被老八带着,也学了一身不好的习气。可他到底是宜太妃所出,与老八的出身成长还是大有不同的。   用宜太妃和老五拿捏老九,老九就不得不听话。年羹尧也不仅仅只是个单纯的武将,他的心计深沉不下于允禩,把老九放在年羹尧身边,也好叫他看看,这天底下,不是只有老八和老十四最为出色。   允禟这心里头还是听老五的话,也是很顾念他额娘的。在西北办差不错,年羹尧用了些手段,允禟也很是听话,瞧着似乎是痛改前非的样子了。   胤禛跟他两个用膳饮酒,提了些事情,老九听了竟自己悄悄哭了一场,然后他就喝醉了。   老九喝醉了,倒是拉扯着年羹尧说了些掏心窝子的话,胤禛一瞧都这样了,允禟是当真醉狠了,看来在西北两个人确实相处的很好,胤禛想着就散了,事情容后再议。   旧情也可容后再叙,就让人将允禟送去休息了,让年羹尧也跪安了。   胤禛这一身的酒气,也不想带着到年姒玉跟前来,干脆回来先梳洗过了,更衣了,才过来同年姒玉说话。   年姒玉想,难怪方才抱他,他身上闻不到什么酒气,是她熟悉的清爽干净的气息。   年姒玉说:“九贝子那样一个人,先前怕是也就会在八贝勒身边放下戒备放心喝醉了。如今一回京,到了皇上跟前,这一见面就喝醉了,想来这是放心了。这可比走的时候强多了。瞧见九贝子这样,皇上是不是也可以放些心了?”   允禟虽然麻烦些,费了些功夫,远远送到西北去大半年才转过弯来,但总比允禩好得多,允禩才是真真的油盐不进了。   胤禛却问年姒玉:“朕在前头,听说皇后派人到你这儿来了?”   年姒玉也不晓得胤禛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就笑道:“是。皇后派了人过来,问嫔妾打算什么时候回宫去。来人倒也没有问的这么直白。说话很是客气,就说皇后见不到皇上,不知现下是个什么光景,要不要预备回宫的事宜。嫔妾哪知道这个呢,嫔妾又不是管事的。就给打发走了。”   年姒玉没有当回事。   虽说是来园子里住着是消暑的。可园子里住的舒坦,一直住着也不是不行的。   回不回宫都行,但比较起来,年姒玉自然更愿意住在宽敞的地方。   就这个事儿,她也没有同胤禛说起过,只看胤禛的安排。倒是六阿哥和四格格,一直嚷嚷着住在园子里好,不想回去。   胤禛倒是每回都应了,但年姒玉只当他哄着孩子玩儿。   皇后那儿见不到胤禛这倒是事实,这个时候来年姒玉这儿问也是正常的,毕竟皇后生辰过后,竟不与她争锋了,也不热衷找茬了。可皇后这心思藏在后头,年姒玉是瞧了个一清二楚的。   在园子里,皇后没什么管事权,只有回了宫,手里的宫权才是完整的。   这园子里的后妃们,怕是就皇后那边最着急回宫了。   胤禛显然不是随便问起的,待年姒玉说完,胤禛便轻声道:“朕已让人传话了,这一段咱们不回宫。住到什么时候暂且未定。都能目下,是不回宫的。只怕这个年,也是在园子里过的。”   年姒玉听了笑道:“六阿哥和四格格是称心如意了。”   住在园子里的,又有几个想回去呢?怕除了皇后,都是想留在园子里吧。   “那你呢?”胤禛一双黑幽幽的眼睛望过来。   年姒玉对上他的目光,甜甜一笑:“嫔妾也高兴。”   回宫住翊坤宫也没什么不好,但也确实是小了一点。且宫里也没有园子里方便,若回了宫,胤禛忙起来,年姒玉想要见他就难多了。   可不像在园子里,不管多忙,至多三四天,两个人总能见上一见的。   胤禛瞧她甜甜的,他也高兴。   抱着温柔似水的小姑娘在怀里,胤禛说:“不回宫,朕也是有打算的。宫里现如今人还是太多了,朕也不想老拘着太妃们在宫里养着。她们有儿子的,朕想允准他们接了出去颐养天年。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办妥的事。所以,暂时就先不回宫了。待太妃们的事情妥当了,再说回宫的事。”   胤禛也不想乌拉那拉氏回宫后掌权。现下园子里,懋嫔裕嫔还算得用。   “方才席间,老九本来没喝酒,是朕把这事同他说了,朕是早就有了这个心思的。他的差事办得好,朕便觉得可以让他将宜太妃接到他府上去颐养天年。他是听了这话,才一个劲的喝酒,吃醉了就跟你二哥把臂说些醉话。朕瞧他,是高兴的吃醉了。”   胤禛有这个心思,却不是一股脑的将太妃们都放出去。宜太妃是第一个。   叫允禟回来,就是要他们母子做这个表率的。   儿子差事办得好,就可以把额娘接出去养老。   剩下的阿哥们想要把自己的额娘接出去,那就得给胤禛办差,能力差些,或者差事办不好,那肯定是不行的。   似允禟这般出色的,那才可以。   而允禟与胤禛从前还有嫌隙,可皇上不计前嫌,重用允禟,竟还放宜太妃出宫了。   这在无形之中就粉碎了之前的传言。说皇上刻薄兄弟,苛待子侄的。这都待允禟这般好,换了其他没有嫌隙的兄弟,那自然是更加的畅通无阻了。   年姒玉几乎都能想到允禩知道消息后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了。   瞧着怀里的小姑娘眉眼弯弯的模样,胤禛也笑,觉得她十分的惹人喜爱,亲昵的亲了亲她挺翘的鼻尖,轻笑道:“就这么高兴?”   “那当然。”年姒玉不仅高兴,还觉得很得意。   她就知道胤禛聪明的不得了,年少时他就不是会吃亏的性子。要不然在争储那会儿,也不会以退为进赢了允禩,而且这人性子还踏踏实实的,赢得了先帝爷的看重和信任。   又岂是允禩那样心机深沉狡猾之人可以比拟的呢?   传言漫天又如何?胤禛会用实际行动让所有人看到,他究竟是不是如外头所说的那样,刻薄兄弟,苛待子侄的人。   年姒玉在心里替胤禛盘算了一回,宫里有儿子的太妃太嫔们不少,胤禛摆明了是给所有人机会。就连允禟办差办得好都可以得到宽恕,更别说其他人了。   不过如此一来,也总有些不能出宫的太妃太嫔了。没有子嗣或者生了公主的太妃太嫔们,就要留在宫中养老了。   胤禛说:“留在宫中也没什么不好。朕也不会一股脑的把人都放出去。还得看他们能不能办差,会不会办差。要都跟老三老五似的,那太妃太嫔们,也是接不出去的。”   胤禛是要用这个拿捏人的。便是太妃太嫔们在宫中住着,他也不会薄待了她们。   “若到了最后,留在宫中的没有子嗣的太妃太嫔们,也不会如何。便在宫中和太后做个伴,也是不错的。省得太后一人在宫中寂寞。”   这些都是跟太后在先帝爷时在后宫处了那么多年的人,不管年轻的时候如何,先帝爷这会儿不在了,她们也都是这个年纪了,在宫中住着,也就是做个伴了。   他当然会厚待她们的。   现如今这宫中,不管别人,就说那位先帝爷去时宫里位分最高的佟家贵妃,现如今的贵太妃。   这位没有子嗣,铁定是不能出宫的了。佟家进宫的姑娘,也就剩下这一个了。这位身子骨还不错,活得也还好,早年是贵妃,现如今屈居在太后之下,去年心气儿不大顺,今岁怕是已经想通了。   倒是安安静静的过日子。   年姒玉刚进宫那会儿,宫里那样多的事情,倒是宜太妃在里头搅和的多些,贵太妃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动静,年姒玉没和这位贵太妃有过深的交道,也不知道她的深浅。   但这位贵太妃,周身福气深厚,是个寿数长久的福寿之相,若真能这么一直安安静静的,她能活很久的。   年姒玉问胤禛:“那惠太妃那里,皇上预备怎么办呢?”   大阿哥在自己的府邸被圈禁了。胤禛这里是不能动的。终其一生,大阿哥就只能被圈禁在自己的府中。   大阿哥不能动,就没法接惠太妃出宫养老了。可瞧着胤禛这样重用弘昱,她总觉得,胤禛对惠太妃也是有打算的。   胤禛确实有他的考量:“弘昱若越过他阿玛,将惠太妃接到他的府中去,也不是很和规矩。但朕觉得这个例未必不能破。朕想,再等个一两年,等弘昱能自己立住了,朕再让他接惠太妃出宫。”   惠太妃从前也养过允禩一段时日,被休掉的郭络罗氏以前进宫时,不就爱去惠太妃那儿么?几乎是把惠太妃那里当做自己在宫中的落脚点了。   倒是对自己的正经婆母视而不见。   这事儿也是得到了允禩默许的。   现在良妃不在了,惠太妃还在。   允禩想保住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差事,胤禛休妻的圣旨一下,允禩就将休书送去了郭络罗氏那里。   这夫妻俩从前是在外头伉俪情深恩爱不疑的印象,结果这会儿了,一封休书送过去,郭络罗氏在御前不敢怎样,偏她又是个骄纵的性子。   既然夫妻之间覆水难收了,郭络罗氏心中怨气上涌,干脆也不忍了。将允禩破口大骂了一顿,众人才知,原来也并非是郭络罗氏一人悍妒,郭络罗氏所做的许多事情,都是得到了允禩的默许的。   就因为允禩想要仰仗安亲王府的势力。   这夫妻俩,也算是一丘之貉了。   夫妻俩的名声都不好了,允禩身上不再是没有污点了,可即便如此,这段时日里,还是有不少人家盯着想要八福晋的位置。   倒是允禩不着急,慢慢悠悠的办差,并不着急再度成婚。   郭络罗氏在她舅舅府上住着,听说境遇也不是很好。为着她的事,安亲王府的爵位至今没有着落,那边的人,对她是有不少怨言的。   郭络罗氏为此病了好几回,身受大创,却也没得到允禩的一句关心。   多少年的夫妻做到了这个份上,真是令人侧目。   年姒玉心下一动,道:“八贝勒许是会对此动心。他若将惠太妃接到他府上养着,有惠太妃在他手里,他怕是就能拿捏弘昱阿哥了。”   胤禛眼里流露出淡淡冷意:“他倒是想。大约也会为此钻营,但朕不会应他的。”   胤禛对允禩有安排。惠太妃是挂在允禩面前的饵,诱他出手,诱他筹谋,但绝对不会让他把饵给叼回去了。   至于弘昱,胤禛是想这孩子真正能好好的立住,不想叫谁轻易就拿捏了他。   不过允禩这里,弘昱也是能有大用处的。   允禩现在领着工部的差事,人却忙得很。成日里除了办差便是联络各处各人,大有想要结党营私的意思,胤禛也是故意放任,想看看允禩究竟想要做些什么大事。   除了他之外,这暗地里盯着允禩的不下四五个人,便是真有事,胤禛也能掌控全局,不至于叫允禩搅乱了局面。   胤禛本不是这样的性子,可对上允禩,他总是比任何人都要有耐心。   他慢慢的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到允禩飞蛾扑火自投罗网的一天。   当然了,他也会给允禩机会。允禩随时可以回头。他若回头了,他就好好用,若不屈服,那对上就对上了。   现如今,怕也就是惠太妃的事,能稍稍牵动一下允禩的心思了。   老八跟老三老五,甚至老九老十老十四都不一样,这个人看似有情,实则最是无情。   他的眼里,只有利益。   胤禛将年姒玉抱到床帐里,把小姑娘密密实实抱在怀里,感觉她似乎长大了些。   这一段时日,他可是看着她长大的。   她几乎是在他手里长大的。   胤禛的眼睛在昏暗的床帐里很亮,他凝视着他的小宝儿,总觉得心里的话怎么也说不尽。   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他没醉,却想好好的搂着她说一夜的话。   在她耳边说了两句别的什么,手跟着揉了两下,小姑娘的脸就红了。   搂着她暖热的身子,将人亲下去的时候,胤禛轻声说:“老九明日回宫去见他额娘。你与朕一道,明日一块儿见见你哥哥。”   还有六阿哥和四格格,年羹尧也该见一见。 第72章 072   从年姒玉那儿听说了年羹尧的事,六阿哥和四格格对这个亲舅舅那可是十分的好奇。   六阿哥和四格格越长越漂亮,六阿哥的容貌集合了胤禛和皇贵妃的优点,是个英俊漂亮的小阿哥。四格格则更肖似皇贵妃些,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小小的年纪,就有一股凌然威势的气质。   可这两个小家伙性子,叫年姒玉养着天天都是高高兴兴的,爱笑又爱闹。   胤禛就总说他们像老十四的性子。   恂郡王每回见了六阿哥和四格格,也是喜欢的不得了。说两个小家伙像他。   比起来,恂郡王还嫌弃自己府里的几个儿子不好,太莽了些,没大没小的,反而是六阿哥和四格格,活泼好动,又特别的乖巧懂规矩,恂郡王就特别喜欢他们。   六阿哥和四格格见的人多,知道自己有两个舅舅,但只见过大舅舅,小舅舅是第一次见。   胤禛说是家宴,就定在万方安和。   年姒玉将自己和两个小家伙收拾妥当后,就带着他们一起去了万方安和。   年羹尧同胤禛差不多的年纪,两个人分君臣之别落座。   瞧胤禛,那是气度非凡的帝王之相,而年羹尧,在胤禛跟前倒也恭敬,但多年沙场征战,又在西北领了军政大事,他身上的那一股子气势,也是压不住的。   原主的记忆中,有关年羹尧的记忆和印象都已经很模糊了。主要是年月太久,又见的太少的缘故。   原主小时候见的年羹尧,也与现在的年羹尧大不一样了。   年姒玉眼中,年羹尧自然更是别有不同了。   她用着年姒玉的身份,将年遐龄夫妇敬为父母,年希尧夫妇年羹尧夫妇敬为兄嫂。   可她内里,也时刻不忘,自己还是那个天下罕有的小牡丹。   她看年羹尧,心中当他是自个儿的亲二哥,但亦有旁观者的冷静与清醒。   年家如今煊赫荣耀,这恩宠都是胤禛给的。皇上看重,年家得用,才有了这泼天的富贵。   可能不能在这富贵中守住自己的心,稳住自己的操守,那便要看年家人自己的了。   年希尧和关氏,那都是稳重的性子。年姒玉不担心。   他们夫妇身上都是平和的福气,只能够安稳一生的。   便是年遐龄夫妇,年姒玉也记得,她那会儿还在湖北府中养伤的时候,瞧年遐龄夫妇身上清气极盛,这是一生顺遂的官运,也是显赫人家的象征。   夫妇俩自然比年希尧夫妇更能稳得住。   唯有爱新觉罗氏身上这福气,比旁人都盛,但也更险象环生。且这福气,几乎是全盘依托在年羹尧身上的。   到了年羹尧这儿,那就更起伏了。他身上的福气深邃,却又大起大落之象。是福是祸,全凭年羹尧一念之间。而且与胤禛身上的福泽纠缠极深,若动有一丝不好的念头,就会容易被帝王之气所反噬。   想着她这位二哥的出身,年姒玉心里明白得很,年羹尧一开始就是雍王府雍亲王手底下的属人,靠着雍亲王发家的,若自己动了不好的念头,把根基都毁坏了,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现如今年家同气连枝,几房人都在外当官,年姒玉就不能让年家的根基坏在了年羹尧这儿。   若没她,只怕年羹尧将来还真有可能连累了年家。可如今有了她,年姒玉是断然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年家若有任何的损耗,也会影响年姒玉原本的命格与福气。小牡丹瞧不见自己这个身体往后的命格,但将年家保住,不论是对年家,还是对她自己,甚至是对胤禛,那都是有好处的。   年羹尧和胤禛身上的福气纠缠很深,帝王命格福泽不会轻易改变,可若是自己信任甚至赋予厚望的臣子突然背刺,对胤禛也是会有一定的影响。   年姒玉无法估量这影响会有多大。   但显然在这样的境况下,正值这多事之秋,不去让胤禛损耗更多的心神,那才是上上之策。   昨日有个老九吃醉了,没能好好的与年羹尧说说话,胤禛深以为憾。   还好今日老九不在,能让他们君臣好好坐在一处说说话,谈一谈西北和朝中的事。   胤禛和年姒玉私底下相处,说惯了朝中外头的事,早已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了,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顾忌。   这会儿当着年羹尧,胤禛也还是这样。   倒是年羹尧谨慎,听见皇上说了几句话,又特意去瞧了瞧宝嫔,见他幼妹神色如常,还同六阿哥四格格说说笑笑的模样,竟是丝毫不以为意的。   年羹尧这心里头也就明白了。皇上同他幼妹,怕是一直就是这么相处的。   年羹尧心里转着念头,面上不显,只恭恭敬敬的同皇上说话,问什么答什么,给什么吃什么,也是相谈甚欢的。   胤禛同年羹尧用了一顿午膳,君臣相得,小姑娘也看着很高兴的样子,胤禛心里也很高兴。   可他前头还有事,还得去处理。又想着小姑娘与年羹尧这么久了才见面,兄妹俩怕也是有话想要私下说说的。   就笑道:“亮工啊,一会儿你送宝嫔回牡丹亭云吧。”   年羹尧知道,皇上这是给他机会叫他和幼妹能说说话。年羹尧忙应了是。   不一会儿,这家宴就散了。   胤禛到前头去见大臣,年羹尧送年姒玉和六阿哥四格格回牡丹亭云。   六阿哥四格格今日缠着年羹尧说了好些西北打仗的事,年羹尧挑了些能说的说了,就连回去的路上,两个小家伙都一左一右牵着年羹尧的手,舅舅舅舅的叫着,问东问西的。   年羹尧含着笑,对六阿哥和四格格很是耐心。   回了牡丹亭云,六阿哥和四格格抱着舅舅送他们的礼物,高高兴兴的玩去了。后头跟着的几个奶娘,一人抱着一个小箱子,都是年羹尧送给六阿哥和四格格的礼物,从西北带回来的。   年姒玉这儿,年羹尧自然也带了许多的礼物过来。   年姒玉与年羹尧对视了一眼,然后便对着姚黄魏紫道:“你们去收拾吧。我这儿也不必留人伺候了。”   她是瞧出来了,她这位二哥,是有话要对她说的。   方才在席间,都欲言又止的瞧了她好几回了。   将人都打发走了,年姒玉与年羹尧坐在敞亮的大厅里,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看向对方的目光里都透着亲近,但若细细端详,都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冷静清醒和理智。   “说起来,娘娘长这么大,奴才与娘娘也没有见过几回。娘娘的事,多是从阿玛额娘的信中得知的。大哥的信,夫人的信,都会说些娘娘的事。”   年羹尧望着年姒玉,道,“奴才在外当差,心中也是很惦念娘娘的。一晃这么多年,娘娘在宫中在园中,都活得游刃有余,进退得宜。奴才很为娘娘高兴。只是今日见了一面,奴才却不能更放心了。瞧见娘娘安好,奴才心里头,却还是担心。”   这是至亲的人,才会说这样的话。   年羹尧说这些,也不知怎么的,年姒玉听着倒觉得很高兴。   她目光盈盈道:“二哥心里一直想着我,我都是知道的。”   年羹尧对她无疑是很疼爱的。不然也不会隔段时间就从西北送东西给她。她想要什么就送什么,喜欢什么就搜罗了来送给她。对她是真真很疼惜的。   从爱新觉罗氏的信中,年羹尧也知道了他这位幼妹现如今的性子。说不得碰不得,还很有自己的主意。   和当年的大妹妹是很不一样的。   瞧着方才皇上与幼妹相处,年羹尧自然也能看出来,比之从前皇上与大妹妹的相处,也是很不一样的。   有个在心中做了决定的事,年羹尧更是决意将它说出来。   “玉儿,”年羹尧不再拿幼妹当小孩子看待了,他说,“我派去调查皇贵妃死因的人回话了。皇贵妃入府后就体弱,这么些年没有生育,后来有了福宜阿哥却没有养住,再后来有了六阿哥和四格格,皇贵妃的病却沉重了许多。这都是有原因的。确实是有人暗中害她。”   家常说话,不再自称奴才,不再称娘娘,是用二哥的身份在与年姒玉说话。   都这么长时间了,年姒玉知道这事不好查,以为还要等上些时日的,没想到这就有结果了。   她知道年希尧和关氏那边也一直在查,但他们那边还没有消息。   年姒玉忙问:“二哥,是不是查出是谁做的了?”   年羹尧轻轻摇了摇头,从袖中拿出小荷包,从小荷包中拿出一小朵花来。   那花都干透了,被年羹尧慢慢放在桌案上,年羹尧很小心,没有碰到它的花蕊。   年羹尧说:“皇贵妃喜欢牡丹,从前在王府里,她住的院子里种满了牡丹,就跟如今的翊坤宫一样。她住的地方,里头的牡丹都没有什么问题。日常膳食,所用衣裳,都没有问题。就唯有这个,被种在了院子外头的小池塘边上,种了大一片。”   年姒玉认得这个花,她目光沉了沉,很谨慎的道:“这是金屋娇。”   年羹尧看了她一眼,道:“对,就是金屋娇。”   金屋娇是比蹙金珠还要罕有的牡丹品种。早些年就已经灭绝了。这世上应当没有金屋娇了。   因为金屋娇有毒。与蹙金珠完全是相反的牡丹品种。   蹙金珠喜欢什么,金屋娇就不喜欢什么。这是不被祝福的品种,自然在福气昌盛的年代生存不下去。   年羹尧拿出来的这一株,也不是纯正的金屋娇。应当是有人把金屋娇的残株和别的有毒品种嫁接了起来,才弄出了这么个四不像的东西。   还在王府里种了一大片。   年羹尧说:“这金屋娇是有毒的。毒性并不猛烈,但与水相合,又种在皇贵妃的院子外头,长期影响王府后宅之中的水脉风气,生活在其中的女子都会受到影响。体质差些的,身子骨会越来越弱,便是身子强健的人,长期与之共存,也不会怀有身孕了。”   这后宅之中一大片的金屋娇,而且是在皇贵妃入府后才种下的。   皇贵妃就是中了毒,身子才会越来越弱,之后难以受孕,有了身孕身子骨又差些,最后才在生了六阿哥四格格后病势沉重的。   年羹尧的人几乎是查访了无数的人,才寻到了这么一点点的线索。   “这些金屋娇,在皇上被晋封为雍亲王后,因扩建王府都被铲掉了。但因为金屋娇毒素的影响已成,皇贵妃的身子还因她日常思虑重些,已是很难将养回来了。后来便是没有了金屋娇,皇贵妃也养不回来了。”   可以说,金屋娇是皇贵妃年纪轻轻致死的最大原因。   年姒玉看着那干透了的金屋娇,也没有用手去碰,年羹尧怕给自己幼妹带来影响,只叫年姒玉瞧见了,就将东西重新放回了他的小荷包里,原样收起来了。   这金屋娇的毒,对男子是没有什么影响的。影响最深的,还是女子。   用这样阴毒的东西害人,那心肠可真是够毒的。   年姒玉瞧见年羹尧小心翼翼的模样,便轻声问道:“这东西种在姐姐的院子外头,应当是针对姐姐的。可这样一来,后院中所有的女子就都不会有身孕了。”   “这个人,不但不想让姐姐有孩子,甚至不惜让后院所有的女人都不能生育。”   年姒玉想,也就是仗着金屋娇种的离别人的院子都远。否则的话,钮祜禄氏耿氏这些人,只怕都是短命的。   这个人手段这么狠,倒像是自己有孩子才能干出来的事情。但也不是说,那些没有子嗣的女人们干不出来。   金屋娇的残株可不好找,这身份不高,手上银钱不多的,只怕也找不到这个东西。   如此一来,值得怀疑的,也就是那么几个人了。   不过,那尹氏不也曾有身孕过么?可见这金屋娇,不一定真对后院中别的女子有什么大的影响。   年羹尧说:“即便耿氏有了身孕,她那个孩子也生不下来的。金屋娇的毒,便也是她的死因。”   年姒玉后来没再过问胤禛尹氏的事。胤禛也没再说过尹氏的事。   年姒玉还以为尹氏是被处置的。如今从年羹尧这儿才知道,尹氏的死竟也跟这金屋娇的毒有关。   她轻声说:“我进宫后,翊坤宫中并无此物。外头御花园里,还有宫中,也没见到此物。这园子就更没有了。”   因为她是蹙金珠,这些乱七八糟的有毒的花她都认得,便是瞧见些不合时宜的,早就想法子叫人铲掉了,根本不会让这些东西近身。   莫说是有人故意种金屋娇,便是无意的,她也是看到就会让人铲掉的。她这眼里头,就容不得这些东西。   更不会留着这些东西祸害自己了。   年羹尧道:“你入宫前,在武昌府的那次意外,他们是不管你入宫还是不入宫,都是打定了主意让你不能生的。你受了重伤,事情成了,自然入宫后,见不到这些脏东西了。”   说起这个,年羹尧铁尺汉子,都觉心疼,“你与皇上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以你的年纪,早就该有孕了,偏偏你这儿一点动静也没有。他们目的达成,自然是不着急的。因为他们知道,你不能生。”   这该是多么残酷的斗争,才会叫他们把心思动到年家的女儿身上?   年家不吃这个亏,哪怕是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把动手的人查清楚。年家的女儿,不能这么白白的叫人给害死了。   年姒玉默然不语。这些人还真是成功了。   皇贵妃叫他们害死了,单单留下六阿哥和四格格。   原主也叫他们安排的意外马车给撞死了,要是没她来了,原主这身子骨早就被埋了。   对付年家不手软。弄了年家的两个女儿,接下来该轮到谁了呢?   首当其冲的,不就是如今炙手可热的年大将军年羹尧了么?   他们动了这么狠的手,这背后必定花了更多的心思抹平痕迹,想要查出来不容易。   但年羹尧坚信,他一定会查出来的。   不管是谁,对年家的人做了什么,他都会查清楚的。   只是这金屋娇藏在袖中,干透了的花,却叫铁尺汉子年大将军的心一阵阵的发寒。   他看着容色艳绝的幼妹,想起她在皇上跟前莞尔娇柔的模样,心里一阵阵的发涩。   喉头紧了紧,半晌后,他才道:“玉儿,这金屋娇,先帝的时候也曾用过。”   年姒玉忙问:“谁用过?”   年羹尧道:“孝懿仁皇后被用过。孝昭仁皇后被用过。”   这两位,都是年纪轻轻因病殒命了。和皇贵妃那会儿差不多。   孝懿仁皇后还曾有过一个小女儿,女儿没能养住,没能活下来。   “谁给她们用的?”年姒玉问。   年羹尧目光淡下来:“能有谁给她们用?两位皇后出身名门,那不是寻常的人能碰到的。谁敢给她们用?先帝将人护的滴水不漏。你说,谁能给她们用?”   “这事没有定论。也不会有定论。但金屋娇的毒,在禁内不是秘密。有些时候她们活着有用,有些时候,她们不在了才有用。有些时候,佟家不需要的就没用了。换了一个年岁小的在禁中,就更有用了。”   轻飘飘的几句话,道尽了宫闱秘辛。   好似他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说了。   他知道,幼妹聪慧,她是能懂得的。   年姒玉起先还听着,听到后来,越觉不对劲。这说的是什么话?这些话,又是在隐射谁?   说先帝别有用心,利用女人?还是在提醒她要小心胤禛?   这是内涵吗?这简直是在明涵。   这是在侮辱胤禛。   年姒玉忍不了这个。   她眸中带了些怒意,不与年羹尧打这哑谜了,话里也带了些尖锐的嘲讽。   她目光锋利的盯着年羹尧,说:“二哥回京,皇上令文武百官相迎。他们跪迎你,你不敢领受。但你年大将军之威势,朝野皆知。皇上跟前,可有为此说过你什么?”   “二哥往西宁平定叛乱,皇上圣旨上说。西宁兵捷奏悉。壮业伟功,承赖圣祖在天之灵,自尔以下以至兵将,凡实心用命效力者,皆朕之恩人也。朕实在不知怎么疼你,才能够上对天地神明。尔用心爱我之处,朕皆都体会得到。”   年姒玉一字一句道,“皇上待二哥至诚,二哥却在这里同我揣测皇上的阴暗用心,觉得皇上对我和姐姐用毒,想要绝了我们的孩子,二哥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吗?二哥如今,是狼心还是狗肺?”   小牡丹这辈子没骂过人,这会儿都用在年羹尧身上了。   “我不管先帝如何。皇上心至仁至善,绝不会行此诡计。皇上还在圣旨上说,尔之真情朕实鉴之,依我看,二哥这真情,如今怕也是没有了。”   “朕不为出色的皇帝,不能酬赏尔之待朕;尔不为超群之大臣,不能答应朕之知遇。”   年姒玉道,“皇上在奏折上写给二哥的话,二哥还记得吗?你也不想一想,没有皇上恩裳,年家何以有今日?他若是想要抑制年家,只管不用你便是,当初用你,也是惜才。可难道这大清,就找不出第二个年羹尧来了吗?难道普天之下,没有比二哥更厉害的人了?”   旁人也就罢了,听胤禛被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人这般侮辱污蔑,年姒玉心里替他委屈,替他生气。   小牡丹气的眼眶都红了。   胤禛这么好,这么喜爱她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去干那么阴毒的事情呢?   他衷心信任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背地里怀疑他呢?   莫说是胤禛,便是先帝,也是不会对自己女人动手的。   这对父子要是干出这样的事情来,那自不会有大清的太平盛世。天道不会容他们做帝王的。   这必是有人暗中陷害。竟是连先帝都编排上了。   是谁在借机表达不满?是谁想要推卸责任?是谁在翻起风浪?   年羹尧让年姒玉给骂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的。   他算是领教了爱新觉罗氏信中所说的,幼妹口齿伶俐,时常让人无地自容的话语了。   作者有话说:   西宁兵捷奏悉……朕皆都体会得到;尔之真情朕实鉴之;朕不为出色的皇帝……朕之知遇。——三处皆引自年羹尧奏折。 第73章 073   年羹尧是什么人?那是二十一岁就中了进士的人。   在翰林院里历经检讨、侍读学士、内阁学士熬资历熬出来的人。   他跟年希尧不一样。年希尧醉心医道琴道,喜爱数理图画。在医道方面的建树,可比他做官要好多了。   年羹尧是一心一意做官的,也是一心一意要做好官做大官的。他这样的人,在官场上浸淫数年,京中官场和地方官场上的事,他心里都是清清楚楚的。   又在西北军中待了这么些时日,苦心孤诣,才有了今日这样的功成名就。   要说这其中的艰辛,也就是他本人最为清楚了。   人都说,年大将军所向披靡,铁胆忠心,铁血汉子,忠诚于皇上的年羹尧是什么都不怕的。   其实这些人,都看错了,也说错了。   年羹尧怎么会不怕?越往上走,越是在底下夯实了自己的根基,他心里越是害怕。   否则怎会特特的嘱咐爱新觉罗氏在回京后闭门不出,尽量少会客,更不要年家的人与朝中的皇子阿哥们接触呢?   便是六阿哥,在外人眼中,他们天然是与六阿哥站在一起的,年羹尧却也不让他们真正支持六阿哥。   参与争储,这就不是鲜花着锦的事,而是烈火烹油,是没有好下场的。   查出了金屋娇的事。年羹尧原本没有想在皇上那儿。   他猜测,也就是宫里那么几位了。可想起前头先帝爷的事,他还是害怕,就忍不住往皇上那儿想了想。   这也是合情合理的。毕竟尚无证据证明究竟是哪个做的。   年家的两个女儿都不能有孕,得益的人还是很多的。   他的这个想法,其实也不必在年姒玉跟前说出来。自己心里存着也未尝不可。   可他还是想试一试。想听听幼妹是怎么想的。   结果,被劈头盖脸一顿骂。   幼妹竟能将皇上写给他的那些话一字不落的背下来,小姑娘眼睛里的光很亮,有那么一瞬间,年羹尧竟不能直视那眼中的明亮。   这是何等的信任。这是将身心都奉出去了的赤诚。   皇上写给他的话,那是在密折中批复的。不是谕旨明发天下,更不是廷寄周知各官。   只该他和皇上知道的话,幼妹却能背下来,这便说明皇上信任宝嫔。这信任超出了他的预期。   就是他夫人信中所说的话,皇上待宝嫔,和当初待皇贵妃是大不一样的。   年羹尧从来都是务实的人,谋定而后动。他只会做有把握的事情,事情若无七成的把握,宁肯不要去做。   年少时倒是会轻狂一些,可身边的人说的多了,跟着他的人也多了,年羹尧倒是把这轻狂的性子改了不少。   便是这样筹谋的性子,今日试出了这样的结果,瞧着幼妹气红了眼眶,气鼓鼓的模样,年羹尧突然就在想,佟家圣眷隆宠,到了现在还是荣耀的。   他们年家甚至比之当年佟家还要眷浓,可有了宝嫔在,或许往后,一切都会不一样呢?   佟家是骤然跌落,可年家呢?未必不能徐徐退之。   毕竟那位佟家的贵太妃,前些年先帝还在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盛宠。   “玉儿,别生气。是哥哥错了。”年羹尧没什么拿乔的傲气,错了就是错了。   年羹尧态度不错,认真认错,但年姒玉还是生气:“你大错特错了。”   年羹尧点头,继续认错:“对。哥哥大错特错了。”   “皇上待年家恩重如山,是哥哥的不对。是哥哥猪油蒙了心才会这样想。以后哥哥绝不会这样想了。这事,哥哥还会继续让人调查的,直到查清楚为止。”   年羹尧是不信的,这世上会有查不清楚的事。只要是有人做了,就一定能查清楚。   年姒玉也不知道年羹尧是不是真的不这样想了,但她提点警醒了他一回,依着年羹尧的聪明,这话是该听到心里去了的。   君臣相和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胤禛能给的都给了,年羹尧也不该瞻前顾后,是应该多一些信任的。   在这事上,胤禛也是放了些感情在里头的,年羹尧的理智与清醒,就不该用错了地方。   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哥哥今日说的这些话,是为了我好,我都知道。可皇上情真,咱们家也不该辜负。前路如何,哥哥都得走下去才知道。这样的想法,要是让皇上知道了,他得多伤心啊。”   年羹尧突然就想起来了。   他这位小妹妹,那可是告状小能手啊。他不在京中,但爱新觉罗氏在信里可都写了,幼妹在皇上跟前告状可不是一回两回了。   谁惹得她不高兴,那便是要去御前告状的。   他自己的亲妹妹,年羹尧甚至有预感,觉得幼妹要去皇上跟前告他的状。   这要是被皇上知道了,那还得了?   年羹尧没有掩饰自己的神情,年姒玉读懂了他的眼神,一时好气又好笑。   她说:“哥哥在想些什么?这样的事。我不会拿到皇上跟前说的。我不想让皇上伤心。咱们家的人,皇上很信任。哥哥今日的猜疑,也就到我这儿为止了。”   年姒玉才不想让胤禛知道年羹尧私底下的这些心思呢。   君臣之间,总要避忌着些才好。水至清则无鱼,她不会去做那个挑拨他们君臣关系的人。   “不过,姐姐的事情,既然有了眉目,总瞒着皇上也不好。先前只是怀疑,现下查出来些线索了,就得与皇上说一声。我想,还是我来说的好,哥哥觉得呢?”   年羹尧心里有底了,知晓幼妹顾念的是什么,他往后行事也有了准则。   年羹尧道:“这个听你的。你与皇上缓着点说。”   年羹尧想,皇上待他的大妹妹其实也是很好的。虽不曾这般的亲昵用心,但也是很宠爱的。   他是男人,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不同。   只能说幼妹比大妹妹运气好了。幼妹能走进皇上的心里,可大妹妹也在皇上身边陪伴十年了。   皇上待皇贵妃也是很好的,皇上一直不知皇贵妃的离世有问题,那会儿皇贵妃离世,皇上悲痛,以皇上对年家的顾重,知道是有人故意陷害皇贵妃,怕心中也是震动的。   以皇上的性子,若得知此事,必会要亲自调查的。回头,年羹尧就会让手上的人,把查到的东西整理一下,回头再主动呈给皇上吧。   幼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说知道啦,尾音也微微上扬,像在撒娇。   很难相信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刚才气的眼眶通红,用这样软软的嗓子,指着他的鼻子目光锋利的骂他狼心狗肺。   可小姑娘就是这样嚣张跋扈的。   以前家里人宠着,阿玛额娘护着,现在到了皇上身边,又被皇上宠着护着。   家里疼宠的小妹妹,如今已经长大了。   不能总把她当小孩子看待了。   “阿玛先前上了折子,年老乞休,想要回京养老,皇上八成是要准了的。”   年羹尧说,“明年,阿玛额娘应当会回京。到时便能与你见一见了。”   “大哥的差事可能要动一动了。皇上的意思,大约是想要将大哥外放。去哪儿还需要再议一议。”   年羹尧临走前,与年姒玉闲话几句。   年姒玉还尚未听胤禛说起这个,随口问了一句:“那二哥呢?”   年羹尧微微笑道:“过些时日,自还是要回西北去的。”   年姒玉想想也是,西北之地善后还未完,需要她二哥再去镇守。   年羹尧是外臣,在园中也不好久待。说完了话就告辞了。   年姒玉让姚黄和魏紫一道去送。   这园子里心思浮动的人太多了,她二哥又是个敏感的人物,要是有人憋着坏干了些什么,她二哥的名声可就毁了。   年姒玉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提前清了道,又让姚黄魏紫送年羹尧出去,就不会撞见什么人了。   年羹尧以为这就出园子回府了,却不想才从后头走出来,御前的人就来传话,叫他不出去,胤禛的意思,是叫他就在长春仙馆歇一歇,等前头见完了大臣,还有话要与他说。   年羹尧便去了长春仙馆候着。   这样一待,直至夜色降临,掌灯时分,用过了晚膳的年羹尧才回到了年府。   这是皇上赏赐给年大将军的宅院。   年遐龄夫妇尚在,一家人都是住在一起的。   年希尧和关氏住了东院,将正院留给了主人年羹尧夫妇。   爱新觉罗氏回京,也不曾住进正房正院里,这正院是留给阿玛额娘的。   他们夫妇就住在挨着东院的另一处院子里,这院子也挺好的。   本来年希尧夫妇想把东院腾出来给他们住,叫爱新觉罗氏给罢了。都是一家人,住哪儿不是住呢。这宅院里院子多得很,都是大的院落,住人也都是一样的。   况且爱新觉罗氏心知肚明,她和年羹尧啊,怕是在家里也住不久的。回头等事情完了,她还得随年羹尧去西北的。   年羹尧回来了,解下的外裳叫奴才们挂到衣架子上去了,今夜外头风大,天冷,但年羹尧倒是不怕,回来就握上了他夫人的手,怕爱新觉罗氏冷。   爱新觉罗氏跟着就笑了:“西北那儿住了那么些时日了,冷起来不比京中更冷么?我都习惯了,京中这么点风,不要紧的。”   他们夫妻感情挺好的。从爱新觉罗氏嫁过来就相处的不错。   外头人都说年羹尧凶蛮,其实年羹尧和爱新觉罗氏在一块儿的时候,挺和气的。   比起前头那位身子骨弱些的夫人,年羹尧显然是更喜欢也更满意后头的夫人的。   “蓁蓁好不好?”年羹尧问起小女儿。   爱新觉罗氏笑道:“她好得很。方才还问起你呢。不过今儿个有点晚了,也不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就没让她继续等了,叫她歇息去了。”   “她刚走不久。你要是想见她,我让人把她再叫来。”   “不用了。叫她歇着吧。”年羹尧说,“明儿个见也是一样的。”   问了些家里的事情,爱新觉罗氏一一说了,年羹尧听了,便去了净室梳洗,爱新觉罗氏也没跟着,等了有一回儿了,年羹尧才换了中衣出来。   等伺候的人都走了,内室里只有夫妻两个了,爱新觉罗氏才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我瞧你方才进屋的时候,脸色不大好。”   先时以为是外头天冷,年羹尧骑马回来吹了风,所以脸色不好。   可这会儿都梳洗完了,他的手热乎乎的,瞧着不像是受风的样子,半天也没个笑模样,爱新觉罗氏就觉得这是有事了。   两个人夫妻这么多年了,该有的默契早就有了,何况他们比寻常夫妻更多了些磨难,年羹尧在西北领军时,爱新觉罗氏也是随军的人,夫妻一起经历那么多事了,自己枕边人是不是有心事,爱新觉罗氏还是能看出来的。   现如今的年大将军,那可不是人能轻易揣测心思的对象。年羹尧也不会把自己的心思放出来给人看。   他收敛的很深。   也就只有爱新觉罗氏了,能瞧出来。而自己,大约也只有在爱新觉罗氏身边,能稍稍放松几分。   年羹尧没有瞒着她,躺在床榻上,望着承尘,轻声说:“皇上与我谈了,隆科多想把他的庶女嫁到咱们家来。皇上没同意。隆科多也不能遂愿。根上,还是皇后千秋那日,他家李四儿闹出来的事情。”   爱新觉罗氏知道那事,也是亲眼瞧见的,闻言道:“那个李四儿实是不像话。庶女倒也罢了。但咱们家的孩子,不能要李四儿的女儿。”   家里本来就很和顺,要真是把李四儿的女儿娶回来,那还能有安宁日子过么?   况且,她琢磨宝嫔的心思,大约也是不喜欢李四儿的。   “这事已否了。隆科多理亏,皇上不同意,他也没法子。”   年羹尧道,“隆科多心里还是有愧的,这事将五阿哥给牵扯进来了,皇上恼火。他说不得要退一步的。皇上的意思,是要两家做亲,但不做儿女亲家。”   爱新觉罗氏就有了不大好的预感:“不做儿女亲家,那做什么?”   年羹尧转眸,看向爱新觉罗氏:“皇上说了,要咱们的儿子,过继给隆科多。给他当儿子。”   年羹尧目光幽幽,爱新觉罗氏半晌没有缓过神来。   他们年家的儿子,过继给隆科多做儿子?这什么意思,白送给隆科多一个儿子?   皇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决定?   爱新觉罗氏不能理解,这个亲为什么就非做不可呢?   “你回京后,咱们家闭门谢客几个月,少与外头的人接触,这是对的。”   年羹尧道,“如今我回京了,咱们家还是照旧如此。咱们闭门谢客,有些人的门庭就太热闹了。隆科多那里,还是同八贝勒有来往的。佟佳氏几房,除了隆科多一房,其余的人都是明着支持八贝勒的。皇上心里都是记着的。不过隐忍不发罢了。”   “八贝勒还想走动,还想串联关系。隆科多这里,他也还想继续争取。佟家一门荣耀,还是昌盛的。皇上要把咱们的儿子送去佟家。先从隆科多开始,吃了隆科多的家业,再慢慢吃掉佟家。这是皇上的意思。佟家成了自己人,八贝勒就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皇上留他谈话。说了他的意思。   但并没有说的这般透彻,只是略略点了几句。且知应他,隆科多已经同意了。   这些暗中的意思,都是年羹尧自己琢磨出来的。隆科多那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皇上手里捏着他的把柄,他不得不同意。况且,若今次不同意,将来再有什么事情,恐怕隆科多就保不住了。   他又不是什么清清白白的人,从前说过的那些话,皇上可不是全然不知的。不过是没有降罪罢了。   真正叫年羹尧心中不安的,就是皇上透露出来的这些意思。   “吃了佟家,佟家没落了,没了,年家独大,那之后会怎么样呢?”年羹尧从园子里出来,心里就在转着这些念头。   他登高,也怕跌重。   原本他现在是风光得意的时候,压根不会也不该想到这些事。他现在的荣耀,一是皇上恩裳,二也是他自己努力挣来的前程。   可偏偏在回京前,查出了金屋娇的事情,年羹尧心里转过无数的念头,这心里头的怕与不安就给勾出来了。   也就是这件事的出现,让他开始警惕,以及谨慎的。   若是不查出这些事,在回京后,看到文武百官们跪迎,年羹尧没准真的会飘然然的。   眼前再次浮现年姒玉气鼓鼓的骂他狼心狗肺,对着他说皇上给他写过的那些话的画面。   皇上的那些话,也给了他足足的警示。皇上那样信任他,他恐怕不能骄傲自满,以至于最终搞砸了所有的事情。   他得谦逊,甚至是谦卑。得一直这样谨慎才行。   “皇上没下旨,却与你说了这个决定,显然是不能驳回的。你看看,选哪个儿子合适?”   爱新觉罗氏倒是接受良好了,她说,“皇上让咱们做的事,你想再多也是无用的。”   “咱们家和佟家,终归是不一样的。从前有个佟选,你别以后弄出个年选来,以后就不会有人吃了咱们年家。”   年羹尧说:“也不归咱们选。皇上瞧中了年兴。说他身子骨好,读书过得去就成。去了隆科多那儿,要脑子活泛些才好。否则斗不过那么些人。年兴过去,皇上暗中会给人,但明面上,算是咱们家里给的。”   他也有读书好的儿子。但读书好未必脑子好,就怕孩子呆,过去了斗不过人家家里那么多的堂兄弟。   皇上一次就定了年兴,必定是早就看好了的。   至于他夫人所说的年选。年羹尧这心里一咯噔,想着他们家夫人说话真是一针见血了。   这些日子,皇上在密折中,总是问好些其他官员的事,甚至还要他保举官员。   还说只要是他保举的官员,就能直接任用。   方才在勤政殿里,皇上还这样说过呢。   年羹尧留了个心眼,都没什么提旁人。   现下被爱新觉罗氏一说,这心里就琢磨起来了。皇上信任他,让他保举官员,回头他若是这么做了,慢慢的天长日久,可不就跟当初的佟选一个样么。   那隆科多不还美滋滋的总给皇上举荐人才么。   他可万不能落入这里头去。   什么年选,狗屁年选。从此就断了这个根。除了西北的事,旁的事情,他是一个字也不要多说的了。   皇上是热情,可他还是得守住自个儿的底线。   爱新觉罗氏心里也猜到了,年兴聪明得很,若真是像年羹尧说的,皇上想要吃掉佟家,这几个儿子里头,显然是年兴更合适了。   爱新觉罗氏道:“我知道了。我先给年兴透个底,回头事情办起来,年兴心里也好有个准备。虽说皇上替他预备了,但家里也不能不准备,好多事情,也得慢慢的准备起来了。”   把儿子送给别人家里去当儿子,哪有为人父母不舍得的呢?   可再不舍得,天子之命不可违。爱新觉罗氏只能尽力替儿子安排好些了。   年羹尧说:“还有蓁蓁。蓁蓁的婚事,就不要在京中定了。我想她高高兴兴的,远离这些是非,皇上也答应我了,可以准我将蓁蓁嫁到外头去。至于选什么样的人家都好,总之是不能委屈了蓁蓁的,也不能比咱们家太差了。得选个门当户对又会对蓁蓁好的人家。”   爱新觉罗氏这一颗心就放心了:“好。我晓得了。这还有几年,咱们慢慢挑。”   年羹尧道:“其实我心里倒有个人选,只是不知人家如何意思。先与你商议,再派人去当地问一问,若妥当,在我离京前,就把蓁蓁的婚事定了,省得有人又挑出来搅和。”   说完了儿子女儿的事,年羹尧便慢慢把今日在牡丹亭云的事说给爱新觉罗氏听了。   爱新觉罗氏是又好笑又觉得心疼。   她甚至都能想象当时是什么样的场面了。   她也想起自己当时了,笑起来道:“你年大将军也有今天呢。”   年羹尧也颇为感慨,他说:“从前歆儿入王府,一入府就是侧福晋。进宫又是贵妃皇贵妃。我从来都觉得,是我这个哥哥给她遮风挡雨。而她也一直是将咱们家当做她的倚仗的。咱们保护了她十年,可终归保护的不好。”   “现而今玉儿进宫,今儿个她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我突然就在想,她和歆儿一点也不一样。玉儿她没有倚仗咱们,掉了个儿,是咱们倚仗着她了。她明明年纪还要小些,却是她在保护我们,保护这个家。保护她的哥哥和嫂嫂们。”   “夫人啊,往后,咱们要听玉儿的。不要求她什么,但是,她是能护着咱们的。”   爱新觉罗氏想起那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她郑重点了点头,她夫君说的是对的,她也是这般想的。 第74章 074   九贝子允禟晋封贝勒,得圣旨,接宜太妃出宫奉养。   宜太妃出宫那天,胤禛也回宫了。   宜太妃被儿子接出去了,其余的太妃太嫔们,就被胤禛接到畅春园去住着了。   圆明园不好住,畅春园地方大,又是太妃太嫔们从前住惯了的,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散散心。   胤禛把太后也接到畅春园去住着了。畅春园过冬暖和得很。   如今畅春园也整修过,太后住在原先的地方,因与从前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倒也不如何勾起旧日回忆伤情。   说实在的,园子里敞亮地方大,自然比住在宫里舒坦多了。   胤禛安顿好太妃太嫔们,又在太后处陪着太后用了晚膳才回来。   入夜许久,才从畅春园回了圆明园。   也没去万方安和,直接到了牡丹亭云来瞧年姒玉和六阿哥四格格。   这会儿入了冬,天黑得早些,外头也冷,六阿哥和四格格不爱往外头去玩,都是带着永扬和永琳在屋里玩的。   不过小家伙们的局散的也很早。   六阿哥和四格格最近歇的也早,胤禛来的时候,两个小家伙都睡熟了。   胤禛去他们屋里看过他们,轻轻的一人亲了一下额头,就悄悄的退出来了。   瞧见年姒玉就去握她的手。   小姑娘的手柔软又温暖,胤禛就放了心。   胤禛去梳洗,年姒玉跟着就进去了。倒也不是说进去要做些什么,就是好几天没见了,这会儿人来了,年姒玉就想跟在他身边瞧瞧他。   瞧了两眼,在胤禛脱了下裳的时候又自己出来了。   瞧着小姑娘进进出出的模样,胤禛忍不住望着她的背影笑了两声。   都在一起这么久了,宝儿还这么害羞呢。   胤禛收拾妥当了,穿着中衣出来,屋子里很暖和,他撩开床帐到了床榻上,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已经在床帐里等他了。   胤禛把人搂在怀里,亲了亲她的鼻尖,才轻声说:“怎么传了太医过来,你哪儿不舒服了?和朕说说。”   年姒玉倒有些惊讶了,抬起瓷白的小脸蛋看他:“皇上怎么知道的?”   她还特意悄悄的请了太医过来的呢。都没惊动任何人,又悄悄的把太医送出去,前后不超过两刻钟。   胤禛笑起来,鼻尖在她的脸蛋上蹭了蹭:“你的事,朕怎会不知道?”   他就怕在外头忙着忽略了他的小姑娘。   不能过来瞧她,就总会问起苏培盛牡丹亭云这儿的情形。   便是那般疼宠她,还有些不长眼的人要为难她。胤禛也就养成习惯了,闲下来的时候,就总要问一问的。   今儿听说她这边悄悄请了太医过来,胤禛就挂心了。   小姑娘如今身子好了许多,连药膳都不必再用了。只需要好好的将养便可以,太医也不过是一旬请一次平安脉,这会儿还不到这个月请脉的时候。   年姒玉就在他怀里埋着头笑:“不是给嫔妾瞧。是给六阿哥和四格格瞧的。”   胤禛当即就紧张了:“六阿哥和四格格怎么了?”   他方才去两个孩子那儿瞧过了,两个孩子都睡得挺好的,瞧着也不错,难不成是有什么他瞧不出来的问题么?   “孩子没事。他们很好。”   年姒玉先安了胤禛的心,才将手伏在胤禛的心口,慢慢的说,“前儿哥哥来见嫔妾,和嫔妾说了些旧事。嫔妾是怕这些事会影响到六阿哥和四格格,所以悄悄请了太医过来瞧,所幸孩子们都很好,身体康健,一点问题都没有。”   金屋娇长期的影响着皇贵妃的身体,福宜阿哥生下来就身体不好,养了几年没养住就早殇了。   金屋娇的毒应当对他有一定的影响。   虽说六阿哥和四格格出生的时候,皇贵妃已经没有生活在金屋娇的环境当中了。   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年姒玉还是让太医细细的检查了六阿哥和四哥哥的身体,就怕还有什么毒素的残留,对孩子们不好。   先前也是不知道金屋娇的事,现在知道了,自然是要心里能够安心的。   胤禛抱着她问:“什么旧事?还瞒着朕呢?”   “也不是要故意瞒着皇上的。主要是之前,只有一些怀疑。是有关嫔妾和皇贵妃的事。”   年姒玉的声音有点软,也说的有些慢,“嫔妾在武昌府受的伤,还有皇贵妃的身子弱,都不是意外,其中都有人为的陷害。”   年羹尧嘱咐年姒玉要缓着点说,年姒玉也没铺垫太久,话都说到这儿了,事情自然就呼之欲出了。   胤禛先前心中也是有怀疑的,可实是没有查到什么人为的证据。只能相信这是个意外。   听说有人处心积虑的在府里种下了金屋娇,甚至不惜让全府的女人没有身孕,以此来对付皇贵妃,胤禛的脸色就很难看。   他甚至第一时间想到了,福宜的早殇,应该也是与此有关的。   胤禛这些年,明枪暗箭,风风雨雨,不知经历了多少。   却没有哪一次的诡计比得上这些令他心痛动容的。   这是在针对他,是在针对年家,针对年家的两个女儿,知他待年家情深义重,甚至拿捏了他的心思,知他只宠爱年家的女儿,这是要绝了他的后嗣。   府里的女人,能有这么狠吗?能有这么恨他吗?   能这样玉石俱焚的算计他吗?   胤禛心口凉的很,却又热的滔天,若非是小姑娘福大命大,只怕当场就要因为‘意外’而殒命了。   她进宫伤了身子,也不能生育。若迟迟没有生育,再有人暗中针对六阿哥和四格格,六阿哥要真是养不住,那就只剩下那么几个了。   说不准最后,还真得靠着四阿哥了。   这是他们想要的结果吗?   那些刀光血影,算计谋划,并没有因为他登基了而结束。反而愈演愈烈,情势凶险。   “你哥哥还是不曾查出是谁做的?”胤禛沉声问。   他下意识的抱紧了年姒玉。   有了这么些事情,他愈发的将小姑娘和六阿哥四格格护的滴水不漏。   莫说是万方安和,便是牡丹亭云和勤政殿那边,也是水泼不进的。   现下小姑娘和六阿哥四格格,包括与他们有所接触的这些人里头,一个个都是经过甄选的。   这也是令胤禛感到安心些的原因了。   往年之事不可追,但目下之人,却要好好的牢牢的护好了。   年姒玉说:“哥哥说还要继续查的。但王府那边是皇上昔年潜邸,怕是不大好查。哥哥说,这事不瞒皇上。皇上若知道了,必定要接过去查的。哥哥把查到的都告诉皇上的人,由皇上来查吧。”   胤禛嗯了一声,把年姒玉的手握在心口:“朕来查吧。你哥哥事多,这个事朕既然知道了,还是让朕来查。他就安心做朕交给他的差事。朕会同他谈的。”   这意思就是年姒玉可以不必管不必跟进了。   胤禛顾惜小姑娘的心情,抱着人轻声哄着安抚她:“玉儿,别怕。不会再有人伤害你的。朕会保护你。”   年姒玉目光盈盈,望着他笑:“嗯。嫔妾知道。有皇上在,嫔妾不怕的。”   这没有什么好怕的。她都快好了,谁又能真正伤得了她呢?   她这儿是不在意了,可胤禛还把这事记在心里的。总惦记着年姒玉受苦了,受了委屈了,就想着要哄哄她。   以后好几天,牡丹亭云就接了皇上的各种赏赐。送衣裳送首饰,送布料送玩意儿,就连外头街上的新鲜有趣的小东西,都让胤禛搜罗回来送给年姒玉了。   年姒玉这儿同着皇后嫔妃们,领着皇子阿哥公主们去畅春园给太后请了安回来。   六阿哥和四格格去三公主那儿说话去了,年姒玉自己回来,一进门,就瞧见桌案上摆着一盆精致的牡丹花。   那花挺漂亮的,看着还挺眼熟的。   风丹笑吟吟的上前来请安:“主子,这是皇上打发苏公公送来的花。是世上罕有的蹙金珠。听说还是十四爷寻了大半年才寻来的呢。特意送了皇上给皇上赔礼的。皇上说主子肯定喜欢,就叫苏公公送了过来。奴才摆上了,主子赏赏花吧。”   都晓得宝嫔娘娘也喜欢花儿,喜欢牡丹。   可身边伺候的姚黄魏紫,烟绒风丹却晓得,她们主子待宫里还有牡丹亭云里的那些花儿倒也不似皇贵妃那般痴迷。   平日里让人精心护养着,说起来比花房的奴才们还要懂牡丹,可平日里和牡丹们也是各过各的,欣赏喜爱的都十分的随意。   唯独就是主子自己种下的那株牡丹,是主子的心头爱物。那是世上罕有的蹙金珠,很稀有的。   皇上也很稀罕那株牡丹。那花儿养的极好,比寻常牡丹可大多了。   叫主子和万岁爷宝贝的不得了。   现如今十四爷有进上一盆蹙金珠来,虽说比不得主子自己养的那一株,但瞧着也是很漂亮的。而且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蹙金珠开了花,也是萦绕着跟主子身上差不多的馥郁香气。   皇上特特的叫苏培盛送了来,她们想着主子喜欢,就特意的给摆上了,就等着主子回来赏玩的。   这两株花一块儿养,也是极好的。   允禵也是真有心,也是真用心了。   他晓得,他们兄弟起头上就是因为那蹙金珠给闹的。   虽说现如今关系好极了,兄弟俩之间再没有什么隔阂芥蒂,但允禵觉得,自己还是欠了他四哥一盆花的。   所以他就想找到蹙金珠,然后再送给他四哥。这也是他的一番心意。   找了大半年,总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叫他手底下的人给找到了。   侍弄的开了花,允禵就巴巴的给他四哥送来了。   胤禛一看到这蹙金珠,就想起当年他的那株蹙金珠来。   老十四送的蹙金珠和当年的蹙金珠还是有些相似的,胤禛想起自己从前的蹙金珠早就回来了,就养在他和宝嫔身边,就想着把这株蹙金珠送给宝嫔,也是给他的蹙金珠做个伴的意思。   没准养着养着,老十四送的这个也成了灵物了呢?   年姒玉一眼就看出这花是假的了。她就是最后一株蹙金珠,这世上哪还有什么别的蹙金珠呢?   这花看着和蹙金珠像,其实就是嫁接的,是个四不像。   种起来不容易,开花也不容易。但假的就是假的。怎么也真不了。   恂郡王也是费心了,他不认得这个,怕是他手底下的人也不认得,是都被骗了。   胤禛晚上来牡丹亭云,瞧见他们的大牡丹好好的放在床帐跟前,老十四送来的话,却远远的搁在条案上,孤零零的一个放在那儿,摆明了是远离的意思。   胤禛就去捏年姒玉的手,还笑着问她:“怎么?不喜欢老十四送来的这个?”   “这也是蹙金珠,你怎么就不喜欢了?”   不是说,蹙金珠是命根子么?   年姒玉不给他捏手,也不许他靠近,自己挪远了些,脸上神情冷冷淡淡的:“是蹙金珠嫔妾就得喜欢么?”   年姒玉不高兴,恼了。   瞧胤禛的样子,是把这个当成了从前蹙金珠的替身了吧?本来这几日他送东西,她收礼物收的挺开心的。现在弄的,她不开心了。   她以为他都明白的,怎么这男人还不懂呢?   这可新鲜了。   胤禛瞧着年姒玉,小姑娘从来都是软软糯糯的,娇娇的小宝儿,干什么都依着他顺着他,还那么打心眼里喜欢他。   这几日她收礼物也是笑盈盈的好高兴的样子。   这乍然冷脸,爱答不理的模样,瞧着可真是有趣极了。   胤禛还是头回见她这样,原来被她这么甩脸子,竟是这个滋味的。胤禛越发的就想逗着她了。   “那你跟朕说说,怎么就不喜欢了呢?”她不让挨着,胤禛非要挨着。   她不让碰,胤禛非要黏着她碰。   两个人别别扭扭的闹了一回,小姑娘的脸都挣红了,被胤禛抱在怀里动弹不得。   年姒玉用脚蹬他:“皇上要喜欢就喜欢。嫔妾才不喜欢。”   “皇上既要了这个,觉得这个好,那嫔妾把嫔妾的东西拿走了。”   她好生气的。人是不碰了,他不找别人了,却找了别的花来气他。   他这心里把别的假花当成蹙金珠了,她这个小牡丹还怎么继续啊?   回头小牡丹长残了,萎缩了,凋谢了没了,都怪胤禛的见异思迁。   是不是以后别人再给他送来蹙金珠,他就又把那个放在心上了?   这怎么能这样呢?他怎么就认不出来呢?   她想搬花来着,可搬不动,那半人高的蹙金珠还抖动叶子,还挺兴奋的。年姒玉也不晓得这傻牡丹兴奋个什么劲儿。   胤禛笑得不行。   他的小宝儿这是吃醋了吗?人的醋爱吃,怎么还吃花的醋啊?   这花的醋有什么好吃的。花还能越过人去吗?   可见小宝儿爱他爱的不行。不许他有别人,还不许他心里有别的花呢。   胤禛可不舍得她搬花,把人攥在怀里,随手撤下腰上的腰带,把她两个皙白纤细的手腕绑起来,系在床榻上,又亲亲她。   “朕去梳洗,一会儿就来。你乖乖等朕。”   那结系的很紧,年姒玉竟挣不开。叫了烟绒风丹来,她们竟被胤禛嘱咐过,说不许进来。   她喊了会儿,外头奴才们没一个敢进来的,年姒玉手腕都红了,也没能自救成功。   心里早把胤禛骂了千百遍了。   胤禛来了。   来了就给她解开,又亲她。亲的她软成了一滩水,想走都走不了了。   怀里的小姑娘还咬人,胤禛眼底炙热兴奋:“朕没要那个。朕是以为你喜欢。你若不喜欢,远远的拿走便是了。和朕这样闹,仔细手疼。”   “宝儿。”情浓往深处,胤禛低声暧/昧唤她,“朕的玉儿,你怎么连花的醋都吃呢?叫朕不知如何疼你才好。”   年姒玉被胤禛摁的手腕,他凶得很,年姒玉的声音都碎了:“那花是假的。”   “那个才不是皇上心心念念的蹙金珠。”她吃醋?吃什么醋?   她这辈子都不会吃醋的。   胤禛入更深些,含了笑□□她:“错了。朕心心念念的,只有你。”   谁能想到呢。   不过允禵送来的一株花,竟叫胤禛体会到了从未体会过的快乐。   牙印身上落了多处,可那咂摸出来的滋味,却绵密深长。   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叫苏培盛把花儿收起来呢。   若收起来了,小宝儿就不会生气了。   要说起来,小宝儿生气闹了咬他,还是别有一番滋味的。胤禛竟有点想,再来一次。   不过,也轮不着胤禛想这些了。   大半夜的,胤禛按时按点的醒了,满室的馥郁香气里,被放在床帐里头,半人高的大牡丹,郁郁葱葱的大叶子底下,三朵小小的可可爱爱的,晶莹剔透的花骨朵害羞的对着胤禛轻轻的摇曳。   外室,那远远的被搁在临窗条案下的四不像的嫁接蹙金珠,开出的花都凋谢了,枝丫全部枯萎,整个花都枯死了,落了一盆的花灰。   年姒玉的小牡丹,它长出了花骨朵。   小小的花苞,晶莹欲滴的纯白与纯粉,漂漂亮亮的精致的小花瓣包裹着花/心。   胤禛情不自禁伸手碰了碰,温热柔软。仿若他心腔里跳动的那一颗心。 第75章 075   年姒玉醒来的时候,小腰还有点酸酸胀胀的。   胤禛昨夜凶得很,一回两回的不罢休,三回四回的惹哭了她才肯放过。   男人情意绵柔,带着暖热鼻息在她耳边唤着宝儿,叫的年姒玉心里热乎乎的。   晨起,扶着小腰习惯性的去瞧她的小牡丹,结果没瞧见她的命根子,倒是撞入了一人温柔深邃的眼眸中。   “皇上?”这倒是稀奇了。   都什么时辰了,居然还能在晨起后瞧见胤禛。   “皇上没去前头听政?没去见大臣么?”今儿个也不是初一十五,也不必去皇后那里请安。   年姒玉踏踏实实的睡,想睡到什么时候便睡到什么时候。   这么久了,但凡她醒来,总是瞧不见胤禛的。胤禛半夜就起了,天亮的时候早就忙起来了。   哪会有像现在这样,悠闲惬意的坐在床帐前头,拿着一本书册在瞧,还转头望着她笑的?   若不是他的手抚上了她的脸,能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年姒玉都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了。   胤禛含情望着她:“前头忙完了。都撇下了。过来陪陪你。陪你一道用早膳。”   这也太热情了。年姒玉都有些不习惯了。但又挺高兴的。   她慢慢的起身,烟绒风丹服侍她穿衣裳,又梳洗,胤禛就一直在旁边含笑瞧着。   年姒玉探究的看着他:“皇上怎么了?这和平日里,可是大不一样的。”   被胤禛揽住了腰身,昨夜的记忆乍然回拢,年姒玉想起来了。   还是为着恂郡王送的那盆花啊?   昨夜闹完了还不够?这是今儿还要接着表忠心么?   对上年姒玉似笑非笑的漂亮眼睛,胤禛在她的小腰上轻轻揉了两下:“那花早没了。”   “是你的命根子。”胤禛轻轻笑了笑。   干脆抱着人,先去瞧她养的小牡丹。   年姒玉还不懂,什么叫恂郡王的花早没了。路过临窗的条案,瞧见那一盆枯透了的花灰,年姒玉明白了。   瞧瞧,果然还是假的吧。遇上了真的就没用了。她的小牡丹是天下罕有的灵物,这花在蹙金珠面前,根本就不是个儿。   只没想到她的小牡丹这么霸道,还不许人家占在这儿了。   年姒玉就瞧了一眼,烟绒就手脚麻利的上前将那花灰和花盆都收拾了。   年姒玉又去瞧胤禛,胤禛对她笑,她就懂了。这人早知道了,偏要给她瞧一眼,才肯叫奴才们收了去。   可他脚步又不停留,不知道要带她去屏风后头瞧什么。   屋后头有一个小隔间,是给小牡丹晒太阳的地方。这儿也有一张小榻,就放在小牡丹晒太阳的旁边。   有时候小牡丹晒太阳,年姒玉就会在小榻上歇着,陪着她的小牡丹。   胤禛撩起轻绛纱,和年姒玉一块儿坐在小榻上,搂着她同看小牡丹。   轻轻拨开绿叶,胤禛小心又温柔的让年姒玉往里头看。   三朵小小的花苞,娇羞的藏在里头,露出一点点晶莹的骨身,稳稳当当的落在了年姒玉的眼中。   胤禛半夜瞧见这个,就舍不得走了。   小牡丹发芽长大,他都没在年姒玉跟前。   可小牡丹长花骨朵了,这么漂亮的小花苞,胤禛就想和他的小宝儿一同看看。   胤禛去了前头,听政见大臣,将事儿都忙妥当了,才赶在年姒玉醒来前回到了牡丹亭云。就是想她看见小花苞的第一眼,他也能在跟前。   小姑娘去瞧花苞,他就去瞧小姑娘。   平日里机灵的小宝儿竟有些呆,胤禛亲了亲她的唇角,不由笑道:“这是怎么了?高兴傻了?”   年姒玉设想过无数小牡丹开花时的情形,却没想到,小牡丹先结了三朵小花苞。   这难道不是直接开花么?   当初小种子与她心意相通,从没说过还会结花苞呀。   明明是滋养的爱意足够,等长大了,就能直接开花的。   等开了花,她就能长长久久的,好好的活下去了。   这三朵小花苞,还不是一样的大小。最外头的一颗稍微大一些,里头的两颗小一些,有一颗特别的小,就藏在最里头。   除了纯白的小花瓣外,还有两片青色的叶子在包裹保护着它。   年姒玉伸手,轻轻用手指尖去碰了碰外头的小花苞。   轻轻的、小小的、类似于心腔里的搏动与跳动通过那一点温热传达到了她的心上。   年姒玉的心一阵震颤,这难道是?   她的眸光一下子激越起来,顾盼的涟漪生辉,眸中仿佛在那一瞬间盛满了光亮。   小小的花苞在她的指腹上鼓动,好似托着一个小小的人小小的心跳。   她的脸上忽的布满了红晕,垂眸浅笑半晌,还残留着鼓动温热的手指尖戳上了胤禛的胸膛。   她说:“皇上,嫔妾饿了。先用膳吧。”   这是什么反应?胤禛没看懂。   可瞧见年姒玉笑,胤禛却知道,小姑娘是高兴的。   只要她高兴,那就好。   胤禛抱着人进屋,舍不得叫她走一点路:“传膳。”胤禛吩咐道。   年姒玉叫烟绒风丹:“把我的花抬进来。外头冷,别冻着了。”   要抬到跟前来,好好的护着,可不能疏忽了。   胤禛笑着,随她摆弄。   莫说这花是她的命根子,如今,也成了他的命根子了。这会儿太阳叫云给遮住了,也是该抬进来好好护着,莫叫冻着了。   年姒玉瞧胤禛,心想他什么都不知道,连她的来历都猜不准,怕是也不晓得这花苞是个什么意思。   似懂非懂懵懂无知,回头,还得明示他吧。   她这里早膳一向丰盛,胤禛一块儿用,那就更丰盛了。汤汤水水的摆了一膳桌。   年姒玉今儿个要吃小汤包,咬下去一口汤汁鲜浓,她喜欢的不得了。   六阿哥和四格格被接到太后那里去了,两个小家伙讨了太后的喜欢,叫在畅春园住两天。   他们就求了太后的恩典,把永琳永扬,三公主端柔和惠淑慎几位公主全都带过去了。   孩子们过去,倒是那边热闹的不得了。畅春园的地方也大得很,孩子们在那边玩耍,还是挺高兴的。尤其是六阿哥四格格和永琳永扬,这都是头一回在畅春园玩的。   胤禛在年姒玉这儿用了早膳,觉得很是不错。想着以后,倒是很可以挪出点时间来,就在小姑娘这儿用了早膳再去忙。   用罢早膳,又瞧过了小花苞,胤禛就琢磨着去勤政殿继续忙了。   可他这话还没说出来,就听见年姒玉那头吩咐魏紫:“姑姑去请钱太医来。给我诊诊脉。也不必悄悄的,就照常请来便是了。”   胤禛这儿就盯着她了:“玉儿,你觉得身上不舒服吗?”   年姒玉忙叫胤禛别紧张,她笑得有点羞涩有点腼腆:“没有不舒服。就是叫太医来瞧一下。嫔妾心里有一个猜测。”   她怕胤禛过于担心,就慢慢的靠近他,在他耳边悄声说:“嫔妾怀疑,嫔妾可能怀小孩儿了。”   小花苞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   大一点的小花苞上有轻轻的搏动。她又不是寻常普通的女子,她本来就是一株蹙金珠。   她身体里怀了小孩儿,小牡丹上就会有变化的。   三颗小花苞。大一点的小花苞温热搏动,就说明有小孩子孕育在她的身体里了。   至于另外的小花苞,大约到了时候,也会温热搏动起来的。   小孩儿怀了十个月生出来,小花苞自然也会开花了。   只要太医来了一瞧,她就能诊出身上有孕了。   年姒玉自受伤后,这身上的小日子就不大准了。用了药膳,也很难准点的来。   记日子在她身上就没什么大用处了。便是这会儿身子稍稍好些了,这小日子也未见得准起来。   也就是这个月,已晚了差不多十来天了,想着素日里年姒玉的日子,倒也没怎么叫她在意。   谁能想到,小日子没来,是应在这上头了呢?   胤禛自然知道这个。   本想到还要再过个一二年,等小姑娘的身子彻底好了后,才会有身孕的。   谁成想竟来的这么快?   胤禛盯着给年姒玉把脉的太医,他倒是有点紧张了,盼啊盼的,也不知能不能得偿所愿。   他是真想要一个和小姑娘生的小孩子呢。   这脉象很明显,太医沾脉就把出来了,稳妥起见,还是迁延了一会儿的。   确定稳当后,钱太医才到:“恭喜皇上,恭喜娘娘。娘娘确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胤禛大喜,叫赏。   一时跟前伺候的,人人高兴,人人都是喜气洋洋的。   年姒玉也跟着笑,自个儿瞧了瞧还平坦的小腹。   她有了身孕,她要有小宝宝了。   和胤禛,和皇家,和爱新觉罗氏的缘分,又深了许多。   她得了这个机缘做了年姒玉,也不知将来如何。但这个孩子,得好好的生下来,还要好好的保护他才成。   小牡丹不会无缘无故结下三颗小花苞。   要照着这么看,怕是她会和胤禛有三个孩子吧。   等他们都高兴完了,年姒玉叫人都出去了,打发姚黄魏紫去和钱太医说话,跟前不留人伺候,连苏培盛都叫出去候着了。   她趴在胤禛怀里,扒着他的衣襟,握着他的手,去轻轻的碰那颗小花苞。   胤禛碰到了,也感受到了那温热与搏动。   年姒玉眨眨眼,轻声说:“皇上,嫔妾的花不是妖物。”   胤禛失笑:“朕知道。是灵物。”   他说:“你莫怕。宝儿,朕会护着你的。”   六阿哥的事,弘盼的事,还有皇贵妃的事,福宜的早殇,他知道,这都是小宝儿知道的。   他的宝儿如今有了身孕,感同身受,由人及己,怕是心里揣着不安的。   年姒玉抓着他的衣襟,轻声说:“嫔妾不怕的。”   “可是,皇上,这花是嫔妾的命根子。嫔妾重伤痊愈,全靠这花护养。嫔妾这回能不能顺利生下孩子,也要倚仗着它。皇上不但要护着嫔妾,也要好好的护着嫔妾的花。”   这是第一次。   胤禛第一次听年姒玉提起这花与她之间的事。   竟是情理之中了。难怪那样的重伤,她能痊愈。暗伤也能慢慢的好起来。   难怪说这花是她的命根子。又难怪她这样宝贝。又难怪说这花是灵物。   胤禛郑重道:“玉儿,你放心。朕会好好护着你们的。”   小宝儿的命怕是也和这小牡丹牵连在一起了。不然,那小花苞怎会如人的心腔一般搏动呢?   她腹中的骨肉,怕也是和这小牡丹性命相连的。   原本只当这花是小姑娘的爱物,他养着护着。从此时起,这花在胤禛眼中,成了心爱之人性命相连的要物了。   那可是轻忽不得的。他心尖尖上的人,还有未出世的骨肉,都全都落在这花上头了。   叫了小姑娘安心,胤禛抱着人,有个压抑已久的想法冒了出来。   他忽的就很高兴:“玉儿,朕要下旨,册封你为皇贵妃。”   皇贵妃位同副后,只居于皇后一人之下,看谁还敢欺负他的小宝儿。   “这个恐怕不行。”年姒玉说。   对上胤禛不高兴的眼神,年姒玉忙道,“嫔妾是想,皇贵妃位同副后,要协理六宫,处事权拿在手里,嫔妾有了身孕,怀着孩子怎么理事呢?”   “况嫔妾忙起来,还要养育孩子,可就要少于陪伴皇上了。皇上能高兴么?孩子们陪伴少些了,怕是不高兴的。”   “嫔妾刚有孕就晋封皇贵妃,那以后生了孩子,就进无可进了。皇上不给嫔妾留一点进步的余地么?”   年姒玉轻轻抚着胤禛的眉毛,娇声和他商量,“要不然,皇上进嫔妾做贵妃吧?”   贵妃就挺好的。除皇后外,位分宫中最高。对上皇后也有底气。   是她早该有的位分了。   小姑娘说的很有道理,胤禛纵使不大情愿,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以后时日还长,这皇贵妃,迟早是他的小宝儿的。   贵妃就贵妃吧。他也舍不得劳累了他的宝儿。   晋封贵妃,但待遇和地位,就比照着皇贵妃来。   小姑娘都已经是贵妃了,那自然谁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胤禛想通这一节,心里又高兴起来,立时传旨,晋宝嫔为宝贵妃。   随着晋封旨意传出去的,便是年姒玉有了身孕的消息。   这消息无疑是在皇后千秋后安静了许久的园中带来了巨大的震动。   谁能想到,在这个时候,宝嫔,哦不,是宝贵妃。宝贵妃居然有了身孕了。   这有了身孕,就不能伺候皇上了。   也不知多少人的心里头,开始慢慢的活泛起来了。   皇上再宠爱宝贵妃,刚有孕就晋了贵妃,但那又如何呢?   头三个月,宝贵妃要安胎,不能伺候皇上。   那她们这些人的机会不就来了么?   皇上不是个轻易招人侍寝的人。前头几个月也不是没有忍过。   可宝贵妃怀胎十个月,这十个月里,难道就一点机会都没有吗?她们不信的。   总会有那么一两次,皇上要找人侍寝,而宝贵妃,能次次都拦着皇上么?   多少人的心思活动起来。   就连住在四宜书屋那外头不知名院中的武氏,都悄悄的去给皇后请安了。   听到消息后,住在外头的刘氏,不也冒着大冷的天气,到皇后那儿请安去了么?   胤禛陪了年姒玉一整日。   到了下午,年姒玉就把人赶走了。   胤禛忙得很,苏培盛都不敢进来催,年姒玉都瞧见了,三四波的人从外头来,想请皇上去勤政殿,偏苏培盛不敢进来回禀,还是姚黄悄悄进来说的。   年姒玉就把胤禛赶走了。这人赖在这儿了,不赶都不走的。   她是怀了身孕,又不是那样的矜贵,也不用在他眼皮子底下放着。他该忙忙去,怎好为了她耽误前头大臣们的事情呢?   胤禛也确实是忙,只好走了。   听说他走后年姒玉就睡下了,精神头好得很,他也就放心在前头理事了。   天擦黑的时候,允祥允禵来见他。   叫两个兄弟坐了,都有差事在身上,一块儿用了晚膳。   允祥允禵还有事要说,这儿还没开口呢。   畅春园那儿传来消息,太后跟前的大太监,把几位阿哥公主送回来了。   特特的往胤禛这儿递了消息。   说:“六阿哥和四格格在无逸斋着了恼。处置了几个奴才。太后老人家说,得知会皇上一声。冲撞六阿哥四格格的奴才,已叫阿哥们杖毙了。留下一个管事,太后交与园中刑司审问去了。”   允禵嚯了一声:“这是出了什么大事?怎么把六阿哥和四格格惹恼了?杖毙这是谁出的主意?阿哥们都还小,怎么能闹这样的事情?”   这两个小家伙,最是和气活泼不过了,怎么会有不长眼的奴才,跑去惹了这两位小祖宗呢?   要知道,自从那回后湖落水的事情后,寻常的奴才可是不能轻易靠近这几位小祖宗跟前的。   这事儿听着就透着不对劲。   还是在无逸斋着恼,听听这地方。这要说不是有人暗地里处心积虑,允禵绝不信。   无逸斋,那可是从前二阿哥在畅春园读书习字的地方啊。   “杖毙是我的主意。”六阿哥牵着四格格走进来。   他们兄妹这天天到处玩儿跑来跑去的,年岁不很大,可瞧着就跟个小大人似的。   笑着的时候清凌凌的机灵,不笑的时候板着脸,还挺唬人的。 第76章 076   六阿哥和四格格在见到胤禛的一刻将手松开,两个小孩儿规规矩矩的给胤禛行礼。   胤禛叫起后,又给允祥允禵行礼,两位叔叔手一胎,都免了。   六阿哥和四格格在年姒玉跟前,那就是天真可爱的小孩子,天天疯玩疯闹的,该懂规矩的时候又乖巧听话的不得了。   但这会儿年姒玉不在跟前,就在胤禛允祥允禵他们面前,两个小家伙板正严肃的模样,眼中闪动的光芒,无一不在昭示着,他们并不是跟普通小孩子那样天真无邪。   胤禛允祥允禵瞧见这一切也并不惊讶,仿佛他们本该如此,又仿佛是他们见过不止一次了。   胤禛瞧瞧两个小家伙,身上的衣裳换过了,收拾的妥妥当当的,显然是更衣过了的。   永扬永琳他们没跟着来,想来也是各自回各自的住处去了。   胤禛也没拿出慈父的款儿来,送了太后的人走后,才淡声问他们:“怎么回事?”   自然是六阿哥这个做哥哥的先说了。   前几日,胤禛给六阿哥赐名。随着前头的福宜阿哥,六阿哥取名叫福惠。   四格格封号纯恪,称纯恪公主。如今外头称呼起来,也都随着三公主,称纯恪公主为四公主了。   福惠说:“彼时儿臣与四妹妹,永扬永琳正在无逸斋看竹子。”   “三姐姐和几位姐姐们都在那边看梅花。”   福惠不紧不慢地说,“几个无逸斋的奴才远远的伺候。但也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跟前来。说了些不中听的话。那会儿姨母有孕的消息正传过去了。姨母晋封贵妃,皇祖母的赏赐也送到了牡丹亭云。我们几个正要回来去姨母跟前贺喜的。”   “谁知那几个奴才胆大包天,说的那些混账话。我听见了,永扬永琳也都听见了。儿臣就将人处置了。这样的好时候,不论是宫里还是园子里,都容不得这样多嘴的奴才。”   畅春园那边住着太妃太嫔们。那边也不能没个主事的人。   佟家的贵太妃在身份上自然是不及太后尊贵的。这主事的人,就不能是佟贵太妃。   皇后在圆明园这边都是不主事的,畅春园那边就更够不着了。   太后如今也不大喜欢皇后,畅春园这边的事,太后也不想要皇后插手干涉了。   畅春园这儿也人多,太后未免多生事端,就把畅春园的这些事都接下了。   但畅春园到底从前是先帝爷住着的地方,从前是贵妃领着四妃一道主事的,这园子里头各为其主的人就多了。   奴才们得了指使,想暗地里干些什么事情也不难,像这样在小主子们跟前说几句挑拨的话,也是能办到的。   太后是在六阿哥杖毙那几个奴才的时候得了消息的。   福惠是为着什么要杖毙这几个奴才呢?   他如今,不比从前那个懵懂无知的小阿哥了。   在年姒玉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和纯恪,已经在飞速的成长起来了。   那回后湖落水,他被吓着了。   和纯恪一块儿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姨母和皇阿玛天天耐心陪伴着他们。后来他就慢慢的好了。   他与纯恪都想学凫水,皇阿玛也答应他们了,说等到明年夏天,就可以叫师傅们来教他们凫水了。   落水的事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福惠晓得为着落水的事情,姨母也是那段时日没有休息好。   还总为他的事而后怕。后来他也去问过,但姨母答的很简单,没有说的太深。   但福惠也晓得了,是有人想要害永琳和永扬,但因为人多,没害成。   永琳和永扬还比他大些,这个事,几个小家伙私底下都讨论过的。从大人们那儿,他们得到的信息很有限。   可小主子们是不会就这样罢休的。福惠虽然年纪小些,但主意却很正,他领着永琳永扬要找一个真相。   先去三公主她们那儿将她们知道的事情都问了个遍,然后福惠又带着永琳永扬到处打听询问。   要说小主子们眼光还是很精准的。找的人当然不能拒绝小主子们的要求,因此事情的经过与结果,都叫他们给盘出来了。   关于这个,胤禛当然都是知道的。但他并没有阻止,随着小家伙们折腾了。   皇家的皇子阿哥们,不可能一无所知的长大。福惠要找寻真相,要知道这些善意与恶意,对他们的成长来说是有好处的。   他们需要磨砺,需要明白在小阿哥们的世界里,也会掺杂着大人们之间的恩怨。他们更需要学会保护自己,学会在这里生活和生存下去。   福惠和纯恪从前只能在翊坤宫中玩耍,后来能去一去御花园。   搬到园子里后,他们接触的人,接触的世界都在变多变大。年姒玉不会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的陪着他们,他们会有自己的玩伴,自己的世界,会有合得来的朋友们,也会有关系不好的存在。   后湖落水后,福惠和纯恪都在飞速的成长。   原先在宫里,在姨母身边的时候,他们隐隐约约的知道,额娘与姨母的区别。   后来叫人一次又一次的提起,福惠与纯恪也能明白,额娘去世了,他们是由着姨母养大的。   杏花春馆那一夜两个碎嘴的奴才的话,那是两个小家伙第一次听见的挑拨。   可将两个奴才处置了之后,在年姒玉跟前是没有人再敢挑拨了。   可背地里这样的话,福惠与纯恪听见的知道的都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们已经渐渐的懂得,姨母与额娘,皇上与额娘,皇上与姨母间究竟有着怎样的不同了。   那些人拼命的想要挑拨的,告诉他们的一点,就是皇阿玛待额娘,和待姨母的大不一样。   现如今姨母有了身孕,姨母在皇阿玛跟前这般得宠,原本这些人就是着急的,不然也不会在他和纯恪这里下这样多的功夫。   他们太想要挑拨福惠纯恪与皇上与年姒玉之间的关系了。   今日福惠纯恪和永扬永琳在无逸斋这儿,那些个奴才就是有备而来的。是特意在姨母有孕的消息后来的。   说的那些话,无非是想要挑拨他们与姨母之间的关系,还借着姨母有孕的事情,想要挑拨他们与皇阿玛之间的关系。   福惠与纯恪平日里是不会如何的。   毕竟话转了几道弯,不是直接传到他们跟前的。可今日却不同,这是他们急了直接让几个奴才到了他跟前来挑拨。   是打量着他人小不懂事么?   福惠知道,他是时候拿出个态度出来了。否则这些个事情就会没完没了的。   他和纯恪在姨母身边几年,姨母用心教养他们,岂是这些奴才们几句话就能挑拨的?   背后的人用心险恶。   福惠令人将这几个奴才杖毙,就是要叫人看看,六阿哥四公主人虽小,却也不是轻易能够拿捏的。   皇祖母知道他的用心,没有说什么,将无逸斋的管事押去审问了。之后的事情,福惠是不管的。   皇祖母令人将他们送回来,他就带着纯恪回来了。   福惠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做错的。不叫那些奴才们知道知道厉害,回头还真就不把他和纯恪当主子了。   允禵啧了两声:“你小子真够不错的。开口就是杖毙。便是你们皇阿玛,似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怕也没有这么大的心劲儿吧。”   胤禛这么大的时候,还没允禵呢。允禵哪知道呢,允禵就是瞎说的。就为了夸福惠。   允祥那时候也没有,但允祥知道啊。   允祥瞧了允禵一眼,轻咳一声,说:“皇兄似福惠这般大的时候,也是很有魄力的。六阿哥这样子,倒是随了皇兄了。”   他们四哥年纪小的时候,可比他们疯多了。   他们四哥可不是生来就是板正严肃的。那是后来经了诸多事情,才开始慢慢收敛自己的情绪。可年纪小的时候,还真跟六阿哥似的,嫉恶如仇,自己痛快了才是。   便是现在,四哥多数板正冷肃,可骨子里,终究还是个重情重义的性子。否则,又怎会在给心腹大臣的密折中,写出那么许多的性情之语呢?   比起允禵允祥的反应,胤禛显然冷静的多,也更平静些。   瞧着纯恪安安静静的在旁边坐着,眉眼间却透着清透凌然,又瞧见福惠身上不属于成年皇子的气势,心中暗想,小姑娘说是什么都不会,说是不会养孩子,可她却将福惠与纯恪养的很好。   胤禛瞧着福惠,说:“今日你姨母晋封贵妃,又传出有了身孕的消息。那几个奴才到你们跟前去挑拨,视为挑衅。”   “这段时日,朕知道你们背地里会听见很多这样的传言。你们不曾理会,这是个妥当的处置方式。今日你姨母大喜,你出手利落干脆,处置了他们,回头自不敢再有人在你和纯恪面前挑拨了。这也很妥当。”   “但朕先前就说过,不论怎么处置,是不理会,还是悄悄的处置,还是如你这般大张旗鼓的处置,事后结果,都由你自己承担。照这么瞧着,你是想好了?”   福惠眨了眨眼睛,说:“儿臣想好了。”   想好了就行。胤禛觉得挺好的。   让苏培盛取了奶茶来,盯着两个小家伙喝了,就让周成带着人,把两个小家伙送回牡丹亭云去了。   “你们姨母方才还念叨了。这会儿回去,她大约也醒了。今儿就别到处跑了,回去陪陪你们姨母,好好说说话,明儿再跟永扬永琳去玩吧。”胤禛语气柔软,又成了那个温柔的皇阿玛。   福惠和纯恪痛快答应了。两个小家伙行了礼,就走了。   允禵有点没听懂:“四哥,你叫福惠想什么了?他就说他想好了?”   这父子俩打的什么哑谜?   这会儿也没外人在,允禵私底下都习惯了,都唤胤禛四哥。跟旧日的习惯一样。胤禛倒也挺喜欢他这么喊的,私底下也没让他改过口。   允祥没发问,坐在旁边喝奶茶,但眼中也同允禵是一样,有着淡淡的疑问。   胤禛没立即回答他们,只问道:“方才你们说有事要讲,是什么事?先说说看。”   允禵笑了一声,没先开口。   允祥喝了大半奶茶,便笑道:“那臣弟来说吧。”   允祥收敛了笑意,才道:“八贝勒想要做的事情,皇兄是知道的。恢复议政王大臣会议,诸王贝勒共商国是,这是他想要的。为的是想要争取权力。想要颠覆皇权。我们依着皇兄的意思,由着他折腾。”   “整顿旗务的差事,叫他名正言顺的干了这事。跟着他干的人还不少。老十没掺和。他也没要老十掺和。宗室里几个贝勒贝子,叫他鼓动了起来。大臣们都在观望,也有些迁延流连的。咱们都盯着了。”   “京中跟着他胡闹的王爷贝勒不多,也没几个真敢下手的。关外的几位老王爷,倒是叫他联系上了。可他们手上没兵权,老八眼睛里盯着的,还是京营。但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允禵听到这儿,冷笑一声:“他是不敢轻举妄动,他是叫别人把要紧事都干了。”   “四哥叫我们暗中盯着,四哥耳目灵通,自然知道,八贝勒他与弘时来往频繁。他不敢动京营,难道弘时也不敢么?他八叔八叔的可叫的起劲。我们就是来讨四哥的示下,弘时究竟如何处置?要照着他在里头这么搅和,老八这事不成,也就叫他弄的有了三四成的把握。”   “他抓了个皇子在手里头,这登高振臂一呼,能有人不响应么?咱们拿得下京营,可我们就是怕弘时给折进去了。”   允祥和允禵,想说的便是这个。   对付允禩,那没话说。这人不狠狠治一回,他是不会罢休的。怕是到死也不会罢休。   可弘时是他们四哥的亲儿子,这要是折进去了,那怎么交代呢?   也不知道弘时怎么就耳根子这么软,这位八叔的真面目天下人都知道了,偏偏弘时还要巴巴的迎上去,这般过从甚密,也不知道弘时究竟想干什么?   难不成,真信了老八说的那套鬼话,弘时这也是想自立门户不成?   胤禛道:“弘时处,朕知道,你们费了许多的口舌。是劝不动,也实在没了法子,才到朕这里来的。朕管教弘时,你们也是看在眼里的。”   “你们觉得与老八接触不好,可弘时若觉得很好呢?”   “朕与你们,和他,已是立场不同了。”   允禵只觉得太可惜了:“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   胤禛冷道:“朕让弘昀与他的府邸在一处,让弘昀看顾弘时。他们兄弟基本每日都能见上。可你们看,弘昀有什么动静吗?”   “弘昀会不知道弘时与老八过从甚密吗?他大概比你们都要最先知道。”   “他为什么不到朕跟前来说呢?因为他也认定,弘时与老八接触,得到的好处,比在朕这儿得到的,会多出许多来。”   胤禛是失望的。对这兄弟两个失望透顶了。   他的两个成年的皇子,年长的皇子,二阿哥三阿哥,都被老八巧言令色的哄骗了去。   这莫说是立太子,就是做他的儿子,都不够资格。   皇家父子,若好,那自然是千好万好。   若不好,那真是能有多不好就有多不好。   谁能想到,他的亲生儿子,竟撇下他,站到了他的对立面,去和他的政敌一起对抗他。   胤禛已经下定决心了:“将来老八铸成大错,弘昀弘时若悬崖勒马,尚可网开一面。若执迷不悟,就做乱党处置。律法无情,皇子也该与庶民同罪。”   允祥和允禵,也不知该如何劝了。心中都是感慨万分。   他们亦是感触良深,争储倾轧,哪怕是亲生父子,真要对上了,也是很残酷的。   明明他们四哥已用了许多的手段,尽力规避先帝爷时的情形再度复现,偏偏弘昀弘时执迷不悟,要一头栽进去。   允禵还是不忍,说:“四哥,若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将弘时软禁起来,不叫他和老八接触了,你看行不行?”   他话音才落,就见他四哥与允祥都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看的他心里发毛,很是迟疑:“那,行不行啊?”   胤禛淡淡落下目光,说:“你可以试一试。看看行不行。”   二阿哥那会儿,都那样圈禁了,又能怎么样呢?   老十四终归还是离那些残酷的事实很远,他永远是这样,心里保有纯澈的幻想。也罢了,就叫他试一回。   弘时那孩子,他已经给过他无数的机会了。结果如何,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胤禛不会避讳自己的亲兄弟。允祥与允禵,都是他身边得用的人。   都是他的亲兄弟,他不会糊弄他们,他们所问,他自然会在适当的时候回答。   瞧着允祥若有所思的模样,胤禛又去看允禵,想他怕是不曾明白,便提点道:“现如今,在朕这里,已经和先帝爷的时候不一样了。”   先帝爷那会儿,阿哥们从开始办差就开始争夺他们想要的东西。   便是前头有个皇太子在,也不能阻挡阿哥们心中的野心和热望。   阿哥们是在长大之后开始斗争的。小时候也有过那么几年兄弟和睦的时候。   毕竟先帝爷是幼年登基的,再往前,先帝爷那会儿,可没经历过什么兄弟争夺的事。   可到了他这儿就不一样了。   他的兄弟们还没有罢手,臣子们各有心思,私底下也有自个儿想要效忠的人。   历经过那么数十年的斗争,朝野上下,早已是千疮百孔,派系林立。   他的儿子们身处其中,耳濡目染,从小就知道,皇太子这个位置的诱/惑有多么的强大。   后宫之中,便是嫔妃们人少,也不能说没有争斗的可能。   有乌拉那拉氏在,又能安静到哪里去呢?前朝后宫,原本就是分不开的。   福惠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原本就不可能无忧无虑。   他天然处于旋涡之中,为了分化他与小姑娘之间的亲缘关系,那些人势必是要用尽一切办法挑拨他们的。   福惠现在大了,有许多的事情他都是知道的。   从他主动带着纯恪去了解后湖落水的事,胤禛就知道。   他的小儿子长大了,他可以开始选择,可以开始学做一个皇子,做一个皇家的阿哥。   他应该明白危险,明白他是别人的目标,明显他被人盯上了。   他应该习惯这种生活,并且,具备反击和保护自己,甚至保护纯恪,保护小姑娘的能力。   胤禛道:“这就是朕和福惠谈过的事。朕让他想,是要做一个朕规定好的,标准之上处处完美的皇太子,还是做一个万事随心,依据他自己心意成长,同时又能达到皇子标准的亲王。”   二阿哥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都不是胤禛满意的皇太子。   将大清交给他们,胤禛根本不可能放心。   接下来就是要福惠的。胤禛是偏心,偏着小姑娘的孩子。可小姑娘这会儿才有孕。   前段时日与福惠说话的时候,还不知小姑娘是否有身孕呢。   福惠现如今已显出他的性子来了。胤禛就想看看,这孩子和皇太子的位置有没有缘分。   允禵有点震惊:“四哥,你这么早就要福惠选?他能知道这些都是什么意思吗?”   “再者说了,福惠现在还小,日后长成了,再看看不是一样的么?哪有这么早就定下的?您还叫他自己定,他能知道个什么?”   胤禛看向允禵:“那你怎么小时候就知道看兵书,怎么就想要出去打仗呢?”   “先帝爷五岁,就知道为生民立业,想要做个像世祖爷那样的皇帝。裕亲王叔也是那么小的时候,就说想要做个辅佐皇帝的王爷。福惠怎么就不能知道呢?”   “福惠如今就能识文断字,能有什么他不知道的?”   胤禛淡淡的,慢慢的,轻声道:“况且,现在,也不早了。”   他做不到放任孩子们长大,再从中挑一个勉强合适的做承继之君。   他精心经营的大清,不能就这么放在平庸的人手中。他必得找一个与他为政之道一脉相承的承继之君来,才能将他的图景放到大清之中。   那些政策,大约要一两百年才可见成效。   胤禛,他输不起。   先帝爷管不到下一任天子的事。他失败了,觉得自己没有培养好。   胤禛吸取教训,不重蹈覆辙,因此,他得选一个和他同频的儿子才成。   哪怕这很难,但胤禛也不想放弃。首个要选的,自然是福惠。   但福惠呢,这孩子挺有个性的,他选好了。   大张旗鼓的杖毙奴才,和宝贵妃如出一辙的行事手段,他选了后者。   他不做那个皇太子。他选了随心自在。 第77章 077   允禵自跟胤禛尽释前嫌后,在朝中尽心尽力的办差,这手上的差事还办的有滋有味的。   他和胤禛的关系亲近了不少,与太后母子三人间,关系也是前所未有的融洽。说实在的,允禵很享受现在的生活,觉得一切都挺好的。   就是他自己府里那几个浑小子有点费心思,但允禵觉得他能应付。   这从前飞扬的心,也就慢慢的定下来了。   如今的差事琐碎,又要琢磨人心,对允禵来说,也是一种历练。   经过了前头的那些事,允禵现在就想踏踏实实的过日子。不想操那么多的心了。   这什么立皇太子的事儿,为大清选承继之君的事,允禵就有点不太想掺和了,这太复杂了,他从前就是被迫参与这些事,也动了心思。   结果呢?什么都是一场空。还不如现在的差事来的踏实妥当。   这前头还有他四哥,有他十三哥顶着的,用他操什么心呀?   允禵自觉他四哥是个最最周到的人,选储君的事,听他四哥的准没错,允禵也就不说什么了。   后头几个小的,允禵也懒得操心了。   就是前头几个大的,尤其是弘时。   纵然弘昀弘时闹成那个样子,他四哥怕是也对这两个孩子失望了。但允禵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两个侄子伤了他四哥的心。   四哥已经够辛苦了,允禵想为他这个亲哥哥分担一些。这要是真的任由弘时继续下去,回头父子情断,那不就称了允禩的心意么?   允禵心里就打定了主意,甭管往后如何,只要是瞧见不对了,他绝不会让弘时被允禩摆布的。   别说是以后,就是现在,允禵也要尽他所能,让弘时尽量的远离允禩。   他伤过他四哥一回的心,心里能理解些。实在是舍不得亲哥哥被弘时再伤心了。   四哥对孩子都是爱护的,这要是伤着了,那心得多疼啊。   允禵也是抽空来这一回。说完了话还得回去办差。   他先走了,允祥多留一会儿,没跟着走。   胤禛瞧了一眼手边的奏折,拿了一本最上头的翻了翻,又去瞧允祥:“还有话说?”   老十三跟老十四还是不一样的。   十三心细些。老十四嘛,有些时候,还是粗枝大叶的。   允祥知道他四哥能看出来,也不废话,坐在那儿就问:“臣弟是想说,皇兄心里是不是已有了合适的太子人选?”   允祥顿了顿,又换了种问法,“皇兄是不是压根没打算在已有的几位阿哥里头选太子呢?”   胤禛勾了勾唇,他就说了,老十三还是敏锐的。   胤禛反问他:“你怎么会这样想?”   允祥说:“若皇兄不是心有所属,就不会让六阿哥来选了。”   胤禛不置可否,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但允祥就是知道,自己怕是猜到他四哥的心里去了。   四哥待宝贵妃非同一般,这他是早就知道了的。宝贵妃的人品性情,与前头皇贵妃大不相同。这般荣宠,不管有无身孕,总有一日,将来生了阿哥,这阿哥必定是四哥心中的最佳人选了。   过往种种,自不必再提。只管着眼目下。   允祥说:“四哥可有想过,要是六阿哥选了做皇太子呢?”   又或者,宝贵妃的小阿哥,不适宜做皇太子呢?或者,小阿哥还不及六阿哥呢?   亦或是,宝贵妃干脆生了个小公主呢?   变数良多。允祥也自认,他就是个爱操心的命。   胤禛定定看着允祥,这天底下,大概也就只有老十三敢问他这样的问题了。   他说:“福惠也算是朕手把手教出来养起来的孩子。他的性子,你知道,这是从小不被拘束才养出来的。若是将他用从前的法子养着,拘束出来的性子,与弘时弘昀,弘历弘昼,又有什么分别?”   “他会敢选吗?他不敢的。”   可也恰恰是这样的性子,才让福惠不会选做皇太子。   “朕重用弘昱弘晳。他日日同永扬永琳玩耍,他打听落水,打听淑慎,打听端柔,打听和惠,你当咱们当年的事,他不知道吗?甚至有一日,他还跑来问朕,昔年胤祚的事,是不是有人暗害的。朕和他说了几句,他便走了。”   “老十三,这么机灵的小子,前车之鉴摆在眼前,他不会选做太子的。”   永扬永琳的事,那可不是胤禛安排的。这就纯属意外了。那会儿他就只想着要福惠能有玩伴一处玩一玩,谁知道这小子这么能折腾,这么多的秘辛事,都叫他小小年纪就给打听清楚了。   允祥知道六阿哥机灵。   比弘昀弘时,弘历弘昼都要强上许多。可允祥没想到的是,六阿哥能敏锐成这样。聪颖伶俐到了这个地步,可比他当年强多了。   允祥说:“六阿哥还小,此时是这般想法,倘若以后,他长大了,又改变心意了呢?”   这会儿年纪小,知道这么多的事情,想要规避风险,自会选择稳妥。可若将来长大了,又想要做皇太子了呢?   胤禛不由笑起来:“老十三,你着相了。”   这事儿,是想就能成的吗?   “福惠如今是小,有些事他不能明白。可有些事,他长大之后会更明白。你无需这般忧愁,朕和他,好好的谈过了。他自己都知道他不适宜,往后,会更明白他不适宜的。”   允祥也不知他们父子是如何谈的。但福惠聪颖灵透,怕是比他和他四哥在这儿谈的要好些。   其实在允祥看来,六阿哥已然很是聪慧,比弘历弘昼要强上许多了。   可他四哥还说六阿哥不适宜,也不知要如何的小阿哥才适宜了。难不成,宝贵妃的小阿哥,就能适宜吗?   他四哥还说他着相。他还觉得他四哥着相了呢。   “十三,玉儿这一次,一定会给朕添一个小阿哥的。”   胤禛说起年姒玉,神情带着骄傲与爱意。   他的小姑娘,倚仗他的蹙金珠好好的活过来了。这是天地庇佑,又有灵物陪在身边。   他们谁也没有体会触碰过,那个半人高的小牡丹里,那颗轻轻搏动的温热的小花苞,那是他和玉儿的孩子。   是他们受到了天地庇佑,灵物呵护的孩子。   他想,蹙金珠都能失而复得,难道他的心愿,会不得到满足吗?   小姑娘事事处处合他的心意,他们如今这样好,必然会心愿达成,他会有一个漂漂亮亮聪明灵透出类拔萃的小阿哥的。   这个孩子,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人一出生,那就是天生的王者。   不需要比较,不需要斟酌,会有人天生适合做他的承继之君,做下一任君王的。   福惠是很好,若是没有小姑娘,没有蹙金珠,福惠当然会是最适合的。   可这世上的事没有如今,就是有了小姑娘,有了蹙金珠,福惠与纯恪才可以养的这般的好,而他,在拥有了心尖尖上的人后,还能期翼拥有一个万分合他心意的储君。   聪慧的小孩子,和天选之子之间,是有着难以跨越的鸿沟的。   胤禛自认不是天选之子,一路走来,并不容易。   可他坚信,他与年姒玉的孩子,会有一个天选之子的存在。必须要承认,这是小姑娘给他的底气。   他也明白老十三的意思,是怕将来会有变数。   变数落在六阿哥身上。变数落在年姒玉的身上。   可他愿意相信六阿哥,相信这个聪慧伶俐的小儿子,以后长大了也不会变。   允祥坐正了些,瞧着他四哥的模样,心里就在想,可能真的是他着相了。   他四哥应是知道些他不知道的事情。可能不只是他,还有老十四和许多的人,他们都不知道的事情。   四哥不愿意细说,允祥也不会去问。   但心里,倒是真正放心了些。   四哥从来都是他们兄弟中最最稳妥周全的人。许多事情,四哥都比他们看得深远,他可以永远相信四哥的。   允祥走的时候,胤禛已经开始批折子了。   临出门前,允祥最后瞧了他四哥一眼。   这么些年了,没见过四哥真正爱人是什么模样,今日倒是见到了。   他们这些个兄弟里头,四哥是最最长情的。哪个人能没几个偏爱的女子呢?可在四哥这儿,宠一个就是十年。   他本来以为,皇贵妃会是他四哥的真爱。如今瞧来,万万不是了。   从宝贵妃来了,四哥就有了些变化了。他本来以为,四哥会就此颓唐下去,从此醉心朝政,透支身体。   可都不一样了。前头那些年,四哥很辛苦,身上千斤重担,似乎没有人可以分担。   他被圈禁的十年里,四哥也过的十分的辛苦。许多事都放在心里,不会与人倾诉。登基前后的一年,他病病歪歪的,他四哥也瞧着不大好。   他以为,他四哥与皇贵妃的相处,细水长流静谧无声的,这就是爱了。   果然还是有了对比,才晓得他想错了。   今时今日,这样热热闹闹的,每日精神抖擞的四哥,那才是陷入了爱里的模样。   他会万分期待心爱女子为他生下孩儿。会好好的为心爱的女子打算。   甚至怕委屈了宝贵妃,就早早的安顿福惠和纯恪。   他的四哥,心中有了爱,为了爱的人,就想妥善安顾好每一个人。   这样真的挺好的。他的四哥身上不再沉甸甸的,反而有了烟火气人情味,允祥很高兴,也很欢喜。   他如今的身子好多了,就想着,能和四哥长长久久的,多助他四哥些。   牡丹亭云里住着的那个漂亮聪明的小姑娘。人都说宝贵妃是运气好,是沾了亲姐姐的光,允祥却觉得,明明是宝贵妃自己会经营。   若非是她入宫,很多事都会不一样的。   有宠爱不难,问题是,将这宠这爱守住才难呢。这几年抚慰四哥的心,宝贵妃这样世上少有的灵透女子,他四哥又怎会不爱呢?   将来的事,谁又能知道呢?只盼着他四哥一直都好,宝贵妃一直都好,福惠和纯恪,一直都好吧。   究根结底,也都是苦过的人。但愿他们在一处,日子越过越甜呢。   福惠和纯恪如今大些了,兄妹俩就不好总住在一处了。   福惠跟胤禛说完了,谈好了,自觉一身轻松,牵着纯恪就回牡丹亭云去了。   他今日出手杖毙了嚼舌根的奴才们,自觉给自己蹚出了一条路来,觉得自己是长大了,成了大孩子了,就想着回牡丹亭云去,跟他姨母商议换住处的事儿。   再有大半年,姨母的孩子就能出生了。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小时候肯定是要放在姨母跟前养着的。   他和纯恪若还要姨母照顾的话,姨母就太辛苦了些。他想给姨母减轻些负担。以后也能更好的照顾小弟弟小妹妹。   这事儿他跟纯恪商议好了,回去后就可以直接跟姨母说了。   福惠与纯恪回牡丹亭云,年姒玉这儿也知道福惠在畅春园无逸斋处置奴才们的事了。   年姒玉问福惠,福惠乖巧道:“没有什么大事。”   “就是儿臣同永琳永扬他们在无逸斋玩,那里几个奴才说了些混账话,隐射了弘晳弘昱哥哥们的阿玛,儿臣气不过,又怕永琳永扬受了委屈,就把那几个奴才处置了。皇祖母那边已经接下此事了,姨母不必费心,都是些小事。”   要不是年姒玉先从魏紫那儿听说了事情的原委,听福惠这样说,还真就信了。   但小家伙都这样说了,年姒玉也没戳穿他。   轻轻点了点福惠的鼻尖,年姒玉叫人取了桂陵才做好的点心出来给福惠纯恪兄妹俩吃。   这两个漂亮的小家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竟长大了,会说话会办事,仿若一夕之间就从懵懂无知的小孩子,长成了可以用自己的力量保护她的皇子公主了。   她都听说了,无逸斋的那几个奴才,可不单单只是针对永琳永扬说了那些话。最要紧的,还是挑拨她与两个小家伙之间的关系。   现如今福惠与纯恪大了,那些个奴才难在她跟前用功夫,就都想着法儿到他们跟前去挑拨。   这也不是头一回了,但确实是福惠头一回处置。雷厉风行的处置。   倒是挺能震慑人的。六阿哥这么立起来,年姒玉觉得不错。   福惠和纯恪的吃相都很好看,点心吃了一多半,福惠才抱着盘子说:“姨母,儿臣和四妹妹想搬出去住。”   “什么?”年姒玉给纯恪轻轻擦嘴,整个人都愣住了。   好端端的,这是要搬哪儿去住?   纯恪替她哥哥解释:“我们都大了。哥哥是说,姨母就要给我们添小弟弟小妹妹了。不想姨母太辛苦,所以想搬出去住。我们可以照顾自己了。”   小小的人儿,说话软软的,大眼睛跟黑曜石似的漂亮,看的年姒玉心头柔软。   “跟你们皇阿玛说了么?”年姒玉问。   “还没有。”纯恪乖乖答,“哥哥说,姨母答应就可以了。”   姨母答应,皇阿玛就会答应的。   年姒玉笑了一声,直接给拒绝了:“我不答应。”   “若果真大了,到了年岁,你们皇阿玛会给你们安排住处的。福惠有自己的地方,纯恪也会有自己的住处,现如今,你们皇阿玛没有安排,那你们就得在我身边住着。我怎么能放心叫你们出去住呢?”   年姒玉道,“可别动那个心思了。难不成有了弟弟妹妹,我就没法子照顾你们了?人不大,心思怎么那么多?话说回来,你们俩也是大了,搬出去住那不可能。就在牡丹亭云里,给你们俩各自挑个小院子,分开住倒是可以的。这如今啊,你们兄妹也确实不适宜住在一起了。”   纯恪冲着福惠眨眨眼,意思是她妥协了接受了,哥哥要搬自己搬好了。   福惠还能说什么呢?姨母不放人,他也搬不了了呀。   结果就是依着年姒玉说的,在牡丹亭云里挑两个漂亮的小院子,叫福惠和纯恪住进去。   年姒玉叫魏紫与风丹两个陪着福惠与纯恪去挑院子。   她站在窗前,望着两个小家伙的背影,眸光温润若水。   她一直看不见福惠与纯恪身上的福气。可就在方才,也不知怎么的,渐渐就能看见了。   许是因为她有了身孕的缘故。难怪说这么一段时日里,瞧着福惠和纯恪身上总是若隐若现的雾气缭绕,偏偏又看不出什么问题来。   两个小家伙的身体也是挺好的。   今日一瞧,福惠纯恪身上的福气凝实了。   年姒玉才瞧了个清清楚楚的。   福惠与纯恪身上的福气厚重深远,福泽绵长,是顶顶的好命格。   两个孩子会一生平安顺遂的。   福惠不是储君的命格,但是他的福气很矜贵。就这么几个皇子阿哥里头,他是命格最好最金贵的。   纯恪也很好,照着这么看,标致漂亮的小姑娘不会远嫁蒙古,她将来的缘分,应当就是在京中的。   胤禛晚上来瞧年姒玉,有些晚了,以为年姒玉已经睡下了。却不想年姒玉还没睡下,正从福惠纯恪的小院子里回来。   两个小家伙另搬了两处小院落的事,胤禛听说了。   就怕这些事累着了年姒玉。   年姒玉笑道:“这累什么?不累的。又不用我来搬。就是福惠和纯恪住出去我不放心,还是住在牡丹亭云里安心些。”   胤禛还是怕她累着,抱着她进了屋:“放心吧。还有朕在呢,不会叫他们胡闹的。”   胤禛安顿好年姒玉,特意去瞧了一回福惠和纯恪,回来年姒玉已经梳洗过来,他就同年姒玉亲昵说话:“两个人大约是白日累着了。这会儿都睡了,朕没搅扰他们,去瞧了一眼就回来了。”   年姒玉也跟着笑:“忙了一日,能不累么。歇歇也好,明日还约了永扬永琳出去逛呢。也就这么会儿了,再过一年多,皇上怕是要安置他们去读书了,就趁着这会儿多玩玩吧。”   胤禛去梳洗后,回来抱着年姒玉亲亲密密的说话,舍不得动她,就抱着她亲了一会儿。   年姒玉趴在他怀里,心里踏实安稳:“皇上。”   “嗯。”胤禛低声应她。   年姒玉轻声说:“臣妾心里好舍不得福惠和纯恪。总想着,他们还跟那会儿似的,小小的一团的人儿,话都不会说,天天在臣妾跟前咿咿呀呀的,怎么一转眼就长大了?这么利索聪明,懂事乖巧,时间可真快。”   胤禛懂她心中感触:“孩子们总是要长大的。”   “可是好快呀。”   年姒玉轻哼道,“臣妾那时候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懂。后来才会抱抱他们,哄哄他们。可他们又好听话。现在都懂得照顾臣妾体恤臣妾了。真是两个好孩子。”   年姒玉有点后悔。   胤禛亲亲她:“日子还长着呢。以后还有好长的时候相处。朕明白你的心思,但孩子们终归是长大了。他们觉得很好,朕也觉得很好。你没有什么不好的。”   大约是怀了孩子的缘故,年姒玉突然就有点明白做额娘的心了。   以前就是个小姑娘,现在她觉得,自己好像是长大的小姑娘了。   年姒玉抱着胤禛的脖颈,半晌才轻声道:“臣妾要是生了小阿哥,也还是会这么养孩子的。”   小牡丹天性如此,没法子。她也是很娇贵的。   胤禛失笑,眸中宠溺:“就这么养,挺好的。有朕在,你想怎么养都成。”   年姒玉被这话哄的很高兴,她凑近胤禛的耳边,轻轻地说:“皇上,你会如愿以偿的。臣妾会生一个小阿哥。”   她知道胤禛的期待。   小牡丹天命所归,她渐渐明白她出现在这里的时机与意义。   十数年的护养,小牡丹会让胤禛得偿所愿的。   轻轻抚了抚年姒玉尚还有些平坦的小腹。   一个好字沉在喉间,胤禛半晌说不出来。简简单单的一个字,似乎承不起小姑娘话中的万钧之力。   他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能有什么样的言语和心意,才能哄得他的小宝儿高兴开怀。   他抱着喜爱的人在怀里,她在轻轻的笑,笑得特别的漂亮好看,明明帐中昏暗光敛,她的明眸却光亮如新,她笑得圣洁甜美,满室生辉,馥郁幽香。   好似占尽了人间牡丹香,她像是偶尔落入凡尘的仙女。   只为了完成他的愿望而来。   若有一天他如愿了,仙子还会为他在人间驻留吗? 第78章 078   哪怕年姒玉的这双眼能看透许多的东西,她也不敢托大。   有孕后,身边侍奉的姚黄魏紫,烟绒风丹她们,越发的小心,年姒玉的衣食住行,吃穿用度,一应都是不许出任何差错的。   从前就管得严,现在就更严了。   胤禛这边也做了许多的准备,有了那些个前车之鉴,他是绝不能让年姒玉出任何问题的。   万方安和与牡丹亭云守得滴水不漏,但年姒玉也不可能永远不出牡丹亭云。   身边这么多人护着她,她自个儿也能分辨,便是出来也没什么要紧的。   从嫔位晋封贵妃,贵妃有金册、金印,册封礼办了,年姒玉到了皇后跟前听训,再往畅春园去,便是以贵妃的身份头一回给太后请安的。   全套的贵妃冠服穿在身上,坐了肩辇去太后住的寿萱堂,她到了一瞧,皇后和诸位嫔妃们都到了。   年姒玉也没迟到,只是算着时辰过来的,这会儿时辰刚刚好。   年姒玉有孕后不大出来走动,加上天气冷,太后怕伤了她的身子,前些时日下雪,就免了她的请安了。   这会儿是正月里,难得的好天气,就过来给太后请安了。   这可是嫔妃们自年姒玉晋封贵妃后头一次见着。   众人心里都不免在想了,宝贵妃是年轻,可那是之前,这位有了身孕后都不能伺候皇上了。   前头就说已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了,这会儿算起来,怕是都要显怀了。   这肚子大起来,宝贵妃哪还能如先前那般漂亮呢?   人人坐在那里,心里头就等着瞧宝贵妃的丑,结果人贵妃凤仪万千的走到跟前来,到皇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那容光焕发的模样,令众人都傻眼了。   说好的不漂亮呢?怎么会比先前还要好看?   宝贵妃本就是容色艳绝的容貌,那贵妃冠服穿在身上,颇有气势,冠上的南珠打磨的光亮耀眼,身上的宝石更是华彩潋滟,众人瞧的怔住的同时,心中都冒出了同一个想法。   怎么瞧着宝贵妃倒像是和进宫的时候一点分别都没有呢?   那刘氏都眼瞧着有了些萎靡之色,不似刚进宫时那般娇艳了,宝贵妃竟像是更鲜艳了些。   怀孕,丝毫都没有折损宝贵妃半分容颜。   瞧着就只是显怀了些,但那衣裳做的精细,仍是将腰身掐的风/流窈窕,宝贵妃如今是腰身细软,身段高挑,十分的惹眼。   从前依着位分,前头还有齐妃熹妃皇后在,这会儿皇后之下便是贵妃,再便是齐妃。   齐妃之后就是裕嫔和懋嫔,钮祜禄氏和贵人常在答应们在一处,那已然是隐没在人堆里头了。   皇后与齐妃,裕嫔和懋嫔,都是潜邸时就跟着侍奉皇上的了,如今年纪也大了许多,她们自然不适合鲜嫩亮眼的装扮,穿着的都是稳重庄重的颜色。   便是再妆扮,也赶不上年纪正好的宝贵妃。   年姒玉只是坐在皇后对面,皇后之下,齐妃之上,可她一来,便成了众人眼中的焦点。   俨然的众星捧月,甚至盖过了皇后的风头。   风华正茂的宝贵妃,便是一身华服的乌拉那拉氏也压不住她了。   年姒玉如今只用给皇后一人行礼。   皇后倒是和气得很,免了年姒玉的礼,叫她好好的坐着。   皇后笑得慈和:“如今你有着身孕,日后这行礼就不必了。得好好的将养着才是。”   皇后是打定了主意不在明面上和年姒玉对着干了。就一直端着这端庄贤淑的模样,好好的做她温柔慈和的皇后。   年姒玉有孕那会儿,皇后还送了厚厚的礼来。   平日里只在四宜书屋安安静静的过日子。要不是裕嫔和懋嫔手上的差事隔三差五的总有人弄些小动作,年姒玉还真就相信乌拉那拉氏与世无争了呢。   可这乌拉那拉氏怎么可能与世无争呢?   裕嫔和懋嫔那边要应付她,园子里的事总不大好办,但她们尚能应付。   那刘答应还有几个贵人常在的,这几个月里可往四宜书屋去的勤了。   都是容貌姣好的小姑娘,那暗地里打的什么主意,还能叫人瞧不出来么?   皇后要端着温婉的架子,年姒玉也不戳穿她,和皇后对着演便是了。   年姒玉笑得明艳:“皇后说的是。”   不管皇后是不是客套,她就拿着这句话,以后都不给皇后行礼了。   她现如今的位分比齐妃高,齐妃见了她得给她行礼。   年姒玉稳稳当当的坐着,等齐妃和嫔妃们行完了礼,她才一同叫了起。   年姒玉还想着,若齐妃又呛声她,她就好好给齐妃说说她的两个儿子刺刺她,弘时在外头的所作所为,齐妃不会不知道的。   但齐妃这回是学聪明了,竟不呛声了,也不冷嘲热讽了。   行礼之后就那么老老实实的坐着,年姒玉看她,她也是低眉顺眼的模样,好似从前那个刁钻的齐妃不存在了似的。   年姒玉淡淡勾唇,这可真是有意思了。   连横冲直撞的齐妃都知道收敛了,那看来这后宫的嫔妃们也不全都是傻子,还是有些聪明人的嘛。   年姒玉本来还想看看钮祜禄氏的。   自钮祜禄氏降为贵人后,她没什么机会再去瞧见钮祜禄氏了,她想看看钮祜禄氏身上的福气有没有什么变化。   可这会儿正好是太后出来了,年姒玉就没顾得上去瞧钮祜禄氏。   钮祜禄氏和贵人常在答应们坐在一处,那人堆里,想找两个人细瞧,还是需要些时间的。年姒玉只能稍候再看了。   太后住在畅春园里,比在宫中住着时精神好了许多。   太后身上的病症,也因为在园子里住着休养了些时日,比从前好了些。   年姒玉有孕,太后很高兴,嘱咐了年姒玉许多的事。   太后说:“你年轻,又是初次有孕,叫你身边的人伺候的警醒些。不能碰的不能吃的,就一概不要吃不要碰。平日里要好好的歇着,别太劳累了。你的身子如今虽大好了,但也还是要好好照看自己。”   胤禛前些日子来给太后请安时,母子俩谈了一回,太后也知道了皇贵妃的事,这么多孩子和皇贵妃的事,叫太后听着痛心。   这会儿当着人,不能明说,太后还是隐晦的提醒着年姒玉。   金屋娇的事,害得不是宫里的一两个人。   先帝爷那会儿夭折的孩子多,可活下来的孩子更多。到了皇上这里,拢共也没有几个孩子,实在是经不起这么折腾的。   何况瞧着皇上这个样子,怕是往后也只在宝贵妃一个人身上用心了。   太后心里还是觉得,这孩子少了些。可现如今这些话,太后不肯掺和,也不肯再出来说了。   她与皇上母子关系好不容易好了一些,老十四如今又很好,太后心里很知足,不想再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惹得皇帝不高兴。   这话在心里转了个圈,就又咽了回去。   宫里的孩子难将养,先帝爷那会儿是那会儿,皇上这会儿是这会儿。盯着宝贵妃和她腹中骨肉的人太多了,太后还是只想把畅春园守好。   有许多的事情,她现在越发的看不清楚了,但又有许多的事情,她现在看的更清楚了,不能再像皇上刚登基那会儿似的,不清楚状况,就胡乱的出来搅和了。   年姒玉听太后的话,连连应是。   嫔妃们身份差距太大,大多数又都没有生育过,不敢随意插话。   裕嫔懋嫔不轻易开口,齐妃坐着不讲话。   也就是皇后,脸上挂着温婉的笑,与太后与宝贵妃闲聊。   皇后说:“贵妃的身子倒也确实是入宫的时候就不大好的。现如今养了这么久,又有了身孕,确实是大好了。贵妃要养胎,又要伺候皇上,也确实是辛苦些。”   “想当初皇贵妃有孕的时候,也是好好的养着,只可惜尹氏没福气,没有好好的为皇贵妃分忧。本宫想,贵妃一人伺候皇上也是辛苦。咱们祖宗成法,历来的规矩,就没有劳动有孕的嫔妃伺候皇上的。”   “还有这么多的妹妹在,若贵妃肯抬抬手,皇上那儿也有人伺候着,贵妃也能好好的养胎,岂不是两全其美么?”   “本宫也知贵妃对皇上一往情深,舍不得叫旁人伺候皇上。可贵妃不能只想着自己啊。况且这么多的嫔妃们,又有哪一个真正及得上贵妃的荣宠呢?只是为贵妃分忧,让皇上解忧罢了。”   “太后,您说,臣妾所言是不是呢?”   皇后曲言婉转,说的很是卑微了。可她抬出祖宗成法规矩来,就由不得太后说不是了。   可那个是字,太后也是说不出口的。   若说了,岂不就是同意皇后所说的话了么?   皇后现如今也是长进了,不再直接举荐人了。她也知道,皇上一个都是瞧不中的。   况且现如今众嫔妃们见皇上一面都难,皇上只去牡丹亭云,在园子里想要偶遇都没法子,又往何处去举荐呢?   皇后当着太后及众嫔妃们的面说这些话,就是用来将宝贵妃的。   搬出祖宗成法和规矩来,宝贵妃要是说一个不字,那她就拿出话柄了。   从前宝贵妃霸道也就罢了,如今都有孕了还这样霸道,那就是不合规矩的。   这事便是闹到外头去,宝贵妃也不占理。   宝贵妃再霸道刁钻,还能目无祖宗吗?   皇后想了以柔克刚的法子。太后便是不肯得罪年家不出面也没关系,皇后可以慢慢来。   要人分宠不是目的,她不过是拿了个借口出来,就是想要借机败坏宝贵妃的名声罢了。   刚刚进封贵妃就不将好声好气与之商议的皇后放在眼里,这事传出去,外头的大臣们会作何感想呢?   年羹尧风光回京,现如今外头已经有了功高盖主的说法,这做了贵妃的妹妹转头就在园子里欺压皇后,这是想做什么呢?   皇后蛰伏了这么些时候,为的也就是这个了。   皇上纵然再偏袒,难道还能不顾满朝的请愿吗?难道臣子们的意愿,就不被皇上重视吗?   那皇上,又去做谁的皇上呢?   年姒玉瞧了一眼太后,看太后那敛声不语的模样,心中不禁失笑。   太后被皇后逼成这样了都不肯附和一声,可见是真的不想和皇后站在一处了。   她笑吟吟的替太后解围:“皇后的话说的很好啊。不必问太后,皇后说的很是。不管是谁听了,都会说皇后说得对,说得好的。”   年姒玉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这可太不像宝贵妃的风格了。   众人包括太后在内,都以为自己很马上目睹宝贵妃与皇后的唇枪舌剑。   依宝贵妃的性子,皇后的这些话再是委婉,那也是在跟宝贵妃抢人,宝贵妃怎么能忍呢?   可让众人出乎意料的是,宝贵妃不仅忍了,居然还说皇后讲得好。   宝贵妃这是想做什么?难道是终于想通了,不再拦着皇上宠幸她们,愿意抬抬手了吗?   瞧着众人看向她的目光,那几个去岁进宫的答应,还有几个贵人常在眼中乍然迸出的光芒,年姒玉脸上的笑越发开了。   她笑意吟吟,姿容情态却从容不迫。   她笑着看向皇后:“本宫和皇后想到一处了。现如今皇上忙些,本来就是需要人陪伴的时候,妹妹们若是有心,自然是可以去陪伴和照顾皇上的。”   她当了贵妃。位分上高于所有人。皇后太抬举这些贵人常在答应们,年姒玉自然也名正言顺的叫妹妹。   皇后想玩,年姒玉就陪着她玩玩好了。   当初钮祜禄氏在永寿宫闹的那一出,她不得已去拦人,现如今倒成了皇后拿捏她的把柄了。   横竖小牡丹已经长大了,有了三颗小花苞了,胤禛的心就在这里,谁也抢不走。   年姒玉的生命不再受到威胁,她自然是慢了下来,不再似从前那般行事,可以换个法子处事了。   贵妃就该有贵妃的气度,不用在口舌上与这些人论长短的。   难道她让一步,胤禛就真的能看上这些人么?况且有些事情,换个法子行事,她也能更好的谋划。   年姒玉这话一出,更是叫众人意外了。   可贵妃难得抬抬手,众人有些忌惮她的霸道,如今霸道的人不霸道了,众人的心就有些跃跃欲试了。   不管贵妃的这些话是不是陷阱,大家都顾不上了。   能够侍奉皇上,陪伴在皇上左右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谁能不幻想着若是侍奉的时候入了皇上的眼叫皇上喜欢了呢?   贵人常在答应,这位分还是太低了些,谁不想做一宫主位,谁不想进一进位分,谁又不想能够生一个小阿哥傍身呢?哪怕是公主也行啊。   她们的心都被年姒玉的这些话给点燃了。她们都顾不上别的了,只能看见有幸侍奉皇上之后的好处。   一个个都开始蠢蠢欲动了。   皇后是想要拿捏年姒玉的,却不想年贵妃竟顺坡下驴,自己将计就计,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   瞧着这些人一个个动了心的模样,皇后眸光几经变换,最后落在唇边又是一抹微笑。   皇后说:“贵妃能这样想,自然是好的。本宫很高兴。”   皇后有点摸不透年姒玉的意思。这位贵妃,位分上尚不及她姐姐,但手段心眼,却比之皇贵妃无不及。   以前横冲直撞的人现在不横冲直撞了,皇后也不得不谨慎,想着先看看再说。   这些人能不能得到皇上的宠幸,还两说呢。   皇后只能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没能借此叫贵妃欺上来,她只能按捺住性子了。   倘若刘氏果真得了皇上的喜欢,倒也是一桩好事。   正好也可以用这些人试一试,皇上现如今待贵妃究竟是个什么心思。皇后心里是觉着不乐观的,但眼下也没什么说头,皇后打算瞧瞧再说。   年姒玉眼瞅着从嫔到贵妃,直接略过了妃位。   皇上这般宠爱她,便是再宠幸旁人,也很难撼动年姒玉的地位了。便是再有人生了阿哥,只怕作用也不甚大了。   瞧着皇上这劲头,皇后想,这刚有孕就册了贵妃,那若是将来生了个阿哥,岂不是直接晋封皇贵妃了?   皇贵妃,那距离皇后可就真是一步之遥了。   一个荣宠正盛,娘家圣眷优渥的皇贵妃,自然是比一个病恹恹且娘家尚不是十分荣耀的皇贵妃更具有威胁性。   年轻又健康的皇贵妃,是皇后最大的敌人。   皇后现在是什么都不重要的,最要紧的,还是年姒玉。   年姒玉对她的威胁太大了。一天比一天大。   她是先帝爷所赐的四福晋,同四阿哥是结发少年夫妻。   以前,她想,只要她的嫡子尚在,只要她做个贤良淑德端庄大度的福晋,她的地位就是稳固的,谁也不可能威胁到她。   可如今呢?   她在外头,也就只剩下个名声了。   弘晖没了,在园子的管事权残缺不全,还得跟裕嫔懋嫔去争。   可剩下的这些个名声,能助她除掉年姒玉吗?这答案谁也不知道,她自己都不知道。她都没有十成的把握。   她早已失了恩宠,在皇上那里早已没了体面和尊贵,皇上连面子情都不顾了。   那什么时候废后,还不是皇上的一句话?   皇上若肯顾及体统,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废后。   可也只是不会,不是永远不会。她还是得为自己着想的。她得保住自己的皇后之位,不能让胤禛废了她。   哪怕是皇贵妃,也没有让她产生这么强烈的危机感。反而是这个小年氏,从一进宫起,就在不断的摧毁她的地位,她的尊荣。   年氏太难缠了。年家也不好对付,皇后要做的事,还远远没有做完。   莺莺燕燕一屋子的人,说完了话,请完了安,便各自散了。   太后身边的杨嬷嬷扶着太后回了内室,慢慢的歪在榻上养神。   屋里点了安息香,杨嬷嬷独个在太后身边伺候着。   想起方才一屋子的人,杨嬷嬷低声说:“瞧着今儿个,贵妃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怎的这般和气了。”   太后想起来,自己笑了笑,说:“你瞧她和气?她那是绵里藏针。”   “你瞧着吧,这一回,皇后也讨不了什么好去。皇上的心,显见就落在年氏一个人身上了。还什么美人,别说十个八个,就是百八十个,皇上也不会瞧一眼的。”   杨嬷嬷说:“往日里,总说贵妃霸道拦人,可奴才瞧着,和太后心里头是一个想法。若是皇上有心,贵妃再霸道那也是拦不住的。这是两边都有情意,那才是两厢情愿。”   “只是如今贵妃行事,倒与从前大不一样了。今日倒是迂回得很。”   太后缓缓道:“这是贵妃行事的底气。从前只是个嫔位,对上皇后,纵然心中不怯,但行事多有不便,只能让皇上给她出头。现如今除了皇后,便是贵妃最大,皇后失了宫权,对上她也是底气不足。”   “这还只是开始。年氏刚一有孕,皇上就册了她为贵妃,这是推着年氏和皇后对上的。将来皇贵妃的位分,是迟早的事。皇上心里头对皇后很是不满。皇后若安分些也就罢了,若再不安分,又弄出些事情来,只怕年氏要更进一步的。”   太后心中,还是有些发愁的。   废后,这并不好。尤其是在皇上这里,这么个境况,内忧外患的,若有一丝一毫废后的念头,只怕是时局不稳了。   皇后要有重大过错,足以压服朝臣,才能提及废后。   而年氏若要为皇后,也要服众才行。   原本在皇上这里,有关登基的事,到如今还有些谣言,若再因为废后的事让皇上名声有碍的话,皇上再要做些事情,就会很难了。   再者,太后也担心年家。   现如今的年家,那可比当初的佟家还要荣耀了。   佟家的男人们,跟着先帝爷征战沙场,几乎去了的都没活下来。回来的也很快就因为伤病去世了。   得益的都是儿子辈孙子辈的佟家子。   这些人没有军功在身上,唯一的一个隆科多,他又没儿子,这就不足为虑了。   可年家不一样。年家有个年羹尧。年羹尧军功盖世,一力解决了青海的事。   这是不世之功,皇上待他很是信重。   这年羹尧身强体健的,年家的儿郎们个个都在外为官,若年家人聪明,长久下去,年家只会比佟家更荣耀。   这要是再出一个皇贵妃,乃至皇后,若再有个太子,储君,太后都不敢往下想了。   年羹尧在青海可节制的兵力足有二三十万之多。   这可比老十四在西北时手底下的兵力要多出一倍来。   这人若是生了异心,那大清,就是地覆天翻了。 第79章 079   年姒玉回了牡丹亭云,由着姚黄烟绒跟前服侍,给她脱了贵妃冠服,又换上宫装,头发也都拆了,梳成了简单些的两把头。   头上的钗环,身上的首饰,贵妃的冠服,都太重了,全都脱掉了,年姒玉才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   如今怀着身孕,又是冬日,年姒玉越发爱吃些,桂陵总给她备着些小点心。   这会儿回来,年姒玉就想吃点软软的热乎乎的酥酪,一碗进上来,年姒玉自个儿端着小碟子慢慢的吃着。   魏紫进来回禀:“主子,齐妃回了烟月清真,后不多时,就往勤政殿那边送了补汤。送去的人说,是齐妃亲手熬制的,想请皇上尝一尝齐妃的手艺。是南边进上来的难得的好菌子。”   年姒玉闻言就笑了:“勤政殿的人收了?”   “没有。”魏紫说,“守门的奴才不敢做主,进去问了苏公公,皇上也知道了,传了话出来不收,就原样给送回去了。”   “这会儿烟月清真那边静悄悄的,也没什么太大的动静。”   齐妃还是有些手段的,裕嫔懋嫔揽着园子里的管事权,嫔妃们住的地方,似贵人常在答应们的地方,有些什么动静,他们都是能知道的。   只是皇后齐妃那里,她们自己把守的严密,里头的消息还是探听不出来的。   钮祜禄氏那里,到底四阿哥的地位没有撼动过,钮祜禄氏那里里外的人都换了,但想要打听消息也没有那么容易。   原以为,年姒玉在太后那里的一番话,最先按捺不住的会是那几个贵人常在答应们,却没想到先有动作的会是齐妃。   “这也不奇怪。”   年姒玉说,“弘昀也就罢了。弘时在外头做下的那些事情,齐妃未必不知道。她现如今也是指望着她的两个儿子,弘时这样,齐妃心里必然是不安的。”   “她先头见不到皇上,想说话也没处说去,这会儿觉得有机会了,自然是要去试一试的。”   年姒玉想想,也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她先前霸道,她们就觉得是她拦着胤禛去宠幸她们了。   一个个的想着法儿勾胤禛,但胤禛基本上不露面,她们连人都见不到,也就勾不着了。   勤政殿和万方安和,她们没胆子去,也没胆子送东西。   现如今她不过是顺着皇后的话松了松口,她们就觉得机会来了,跃跃欲试的想要去勤政殿和万方安和送东西。   好像不把胤禛的意愿放在眼里似的。好像只要她们出手了,胤禛就一定会上钩似的。   她们也不想一想,她这儿松口了,胤禛那头就能如她们所愿么?就这些人这样的心态,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她们是将她当做拦路石了。   魏紫说:“齐妃那边有了动静,虽说东西被退回去了。但各处瞧着接下来必然有更多的人往勤政殿和万方安和送东西的。”   年姒玉轻轻笑道:“那就让她们送去吧。不碰壁几回,怎么能彻底死心呢?”   姚黄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问道:“主子是想让她们彻底死心么?”   年姒玉道:“不完全是。我是想让她们动起来。园子里太安静了。”   烟绒不解:“主子,太安静了不好么?”   园子里安安静静的,那多省事啊。   年姒玉垂眸,轻笑道:“安静不好。”   这个时候,一动不如一静。   胤禛会得偿所愿,会得到一个她生的漂漂亮亮的小阿哥。   他曾许诺,这孩子将来会承继他的帝位。   年姒玉对胤禛的话不怀疑。   小牡丹已经长成了,知道她所生的孩子,会占尽这世上的福气与福泽。小种子是胤禛的爱意滋养长大的,小牡丹结出的小花苞,一定会满足胤禛的心愿。   这孩子将来会是大清的皇太子,资质上乘,姿容无双。   那么,四阿哥的福气与命格就得改了。   不单单是四阿哥,原本和以后的承继之君,还有胤禛纠葛甚深的命格,都是要改的。   有了她,又有了她的孩子,那些人的命格就没有什么用处了。   天命难以自改,她就得想法子,让人都动起来。   只有动起来,才会犯错误,才能篡掉他们自己的深厚福气。   她瞧过钮祜禄氏身上的福气了。   她被降为贵人,她身上的深厚福泽一点变化都没有。这说明她降为贵人也对她之后的命格没有丝毫的影响。   因为四阿哥那边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因此他们母子,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包括刘氏在内。   刘氏身上显示出来的,会与胤禛纠葛甚深的福运,一点变化都没有。   那福运明明白白的,刘氏会在几年后得到胤禛的青睐,他们会育有一子。   刘氏还会被册封为谦嫔。   小牡丹长成了后,再瞧这些人,就能瞧个清楚了。只不过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刘氏这么清清楚楚的。   像皇后齐妃这些人,她就不甚清楚。从前怎样的模糊,往后还是怎样的模糊。   毕竟她如今是人,年家的小女儿,自然不似做花的时候那么清透明白了。   这些若不都改掉,她和孩子们,将来还能有立足之地么?   短短一日,烟月清真往勤政殿那边送了东西后,虽然被退回了。   可这就像是给了众人一个信号似的。   接下来,往勤政殿那边送东西的一拨一拨的。   送补品的,送汤水的,送点心的,应有尽有,花样繁多。   但不出意料的,都被原样送回去了。   入了夜,园子里有消息,说皇上从勤政殿回了万方安和。   这就有人收拾妆扮妥当了,就让人随着去了万方安和了。   年姒玉这儿得了消息,就问了:“看准了不是刘氏,是安贵人去了?”   “是,刘氏没动,是安贵人去了。”   魏紫说,“刘氏那边安安静静的。是安贵人梳妆打扮了,往万方安和那边去了。”   安贵人的容貌也是不错。但比起他们贵妃主子,那自然是差远了的。   安贵人好好的打扮了,领着人去了万方安和,要求见皇上。   “安贵人会舞,皇上登基前进的潜邸。那会儿皇贵妃正病着,皇上记挂皇贵妃,没将这几个人看在眼里,怕是都不记得有这么个人了。”   魏紫道,“这大冷的天儿,安贵人穿的单薄,说有要事要求见皇上。让苏培盛给挡了。人也没见成,万方安和不许流连,她就回去了。”   烟绒哼了一声:“还能有什么要事?她身上的披风底下,叫人偶然瞧见了,还穿着舞衣呢。那么点心思,指望着能瞒过谁去?”   他们主子这才一抬抬手,瞧瞧多少人都动了心思了。   年姒玉不能饮茶,却想闻闻茶香。   用陶盖轻轻捻了捻陶制茶盏里头的茶叶,嗅闻着清淡的茶香,她淡声道:“要说要事,她怎么没有?”   “皇后素来用她办事,这如今皇后在园子里不好管事,连带着她的差事也不好做,去找皇上诉说一番,也是她的分内事。但凡能见着了人,用本事叫皇上眼里有了她,就是她的造化。”   “刘氏没动,她倒是动了。这应不是皇后的主意。她们也是想试探试探了。”   看来,刘氏等人,也是比从前谨慎多了。   年姒玉吩咐:“你们盯着些。今夜不成,就明日。皇上去了万方安和,你们知会一声,园子里自然会有动静的。”   魏紫这边才要应是,话还没出口,有个人从屏风后头闪出来。   张口就抱怨:“朕让苏培盛去查,朕回万方安和怎会走漏风声的,原是叫你放了消息出去的。”   胤禛到了年姒玉跟前,捏了她的手,居高临下的瞧着他的小姑娘,眸中似笑非笑的:“你怎么还消遣起朕来了?”   屋里头的人不知圣驾到了,都唬了一跳。   回过神来要行礼,都让胤禛给免了。   他就是特意过来的,来的时候不让通报。听听他们主仆说什么,结果谁能想到,一来就撞见小姑娘这儿‘算计’他呢。   年姒玉瞧见了屏风后头闪人影,倒是没有被吓着,被胤禛捏了手,顺势就勾住胤禛的腰带,软软的望着他笑:“皇上不许臣妾消遣皇上啊?”   胤禛顺着她的力道坐下,把人抱到怀里来,摸摸她的腕骨,没摸到什么肉,瞧她还是这样纤细,精神却很好,胤禛也就放心了。   手还有点凉,舍不得碰她,用额头亲昵蹭了蹭年姒玉的鼻尖,才温声道:“哪有你这么消遣朕的。”   这一日,便是在勤政殿见大臣批折子也不得安宁。   这个来那个来的,胤禛全让苏培盛给挡回去了。   叫了苏培盛去查是怎么回事,这一查才晓得,是他的小宝儿坑了他。   年姒玉知晓胤禛耳目灵通,扬了扬小下巴,不同意他的话:“这可不是臣妾要消遣皇上。是皇后要拿捏臣妾,臣妾如今是有孕的人了,可不能再跟从前似的,动不动就吵嘴了,皇上这么疼爱臣妾,也要替臣妾分忧的嘛。”   胤禛勾了勾她的下巴,语气宠溺:“哦,那你就把朕卖了。”   “话也不能这样说。”   年姒玉主动蹭蹭胤禛的脸,笑道,“臣妾从来没有拦过皇上呀。皇上要找谁便找谁,这可不能赖在臣妾身上的。臣妾得为自己正个名。”   “皇后叫臣妾抬抬手,臣妾本来也没有一手遮天。”   她一脸无辜,一副她们做什么可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模样。   看的胤禛心里既怜又爱的。就好像从前那个爱告状爱吃醋的小姑娘不是她。   哪有人把自己以前做的事情撇的这么干净的?还口口声声说别人无赖。   她才是个小赖皮。可可爱爱的小赖皮。   “做什么要顺着皇后的意思?”胤禛正正经经的问她。   年姒玉戳戳他的手指尖:“也想要一点好名声呗。太后跟前,臣妾不能跟皇后对上。皇上心思不正,不想被她利用了。”   “现下,臣妾可不能再跟从前似的,那般肆意行事了。臣妾想换个法子。”   她轻轻抚了抚胤禛的唇,轻声说,“臣妾没拦着皇上。皇上得让她们明白。是皇上只愿意在臣妾这儿的。是不是?”   胤禛凝视着怀里的人。   她的小肚子现下软软的。里头孕育着他们的孩子。   那么纤细的人,偏偏身上腰肢细软,总令他爱不释手的。   如今有了身孕,还跟个小姑娘似的,脸蛋光滑细嫩,娇娇嗲嗲的,特别的矜贵。   胤禛都想好了,是一辈子要护着他的小姑娘的。   她就是这样的性子,随便如何都好,有他在,谁也不能欺负她。   原以为,她进封了贵妃,还是会和从前一样的。   可进封的贵妃,又怎么会和从前一样呢?   她有了身孕,还尚年轻,后宫里只她一人是贵妃,离着皇后也不算太远了,年家如今很得他的重用,皇后必定是忌惮她的。   先前就想着法儿的要分她的宠,要对付她。   如今小姑娘成了贵妃,皇后的手段必定会更多了。   怕小姑娘还跟从前似的只跟皇后吵嘴,胤禛是打定了主意要护她到底了。   却没想到,小宝儿还是聪明的。自己就会想法子了。   她自己能立起来,胤禛当然是高兴的。这也是情势所驱,胤禛还怕她半点心眼都没有呢。   贵妃不是结束,贵妃只是开始,将来她会更上一层楼的。   胤禛愿意抬举她,甚至愿意和她并肩在一起。皇后若老老实实的做皇后,那么也就这样了。   可目下瞧着,皇后怕是不肯安分的,那么,他就要牵着小姑娘迎上去了。   胤禛捉了她的指尖,放在唇边轻吻:“是。贵妃说的很对。朕只愿意在你这儿。她们会明白的。”   当着年姒玉的面,胤禛叫了苏培盛进来吩咐了。   也不用等明日了。但凡再有去勤政殿和万方安和送东西的,全部撵走,奴才杖责,嫔妃们就直接送回去,不许再有人去送东西了。嫔妃也不许求见,若有事,他自会宣召的。   要是真有事,就来贵妃处陈情,再由贵妃传话,他自会斟酌见与不见。   年姒玉原是想着,用这事能拿捏一下皇后的,没想到胤禛将这条路直接堵死了。   不给皇后与众嫔妃任何的幻想。这样也好,也不会影响她要做的事情。   胤禛从前特别坚定的认为,小姑娘心里是很喜爱他,也是很在意他的。   今儿个瞧见她这般从容不迫的模样,这心里头也不知怎的,竟有些拿不定主意的。   以她的醋劲儿,竟还能忍一日么?   纵他不曾碰过那些人,但小姑娘竟没恼了去,也是叫他觉得惊奇的地方。   胤禛又舍不得真的试一试。   只好在自个儿心里慢慢的想。   总想从她身上寻些什么证明,证明小姑娘是喜欢他的。   从前是一眼瞧一个,瞬息就能抓住她的情意,如今她封了贵妃,本该是情浓的时候。   可她却好似情淡了似的,胤禛也说不清什么,似是从小牡丹长出了三颗小花苞之后,小姑娘就变成了如今这样沉敛似水的模样。   娇俏还似从前,行事作风却大不一样了。   总是让他想起那个夜晚,她娇美圣洁如同仙女似的,他总有一种抓不住她的感觉。   偏她有着身孕,胤禛又舍不得她劳神,也舍不得碰她,也不能碰她,只好都放在心里,自个儿翻来覆去的想,一会儿酸涩一会儿甜蜜的,没个完了。   还会想,她都‘算计’‘利用’他了,这能是爱他么?   一会儿又想,她娇娇的,总缠着他,又时常热情。可好似从没说过喜欢两个字。   哪怕两人情浓时,她好似都不曾吐露过心声。   从前胤禛只当她害羞,可那真的是害羞么?胤禛想着,心里有点苦恼。   谁能想到,堂堂天子,风里雨里,雪里火里拼杀出来的胤禛,到了如今这个时候,竟还有为情所困的一日。   他身边的女人,从来明明白白把心思写在脸上的少之又少。   他从不会也不需要去猜度女子的心意。他是天子,天生是嫔妃们追逐的对象。   他理所当然的认定,小姑娘做了他的女人,就该是爱着他的。   可小姑娘真的是爱他的吗?胤禛发现,他好像不能确定这一点了。   年姒玉可不晓得枕边人的苦恼。   她有了身孕后嗜睡得很。   梳洗过后,到了床帐里头,在胤禛怀里寻了个舒舒服服的姿势,就抱着人睡着了。   她还跟从前一样,缠在胤禛身上,抓着他抱着他。   胤禛怕碰到她的肚子,还小心的调整了一下姿势。   他没有什么睡意,心里有心事,习惯总是去想,就不大想睡了。   他这般宠着小宝儿,皇后和后宫嫔妃们却总想着,她们还有机会。   胤禛突然就想证明一下,或者叫众人来做个见证,见证一下他爱小姑娘的心。   贵妃抬抬手松了口,那又有什么用?他这个做皇上的,实在是眼睛里头瞧不上任何人了。   她进宫就是嫔位,那会儿已经是委屈她了。   年家的人,从年遐龄到她的两个哥哥,还有她姐姐,哪一个他都不曾委屈过,一开始给的就是好的。   唯有她,明明是如珠似宝的小姑娘,进了宫开始就受委屈。   现如今进封了贵妃,胤禛不必再压抑自己心中喜爱,他就想把最好的给她,把什么都给她,想让她高兴。   也要叫众嫔妃们看看,不是什么人,随意送些补汤点心来,就能打动他的。   还是得用心。小姑娘待他,哪怕没有情意,那也是真心的。   他是天子,从小骄傲矜贵,他也自有他的气节和操守。   也不是随意什么女子,稍许有些姿色,就觉得自己能俘获他的心的。   年姒玉一觉醒来,果然身边没了胤禛。   他如今忙得很,能一块儿用早膳的时日不多,但比之从前是多了许多了。   胤禛还留了话给她,说下午晨光正好的时候,要一块儿出去逛一逛。   年姒玉应下了,这几日正是难得晴光好的时候,她也想出去走一走。   太医说了,有了身孕,也不能总是在屋子里窝着睡着,还是要出去走动走动的,到时候生产便能顺利些。   如今是不穿花盆底了,穿着舒舒服服的软皮鹿皮靴子,身上穿着袄裙,宫装也是特意做了夹棉的,再将特制的狐毛大氅披在身上,年姒玉是连手指尖都是暖热的。   胤禛牵着她的手,与她慢慢在林间散步。   那边就是买卖街和清音阁戏台,这边林子里石径却安静得很,偶尔有喧嚷之声传来,倒是一动一静,别有滋味。   年姒玉和胤禛慢悠悠的说话。   她说:“臣妾原是想,用嫔妃们去勤政殿万方安和送东西的事儿拿捏皇后。指皇后扰乱园中秩序,搅扰了皇上的清静,就能制辖些皇后。裕嫔和懋嫔那边就能顺当些。”   “臣妾好歹是贵妃,臣妾出面接了园中的管事。皇后也不会压着裕嫔和懋嫔。她们位分低些,纵然有皇上的旨意,但掣肘的人太多了,也很难做。”   “臣妾想,每日只匀出一个时辰来就好。也不会太过劳累的。原本是想,怕耽误和皇上相处,如今皇上也忙,臣妾闲着也是闲着,有些事情,倒也无妨的。”   她温温柔柔的说话,声音比暖热的晴光还要绵软。   胤禛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你想都不要想。”   他倒是不在意别的,什么先前的话说定了这会儿又反悔,胤禛不在意这个。   他就是怕小姑娘累着了。   园子这么大,事情又这么多,岂是一个时辰能够的呢?琐事繁多,他怕她耗费太多的精力了。   年姒玉好似料到胤禛会这般回答了,她抿着唇笑,仰着头瞧了瞧身边冷硬着脸的男人,她没穿花盆底,瞧他就越发高了。   她也长高了,但也只是将将把脸埋到他的胸膛上。   要仰着些头,才能瞧见他深邃的眼眸。   胤禛正垂眸望着她呢。   年姒玉瞧见,他瞳仁里那个小小的自己狡黠的笑。   她道:“这个若不行。那就换个法子。皇上进封裕嫔为裕妃,懋嫔为懋妃,好不好?她们与齐妃同等地位,便能与皇后抗衡了。”   胤禛几乎咬了后槽牙:“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还去进裕嫔和懋嫔的位分呢?真要进了耿氏与宋氏为妃,那外头的人会怎么说?   这又置小姑娘于何地?   年姒玉一点也不意外他的回答,她慢慢的笑:“哦,这个也不行呀?那皇上说怎么办呢?”   胤禛的眸忽而静了下来。   他认真的看着面前娇小的人,问了她困扰了自己许久的问题:“玉儿,你爱朕吗?” 第80章 080   有那么一瞬,天地都仿佛静下来了。   胤禛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哪怕是在最艰难的时候,被朝臣置疑,被老八攻讦,处于风云变幻之时,他也不曾这般紧张过。   云淡风轻的问了小姑娘这话,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内中有轰鸣和不安,是来自于不确定。   圆明园里有买卖街和清音阁戏台。   他也不能总带着小姑娘出去逛,就总想着要热闹一些,就在园子里建了一条买卖街,有时候出来逛,就会让这个街市热闹起来,就感觉像在外头似的。   清音阁那边小姑娘不常去,但正月年节的时候,总免不了的,去听听戏也能热闹热闹。   这儿能听见那边的声音。   这儿的静,越发显得那边热热闹闹的。   金乌西坠,余晖落在林间,夕阳还是很美的。   年姒玉瞧见了胤禛眸底那幽暗的摄魂心魄。   她误会了。   以为胤禛这样问,是拿着她和皇贵妃做比较。   皇贵妃当初不就是拿了府里的掌事权么?现如今,她也要园子里的管事权了。   也难怪胤禛要问她,是不是爱他了。   这是置疑她的用心么?   可是,爱?爱是什么?   她是不是爱胤禛?她自己都弄不清楚。   好像也一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从接到圣旨进宫,她就是在想,既然在外头不想享受人生了,那在宫里做嫔妃也可以随性自在的生活。   便是仗着自己从前知道熟悉这些人的过去,所以在宫中生活也并不会觉得陌生和不适应。   揣着小种子进宫,年姒玉就知道得先把自己的身体恢复好。   受人喜爱这么多年的小牡丹,太知道怎么让人爱自己爱到不能自拔了。   她天生就会勾人,没有人会不爱牡丹。   胤禛爱上她是迟早的事,年姒玉从不怀疑这一点。   牡丹也爱人,可若要单个的爱一个人,小牡丹没试过,也不知道。   从古至今这么多年了,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因为从前不需要,现在也没觉得是必须的。   胤禛总是说她吃醋,知道她霸道刁钻,她想,胤禛大约以为她是很爱他的。   可是什么事情,什么契机,让胤禛问出这样的问题来了呢?   他明明是确定的,怎么又不确定了?   是她哪里做的不够好,他发现了?   他是不是觉得,她还是和皇贵妃一样,眼睛里只瞧得见宫权,所以觉得她不是全心为他了?   胤禛他压根还不知道,自己做了这么许多,只是想要改变那些人的命格。   否则,若是按照那些人的命格推演,胤禛的将来怕也是重重劫难。   她看不见胤禛往后的命数,可她始终还是希望,曾经那么呵护她的少年,能有完整完美的一生。   至少,他应当得偿所愿,应当好好的做这个皇帝,实现他所有的抱负和理想。   她是依靠他的滋养才成功让小牡丹长大结出小花苞的,为了自己,也为了他,年姒玉觉得这些都是她应该去做的事情。   可胤禛现在什么也不晓得。   年姒玉也不想他这么误会自己。   她现在所做的这些事,都只是手段而已。并不是因为在她的心里,将这些看的很重要啊。   小牡丹想,她还是得和胤禛解释一下的。   又或者,得提示他一下,不然,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能猜到她的来历,明白她的用心。   “臣妾……”她话尚未出口,刚说了两个字。   胤禛就揽住她的腰身,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许多,然后轻轻捧起她的脸,吻上了她的唇。   轻吻缱绻深情,饱含了他的呵护与爱惜。   年姒玉听见他在耳边低语:“玉儿,朕爱你。”   夜里床帐间,他情浓时,也会轻轻的深情的唤着她的名字,说爱她喜欢她。他会诉说对她的感情,会在最极致的时候,带她体验身心的快乐。   他从未这样叹息又无奈的说爱,又从来都是这样宠溺又深情的说爱。   小牡丹的心弦被狠狠的拨动了,她搂住胤禛的脖颈,也不知怎的,竟有些心疼他。   可他似乎是不许她说话了,也不许她回答了似的。   他像是怕听到那些答案,跟她说:“不重要了。玉儿,朕爱你,就足够了。”   可这些怎么能不重要呢?   一人的爱恋,那怎么够呢?   年姒玉能体会到他心中的不确定与不安,小牡丹和他心意相通,小牡丹可能还不懂,但小牡丹舍不得他这样患得患失的。   年姒玉轻轻踮了脚,眸中含蓄着纯然透彻的光,她像是光洁圣美的精灵,乖乖的,软软的声音落在胤禛的耳边。   她说:“那你教我。”   她这么聪明,她能学会的。如果他一定想要,她以后可以多想想这些。   胤禛垂眸失笑,这是什么话?教什么?教她爱自己?   胤禛的目光落在年姒玉身后,片刻后,他的目光才落在了年姒玉的脸上。   她太矛盾了,灵巧又笨拙,神秘又坦然,圣洁又魅惑。   胤禛舍不得叫她改什么,变什么,教她什么,要她做什么。   她要怎样便怎样吧。胤禛想,迟早有一日,他会明白她的。   一个疑问在满腔的爱意鼓动中浮现在心头。   她身上为何会有着和蹙金珠一样的经久不散的牡丹香呢?   哪怕她的伤愈和蹙金珠有关,那她怎么就和牡丹花一个样呢?   这些事,日日都在眼前。从小姑娘一进宫,这些都是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的。   可他心中存着太多的疑问了,很多事情先入为主,竟没有好好的去细想过。   现在这些疑问浮现在心头,已不能仅仅只是用她拥有他从前养过的那株蹙金珠来解释了。   她的身上,似乎隐藏着更大更深的秘密。   胤禛总觉得这秘密的答案就是近在咫尺的,可偏偏就是不得其法,怎么都触碰不到。   瞧着小姑娘清亮如新的漂亮眼眸,胤禛想自己悟出来,不想让小姑娘告诉他。   他自诩爱她,喜欢她,又怎么能连这些都猜不出来呢?   胤禛是和自己较上劲了。就不许小姑娘自己说了。   他在她柔软的耳垂边轻轻的耳语:“进裕嫔懋嫔为妃的事,朕不同意。她们任何一人,都不会再进位了。这对你不好,朕也不乐意。”   “朕依了你了,你是贵妃,理当处置园中事务,朕相信你,会好好的照顾自己,朕也会好好的照顾你。园中事务,你总领吧。裕嫔和懋嫔,得用就行。”   年姒玉抿着唇就笑了。她就知道,胤禛最好了。   年姒玉主动贴近,亲了亲胤禛的唇角。   胤禛眸中笑意渐深。   下一刻,胤禛牵着年姒玉的手,带着她慢慢转过身的时候,年姒玉看清了身后的一切,整个人愣在那儿,难得的人有点懵。   瞧着小姑娘呆呆的,胤禛觉得她特别可爱。   又不想这样的小姑娘让人给瞧见了,就轻轻用手指尖勾了勾小姑娘的掌心,瞧着她一瞬恢复了神情,胤禛才轻声道:“去吧。人朕都给你叫来了。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他们不远处,站着皇后齐妃裕嫔懋嫔等一众后宫嫔妃们。   这些人都是胤禛叫来的。   他本意,就是要叫众人瞧一瞧,他的眼里只有宝贵妃,不会再放入任何人的身影。   方才亲小姑娘的时候,胤禛就瞧见他们来了,与小姑娘亲近,就是要给他们瞧的。   瞧见皇后一众人面色不好,胤禛这心里头就舒坦了。   他到底还是心软,哪舍得为难小姑娘委屈小姑娘半分呢?自然是妥协了,就依着她的话,叫她总领园中管事了。   看到这里,年姒玉也明白了,她转眸盯着胤禛,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皇上也消遣臣妾呢?”   胤禛笑了,捏捏她柔软的小手:“瞎说。朕这是在爱你。”   年姒玉大概能猜到胤禛的心思。瞧见皇后众人的神色,心中诡异莫名的觉得很有些爽感和快意,被人瞧见了他们亲亲,众目睽睽之下的亲近,怕是给了众嫔妃一顿暴击吧。   年姒玉觉得胤禛这样做,很对她的胃口。   她灿然一笑,问胤禛:“皇上不陪着臣妾一道去了?”   “你能行的。朕不去了。”反正不管去哪儿,他都是给她撑腰的。   可她若想自己立起来,那他这会儿就不能陪在小姑娘身边了。   胤禛要走,年姒玉还有点舍不得,依依不舍的勾他的手:“那,等臣妾忙完了,去万方安和与皇上一道用膳?”   这可真是难得了。小姑娘也有这么黏人的时候。   胤禛笑着摸摸她的耳尖尖:“好。朕等你。”   温情脉脉,气氛正好,余晖落尽,天地昏暗不清之时,她的眼眸却亮若星辰。   胤禛决定,也不叫两个小家伙一块儿来了,就他和小姑娘两个,好好的一道用晚膳。   胤禛走了。   年姒玉站在那儿,目送胤禛离开,然后才转身,看向皇后一众人。   这不是众人第一次瞧见皇上与宝贵妃亲近了。   从宝贵妃进宫时起,皇上就毫不吝啬的展现他对宝贵妃的喜爱与偏袒。   两个人会亲密的牵手,说话,后宫里所有的嫔妃都是见过听过的。   但是,没有哪一次的亲眼见过听过,有今天这般的直接与震撼。   本以为之前就已经足够亲密了。今日亲眼所见才知道,是她们狭隘了。皇上与宝贵妃私底下的相处,要比她们所能想到的亲昵更多。   那种情意绵绵的氛围,叫人只瞧一眼就心里泛着酸意。   皇上待宝贵妃的温柔,是她们从未曾见过的,更是从未曾得到过的。   今儿个来这里,是皇上叫她们过来的。   先前听见那些旨意,众嫔妃们心中已是有些发凉了,这会儿再瞧见这一幕,皇上温柔的充满爱意的亲吻宝贵妃,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皇上眼里心里,就只有宝贵妃一个人。   任凭她们再怎么努力,再怎么想要那个侍奉皇上的机会,宝贵妃不拦着了,皇上也并不愿意给的。   皇上压根就瞧不上她们。   在场的这些人,心里免不了自卑,都忍不住拿自己跟宝贵妃去比较。   可比较的结果呢?就是哪怕现在宝贵妃怀着身孕,那容光焕发的模样,也是她们比不上的,更别说宝贵妃先前的模样了。   哪怕是刘氏在宝贵妃面前,也是黯然无光的。   仅仅只是容貌一项上,她们就比不过宝贵妃,更别说其他的了。她们拿什么跟宝贵妃争呢?   宝贵妃在皇上面前,那般娇俏柔软,那也是她们很少见到的一面。   而皇上不在跟前后,宝贵妃转身面对她们时,在皇上跟前的一切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到了她们面前,宝贵妃又是那个雍容绝艳的贵妃娘娘了。   年姒玉走到众嫔妃跟前,她穿着鹿皮小靴子,气势却不比穿着花盆底的时候差。   反而娇俏灵动,面色红润,笑意吟吟,睥睨众人。   年姒玉说:“既应召来了,那就同本宫一道说说话吧。”   由始至终掌握主动权,丝毫没有将沉默无声的皇后看在眼里。   没有人反对,清音阁上能俯瞰整个戏台,临水照花,掌灯后更是华彩明亮。   年姒玉带了众嫔妃过去,落座后,奴才们奉茶,她也就开门见山不说废话了。   “皇上的态度,你们都是瞧见了的。这个可不是本宫不帮你们,是本宫实在帮不上。”   年姒玉说,“法理之外,无外乎人情。皇后先前与本宫说的话,本宫还言犹在耳。只不过,皇上旨意既下了,便是皇后也是要遵从的。”   “说完了人情,咱们再来说说法理的事。”   年姒玉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座的各位,她淡声道,“皇后未尽到后宫之主的责任。嫔妃们未守本分,侵扰了皇上,这个皇后是要负责任的。”   “本宫是贵妃,皇上口谕,即日起总领园中事务,裕嫔懋嫔协助本宫。”   胤禛走前,悄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便是这个了。   这园子太大,便是她总领事务,也不可能全然掌握在手中,但她加上裕嫔懋嫔三人,已足以和皇后抗衡了。   往后的事,那就慢慢再看了。   眼下,她既站了出来,又领了园中事务,园中格局大变,那些个有野心的人,自然是要动一动的了。   裕嫔和懋嫔稳稳当当的。她们跟着宝贵妃,自然是没有什么可发愁的。   只要她们安分守己,自然不会有事。先前皇后逼着宝贵妃抬抬手的事,她们可是一动都不曾动过的。   本来心里还疑惑呢,怎么宝贵妃处置的这般温和。如今算是看明白了,原来宝贵妃是意在园子里的管事权。   这样一退一进的,不是将皇后的路都给堵死了么。   皇上待宝贵妃当真是情深义重,怕是和宝贵妃早就商议好了。   裕嫔和懋嫔心里琢磨,那么,皇上的心思就很值得琢磨了。皇上应当也是很赞成宝贵妃总领园中事务的,这说明,皇后已经不得皇上的信任了。   至少,皇上还是不愿意皇后独揽这些宫权的。皇上在有意的将宝贵妃推出来,和皇后对上。   而和当年不同的是,这一回,没有齐妃在其中了。   皇后没想到竟被年氏反过来利用了一番。当时就觉得年氏有些变了,皇后以为自个儿谨慎些就不会有事,却没有想到,年氏竟跟皇上联手了。   皇上这样做,是直接要跟她撕破脸了,将她皇后的颜面踩在脚下了吗?   皇后既已温婉‘示弱’,此时就不能过于强势了。   皇后神情无奈,叹息道:“贵妃说的是。是本宫考虑不周了。本宫与皇上结发数年,应早想到,皇上是重情重义的人。皇上疼爱贵妃,贵妃又正是有孕的时候,这时候皇上大约是没有心思找新人侍奉的。”   “这后宫之中,大约也没有人及得上贵妃的风采,皇上瞧不上也是有的。贵妃的容色家世,冠绝后宫,自然没有人能越过贵妃的。”   皇后这话,就是把年姒玉放在众矢之的的位置上了。   年姒玉只假装听不出这话的意思,冲着皇后慢悠悠的笑道:“话也不是这样说的。明年不还有选秀么。大选之年,又会有新秀女入宫,新人进宫,皇后总会瞧见更为出色的秀女。她们更年轻,更漂亮,更有机会得到皇上的青睐。”   “到时候再将人留在宫里,说不准有一日,皇上就瞧中了呢?”   皇后故意把她摆在公敌的位置上,那年姒玉自然要提起选秀之事反击了。   宫里一茬一茬的进秀女,刘氏她们又算得上什么呢?等大选之年,又会有新的秀女入宫,比刘氏出色的大有人在。   她们这些人被皇后挑拨着和她斗,也还得提防新秀女的入宫、毕竟宫里是最不缺漂亮的女人了。   第一争不到,那自然谁都想要争个第二的,说不准就会被皇上看见呢?   果然,年姒玉这话一出。   皇后齐妃裕嫔懋嫔这些人都是神情镇定,没有受到什么太大的影响。   而那些年轻的贵人常在答应们,尤其是刘氏这几个一同入宫的答应,她们就难免露出些焦灼情绪来。   她们都还不曾侍寝过,甚至有的人都不曾在皇上面前露过脸,就这样在宫中蹉跎了些时日,结果又要有新秀女入宫了。   那她们的机会岂不是更加渺茫了?   年姒玉瞧着话说到了,该听的人都落在心坎上了,她也就不多坐了。   胤禛还在万方安和等着她用膳呢。略略说了几句话,年姒玉便走了。   她一走,裕嫔和懋嫔也跟着走了。   剩下的人慢慢散了。   刘氏倒是磨磨蹭蹭的想留下来,被皇后淡淡看了一眼,刘氏就不敢磨蹭了,自己慢慢的跟着钮祜禄氏后头走了。   皇后的意思,还是不让刘氏和钮祜禄氏太过生疏了。既从前交好,那日后还是交好。   钮祜禄氏如今是落魄了,成了贵人,可她的四阿哥在前头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   将来翻身的希望还是很大的。皇后觉得不能就这么放弃钮祜禄氏了,因此授意刘氏,还是继续同钮祜禄氏住在一起,并且保持良好的关系。   人都走了,齐妃也想走,皇后将齐妃留下来了。   瞧着缄默不语的齐妃,皇后心想,这人从前那样嚣张跋扈的,皇上登基给她封了齐妃,皇贵妃还在的时候,倒也不至于这么老实。   这才几年呢,竟也有这么老实安分的一天。   皇后知道,齐妃这么老实,还是为了三阿哥的事,年氏对她只是起到了一个震慑的作用,三阿哥弘时才是关键。   皇后也不同齐妃绕圈子,直接道:“你比不得钮祜禄氏。本宫单独留你,也是想提点你几句。”   “你同钮祜禄氏,是不一样的。四阿哥圆滑些,皇上抓不到他的把柄。四阿哥也不像弘时,总爱同皇上不喜欢的人搅和在一起,又爱和皇上对着干。只要四阿哥用心经营,钮祜禄氏总有起复的一天。”   “可你呢?日日夜夜都要防着弘时犯错。弘时一旦犯错,你和弘昀,就都会被皇上厌弃,你们一起完了。”   齐妃沉默不语,呼吸却急促了些。她知道,皇后所言句句属实。依着她对皇上的了解,弘时一旦犯错,她和弘昀,就真的彻底没戏了。   她日日忧心,为的就是这个。   可是弘时如今大了,弘昀劝不动他,她又不能时常见到他们兄弟俩,又谈何劝诫呢?   况且弘时如今,很不爱来见她了。也不爱听她说话了。   齐妃真的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皇后说:“你和弘昀要真完了,这后宫里头,就真是年氏一家独大了。四阿哥一个人,也是没法对付年家的。弘昀好歹居长,现如今,他还能保得住,你就得有所取舍。”   “本宫不愿意看见年氏一家独大,所以要提点你。葬送一个弘时,总比你和弘昀你们母子三人一起葬送的好。你看看如今,皇上可曾想起过你半分?这园中协理事务,你这个齐妃倒像是不存在似的。你要是再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下去,不止你自己的前程,还有弘昀的前程,也都被你耽误没了。”   有所取舍。皇后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舍掉一个,才能取中另一个。   纵然皇后有私心,但齐妃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解她困境的法子。她自己未必想不到,只不过舍不得亲生儿子罢了。   可要真是再这么心软下去,那她这个齐妃可就真的坐不稳了。   她不指望着眼下或将来能更进一步做什么贵妃,但她的妃位已是岌岌可危了,至少,她得保住自己现有的地位。   就算她一直都是齐妃,但她还有弘昀,弘昀是最年长的皇子,就只这一条,年氏就远远赶不上她的。 第81章 081   胤禛下旨,令九贝勒允禟接宜太妃回府养老。   天气暖和些的时候,允禟就去了畅春园接他额娘出园子,然后回他的贝勒府上去。   恒亲王允祺也来了。   他自幼是在从前的仁宪皇太后跟前养大的,那会儿也在孝懿仁皇后跟前养过。   但宜太妃心系自己的儿子,与允祺也是很好的。宜太妃出宫,允祺自然是要来接自己的额娘的。   宜太妃心中颇为感慨。没想到自己在宫中待了这么些年,竟还有一日能出宫去,到儿子们身边去养老。   先帝爷在的时候,她们后来年纪大了,比不上小嫔妃们鲜嫩,自然是不再侍寝了的。   但先帝爷也不曾忘了她们,时常也会来她们这里坐一坐,说说话,有时候也会在她们宫中留宿。   宜太妃记得,那会儿先帝爷就和她说过的,说等他百年之后,会放她们出宫去,有儿子的就到儿子府上去养老,出宫过一些自由自在的日子,总比在宫里住着强些。   宜太妃那会儿以为先帝爷只是随便说说的,她这心里头也并没有当真。   一入宫门深似海,这哪能随便出宫呢?   再者说了,便是先帝爷愿意,若承继之君不愿意,那又有什么法子呢?   宜太妃没想到,老四继位后,她还能有这么一天。   不管是谁继位,宜太妃都觉得这事能有几分可能,就是老四不可能。   她的老九那可是跟老四对着干了这么些年的,可偏偏就是老四。   老九他在西北改好了,老四就兑现了先帝爷时的承诺,让她头一个出宫了。   后宫之中那么多的太妃太嫔们,连荣妃都不曾出宫,是她先出宫了。   宜太妃心中又怎能不感慨呢?   都说老四刻薄,苛待兄弟,她起先也是这么认为的,甚至在老四压制她和老九的时候,她心里头还在记恨老四。   只是奈何被老四捏住了把柄,她也不能做什么。   老九被送到西北去了,她也只能在宫里安安静静的过日子,这么冷眼瞧来瞧去的,倒是叫她瞧出几分意思来了。   老四这个人,看着横眉冷对的,可真要是重情重义起来,不是虚伪薄情的老八能比起的。   老八连良妃都能狠心舍弃,她这心里头,其实也不大喜欢老九跟他混在一起。   只是儿子们大了,他们的事,她这个做额娘的也管不了。   要是老四真的薄情寡义,刻薄苛待兄弟子侄,又怎会让老九接她出宫呢?   老九的府邸休憩的还不错,给她住的地方是提前就预备好了的。一座安静的院落,布置的也挺好的。   兄弟俩还很用心,将她在宫中园中的一应贴身用度都取出来了。   宫里园中侍奉的奴才们不能跟着出来,老九在府里另给她选了些奴才伺候。宜太妃瞧了,都还是很不错的。   住处院落都布置的很合她的心意。   老九府上就只有嫡福晋董鄂氏,没有侧福晋,再就是七八个妾室了。   她入府来,老九也没让妾室们来见,只叫嫡福晋董鄂氏陪着。   几个孩子都见了见,倒还是不错的。也倒是个样子。她在这儿还要长久的住着,以后和孩子们和妾室自然都有见面的时候。   这会儿收拾妥当了,董鄂氏就自去预备膳食,他们兄弟就留下陪宜太妃说说话。   宜太妃问允禟:“年羹尧回京是回来述职的,将你也带回来了,他是肯定还要再回西北去的,你还跟着去吗?”   “这个,”允禟道,“儿臣尚还不确定。儿臣要听从皇上的旨意。”   “但儿臣想,多半还是要跟着去的。战事虽完了,但还有许多善后之事。年羹尧要去善后,儿臣还有许多事也未完,还得儿臣前去主持。”   允禟去西北,起先自然也是不顺利的。   他瞧不上年羹尧,更不愿意在年羹尧处低头。可偏偏皇上拿捏着他的额娘,他不得不低头。若是他还拧着,他额娘在宫里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他亲哥哥是个不管事的,可好歹也是亲王,若是他这里不乖顺听话,怕是他哥哥的日子也不好过。   允禟还真没法子做到这样的绝情寡义,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起先去西北,在年羹尧麾下办差。他和允禩还是有些书信往来的。后来即便没了书信往来,他也依旧遵照着和允禩商议的那样办。   想着法儿拉拢年羹尧,又或是在年羹尧处搞些破坏。总之就是不能让他过的太舒坦。   他甚至想着法子的撒银子,企图收买年羹尧手底下办差的这些人。他花了大量的银钱干这些事。   结果怎么着?倒是真让他办成功了。但也将年羹尧给网罗进来了。   年羹尧这个人,真是诡计多端,滑不溜手,他反过来哄骗了允禟。   允禟这一生哄过多少人呢,又骗过多少人呢。他用他的聪明才智积累了这么多的财富,结果到头来,全填在年羹尧打仗的事业里头去了,偏偏他还什么都说不得,说起来就是他心甘情愿的。   被年羹尧的手段彻底绑死了,允禟现在就跟年羹尧站在一块儿了。   西北那边战事完了,接下来要搞建设搞民生,国安之本,他也不能袖手旁观,因好些事情,他都参与了,年羹尧回西北,他就得跟着回去。   那边不仅需要他的银钱,也需要他的人。   允禟这心里苦啊,偏偏又不知道找谁说理去。   皇上倒是狠狠的赞扬了他一番,开春的时候,晋他为郡王的旨意就会下,可郡王的爵位下来,也就是彻底将他定在西北了。   也不知道怎么闹的,这才多少时日的功夫,他怎么就给皇上卖命了呢?   宜太妃如今,也不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郭太嫔因为恪靖公主的事情,现如今也安安静静的了。   现如今园子里的太妃太嫔们,有儿子的心里都是盼望着出宫,没儿子的心里安安静静的,踏踏实实的过日子,倒是整个和谐了许多。   奴才们安分守己,似从前那许多的事情,便也不会再有的。   宜太妃自己不掺和那些事,就希望儿子们也不要再卷入其中了。   她跟允禟说:“你如今既给皇上办差,那就好好的办。园子里也不是什么风都听不到。八贝勒闹的那些事情,你就别去掺和了。现如今这样的事,躲都是来不及的。就别迎上去了。”   要是再同允禩有了什么牵扯,怕是眼下的好日子就都没了。   惠太妃成日里都在园子里祈祷,生怕八贝勒提出要领她出宫去八贝勒府上养老去。   她自个儿有正经的孙子,还真是不愿意八贝勒再贴上来,又利用她做些孝顺皇子的举动。   允祺看向允禟,问他:“你回京后,老八是不是也去找过你?”   对自己的额娘亲哥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允禟说:“是寻过几次。苏努也来过。但我没应了他。额娘,五哥,你们放心好了,儿子知道该怎么做。”   “年羹尧是要建不世之功的人。西北战事他吃下了,可战后的事,他一个人办不成。儿子自能领儿子的功劳。恢复议政王大臣会议,八王贝勒共商国是,这是八哥在做梦,儿子不会跟他去胡闹的。他到底是不甘心,可儿子认了。”   “他要做贼他自做去,儿子不做贼。皇上册儿子为郡王的旨意就要下来了,儿子自己的本事也能挣爵位,用不着听八贝勒的去过继给旁人做什么嗣子,再去继承什么亲王的爵位。”   苏努那次来,同他就说了允禩的打算。   他们要恢复议政王大臣会议,要八王贝勒共商国是。关外的王爷应了,可八王也不是各家都有继承人的。   爵位底下,有些人家没了嗣子。必得过继了,才能承袭爵位。   允禟听了,就只认他们是在胡闹。承袭爵位这事,皇上那里头一个不会应。他们却觉得可以绕过皇上去。   就靠着一个才办差两三年的弘时,他们就能成事吗?允禟觉得他们是真疯了。   他们忽悠了弘时,回头弘时真干了,他们要是釜底抽薪抽身而去呢?弘时就完了。   允禟心里慢慢回想,总觉得心里头不能袖手。便想着,过后还是要跟老十四说一声。   皇上这几位阿哥里头,也就是弘昀弘时年长些,可不能就这么折在里头了。   要说起来,弘时也是耳根子软,野心又大。没他们当年的能耐,却还想办成比他们当年还厉害的事儿。这不瞎扯么。   但愿弘时聪明些吧。   宜太妃还是很相信自己儿子的。   她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额娘这儿只有一条。你要有了爵位,这世子将来也是要立起来的。董鄂氏还没儿子,要么你抓紧生一个嫡子出来。要么你就立个有子的侧福晋,这府里的儿子都是妾室生的,这像什么话?”   “从前这么着,没人管你。但往后,你身上的差事重了,可不能这样吊儿郎当的敷衍了事了。”   允禟哦了一声。确实,这个他得听他额娘的。   宜太妃出宫的时候,动静没闹的太大,不敢劳动太后相送。更不敢劳动皇上相送。   也就是品级相当的太妃太嫔们送了一送。   贵太妃前一日就和宜太妃告别过了,所以宜太妃出园子这日,便不曾过来了。   畅春园里,郁郁葱葱的林间,长亭顶上,胤禛牵着年姒玉的手,正站在那儿,目送允禟允祺接宜太妃出宫。   胤禛不能出面,但自己远远的悄悄的送一送,还是可以的。   宜太妃在宫里过了一辈子,老了有两个还不错的儿子,这就被接出去享福去了。   “当初在后宫,宜太妃还是很得先帝爷喜欢的。朕也没想到,会是宜太妃头一个出去。”   胤禛轻声道,“接下来,怕是很长一段时日里,不会再有太妃太嫔们出宫去了。弘昱那里,差事繁重些,惠太妃出去还不是时候,还要等弘昱再历练几年。”   “荣太妃那儿,这几年怕也是很难了。诚亲王心思不正,差事也总是不妥当。他又不敢像老八那样闹起来,就总是悄悄的发牢骚,还非要叫人听见。再磋磨几年看看吧。”   “剩下的几个兄弟,还是太年轻了。朕还要再看看。”   胤禛心里有些感慨:“回头再来瞧瞧,再瞧瞧眼前,还是老九得用些,人也聪明些。”   不过这个法子却好用。兄弟们肯上进,胤禛也能省心些。   年姒玉握着他的手,轻笑着说:“皇上可让他们多进园子给太妃太嫔们请安。做额娘的多督促督促,儿子们又岂敢不尽心呢?”   胤禛垂眸淡笑:“这也是个法子。”   年姒玉伸手,葱白的指尖轻轻抚平他锁住的深眉:“皇上不必忧心。先帝爷交代皇上的事,皇上一定会完成的。太妃太嫔们如今在园子里生活的很好,必能长长久久的活着,若阿哥们尽心办差,自然能有出去的一日。这都是各人的缘法造化,皇上不该为此有那样重的负担。”   胤禛心焦,就是叫这一点点的温热给抚平的。   他牵着年姒玉的手,稳稳当当的带着她走下来:“玉儿,如今,朕可离不开你了。朕身边若是没你,朕都不敢想。”   年姒玉笑着,轻轻晃荡胤禛牵着她的手:“那可好呢。臣妾巴不得皇上离不开臣妾。”   “臣妾这辈子,就赖在皇上身边了。”   胤禛笑容宠溺:“朕,欢迎之至。”   两个人亲亲密密的说话,刚走下来,就瞧见对面一群人也从林间走出来,面对面的一瞧,原来是太后。   这边的长亭是对称的。这头一个,那边的山道上,也有一个。   太后从那上头下来,这儿就这么一条道,这一瞧就知道,太后也在这儿悄悄的送宜太妃。   毕竟就这儿能瞧见宜太妃出去。   也是巧了,这母子俩一边选了一个,竟这会儿才撞上。   太后倒是没听见他们说话,就是被皇上和宝贵妃撞见了,有点不大好意思。   但大家都是悄悄的送一送,好像也没有什么的。   胤禛在那边轻轻的一笑,太后这心里头也不知怎的就莫名舒坦了。   再一瞧年姒玉的肚子,太后就有些着急了。   “贵妃有身子了,皇帝怎么还带着她来爬高呢?”太后就怕有什么好歹。   胤禛摸摸鼻子,年姒玉替他把话接过去了:“皇额娘不必担心。臣妾问过太医了,臣妾如今好得很,就这么走动走动也是很好的。”   就这么软软糯糯的一句皇额娘,又把太后心里叫高兴了。   其实年氏说的也没错。   年姒玉和皇贵妃那会儿不一样。这孩子入宫的时候身上带着暗伤,身子骨不好。   但养了这么些时日,身子慢慢的就养好了。现如今年纪大了些,又正是合适的时候,就怀上了皇上的孩子。   皇贵妃的身子骨一直都很差。可年氏这几年一直都在向好。   现在更是健健康康的,连太医都说她身上的暗伤好了,而且瞧着是更胜从前了。   这个孩子怀的也是省心如意得很。   从不孕吐,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每日在牡丹亭云里还能理事,这可真是齐了,太后就想起来皇帝从前跟她说的一句话。   说年氏是个小福星。太后这会儿也越发的觉得,年氏是个小福星了。   太后在宫中这么多年了,从没瞧见过谁,怀着孩子还这样精精神神的。   胤禛同年姒玉一块儿将太后送了回去。   又陪着太后说了一会儿话,太后怕耽误胤禛的事,就让他们走了。   胤禛和年姒玉坐龙辇回来。   胤禛去勤政殿理事,年姒玉就回牡丹亭云去。   她就是有些嗜睡,回来无事就睡下了。   福惠和纯恪悄悄的来瞧过两回,见年姒玉好好的,就放心的回他们自己的院落去了。   三公主近日得封和硕温靖公主,兄妹俩就琢磨着,要给三姐姐送些礼物去祝贺一下。   胤禛处理完政务回来的时候,年姒玉正醒了,正拿鸡丝粥小笼包当做夜宵呢。   胤禛是用过晚膳了的,瞧见她用的香,没忍住也跟着吃了起来。   年姒玉就望着他笑,眨巴着眼睛对着他指了指外头:“你听。”   胤禛瞧她,有些怔住了。小姑娘笑得漂漂亮亮的,灯下看美人,真是精致。   小脸光洁,笑容甜美,唇瓣柔软,胤禛没忍住,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腕骨,小姑娘倒是嫌他分心了,还叫他听,仔细听。   起初也不知道要听什么,胤禛听了半晌,才迟疑道:“福惠和纯恪在笑?”   两个小家伙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嘻嘻哈哈的在他们那边,声音还挺大的,就传到这边来了。   他来的时候,本来想去瞧一瞧,但福惠说是秘密不能瞧,他就过来了。   年姒玉笑道:“对啦。”   “他们兄妹在给三公主预备礼物,说是要恭贺她封号。小孩子们,总是羡慕这样的成人了。三公主如今有了封号,这婚事也定下了,确是成人了。”   三公主到了年纪了。和硕温靖公主,赐婚给博尔济吉特氏某部台吉。胤禛亲自挑选的额驸,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和大公主那里也离的并不是很远。她们姐妹也能有些来往。   不过年姒玉这会儿不是要说三公主的事。   她听着福惠和纯恪的笑声,说:“皇上瞧,咱们这儿,是不是很热闹?”   胤禛点头,那自然是热闹的。小孩子的欢声笑语,自然是最热闹的了。   年姒玉轻声说:“今儿个去太后处,臣妾就在想,畅春园里可真是安静得很。太后去瞧宜太妃出去。宜太妃是个爱说笑爱热闹的性子。从前先帝爷的时候便是如此,及至后来,做了太妃,怕也是难改。”   “园子里有宜太妃在,与太妃太嫔们说说笑笑的,倒也是热闹得很。可如今,宜太妃出去了,太后心里头怕也难免有些寂寞的。”   “便是再爱清静的人,有时候也还是希望身边有时能热闹些的。”   胤禛瞧了她一眼,说:“你是不是有了什么想法?”   年姒玉撑着下巴道:“还没有。臣妾也就是突然的感慨。”   “莫哄朕了。”胤禛叫人收了膳桌,笑道,“朕还不知道你么。如今与朕说话,若无十成的把握,你会开口?惯会哄朕,消遣朕。你便是有了什么想法,只管和朕说。朕哪次没依着你的?”   年姒玉想了半晌,还是笑:“臣妾还是再想想吧。臣妾还没有想好。”   “不过有皇上这句话,臣妾就安心了。横竖有皇上在,皇上总会给臣妾撑腰的。”   胤禛听了只是笑。随她想去,反正有他在,暂时还出不了什么大事。   年姒玉胎相稳固,孩子也很好。   但在床帐里头,胤禛还是不敢轻举妄动。他可舍不得孩子或者小姑娘出任何的事情。   他宁肯忍着,也要求一个稳妥。   可他还是低估了他自己了。   这小姑娘没进宫的时候,他大半年不进后宫也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这才几个月呢,他没碰小姑娘,只抱着小姑娘在怀里,软软的人趴在他的胸口,这是一刻也难忍了。   全靠理智和冷静支撑,他才能咬着牙撑下去。   就这,小姑娘还总笑话他,还勾他。   她坏得很,还幸灾乐祸:“臣妾可没有让皇上忍哦。”   她明明说了,动作轻一点还是可以的。   是胤禛自己非要忍的。   胤禛抱着人,克制隐忍的亲她:“朕舍不得。”   年姒玉感受到他的温柔爱意,低低一笑,吁叹清浅:“教的特别好。继续教。”   有时候她会想,胤禛会期待得到什么样的爱人呢?   肚子如今大了些了,孩子的动静也有了些了。   三颗小花苞,最大的花苞有稳定的搏动与温热,她肚子里,怀着一个漂漂亮亮的小阿哥。   这是胤禛含着满腔爱意期待的孩子,他不会令胤禛失望的。   这一觉睡得特别好。   晨起的时候,哪怕胤禛已不在身旁,年姒玉的唇边还带着轻柔的笑意。   床帐被撩起,一双哭得通红的大眼睛先出现在年姒玉的视线中。   纯恪几乎哭成了泪人儿,往柔软的被褥上扑:“姨母,三姐姐被带走了。”   小姑娘哭得抽噎,可怜极了。却还记得姨母的肚子不能碰,所以她没往年姒玉身上扑,直接哭倒在床褥上了。 第82章 082   三公主被带走了?被谁带走了?年姒玉心中疑问。   纯恪可从没有哭成这样过,瞧着可怜劲儿的,年姒玉忙哄她,烟绒银红春红也忙着过来哄小公主。   年姒玉起身的时候,纯恪倒是不哭了。   她也就是被那场面给吓到了,所以回来就找年姒玉。在姨母这儿获得了安全感后,心绪慢慢平静下来,跟着年姒玉梳洗的时候一块儿洗了个脸,又变成了漂漂亮亮的小公主了。   “六阿哥呢?”年姒玉问。   他们兄妹虽然不住一块儿了,但也是成日里在一起的,这会儿纯恪都哭成这样了,六阿哥人跑到哪里去了?   纯恪正在同银红春红一道选她的首饰呢,听见年姒玉问了,就脆声说:“哥哥在外头呢。等着姨母出去说话的。”   福惠如今大些了,倒是很讲究这些规矩。   小时候不懂事,总跟着纯恪到年姒玉的内室来,现如今大了,不但跟纯恪分开住,还轻易不到年姒玉的内室里头来了,有什么也都是在外头等着,等年姒玉出去说话。   年姒玉眼里,是觉得福惠年纪还小呢,怎么还这般注重规矩了。可她也没有强行改变小家伙的想法,她还是很尊重福惠的。   将来他总要长大的,是该养成这样的好习惯。   年姒玉收拾妥当了,牵着纯恪的手往外走,纯恪才跟她说三公主的事。   纯恪说:“一早,我就去找三姐姐说话。我和哥哥准备好了送给三姐姐的礼物,结果才到了三姐姐的住处,就瞧见有几个嬷嬷,把三姐姐给带走了。”   年姒玉嗜睡,晨起就迟了些。   两个小家伙起得早,去了三公主那里,就正赶上这事了。   在纯恪的描述中,是几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的嬷嬷将三公主给带走了。   年姒玉问纯恪是哪里的嬷嬷,纯恪就答不上来了。   “我着急来找姨母,没顾得上问。”纯恪都被吓哭了。   年姒玉垂眸温柔看着小姑娘,伸手摸摸小姑娘的脸蛋,纯恪这孩子一直养在她身边,有她护着,又有胤禛宠着,再大些又有福惠这个哥哥护着,都没见过这样的阵势,一时慌了神也是有的。   她出来落座,纯恪乖乖挨着她,外头候着的福惠上来给年姒玉请安,年姒玉免了,叫他起身。   她这会儿要用早膳,孩子们都是已经用过的,但年姒玉还是吩咐膳房那边,预备了两个孩子的吃食,这会儿都摆上来了。   纯恪与年姒玉的对话,福惠听见了。   福惠说:“姨母,我将事情打听清楚了。”   福惠和纯恪是一同去的三公主的住处。   他们送了礼物,三公主很高兴,也很喜欢。   紧接着就去了几个四宜书屋的嬷嬷,是皇后身边侍奉的,也是皇后派过去的。   “她们说,三姐姐到了年纪了,不日就要出嫁了。既许给了蒙古,便该在皇后跟前学些规矩。说懋嫔娘娘到底只是嫔位,不及在皇后跟前学规矩尊贵,将来从皇后身边出嫁,那也是三姐姐的体面。”   福惠没被吓着,把那些人的话都记在心上了。   那边的事,他插不上手,也不能处置皇后的人,就带着纯恪回来寻年姒玉了。   福惠还趁着纯恪去找年姒玉的时候,使人去打听了。   福惠道:“我跟妹妹回来,就听见懋嫔娘娘去了四宜书屋,去见了皇后。但想来没有什么结果,皇后既将人带了去,轻易是不会放人的。这是好不容易遇着的,能拿捏懋嫔娘娘的机会,皇后不会放过的。”   年姒玉瞧了福惠一眼,规规矩矩的小阿哥,说的头头是道,他倒是知道的多,什么都打听的清清楚楚的。   福惠说的没错,皇后等这样的机会,想是等了很久了。   她没法子对年姒玉直接下手,便是要用三公主的婚事去拿捏懋嫔。   三公主眼瞧着就要出嫁了,为了锻炼三公主,年姒玉让三公主随着她们一道,在她们处置园中事务的时候,三公主也跟着一道学一学。   虽说这些事,公主们身边随侍的嬷嬷们都是会教的,但跟着她们一道亲身瞧见,肯定是不同于嬷嬷们教导的。   年姒玉处事,和懋嫔裕嫔处事的时候还是很有些不同的。   与皇后处事的法子也不同。   年姒玉瞧着,这几个公主都不是唯唯诺诺的性子,都是很有些主意的。年姒玉就怕她们被宫里的嬷嬷们教的循规蹈矩,到了草原上被人家欺负。   所以带在身边,叫三公主养些皇家女儿的气派来。   但皇后到底是皇后,她不能动贵妃,没法子整治懋嫔和裕嫔,就拿着三公主的事来跟她们作对。   她是嫡母,三公主那边不能反抗,便是懋嫔,也不能拦着嫡母教导皇上的儿女。   这叫人带了去,那日子肯定是不好过的。   外头风丹来报说:“主子,懋嫔娘娘来了。”   年姒玉就知道她会来的。懋嫔去找皇后,必是无功而返的。   年姒玉让福惠带着纯恪去玩,叫两个小家伙去散散心,也不必总记着早晨的事。   她柔声说:“姨母会妥善处置三公主的事。三公主不会在皇后处久待的。你们放心吧。”   福惠当然是很放心的,他跟纯恪说了几句话,纯恪知道姨母能处置这事儿,不然她也不会回来就找姨母哭诉了。   小姑娘放心的跟着福惠走了。   这头懋嫔进来,正好赶上福惠和纯恪出去,两个孩子忙给懋嫔行礼,懋嫔回礼。   懋嫔眼圈儿也是红红的,但没当着年姒玉的面哭,她像是哭过的。   但在年姒玉跟前,却打起了精神。   到底是在胤禛身边待的最久的,又是一路从格格上起来的,她本身性子也是谨小慎微的,骨子里有血性在,但为人还是谨慎的。   懋嫔给年姒玉行了礼,叫起,落座后,叫烟绒呈上来一样东西。   懋嫔说:“嫔妾去了皇后处,这是皇后给嫔妾的,说是三公主出嫁时的礼单。嫔妾拿过来了,请贵妃瞧瞧。”   懋嫔去了,倒也不是无功而返。   去四宜书屋的时候,懋嫔就想到了,皇后既带着三公主走了,那么三公主轻易就是回不来的。   她得了消息的那一瞬间就想到了,皇后这是拿捏她,借着三公主的婚事,又在用她拿捏贵妃。   懋嫔去的时候没有哭,情绪还是很稳定的,可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这礼单,就忍不住眼圈红了。   皇后实在是欺人太甚。可偏偏她是皇后,自己一个小小的嫔位,到底还是抗衡不了的。   懋嫔只能来求贵妃。贵妃耳目灵通,想必早已知悉此事了。而她也从三公主身边伺候的奴才那里知道,六阿哥与四公主去过三公主那里,目睹了皇后带人的过程,想来贵妃必定知道详情了。   年姒玉瞧了礼单,展开一瞧,就知道懋嫔为何红着眼圈了。   皇后这是摆明了拿着嫡皇后的威仪压服懋嫔与三公主了。   她也管事些时日了,知道旧例。更何况皇后插手之前,她已甄办了些三公主出嫁的事宜。   她手上的这个礼单,不是她们原本给三公主拟的那张礼单。   她们原本给三公主拟的单子,是按照先帝爷时和硕公主出嫁时的礼制来的。   而皇后的这个,足足减少了一倍不少,许多东西的用度档次都降下去了,就是欺负她们母女。   年姒玉说:“这样的礼单,莫说是在本宫这里,便是在皇上那里,也是说不过去的。皇后弄这样的礼单,这就是在糊弄朝廷,糊弄皇上,真到了公主出嫁的时候,皇上不会同意的。”   懋嫔道:“皇后与嫔妾说,这是一份备用的礼单。虽简薄,但称了三公主的身份。三公主是庶出,封号和硕公主,出嫁抚蒙,博尔济吉特氏。这是莫大的荣耀。”   “但三公主的规矩学的不好,要去往皇后跟前,由中宫身边侍奉的嬷嬷们亲自教导规矩,这样才能更好的代表大清的颜面。若公主学得好,礼单就按照从前的那一份。若学的不好,那就是这样的礼单,没有二话。”   “皇后说,中宫有义务教导皇上子女们言行礼仪,便是皇上问起,她也是有话可说的。皇后说,皇上只是不让她领着园中事务,又不曾停了中宫笺表,也不曾费了皇后礼度,皇后难道还说不得公主不好么?”   皇后说,她这也是为了三公主好。若不想要这样的礼单,就将三公主留在四宜书屋,好好的学一学规矩,待学好了,自然能风风光光的出嫁。   年姒玉听这些话,皇后纯纯就是拿着三公主的婚事拿捏威胁她们了。   中宫笺表的事都说出来了,这是想把胤禛比作世/祖爷么?   皇后如今倒是比先前长进了,先前只盯着新晋秀女的事,如今自己手上被夺了权,就开始争权夺利的。   乌拉那拉氏她也是清楚的,她是中宫皇后,天然在朝臣们那里占据优势,她靠这个拿捏满宫的嫔妃们。   可乌拉那拉氏也不想一想,在这后宫里头,就只有她皇后是最大的么?   年姒玉直接将皇后所拟的礼单收了,本想撕了,可转念一想,这可是从皇后处得的,上头还有皇后的几个字,正好可以拿来做证据,就留下了。   懋嫔见她此举,以为她是揽定了此事,是要为三公主出头的,当即就要行礼谢恩。   年姒玉抬手止住了。   就那一瞬,年姒玉笑得有点冷,像不知人间疾苦的高高在上受尽追捧的仙人。   她的声音也清冷许多:“宋氏,三公主是你亲生女儿,并非本宫亲生的。你的大格格出嫁,皇上尚未登基,大格格的婚事,是先帝爷做主的。大格格也是在皇上登基后才册封的和硕公主。本宫完全可以不管这件事。”   “这是皇上登基后头一个出嫁的女儿,皇上向来是疼爱儿女的。皇后这样做,皇上不会同意。三公主一定会风风光光的出嫁,这礼单根本就拿不出手,不管皇后说什么,皇上都不会应的。”   “在皇后处学规矩,嬷嬷们不敢乱来,三公主是金枝玉叶,她们磋磨她,是会受些苦楚的。本宫可以救她,可以有法子带她回来,还依旧让她好好的过日子。但若本宫没有进宫呢?皇后想要拿捏你们,也不会有人搭救你们,只能生受。”   年姒玉没说,却也正是她进宫了,抬举了懋嫔,懋嫔自个儿不肯跟着皇后了,才有了今日这桩事。   但有得必有失,万事互为因果。   年姒玉想冷一冷懋嫔的心,也想热一热懋嫔的心。   懋嫔需要明白的是,贵妃不是热心,贵妃是心有责任。   一声宋氏,叫懋嫔的心颤抖了一回。   许久没有人这样称呼过她了。自从进宫,得了封号后,她就成了懋嫔。   就连皇后都不曾称呼她宋氏了。后来离开皇后,懋嫔就更没有这般听过了。   但其实她的内心深处,还是很知道自己的来处的。   她起身,在年姒玉身前深深跪下,她说:“嫔妾深知,这段时日,比过去十数年的日子都要好。嫔妾想为三公主争一争。”   她不去辩驳自证什么。什么如果预设,懋嫔不愿去想。若贵妃不曾进宫,她和三公主怕早就陷入深渊中不能自拔了。   还谈什么以后呢?这一切的改变,都是贵妃带来的。是贵妃影响了她们,让她们想要为以后去争一争的。   前路坦荡,懋嫔愿坚守到底。   年姒玉又浅浅笑了。她笑得高贵典雅,悠然愉悦。   好似重新落入了人间,目光隐隐有了柔软的温度。   她说:“宋氏,知道本宫为何愿意接纳你吗?”   “你跟着皇后十数年,她使唤你,用你,却并不深信你。许多事,她悄悄的做了,却没有让你参与其中。本宫愿意接纳你,抬举你,提携你协理园中事务,是因为你的手上是干净的。”   从前在潜邸,在后宫,年姒玉没进宫的时候,宋氏就尽被人欺负来着。   乌拉那拉氏欺负她,李氏欺负她,她依附乌拉那拉氏是不得已,毕竟福晋是她一个格格惹不起的。   后头皇贵妃倒是和宋氏没有什么太多的交集。钮祜禄氏与耿氏,资历不如宋氏,也是个格格的出身,在潜邸里的时候,倒是没有欺负过宋氏。   后来进宫,钮祜禄氏压着宋氏,也没有对她太狠。   年姒玉纵然不知那些阴私之事,但她能看见宋氏身上的福气,这个女人,她确确实实是干净的。   这也是她愿意用耿氏和宋氏的原因。   当初提点弘昼,在裕嫔跟前提起过弘昼小时。   今日为三公主,提点宋氏,年姒玉也是刻意在宋氏面前提及从前的。   她要用人,不会疑惑她们的用心。但得让人死心塌地的跟着,肯定是要拿出些真东西来的。   懋嫔心中震动。   早先弘昼在园子里出事时,她为耿氏在那边主持大局,拖着佟家的人。   便是裕嫔自己带着弘昼来见贵妃和皇上的。   也不知他们当时说了些什么,后来裕嫔再见她,只同她说了一句话,裕嫔说,宝嫔娘娘是什么都知道的。   贵妃什么都知道。那时,懋嫔还没有什么深念,但一直是将这话记在心上的。   裕嫔单单只同她说这一句话,必定是有深意的。   直至现在,懋嫔总算是明白了。裕嫔这话很彻底,贵妃是真的什么都知道。   懋嫔伏地道:“嫔妾得贵妃信重,是嫔妾的福气。嫔妾愿为娘娘差遣。”   年姒玉笑了一笑,将人叫了起身:“本宫养着四公主,将来四公主也是要婚嫁的。本宫知你的心。皇子阿哥不在深宫中久待,外头自能建功立业去。公主们到底困重些,本宫为女孩儿们打算,不想皇后这样磋磨皇家的公主。”   “她们嫁出去,不仅仅是抚蒙那么简单的。公主们安抚蒙古各部的心,为何不能将他们的心聚拢起来呢?公主们出嫁后的日子,是该越来越好的。”   “本宫也不怕说与你听,前头的也就罢了,但自本宫起,想和皇上一道,好好的护着公主们。公主们福运绵长,这才是长了大清的颜面。”   花不常在,凋零的滋味可不好受。   年姒玉想尽一份自己的力,想护着这些小公主们更好的生活。   她有这个责任。她也想让胤禛高兴些。女儿们若是有事,哪怕是淑慎端柔和惠她们几个,胤禛也是用心养护的,若她们有事,胤禛也会心里不安的。   蹙金珠天下罕有,人间最富贵的地界滋养着她,她也应当心系天下的。   这是小牡丹的境界,也是小牡丹的操守。是花王牡丹与生俱来的胸襟与眼界。   懋嫔热泪滚滚,是叫年姒玉这话给感动的。   年姒玉安抚她几句,才说:“剩下的事,本宫就不叫你跟着参与了。这事人多了反而不好办。”   “皇后横竖是拿着你和三公主针对本宫,本宫既接下了,就不会让公主们受委屈。”   “本宫心中,早有一个想法,今日正有此事,本宫就去办了。你且回去吧,也不必忧心,只管好好的等消息。事情妥了,本宫会告知你的。”   懋嫔听话,当即跪安告退了。   年姒玉瞧了瞧外头的天色,尚是晴好,天儿是不错的。   她昨夜也睡得很好,这会儿精神也不错,就让烟绒去拿了出门的衣裳来。   “也不用重新梳头了,就这样不错,只穿的暖和些就是了。”   年姒玉点了姚黄魏紫跟着,“咱们去畅春园,给太后请安吧。”   皇后自大了。这后宫之中,若真要论起来,还是太后为大。不然当初,皇后怎么会请动太后来压着她这个刚入宫的宝嫔呢?   年姒玉带了方才懋嫔拿过来的礼单。   方才年姒玉与懋嫔的话姚黄魏紫侍奉在侧都是听见了的。   听年姒玉说要去给太后请安,就知道这事还是太后出面最合适。   魏紫便问了一句:“主子,可要带着四公主一同去畅春园么?”   若要提及三公主的事,还得四公主当个引子的好。   年姒玉知晓魏紫的意思,笑道:“不必了。纯恪还小,不必跟着去。我与太后说话,不必这样拐弯抹角。”   免得弄巧成拙了。这也不符合她素日的性子。   魏紫自然是听主子的。   太后见年姒玉来,倒是很高兴,叫她坐了,又问了她几句话,见她气色好精神好,心里也很放心。   太后说:“这孩子倒是叫你这个额娘省心的。身子都渐渐重了,还要到处跑。”   “前儿才叫你好好歇着,你却到哀家这里来了,想来,是有事吧?”   太后也不是拐弯抹角的人。   从前做妃嫔的时候,猜度人心,凡事审慎,一句话想了一刻钟才敢慢慢的说。   如今太后做了几年,性子养回来了些,对旁人倒是话里有话的周旋,对上心直口快的年氏,想着她的性子,太后如今还挺喜欢年氏的,跟年氏说话就随意多了。   年姒玉点头,说:“太后料事如神。圆明园里有些事情,臣妾想,太后这儿想必是知道的。”   两个园子隔着又不远。皇后大张旗鼓带走三公主去四宜书屋的事,圆明园里早就传遍了,太后纵然在畅春园里,也不可能不知道。   方才路上魏紫还说呢,畅春园这边,早就听见动静了。   太后心下了然:“你是为了三公主来寻哀家的。”   如今养在圆明园的几个公主,关系都是亲近的。裕嫔懋嫔又与年氏交好,年氏为三公主出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太后说:“中宫皇后,确实有权教导皇上的儿女。皇后将三公主带去四宜书屋,这个不能置疑,这是皇后分内之事。哪怕是真的在‘欺负’你和懋嫔,那你们也只能受着。”   “更何况,在皇后跟前教养的三公主,将来三公主出嫁,说出去,这就是她的一份荣耀。皇后没有嫡出的公主,三公主这份荣耀,是能增加她在博尔济吉特氏心中的分量的。”   这就是嫡庶有别,这就是皇后与嫔妃最根本的区别。   贵妃再得宠,哪怕是皇贵妃,遇上皇后拿着中宫的位置说事,都只能退让,这就是规矩。   太后从前是妃嫔,如今是太后,将来百年之后,会被追封为先帝的皇后。这里头的差别,她实在是太清楚了。   乌拉那拉氏拿出中宫的体统,就算是皇上来了,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谁人在这后宫里不受委屈呢?太后当年受了多少委屈。那都是没办法的事。   三公主的生母只是个嫔,这就是差距。哪怕年氏来出头,也没有办法。   “太后的话,臣妾都明白。”   年姒玉道,“臣妾说起这个,是臣妾早先的一个想头。”   “太后与太妃太嫔们住在畅春园里,这儿清静得很。皇上孝顺,先帝爷的话,皇上都是放在心上的。皇上说,往后,还得些时日,才会有太妃太嫔们出去。”   “臣妾想,宜太妃是个爱说爱笑的性子,宜太妃出去了,园中怕也有些寂寞。臣妾是想,人年轻的时候总是盼着天高水阔的一个人潇洒肆意,年纪大些了,就总是希望身边能有个伴。臣妾想让畅春园里也热闹些。”   “先帝爷还在的时候,总是接了皇孙们在园子里住着,孩子们天天在园子里跑来跑去的,也热闹多了。那日瞧见太后也去送了宜太妃出去,臣妾心里就有这个想法了。”   “要说尊贵,太后您才是最尊贵的。三公主要出阁,再过两年,淑慎公主的婚事也要定下了。公主们个个都是好的,聪明懂事,如今又长大了,不会调皮捣蛋,臣妾想公主们陪伴在太后膝下,得太后您的教导,那将来说出去,才是天大的荣耀呢。”   “皇额娘,这事儿您恩准么?”   她的声音好听,不疾不徐的慢慢说,就一字一句的沁到太后的心里去了。   尤其是那一声皇额娘,叫的太后心弦轻颤,竟想起了当初她的五公主了。   她生育过两个公主。头一个女儿早殇,两个月就没了。第二个便是五公主了。   这孩子自幼养在仁宪皇太后那儿,便是世/祖爷的孝惠章皇后。   那会儿先帝爷说,皇太后寂寞,养个孩子老人家会高兴的。皇太后没有亲生的孩子,待五公主和允祺都是很好的。   养在皇太后那里的孩子,都能得到皇太后的爱护与照拂。   当初五公主受封和硕温宪公主,嫁给了佟国维的孙子舜安颜。   皇上即位后,将这个亲妹妹册为固伦温宪公主。只可惜啊,温宪没有福气,二十岁的时候,因为中暑生病,康熙四十一年就去世了。   温宪公主没有抚蒙,她得仁宪皇太后的疼爱,也很得康熙的喜欢,她就是被宠爱着长大的小姑娘,成婚后,额驸待她也很好。   就跟眼前的年氏似的,都是被宠爱着的小姑娘。   温宪还在的时候,也会这样大眼睛亮亮的,含着水润润的濡慕,软软的喊她额娘。   两个人其实长得一点也不像,可太后却仿若觉得,在年姒玉身上好似看到了尚未出嫁的五公主。   五公主当初深得皇太后的喜欢,那会儿先帝爷没有立皇后了,五公主虽然是妃嫔的女儿,却从未受过中宫的磋磨。   想想三公主的处境,太后的心一瞬就软了。 第83章 083   太后看着年姒玉,说:“你胆子挺大的。”   旁人谁敢说一句,太后太妃太嫔们会寂寞呢?纵然这是事实,也不会这样大喇喇的说出来。   总会粉饰一番,然后话里话外要表达的,还是这个意思。   当初先帝爷把孩子们放在仁宪皇太后跟前养着,也是没有直说怕太后寂寞,只说让孩子们养在太后跟前,请太后教教规矩,教养孩子们之类的话。   实际上谁又不知道呢?就是怕太后寂寞。   太后不会说汉话,与孩子们沟通都是用蒙语满语,允祺也是长的很大了,才开始慢慢学习汉话的。   若不是太后养着,允祺也不会跟如今似的,与老九差距那样大。那明明也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后来先帝将皇孙们养在畅春园里,还把胤禛的四阿哥弘历带在身边教养了些时日,其实也是年纪大了爱些热闹,喜欢看小孩子们在园子里跑来跑去的。   对外倒是没有这样直说过,只说是喜欢皇孙们。可待弘历稍稍特殊些,倒是引起了外头的一些议论。   谁都知道的事情,但没有人拿出来明说过。好似是忌讳。   可年氏就敢说。年氏就是这样的性子,太后也知道,倒没有觉得自己被冒犯。   只是没想到,年氏是为了这个来的。这倒是比皇后插手三公主的事要早些了。   太后想想自己在宫里和在畅春园里的这些日子,又想想三公主淑慎端柔和惠几个小姑娘的模样。   都是好孩子,还是要好好的护着,等到年纪到了,才能好好的出阁。   皇上膝下的公主还是太少了,如今成年出嫁的也就大公主二公主,三公主眼看着就要嫁了,不能让皇后这么折腾。   温靖瞧着身子单弱,要是被皇后这么折腾,跟她姐姐似的留下什么病根,将来就太苦了。   太后动了恻隐之心,也确实是想把孩子们带到畅春园里来住着。   太妃太嫔们平日里日子也是寂寞,有几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陪着,和她们说说话,看她们高高兴兴的过日子,也是极好的。   温靖不多时就要出阁,淑慎再过两年也是要出嫁的。   再有几年,端柔与和惠也是要嫁人的了,这四个怕都是要嫁去蒙古的。她们在宫里也就这么几年的光阴了,太后私心里,也想她们过几年的好日子。   太后说:“就依了你的。哀家让人将几个公主接来,就在畅春园好好住着。哀家也不拘束她们,会令嬷嬷们好生教导。皇上那里拨给她们的嬷嬷,叫她们上的课程,哀家也不会让她们落下的。”   “懋嫔想念三公主,也可来畅春园瞧瞧,哀家这里,不会阻碍她们母女见面的。”   年姒玉道:“太后慈爱。臣妾多谢太后成全。”   太后亲自让人去接三公主和另外几个公主来畅春园。   年姒玉还有身孕,太后让她回去歇着,不必再操心这些事,年姒玉听太后的,回去了。   这里杨嬷嬷忍不住问太后:“三公主也不是贵妃的亲生孩子,贵妃的求请,太后怎么就应了呢?”   “先前太后就不愿再介入皇后与贵妃之间的。若将三公主和几位公主接来畅春园,怕是皇后那里,会有些想法的。”   太后道:“皇后太过了。也正因三公主不是贵妃的孩子,哀家才起意要将三公主她们接过来的。皇后是失了本分了。贵妃倒是很真诚。这一个诚心,哀家是瞧中了的。”   “哀家想要做什么,皇后也不能违逆。”   太后都如此说了,杨嬷嬷自然是领着人去照办的。   年姒玉回牡丹亭云,心里还在想着方才见太后时的情形。   也不知是不是怀着他们爱新觉罗氏孩子的缘故,她从前是一点都瞧不见太后的福运的。   只能瞧见太后福泽深厚,是很有福气的命格。   毕竟先帝爷身边那么多的妃嫔,偏偏先帝爷就择中了太后所生的四阿哥为下一任皇帝。   可今儿个去了太后跟前,从前看不清的福气缭绕,今日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展现在她的面前。   太后的命格福运竟是被更改过的。   依着太后原本的命运,她应是在胤禛登基的头一年就生病去世了。   但是太后没有,太后还活得好好的,虽身上有些病症,但精神头身子骨还是可以的。   太后的命运被改过,照着年姒玉目前来看,应是还能活着些年月的,可以好好的活下去。   年姒玉想,若是太后在胤禛登基的头一年就去世了,雍正元年,正是他内外交困的时候。   太后不理解他,甚至埋怨他,兄弟更是陷害他,允禵那时候也和他是敌对的状态,在这样的一个时刻,如果太后抱着这样的一个心态去世了,那么他们母子心中的结怕是永生都解不开了。   太后倒也罢了,死者已矣。胤禛是活着的人,他心里该有多难受啊。   太后福运更改的节点在雍正元年五月,正好是在那个时候,太后断裂的福运被连上了。   而姒玉,就是在那个时间节点之前落在年姒玉的身上的。   年姒玉是真正死在马车失控撞她的那一瞬间,之后能留着一口气活过来的,都是姒玉。   也就是说,在姒玉进入年姒玉的身体后,不仅仅改变了这位年家小女儿的命运,承接了她之后的命运,也在同一时间,改变了太后的命运。   她一直都知道,她和胤禛的缘分,是年少时的养护情分。   她想好好的活下来,要依靠胤禛的爱意滋养。   她想要改变一些东西,是想要回报他,是想要他活得更高兴,更舒心些。   却不曾想到,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帮助他了。   帮他的额娘,抵御掉了命运的恶意。让她本该结束的生命得以延续。   那是不是就因为这样,才使得她变回了小种子,得重新种出来呢?关于这一点,年姒玉就不得而知了。   令年姒玉感到兴奋的是,在太后身上看到的这一切,证明命运是可以被改变的。   那么,她想要改掉四阿哥,改掉钮祜禄氏,改掉刘氏的命运,那就是可以办到的。   以她的能力,她是可以做到的。   如此,年姒玉就不似之前那样没有方向,也不必再担心了。   将要入夏的时候,胤禛做了一个决定。   要去热河,去木兰围场,去预备秋狝之事。   前三年,胤禛忙着朝中事务,没有顾得上预备秋狝之事。甚至连先帝常去的南苑都不曾去过。   外头人都说,皇上不擅骑射,这是要避开锋芒,扬长避短,不愿展示自己的弱项。   用这一点在朝野内外攻击胤禛的议论,年年都有。   也就只有军机处的重臣,胤禛身边侍候的侍臣们,还有允祥允禵弘昱弘晳几个知道,皇上不是不擅骑射,是当真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   熙朝最后那十来年,也就是先帝爷晚年时,不论朝中还是地方,都是积弊甚重。   皇上登基后,不仅要推行新政,还要处理先前的积弊,每日十来个时辰的忙碌,大多数时候每日批阅的奏折都有六斤重。   就这样强度底下,莫说是去南苑,便是从紫禁城到圆明园去住着,对皇上来说都不是个容易的事。   这次去木兰围场预备秋狝之事,也不是说胤禛有了这个时间精力,而是箭在弦上,不得不为了。   若再不去顺一顺安抚安抚那边蒙古各部的诸王贝勒,只怕允禩的事,就要大成了。   这回,胤禛也想腾出手来,改一改朝野上下对他的固有印象。   胤禛点了许多人随行,允祉、允祺、允祐、允禩、允祥、允禵,还有底下的年轻些的兄弟们,还带上了弘昀弘时,再有大臣们诸王贝勒们,人数众多,都一并跟着去了。   从入夏到深秋,都在热河。   太后不去,太妃太嫔们不去,后宫嫔妃,皇后,都是不去的。   也是胤禛没有让她们去的意思。   到了年姒玉这儿,她有着身孕,如今肚子越发大了,胤禛就更不会让她去了。   年姒玉怀着孩子,比旁人更觉着热些,将要入夏,还不曾真正热起来,她就拿着象牙丝的团扇,自个儿轻轻的摇起来了。   “皇上一个女眷都不带去,却要王爷贝勒大臣们,带上家眷,皇上想做什么?”   胤禛瞧她,小姑娘没有长胖多少,还是从前的那个样子,纤细娇美,可孩子却长得很好。   就是肚子大了些,因为人瘦,显得肚子更大些。   胤禛说:“你素来都敏锐。朕也瞒不过你。”   行期在即,万方安和这会儿,正叫苏培盛在外头收拾胤禛的行装呢。   福惠和纯恪不去,正在外头盯着呢,两个孩子忙前忙后的,倒是叫胤禛和年姒玉歇着了。   胤禛说:“叫他们带家眷,是不让人生疑。朕若要带女眷,必然只带着你去,你有着身孕,朕哪舍得让你在外奔波呢?自然是不叫你去的。你不去,旁人朕是不会松口的,都留在园子里,也挺好的。”   年羹尧和允禟月前已离京返回西北了。   年姒玉知道外头的事,她瞧着胤禛,心中有些不舍:“从入夏至深秋,皇上这一去就是三四个月。臣妾那会儿都已经生了。等皇上回来,就能直接看到孩子了。”   胤禛也不舍,他亲亲年姒玉的鬓边,说:“朕会在你生之前回来。朕会陪着你生孩子的。”   那也就是说,会在三个月之内回京。   年姒玉问:“皇上真能准时回来么?”   这一回出去,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不仅仅是安抚蒙古各部,预备木兰秋狝的事,还有允禩和弘时的事。   他们闹了这么些时候,关外的几个旗下王爷都闹得厉害,想要兼下旗中事务,而兼着各旗事务的诸王贝勒,也都有些蠢蠢欲动了。   胤禛放纵了他们这么些时日,也是时候该有个了断了。   他们手上没有兵权,想要拉拢年羹尧允禟不成,就把目光对准了隆科多。   隆科多的态度暧/昧不清,可年兴一去了佟家,隆科多再如何挣扎都是无用的,他也知道自己被胤禛盯死了。   现如今可不是胤禛登基之前的年月了,隆科多可以摇摆不定,现在胤禛已经登基了,掌握生杀大权,隆科多不得不有所顾忌。   现如今拉扯到了城外驻扎在的几个八旗大营,胤禛就不能在圆明园里待着了。   他到热河去,京中空虚,外头又方便他们动手,正好一举两得,看看能不能将他们都拿下来。   胤禛有安排,他耳目灵通,对允禩和弘时他们的事,心里是知道许多的,但局势总是瞬息万变的,具体如何,还得出去了才知道。   可在年姒玉这里,他的承诺从不虚置。   他含了笑,轻轻点了点头,说:“朕一定准时回来。”   年姒玉抱住胤禛,轻声说:“那臣妾就等着皇上回来了。”   她想嘱咐他几句,又想着他周到妥当,不需要嘱咐什么。他人虽然出去了,但京中的事,园中的事,也都安排的很妥当了。   想了想,还是说:“皇上放心。臣妾一定好好的。臣妾也不会有什么事。一定都会平安的。”   胤禛笑着拥住她:“嗯。当然会平安。”   他都安排好了,京中他也是可以放心的。   皇上出京,带着众人浩浩荡荡往热河去了。   几个驻扎在城外的八旗大营,也跟着去了一半的人,剩下一半,留守营中,拱卫京师。   年姒玉住在牡丹亭云里,身边都是亲近的人伺候,福惠和纯恪天天陪着她,年姒玉也没有禁止他们去畅春园里寻三公主和淑慎和惠端柔几个公主玩。   只是现如今他们两个孩子担心年姒玉,想着皇阿玛不在,就自觉担负起照顾年姒玉的重任来,就往畅春园去的少了。   两处园子里一切照旧,只不过下头的规矩越发严些,年姒玉和太后那边,都不约而同的约束了园中的奴才们。   年姒玉知道,外头的局势,也越发的严明了。   她大哥年希尧去广东任巡抚后,内务府总管之职,就交由太后阿玛的堂兄弟任领了。   这位老大人实心任事,稳重老实,到也是个合适的人选。   况如今这样的多事之秋,胤禛要保证稳定,这般行事是最为稳妥的。   京中城防,提督总领,是年羹尧之子,年熙年富及太后阿玛魏武的两个孙儿协领。   从胤禛走一个月后,京中谣言四起。   称玉泉山北镶红旗投了八贝勒允禩,北安河桥正红旗也投了八贝勒允禩。   年富年熙日日铠甲上身,京中戒严,天天都在城中抓人。   但显然胤禛走前有过交代,皇城之中军机处一概不乱。   留守在京中的张廷玉和马齐,照旧日日进值,继续处置军国大事。   这些事瞒不过众人,但知道了也无妨,他们都是只听胤禛的,旁人如何都调动不得的。   年熙带了兵,将圆明园和畅春园都围起来了。是为保护园子里的人不受伤害。   皇后不满,亲自去交涉过,但是年熙没有放人,也没有听皇后的。   园子里不能随意出入,到了后来,传言胤禛在热河被刺,有诸王贝勒大臣们拥立三阿哥弘时即位时,园子里就不能进出了。   皇后坐不住,又去试探过。   这一次,她在年熙面前拿出了中宫皇后的气派,以皇后之尊压服年熙,甚至反口说年熙说年家要谋反。   消息传到年姒玉这里,年姒玉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肚子,她想,胤禛出去,已然两个月了。   她再有月余就要生了。   这个时候皇后闹起来,是沉不住气了吗?   就在年姒玉准备亲自走一趟的时候,魏紫回来说:“主子不用去了。太后驾临,已将皇后带去畅春园中约束了。”   魏紫打听了消息回来。   皇后不只是自己去的,还带着四阿哥一同去了。   弘昀弘时都被胤禛带走了,现在京中只剩下四阿哥是年纪最大的。   四阿哥和富察氏的婚事已经定了,就在一年后。   皇后这是预备着,若传言当真属实,是想着手里抓着四阿哥,便能与那边的弘时抗衡么。   在这个时候,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后头的小盒子倒是被守护的很好。   只是也就只有年姒玉清楚的知道,那个是用不上的。只怕那上头还是空白的,没写上任何人的名字。   但胤禛,此次是绝不会有事的。   只是这两个月里,他那边怕是不好过的。   “四阿哥呢?”年姒玉问。   弘历身上福运深厚,明明白白的显示了,他就是胤禛之后的承继之君。   便是那字条上没有写弘历的名字,有天道庇佑,在他的命运没有被更改的时候,下一个皇帝就一定是他。   但前提是胤禛要真的没了才行。   魏紫道:“四阿哥也让太后那边带走了。说是就在太后那边住下了。”   “太后那边的杨嬷嬷悄悄打发人来告诉奴才,说请主子放心,皇上那边不放开,皇后与四阿哥,太后那边会慢慢约束着的。”   年姒玉想,看来,太后心里也清楚得很,四阿哥的用心。   皇后是带着四阿哥去的,钮祜禄氏没跟着去。年姒玉也吩咐了,让好好看着钮祜禄氏那边,不能让她有什么异动。   这往后,什么消息都有,甚至有人说弘时已经改年号了,甚至传旨回来,要皇城外的几处八旗大营再赶过去。   又说什么蒙古王爷们不认弘时这个新帝,一个个都反了,热河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若不是年熙年富带兵镇住,只怕京畿之地也要乱了。   四阿哥五阿哥年纪大一点,一年后都是要大婚的人了。   他们身边除了宫女太监,也是有侍卫的,能出入圆明园,接触到外头的消息。   四阿哥如今约束在太后那边,接触不到外面。   五阿哥被裕嫔约束着,他这孩子老实,也不会跟四阿哥似的到处上蹿下跳的。   第三个月里,年姒玉没刻意瞒着福惠这些事,但园子里的异常也瞒不住这个小家伙。   尤其这孩子越大就越爱打听事儿,这性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谁了,很是活跃,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福惠知道了,就担心胤禛。   知道这会儿他们也出不去,也知道他们很安全,但传言太多太乱,他就很担心。   年姒玉告诉他不要担心:“若当真有事,咱们哪能在园子里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呢?年富年熙在外头,首当其冲的就是要被处置。他们没事,咱们就没事。”   福惠问年姒玉:“三阿哥当真谋反了吗?”   福惠人是小,但觉得外头的传言得反过来听。他皇阿玛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被八叔和弘时算计呢?   “这个,”年姒玉想了想,说,“这个姨母也不是很清楚。”   许是戒严,胤禛那边的消息一概没有,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比较多。   外头一直都在抓人,便是有人在乱传,这些人要都抓干净了,事情就清静了。   年姒玉笃定胤禛没有受到人身伤害。   因那半人高的小牡丹,好好的长在那里,一点事情都没有,三颗小花苞也好好的,这就证明胤禛没事。   若胤禛有事,这依托着他长起来的小牡丹,就不会这么精神了。   预计生产的时候到了,年姒玉这儿却没有发动。   胤禛也没有回来。   京中一切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就是抓人的动静小了许多,几乎是三五日才抓一回了。   年姒玉怀孕十个月,都过的很舒坦,到了这会儿,这肚子就不是很舒服了,偏偏又不生产,闹得她都没有精力关心旁的事儿了。   三公主知道牡丹亭云这儿的事,裕嫔和懋嫔都要看顾园子里的事,还要时时来牡丹亭云这里看看年姒玉,顾不上旁的。   三公主就同淑慎公主一道,想将福惠和纯恪接到了她们那边,让两个小孩子住在她们那里,也是解了年姒玉的后顾之忧。   姚黄魏紫却想着皇后与四阿哥也住在畅春园中,也是离着太后近的地方,她们怕六阿哥与四公主去了,住在三公主和淑慎公主那儿不妥当。   离皇后还是太近了些。   这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她们在圆明园这边也是鞭长莫及啊。   姚黄魏紫就做主,让三公主和淑慎公主住在牡丹亭云里,这样方便照顾福惠和纯恪,也离皇后远远的,她们也能知道六阿哥与四公主的动向。   三公主和淑慎公主也没有异议,觉得这样的安排很好。   预产期后第五日,年姒玉发动了。   住进了产房中,由内务府早就选好的接生嬷嬷过来伺候。   她这边才进去,裕嫔和懋嫔那儿就得了消息,都赶到了牡丹亭云这里。   裕嫔在这儿守着,懋嫔在园子里的议事厅坐镇,就怕有人趁着贵妃生产的时候闹事。   那些贵人常在答应们得了消息,一个个老实了几个月,这会儿倒是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她们人不能出来,心却开始活泛了。   贵妃怀着孩子的时候精神好得很,这孩子也好得很,听说是一点都没有受罪的,甚至每回看见怀着孩子的贵妃,都是容光焕发的。   她们一个个的是没有什么机会了。有贵妃在,皇上不会看她们一眼的。   可都说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说不准这贵妃的福气用完了,就栽在这生孩子上头了呢?   贵妃要是没了,她们的机会不就来了么?   入夜后,偌大的园子里安安静静的,唯有牡丹亭云通火通明,产房里更是气氛紧张。   尽职尽责守着园子的年熙已得了消息,知道贵妃今夜生产,他彻夜不眠,一定要好好的将皇上交给他的差事办好。   园子里某处不起眼的角门,年熙见到了行色匆匆的四五个人,为首的人将一块玉牌给他瞧,年熙脸色大变,立时就要行礼,叫来人止住了。   角门悄悄开了,为首穿着黑斗篷的人悄悄入了园子,直奔牡丹亭云。   裕嫔是生过孩子的,可贵妃生产,她却很紧张,身边也没有可以商量的人,只能自己抓着自己的手,对着漫天神佛祈佑,希望贵妃平安生产。   一屋子的奴才一句话都不敢说,都屏息敛气的站着,产房里头的动静听的不真切。   但听动静就知道是还没有生的。   年姒玉在里头咬着牙的一句话,被传到了裕嫔跟前。   满头是汗的高喜进不去,在外头含着泪问裕嫔:“我们主子问,皇上还没回来么?”   裕嫔张口无言,她怎么知道呢?她压根都不知道皇上这会儿在哪儿,问都没处问去呀。   才要说话,外头进来一个沉稳高大的身影,从漆黑的夜走到了明亮的大堂中。   那人取下斗篷,露出冷冽英俊的面容,沉声道:“去回贵妃,朕回来了。”   裕嫔几乎瞬间就泪眼模糊了。   皇上风尘仆仆,竟赶回来了!   高喜大喜,话传进去,片刻后,高喜又大喜的出来:“皇上,贺喜皇上。贵妃主子生了!”   听见胤禛回来的下一刻,年姒玉顺利生产。   就如同她所说的,生了一个漂漂亮亮的小阿哥。   产房只是略略收拾了,胤禛丝毫不顾里头残留的气味,进去就先去瞧年姒玉。   他的小姑娘,正躺在那儿,鼻尖上还有细密晶莹的汗珠,她正望着他虚弱的笑。   怀里抱着的,是他和她的孩子。胤禛心里密密实实的涌动的,是暖热的情长。   胤禛目光柔软温柔,轻轻闭眸在她额上落下一吻,然后凝视着她的眉眼,说:“宝儿,辛苦你了。”   “朕回来了。” 第84章 084   七阿哥生的很漂亮,皮肤白嫩,眉眼很像胤禛。   旁的小孩儿生下来的时候,都是红彤彤皱巴巴的,七阿哥生下来就白皙好看,接生嬷嬷看见孩子的第一瞬间就惊叹不已。   贵妃娘娘本就生的国色天香,艳压群芳,就连生下来的孩子都这么好看,也难怪皇上这般盛宠了。   旁人都说贵妃娘娘是好福气,可叫接生嬷嬷看来,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反而觉得皇上才是好福气,得了贵妃娘娘这样的妙人。   年姒玉踏踏实实的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都是黄昏时分了。   给她给七阿哥的贺礼赏赐摆满了一屋子,魏紫正领着风丹她们在外头核对礼单,然后准备收入库房里头去。   福惠纯恪怕打扰她,都是悄悄来看过她一眼,知道她平安就回去了,等着她好了再来给她请安的。   太后那边来瞧过一回七阿哥。裕嫔和懋嫔也瞧过了七阿哥,现下园子里正是事多事忙的时候,她两个也去忙去了。   胤禛抱着七阿哥,爱不释手,跟年姒玉转述太后的话。   他说:“太后瞧着七阿哥,一直都在笑。太后跟朕说,七阿哥很像朕小时候,说七阿哥的眉眼与朕实在是太像了。”   胤禛生的好看,先帝爷是容长眼睛,到了胤禛这儿,他就是大些的杏眼,偏偏眼尾又长些,不笑的时候锋利,笑起来又特别的温柔。   年姒玉就很记得他年少时,对着花笑的那一下子,真是还挺俊朗的。   现下成熟了,味道越发深重了。   胤禛与太后,这些年里母子说话,从未曾提及过胤禛小时候的事。那是太后不想提及的过去,也是胤禛小心翼翼不愿意过多触碰的年少。   可这几年母子关系缓和,虽然没有坐在一起谈论过过去的事情,但太后明显放下了很多,胤禛也跟着觉得轻松了很多。   抱着七阿哥逗弄的太后,含着笑,含着慈爱说出七阿哥很像他小时候的那一幕,在胤禛的心中,带来的震动是巨大的。   他从来都以为太后是不大关注他小时候的。太后更多的心都在老十四的身上,对老十四是很明显的偏爱。   却不曾想到,太后还记着他小时候的模样。还能说出他刚刚出生时的样子。还有他养在太后那里几个月时的趣事。   只是,后来他被抱去孝懿皇后那里了,就没有再在太后身边养着了。   年姒玉早瞧出来了,看七阿哥的第一眼,就觉得这孩子跟胤禛的眉眼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见胤禛这般喜形于色,便跟着笑道:“那皇上可高兴?”   胤禛轻轻碰了碰七阿哥的小鼻尖:“高兴。朕当然高兴。”   七阿哥又乖又好看,也不爱哭,又这么像他,他怎么能不高兴呢?   最重要的是,小姑娘平安顺利生产,一点也没伤着身子,他也如约陪伴了她,自然是高兴的。   七阿哥撇撇嘴,小家伙有些饿了,胤禛让奶娘抱下去喂奶了。   福惠纯恪身边从前那几个奶娘都撤了,现在身边伺候的都是太监宫女,已不需要奶娘了。   七阿哥这儿身边伺候的,都是胤禛先前精心挑选着的,只等着七阿哥出生,三个奶娘就就位了。   年姒玉听姚黄说过了,昨夜她生产时,正是最艰难的时候,她也是实在难受,就喊了那么一句,虽说理解胤禛,但心里还是盼望着他能准时回来的。   结果烟绒听见了,自己出去抹泪嘀咕,叫高喜听见了,高喜以为主子有吩咐,跑出去问裕嫔。   裕嫔哪知道胤禛走时给她的承诺呢?   裕嫔没回答,可正巧就这个时候,胤禛回来了。   她也不知是不是跟胤禛心有灵犀,就在那一刻,七阿哥也来到了这个世上。   然后,她就见到了他。完整的没有损伤的他。   就是三个月不见,觉着胤禛瘦了许多。   目光却明亮,人的精神也还挺好的。   七阿哥抱走了,她又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身上也恢复了许多,胤禛换了昨夜的衣裳,坐在她身边陪着她。   年姒玉没出去,也不晓得外头的事,正好趁着这个时候问胤禛。   屋里安安静静的,满室生香,与胤禛握着手,慢慢悠悠的说话。   她说:“皇上回来,年熙年富的兵撤了么?”   先前是怕京中生乱,胤禛走了后,京中就戒严了。   这会儿胤禛都回来了,也不知京中是否恢复从前那样了。   胤禛轻轻拨了拨她额前的头发:“朕悄悄回来的。年熙年富的差还得继续当。再过些时日,他们就能歇歇了。”   热河的事尚未完,不过大抵也差不多控制住了。   胤禛记挂年姒玉,星夜从热河出发,路上跑晕了十几匹良驹,到了驿站就换马,昼夜不休的跑了五六日,还以为是晚了,结果回来时正好赶上了。   也幸好是赶上了。   胤禛说他悄悄回来,那意思便是说,热河那边还不知皇上回了圆明园了。   至少,是不该知道皇上行踪的人,会以为皇上还在热河。   年姒玉一双水色盈盈的大眼睛望着胤禛,她没说话,可满眼都是想问的话。   胤禛就同她慢慢地说:“朕去了热河,老十四约束弘时,弘昀倒还安静。只是去的人多,老十四还要办差,不可能时时刻刻看着弘时。底下的人哪敢管皇子阿哥的事呢?就总有不注意的时候,就叫弘时跑出去了。”   胤禛是知道的,弘昀弘时在外头办差,身上虽没有爵位,可底下的人自然不敢得罪皇阿哥,见了他们来,就是二爷三爷的奉承,哪怕是当不成皇太子,将来也是王爷贝勒的爵位,不是底下的奴才们敢得罪的。   年姒玉问:“弘时去找了八贝勒?”   胤禛冷笑道:“都到了地界了,老八倒是机灵,他躲起来不见人了。说是旧疾发作,一概的人都不见,只叫苏努出去应酬交际。关外的王爷和蒙古的王爷们,自然也有些来往。他们还盯着议政王大臣的事,还指望着八王共商国是能成,这事儿老八不去办,是弘时和苏努去办的。”   “朕是要抓到实证。弘时的事还得具体审到他跟前才知道,但想也知道,老八不会拐带他做什么好事。前一两个月,弘时很不安分,到朕跟前来,也说的是些不三不四的混账话。”   胤禛斥责了弘时几回,弘时变本加厉,更是过分。   “朕还以为,弘昀这个亲哥哥会袖手旁观会视而不见弘时的事。却不想就在老十三要抓人的时候,弘昀来告发了。告的就是弘时和苏努,还有老八一行人。”   这就是这个月的事。   说起这些,胤禛眸色冷下来,对自己的儿子太寒心了。   胤禛说:“弘时和苏努勾连,议政王大臣会议成了,八王共商国是成了,他们就要想法子废了朕,叫弘时登基,牵头重新处置这些人。说是要万象更新,要继续延续先帝爷时的辉煌,就靠这个,还真骗了几个糊涂蛋。”   胤禛说的简略,可把那字字句句拆出来细细一想,就知道这里头藏着多少的惊心动魄了。   年姒玉昨日没来得及瞧,今儿就想看看胤禛身上有没有为此伤着。   胤禛懂她的心,忙说:“朕没事。他们唱戏似的,手上没什么兵。关外的几个老王爷也不成气候。老十三老十四都是有准备的。只是抓着了弘时和苏努一干人的实证,叫老八狡猾脱逃了。朕撤了他的差事,令他在平泉养病,实则将他软禁了。”   年姒玉刚刚生产,胤禛不想叫她太费心费神,就没将弘时后来面见他说的那些混账话跟年姒玉讲,只是同她说,弘时与苏努一干人等,绝不会轻纵,要重重责罚。   胤禛说:“朕没有弘时这样薄情寡义的儿子。他既那么听允禩的话,那就让他去做老八的儿子好了。他心心念念想要篡位弑父,枉为人子,也不配做朕的儿子。正好可以做允禩的儿子,父子俩一个德行。”   年姒玉瞧胤禛,是彻底的要舍弃弘时了。   弘昀关键时刻的告发,是自保,也是良心发现。   但不管怎么说,弘昀还是选择了站在正确的一方。   胤禛在一些年月里,身边跟着的就是弘晖与弘昀弘时几个儿子。   弘晖没了后,胤禛待这两个儿子还是很好的。只可惜从根上,弘昀就是这样的性子,弘时就是不成才。   只是可惜了胤禛的心血。这会儿心里最难受的,怕就是他这个皇阿玛了。   年姒玉也知道,弘时福薄,最终也就是这样的结果了。   见小姑娘关切的望着他,一双大眼睛仿若会说话,写满了宽慰与怜爱,胤禛瞧着,又怕正在坐月子的小姑娘听他说这些话伤神,就此打住了。   他说:“朕悄悄的回来,园子里嫔妃们不知道。裕嫔和懋嫔不会说出去。太后那里知道,也是瞒着皇后的。不过,也不会瞒太久,她们也会知道的。朕不想让人觉着,你是自己独个生的七阿哥,朕在牡丹亭云陪你几日,她们都该知道的。”   说了不给小姑娘委屈受的,就绝不能从他这儿轻慢了小姑娘。   得让人都知道,宝贵妃的七阿哥,是他眼看着落地的。宝贵妃和七阿哥,都是皇上心尖尖上最要紧的人。   “外头再有些时日就放开了。”胤禛道,“秋狝尚未结束,蒙古那边还需安抚,朕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格外生事,就没惊动那边,等回了承德,朕会明发旨意,到时候,天下人都会知道弘时他们一干人等的悖乱之事的。”   说白了,这是大清朝中内部的事情,胤禛不想叫蒙古那边的人插手其中。   胤禛的指腹轻轻在小姑娘娇嫩的脸颊上摩挲:“这次秋狝不曾带你。下回再去秋狝,朕一定带着你去。”   年姒玉笑着说好。说实在的,她也想看看胤禛马上英姿。如今已是大不相同,他是没有必要再隐藏他的本事了。   从前是想,年姒玉生产的时候,就要琢磨琢磨她进封皇贵妃的事了。   可如今弘时事发,胤禛实在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办这样的事情。总是要等到更好一些的时候,风风光光的给她进封才好。   胤禛就没提这件事。他不提,年姒玉自然也是不提的。   本来在如今的她看来,不论是贵妃还是皇贵妃,好似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皇后如今,也不敢再轻易的压着她了。   年姒玉要坐月子,她是贵妃,规矩摆在那里,胤禛尊重她,不能歇在她的屋子里。   屋子里还有一方小榻,年姒玉也舍不得胤禛日夜兼程赶回来休息的不好,也不许他睡在小榻上,就让胤禛睡到隔壁屋子里去了。   年姒玉想着七阿哥还小,有点舍不得叫奶娘带着睡,就让七阿哥晚上跟着她先睡一睡。   七阿哥又乖得很,想着若是不舒服或是饿了,再叫奶娘抱出去。   她也是第一次生孩子,觉得七阿哥小小的,又是自己生的很可爱,最重要的事,那小牡丹上的属于七阿哥的小花苞已经有些松动了。   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落下来了。估摸着也就这几日了。   这是七阿哥的小花苞,她得送给七阿哥。有了这个,七阿哥这一生便能平安顺遂了。   这也是小牡丹送给七阿哥的小礼物。   胤禛睡到夜半,担心年姒玉,也担心七阿哥,怕孩子小,吵着年姒玉休息不好。   就悄悄的进来瞧一瞧,想着母子俩若睡得正好,他再悄悄的出去就好了。   守在屋前廊下的烟绒银红春红瞧见皇上进去了,当然不会拦着,还是继续候在她们,悄无声息的守夜当值。   胤禛进去瞧,本以为会瞧见母子俩睡在一起的温馨画面,他来时还想着,年姒玉的睡相不大好,喜欢缠着人,他还怕年姒玉把七阿哥缠住了。   但七阿哥睡的地方有被褥拦着,年姒玉不会碰到他,胤禛才放心些。   结果进来一瞧,那半人高的小牡丹不知何时放到了床边,轻纱般的床帐被撩起了半边,年姒玉神情温柔的抱着睡着了的七阿哥。   她纤细的手臂放到了小牡丹的绿叶中,葱白的指尖抚上了那颗最大的小花苞。   朦胧的夜色中,小牡丹被月色莹润轻盈的光亮包裹,像是覆上了一层柔和的淡白色的光芒。   胤禛看到,那个曾在他手中温热搏动的小花苞自己慢慢的脱落,直接落在了小姑娘的掌心。   然后年姒玉含着温柔的笑意,将那小花苞放到了七阿哥的额上。   那小花苞就化作了一道淡白色的光芒,没入了七阿哥的身体之中。   这本该是堪称神迹的一幕,是令人胆战心惊的一幕,更是可以作为妖孽惑众的一幕,却偏偏叫胤禛看的眼热心颤。   似有落泪的冲动。   小牡丹仿若在发光,他的小姑娘坐在那儿,仿佛也被光晕笼罩。   他不可抑制的有一种冲动,想要冲上去抱住他的小姑娘,他怕她会就此离开。   但胤禛没有动,他生怕惊醒了这样的温柔,生怕惊动了这样难得一见的盛景。   尽管他现在还不能太理解小姑娘在做什么,可他又觉得这样做,似乎是理所当然的。   那颗小花苞,是小姑娘有了身孕后,就有了温热的搏动,那本来就是属于七阿哥的小花苞。   过了片刻,月色被云朵慢慢遮掩,光亮没去,小牡丹还是它原来的模样。   年姒玉做完了这一切,心里踏实了许多。   她把七阿哥重新放到他睡的地方,然后打算起身将小牡丹放到之前的地方去。   她身体好,恢复起来自然是比一般的寻常女子恢复的快些。   起身把小牡丹搬回去,对她来说也不是困难的事。   结果人刚站下来,就感觉到有人盯着她似的。   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很久了,只是她此时才分神关注到。   年姒玉一抬眼,就望进了胤禛深幽专注的眼眸中。   她乌黑厚密的头发柔软的披散下来,身上穿着寝衣,还没来得及穿上鞋,就那样赤脚站在那里,与胤禛的目光对上,愣了片刻后,年姒玉就轻轻的笑了。   胤禛这是,都瞧见了么?   “皇上怎么来了?”小姑娘的声音还是软软糯糯的,带着轻快的跳跃。   胤禛见她还要搬花,几步走过来,把小牡丹就搬回去了,再转回来抱起来,把人抱到床榻上,随手用自己柔软的衣袖,轻轻擦拭年姒玉的脚心。   “朕不放心,就过来瞧瞧。”   就这么几个字,就没了。   年姒玉歪着头,瞧了半晌胤禛的神情,这人做皇帝做惯了,惯会伪装,还真瞧不出什么来。   她就哦了一声,就去扯胤禛的袖子:“皇上就没别的想说的了?”   “皇上明明都瞧见了。就别哄臣妾了。别跟臣妾说,你没看见啊。”   胤禛慢慢的给她擦干净了,又把她细嫩的脚心放在跟前看了一会儿,双手掌心握着,舍不得送回去。仿佛在这样的时候,握着她的脚,触碰着她身上温热的皮肤,才能更安心些。   “朕,看见了。”胤禛说的有些迟疑。   年姒玉眨巴眨巴眼,等着他的下文。   结果这位皇上,他没有下文了。   年姒玉不高兴了,小脚轻轻蹬了他一下,胤禛才道:“玉儿,朕年少时的那株蹙金珠,是你得着了。这灵物,就是朕的那株蹙金珠,是吧?”   总算是问出来了。   可又有些不大对。   小姑娘脾气大,任性得很,又用小脚蹬了他一下,这回力道大些,胤禛的心口都被蹬了一下。   “你,”胤禛继续迟疑,“是天上的仙子托生的?是不是朕得偿所愿后,你留下七阿哥,自己便要离开朕了?”   年姒玉扶额,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皇上,”年姒玉语重心长地道,“皇上不是爱看志怪杂文的人,怎么会有这些想法的呢?臣妾的事,真没有这么邪乎。臣妾都跟皇上在一起这么久了,皇上怎么就是猜不出来呢?”   明明都是呼之欲出的身份了。   偏偏他还要在那里胡乱搅和。   年姒玉伸手捏住胤禛的耳尖,轻声道:“臣妾与皇上,是旧相识呀。”   “要不是皇上,臣妾上哪儿知道乌拉那拉氏,知道李氏,知道耿氏,知道宋氏的这些事情去呢?皇上心心念念一直不忘的,其实本没有失去,就已经回到皇上身边了呀。”   那株蹙金珠,明明就不是远在天边,是近在眼前嘛。   一语点醒梦中人。   满室馥郁的牡丹香,沁入胤禛肺腑,他忽而醍醐灌顶,捏住年姒玉的细弱伶仃脚踝:“你,你是它。”   “是的呀。”年姒玉用指尖轻轻抚过胤禛的耳垂,“没有人知道,臣妾离开皇上后,在外飘荡了多久,汲取了足够的滋养,臣妾才成了年姒玉。”   “臣妾又回到了皇上的身边。年家的小女儿死在了马车失控碰撞之下。复生的是臣妾。”   “臣妾回到了皇上的身边,又和从前一样。皇上待臣妾好,是为臣妾是年家女。臣妾看皇上,却如同旧相识一样。”   此后种种,是一同经历,就不必细说了。   年姒玉也有些不敢说。更不知能不能说。   说多了,怕是会触碰天机,会有什么后果难料。得不偿失,自是还不到说的时候。   只是她也没有想到,今夜的事会被胤禛撞见。   要是不说清楚,被当做怪力乱神的妖怪,那可就是大大的不妥了。   可就只这短短几句话,年姒玉也怕胤禛接受不了。   她把手收回来,想把脚也拿回来,奈何胤禛攥得紧,只好作罢。   娇艳的小姑娘微笑的看着胤禛,问他:“皇上怕不怕?”   这样的事,匪夷所思,世所罕见。纵然是一朝天子,怕也是很难接受的。   人总是会害怕未知的东西。她在微微的笑,可人所不见的地方,一颗心也在轻轻的颤抖,手指蜷缩在衣袖里,掌心似乎沁出微微的汗意。   忽而一个暖热的怀抱接纳了她。   她的手脚,都被包裹在了这个宽大温暖又足够安全的怀抱中。   高大英俊的男人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年姒玉听见胤禛说:“原来是你。”   “你回来了。”   “真好啊。” 第85章 085   为免胤禛再有些稀奇古怪的幻想,在胤禛怀里的年姒玉指尖戳了戳胤禛的胸骨,想要胤禛放开她一些。   胤禛就看见,怀里娇娇的小姑娘指了指那小牡丹,说:“那是臣妾的小种子,长大了就成了臣妾的小牡丹了。它只会长大,只会开花,别的什么都不会。”   “它在,臣妾就在。”   年姒玉告诉胤禛,小花苞是他对七阿哥的爱,那本就是属于七阿哥的东西。也没什么用处,不会对七阿哥造成什么影响,七阿哥会平安顺遂的长大。   除此之外,别无所能。   生怕胤禛误会自己是什么仙子,是什么完成他心愿就会离开的小仙女,年姒玉都开始掐自己的手臂了,力证自己是个真正的人。   手臂上一圈红印子,年姒玉的眼睛亮晶晶的:“皇上瞧,臣妾和你一样的。”   小牡丹也做不了什么事情,不可能直接干预别人的人生。   她拥有的小种子,也只是让她看到了胤禛的爱,也只是让她瞧见了一些能够被瞧见的福运。   坐了人,就不可能再回头去做别的什么。   花是从前,她现在就是年家的小女儿。   可她的一颗心,还是从前的心,也经营着现在的心。   胤禛心疼了,轻轻碰了一下,不让她自己再伤害自己了:“疼不疼啊?”   年姒玉明艳一笑:“疼的呀。”   疼还这么高兴?他又没有怀疑她,又不是不相信她的话。   胤禛现下是一通百通了。   难怪她身上会有经久不散馥郁芬芳的牡丹香。   难怪她会知道那些过去的事情。   更难怪,她从一进宫,总是对他笑吟吟的模样,从开始到方才,胤禛心里一直都在以为,那是因为她是年家女,是皇贵妃亲妹妹的缘故,是天然对他的亲近。   如今才恍悟,是因她就是那株蹙金珠,年少时的旧相识,陪伴在身边数年的花,自然见了面是高兴的。   可叹他从来不懂,到今日才明白。   胤禛真高兴。深入心间的喜悦,将他的眉眼彻底晕开了,眉梢眼角洋溢的都是欢悦。   以为永远失去的东西却失而复得了。   将他的一颗心密密实实的都填满了。   这一颗心,就全落在小牡丹身上了。   她不单单是年家的小女儿,她更是年少时陪伴他多年的小牡丹。   还好年姒玉对自己下手也没有那么狠,手臂上的红印子在胤禛轻轻的按揉下慢慢消散了,都不必用药,很快也就不疼了。   对上胤禛温柔似水的目光,年姒玉明显感受到,胤禛待她更比从前不同了。   好像他的心更近些,更亲昵些。就像是他年少的时候,那样珍惜的呵护她一样。   胤禛的心是飞扬的,他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年少的时光。   那会儿只是个没有爵位的阿哥,现在却成了富有天下的大清天子。   他不会委屈小姑娘,更不会委屈他的小牡丹。   他要给她全天下最好的东西。   胤禛贴心细致的将年姒玉的脚放到薄被中,又去瞧了瞧旁边的七阿哥。   小儿子睡得特别好,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皇阿玛和额娘在旁边说话。   胤禛走到门边,吩咐苏培盛去万方安和将他的朱笔取来。   他要亲笔写一份圣旨,过几日就明发天下。   甚至都不经过军机处,更不需要侍读学士的润色,一切行文用词,皆出自胤禛本心亲笔。   苏培盛忙着就去了。   年姒玉好奇,也不知胤禛要写什么,偏胤禛不许她下来瞧,她只好按捺住心情,在榻上抱着薄被等着胤禛写好了拿过来给她看。   胤禛的字行云流水,写的很快,片刻后,等字迹干了些,才捧着拿过来给年姒玉瞧。   那是直接写在明黄绢布上的。   七阿哥赐名福綬,册封为荣亲王。   在亲王的册封中,从后金时起,荣字的封号,荣亲王便是最尊贵的封字。   胤禛在圣旨上将荣亲王用满蒙汉三种文字都写了一遍。而在满语中,荣亲王的意思,便是尊贵的王。   这几乎就等同于是将七阿哥册封为皇太子的意思,只是不曾直接册封而已。   而在年姒玉这里,她也知道,她的七阿哥不是唯一的荣亲王。但荣亲王一定是皇上最钟爱的儿子。就好比世祖爷的荣亲王。   对上胤禛专注凝视她的眼眸,她知道胤禛是下定决心了。   刚刚出生的小阿哥就册封为亲王,圣旨明发天下,谁都会知道皇上此举是什么意思。   七阿哥福綬,就是被皇上选定的人。   年姒玉没有意见,但只有一条。   她说:“福惠再过两年便要去上书房读书了。别的阿哥臣妾不管,可福惠是在臣妾身边长大的。七阿哥与他是亲兄弟,皇上不能什么都不给福惠,福惠会伤心的。”   胤禛轻轻颔首:“朕知道。”   胤禛又折回去继续写圣旨。原本让苏培盛拿过来的就是两份。   将写好的圣旨给年姒玉看:“两份圣旨,在朕走后,便会明发天下。福綬为荣亲王,福惠为宁亲王。”   四阿哥五阿哥,乃至二阿哥,就还是照着原本的规矩来。   弘时出了这样的事情,弘昀和齐妃都知道,哪怕是二阿哥,排行居长,也不可能在这几年有什么爵位封赏的。   四阿哥五阿哥,得等到大婚后,等他们有能力出去办差时,胤禛自会给他们爵位封赏,不会苛刻他们。   胤禛说:“等七阿哥再大些,朕就会将他的名字写到那条子上。”   再等几年,正大光明匾额后头的小盒子里,就会有皇太子的名字了。   小小的七阿哥还不知道他的皇阿玛决定了他的终生。   他从美妙的睡梦中醒过来,撇撇嘴要哭不哭的样子,他是尿了,也是饿了。   胤禛忙传了奶娘进来,将七阿哥抱走了。   小儿子需要好好的收拾妥当,还要喂奶,就在奶娘那边睡,就不必再抱回来了。   年姒玉瞧着手边的两卷圣旨,她想,这一切,就从这里开始了吧。   胤禛舍不得再走,两个人现下也不能做些什么,就纯纯睡觉。   年姒玉终于又可以趴在胤禛怀里,安安稳稳的睡上一觉了。   抱着怀里香香软软的小姑娘,胤禛心里也很是知足。   胤禛回来,便是陪着年姒玉生产的,如今母子平安,七阿哥白白嫩嫩的特别招人喜欢。   热河那边还等着胤禛回去,他不能久待,又陪了年姒玉几日后就准备离开了。   年姒玉在坐月子,又不能出门不能吹风,便不能出去送,她这里依依惜别,胤禛也依依不舍。   “再有月余,朕就回来了。”胤禛下定决心了,再不走,就越发舍不得了。   热河那边的秋狝圆满结束后,圣驾起行,他就是大大方方的回来了。   年姒玉主动吻了吻他的唇角:“好,我等你啊。”   秋雨绵绵的夜,无月无星,胤禛沾惹一身的凉意,还穿着黑斗篷,从牡丹亭云匆匆走了。   走时,身边仍是回来时的护卫和苏培盛陪着的。   胤禛走后第三日,两份圣旨明发天下。   年富年熙带的兵撤回营防。京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圆明园和畅春园也可以正常出入了。   这就说明,胤禛那边的局势已经稳住了。   只是可惜了,这回让允禩脱逃了,没能抓住他的实证。   年姒玉问过胤禛,允禩软禁在平泉是以养病的名义,那允禩是否真的病了。   胤禛当时说允禩确实也是病倒了的。   允禩的身子骨一向也不是太好。从前先帝爷训斥允禩,允禩受到打击,也是狠狠病过一回的。   这些养是养着了,但连连受创连连劳心费神,对他的身体也有一定的损害。   这回的病,是弘时和苏努的失败导致的。最要紧的还是气病的,因与他过从甚密的一干人等都被胤禛控制住了。   年姒玉叫魏紫替她去办件事:“你让人想法子传话到平泉,告诉八贝勒,郭络罗氏病逝了。跟他好好说一说,郭络罗氏死前的模样,把郭络罗氏留下的那封书信也带去给他。”   允禩将郭络罗氏休弃后,郭络罗氏就去了她舅舅玛尔浑家中。   郭络罗氏的日子不好过,且她是那样心高气傲的人,最后却落得那样的下场,允禩将她的休弃,可谓对她也是重大的打击。   郭络罗氏病了这么一两年,如今是撑不下去了,留下一封书信,就死了。   那信送到了年姒玉的手中,这信是写给允禩的,心中痛骂允禩,历数同他成婚后的种种,这两个人真是一对怨偶。   成婚的时候是各取所需,是外人眼中的恩爱夫妻,其实到头来,两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算计和利用。   这封信中将两人的纠葛写的淋漓尽致。   年姒玉看罢,也没送回去,这会儿倒是派上用场了,让人将书信封上,一并送去允禩跟前。   允禩休妻后,还病了一回,看样子是五分病五分装的。   但到底两个人也是夫妻一场了。这信原本就是给允禩看的,带过去给他瞧瞧,也是一个交代。   年姒玉就是想再刺一刺他,这人若还有良心,这信怕也能多气出两分病来。   若是没了良心,那郭络罗氏在信中骂的也是很对了。   解了禁,太后将皇后和四阿哥也放归了他们各自的住处。   年姒玉在月子里,没出去见人,自然也不用去皇后处请安。   她天天待在牡丹亭云里,就只管逗一逗七阿哥,和福惠纯恪玩一玩说说话,隔三差五见一见裕嫔和懋嫔,日子过得很是舒坦。   就是相比起从前来,这牡丹亭云着实是热闹了许多。   也有大半个月了,年姒玉早已恢复的十分好了,只是嬷嬷们都说,这坐月子不能提前,得把时间坐满了才行,胤禛信中也嘱咐她要听话,她就只好听话了。   她精神好,见裕嫔和懋嫔就多些。   孩子们现下会出去玩,三公主那边出阁的日子快到了,孩子们这些时日就总在一处。   裕嫔和懋嫔就常来陪年姒玉说话,解解闷。   风丹进门来:“主子,门口几位贵人,奴才都劝走了。”   年姒玉听了点点头:“这都是第几拨了?今儿个都是第三次了吧。”   她生下七阿哥,胤禛没有晋封她的位分,她没出去,但听裕嫔懋嫔说了,外头还是有些议论的。   在知道皇上星夜赶回来,就为了陪伴她生产时,这些议论的声音才慢慢的没了。   贵妃的位分已然很尊贵的,贵妃又年轻,晋封位分的事本就不急在一时。   皇上这般宠爱,竟昼夜兼程只为赶回来陪伴贵妃生产,这份深情厚意,又有几个人能拥有呢?   满园子的人,都深深羡慕嫉妒贵妃。就这份宠爱,将来皇贵妃也迟早是宝贵妃的。   七阿哥才出生不足一月,就晋封为荣亲王。六阿哥还未去上书房读书,就晋封为宁亲王。   谁不知道,这荣亲王更尊贵于宁亲王呢?   皇上的太子,怕是就在这两位阿哥里头了。要说一定的话,那必然就是宝贵妃的亲生儿子了。   一时之间,这园子里的风向就变了。   被太后放回来的皇后那里只有初一十五的请安,众嫔妃态度敷衍,比之从前都捧着皇后的境况大不相同。   就连刘氏都少去皇后那里了。   与之相反的,是众嫔妃日日都要来年姒玉这儿,说是要给贵妃请安。   便是年姒玉说了没有这样的规矩,她们依旧还要来。   日日不见,日日还要来。竟还互相比着似的,你来了我也要来,哪怕是都不见,也还是要来,生怕是不积极被人比下去了。   年姒玉要坐月子不见人,她们见不着宝贵妃,除了到牡丹亭云那儿给宝贵妃请安后,就是去裕嫔的映水兰香,懋嫔的武陵春色,去和她们表示亲近。   裕嫔和懋嫔没有将人拒之门外,一个个的都见了,话也都说了,转个头来年姒玉这儿,就把一个个在她们那儿说的话,全同年姒玉讲了。   懋嫔道:“七阿哥得封荣亲王,六阿哥得封宁亲王,外头的人巴结不上贵妃,就只管上嫔妾和裕嫔妹妹那里去。”   “如今,不说六阿哥那儿,便是嫔妾的三公主,这日日要见她的人,也多的不得了。淑慎和惠端柔几位公主,也是日日有人往她们跟前递话,说是想要求见贵妃一面。这幸而是有太后护着拦着,不然去的人就更多了。”   福惠和纯恪是就住在牡丹亭云里,这偶尔出去一趟,也是众人想着法儿的见他们。   这一个个的上赶着巴结,听说永扬永琳那儿也是比从前热闹了不知多少了。   裕嫔也说:“弘昼那儿也是如此。嫔妾都嘱咐他了,叫他小心应付,不可给贵妃惹事。”   年姒玉笑道:“你们就多适应些吧。这样的日子,将来还长着呢。”   福惠纯恪将来大了,住出去了,找到他们跟前的人只会更多。   这些人如今也都知道了,她地位稳固,她们是怎么也弄不掉她的。   瞧着皇后失势了,自然是一个个的都上赶着巴结了。   这里头有几个真心,几份假意,那都是要甄别清楚的。   她嘱咐裕嫔懋嫔:“你们瞧着办吧。若能有得用的,就用一用,若是浑水摸鱼的,就别用了。似刘氏这样摇摆不定的,万不可用。”   裕嫔懋嫔两个如今很是谨慎,知道该如何做。   有些话,年姒玉一个人心里闷着,谁也不能说。   胤禛走的那一夜,她在胤禛的身上看清楚了。   十三年。   他做皇帝只有十三年的光阴。现在,还剩下几年呢?   并没有几年了。他的时间甚至已经走过了一小半了。   满打满算,林林总总的凑起来,也就只有九年了。   胤禛的十三年,不仅仅只是他当皇帝的十三年,还是他生命的尽头。   他这样好好的一个人,纵然勤政些,可身体损耗也很大,那十三年里,他究竟消耗了多少东西,以至于在本不该故去的年纪没了。   而且是戛然而止。那命格是突然断掉的。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是发生了一些事情,导致他只有十三年。   然后,弘历就成了新君。   这就对上了。   难怪钮祜禄氏和弘历身上的福运很长,比胤禛要长很多很多。他们是寿终正寝,日子过得比胤禛好太多了。   是真有福气。   年姒玉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改变这一切。但是,她想,她不会让这一切发生的。   竭尽所能,她不会让胤禛有事的。   十三年的光阴太短了。对胤禛来说,这远远不够,不够他实现抱负,不够他完成他想要完成的事情。   胤禛已经带着众人启程回京了,再有数日,胤禛就回来了。   月余光阴过去,年姒玉出了月子,正是七阿哥满月的时候,胤禛没赶上,这满月就没有大办。   胤禛特意传话回来,荣亲王的册封典礼会大办。宁亲王的册封典礼也会择吉日大办。   这都要等胤禛回来再办,且要等礼部挑选良辰吉日,而后将一切准备妥当后再办。   哪怕荣亲王的满月没有大办,也没有人敢说皇上不重视荣亲王了。   年姒玉出了月子,还没来得及去给皇后请安,她这里就迎来了给贵妃行礼问安的众嫔妃们。   既出了月子,就没必要不见了。   众嫔妃们这还是头一次进牡丹亭云。   她们去惯了四宜书屋,觉得皇后处雍容大气,通透明朗,处处都符合皇后的规制,人人都立在规矩之上。   四宜书屋地方大,那地界上,嫔妃们也不敢胡乱如何。   皇后到底是中宫皇后,即便没了管事权,但她们又不是盛宠在身的贵妃,没有人能惹得起皇后。   请安不敢不去,但态度就很敷衍了。   牡丹亭云华彩夺目,样样精致华贵,果然盛宠贵妃的住所,一进来,众人就被这耀眼迷了眼睛。   正殿的规格自然是不能和四宜书屋相提并论的,但看宝贵妃这气派,比起皇贵妃也是差不离了。   众嫔妃们向来知道宝贵妃容色最盛,哪怕是怀着身孕也不见一丝疲态。   她们早就做好了迎接一个容光焕发贵妃的准备。   结果真正见到了人,她们还是大吃一惊。   宝贵妃气色绝好,面色红润,小腰纤细,竟然比生产前怀孕时还要貌美许多。   旁人生孩子是蜕了一层皮,怎么到了宝贵妃这儿,不过月余时间,宝贵妃竟恢复的这样好,是因为宝贵妃年轻吗?   年轻,所以恢复的快?   可这也太惊人了。   从前是娇俏灵动的模样,现如今添了许多妩媚风情的气韵,便是她们一眼瞧见了,也挪不开眼了。   如今这宫中,怕是再也寻不出比这更美的女子了。便是把皇上后宫里有过的女子拢一拢,也都找不出比宝贵妃更美的了。   册封贵妃的时候,局势尚未明朗,她也不曾主事,众嫔妃们还不曾这样。   有孕后的主事,她也不爱见人,遇见了她们,也不过是寻常请安。   可自六阿哥七阿哥封了王,皇后被太后放归,这些人的态度就全变了,结合前后她们对待她的模样来看,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就连难得出来的钮祜禄氏如今对上她,都有了笑脸的模样。   刘氏就更别提了。一口一个贵妃娘娘,小嘴甜的把她把六阿哥七阿哥纯恪挨个巴结了一遍,也是这会儿,年姒玉才确定了,这人真不愧是特意养出来伺候男人的。   这些话说给她,半点用处没有。   可若换个男人来听,怕是骨头都要酥了。   年姒玉精神好得很,一个个的应付了,等时辰差不多了,就送她们走了。   “诸位也不好在本宫这里久坐。去四宜书屋给皇后请安吧。皇后还等着诸位呢。”   她是贵妃,说什么众人听什么。众嫔妃都起身应了是,告退后,都往四宜书屋去了。   年姒玉轻轻勾了勾唇,她想,皇后这会儿怕是要气死了。   齐妃倒是岿然不动的。   钮祜禄氏走的时候瞧了齐妃好几眼,但没开口,随大流一块儿走了。   裕嫔和懋嫔则瞧了齐妃一眼,又去瞧年姒玉,年姒玉冲着两个人微微颔首,两人便也走了。   等人都走了,齐妃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年姒玉目光淡淡的落在她身上,说:“齐妃还有事?”   齐妃一直没有看年姒玉,直到此时年姒玉开了口,齐妃才抬眸看了上首的她一眼。   然后,齐妃就起身跪下了。   年姒玉神色不变,问她:“你这是何意?”   齐妃从年姒玉进宫起,就没有对她有什么好的态度。   她更不喜欢年姒玉。   从前皇贵妃进府时,她就不喜欢皇贵妃。这份不喜也延续到了年姒玉的身上。   但几次碰壁吃亏,年姒玉的地位越来越高,她也知道,自己惹不起这位宝贵妃了。   直至如今,她终于也早已认清了她们之间的差距。   她原本以为,皇上和她的那十年里,是真正的宠,也是真正的爱。   皇贵妃进府,是抢了她的宠爱,才有了后来的那十年。   不论是对谁,她也都是这样说的。   但其实也只有齐妃自己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皇贵妃进府的前两年,她就已经在慢慢的失宠了。要不然,也不会有四阿哥和五阿哥的出生。   她那时愚钝,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宠。   她就把原因归结到后来进府的皇贵妃身上。怪罪人家抢走了她的宠爱。   可直到年姒玉的进宫,她才真正认识到了。   她和皇贵妃得到的那些,那不是什么盛宠专爱,和年姒玉得到的简直不值一提。   原来皇上的心真正落在一个人身上竟是这样的。   皇上对年姒玉,才是真正的宠,也是真正的爱。   齐妃眼瞧着皇后的失势,皇后跟她说的话,她也听进去了,可是现在,她还有这个能力护得住儿子,保得住弘昀弘时吗?   她自身难保,又拿什么再去跟宝贵妃抗争呢?   七阿哥刚生下来就册封为荣亲王,六阿哥已被册封为宁亲王。   皇上这样疼爱子女的人,如今这般厚此薄彼,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么?   皇后隔岸观火,不肯施以援手,钮祜禄氏和四阿哥心机颇深,她轻易不能与之结盟。   裕嫔懋嫔更是不用想了,那是宝贵妃的人。   齐妃现在,不诚心的跪一跪宝贵妃,又如何办成自己想办成的事情呢?   齐妃给年姒玉行大礼,而后继续跪在那里:“臣妾知道,皇上月前回来陪着贵妃娘娘生产。臣妾见不到皇上,园中消息闭塞,但总有些消息能听到。”   “很多都是有关弘昀弘时的消息。臣妾求贵妃娘娘,能否告知臣妾如今弘昀和弘时的确切情形。”   如今园中可以走动,京中也不戒严了,齐妃若有门路,可以派人往外头打听消息去。只要有银子,没有打听不来的消息。   但如今园中是年姒玉管事,齐妃不敢这样做。   她心中有很不好的预感,觉得此次弘昀弘时会出事。那些个消息令她每日都是心烦意乱的,心乱如麻度日如年,她实在是如坐针毡,终于忍不住了,只能来求年姒玉。   她听了皇后的话,曾在之前见过弘时一次。母子俩话不投机,吵了一回不欢而散。   和弘昀的谈话也不是很顺利,弘昀难得硬气,也是同她吵了一回,现下齐妃心里,是真的没底了。   为了儿子,她豁出去了,愿意向宝贵妃低头。 第86章 086   年姒玉道:“再有数日,皇上就回京了。到时你自然会知道二阿哥三阿哥的消息。”   前两日,齐妃嫁出去的二公主进了园子一趟,去烟月清真和齐妃说了一回话,告诉了些齐妃外头的消息。   齐妃知道外头那些消息离谱荒唐的很,但母女两个一块儿合计后,觉得那些消息九成九都不能相信,但唯独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弘时一定是出事了。   齐妃六神无主,还是二公主劝她,不能和宝贵妃这么僵着了,哪怕不交好,也一定不能再得罪。   若想知道弘时的消息,只能来求宝贵妃。   现如今这阖宫上下的嫔妃里头,连皇后都要排在宝贵妃的后头。也只有宝贵妃才会知道弘时的消息。   此时齐妃听年姒玉这样说,知她是守口如瓶,而非不知道。   她再求年姒玉:“臣妾不敢打听什么,也并非是要打探朝中机务。臣妾只是想问一声,弘时他在热河,是不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年姒玉叫风丹去扶齐妃起来,她还是那句话:“等皇上回来,你会知道的。”   这事,与年姒玉无关。也不该经由她的嘴告诉齐妃些什么。   胤禛他回来后,会处理好的。不过多等些时日,齐妃也会知道一切的。   齐妃想,看来她是问不出什么了。但就宝贵妃这句话,细细琢磨,也能听出几分意思来。   等皇上回来就会知道。那么,也就是说,是真的有事了。   齐妃心里有底了,倒也不似之前那样慌张了,她起身后一直站着,也没再落座,态度谦卑。   问年姒玉:“皇上回銮后,贵妃娘娘可否代臣妾转达,臣妾想求见皇上。”   她见不到人,有些话就没法说,算算日子,真是有许久都没有见过皇上。总是大节上见着,却不曾说过什么话。   齐妃想面见皇上,面陈内情,若弘时保不住,她还是想保全弘昀的。   她的心思,在年姒玉跟前是一览无余的。   年姒玉微微颔首:“本宫知道了。”   齐妃一切都是按照规矩来的,年姒玉没必要卡着她。但至于胤禛肯不肯见,那就不是她能决定的了。   齐妃有些失神,愣了半晌才略略回神,她转身,正要黯然离去的时候,年姒玉望着她的背影开口了。   年姒玉说:“六阿哥周岁时,容氏将六阿哥的衣裳做了手脚,想要害得六阿哥身子骨虚弱,然后生病,慢慢病弱而亡。”   “皇上细查,容氏的哥哥与此事大有关联。只是线索牵扯陈年往事,要寻找实证并不容易。且六阿哥不仅仅是他们害的第一个人。皇上说,当年弘盼的早殇,怕也与此大有干系。”   年姒玉开口的时候,齐妃的身形便是一顿。   等弘盼两个字说出口来,齐妃猛然转身,瞪大了眼睛看着年姒玉:“贵妃娘娘是说,弘盼真的是让人给害死的?!”   她早几年就有所怀疑,也悄悄私下里查过,但是一无所获。她也有怀疑的人,可偏偏就是没有实证,年深日久,就更是什么都查不到了。   年姒玉道:“若非如此,你的弘盼也会好好的活到现在的。”   “这件事,皇上尚未查有实证,事情牵扯的人很多,还在一一排查,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需要容些时间。今日告诉你,是想和你说,你的儿子也是被人盯着的。你还需聪明些,好好的护着。”   “再一条,你总归也是弘盼的亲生额娘,此事你是当年亲历,弘盼日夜是谁照顾的,你心里更清楚。若有什么用得着的线索,你也好好想一想,想查些什么,你可与本宫说一说。不过,你万要谨慎,不要打草惊蛇才好。”   齐妃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听见这个消息,她的心也要碎了。   心里一时千回百转的念头,面上却渐渐镇定下来,眼中浮躁忧惶褪去,她说:“贵妃放心。臣妾心里有数的。”   她如今,是不敢再莽撞了的。   瞧着齐妃行礼告退了。   年姒玉目光淡淡的,齐妃的儿子虽然不大争气,也不成器,但齐妃这个人还是挺有福气的,平平淡淡的福气,位分不高不低,就这么一直在妃位上。   年岁倒能活得久些,比胤禛是长久多了的。   弘盼的事,胤禛必能查出来是谁干的。把这事告诉齐妃,也是年姒玉的心思。   弘盼很早就夭折了,那会儿能在府里对弘盼下手的,那人可不多。   府里就那么几个人,能对弘盼动手的也无非就那么几个,那会儿连她姐姐都没入王府呢。齐妃也正是得宠的时候。   让齐妃去查,没准会有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走吧。去四宜书屋给皇后请安。”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年姒玉才慢慢起身,去了皇后那里。   胤禛在热河就将弘时苏努一干人等拘禁了,回程的路上一直都让侍卫看守着。   弘时苏努他们闹的动静还挺大的,亲贵大臣们都是知道的,但皇上未下旨意,众人一个字都不敢说。   弘时先前和八贝勒来往亲密,众臣都是看在眼里的。   可‘二爷’‘三爷’都是皇上亲自交代的差事,又是跟着怡亲王恂郡王办差的皇子阿哥,没有人敢说些什么。   况且八贝勒交游广阔,和朝中许多的大臣都在那边勾勾连连的,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可真要干这些篡位谋权的事情,也就只有从前的所谓‘八爷党’一党的人才会去干。   皇上连亲生儿子都拘禁了,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他们的那些小心思瞬间都给吓回去了。   回京后,军机处一道一道的明发旨意接连下来,朝野这才知道热河那边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   八贝勒平泉病重,无法起行,依旧留在平泉软禁养病,有专职太医照料。外头看守的都是胤禛亲自派去的御前侍卫,等于是将八贝勒与外界隔绝了。   弘时回京后,就被圈禁在自己府中,府中一干人等全部拘禁在府内,不得外出。   弘时被送去给八贝勒做儿子,所有人都知道,他与大位无望,是遭到了皇上的厌弃了。   其余人等,全部都按照皇上的旨意一一处置了,无一轻纵。   这天有些冷,年姒玉没带着七阿哥,留七阿哥在牡丹亭云睡觉,她牵着福惠纯恪去勤政殿见胤禛。   胤禛晌午传话来,叫她得空了就带着孩子们过去,陪他一道用用晚膳。   他回来时正忙着,好几天了,也没正经见过他们。   年姒玉怕天黑了风大,出门就有些早,到了勤政殿时还有些光亮呢。   胤禛在西暖阁,她和福惠纯恪就往西暖阁去,结果刚刚靠近,就听见胤禛在里头发脾气。   “他如今已不是你的同胞兄弟,他是允禩的儿子,你说你为了他,要闭门自省?你可有把朕这个皇阿玛放在眼里么?”   里头似乎模糊说了些什么,没怎么听清。   胤禛还在生气:“你若不肯办差,那就回家去,永远都不必再办差了!”   里头的声音清楚了些:“皇阿玛息怒。儿臣自愧能力不足,儿臣不能约束…他,不能为皇阿玛分忧,儿臣愧对皇阿玛。儿臣唯恐耽误了皇阿玛交付的差事。”   这人说的可怜。一面说还一面咳嗽,咳的很厉害,似乎是病得很重。   福惠轻轻眨眨眼,小声说:“是二哥。”   他望着年姒玉道,“二哥从热河回来,就病得很重。儿臣前几日在园中碰见二哥,二哥咳的很厉害。脸色也不好。”   年姒玉想,弘昀的身子本来就不好。遭逢这些大事,又遇上弘时的事,一时激发了旧病也是正常的。   听他说的这些话,只怕心病更重了。   年姒玉没想到早来会碰见胤禛跟弘昀生气,她想了想,决定不打扰他们父子俩,结果福惠牵着纯恪的手,两个人就往西暖阁去了。   外头当值的宫女太监也瞧见她了,这一通禀,年姒玉就不好退回去了,只好跟着两个孩子进去。   她稍慢一步,在后头看着前头两个小人儿手牵着手一起走,心里忽而有一种感觉,这两个小家伙好像在不知不觉间更长大了些似的。   福惠给她的感觉,也更沉稳了许多。   里头胤禛显然被弘昀气的不轻,见到年姒玉福惠纯恪进来,才勉强给了个笑脸。   年姒玉被胤禛牵过去坐下,她瞧见弘昀跪在那儿,瞧着脸色不好,着实是有些可怜,想起他从前好的时候那样的意气风发,还是有些唏嘘的。   她这儿瞧了胤禛一眼,正待说是不是让人给弘昀上一盏热茶来时。   福惠上去搀弘昀:“二哥起来吧。地上太凉了。对你的咳嗽不好。”   纯恪去给弘昀要热茶,还送到了弘昀的手上,叫弘昀喝:“二哥润润嗓子。”   年姒玉又去瞧胤禛,胤禛装作没看见兄妹俩的动作,轻咳一声,把头偏过去了。   年姒玉就忙让人把弘昀扶起来了。   弘昀喝着热茶,给福惠纯恪道谢。   福惠纯恪倒是嘴甜:“一家子兄妹,互相照顾也是应当的。”   把人家弘昀感动的眼圈都红了。   年姒玉看的暗暗纳罕,从前落水的事,虽不知是谁干的,但弘昀也不算是多好的兄长,和他们兄妹几乎没有交集,怎么就叫他们待弘昀这么好了?   这俩小家伙又不记仇了吗?   都这样了,胤禛也骂不下去了。   他对弘昀那是恨铁不成钢,可弘昀病成这样,也不好再叫他继续当差了。   胤禛便说:“你先回去养着。办差的事,日后再议。”   弘昀低低应了一声是,给胤禛和年姒玉行礼跪安告退了。   福惠和纯恪自告奋勇去送一送弘昀。   等三人都走了,年姒玉才对着胤禛纳闷:“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胤禛望着她,星星点点的眸中都是疲惫,却难得的露出一分温柔笑意:“不是关系好。是不得不这样。”   “六阿哥聪慧。他这是替朕分忧了。也是为了一家子骨肉至亲。”   弘时犯事,不再提了。   如今成年的皇子便只有弘昀一个。   弘历与弘昼还有一年就要大婚了。   偏偏是最小的两个儿子得封亲王。   两个小儿子被抬举,自然和年长的兄长们拉开了差距。哪怕是弘昀见到六阿哥七阿哥,那都是要行礼的。   阿哥可比不上亲王的爵位。   长此以往,六阿哥七阿哥的处境好,却也不好。   六阿哥这是广结善缘,他年纪小,兄长们不能欺负幼小,他的示好兄长们就得接着,长此以往,总能积攒下十分的人情,等六阿哥七阿哥长大了,也不至于和兄长们有云泥之别的差异。   胤禛叹道:“况且,弘昀如今正是脆弱的时候,福惠这时候和他好,他会记着的。这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时候。弘昀也会知道,这时候还肯搭理他的,必然是个好的。”   年姒玉听的咋舌,这孩子人不大,怎么像有了八百个心眼子似的?   纯恪也是,跟着福惠这个哥哥混了这么些时候,怎么也这样了?   年姒玉还有一些些的自责:“是不是臣妾没有将孩子们照顾好?疏忽了福惠和纯恪,才让这两个孩子这么小还要照料这么多的事?”   胤禛轻轻笑了笑,用手轻轻拍了拍年姒玉的手背:“不必多想。”   “皇子龙孙,和普通人家的儿子孙子不一样。他们早熟,晓事也早,这都是必经之路。朕当年也是一样的。这都是福惠和纯恪该经历的事,他们的路只能他们自己去走,你又不能替代他们去走。”   “让孩子们自己去经历吧。有朕在呢。”   瞧着回来的福惠与纯恪规规矩矩的行礼,和胤禛说话。不失小孩子的天真可爱,又有皇家儿女的沉稳持重,年姒玉想,他们好像真正在快快的长大。   尤其是住在园子里的这几年,身边有了贴心的玩伴,有了自己的主张,还有了自己的圈子,将来,他们还会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这样一想,年姒玉又有些骄傲。   进宫的时候,还在想,两个小孩子这么小,她怕带不好。如今这么长时间过去,两个小孩子长得很好嘛。   用过晚膳,年姒玉被胤禛留在了勤政殿。   他回不去,晚上还要忙一会儿,却舍不得年姒玉走,就要把人留宿。   好些时日没有亲近了,今儿夜里是怎么也不可能再放过她的。   年姒玉这身上都调养好了,也想与胤禛亲近亲近,顺势就留下了。   福惠和纯恪去万方安和安置也好,回牡丹亭云去也好,留在勤政殿也可,都随他们心意。   这儿正商量呢,有人来请福惠和纯恪去一趟。   是永琳阿哥和永扬阿哥。   福惠那边一眼才望过来,胤禛就点了头:“去吧。”   福惠就带着纯恪走了。   孩子们一走,年姒玉就趁空将齐妃的事说了。   胤禛道:“朕就不见她了。”   “见了她,无非是说起弘昀弘时的事。但凡她提起弘时一个字,这事儿就与她有了牵连,朕不想后宫和这事牵扯上。朕查过了,她没有参与其中。与弘时说情,是她额娘的本能,但朕不能宽宥。便不见了吧。”   真要见了,若有一言不合处,就怕齐妃叫他为难。他现下不想再动后宫的位分。有意给齐妃一条生路,不见是最好的。   瞧见小姑娘连连点头,又望着他笑,胤禛怕她误会,解释道:“朕不是要护着她,朕是——”   年姒玉笑着用指尖掩住他的唇:“臣妾明白的。臣妾都懂,皇上不必解释。”   从年少起就陪伴在他的身边了,她最知他的心性,她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拿了本书册在手上打发时间,年姒玉含笑亲了亲胤禛的眼角:“皇上去忙吧。臣妾就在此处等你。”   胤禛的意思,是叫她也不必给齐妃去传话了。御前也有嬷嬷,让嬷嬷去烟月清真走一趟,与齐妃明说即可。   福惠和纯恪出了勤政殿,一路坐上肩辇趁着夜色去了永扬永琳的住处。   这两位小阿哥自然还是同他们的阿玛住在一起。   弘昱和弘晳在园中也有住处,不过并不与后妃们的住处在一处,而是在另辟的院落里头。   也有女眷,也有幼子,自然也不便和前头的大臣们侍卫们有所往来牵连的。   弘昱弘晳还在办差,并未回来。   永琳阿哥的屋子里,永扬也在,福惠和纯恪也来了。   宁亲王和纯恪公主的仪仗浩浩荡荡的,弘晳的福晋还亲自出来迎接了。   福惠纯恪回了礼,大家互相见过,弘晳的福晋将宁亲王和纯恪公主亲自送去了永琳那儿,才走了。   她得过弘晳的嘱咐,永琳如今大了,叫她不必管永琳的事,他们小阿哥之间的事,弘晳都默许了,嫡福晋自然是不会去干预插手的。   弘晳早已是郡王了,日前,弘昱也晋了郡王。   两个人的子嗣里头,如今风头最盛的便是永琳和永扬。   旁的儿子只怕将来都是闲散宗室,便是能有个差事,那也得靠自己挣来。   但两个人的爵位,这府上的世子之位,怕就是永琳和永扬这两个嫡出儿子的了。   这一屋子的小阿哥小公主聚在一处,说起来,也都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了。   论起辈分,永扬永琳得管福惠叫一声六叔,得管纯恪叫一声小四姑。   几个阿哥公主聚在一起,屋里的宫灯亮堂堂的,奴才们都候在外头,守着主子们随时听候吩咐。   永扬永琳几个面色沉静,福惠和纯恪进来后,也收了面上的笑。   纯恪先开了口:“这几日,我往淑慎端柔和惠姐姐们那边去,畅春园里,和咱们这儿差不多,私底下都是轰轰烈烈的闲话。明面上他们不敢传,可私底下,我都听见了。”   他们年纪小,年长的阿哥公主们都有课业,有固定的师傅嬷嬷们教课,都有事要忙。   三姐姐如今也不得出来了,要在屋子里躲着绣嫁衣,不日就要出嫁了。   他们这几个小的,还不曾开始上课,年姒玉也不曾拘束了他们,弘晳弘昱更不会拘束他们的儿子,就这么几个小孩子,成天到处蹿,两个园子来回跑,哪儿好玩就去哪儿,但也不会主动去招惹不好招惹的人。   后妃们住的地方,他们是决计不会去碰的。   也就是因着他们到处跑,接触的人多,有时候也是防不住,这听到的话,就比大人们,还有年长的阿哥公主们多多了。   倒也不是故意传到他们跟前的。   自那回福惠杖毙了碎嘴的奴才后,就没人敢在六阿哥跟前放肆了。   可传话的人太多了,福惠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他手底下的太监宫女个个都跟人精似的,纯恪也不是面糊的公主,永琳永扬更是机灵。   几个小孩私底下一对,什么腌臜话都听过了。   他们再一刻意打听,好嘛,园子里就跟发大水似的,闲话满溢了。   福惠如今也不和公主们一块儿玩了,他同纯恪去畅春园给太后请安,纯恪和公主们去玩,他就领着永琳永扬逛园子,多半都喜欢去无逸斋那边看书。   那儿是先帝爷给二阿哥专门选的地方,里头的书册还原样放着呢。   他偷偷找皇阿玛拿了钥匙,去库房又选了好些东西进去摆设,就带着永琳永扬去看书。   三个小阿哥识字也不多,连蒙带猜的看个热闹,也没人教,就自己学,胤禛知道了也不管,随他们自己闹去。   那里头还有大清疆域的沙盘推演,他们就常在一块儿笑闹,抱着书册推演本朝的战役,自个儿玩得还挺乐呵的。   福惠问纯恪:“妹妹都听见什么了?”   纯恪撇撇嘴,不乐意说:“左不过就是那些不好听的话嘛。”   永琳哼了一声,说:“还能有什么话?前儿说六叔你比不上小七叔尊贵。今儿个就说,小七叔就好比是我玛法,说你就好比永扬的玛法。说你长大了也是瞎忙活,都是为别人做嫁衣,自己什么都没有不值当。”   “还说啊,小七叔生来就什么都有了,尊贵的不得了。是天生的皇太子。却说你命不好,没有福气,生来没了额娘,是克人的命。反正就是拿你跟小七叔比,横竖你都比不上他——唔——”   永扬把永琳的嘴捂上了,不许他说话了。   永琳就是个吊儿郎当荤素不忌混不吝的性子,也不知弘晳怎么把嫡子养成这样的。偏偏胤禛和福惠都还挺喜欢的。   永扬年纪大些,替永琳道歉:“六叔,他不是有意说这些的。你别往心里去。”   福惠含着笑,示意永扬把手放开,瞧着永琳喘气,还笑着给他递了一杯茶。   他笑起来,很有些春风化雨的温柔:“我知道,这又不是他说的。我也怪不着他。”   他撑着下巴,幽幽叹息,“就是如今说这些话的奴才太多了,成百上千。可惜了,杖毙这个法子,不能再用了。” 第87章 087   福惠那时候小些,在外头听见些挑拨的话,刻不容缓,当下立威是最妥当的法子。   如今越发大了,又得封为宁亲王,他姨母那儿又给他添了个小弟弟,七阿哥得封荣亲王,这里头的区别,福惠心里清清楚楚的。   那起人自然是想要继续挑拨的,便是他与纯恪与贵妃姨母始终亲亲密密的,这些话也不可能断绝。   杖毙不过来,再只杖毙,也不免坠了他亲王的名头。   福惠说:“我让人私下里查过,查不出消息的源头,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传的。就这么一夜之间的,好像就是人人皆知的事情了。”   这样的事,其实很难查出来究竟是谁传的,毕竟人太多了,不经意的几句话,也很难让人知道是谁故意说出来的。   永扬轻轻点了点头:“是,我们也查过。但什么都查不出来。”   永琳灌了一口茶,才说:“六叔,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们兄弟俩请福惠和纯恪过来,也是为了商议这事的。   主要是传言太凶了,想装听不见都难。他们年纪虽然小,可各自都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怎么可能还跟寻常小孩一般什么都不懂呢?   早早的就生了心眼,生怕比别人晚了,就要被人给坑害了。   “不用管。”福惠淡淡说了一句。   这些传言,无非还是想要挑拨他与姨母之间的关系,还有与小七之间的关系。   想起小七白嫩嫩的一团,还是个啥也不懂的小婴孩,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福惠心中一片柔软。   那就是他的亲弟弟。他跟亲弟弟有什么好争的呢?   他们将他比作大伯。   大伯性子莽直,可后来也心思长歪了。一心一意的想要夺取皇位。   这和福惠索求不同。   他与纯恪从小失了额娘,姨母待他们亲近温和,说是姨母,面上也是这么叫着的,可在心里头,他就是将姨母当成他的额娘的。   生母是皇贵妃,可他与纯恪对皇贵妃没有什么印象。是姨母和皇阿玛将他们带着长大的,姨母的陪伴是最多的。   他和纯恪,都不会恩将仇报的。   随着他的长大,随着小七的越长越大,这些传言将来会愈演愈烈的,压根就管不过来,也没法去管。   干脆不必管了。听见了就听见了,不扰自心便是了。   这份胸襟,永琳听了就是佩服,直竖大拇指。   永扬瞧了一眼纯恪,福惠也瞧了他一眼,说:“既请了我们兄妹过来,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吧。四妹妹和端柔和惠她们还是不一样的。”   这是把纯恪归到阿哥堆里去了。   永扬当然知道,皇上与宝贵妃有多宠爱福惠和纯恪,他们兄妹,和其他的皇子公主们还是不一样的。   永扬点了点头,轻声说:“弘历如今没什么动静了。自定了他和富察氏的婚事,他就安静在上书房读书,固定日子就去给钮祜禄贵人还有皇上请安。”   “与他来往的,还是原先的那些阿哥们。”   弘历曾在先帝爷跟前养过。那会儿在先帝爷跟前养过的皇孙们也还是有的。但因着胤禛登基后,众人知晓胤禛最受先帝爷看重,外头就吹捧起弘历来了。   实则当年,在先帝爷跟前养过的皇孙里头,弘历也并非是最为受宠的。   但弘历到底还是在宫里读过书的,那会儿和弘历关系好的阿哥们也不少。   有诚亲王家的阿哥,还有恒亲王家的阿哥,还有几个先帝爷那会儿年纪小些的皇子,也与弘历关系不错。   永琳说:“我家有两个哥哥,跟弘历关系也还不错。”   那是弘晳庶出的两个儿子,生的早些,自幼在宫里长大的,也和弘历有来往,年纪相仿,弘历在这些阿哥里头人缘还是不错的,一块儿玩的人也挺多的。   他们这几个小阿哥,隐隐以福惠为首,心里又都知道,他们这位六叔纵然跟太子之位无缘,可将来也是尊贵的身份,而小七叔必定是将来的太子。   这些人精似的小阿哥谁不知道当初四阿哥五阿哥闹出来的那些事情呢?   便是当时不知道,事后有福惠在,也早就打听的清清楚楚的了。   弘昼如今跟他们不是一路的,似乎这位五叔还没缓过来,总是自个儿独在那里,也不与谁亲近了,说白了就是被四叔弘历伤着心了。   哪怕没查出什么来,他们也不信那事里头没有弘历的手笔。   外头那些吹捧四阿哥的话,纵然也有大臣们的赞誉,但要说没有弘历和钮祜禄贵人的运作,连永琳都是不信的。   弘历读书不那么差,比起前头两个哥哥和老实人弘昼而言,他也是很不错的皇子阿哥了。   哪怕现而今有了福惠和福綬的出头,但弘历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有了前头的前车之鉴,谁能确定弘历不会去争呢?况且本来就是个有心之人。   永扬永琳既和福惠交好,自然是要盯着弘历的。   先帝爷儿子多,皇孙们也多,现如今这些人里头,哪怕是一家子的兄弟,一个阿玛所生的,所站立场不同的也多了。   弘晳弘昱在园子里有住处,园子外头也有郡王府邸的。永琳永扬可以经常到外头去。   这点就比福惠方便多了。   福惠自然是让他们俩多盯着点弘历了。   福惠说:“若你们有心有人,二哥府上也盯一盯吧。三哥虽说给了八贝勒做儿子,可他们兄弟的府邸还是在一起的。二哥如今没什么心思管外头的事,就怕有人利用他去做些什么。”   弘历与弘昼不多久就要大婚了。   大婚后再有些时候,就能当差,福惠猜度他皇阿玛的心意,到了四哥五哥这里,怕是不会像当初二哥三哥那样压着不办的。   哪怕开府的事会压一压,但也不知道似二哥三哥那样的年纪才开府。   要真是到了外头去,那就只有让永琳永扬的人多盯着了。   几个小人议完,永琳福惠纯恪相伴回去,永扬出去送。   出了院落永扬就回去了,这儿福惠瞧了永琳一眼,轻声说:“二伯病了。”   福惠口中的二伯,就是允礽。   允礽如今还拘禁在宫中。从前宫中人多,现下众人都住在园子里,宫里人少,倒是安静了许多。   只是允礽如今也年纪大了,从前遭逢许多变故,后来又被拘在咸安宫中十数年,精神内耗身体折损,能撑到如今已是不容易,这人年纪大了,自然就病痛多了。   方才当着永扬的面,福惠不便说起这些事,毕竟永扬的玛法,他的二伯,二阿哥允褆也拘禁在自己的府中。   可大伯与二伯还是不一样的。   允礽是被废的太子,是先帝爷做主圈禁的,那都是先帝爷时候的事情了。   允褆是魇镇皇太子,甚至自请要为先帝爷杀掉允礽的罪人被圈禁的。大阿哥自己失尽人心,也就不意外人人都不想着他了。   弘昱现在的一切都是靠他自己挣来的,也是胤禛愿意给侄子这么个机会。   允礽还是太子的时候,胤禛也曾跟着太子去办过差,那会儿是君臣兄弟,到底也还是有几分情意在的。   永琳本来笑着,听了这话,神色收敛,也有几分落落失意:“嗯。”   他说:“阿玛前儿回来,说起这事儿了。玛法身子不好,病痛重些,如今又要入冬了,怕是要难受些时候了。”   福惠瞧着他,轻声说:“你想见见他吗?”   永琳叫这话惊得长大了嘴巴:“六叔,你别吓唬我。我胆子小。”   永琳自出生就没见过允礽。他是弘晳在外头生的。   永琳叫福惠这话问的心惊肉跳的。他是年纪小,但他不傻啊。这先帝爷下令拘禁的人,他阿玛都见不到,他怎么能见得到呢?   福惠却轻轻笑了,片刻,敛了笑意,才又道:“你阿玛应该很想见见他的。”   永琳默了半晌,才说:“阿玛很担心他。”   只是国家体制所限,弘晳见不到胤礽,也只能在外头白白担心了。   永琳和永扬的住处离着不远,走着就到了,福惠拍拍永琳的肩膀:“好好歇着。叫你阿玛也好好休息,别累着自个儿了。”   “皇阿玛心里惦记着你们一家呢。”   永琳眼底似乎有一点泪光,可他又笑得很透彻,他重重嗯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允禩在平泉养病,数度昏迷不醒,但又挺过来了。   照顾他的人给胤禛密报,都说允禩的求生意志很强烈,是不肯轻易放弃的人。   胤禛与年姒玉谈起允禩,也是这样说他的。   胤禛说:“哪怕到了现在,他大概还是心有不甘的。叫弘时和苏努出头,便是他的心机。这事上,朕拿不到他的一点错处,不过是革爵,叫他在家养病罢了。”   “追随他的一干人等,包括弘时在内,竟还没一个说他不好的。真是被蛊惑的不深。”   年姒玉道:“他大约是还想着,留待以后四个字的。”   胤禛呵了一声,道:“你倒是猜对了。他那边才好些,就写了折子来,自请有罪,可字字句句都是为自己开脱的话。弘时和苏努他们的处置有圣旨,他是一个字不肯多说的。”   “你知道他给弘旺求了个什么亲事么?”   年姒玉凝望着胤禛,知道允禩的这个恳请必然是不简单的。   胤禛冷笑道:“他为弘旺求娶隆科多的女儿。便是李四儿生的那个庶女。求到弘旺身边,做个妾室。他倒是小心,还不敢提侧福晋三个字。可你看他此举,不是豁出去了是什么?”   “怕朕要处置他,连带着弘旺一起处置了?这是想让隆科多保着他么。”   胤禛这里的密报说,允禩甚至有想要给弘旺改名叫菩萨保的心思。只是怕触怒皇上,才未敢施行。   年姒玉轻声问:“那隆科多的意思呢?”   胤禛道:“隆科多敢有什么意思?他不过都是听朕的。这回,也不敢擅作主张了。”   胤禛不大看重弘旺,倒不是弘旺有什么不好,就单单因为弘旺是允禩的儿子,胤禛不想重用他。   弘旺在宗室阿哥里头也不出挑,能力也不甚出众,既是可用可不用的,那自然是先不用的。   胤禛说:“去给弘旺做个妾室,也无不可。佟家的庶女,也不受本家重视,去了弘旺身边,总比去旁的地方好。只要允禩安分些,弘旺不跟朕顶着来,叫他一生富贵总还是可以的。”   年兴去了佟家,成了隆科多的儿子,改名德柱。   有德柱在佟家,胤禛很放心,隆科多还是有家业的,李四儿的那个庶女是重,但只怕也重不过佟家的家业。   胤禛可以松这个口。   “他既好些了,朕就叫他回京来。总在外头不像话,就回京中来在他自己府里养病吧。朕再叫个人去带他回来。”   年姒玉怕胤禛气到了,用手抚着他的心口给他慢慢顺气。   胤禛慢慢气顺,半晌才握着年姒玉的手,轻声说:“玉儿,朕心里头很寂寞。”   他心里的这种寂寞,跟普通人所言说的寂寞孤独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   “从前是贝勒,是亲王,身边总有能说话的人。现在是皇帝了,老十三老十四也都贴心,可故人难以预料,总要有离去的一日。朕一想到,就总觉得自己做了皇帝后,许多心里的话未尽,没法跟人说,也不能跟人说。”   就连这些话,也是没法跟人说的。   若非知道小姑娘就是他年少时陪伴他的小牡丹,他也没法子直抒胸臆。   这样的寂寞,寻常人难以领会,说与老十三老十四也只会叫他们担心。   他就是希望有人能懂。   他知道,小牡丹是能懂的。   年姒玉抱住胤禛,轻轻抚着他的脊背:“皇上是记挂二阿哥了吧?”   她陪伴胤禛的时候,胤禛那会儿还跟着是太子的二阿哥办差呢。   阿哥们总是会闹些别扭的,可要说情意,那也是有的。   胤禛这人面上看着板板正正的,可心里头重情重义的,跟着二阿哥办差那几年,也是很尊崇他这位二哥的。   二阿哥如今在咸安宫中拘禁。   他的几个儿子,除弘晳跟着胤禛办差外,其余的都是闲散宗室了,都远远的住着,也不许人去打扰。   二阿哥在咸安宫中,就是几个年纪大的太监陪着,那都是从前伺候二阿哥的老太监,舍不得离开旧主。   再有便是几位二阿哥的福晋妾室了。   二阿哥年纪大了,在咸安宫里住着,说是病得有些重了。胤禛听说后长久不语,年姒玉便知道,胤禛心里是很挂记允礽的。   “朕想去看看他。”胤禛轻声说。   多少年没见了。二阿哥病重,还能见几回呢?   大阿哥府上也有消息传来,大阿哥的疯病也越发厉害了,胤禛只让太医诊治,倒半点没有想去看看他的意思。   大阿哥失了兄长之心,为人再无底线,看与不看都是那样。   倒是弘昱这里,他是要好好培养的。   惠太妃要出宫,也是养在弘昱处,大阿哥那里是一点都靠不上的。   年姒玉轻轻捏着怀里人的耳朵尖,小声说:“皇上想看,那就去看看呀。”   “既然心里这么惦记,去看看也无妨的。”她就舍不得瞧胤禛这样自苦。   胤禛嗯了一声,轻声说:“弘晳也惦记他阿玛,只不敢在朕跟前提。朕要去瞧二哥,就带他一起去看看,永琳也一道去见见。就这么父子孙辈也就够了。人多了,也就不是那个心了。”   他近乎自言自语的低声呢喃,“等再过几年,朝局再稳定些,朕再料理二哥的事。只愿他能好好的,等一等朕。”   年姒玉摸索了两下胤禛的耳垂:“皇上光想着旁人,也该想想自个儿。”   “这么没日没夜的熬着,铁打的身子也是熬不住的。该歇着的时候,皇上要是要歇着的。”   她是真怕了那个十三年。   哪怕真有什么意外,她也想胤禛好好的保重身子,至少这些年,不能是身体拖累了胤禛。   胤禛捉了她的手亲指尖,眉眼温柔的笑:“朕明白。”   他也惜命。   遇着了小姑娘后,她年纪小,他就想多陪伴她些年月。   现如今知道了她是小牡丹,更想往后余生能和她在一起多久就要多久。   他已很努力在改善了。   老十三总是讲他,说他除了做事还是做事,从没个享乐的时候。   现在倒是有了,有想要和小姑娘出门游玩的心,想带她去看江南的景致,看大漠的风光,看热河的秋意,看五台山的大雪。   将来腾出时间来,就带着小姑娘出门去。   “不说旁人了,说说自己人。”   胤禛将人抱住,叫她也躺下来,搂着人在怀里,慢慢地说,“朝中有些弹劾你哥哥的声音。”   “青海大捷,你哥哥建有不世之功,朕一心为他表功,想好好的庆祝,他们跟朕算银钱。说他怕岳钟琪抢功,不要岳钟琪的兵,反而调用范时捷的兵。还说他杀了几千俘虏。怎么都是容不下他。”   胤禛心里寂寞。是他一腔子热情撞在这些人的弹劾折子上,瞬间就冷了。   泼冷水没有什么不对的。可十几个人在折子里跟他算银子,这就有些叫人腻味了。   年羹尧有错吗?自然是有些的。胤禛又没说他万事都对。   只是战前鼓励他,那肯定是需要抬举他的。   现下这些事,又是什么要紧的事呢?   银子是大事,劳军也是大事。他们的勾心斗角落在胤禛眼里,就是纠缠不休的麻烦事。   年羹尧还要在西北待几年,善后事宜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做好的。   年羹尧也不是无知无觉的木头,抚远大将军,总该有些威仪,他要是唯唯诺诺的性子,胤禛还看不上他呢。   现如今允禟在西北,善后的差事接过来不少了,年羹尧把着五省的军政大权,太招人眼了。   他自己也是知道的。如今允禟不就出头了么。   胤禛从来最厌科举朋党同年的习气,当初力挺田文镜就是从这个心上来的。   如今文武之道,都是他的心腹主事,那些人自然是心里不舒坦的了。   年姒玉抬眸,目光幽幽:“皇上可曾去过西北?”   胤禛顿了片刻,才说:“自是不曾去过。”   当初先帝爷对四川不放心,那么些保举的名单里头,就独独挑中了他的门下人年羹尧。   年羹尧能力卓著,这是先帝爷亲口赞誉过的。   把年羹尧放到四川去,先帝爷放心,胤禛也很放心。   及至后来叫年羹尧接替允禵成了节制军事的人,也是因为年羹尧拿着四川的军政大权干的很好。   胤禛觉得他行,才将青海战事交给了他,又给了他极大的权力。   有年羹尧在西北,胤禛很放心,他就从无西行的打算。不单单是他,便是先帝爷,都没怎么去过西边。   不取亲征噶尔丹的那回,先帝爷真正去西巡只有一回。那次还没有带上他。   年姒玉轻柔着声音:“那皇上有空,就去西北瞧瞧啊。”   “哥哥到底将西北经营成什么样子,皇上一去便知。这人的心思可以作伪,他做的事儿却是没法隐匿行迹的。皇上向来成竹在胸,去西北瞧了,皇上说什么,旁人就得听什么。眼见为实嘛。”   这一路西行,要经过岳钟琪范时捷的辖地,到底是什么样儿,胤禛都能瞧见。   无怪乎先帝爷是喜欢巡幸的。巡幸之时,总能瞧见许多在京里看不见的事。   胤禛不出门,是怕花钱。   早年先帝爷的出巡,那是有了大亏空的。胤禛就怕出门。   他做皇子的时候,出门奉差,那都是和老十三老十四轻车简从的,生怕多花了钱。   排场大了,浩浩荡荡的,叫地方上有了准备,不就瞧不见真实的情况了么。   上回去热河,那用的是内库的帑银,和外头没有任何的牵扯。   可若要去西巡,胤禛连内库的帑银都不想动用了。他是最会微服出巡的,不若到时可以这般预备预备。   想着小姑娘入宫以前的心愿,胤禛亲她,小声问她:“你要是不怕吃苦,朕到时带你一起去?”   年姒玉高兴地很,小模样还挺骄傲的:“臣妾最能吃苦了。皇上必须得带着臣妾一起去。”   胤禛就笑。一翻身就将小姑娘压住了,随手打落撩起的床帐,深深吻住了年姒玉。   允禩既将自己从那些事里头撇出来了,自然不会再轻易涉足其中。   他万事不管,只在平泉养病。   郭络罗氏的死,对他也是一个打击,昏迷的时候人事不知,醒过来时,才觉心中刺痛。   来接他回去的人,是胤禛身边的侍卫。允禩心里清楚的很,名义上是接人,实际上就是以护送的名义监视他。   允禩回了京中,回到了自己的府邸里,外头还留有胤禛的人。   他知道,‘雍正帝’名为不放心,实则就是软禁,就是监视。   但只要他的府里都是自己人,这就足够了。   他是不到最后一步不肯罢休的人。要这时候罢休了,那算什么?就这么苟延残喘的过下去吗?那又有什么意义?   弘旺来见他,和他请安。   看着自己的儿子,允禩态度温和,从前觉得弘旺不是他最想要的儿子,达不到他心中的标准。   总是有些嫌弃弘旺不是嫡出。   如今郭络罗氏没了,他自己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再瞧弘旺还挺不错的,至少听话乖顺。   各方面能力也还行。要不是皇上有偏见,这孩子也是该有差事办的了。   不过此时倒也不急。   允禩问弘旺:“佟佳氏入府了?”   他在路上就听见消息了。弘旺的事准了。   弘旺点头:“是,她入府了。”   允禩道:“别嫌弃她的出身。她也是得隆科多宠爱多年的。咱们府里这样,李四儿也不能上门来闹什么。虽说皇上不动李四儿,但皇上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你待她好些,不过是个妾室罢了。隆科多会承你的情。”   弘旺自己就是妾室所出的,他私心里倒是没有嫌弃佟佳氏的意思。   反而觉得阿玛给他找了佟佳氏,叫他做了隆科多的女婿还有些意外。尤其是佟佳氏入府还是妾室。   叫弘旺说,佟佳氏的出身,做他的侧福晋都尽够了。不过眼下的境况,皇上能允准佟佳氏进府,都已是天大的恩赏了。   弘旺道:“阿玛放心。我们相处的还不错。”   那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哄着她顺着她,就千好万好。弘旺也有心,不会去得罪佟佳氏的。   允禩微微颔首,说:“皇上离散我身边的人。你九叔去了西北,十四叔跟着老十三,老十是指望不上了。外人瞧着,‘八爷党’是没了。只剩下我一个,独木难支。”   “可皇上的阿哥们渐渐长大了。旧的党/争又没完,新的党/争又来了。你记住了,咱们可以是‘二爷党’,也可以是‘四爷党’。这一口气没歇下的时候,你横竖都是被皇上疏远的,不若跟着阿玛,在二爷四爷手里挣一个前程出来。”   弘旺从前很怕郭络罗氏,有郭络罗氏在,也不敢和允禩亲近。   现如今府里没有压制他的人了。他阿玛的话说的他热血沸腾。   是了,三爷弘时阿哥不中用。那也无妨,还有二爷弘昀,四爷弘历呢。   六阿哥七阿哥还小,他们这些人,总能再争一争的。 第88章 088   七阿哥渐渐长大,慢慢就显现他的性子了。   这孩子跟福惠的性子完全不一样。   福惠那会儿和纯恪兄妹俩见人就笑,乐呵呵的喜欢见到所有的人。   七阿哥不怕见人,也不怕生人,但见了人不会笑,也不会乐呵呵的,就是会用他那双大眼睛看着人,漂漂亮亮的小阿哥,用探究的眼神看着人。   就好像是在研究这个人似的。   他不常哭,不舒服了至多瘪瘪嘴,身上舒坦了后,就又恢复了那个小学究的模样。   偏他又长得好看,都喜欢逗他,都难得有人能逗他笑起来。   胤禛小时候就是这个样,七阿哥像极了胤禛。板正严肃,一双大眼睛又水灵灵的逗人喜欢。   他和胤禛最好,最喜欢皇阿玛。   见了胤禛就笑,逗都不用逗,最喜欢皇阿玛抱。其次就是年姒玉,但总的来说,这孩子跟胤禛最亲。   春暖花开了,七阿哥要出去看花,牡丹亭云的每一处都玩遍了。   小阿哥要开始探索牡丹亭云之外的世界了。   福惠到了该进学的年纪了,如今去了上书房日日跟着师傅读书习字去了。   弓马骑射也都是跟着阿哥们一道练起来的。   从前这孩子带着永琳永扬到处跑,现如今都送去上学了,他们就在外头跑不成了。   年姒玉不放心福惠和纯恪住出去,但从她这儿去上书房又远了些地方。   把福惠送到阿哥们住的地方,年姒玉更不放心了。可每日瞧着福惠要早起不能多睡一会儿,年姒玉也心疼。   最终胤禛拍板了,给福惠和纯恪单独置个小院子,里头隔开,但兄妹俩还在一处,正好也可互相照应,住的地方里勤政殿也不远,胤禛御前的人也照应着,就更周全了。   关于纯恪也跟着去上课的事,是胤禛同年姒玉一道商议定下的。   兄妹俩从小就在一处,没有分开过,如今年姒玉也舍不得叫他们俩分开。   纯恪是懂事的乖巧小姑娘,知道福惠要去上学后,她自己也没说什么,在年姒玉跟前的时候也是好好的,但跟着她伺候她的人来回年姒玉,年姒玉才晓得,小姑娘背着他们偷偷哭过。   年姒玉哄着小姑娘问了就知道了,小姑娘舍不得福惠,怕自己一个人单边孤单寂寞没人理会。   她爱跟小公主们一起玩,但是又舍不得跟福惠这么分开,又很羡慕福惠去上书房读书。   三公主出嫁的事让纯恪也有些伤感。   这么多愁善感的,年姒玉越发舍不得了,就跟胤禛商议了。   胤禛原本就想,纯恪将来大了,也不必嫁到蒙古去了,额驸就在京城中细细挑选一个,必得万分满意了才会让纯恪嫁过去。   又见他们兄妹这般情深,福惠也是舍不得妹妹,想把妹妹带在身边的。   胤禛就没打算把年姒玉跟前的孩子照着规矩养过。   干脆将兄妹俩都送去一道上学了。   福惠如今是宁亲王,身份最高,上书房里不管大的小的,阿哥们都要给他行礼,必不会有人敢欺负纯恪的。   师傅们教阿哥们经世济民的道理,纯恪跟着听,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胤禛有旨意,那纯恪公主当阿哥们一般对待,不能有丝毫的怠慢,纯恪有什么不懂的,师傅们也是尽心教导,倒也是不错的。   至于那些风言风语的,兄妹俩如今一心向学,日子又过得好,压根不在意。   年姒玉每日晚间待他们放了学,都能见上一见,心里也能放心些。   太后年纪还是大了些,园子里的事务繁琐劳神,带着公主们一块儿吃吃喝喝说说话倒是可以,但总处置园中事务就太辛苦了。   胤禛就想把两个园子之间打通,已让人画出了图纸,照着安排便是了。   这样一来,两处园子里的事务便可并在一处,都交由皇后贵妃及裕嫔懋嫔处置。   三公主出嫁,到底还是需要皇后露面的。   皇后因此也有了些处置事务的权利,两处园子并到一起,干脆就将畅春园的事交给了皇后管着。   那边住着的都是太后太妃太嫔们,皇后也不能大动什么,纯粹管家。   从旁又有年姒玉裕嫔懋嫔看着,皇后也做不了什么手脚。   这两处园子并到一处,两边来往就更方便了。   三公主嫁出去后,太后那边就是淑慎和惠端柔三位公主了。   年姒玉如今事情也多些,但还是腾挪出不少时间来,带着七阿哥出去逛逛。   春光晴好,偏巧就在花海后头的小亭子里,瞧见齐妃了。   今儿来的地方,离着烟月清真倒也不远。   自弘时的事出了后,齐妃那里得了胤禛叫御前嬷嬷传去的话,几乎就是闭门不出了。   除了要出来请安,其余时候,园中也见不到齐妃出来走动,她是自己把自己关起来了。   弘昀在自己府里养病,如今病还未好,也不常来给齐妃请安,倒是弘昀的福晋,经常进园子来给齐妃请安。   若不是年姒玉知道齐妃常去问给弘昀瞧病的太医,还真的要以为这母子俩感情淡了呢。   倒是没想到,今儿个带着七阿哥出来转转,竟能遇上齐妃出来。   年姒玉也不想打扰她,正要离开,那边的人却瞧见她了。   有人出来给她行礼问安:“儿臣给宝贵妃请安。”   年姒玉一看,不只是齐妃在,原来二公主也是在的。   齐妃也跟着出来了,齐妃的气色瞧着还是不错的,精神也还行,似是因为有女儿的陪伴,脸上还有些浅浅的笑意。   年姒玉叫她们起身了,怀恪公主只比懋嫔的大公主小一岁,嫁的还是可以的。   她有一个小女儿,如今又怀着身孕,但尚不足四月。   这是她身子还成,等月份再大些,就不能再进宫来给齐妃请安了。   年姒玉让二公主坐了。   年姒玉本想让她们母女继续叙话,她带着七阿哥离开的,结果齐妃留她了,她也只好过去坐下。   七阿哥少在人前露面,但园子里众人都是见过的,都知道这孩子养的极好。   齐妃就近看了,小阿哥长得玉雪可爱,真的很漂亮。   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她,不似小孩子般好奇,却又有着大人才有的深邃幽暗,那清澈的目光,竟让齐妃的心莫名的平静下来。   她情不自禁伸手碰了碰小阿哥的指尖,小阿哥眨巴眨巴眼,微微笑了。   二公主也看见了这一幕,感叹道:“七弟真像皇阿玛。”   他们姐弟几个,没有很像皇阿玛的。都是跟他们额娘比较像。   七阿哥不但容貌像皇阿玛,这性子据说也是很像的。   齐妃倒是心中一动,瞧着七阿哥笑,小小的人儿纯真得很,她也跟着微微笑起来。   二公主瞧见这一幕,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外头有一只黑色的大蝴蝶在花里飞,七阿哥看的目不转睛的,年姒玉就让奶娘将七阿哥抱到前头去瞧瞧。   这小亭子平整的很,又在平地上,又没有什么水,去了十多步远,年姒玉也能瞧见。   三个奶娘都去了,十来个宫女太监也跟着去照应。   齐妃似乎很喜欢七阿哥,也去了。   不过她没有很靠近,就是在旁边瞧着,且面对着年姒玉,很小心翼翼的模样,也不会主动去碰七阿哥,就是在旁边含笑看着。   年姒玉知道,齐妃很谨慎,大约也是怕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自己疑心她。   看来弘盼的事,还是在齐妃心里落下了些印记的。   二公主没有跟着过去,而是与年姒玉对坐,闲话些家常。   说了几句,二公主便道:“儿臣在外头,听见些消息。今日若没有在这儿遇见贵妃娘娘,也会想法子把这些话递到贵妃跟前的。”   年姒玉瞧她一直坐在这儿,似是有话要说的模样,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听她这样说,便问:“公主听见什么了?”   二公主抚了抚肚子,道:“如今儿臣这样,也不常出门。但儿臣的府邸在宫外,总能听见些消息的。隆科多之子德柱生病的事,娘娘想必知道的吧?”   年姒玉整了整神色,德柱生病的事,她当然知晓。   从她大哥二哥离京后,因着年遐龄夫妇会回京,家中事务还需关氏料理,年希尧去了广东,暂且就没有带着关氏一道去。   家中长子媳妇还需要历练,关氏稍后才会去和年希尧会合。   年羹尧和爱新觉罗氏是一道去了西北的。   从他们走后,年遐龄夫妇回京后,这德柱就病了。   胤禛很重视,叫了太医去瞧,说是风寒,可这么鞋时日了也不见好,年姒玉心里头一直有怀疑,只是总也查不出什么来,瞧着德柱的精神又还是不错的。   可二公主这话,又透着问题。   年姒玉没说话。   二公主又说:“娘娘私底下可让人查一查佟家的人。不想德柱在佟家待着的大有人在。儿臣身份多有不便,也不敢沾染这些事。”   “可娘娘对儿臣额娘有恩,额娘都与儿臣说过了。儿臣心中感恩娘娘。外头听见了这个,便是想法儿要告知娘娘的。”   二公主如今的日子,自然是大不如前的。   先前齐妃有弘昀弘时,二公主嫁的也挺好的,额驸待她也很好,她在外行走还是很有尊荣的。   可渐渐的,她额娘与弟弟们的事情牵累了她,她这边在外头就不大受人待见了。   但皇阿玛待她一如往常,额驸家里的人就不敢造次。   额驸倒是一如既往,令二公主心中颇觉安慰。   齐妃把去贵妃跟前求情传话的事与二公主说过了,皇上没见齐妃,却特意叫了御前的人来传话,这已是宽宥了。   二公主心中感念,这才投桃报李,将她听来的消息特意告知年姒玉。   年姒玉浅浅瞧了齐妃那边一眼。   二公主是敏锐的人,一回就看见了,她轻声说:“娘娘放心。这事儿臣的额娘并不知晓,儿臣没有对额娘说起过。”   年姒玉问她:“公主为何一定觉得是佟家的人有问题?”   二公主忽而轻轻一笑,那笑并不是愉悦的,好似带着说不清的苦楚与自怜自伤。   她的声音也是轻轻的:“因为儿臣也是公主。”   怀恪公主只留下这句话。就慢慢的起身,在身边侍女的搀扶下给年姒玉行礼告退了。   她走到齐妃的跟前,与齐妃说了几句话,齐妃就站在那地界给年姒玉行了礼,母女俩就慢慢的回去了。   年姒玉静静望着她们的背影,心里在思索怀恪公主留下的那句话。   怀恪公主的话显然是意有所指,公主这个身份,和佟家的关联,就只落在了太后那位温宪公主的身上了。   可这里头究竟有什么关系,年姒玉还理不清。   需要查清楚。   佟家的事,隆科多的事,都不是她能轻易插手的。   得找胤禛。   德柱年纪也不大,能与佟家的人周旋到如今,已是很厉害了,照这么看来,这病怕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了。   胤禛回牡丹亭云的时候,有点晚了。   福惠和纯恪早回自己的院落歇息去了。   反正在前头,他们父子父女也能见上,倒是七阿哥,胤禛这个大忙人,他不是天天都能见上的。   天天睁着大眼睛等胤禛,胤禛来了,一贯冷静的七阿哥高兴的不得了,糊了胤禛一脸的口水,父子俩玩了好一会儿,七阿哥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也就这时候,才像个活泼泼的小孩子。   胤禛去哄着七阿哥睡了,就把年姒玉扯到净室里去了。   闹了一地的水,才心满意足的把柔软的小姑娘抱出来,温柔的放到床帐里头。   他如今对年姒玉热情不减,小姑娘生了孩子,却跟没生似的,腰身还是那么的纤细柔软,胤禛一掌包裹上去的大片柔软,简直是爱不释手。   年姒玉把暖热的掌心往胤禛心口上贴,声音里的娇劲儿还没退下去:“今儿个逛园子,遇见二公主了。”   胤禛低低应了一声,不以为意,还在摩挲她圆润的肩头。   年姒玉便把和二公主说的话,跟胤禛讲了。   她毫不掩饰她的担心:“二哥二嫂都不在京中,大哥也不在。大嫂忙着家里的事,难管外头的事。又不好跟德柱牵扯太多了。阿玛额娘年纪大了,不能叫他们跟着担心。”   “臣妾没有所托的人了。皇上得帮帮臣妾。无论如何,得把德柱救下来。”   胤禛眸光沉了几分,望着年姒玉的目光,却带着柔软的湿意:“这么看重年家?”   年姒玉捏了捏他的胸口,没用多大力气:“皇上也看重年家的。”   胤禛笑了笑:“那不一样。”   “那怎么不一样了?”年姒玉道,“臣妾也是认真将年家的人当做家人的。阿玛额娘,二哥二嫂,大哥大嫂,他们很多人,都是认认真真在为臣妾着想的。”   胤禛想,她一株小牡丹,生来就是孤零零的,没有父母亲人,不知亲情爱情。天生天养,不知得了什么机缘做了人,才将年家的血脉延续下去。   至真赤诚,待年家的人也是一片真心了。   胤禛想了想她从前花开圣洁的模样,又想她的天性,合该就是如此的。   胤禛说:“隆科多也没有多老实。”   “他曾调阅过弘历弘昼,还有福惠福綬的玉牒。三日后才送归原处,也不知是做了些什么。朕是后来才知道的。”   “德柱的事,朕一直想着的,只是太医不能大张旗鼓的去查,也查不出什么缘由来。老十三荐了个能人来。从前先帝爷叫老十三出去奉差打仗,遇见过的一个酒肉和尚,就精通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人将要到京了。朕让他悄悄给德柱瞧一瞧,应当能看出来。”   胤禛叫年姒玉放心。   见胤禛打算的清楚,与她说的也清楚,年姒玉就放心了。   可隆科多做的事儿,真叫人担心的。   这玉牒上记载的都是皇子阿哥们准确的生辰时分。要说拿出去,唯一能做的事情便是魇镇了。   要是被隆科多抄出去了,想法子害哪一位皇子阿哥,都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魇镇之事,在二阿哥身上就有。大阿哥魇镇二阿哥,二阿哥行为失常,不就是打这儿来的么?   胤禛为宽她的心,与年姒玉细细分说:“二阿哥那时候,是忧心他自己,更是忧心先帝爷。并不是为了魇镇的事。行为失常,是怕先帝爷杀他,也是被下头人撺掇的实在受不住了。他害怕,先帝爷也害怕,那会儿形势紧张,又有大阿哥在里头挑唆,重压之下,自然行为失常了。”   “朕不信魇镇之事。但朕知道,隆科多这边,不得不防。”   他自诩铁骨铮铮的汉子,是那样是非分明的性情秉性,从不信这些事。   可人心多变,到底还是要存个心思在这儿的。   四阿哥的婚事是早就定了日子的。四阿哥到底是哥哥,虽然两位皇子阿哥年龄相仿,但照例还是四阿哥先行大婚,之后才是五阿哥的大婚。   如今皇后很安静,事事配合,也不搅合些什么,四阿哥的大婚也能和年姒玉客客气气的商议。   因此弘历的婚事,便是皇后与贵妃两人议定的。   等到成婚那一日,四阿哥与四福晋要行礼,皇后与皇后并排坐着。   便是四阿哥的生母钮祜禄贵人,也没有这个资格受这份礼。   胤禛又添了座,叫年姒玉在自己身边坐下了,一左一右,皇后与贵妃,四阿哥与四福晋便拜了三个人。   观礼的众嫔妃们心中再是汹涌波澜也无人顾及她们的感受,贵妃盛宠无人能极,只是皇上每一次都是刷新这个认知罢了。   今年的选秀,也是办了的。   前儿选定了一批新人入宫,十五六岁的年纪,都是花儿般娇嫩的小姑娘。   皇后与贵妃一同办的。   本来大家都以为贵妃肯定会压一压的,结果贵妃一点没做什么,全都是按照规矩选定的。   和皇后一块儿和和气气的选新人入宫,这回进宫的新人还真是运气好。   来了几位答应,甚至还封了几位常在,还有两位贵人。   只叫跟着刘氏入宫的那一批看的心热眼热的。这些人纵然够不到皇上,可是这位分上就很惹眼了。   总之,比她们好太多了。谁让她们早了一年呢?若晚一年进来,没准自己就成了贵人了。   大喜的日子,年姒玉也见不着蒙着盖头富察氏的模样,但先前同胤禛一起见过富察氏的画像。   富察氏生的挺漂亮的,难得的八旗勋贵人家,也还是有些底蕴的。   胤禛同她说过,觉得弘历实在是长歪了,心思又深,面上还不显,与胤禛的心思差了十万八千里,父子俩实在是说不到一起去,他的喜好与弘历的喜好简直是两个极端。   偏偏四阿哥最会伪装,偏要装着迎合胤禛的模样来。   胤禛看出来了,可又不便直说。   就想着潜移默化的改变弘历,就给他挑了富察氏做福晋。这样有底蕴人家长起来的姑娘,教养又好,规矩也好,也不会跟弘历似的小心思太多,放在弘历身边,夫妻俩长久的相处着,没准能把弘历改过来。   瞧不见这位四福晋的模样,可瞧她通身的气运,那也是不得了的。   弘历有帝王之命,那这位富察氏,自然是皇后的命数了。   瞧她这般福运深厚,福泽悠长,胤禛可真是歪打正着了。   弘历能有这么好的福运,也有富察氏加持的缘故。这姑娘是天生的好运气。   就这么给了弘历,两个人互相成就,自然是数不尽的好运了。   可这将来的命运也是自己积攒的,若弘历改不过来,富察氏命再好也无用。   如今福綬已经出生了,未必后来的就占不到上风。   只管瞧瞧以后罢。   夜里,年姒玉做了个噩梦,醒来后惊魂未定,胤禛也醒了,把人抱在怀里:“怎么了?做噩梦了?是不是这些时日累了?”   年姒玉往他怀里钻:“抱紧些。”   胤禛忙收紧双臂:“玉儿,别怕。朕在呢。那都是梦,别去想了。”   年姒玉眨眨眼,不自禁有些想哭。   “你怎么不问我梦见什么了?”她还带着哭腔。   胤禛爱怜的亲亲她:“那都是假的。朕不问。”他怕她说的时候又害怕。   小姑娘呜呜咽咽的,轻颤着手足无措,可把胤禛心疼坏了。   年姒玉紧紧的抱着胤禛,企图从他身上汲取大片的温暖。   她梦见什么了?   梦见胤禛被人害死了。弘历和富察氏成了皇上和皇后。   她护不住福惠福綬还有纯恪。   她是吓醒的。   可后头会发生什么,不需要在梦里,她现在都能想得到。 第89章 089   允祥荐的人到京很快。   他们悄悄想了个法子,在不惊动佟家和隆科多的情况下,把德柱带出来,让这个叫静觉的酒肉和尚给德柱瞧了。   德柱还真不是普通的病症,他是中了毒了。   “这毒是很缓慢的毒,瞧起来跟普通的病症差不多,就像是染了风寒似的。夏天用了,便是热邪入体,冬日用了,就是风邪入体,三五年的时间,也就把一个人掏空了。”   允祥说,“似德柱这样的年纪,只要三年,他就不顶用了,到时候卧病在床,都以为他是病死的。”   这毒太狠了。不好找出来,但静觉和尚是能人,能找出来的。   胤禛面色沉郁,问道:“这毒好解吗?”   允祥说:“能解。三五日功夫,静觉说就能制出。不过这毒刁钻得很,非得是身边的人才能下。要想查出来是谁下的毒也不难。臣弟已经下功夫去寻了。德柱自己也锁定了几个人选。”   胤禛是把年姒玉的话原封不动告诉允祥的。   允祥也把话跟德柱说过了。   二公主的那句话很有意思,但也给他们指明了方向,要查起来还是很容易的。   胤禛沉吟道:“怀恪说,因为她也是公主,所以会晓得德柱的情况。你细品品,这话是不是很有意思。”   “朕唯有一个亲妹妹,嫁去了佟家。佟家也唯有一个额驸,就是舜安颜。老十三,你说,怀恪是不是在暗示些什么?”   允祥轻声说:“臣弟在查了。怀恪在外行走的不多,有孕后的几次出门,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些什么话,臣弟将要查完了。应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太后的固伦温宪公主,当初就是嫁给佟家的舜安颜。舜安颜是隆科多的侄子,在佟家是很受瞩目的年轻一辈。   舜安颜在先帝爷的时候,因跟着父兄党附大阿哥,被先帝爷削了额驸,禁锢在家,后来过了几年才得到赦免。   舜安颜被削额驸的时候,温宪公主已经去世七年了。他不是额驸后,就重新娶妻生子了。   胤禛刚登基的时候,舜安颜做到了领侍卫内大臣,后来因事革了差事,如今赋闲在家中。   与隆科多的关系还是不错的。   怀恪公主的话,将舜安颜推到了胤禛允祥兄弟俩的视线之中。   允祥的效率还是很高的,隔了几天就把事情查清楚了。   可结果摆到了胤禛的跟前,胤禛却犯了难。   “这毒是舜安颜下的。”   胤禛把事儿拿来给年姒玉说,“舜安颜为的是佟家,也是为了他自己。不想德柱做隆科多的继子。不想年家占了佟家的上风。”   这是利益之争,年姒玉能明白。当初胤禛选定德柱去佟家,就是看中了德柱的聪明利利能应变。结果没想到佟家的人都不安好心,个个都防着,到底还是有人没防住。   好在怀恪有心,还是把人给找出来了。   要处置舜安颜不难,要处置佟家也不难。有下毒的事攥在手里,佟家现在就是鱼肉,只能任由胤禛拿捏。   但舜安颜不止做过这一件事,令胤禛为难的,是另外的事情。   也是怀恪话中真正意有所指的。   固伦温宪公主,二十岁的时候因为中暑去世了。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可与温宪公主同时中暑的还有仁宪皇太后,皇太后的年纪可比温宪公主大多了,怎么皇太后就无事,温宪公主却去世了呢?   那时就有人有这样的疑惑了。只是太医查过后,温宪公主并无异样,众人也只好接受这个结果了。   此番严审舜安颜,除却他谋害德柱外,这些年还做过一些别的事情,而其中最严重的,便是长年蓄意给温宪公主下毒,致使温宪公主身体虚弱,扛不住高温酷暑,最终中暑而亡。   舜安颜谋害和硕公主,为的还是佟家,还是大阿哥。   只因那时候佟家有规矩,只隆科多一人可接触雍亲王,佟家党附大阿哥八阿哥,不愿意再和旁的阿哥有什么牵连。   佟家指定舜安颜做额驸,娶公主,是为巩固佟家的地位,但没想到娶的是胤禛的亲妹妹。   佟家不能留这样的公主在家里,于是固伦温宪公主年纪轻轻就没了。   当时没有人怀疑舜安颜,一直让他躲藏至今。   怀恪公主也是在出嫁之后,这些年里才听到了些风声的。   佟家大不如前,嫁在京中的公主原本就很少,能活下来并且活得长久的公主就更少了,怀恪公主早些年就很怕,因此很注意这方面的事情。   她与这位姑姑也是亲血脉。自然关注些。可她知道,仅仅凭借她自己是查不清楚的,只能把事情告知宝贵妃,请宝贵妃和皇阿玛去查。   她才在宝贵妃跟前说了那句别有意味的话。   有舜安颜的事,胤禛拿捏佟家很容易,可温宪公主的事,也是太后的一块心伤。   若要处置佟家,就必得将舜安颜的罪行公之于众,这对于太后来说无疑是一场打击。   年姒玉轻声说:“温宪公主的要得昭雪,皇上势在必行。”   “太后不能最后知道这件事。也不可能永远瞒着太后。臣妾想,皇上再为难,也还是得告诉太后。”   而且还不能说晚了,要是太后在外头听见什么风声,回头胤禛就不好说了。说不准还会以为胤禛不重亲妹妹,故意隐瞒。   到得那时,只怕好不容易修复起来的母子关系,又要产生裂痕了。   这一趟,是年姒玉同着胤禛一道去的。   就怕胤禛和太后说不好,她得从旁瞧着,太后的身子骨也没有那般硬朗了,胤禛说的这个事,几乎是在太后的心坎上戳刀子。   太后只怕会很心痛,年姒玉也要从旁安慰着些。   他们什么都虑到了,甚至很明白太后会因为此事而伤心。   可太后伤心过度,太后原本心中就多年藏有对温宪公主的思念,本就十分可惜温宪公主年纪轻轻就离世,现如今知道她的亲生女儿是被佟家,被额驸给害死的。   那一刻又痛又恨的心,终是让太后病倒了。   太后旧病复发,卧床不起,皇后与年姒玉侍奉左右,在太后跟前侍疾。   佟家严惩,舜安颜得旨严惩。   德柱的毒解了后,这病就好了。   他身子骨养好后,佟家善后的事情,都是他来料理的。   经过这么一闹,这佟家是元气大伤,几房中再没有什么有能力的年轻一辈了,便是有,这会儿也是缩着脖子做人的,这会儿就全由德柱做主了。   佟佳贵太妃那儿得了消息,也病了。只是这病是真病还是假病,那就不知道了。   贵太妃的地界儿,整日都是药香,太后不见贵太妃,贵太妃就闭门不出,只管养病了。   太后病重,心中滋味甚多,自责愧疚有,痛恨愤怒有,无论如何宽慰,始终不能让太后宽心。   哪怕是见着了胤禛,见着了允禵,太后也只是哭,哭得厉害。   从前的旧病也越发的厉害了。   皇后与年姒玉衣不解带的照顾太后,两个人都瘦了,也都辛苦得很。   年姒玉住在这边,太后病重昏睡着也就罢了,有时醒着,就红着眼睛叫年姒玉回去。   太后也是心疼:“哀家自己知道,哀家是不成的人了。先帝爷刚去的时候,哀家就跟死过一回似的。皇上和老十四一直不好,是哀家的一块心病。”   “可你进宫了,竟叫他们兄弟两个好起来。哀家高兴,这身子骨竟见好了起来。可这些年过去,终归是不成的人了。哀家想去见见先帝爷,也想去见见温宪。哀家愧对温宪哪。”   “你是有孩子的人。七阿哥还小呢,离不得额娘这么久。你在哀家这里,哀家也心疼你,也心疼七阿哥,你回去好好照顾七阿哥,哀家也能放心些。哀家这里有皇后,皇后再不好,待哀家还是尽心的。”   淑慎和惠端柔几个公主搬回圆明园去了,就住在她们原本的地方。   太后这里凄风苦雨的,没得把几个小公主给吓着了。也是太后的话,叫她们住回去,叫了妥当的人去照顾,每日只接她们来请安就是了。   年姒玉泪眼模糊,给太后磕头。   又去握着太后的手,语气温柔有力量:“皇额娘,七阿哥好得很,他无事的。臣妾都安排妥当了,会有人好好照顾他的。”   “皇上和十三爷十四爷在前头忙着,不能时时刻刻在您跟前尽孝,已吩咐臣妾了,让臣妾好好照顾您,臣妾是不会离开您的。您只管放心,一切都好好的,臣妾也会陪着您的。”   “您先前好好的,以后也会好好的。这病臣妾也问过太医了,只管好好的将养,自会好起来的。皇额娘还要看着七阿哥长大呢,可不能说自个儿不成了。”   太后多活了几年,令年姒玉看到了希望。   年姒玉想,太后是应当再多活些年月的。   一切不是都改了么?那就好好的活呀。   可太后终归是年纪大了,这是重病来势汹汹,缠绵病榻数月后,还是薨了。   太后弥留之际,众人都跪在跟前。   胤禛跪在最前头,嫔妃皇子阿哥们,亲贵大臣们跪在外头,一片哀声。   太后握着胤禛的手,轻声说:“皇上是个好皇上。你与老十四好好的,哀家高兴。”   “先帝爷没有选错人,这天下,你要多费心了。”   “哀家再没有什么可以嘱咐你的。哀家过身后,一切有你安排。哀家很放心。”   说完这话没多久,太后就咽气了。   举哀治丧,人人一身麻衣。七阿哥哭得眼睛都肿了。   他如今很能认人,他是很喜欢皇祖母的。   太后薨逝,皇后尚在,一切事宜,皇上主理外朝,中宫皇后处理内宫。   贵妃身位不及皇后,这个时候也争不过皇后,皇后借着治丧的话头,将两处园子里的管事权几乎揽过去了大半。   可仓促之间,皇后也很难全盘安排自己的人,毕竟年姒玉裕嫔懋嫔在园中经营了几年,只好都用年姒玉这边的人。   太后停灵在鸿慈永祜,皇后跪在最前头,年姒玉其后。   一片哭声中,年姒玉瞧见了哭得眼睛通红,却仍有风情含蕴在身的刘氏。   胤禛守在这里五六日,日夜不休。   这倒是难得能见圣颜的机会。   可太后薨逝,视为国丧,这期间自然是没有什么风月心思的。   皇上守孝不动心思,也不会叫她们侍寝,可这是能在圣驾跟前露脸的机会,她们怎么会错过呢?   一身麻衣,倒是更显得楚楚可怜的风韵了。   奈何胤禛的一颗心压根没在她们身上,连眼神也没给一个。   就连皇后他都是不怎么上心的,更别说这些嫔妃们了。   刘氏身上的福运已经淡的看不见了。   不知不觉间,刘氏的命运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不会再同胤禛有什么牵扯了。不会再被封为贵人,不会再为胤禛生下阿哥。   她一生的福气,都不会再应在她那个儿子身上了。   年姒玉轻轻的在心里吁了一口气。   钮祜禄贵人一如从前。但年姒玉相信,总有一日,这也都是可以改的。   胤禛原本想着春夏之交去一趟河南,去看看田文镜干的事情。   再顺道去看一看黄河提防。如今河道比不上先帝爷时的河道了。   这会儿也没有像靳辅似的能人能一揽河道总督。只好是分段治理。   胤禛放心不下,想都去看一看。   可太后薨逝,他要留在京中,至少这几个月,是不能出去了。   持服二十七日,胤禛还是一身麻衣缟素,领着弘晳永琳去了宫中。   如今园子里人多,圆明园畅春园里都是人,反倒是宫里冷清了。   允礽圈禁咸安宫中。宫门封闭,阖宫只留下一个小口子,送吃食送炭冰。   年久失修,这咸安宫破旧的和整座宫城都格格不入了。   十数年了,胤禛这是第二回来。第一回,是他奉旨,将允礽和他的福晋妾室关在这里的。   先帝爷的旨意,他不能抗命。这些年没有来,可又有多少年心里头是想来的呢?   胤禛自己也懒待去想了。   十数年都不曾开启的宫门,在宫人们的努力下被推开了。   封门的石条落地,胤禛慢慢走了进去。   他走了进去,踩了石缝里长出来的杂草,身后跟着几个年老守门的太监。   回头一瞧,弘晳牵着永琳站在门边,没有动。   胤禛的目光轻轻落在他们父子身上:“进来吧。”   弘晳这才牵着永琳进来了。   永琳没想到自己还能有一天真的来看看他被圈禁的玛法。   瞧见咸安宫的破败,被这凄苦肃杀的气氛所惊,他一句话都不敢说,却只紧紧握着他阿玛的手。   弘晳抿紧了唇,眼底却隐约有泪光闪烁。   允礽得了消息,连忙出来迎接,他久病的人,跪下去连整个身子都在颤抖:“臣恭迎皇上。”   胤禛瞧见将要入夏了还穿着夹袄的允礽,心里头心酸,亲自过去将人搀扶起来:“二哥,进去说话吧。”   一声二哥,允礽悄悄抹眼泪。   福晋妾室都来行礼,都是红着眼睛的模样,却不敢哭。都悄悄的看弘晳和永琳,也不敢去认。   胤禛抬了抬手,弘晳会意,领着永琳上前来行礼,允礽抱着弘晳和孙子,偷偷的哭。   胤禛心酸,慢慢偏过头去。   他们圈禁在咸安宫中,不知外头的消息,见他们一身麻衣,弘晳说了才知道,原来是太后薨逝了。   忙又都给慈宁宫磕头。   胤禛给了他们些时间,等都缓过来了,福晋和妾室们都退下了,胤禛才同允礽说话。   “知道二哥病着,就有心叫弘晳带着永琳进来看看你。”   胤禛说,“弘晳如今跟着朕办差。永琳和朕的六阿哥一道,都很好。”   其余闲散宗室,不提也罢。最出众的两个都很好,想必允礽也可以安心了。   允礽经了这十数年的圈禁生涯,早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他如今没了锐气锋利,更不拿自己当什么废太子二哥兄长,只当自己是个罪人。   活着,就是为了赎罪的。   胤禛再见他,是平易近人,他再见胤禛,这态度更是谦卑到了尘埃里。   允礽说:“弘晳能得皇上信重,是他的福气。皇上待臣一家有大恩,臣也不知何以为报,这份恩情,就让弘晳和永琳来偿还吧。”   胤禛轻声道:“二哥,朕今日过来,不是来说这些的。”   “一则,朕是来孩子们来看看你。二则,也想同二哥说说,你的事儿。”   “朕琢磨二哥的事也有段日子了。先帝爷临终前,给了朕处置弘晳的法子,圈了郑各家庄的地方,叫朕安置弘晳。朕爱惜弘晳的才华,没有叫他过去。”   胤禛说,“可朕想着,二哥的身子骨大不如从前了,不能总是这样。二哥总得有个机会。朕想,将二哥和家眷们迁到郑各家庄去。那儿有三百多间屋子,足够二哥和家眷们住着了。朕还想,册封二哥为密亲王。就在郑各家庄养老了。”   允礽大惊失色:“皇上,这,这不妥当啊。”   他看向弘晳。   弘晳也是一脸的惊讶。皇上带着他来时,并未透露过这些,弘晳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允礽在这儿觉得好,圈禁起来,他什么都不能做,外头的人也想不起他来。这样安全,妥当。   他是很怕再出去的。   “没有什么不妥当的。”胤禛温声道,“二哥不可能一辈子这样。到郑各家庄住着也是一样的。朕派人守着你,护着你。在外头,于你的病有益处。”   允礽不说话。弘晳也不敢说什么。   胤禛叹了一声,道:“二哥圈禁时,朕还没有做皇帝。外头总有人不消停。二哥病了,那个姓贺的郎中来给你瞧病,又给福晋瞧病。出去的时候带着个纸团子,被人发现了,说是要跟废太子旧部联系。为这,先帝爷斥责过二哥。”   “后来青海出事,先帝爷要选人送去打仗。有人站出来,保举二哥去。大学士王惔七十多岁了,叫先帝爷给杀了。外头都说,这是二哥让人指使的。”   听见他提起旧事,允礽大大的打了个寒颤。   目光瑟缩,显然是怕极了的样子。   胤禛轻声道:“二哥都被圈禁了,一步不得外出,上哪儿指使人去?这些事,都不是二哥做的。是有人要栽赃嫁祸,就仗着二哥不能出去和他对质,就要让二哥一辈子不得翻身。”   “二哥,你就真的不想知道是谁要这么害你吗?”   允礽沉默半晌,低声道:“臣,不想知道了。”   胤禛知道他心性不再,也不逼他,只淡声说:“可是朕想知道。”   “你做过的事情,你认了就罢了。没做过的事,便不能落在你身上。”   “千古骂名,朕不愿意让二哥你担着。”胤禛沉声道,“朕要将那个人找出来。”   “朕会选个合适的时候,将二哥和家眷们挪出去。二哥千万要保重自己。若有所需,只管与守门的太监说,他会办妥。”   允礽恭送皇上出去。   破旧的大门再度缓缓的合上。   满宫缟素,可偏偏是这般萧瑟肃杀的气氛中,允礽从他这位四弟的身上,看到了一点光。   一些好像能让人在绝望之中活下去的光亮。   他们曾经并肩同行过,他曾经猜忌过他,曾经他们是君臣,可现在一切倒转过来,许多许多的事情犹如过眼云烟,似乎都散掉了。   可偏偏胤禛的话,叫允礽心中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恭恭敬敬认认真真的给胤禛行大礼,心里想,幸好啊。   幸好是他这个四弟做了皇帝。   皇阿玛的眼光很好,选了四弟,是保全了很多人,也保全了大清。   胤禛夜半回了牡丹亭云,半夜进了床帐里,他是梳洗过了的,带着一身的暖热,将熟睡的年姒玉抱入怀中。   年姒玉醒转,瞧他一眼,见他也是累极了,便轻声说:“皇上睡吧。有什么事明日再想。”   这样日日辛劳,她都觉得自己有点累了,更何况他呢?   这般兼顾朝政,还要见大臣,还要忙着各处周旋,实是事情太多了。   这会儿能稍稍歇一歇,就该歇一歇的。   胤禛困极,却了无睡意。   他在年姒玉耳边轻声说:“去查你受伤之事,查皇贵妃病死原因,查弘盼与福宜、福惠之事的人,全都被杀了。”   只这一句话,却若金石落地般,有万钧之重。   年姒玉一下子坐起来,问胤禛:“是谁干的?”   胤禛似是疲惫至极,目光却晶亮如星,带着破局的兴奋:“来的都是死士。没有人逃走,得手后全部自杀。什么都查不出来。但是,只要有人,迟早能查出来。”   怎么能不动容呢?   查了这么久的时间,终于是有了线索了。   对方动了。那么,就有找出这个人的可能了。   年姒玉抓着胤禛的手,说:“先前一直不曾有动静,说明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可现下分布各处调查的人都被杀了,这就说明,皇上的人,在各个层面上,都触碰到他们的核心了。”   “他们把人杀了,就是怕皇上会查出来。”   “是。”胤禛目光中蕴积着重重风云,“但这无法阻挡朕。朕一定会查出来的。” 第90章 090   胤禛起身,去屏风后头被挂起来的外裳里头摸索片刻,找到了随身写到的密折,才又折返回来。   点亮了床帐前的宫灯,让年姒玉看密折。   “这是李卫的折子。他跟朕说,他抓到甘凤池了。”   胤禛说,“那些死士的路子跟甘凤池的武术路子很相似。他怀疑那些人跟甘凤池有关系。这里头事情多得很,李卫要审查甘凤池。”   年姒玉展开密折。   往里看去,李卫的字很工整,看得出是花了大心思写的。   “奴才叩请主子安。甘凤池已落在奴才手中。这个人了不得,大约跟前明那些事都有牵扯,跟本朝也有牵扯,奴才想好好的查。他未必参与了那些事,但从他身上,主子想知道的那些事或许能有突破口。他前年训了一帮人,今岁人都不见了,也不知去了哪里。奴才想,这些人不得不不妨的。”   胤禛只随身带了这个,就是要拿给年姒玉瞧的。   旁的都太琐碎了,他就直接说给年姒玉听了。   “死士出现,是朕派出去的人临死前送回的信,没有被人截住。也有人暗中盯着他们,证明情形属实。这前后一对,就知道甘凤池训的那帮人的去处了。”   胤禛神色沉然,“这个甘凤池,朕要亲审。”   年姒玉看见李卫说甘凤池那段话上,有胤禛的朱批。   “知道了。甘凤池羁押你处,不必送京来。朕会亲到南京,务必保证他的安全,朕要亲自提审的。”   年姒玉还是问胤禛:“皇上要去南京?”   她知道,胤禛是想去河南看看的,田文镜在河南干的那些事,直到现在还有人反对他,三五不时就有人弹劾田文镜。   黄河溃决的事也让胤禛忧心。   只是先前太后的薨逝,让胤禛暂缓了这些行程。   甘凤池既然跟这些事情有关,那必然也不会被那些人放过。胤禛要去南京,甘凤池在李卫那里,南京也是不安全的,肯定会遇上凶险。   这一来一去,少说也有一两个月,这一两个月胤禛不在京中,想必也是瞒不住的。   胤禛轻声说:“朕想好了,朕微服去南京。圣驾从京中出发,慢慢走去河南,照旧巡视河道。见田文镜。朕直接去南京,审问甘凤池,了却此事后,再从南京回转时,再去河南。”   李卫在江南治理亏空,说江南几十个州县没有亏空,偏偏有人参奏他冒领,说他的话不尽不实,胤禛叫人去查了,但真实的情形,李卫也在密折中说了,胤禛都知道。   这一回去,正好可以看一看。   胤禛这回出去,要带着张廷玉去。   胤禛安排的周全,年姒玉还是抱着他低声说:“臣妾不放心。”   胤禛把人密密实实抱在怀里:“放你在京中,朕才是不放心。”   他是要去寻求真相。把这事交给李卫,他是很放心的。可是,他有些话必得亲自问一问甘凤池。叫李卫问,从密折上转过去太慢了。   这些事,都是这些年里针对年家,针对他的孩子们所出的。   前些事都成了,只是到年姒玉这里未成。小姑娘还给他生了七阿哥。   那些人必不会甘心。总还是要想着法子来害她的。胤禛这几年做了万全的准备,可此番离京,他还是会担心。   年姒玉不想和他分开,便撒娇道:“那皇上带臣妾一起去?”   胤禛轻声说:“带着你,朕也不放心。七阿哥还小,不能跟着咱们一起去。还得你留在京中,看着孩子们,朕才放心。”   “老十三旧疾复发,身子骨又不大好了,朕令在他京中将养,有他在,朕也能安心些。”   允禵是要跟着胤禛一起出去的。   胤禛用极小极小的声音在年姒玉耳边说:“朕私下做了些安排。京中万全,但也总有万一。玉儿,你首要保全自身,照顾好七阿哥和孩子们。”   “朕留你一方小印。必要时,你可代朕行事。”   “内廷诸事,有这方小印在,皇后也要听你的。”   年姒玉听他这话头,总觉得他似有什么谋算。   就跟那年去热河,是为了引出弘时和允禩似的。可这回的隐隐绰绰,似乎比上回还要看不真切,这背后的人似乎也到了博弈的关键时刻。   不论是南京还是京师,似乎都很要紧。   胤禛这一走,仿佛就能看见许多人的真面目了。   年姒玉收了小印,心里想着,不到关键时刻,不会将这方小印拿出来。   太后薨逝,明面上瞧着一切如旧,可年姒玉却敏锐的察觉到朝局上的动荡。总觉得有什么在私底下暗暗的酝酿,就想选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冲破桎梏,冲向毫无准备的他们。   胤禛现下没有见到甘凤池,此事上就没有多说什么。   年姒玉也只问了他一句:“那外廷呢?只有怡亲王一人,就足够了吗?”   胤禛轻声说:“还有马齐隆科多他们在。不会有事的。朕会令弘昀弘历弘昼坐镇京师。他们没有听政的经验,也不会监政理事,就在军机处行走,看看大臣们是怎么办差的。”   弘历弘昼都已在之前大婚。与弘昀一道,俱封为贝子。   如今也办了些差事了。   胤禛近乎喃喃自语般说:“朕总是要试一试的。”   年姒玉抱住他,轻柔低语:“皇上,臣妾和孩子们等你回来。”   “嗯。”胤禛抱紧了年姒玉,“朕将周成留给你。他常去各处传旨,外头都认得他。你有什么事,就让他去前头或宫中寻老十三,不会有事的。”   他会回来。一定平安回来。   胤禛出趟远门,叫了福惠纯恪来细细嘱咐了一番。又去跟七阿哥说话。   七阿哥听的明白,人也乖乖点头,说什么应什么,还对着胤禛笑。   旁的人就不再见了。各处也都只得了胤禛的旨意,甚至有的地方,例如皇后处,是等着胤禛星夜离开后,翌日圣驾离京,才知道皇上出巡河南去了。   明面上皇上去河南,实际上直接就往南京去了。   这一路上要日夜兼程,未免人怀疑,不方便给年姒玉这里递信了。   因此离了圆明园,年姒玉就不知胤禛的消息了。   但明面上的廷寄和消息还是有的,圣驾一路往河南去,都知道圣驾要见田文镜,要巡视河道。   除年姒玉允祥外,旁人都不知道胤禛去了南京。   胤禛曾说,福惠年纪到底小些,也就没有告诉他这些事。年姒玉知道福惠机灵,但也没有同福惠说这些事,大人们自然比小孩子周全,现下也不需要福惠分心至此。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些。   年姒玉已有月余不知胤禛的消息了。   也不知南京如今是个什么情形。且在前几日,军机处那边就没有圣驾的消息了。说是入了一段河道,御舟过去了,后头的大臣们没有跟上,那段河道凶险,就不知皇上现下如何了。   正是正月里头,各处封印过节。宫里只那么几个人当值,偏偏就是这么巧,这么个时节就有些传言传开了。   裕嫔和懋嫔来见年姒玉。   裕嫔说:“贵妃,昨儿个夜里,弘旺去了二阿哥的府里。”   弘昀如今身子没有怎么好利索,但手上也是有些差事的。不那样重要,但他是如今年长的皇子,总还是有人的眼睛盯着他的。   他如今倒也洗心革面,跟从前是不相同了。只管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从不似弘时那样惹是生非。   和几个阿哥关系也都还好,倒是待福惠亲近几分。   他和齐妃的母子关系也是淡淡的,不过比之从前,还是缓和了一些的。   弘旺身上没有错处,他可以往各处走动走动。   可这个时候,弘旺弘昀府上去,那就很敏感了。   “没一会儿就出来了。算算那时辰,大约没说上几句话,就让二阿哥亲自给送出来了。”   裕嫔说,“弘旺的脸色不大好,但也没多停留,直接又去了四阿哥的府上。这回时间长些,后来弘旺是带着笑容出来的,倒是没瞧见四阿哥。”   “这都是弘昼悄悄打发人告诉嫔妾的。”   裕嫔轻声说:“贵妃,嫔妾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她没有明言。但是在场几个人心知肚明,担心的是皇上。   皇上迟迟没有消息,京中有些人就坐不住了。   懋嫔说:“嫔妾也有些担心。”   “园中那些嫔妃们倒还好,她们身上没有倚仗,素日又听贵妃的话,如今也不敢闹腾什么。这样的时候,她们也不敢出来招惹是非。”   “烟月清真和远秀山房都很安静。就是皇后处。嫔妾听闻,四宜书屋没断了来人。皇后的娘家人都去见过皇后了。”   年姒玉道:“皇上不会有事的。”   裕嫔和懋嫔自然也知道。瞧着贵妃这般镇定自若,她们自然更放心些。   可她们就怕会如同上回似的,到处乱的很,传言乱七八糟的搅乱了人心。   而且这回外头可没有年富年熙领兵护着畅春园和圆明园的安危了,真要是有个什么事情,她们如何自保呢?   年姒玉看得出她们的心思,她微微一笑,道:“乱就乱些。乱也有乱的好处,只有乱起来,才能瞧见各人的真心。”   “你们若是怕,只管闭门不出,手上的差事交给苏贵人也可。若是不怕,那就照常办差,若信得过本宫和皇上,那就定定心吧。”   贵妃如今气度不凡,经了太后国丧后,贵妃越发的气势深厚了。   便是皇后经由此事手上再度有了权势,与贵妃分庭抗礼了,贵妃也不遑多让,与皇后在一道时,竟难分伯仲,而隐隐又是容色绝艳的贵妃略胜一筹了。   苏贵人是前儿选秀贵妃选进来的人。   苏贵人漂亮,人也伶俐,又特别的听贵妃的话,家世也不错。   贵妃待苏贵人和颜悦色的。裕嫔和懋嫔生怕贵妃叫苏贵人取代了她们,哪敢再说什么怕不怕的,自然是贵妃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这么久了,满宫里的嫔妃也是看出来了。   她们在皇上跟前是没了指望了。只要不跟贵妃抢皇上,不去皇上跟前作妖,只要待贵妃恭敬,听贵妃的话,她们就能过的很好。   甚至比跟着皇后过的还要好些。   众人都发现了,自然都去讨好贵妃。贵妃最偏爱的便是这个苏贵人了。   裕嫔和懋嫔瞧着嫔妃们一个个都开窍了,她两个还是很有危机感的。也幸而她们是嫔位,又跟了贵妃这么些时日,不然还真就被这些小姑娘给比下去了。   园子里有年姒玉镇着,倒还算安静。   可弘昼这儿,却免不了有些心乱了。   他如今早不似从前那般老实乖顺了,心里还是有些成算的。   跟弘历之间也是淡淡的,保持这一些距离。   大婚之后,弘昼更沉稳些,又办了些时日的差事,早已退去了上书房时的青涩。   他昨夜知道那两个消息后,今儿就很留意弘昀和弘历了。   但也瞧不出什么异样来。   只是至今没有皇阿玛的消息,弘昼总觉得要出事。   皇阿玛那边联系不上,就连军机处都没有消息,那这儿的许多事情,皇阿玛都不知道,皇阿玛如今是否安康,京中也都不知情。   弘昼再老实,也知道这样的日子久了,是要出大事的。   他的意思,是想去找十三叔商议一下。   听今日来了上书房,就听见他们说怡亲王病着,不能理事,弘昼就有些犹豫,生怕去扰了十三叔的休养。   可真要是出了什么大事,十三叔不来,那就更没法收场了。   要知道弘旺现如今还能去见他的阿玛呢。那位八叔,可不是善茬儿。   弘昼这头打定了主意,要去找他十三叔。   结果他还没出去,就被弘昀和弘历拉到僻静屋子里说话去了。   值房外头,偏僻的茶水房,奴才们都出去了,没人在里头,这儿说话也不会被人听见。   弘昀弘历的人守在外头,两个人神情严肃的看着弘昼。   弘昼默默不发一言。   弘昀说:“五弟,昨儿个夜里,弘旺到我府上去了。”   弘昼没想到他这位二哥如此坦白。   就听弘昀又道:“弘旺与我说,皇上若在河南出事,我的机会就到了。如今阿哥里头我最年长,国不可一日无君,我是该做好准备的。若皇上真没了消息,叫我只管等消息,等着得到我该得到的一切。”   弘昼听的大骇。这个弘旺真的是疯了。   难怪弘昀将他赶出去了。果然下一刻,就听见弘昀说:“他这是大逆不道的话,我当时就想将他拿下。可思及当初八叔蛊惑弘时的事。心里又存着一口气。想看看他们又玩些什么花样,就不曾发作。只着恼,将他送走了。”   “转眼,他就去了四弟府上。”   “是,”弘历接着道,“他去了我府上,说的也是这么些话。还说与二哥没有谈拢,所以就来寻我。素日知道我如何如何,说的都是想叫我听他的话。”   “我想着,他就何以笃定皇阿玛一定会有事呢?就没和二哥似的着恼将他赶走了。慢慢儿套他的话,说了半个时辰,才得了他一句实话。”   弘昼听的屏息凝神,弘历满目严肃,甚至带了些肃杀之气。   他说:“弘旺与我说,这回是下了决心了,也是个绝好的机会。也不知他们是如何办到的,说九叔正从西北悄悄回来,已经在路上了,恐怕很快就要到京。他带了五千兵马,都是西北的绿营精兵。这一回,是直奔京城而来的。为的,就是要把弘时没做成的事做成。”   弘昼怒目圆睁:“他们要谋反?要推举你?”   弘历道:“弘旺说,要么是二哥,要么就是我。”   弘昼就恼了。   弘历忙道:“你莫生气。我这不是悄悄的与你们商议么?我再糊涂,也不可能应了他们的。这是乱臣贼子,我们是正经的皇子阿哥,如何能与他们为伍呢?”   有那年佟家的事在前头,弘历这话,并不能得弘昼的信任。   哪怕这些年,弘历再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他安安静静的读书办差,仿佛还和从前一个样。   但弘昼心里清楚得很,一切都是不一样的。弘历或许从来都不是他认识和了解的那样。   若弘历将计就计,两边都一起哄着,最后渔翁得利呢?   弘昼觉着,他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的。   弘昼思索着,问他们:“那两位哥哥觉得,眼下当如何?”   弘昀道:“我与四弟商议过了。军机处几位重臣,似乎未有告诉十三叔皇阿玛尚无消息的事。这件事还是要告知十三叔的。咱们几个没有兵权,也没有什么人可用。若弘旺的话属实,九叔是带着兵回来的,这一路上关防都过了,那牵连的人可不少。”   “咱们还是得找十三叔拿主意。要说扭转乾坤,那也只能靠十三叔了。”   弘昀是真的有些胆战心惊了。   谁能想到,九叔已经封了郡王的人,居然带着兵不经调用就私自回京。那年羹尧不是也在西北么?他干什么了?他怎么了?   为什么会由着九叔带兵回来呢?   弘昀想着想着,心里就觉得怕得很。   这一局,可比弘时那会儿狠多了。当初未能得到八叔的实证,本以为只是个空架子了,却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深的势力。   三人计定,就约着一起去寻允祥。   结果发现竟出不去茶水房了。外头的奴才们也没人应声。   从静悄悄的,到有人说话,却并非是他们自己人。   外头有呼呼喝喝的兵士之声。   弘昼的指甲都掐进掌心里了:“难道说,九叔的兵入京了吗?”   允禟还真带兵回来了。弘旺说的一点没错。   围了紫禁城。围了畅春园。也围了圆明园。   然后,将软禁在贝勒府中的允禩放出来了。   允禩先入宫。   园中虽被封锁,但也有得消息的渠道。   年姒玉早在胤禛离京时,就暗中布置好了一切,哪怕生乱,这两处的园子也不能乱。   兵丁围了园子,这两处园子也没乱起来,浑水摸鱼的人,早就被她们的人收拾了。   年姒玉知道了一切,也知道三位阿哥被困在宫里出不来。   皇后直接来了万方安和,带来了齐妃、钮祜禄贵人,以及裕嫔。   年姒玉瞧着皇后神情,心里却恍若想起胤禛临走前夜说的话。   心中似有恍悟。   他说要试一试,试些什么呢?   眼前的这些阵仗,看着也真是不简单啊。   这闹的连她也有些分不清真假了。   不过,她始终是相信胤禛无事的。至少在这时,他无事。   “皇后带了她们来,要做什么?”   三人都跪在年姒玉跟前,都不敢抬头。皇后叫跪的,她们不能不跪。   皇后如今在这样的境况下,也笑不出来了,她面色沉郁,眉头深锁。   她说:“如今的情形,本宫相信贵妃都是知道的。逆贼入宫,到处言说皇上已经在河南薨逝了。要拥立新君。你道他们的新君是谁?”   “便是皇子阿哥们,那允禩也要了摄政王的位置。阿哥们要听他摆布节制。若由得他选,咱们这些人,都没有活路了。他要选的必然是和他志同道合的人。”   “所以,本宫要借由贵妃之口。称皇上有旨意给你。册皇子为皇太子。你要册哪个就是哪个。这三个人都跪在你面前,选谁都可。”   年姒玉微微一笑,盯着皇后问:“皇后怎么就这么肯定皇上在河南遇事了?”   “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后头,自有皇上写下的圣旨。你怎么还叫本宫假传圣旨呢?”   皇后急切道:“这是权宜之计!本宫当然相信皇上无事!”   “这是为了搪塞逆贼所用。”   皇后道:“那匾额后头的圣旨,谁不知写的是七阿哥的名字?可七阿哥年幼,若由着允禩摆布,七阿哥再聪颖又能如何呢?这大清的江山,岂不是尽数都要落入贼人的手中了?”   “年长的阿哥,还可与允禩周旋。若过了此关,将来这皇位,还是福綬的。”   齐妃是有些惊怕的,顾不上她们说些什么。   钮祜禄氏似乎很镇定,但能看见些她闪烁的眸光。   裕嫔纯粹就是老老实实的跪着。   年姒玉将众人反应收入眼底,才望着皇后道:“本宫说过了,皇上安然无恙。”   皇后见年姒玉似笑非笑的却又十分笃定的模样,一时怔住了。   皇上,当真安然无恙么?   皇后知道,若说这天底下还能有谁能得到皇上只言片语的消息,也就只有一个宝贵妃了。   “宝贵妃真是说笑了。皇上确实薨逝了。”   有数人走进来。   为首的,是瘦削的允禩。后头跟着的是允禟。   允禩的手里,拿着一片带血的衣褂。那黄色的衣褂,是只有皇上才能穿用的。   屋中一片死寂,皇后脸色苍白。   年姒玉神色渐渐冷淡下来,目光锐利,却无任何惊怕之色。   她说:“八贝勒才是说笑了,仅凭这个,能证明什么?”   允禩似乎很疲惫,随意挥了挥手,道:“皇上御舟沉没了。只剩下这个。尸骨无存。你说能证明什么?”   允禟上前来,把小盒子放到众人跟前的桌案上。   允禩道:“宝贵妃大约也被皇上骗了吧。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后头的盒子里,是空的,上头的字条什么也没写。皇上未立皇太子。你的七阿哥,就只是七阿哥。荣亲王,也只是荣亲王。”   年姒玉不语。   骗什么呢?有什么可骗的。   胤禛早前就和她说过了,册封福綬为荣亲王,等于告知天下他就是他最看重的继承人。   那匾额后头盒子里的字条就没什么意义了。也不用去写。   等福綬四岁时,胤禛会明旨昭发天下,册立福綬为皇太子。   这些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私话,允禩当然是不知道的。   “八贝勒这般大费周章,弄出这许多的事情来,是想自己当皇帝吗?”年姒玉看,允禩这回大约是经过周密部署的。   她不清楚其中是否有胤禛的放水。   只不过允禩这回行事,却与弘时那时候大相径庭。那时候迂回婉转,却一概不成,这次,却雷厉风行。   不知是不是因着有了允禟的助力。   可他究竟是如何说服允禟的呢?   允禩却忽的笑了:“自己当皇帝?”   “时机已过,我还做得成皇帝吗?”   “我不做皇帝了。四哥他有儿子。我看弘昀就不错。他当皇帝,我当摄政王。这就很妥当嘛。弘历也可,弘昼也可。谁当皇帝有什么要紧,要紧的事四哥不当这个皇帝。要紧的是我当这个摄政王!”   “事实证明,就是我赢了。是他输了。”   “是先帝爷走了眼。他这个皇帝,做的民不聊生,做的官怨斐然,是他不够格。而非我处心积虑!”   允禩似乎是太久没有和人这么倾吐心声了。   他很激动,也很兴奋。   他说:“宝贵妃,你太年轻了。你不懂,不懂我半生为之殚精极虑的事。不懂我要做的才是有益于大清的事,而四哥,他只会毁了大清!”   一屋子妇孺,允禩忽而失了兴致。   同她们说这些有什么用?她们又不懂。   愿意归顺的听话的,留着,荣养天年。不肯听话的,那就圈禁。   这不都是四哥的手段么?他就用在四哥的人身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嘛。   看看是什么痛不欲生的滋味。 第91章 091   “八贝勒错了。”   “皇上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他只会防备人,不会害人。”   年姒玉笑允禩胸襟太浅,笑允禩格局太小,看不懂先帝爷,亦看不懂胤禛。   “他难道不知道维护你们兄弟之情,包庇纵容,叫大家君臣兄弟父子都谦和礼让,和睦亲近,这日子就好过多了?可你们若重了,那百姓就轻了。他从十几岁就跟着先帝爷办差,你们不肯去的地方他去,你们不肯办的事他去办,他瞧见过底下的利弊,知道利国利民的大事,还顾得上你们吗?”   “你们的日子好过了,可你们就是大清吗?若底下闹起来,你们又能有什么用?八贝勒,大约你从未真正见过,什么叫民不聊生吧?”   晓得这位宝贵妃素来伶牙俐齿,允禩今日算是领教了。   瞧着这个已生育一子却仍如同小姑娘般倾城容色的贵妃,允禩忽而就想起。   当初那一年,在街市酒楼上看见的那一幕。   那都是许多年了。回去与郭络罗氏说起年氏,郭络罗氏还吃醋了,他无非也就是赞了几句年氏容貌好罢了。   如今再瞧,年氏一如从前,丝毫未变。仍是容色倾城。可郭络罗氏,却已没了。   他四哥可真有福气。人都死了,还能得年氏如此赞誉。也不枉从前他四哥给年氏的一番殊荣了。   可说起朝政,年氏这些,还是妇人之见。   允禩忽而轻蔑一笑,说:“你懂什么呢?先帝爷最盼君臣一体,国本朝纲不可轻动。皇上他都动摇国本了,可你瞧着百姓们,是高兴的样子吗?天底下的人,哪一个不是说他得位不正的?”   年姒玉垂眸敛了敛神色,再抬眸中,她眼中也俱是冷淡的轻蔑。   “八贝勒,你才是大清的罪人。说他得位不正,你得位就正了吗?你是自欺欺人。至今认不清自己。”   年姒玉道,“皇上清查官员地方亏空,逼着他们还银子;改钱铜铅比例,叫他们清理冤案,丈量土地,叫他们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得罪了天底下似你们这样的人,又得罪了天底下的豪绅地富,内忧外患隐患重重,若无年大将军在青海胜了,你们还能蜗居到现在才发难吗?”   “实告诉你,允禩,你生来就没有做皇帝的福气。你若强行如此,就是逆天行事,你自己也没有好下场。若肯安安分分的,或者还可得一个善终。现在,怕是连这个福气也没有了。”   这简直是在指着允禩的鼻子辱骂他了。   皇后人都有点站不住,还得靠身边的田嬷嬷扶着。   齐妃裕嫔早就脸色苍白,看着年姒玉的眸中有敬畏。   钮祜禄氏却深深望着年姒玉。这等境况之下,宝贵妃还能撑得住,莫非,这事情有转机吗?   允禟从西北带兵来的,那年羹尧呢?年羹尧是皇上忠心耿耿的奴才,怎么可能轻放允禟回京呢?莫非西北出事了?   又或者说,这是一个……圈套吗?   允禩却有些对年氏刮目相看了。   年姒玉年轻,可年纪轻轻就做了贵妃,果然年家的女儿还是有些不一般的。   她竟对雍正所做之事都这么清楚。   允禩觉得挺有意思的。   他玩味的看着年姒玉,道:“贵妃口中的年大将军,你的亲二哥,已被九弟说服,跟着我了。待新帝即位后,年大将军即封为大将军王。你们兄妹倒是有意思。”   “你指望年羹尧压服我,年羹尧却有话给你。叫你安享尊荣,好好的养育七阿哥。不必管外头的事。”   若非如此,允禟又怎能轻易带着五千绿营亲信兵丁从西北赶来京师呢?   允禩这一回是真的豁出去了。   早知胤禛要去河南巡视河道,允禩就动了这个心思了。他自个儿不能出门,就叫弘旺慢慢的出去交际筹谋。   先前弘时苏努那回处置的一批人,倒也不是他全部的势力,总还是有些盈余的。   这回,允禩就用上了。   这回是务必要成功的。   胤禛也是狡猾。说是去河南巡视河道,结果允禩这边的人细细一查,根本没有胤禛的影子。   胤禛他是微服去南京了。   不过这都没什么关系。允禩既动了这个心思,自然是要下手的。那片带血的衣褂,是从南京带回来的。   去的人说了,胤禛已死。尸骨无存。   允禩所幸做成胤禛掉落河道尸骨无存的模样。这样,谁也不知道胤禛是真正死在南京的。   皇上意外身死,新帝即位,还是胤禛的儿子。底下的人自然不会去闹。   后头的事就顺利多了。   允禟如今捏在他的手里,年羹尧那边只要给予足够的利益,年羹尧这不是就松口了么?   允禩只要做摄政王。等他做了摄政王,就可以将一切重新推翻,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了。   年姒玉盯着允禩,眸中烁然生光:“八贝勒尽可以试一试。看看本宫管不管的了外头的事。”   她重又在首座上坐下了,摆明了是绝不认从的态度。   允禩见没法说服年姒玉,又顾及年羹尧,不能对年姒玉如何,正想叫人来把年姒玉请走,将她暂且软禁起来。连同六阿哥七阿哥一起。   等事情定后再来想如何处置他们。而新帝定后,想必他们再如何嘴硬,也是回天乏术了。   一个贵妃,几个小阿哥,又有什么用处呢?无兵无权的。   结果允禩还尚未开口,只是将手刚刚抬起来,身侧的允禟突然抬手拍掌微笑。   允禟笑着看年姒玉:“皇嫂说得好。”   他喊年姒玉皇嫂,一旁皇后的身形摇摇欲坠,像是受到了重大的打击似的。   这皇嫂,天底下只有皇后一人才担得起这个称呼的。   可允禟,他称呼年氏为皇嫂。   允禟不是跟允禩一伙的么?   允禩更是诧异,惊然。   他看着给年姒玉行大礼的允禟,忽而惊悟:“九弟,你,你骗我?”   允禟没有理会允禩,给年姒玉行完大礼,才说:“皇嫂,臣弟多有得罪了。”   “臣弟的罪,隐匿多时,但臣弟也是罪人,终归是要偿还的。先给皇嫂赔罪了。”   年姒玉是真的有点懵。她想到允禟可能是埋着的线,但这根线究竟是怎么埋进去的,一时竟有些想不到了。   似乎有什么隐隐绰绰的细节被她忽略掉了,她觉得自己可以想到的,可一时半会儿竟想不出来了。   “好!”   又有人抚掌大笑,一行人走进来,倒是把皇后齐妃几个又吓着了。   可见进来的为首的人是允祥,后头跟着狼狈的弘昼,还有几个军机处的重臣,众人的心旋即就放下来了。   怡亲王来了,怡亲王来了好啊。证明允禩不能成事了。   允祥进来就笑:“这一出戏好得很。本王看很好啊。在外头瞧了些时候,有八哥这几句话,定罪是尽够了的。”   允祥又认认真真的给年姒玉行大礼,也唤她:“皇嫂方才铿锵有力的几句话,该叫皇兄听见的。回头写折子,臣弟要将这几句话原原本本的写上去。皇兄必定欢喜。”   允禩在允禟跪下时还撑着,允祥一来,他面色立时灰败了。   他早已命人给允祥处隔绝了消息,本来等他们这里事完,允祥都不会知道的。军机处的重臣都被兵丁围住不得出来,弘昀弘历弘昼几个阿哥也是该被困住的。   可如今都出来了。   这还不能明白么?他这是钻了人家的圈套了。   他以为他是十拿九稳。结果人家早就洞察了他,是对他十拿九稳啊。   年姒玉请允祥起身,微微笑道:“十三弟要是再不来,本宫大概就要被八贝勒的人给绑起来了。”   允祥笑道:“皇嫂安心。皇兄临行前嘱咐过,绝不可伤了皇嫂一丝一毫。臣弟不敢的。这是早就安排好的事,就等着允禩行事的。”   “只是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臣弟这里外还要去忙。皇嫂宽待,这园子的兵都会退出去,很快皇嫂这边就如常了。”   年姒玉道:“十三弟去忙吧。本宫不留你。”   允祥叫他带来的人,将允禩允禟都带走了。   年姒玉注意到,允禩是被绑着走的。允禟也是被绑着走的。   也就是说,允禟身上确实是有事,不单单只是跟着他们做了个圈套那么简单的。   允祥要带着人走,瞧见站在旁边的弘昼,笑了一笑,望着年姒玉道:“皇嫂请个太医给他瞧瞧。”   “五阿哥胆子真大,也是真的担心皇嫂与他额娘。二阿哥四阿哥都被关在一处呢,偏他不要命了似的往外冲,说是不能让贵妃娘娘和额娘出事。得把弟弟妹妹都护好。护卫的刀都叫他抢去了。宫里也不全是我们的人,还有西北的兵。”   “要不是被我手底下的参将遇见了,这孩子就真的杀出去了。我带着他来的。就安置在园子里。回头外头如常了,再叫他回去吧。二阿哥四阿哥都还在宫中,他们没叫冲出来,不敢跟五阿哥似的不要命,也怕被误伤了,就叫绑了,这会儿已安置妥当了。”   允祥忙得很,说完这话就走了。   呼啦啦一群人都出去了。   弘昼慢慢走到裕嫔跟前,将他额娘扶起来。   路上允祥和他说了几句,弘昼才晓得这兵变是皇阿玛知晓的,也是个圈套,不是北京城真的陷落了,弘昼这才安了心。   年姒玉让魏紫去请太医来给弘昼看看伤。   他身上都是皮外伤,皮肉之伤,没有伤到筋骨,真是万幸。   园子里的兵很快就退出去了,一切恢复如常,年姒玉调/教出来的人自然都是干脆利落的,这园子里也没有被破坏些什么。   太医来的很快,慢慢查过弘昼的身子,言说五阿哥没有大碍,而后给五阿哥处理过伤口后,就退下了。   魏紫过来耳语几句,年姒玉知道福惠纯恪,七阿哥还有几位公主那里都是安然无恙的,她也就放心了。   她瞧皇后和齐妃,都是惊魂未定的模样。   钮祜禄氏倒是还稳得住。裕嫔有儿子陪着,现在的脸色也好多了。   年姒玉现在丝毫不让皇后,坐在那儿,目光也只落在皇后一人身上。   她说:“怡亲王没有提皇上。可说了,这事儿是和皇上商议好的。骗了八贝勒,只为叫他动手。”   “皇上必定安然无恙。皇后方才口口声声说让本宫假传圣旨,要在三位阿哥里头挑一位出来做皇帝的事,本宫会如实转告给皇上的。方才言语,本宫一字不落都会说。皇后娘娘该好好想一想,待皇上回来,你如何交代?又如何解释?”   皇后脸色更差,手都捂上心口了。   年姒玉瞧着就知道,乌拉那拉氏怕是心口疼的毛病又犯了。   她道:“田嬷嬷带皇后回去歇着吧。皇后身子不好,该好好养病。这段时日,就什么都不必再管了。”   皇后没有反驳她的话。皇后已疼的冷汗大出,看样子是支撑不住了。   田嬷嬷忙叫宫女太监们一道,将皇后带走了。   年姒玉也不苛待皇后,立时传了话,叫太医去四宜书屋候着,给皇后瞧病。   皇后走了,年姒玉才看向齐妃和钮祜禄氏:“你们今日也都受了惊吓。此番已无甚大事了,你们也回去歇着吧。弘昀和弘历若好了,也会去你们那里请安,怡亲王不会伤着他们的。”   齐妃巴不得快回去,哪怕脚软的很,也赶忙走了。   钮祜禄氏紧随其后,也跟着走了。   年姒玉再看向裕嫔弘昼母子时,目光柔和了许多。   弘昼这才说:“娘娘莫担心。十三叔与儿臣说了,皇阿玛无恙。已从南京回来了。南京事了。只不知要何时才会回来。一路上都清理干净了,皇阿玛怕还要再去河南看一眼的。”   再多的,弘昼也不知道了。这还是十三叔看他胆子大不要命,说来安抚他的话。   年姒玉也知晓,这大约是允祥借着弘昼的口说给她听的。   南京事了,就说明一切都妥当了。胤禛应当都查清楚了。还要去河南办事,这一路又说清理干净了,那应当就是真的无事了。才让他这般放心的。   年姒玉道:“好孩子,今日多亏你想着了。这两日你也累了,你额娘也受惊了,你就同你额娘一道回去,有你皇阿玛,万事都不必挂心。你们好好歇着吧。”   弘昼这心里头还有点担心。   六阿哥七阿哥都还小,福惠虽聪明机灵,可到底还是小,这个时候也不能出头。   事情全靠贵妃娘娘一人担着,旁人都受了惊吓,那贵妃娘娘可真稳得住么?   裕嫔也看出了弘昼的所思所想,她轻声道:“弘昼,咱们听贵妃的话,回去歇着吧。”   她也知晓儿子的担心,可贵妃不是一般人。她们在这儿,陪伴不了贵妃什么的。   贵妃心上的人是皇上。现如今,只有皇上回来,才能安慰贵妃,陪伴贵妃。他们这些人,用处不大。   年姒玉把人都打发走了,她才在这大殿上坐了一会儿。   而后才带着人,回牡丹亭云去了。   进园子的兵来势汹汹,但没有惊扰阿哥们读书的地方,也只是围了。   福惠他们没有轻举妄动,直等到兵丁都退出去了,他们才出来。   福惠叫人去打听了来龙去脉,还跟匆匆进园来的允祥见了面,说了几句话,福惠心里转了几个弯,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到牡丹亭云来陪伴七阿哥。   年姒玉回来的时候,福惠永琳永扬纯恪几个,正同七阿哥一道玩呢。   但也不知是他们玩还是七阿哥玩。七阿哥的积木玩具什么的,这几个大孩子人手一个,七阿哥却在旁边认认真真的瞧着他们,好像是七阿哥陪着他们似的。   看见年姒玉回来,几个孩子忙给她行礼问安。七阿哥也有样学样,小小的人儿给她说额娘万安,逗得年姒玉难得笑了一笑。   福惠说:“姨母,园子里的事,儿臣都知道了。”   年姒玉嗯了一声,轻声说:“西北来的兵有规矩,不会动你们。”   年姒玉信她二哥,也信胤禛。   福惠则轻声说:“十三叔说,上书房这边的太监都是善捕营的人假扮的。儿臣们都不会有事。这园子里安排了四千多人,都暗暗埋伏着,皇阿玛的意思,绝不能伤了姨母和七弟,还有儿臣们。”   年姒玉默然片刻,这是做好了准备了。若西北的兵有问题,这四千人就能拼上一拼了。   这话允祥可没跟弘昼说。却叫福惠打听出来了。   年姒玉摸摸福惠的脑袋,瞧着那一双双纯澈的眼眸,说:“有我在,有皇上在,不会叫人伤了你们的。你们还小,不用总想着大人们的事,好好读书,不用那么着急的。”   一番话说的永琳永扬都点头。   福惠却在那儿笑:“姨母,十三叔说不知皇阿玛何时回来。儿臣却想,出了这样的事,皇阿玛必是要亲眼看看姨母,瞧见姨母安然无恙才能放心的。就这几日,皇阿玛必定会回来。”   “七弟不闹人,可总归分了姨母的心思。儿臣想把七弟接去住几日。姨母觉得好不好?”   不等年姒玉回答,福惠又一本正经的问七阿哥:“小七到哥哥那里,和哥哥住几日,好不好?有永琳永扬陪着你。还有四姐姐也在。我们去上书房也带着你。”   福惠说前头的话,七阿哥都没吭声,皱着小眉头没答应。   可上书房三个字一出来,七阿哥紧皱的小眉头忽然展开了。七阿哥没去过上书房,可老是听哥哥姐姐们说起上书房,七阿哥好奇极了。   七阿哥想去。   听说能去,七阿哥毫不犹豫的握住福惠的手:“好。”   他答应了。   年姒玉瞧着那神似胤禛的小眉眼。大约父子俩天性使然,胤禛读书好,以前在上书房读书就很喜欢。   如今七阿哥也这样,还这么小,字也认不得,就颠颠的想去。   想去就去吧。   年姒玉笑道:“去吧。好好和你哥哥姐姐侄儿们学两天。”   七阿哥就被福惠带走了。   年姒玉其实也没觉得胤禛立时就能回来。   按他自个儿走前的说法,也是说从南京事了后,还要去河南巡视,见过田文镜后,再回京的。   可福惠的话在她心里怎么也放不下。   夜都深了,夜半时分,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干脆披衣起来,自个儿临窗坐着,隔着窗瞧着外头的风雪,也没惊动外头守夜的人,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坐着。   也不知道在等什么,也不知道等的人今夜会不会回来。   今夜在外间守着的是烟绒。   她素来警醒,白日里又出了那样的大事,哪怕这会儿已经没事了,烟绒也不能放心。   就坐在那儿,守着。   她当然知道主子没睡,可主子没叫人,她也不敢进去,就在外头陪着。心里也跟着在犯嘀咕,万岁爷真能如六阿哥所说的,这两日赶回来么?   依着万岁爷对主子的用心,烟绒觉得是十成十的。可到底没准信,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外头有动静,烟绒一下子窜起来,撩起帘子就出去。   风雪深夜里,就瞧见万岁爷和苏培盛两个人一头一身的雪。   烟绒喜的笑起来,忙着就要回身叫主子,结果胤禛一抬手,止住了。   胤禛是怕惊扰了年姒玉,怕她睡熟了。   结果这外头的些许动静,早就叫里头的人听到了。   年姒玉匆匆披了披风,出来一瞧,胤禛在那儿悄悄拍雪呢。   胤禛低着头,温香软玉撞了满怀,本以为睡熟了的人一下子扑到他怀里抱紧了他。   一声似怨似嗔的哭腔娇音:“臣妾以为皇上不回来。”   胤禛的心在风雪里化成了一汪热烫的泉水,身上的雪都叫她暖热的身子烫化了。   他迟疑两难,可又贪恋这个温软怀抱,干脆将人直接抱起来,将年姒玉的腿缠上他的腰,撩起帘子进了屋,在她耳边情热低语:“朕若不瞧你一眼,朕怎么能放心呢?”   胤禛想将她放在床帐里,小姑娘却不肯,紧紧抱着他,在他耳边哽咽抱怨:“你怎么穿得这样少?”   胤禛摸索着把外头的衣裳脱掉了,里衣没湿透,还算干爽。   他密密实实的搂着人在怀里,顺声哄她:“不怕。不怕。朕回来了嘛。” 第92章 092   暖热亲昵的吻落在唇边,年姒玉迷迷糊糊的回应着。   稍解相思之情,年姒玉伸手捞过榻上的被褥盖在胤禛的身上,然后就去取了干净清爽的帕子来,要给胤禛擦一擦头发。   屋内温暖,外头的雪进屋就化了。   胤禛的头发都湿了,年姒玉要给他擦干。   “皇上悄悄回来的么?”瞧他这样,大约也是没带几个人,就跟那年她生福綬时似的。   “嗯。”胤禛应了一声,“朕到了河南,见了田文镜一面。和他说了。就预备着回来瞧你。不瞧你安然无恙,朕也不放心。”   “瞧过你,朕再回河南去,照例巡视河道,而后办完了事,再用大驾回来。”   胤禛知晓小姑娘胆子大,可这样的事,到底是在惊险里走了一遭,他还是有些担心的。   哪怕提前做了些安排,胤禛也还是要回来看一眼,看到他们都好好的,他才能安心。   胤禛回来没惊动人,带了几个人,日夜兼程赶回来,而后再悄悄回河南去。   年姒玉却觉得不放心了,问他:“那妥当么?”   胤禛轻轻笑了笑,说:“没有什么不妥当的。”   先前事情突来,倒是没顾得上想那些事,现下静下来,年姒玉就想到了关键所在。   她问胤禛:“所以,允禩就是那个人吗?”   那个害了年姒玉,设计武昌府马车失控,让年姒玉受伤;给皇贵妃下毒,致使皇贵妃病弱,甚至对弘盼还有福惠下手的人?   允禩对付年家,伤害弘盼和福惠,都是针对胤禛。   胤禛缓缓点了点头:“朕去南京,尚未见到甘凤池,就先遇到了杀手。后来才见到了甘凤池,亲审他后,顺堂摸瓜,才查出了这些事。”   胤禛去南京时,尚不知这些事与允禩有关。但也在京中做好了安排与准备。   他更知道,自己往南京一趟,要真是有人捣鬼,他的势力必然会查到自己的行踪。路途之上,胤禛也做了周全的准备,杀手没有得手。   亲审甘凤池,得到了很多的信息,胤禛命人去查,结果直指允禩。   在南京的时候,胤禛就接到了允禟的密奏。将他所知道的允禩所为都写在了奏折里。   “老九被他所胁迫,就为了这些事,老八想着叫老九助他成事。朕正想着拿不到允禩的实证,就和老九密议一番,叫老九与年羹尧一起,假意和允禩做了一场戏。”   弘盼出事的时候,弘晖还好好的活着。皇贵妃出事,也是他尚未登基的时候。   小姑娘在武昌府受伤,那会儿是胤禛刚刚登基。   这都是允禟去西北,也就是他还没顾得上发落允禟的时候。   那会儿允禟还是八爷党的人。自然是同允禩一个心思,想着怎么翻盘的。   他们兄弟一块琢磨这事,允禩叫允禟不告诉允禵,因此允禵不知道这事,用的都是允禟允禩的人。   年姒玉觉得不可思议:“那允禟还瞒着皇上?瞒了这么好几年?一个字都不说?”   “他不敢说。”胤禛道,“朕拿捏了他,为宜太妃和老五着想,他不敢再拧着来。远离了允禩,却又盼着朕不追究不知道从前的事,没想到朕在私底下还在调查那些事,也没想到允禩无耻到会用那些事要挟他。”   “大约也是允禩数次寻他,他都不理会。允禩就想豁出去了,才用这些事要挟他的。”   允禟和胤禛在密折中坦白了一切,是不想再继续错下去了。   年姒玉说:“臣妾瞧见,允禟是被怡亲王绑着走的。”   胤禛嗯了一声:“他做过的事,终究是他做过的。朕从前不知,现在知道了,就不能再用他了。可他是赎罪,也是赎罪有功,朕不能恕他,却也不能和允禩一概而论。”   “朕会革爵,叫他去景陵守陵读书。先冷一些年看看再说。他的过错也不能藏着掖着,不袒露出来,对年家不公正。朕要给你们一个交代的。朕这里,日后再起复也难了。宜太妃就住到老五府上去吧。”   胤禛这话,就是在他这儿,是要冷置允禟了。   年姒玉给胤禛说起那片带血的衣褂。   胤禛说:“那是朕离开南京后。还有人追杀朕,朕那时已与老十三允禟议定,自然要留一个假象让允禩认定朕没了。他才会放心的在京中出手。”   “你哥哥那边也是一样的。朕也必得让允禩知道,他的人沿途办妥了关防,真的让老九带着五千人从西北到了京中。这事做起来不易,不能太顺利,又要让允禩觉得可行,前后多少人,都费了很多的心思,才做成了这件事。实拿住了允禩。”   允禟在西北还有些差事未完。这些事允禟到了景陵后会写出章程来呈递胤禛,胤禛再派些妥当人,慢慢去西北将这些差事接起来。   胤禛也是在接到允禟的奏折后,才确切知道他要引出来的那个人是允禩。   这么些日子,也足够他们暗中计议,而后拿到允禩的实证了。   胤禛从贴身里衣中拿出允祥的密奏。   他递给年姒玉看:“这是今儿在路上接到的。老十三写的,今日在园子里他的所见所闻。”   年姒玉一瞧,才知道允祥的手脚极快,竟然将今日园子里的事情实打实的写了一遍,谁说了些什么,谁又做了些什么,尤其是将她驳斥允禩的那段话给写上去了。特特的叫胤禛看。   胤禛眸中含着绵绵情意:“玉儿,朕很高兴。”   他的小牡丹是最懂得他的。她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   那一份熨帖在心口的情意,胤禛觉得自己妥妥当当的接住了。   说的时候大义凛然,只恨允禩执迷不悟,又轻蔑允禩和胤禛不是一个格局的人。   可在本主儿跟前,年姒玉忽然就有点不好意思。没想到自己的那些话会被胤禛瞧见。   她有点脸红,但也不知怎的也很高兴,就抱住他的胳膊,轻声说:“臣妾也,很高兴。”   允祥是后来的,没瞧见也不知道先头皇后说的那些话。   年姒玉就抓着胤禛的胳膊,慢慢把那些话都给胤禛说了。   皇后的状,那肯定是得告的。   胤禛听了,便沉吟道:“皇后的心思,也不难猜到。无非便是借着中宫皇后的位分,压着你这个贵妃。”   “这回事起,朕知道她了。原本也没有指望她能为着大清为着朕。如今瞧见了,说是为公,实际上也是她自个儿的私心。”   胤禛目光落在年姒玉脸上,声音也柔和了些,“朕从河南回京后。即下旨,册封你为皇贵妃,领后宫事,皇后所领一切事务,都交到你的手上。皇贵妃与皇后不过差了半级,但她有错在先,已不适合再总领宫务的。既然病了,那就好好养病吧。”   胤禛还决定,从河南回京后,就明发旨意,册福綬为皇太子。也不必再等到七阿哥长到四岁了。   胤禛只陪了年姒玉一夜,翌日天光尚未亮时,他就冒着风雪匆匆走了。   月余时光,河南事了,开春柳条都发了枝芽,胤禛圣驾回京了。   甘凤池没有直接参与允禩的任何事,就是拿了钱,替人家训了一帮死士。替允禩出面的是他在外头找来的人,拐了好几道弯才找到和允禩的关系。   这还是李卫查出来的。甘凤池自己拿了银子,别的一概不知。   甘凤池慢一步羁押入京,李卫倒是防的很严密,可就是巧了,半路上甘凤池叫人劫走了。别的人证犯人都是顺利到京的,就是甘凤池被劫走了。   胤禛下令严审严查一干人等。   李卫在南京着急上火的,又开始派人满世界抓甘凤池。   皇后这次病重,数日不能起身,胤禛回京后,她还在缠绵病榻,胤禛顺势册立年姒玉为皇贵妃,将皇后身上的宫务剥了个干净,直接将皇后给架空了。   除了四宜书屋,哪儿都不由皇后做主了。   胤禛明旨昭发天下,皇贵妃之子,七阿哥福綬,册立为皇太子。   因先帝爷的二阿哥也是差不多这个年岁册立为皇太子的。福綬比二阿哥那会儿还是要大一些的。   但皇太子册立典仪,着礼部参合外,其余都循例与那回的典礼是一个规格的。   明发旨意那天起,胤禛和先帝爷一样,将七阿哥福綬带在身边,手把手的教导。   允禩就圈禁在他自己的府上,弘旺也圈禁在府里。父子俩各是各的地方。   胤禛早已剥夺他们的爵位,罪状一一公之于众,下旨令他们改名,称他们都是猪狗之辈,不配□□新觉罗家的子孙。   隆科多的庶女也跟着弘旺圈禁,并未有特旨赦免。隆科多也不敢求情,毕竟弘旺这门亲事,也是他首肯了点了头的。   就是家里的李四儿闹的很厉害。他的夫人也被李四儿闹病了,如今也病得很重,似是命不久矣。   李四儿手狠,他回去还会上手打他,隆科多在外头,连皇上都喊一声舅舅的人,回府后李四儿丝毫不尊重他,有一回脸上都带了指甲弄的血印子。   隆科多实在是发愁的厉害。也是被逼的不行了。   胤禛去见了允禩一面。   暮色四合的沉沉黄昏,天气晴和,他去了允禩府上。   允禩身边不许家人伺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允禩只能自己照护自己。   他生着病,胤禛来的时候,他一开始还没有注意到,等瞧见的时候,胤禛已经逆着那余光慢慢走进来坐下了。   允禩笑了一笑:“没想到皇上会来。”   他是个最讲规矩体面的‘贤王’,见了人都是光风霁月,叫人挑不出半点理儿来。   如今在这样的绝地,也径自放开了,并不给胤禛行礼,态度也很随意。   如今这日子自然是很苦很难的,看他这样落魄,胤禛也只觉得他是活该。   如今时日还浅,等日子久了,这圈禁就会慢慢的开始折磨允禩,总有一日,他会承受更多更重的折磨。   “甘凤池,被谁劫走了?”胤禛开门见山就问。   允禩又笑:“我怎么会知道呢?天下义士那么多,总有人是要保他的性命的。”   为什么不杀允禩呢?   胤禛想留着允禩。允禩知道太多事情了。谁能保证,他就把所知的事情都说出来了呢?   不杀他,留着他,比利索弄死了他强得多。   允禩说:“罪臣听到外头有动静,还挺热闹的。只是也没有人和罪臣说,外头如今是什么时节了。”   胤禛道:“朕册封七阿哥为皇太子了。”   允禩哦了一声。   他面上的笑真切了许多:“皇上这是要和先帝爷一样了?皇上大概以为,离散了我们兄弟,圈禁了我们这许多的人,你所谓的党附,就一定没有了?”   “什么‘八爷党’‘四爷党’其实早就没有了。或者说,早就变了。皇上跟前已有几位阿哥了。二阿哥四阿哥,五阿哥六阿哥,七阿哥是皇太子,这里头就全都认了么?”   “往后,说不准还会有‘二爷党’‘四爷党’的。皇上也有儿子,儿子们也会争的。党争永远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存在的。”   他们兄弟谈话倒还平静,但字字句句翻云覆雨,风起云涌。   胤禛不接这话,只平静道:“你最在意这个皇位。可你没有得到过。你处心积虑,也只葬送了你自己。朕会好好做这个皇帝。你可以慢慢看看,朕的大清是如何越来越好的。”   允禩被圈禁后,身子骨并不是很好,已经病了许久了。   瞧见胤禛来了,不过是要在胤禛跟前逞强罢了。就是不肯让昔日的政敌看出他的虚弱来。   胤禛说对了,他这一生最最在意的就是这个皇位,偏偏怎么筹谋都得不到。   他有想要治理大清的心,偏偏事不从人愿。   胤禛才是最后的赢家。   他这些日子本就受到了很大的打击,知道落花飘零春去也,他已经彻底的落败了,再被胤禛的这些话一刺激,看着大清在胤禛手里一点一点的变好,就跟剜他的心似的。   看见胤禛头也不回的背影,允禩到底还是没忍住,喉头一甜,顿时吐出一口鲜血来。   乌拉那拉氏在四宜书屋得到年姒玉封皇贵妃,副搜封皇太子的消息,心口痛疼,也是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的鲜血。   册封皇贵妃的典礼,以及册封皇太子的典礼,胤禛都以皇后病重为由,没有让乌拉那拉氏出席,直接都是皇上坐在上首,直接完成了。   乌拉那拉氏原本病就不见好,如今这么一刺激,这病就更重了。   她天天心口疼,吃药也不顶用。   瞧着皇后势弱,那些嫔妃们连每月初一十五的请安都不来了。   问起来就是牡丹亭云传话过来,皇后病重,是该当好好休息的。嫔妃们不该请安来打扰。   皇贵妃请皇后好好养病,一概庶务皆有皇贵妃料理,皇后宽心便是。   这话说的,乌拉那拉氏又如何能够安心养病呢?自然是又气又恨。   除了四宜书屋里伺候的奴才们和来诊治的太医,她这儿连一个人都见不到了。   就连刘氏也不再来了。   田嬷嬷瞧的心疼,还劝皇后:“主子暂且忍耐。如今太后也不在了,皇贵妃一人独大,七阿哥又册封了皇太子,自是嚣张威风些。主子先安心养病,待病好了,再拿出中宫皇后的气度来跟皇贵妃斗一斗。”   皇后听了只是苦笑,含泪道:“嬷嬷,本宫的身子本宫自己知道,怕是不大成了。这病长久的在身上,这回这样深重,怕是,怕是难好了。”   “本宫只是不甘心,就是不甘心罢了。若弘晖还活着,皇长子便是嫡出的皇子,他又那么聪慧,又岂会轮得到七阿哥做皇太子?本宫的弘晖就那样去了,一场急病就没了,竟至今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皇上有心的很,连弘盼的事都查了,偏偏不在意弘晖。他从前那么疼爱弘晖的啊。”   “可你看看皇上如今,是厌弃本宫了。他直接册封年氏母子为皇贵妃皇太子,可有想过本宫的处境么?他这样荣宠他们母子。将本宫丢在四宜书屋这里不闻不问,恼的是什么?”   是她在允禩起事当日她所做的事情吗?   乌拉那拉氏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哪怕再来一次,她仍旧还是会这样做的。   可她心中又恨又怕,她抓着田嬷嬷的手,泪眼模糊:“嬷嬷想,皇上下一步,是不是打算废后了?是不是要本宫这个皇后,给她腾位置了?”   “他那样宠爱年氏,恐怕巴不得想要他心爱的女人来做这个皇后了吧?”   田嬷嬷也哭,还安慰乌拉那拉氏:“主子,不会的。主子是先帝爷赐婚给皇上的,是皇上的结发妻子。主子又不曾犯错,皇上没有理由废后的。”   乌拉那拉氏冷笑一声,呢喃道:“没有犯错么……嬷嬷,本宫可是有大错的人哪。”   但她不后悔的。   屋里只有她们主仆二人,春日温暖,屋子里却冷凝的如同数九寒天,乌拉那拉氏拖着浸透了寒意的身子,抓着田嬷嬷的手,眸中闪过异样的光芒:“嬷嬷,你说,若七阿哥也急病亡了,六阿哥也急病亡了,那是不是就是二阿哥四阿哥做皇太子即位了?”   田嬷嬷脸色惨白:“主子,皇上与皇贵妃将六阿哥七阿哥护的极好。六阿哥七阿哥的身子也很好,只怕,难以急病而亡。”   “而且,皇贵妃正值盛年,皇贵妃还能有孕的。”   只要有孕,就能诞育子嗣。皇上若认准了皇贵妃的儿子做皇太子,对六阿哥七阿哥下手也不是长久之计。更何况,如今这也是很难的事了。   皇后却似乎陷入了疯狂的境地中:“她姐姐可不是这样的。”   “福宜去后,她虽拼命生下了福惠和纯恪,可她的身子骨早已不成了。年氏虽没有她姐姐那样孱弱,可她如今越是风光,将来受到的打击便越是重。难说日后还能不能孕育子嗣再有身孕了。”   “况且,皇上若失了福綬,那打击自然是更大了的。先帝爷那会儿,不是为了二阿哥的事伤透了心的么?后来身子骨不好,也是从这事儿上来的。”   皇后越说越兴奋,憔悴的面容上甚至熏染了病态的嫣红。   田嬷嬷有点怕,但又心疼,又舍不得再劝,主子若没有这些疯狂的想头,那活着该有多痛啊。她甚至在想,如果主子叫她去做些什么,她一定竭尽所能的去做。   皇后却觉得心中前所未有的畅快,她呵呵的笑,唇角溢出血丝来,却状若疯狂的道:“嬷嬷想,若是他们都死了,那本宫不就是永远的皇后了么?再也不会有人要废本宫了。本宫再也不会害怕了。”   说了一会儿,皇后伏在床褥上喘气,而后又是哭。   模模糊糊的话语从哭声中漏出来。皇后在怨恨她的娘家。怨恨娘家父兄没了后,侄子们没用,次兄也不成了。   以至于她在这里举步维艰,娘家甚至没法帮衬一把,还得不时的来逼迫她,想要从她这里捞点什么好处。   雍正八年,太后服期满,又过两三月,夏日暑热消解殆尽时,太医给皇贵妃请平安脉。   诊出皇贵妃已有孕两月,皇上大喜,厚赏了圆明园和畅春园所有的主子奴才们。   年姒玉拨弄小牡丹上两颗里头稍大一些的已经有了温热搏动的小花苞。   这两年,太后薨逝,胤禛始终不大展颜,日子流水似的过,他就跟憋着一口气似的,只将心放在朝务上,若非她盯着,若非他惦念他们母子几个,这人怕是天天都在睡在折子里头了。   也就是这会儿她有了身孕,胤禛才高兴些。   孩子们也都高兴。   弘历弘昼大婚,正遇上太后的事,他们两府上还不曾有喜。   淑慎也嫁出去了。如今园子就剩下和惠端柔两个小姑娘了。   年姒玉做主,干脆也把她们送去和纯恪一块儿,在上书房读书习字,跟着师傅们学些经世济民的道理,开拓眼界。   这嫁出去后,可都是有用的。   公主们的骑射功夫有了显著的增长。胤禛如今也不必藏着自己的本事了,也会带着孩子们玩一玩,孩子们都还是很崇拜他的。   他们这边日子欢悦些了,四宜书屋那头却有了消息传来。   乌拉那拉氏不大好了。   年姒玉就问懋嫔:“太医是个什么说法?”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我觉得我走在完结的道路上了哦,具体哪天不知道,完结后还会有几个想写的番外~~下本写《清穿之娇养太孙妃》,后附上文案,喜欢的宝子可以先去作者专栏收藏呀0v0   文案:一朝穿越,苏玳成了皇长孙弘晳的嫡福晋   皇长孙弘晳是康熙帝最宠爱的孙儿,苏玳知道,弘晳最后却落了个圈禁致死的下场。   想到以后要跟着弘晳吃苦受罪,苏玳咸鱼为敬,躺平苟命。   跟弘晳也不能太亲近了,能疏远就疏远,说不定弘晳嫌她太冷淡太无趣,自己就会不要她的。那样她就真的自由了。   *   万万没想到,弘晳不要侍妾不要侧福晋,只要她。   *   弘晳这今日偶感风寒,明日抱恙在身的,就指名道姓的要嫡福晋苏玳日夜照顾。   照顾着照顾着,就照顾到帐子里去了。苏玳那个后悔哟,她怎么就对弘晳没有抵抗力了呢?   *   苏玳的阿玛是科尔沁王噶尔臧,额娘是和硕端静公主,她是科尔沁王族众星捧月的小公主。   弘晳长到二十岁都不近女色,直到遇见苏玳。   谁也不知道,这位眼高于顶既冷又横的皇长孙对苏玳有多迷恋,他曾在无数个夜里难以自禁的想她……   把草原上最耀眼的娇娇小公主娶回来,日日夜夜娇养着,这娇着养着,后来更是食髓知味,爱不释手。   *   苏玳做梦也没想到,明明最后圈禁致死的弘晳被康熙册封为皇太孙,太子也没有被废,她担心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而她呢,也不知道何时开始,想到爱撩拨她的皇太孙就脸红,悄悄看他一眼,都心颤不已。   ①1v1。甜宠。sc。   ②半架空,有私设。   ③女主是个小娇娇。   ④胤礽不会被废,会顺利做皇帝。 第93章 093   皇后身体不行了,这两年出四宜书屋的时候都很少。   胤禛也没有苛待过她,她身子不好,心口常常整夜整夜的疼,太医都是按时按点去诊治的。   还专门点了一个太医院的太医去照顾皇后的身体。   嫔妃们不去四宜书屋打扰皇后养病,初一十五的请安都没了。但嫔妃们的请安都改在了牡丹亭云。   皇后是养病的人,可她也是犯了错的人。允禩搞事的那日,皇后的表现很是令胤禛不满。   这些就都是惩罚。   皇后这个人,一辈子最是看重尊荣体面,看重她中宫皇后的地位。如今这般对她,自然令她难受万分。   她自己看不透看不开,这个病自然是越养越养不好了。   年姒玉这个皇贵妃,俨然与皇后地位相同,皇后如今不过是个空架子罢了。   皇后福薄,大概这一回,是真的不好了。   皇后叫了懋嫔去四宜书屋。   皇后和懋嫔说,自己命不久矣,也没有多少日子的活头了。   眼瞧着到了中秋了,想要办一场宫宴,全一全自己的体面,也是临去之前的一点念头。   如今是皇贵妃管事,叫了懋嫔来,还是因着懋嫔是从前潜邸时跟着她最早的人,所以想要懋嫔去皇贵妃跟前传话。   懋嫔听了皇后所言,就来回年姒玉了。   懋嫔说:“嫔妾去四宜书屋皇后跟前瞧了,皇后形容枯槁,很是不好。是久病时日无多的样子了。”   “太医那边,嫔妾也问过了。太医说皇后确实是不大好。满打满算,若静心安养,也就是两三月的时间了。可皇后那边似乎并不静心,伺候的人说,总能听见皇后深夜痛哭。与田嬷嬷说话,又会大笑,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身子了。”   “可每日的药,还是照常会用的。”   年姒玉说:“皇后这个人,心中怨愤太多。大约从不会觉得自己是有错的。她惜命,可病已经入了膏肓。再用药也无济于事了。”   “你去回皇后,中秋宫宴的事,本宫会办的。叫皇后打叠些精神,莫在宫宴上失了仪态。”   中秋原本就是要办宫宴的。胤禛的意思,是想好好的办一办。   难得遇上年姒玉有孕,这是喜事。前头两年不曾好好聚过,今岁正好在园中团圆团圆。   太后也去了,如今正是要靠着胤禛,才好叫众人不至于离散疏远。他终归还是想叫众人都好好的,安分守己些,他自不会薄待了每个人。   宫宴原本没想到皇后出席。乌拉那拉氏病着,也不想劳动她。   可她既有这个心愿,年姒玉又应下了,胤禛也应下了。   这是大宴,料想乌拉那拉氏那般看重自己的脸面,也不会在宫宴上失态的。   中秋大宴设在圆明园正大光明殿中。   后宫嫔妃,皇子阿哥,亲贵大臣,军机廷臣,都来赴宴。   这回的大宴是年姒玉领着人筹办的。皇贵妃总揽,没叫皇后那边落一点手。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人人都是一张笑脸。年姒玉坐在胤禛身边,皇贵妃之尊,自然位列所有嫔妃之上,皇上身边自然有她的位置,不需要再靠胤禛临时给她添座了。   胤禛含笑与年姒玉饮了一杯。皇贵妃有身孕,不宜饮酒,不过陪着饮了些清淡果汁,也就罢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胤禛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瞧着眼前的相似情景,两个人都不约而同想起年姒玉刚进宫那年,那次在宫里的颁金节大宴。   那时节年姒玉还是嫔位,坐在末位的位置,还得被齐妃等人冷嘲热讽的。人人都不将她看在眼里。   可现在呢?她是皇贵妃,六阿哥四格格也都长大了,七阿哥也大了些,皇太子原本是该随侍在皇上皇贵妃身边的。   可这孩子坐到皇子阿哥里头去了,那正正经经的小模样,确实是像极了胤禛。   外头人都说她福气好。她也觉着自己福气好。不过年姒玉想,也不单单是福气好的事,大约这就是命中注定了。   “本宫今日很高兴。蒙皇上恩典,本宫静心养了两年的病,皇贵妃总揽庶务,今年的中秋夜宴,也是办的极好的。如此,本宫也能放心了。”   皇后开了口,众人都听着,皇后笑道,“今日,本宫不扫兴,也不说别的。只是想敬皇上一杯酒。谢皇上的成全。”   允禩调兵谋逆,还有他和允禟做下的那些事情,胤禛丝毫没有替他们遮掩,都直接说了。   皇后当日的言行,虽未明文展现,但也是传出去了的。   皇后数年苦心经营,到底还是在这两年守不住她的名声了。   外头的人都知晓了皇后原是这般的私心,只为了自己能脱身,竟能直接以中宫之尊不顾皇上安危,只管凌逼贵妃保全自己。   因此这一二年,胤禛抬举皇贵妃,皇贵妃几乎总揽宫务,外头的大臣们也没有人说什么。   皇上既放着个空架子的皇后,那便放着好了。   况且谁都知道,皇后病成这个样子,已经是时日无多了。待皇后去了,皇贵妃便是后宫最尊贵的。   七阿哥又是皇太子,那么皇贵妃迟早是要被立为皇后的。   皇后当着众人的面这样说了,胤禛不能不饮这杯酒。给皇后最后的体面。   胤禛饮了,而后皇后又敬年姒玉,皇后敬酒,年姒玉自然不能饮酒,但那一盏果汁,也是胤禛替年姒玉饮下了。   皇后体力不支,敬酒后不久便坐不住了,胤禛便让人送皇后回去了。   大宴上,胤禛喝了一些酒,晚间在年姒玉这儿安睡就有点早。   年姒玉怀着身孕,这会儿有孕了精神还是不错的,跟怀着福綬的时候差不多,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不过夜半有些口渴,又总觉得有些莫名的心神不宁,竟醒了。   她也没有逞强要自己下去倒水,预备着叫了守夜的烟绒来。   结果一转身瞧见身侧胤禛,倒是将她吓了一大跳。   胤禛口鼻流血,竟在她身旁昏睡过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是一种昏迷的状态。   年姒玉探他鼻息,还是有气息的,只是这气息太过于微弱的。   年姒玉第一反应便是出事了。   胤禛这个样子,绝不可能是他的身体出了问题,必然是外界给了他什么刺激,才让他会这样。   那个十三年,一直在年姒玉的心里紧着那根弦忽的就动了。   她一直以为,要到雍正十三年,胤禛才会遇到某个‘意外’,才会触发危急生命的事件。   可现在再回过头去想想,未必就要到雍正十三年的。   因她来了,又有了福綬,福綬又被册立为皇太子,这一切都变了,既定的一切也都变了,那这个为什么不会变呢?   现在就是变了。变的提前了。   内室的动静惊动了烟绒风丹,年姒玉让姚黄魏紫也来,四个人一进来,瞧见皇上的模样就被吓得脸色惨白了。   “万岁爷这是怎么了?”   年姒玉还算镇定,她想通了,这心里头就没有那么慌了,她让魏紫出去走一趟:“悄悄去请一趟太医过来,先不要惊动任何人。”   首先要确定胤禛是怎么了。如果只是中毒,身上没有什么别的问题,那么她想,她是有办法救胤禛的。   魏紫忙去了,年姒玉又让另三人将她的小牡丹搬到跟前来。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另外最小的那颗小花苞,却不似从前的触感。   再一瞧时,那小花苞竟慢慢的在开花。年姒玉心里就更有底了。   这孩子不是三个,这第三颗小花苞也不是预示着她会有第三次生育的。   太医来的很快,见到胤禛这样,太医院的院判也唬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给胤禛诊脉。   太医说:“回禀皇贵妃,皇上应是中毒了。这毒臣一时看不出什么。但毒性很重,若不解毒,皇上毒素入心,大约只需要五六个时辰了。”   千头万绪,几个人都是满心的慌乱,六神无主,全都指望着皇贵妃拿主意。   年姒玉叫太医:“你能不能瞧出来,这毒是什么时候中的?”   五六个时辰,也即是说,到了天亮的时候,若胤禛这里再得不到解药,毒性任由发作的话,胤禛那会儿就会没了气息。   太医已是满头大汗,诊脉许久,又验看许久,才与年姒玉说:“大宴之上,皇上就中毒了。”   想要胤禛性命的人,就是在大宴之上动手的。   今年的中秋宫宴,是年姒玉一手操办的,没有假手他人。可这个人还能在宫宴上这样下手,说明这人绝不是普通的人。   不会是奴才下人们动的手。   想要了皇上的性命,必是皇上薨逝后最为得利的人。   胤禛死后,福綬登基为新帝,可福綬年幼,纵然年家势大,也未必不会被年纪大些的阿哥谋夺。   钮祜禄氏,弘昀、齐妃,弘历,尤其是皇后,这都是很有可能的。   年姒玉想,皇后在宫宴上的敬酒,现下来看,问题大得很。   这毒不在大宴上发作,就是不希望在场的人都被牵涉其中。到了晚上才发作,就牵累了年姒玉。   说不准还能扣年姒玉扣年家一个谋害圣躬的罪名。这人是好狠毒的心计。   若非年姒玉有所持重,恐怕这一关就真的过不去了。   允祥今日也吃多了酒,胤禛留了他,他也宿在园子里。   年姒玉叫魏紫:“去前头,悄悄将怡亲王请过来。你也不必和他细说什么,只管请了他来就是了。这会儿怕也不可能不惊动人,谁瞧见了都无所谓,只管先将人请来。”   魏紫答应了一声,忙去了。她早就收了神色,在外头是不敢露出一丝一毫来的。   幸而如今园子里还太平,但人太多了,只怕是真不可能不惊动人。   她们也猜不准自己主子心里是个什么章程,可看自家主子很镇定的模样,大概心中是有数的,就都忙着自己的差事去了。   允祥来的时候还纳闷,这么晚了悄悄请他来做什么。   可他也有心理准备,若非急事,怕也不可能这么晚了叫他到万方安和来。   结果一瞧见胤禛的样子,允祥这历经这么多风雨的人,也是心头一跳。   就见皇贵妃领着几个奴才,一个太医,跪在胤禛床前,允祥吓得手都冷了,上去探了鼻息才缓过来些。   年姒玉叫姚黄她们和太医到外头去候着。   她这里单独和允祥说话。   “十三弟,这是夜半我起身就发现皇上这样了。”   年姒玉说,“我悄悄请了太医过来,没有惊动任何人。太医诊脉,皇上是中毒。只有五六个时辰的时间了。皇上是在大宴之上中毒的。”   “我请十三弟来,是想请十三弟配合我。如今,我只能信任十三弟了。”   允祥肃容道:“皇嫂请讲。臣弟能做些什么,臣弟必竭尽所能做到。”   允祥现在心头也是一团乱麻,这毒实在是棘手,他一时也拿不出什么章程来。   但心中很赞同年姒玉的猜想和推论,能给皇上下毒的人,绝非是一般的人。   年姒玉这才说:“皇上的毒,我能给他解。不需要太医做什么,但是太医得待在这里。所以这毒是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下毒的人。要把这个人找出来,以绝后患。否则日后,总是个祸患。”   如今朝中,内忧外患,还是悬在那儿,细究起来,总是令人不放心的。   这看似花团锦簇的朝中,自然总有那么一些阴暗的腌臜的东西。   允祥却有些担忧:“皇嫂如何解?”   太医都说难解了。皇贵妃又不通医理,如何解毒呢?   年姒玉微微笑起来,她的眸中是沉静如水的温柔波光,她轻声说:“十三弟,我就是为了这个,才会来到他身边的。”   “我能给他解毒。我也能为他解毒。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他通畅无忧的做这个皇帝。”   “这个,跟你恐怕说不明白。但是你相信我,我能救活皇上的。”   这话太过玄妙了。允祥确实是不能理解。   可皇贵妃与他皇兄之间的感情,却都是允祥点点滴滴看在眼里的。   允祥说:“臣弟想问,解毒,可会耗损皇嫂的身体?皇嫂如今怀有身孕,万不可再有什么损伤了。”   允祥也不知怎么的。他就忽然有那么一个念头,望着皇贵妃柔情的模样,他就在想,好似,是皇贵妃进宫后,一切都有了改变。   不说旁人,便是他自己,身子骨都在慢慢的变好,现下身上的旧疾,依旧许久不曾发作过了。   年姒玉道:“解毒不会耗损我的身体。你尽可放心。只是我看顾皇上这里,就顾不上外头的事了。”   “皇上最信任的人,便是十三弟和十四弟了。十四弟在外头,不及进来。这些事就只能托给十三弟了。”   “我想,我为皇上解毒,皇上还需要些时日休养,下毒的人必定是等着结果的,必定也还会有后续的安排。想请十三弟在外头演一出戏,皇上中毒已深,弥留之际,看看他们都是些什么反应。如此一来,调查下毒之人的事,也好寻到些线索了。”   “十三弟,将这忧患解决,就全仰仗你了。”   允祥如今是首席的王辅大臣,他的排位还在允禵的前头,连张廷玉这样的廷臣也都很是尊重他的。   他能调度的人也多,这样的事交给允祥,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现如今允祥身子骨不错,也不会被人欺凌病骨支离的,年姒玉也尽可以放心的。   允祥跪下,领命道:“皇嫂放心。臣弟必不辱命。”   “只是,六阿哥和七阿哥那里。”允祥迟疑道。   年姒玉微微垂眸,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胤禛的已有些青黑的手,轻声道:“要想鱼儿上钩。他们也不能知道。你们都是有差事在身上的人,福惠身边也有人,他能照顾好兄弟姊妹的。我这里,什么人都一概不见。随你如何说吧,皇贵妃伤心过度,哭晕流产,都是可行的。”   孩子们有孩子们的路要走。她和胤禛,也有他们的关要闯过去。   现在,怕是没有哪里是绝对安全的了。   允祥与年姒玉议定,肩负重任,便趁夜离开了。   年姒玉令闭紧万方安和的大门,不许任何人进来。万方安和的人,也不许出去了。   外头的事,就全部托付给允祥和允禵了。而这里,奴才们一概都守在外头,她要全心给胤禛解毒,全心陪伴胤禛。   怎么解毒呢?   其实年姒玉一直都不大明白。怎么她就会成了年姒玉的。   花儿做了人,想要放开手脚享受人生,偏偏就是在年姒玉接了圣旨之后进宫了。   却原来,她就是来报恩的。胤禛那么些福气滋养了她。她也得报恩呀。   第三颗小花苞开花了。是胤禛对她的深深爱意。   而她,就像和允祥所说的那样,她的存在,就是为了让胤禛的皇帝做的畅快无忧的。   他们的缘分,从年少时起,就是命中注定的了。   蹙金珠的小花苞开花了,漂漂亮亮的一朵花在年姒玉的掌心里。   满室馥郁牡丹香。   年姒玉轻轻捏了捏胤禛的手指尖:“这么漂亮的花,是为你开的,可惜你看不见。”   花瓣鲜嫩柔滑,被年姒玉放入胤禛的口中。   解毒,不需要再做些什么的。小牡丹是灵物,灵物知道该怎么回馈喜爱自己的人。   年姒玉慢慢将胤禛口鼻上的鲜血擦干净。   一点点的给他擦拭身体。等着花给他解毒。等着看这个起效。却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外头姚黄魏紫实在是担忧年姒玉的身子,想要便是主子要亲自照看皇上,那也要有人照看主子的身体啊。   如若不然,像这样不吃不喝的坐到天亮,那主子腹中的孩子怎么熬得住呢?   天亮的时候,胤禛的口鼻不再渗血了。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虽没有醒过来,但慢慢红润起来的脸庞,渐渐退去的青黑,正表明胤禛的毒确实是解了。   年姒玉叫了人进来伺候。   胤禛这时候还虚弱,昏迷不醒,是体内还在清退毒素,这会儿能灌进去的便是参水,太医说有用,年姒玉就让人预备去了。   这头,她也勉强用了些膳食。   听魏紫回事:“十三爷在外头已经说了。六阿哥七阿哥都来过,知道主子的吩咐后,就没有再过来了。外头跪了一院的大臣,是十三爷十四爷叫人请走的。”   “园子里也不平静。贵人常在答应们不敢出来搅合。烟月清真和二阿哥也都还好。可上蹿下跳的人还是不少的。十三爷拿住了许多。佟护卫也拿住了很多人。”   德柱如今也领了差事。这圆明园和畅春园的侍卫兵丁,都归了德柱节制。   里外都是他们的人,年姒玉也能放心些。   “倒是四阿哥和隆科多大人,有些异动。钮祜禄贵人那儿,倒还安静。四宜书屋那儿,也是安静的。就是说皇后听了这头的事,又哭了一场。更不好了。多少人都想闯进来,但是十三爷十四爷守得紧,他们也不敢硬闯。”   年姒玉说:“快了。也就这么几天。他们忍不了多久的。确认了皇上的情形,下一步,他们就要谋夺皇位了。”   “廷臣之中,皇上最信任张廷玉。马齐也还凑合。鄂尔泰是个忠诚的。可惜不在京中。但料想就这么几日,也惊不到外头去。有怡亲王恂郡王在,事情很快会查清的。”   年姒玉现在最希望的,是胤禛能够醒过来。   已然四天了,外头乱成了一锅粥,他却还在这里昏迷不醒。   该做的,能做的,甚至太医抓紧时间日夜不休研制出来的解药都给他吃了,他还是没醒过来。   第六日清晨,天光不亮的时候,年姒玉趴在床榻边,一双含着轻愁薄绪的大眼睛望着胤禛,目光流连不去。   “你再不醒来,我就要撑不下去了。”   “外头都说是我弑君。我下毒杀你。是为了让福綬提前登基,我来做这个皇太后。让年家一门更加荣耀,是为年氏一门把持朝政。”   “你不是总说爱我?我一张嘴辩驳不清,你不替我撑腰出头么?”   “胤禛,你的玉儿都要冤死了。”   她尾音轻飘飘的落下,床帐无风自动,再瞧时,竟是昏睡了几日的胤禛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抬起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庞。   年姒玉热泪滚出,双手捂住他的手,就听到那刚醒的男人声音沙哑温柔:“莫哭了。”   “朕给你撑腰。” 第94章 094   胤禛这些时日也并未毫无知觉。   身上时冷时热的,浑浑噩噩的难受,五脏六腑有时候会烧灼一般的灼烫,他偏偏又不能动,只能生生忍受着。   最疼最难受的时候,总有一缕牡丹香萦绕在身边,胤禛咬着牙想,自己大概是出了什么问题了。   可他怎么都醒不过来,心里也有些着急,他要是出事了,他的小牡丹怎么办?   小姑娘娇娇的,没他护着,不定怎么哭呢?   心头渐渐清明,慢慢能听见些外头的话,知道是有人又忍不住了,而他的小姑娘絮絮叨叨的嘟囔,他都听见了。   捧在心尖子上的小牡丹,怎么能任由那些人欺负?   胤禛挣扎许久,然后就醒了。   醒来之后,才觉得身上重的很,没有什么太大的力气,但五脏六腑清爽明通,再没有那种烧灼的痛感了。   年姒玉怔了一瞬,然后趴到胤禛怀里呜呜哭。又不敢太压着他,只敢抓着他的手。   胤禛直接把人搂到怀里,给她擦眼泪:“别这么压着肚子。”   年姒玉在胤禛怀里换了个姿势,轻声问他:“你饿不饿?”   太医说了,皇上是一定会醒过来的。醒过来就证明毒彻底解了。若饿了想吃东西,就证明皇上无碍了。   胤禛含笑轻轻点了点头,摸了摸她的腰身:“你也没好好吃饭。与朕一道用些吧。”   睡了四五日,胤禛也不能吃太过油腻的饭食,选用的事柔软好克化的膳食,年姒玉这儿也同他一道吃。   她这几日饮食清淡,也吃不下肉食,这会儿也是将鸡腿肉搅碎了,桂陵花了大心思做出来的鸡丝粥,肉细细的,融化在粥里,味道很香。   用完膳,胤禛觉得恢复了不少,靠着床柱,叫年姒玉脱了鞋上来陪着他,就睡在他身边。   他叫了苏培盛进来,“叫你十三爷十四爷过来。”   关闭了数日的万方安和打开了门,圣上口谕,传怡亲王恂郡王觐见。   这消息传出去,多少人惊怕,允祥和允禵却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这些时日里外支撑,两个人的压力也是很大的。   皇上既醒了,醒了就好啊。   允祥允禵来见胤禛,床前赐了座,年姒玉也不必回避,胤禛就这么同兄弟俩说话。   “朕昏迷了几日,事情查清了吗?”胤禛瞧年姒玉睡着了,就将说话的声音放轻了。这几日她照顾自己,又那样担心,想必是没有休息好的。   允祥允禵互相对视了一眼,允祥开了口,声音也很轻。   允祥说:“查清楚了。昨日皇后叫了臣弟和十四弟去,还有张中堂和隆中堂、马中堂。皇后说,皇上至今没有消息,想必是没有希望了。事情不能久悬不决。”   “皇后的意思,是要令皇子登基。七阿哥是皇太子,理应登基为新帝。皇贵妃册封为圣母皇太后,皇后为母后皇太后。皇贵妃应当将万方安和打开。说皇贵妃与皇上情深,断不会做出弑君的事。皇后信任皇贵妃,因此愿意和皇贵妃同进退。”   允祥与年姒玉谈过,对一切都抱有怀疑。自然更深的怀疑皇后。   皇后这么着急就要成为皇太后,言说新帝登基后再办皇上的丧事,这就更令他们怀疑了。   “隆中堂赞同皇后的话。但臣弟查到,隆中堂捏着几位皇子的生辰,私底下干了魇镇的勾当,只是事情尚未成形,就被臣弟查到了。隆科多和皇后私下有联系。皇后许诺,新帝登基后,隆科多将成为军机处的首辅大臣,比张中堂地位还要高。”   “隆科多屈从皇后,为的还是那个李四儿。李四儿在府里吵闹,是为了嫁出去被圈禁起来的那个女儿。”   允禵性子急着,听允祥说着来龙去脉,瞧允祥半日都说不到重点上,趁着允祥说完了一大段,正歇着的时候,允禵就说:“四哥,你这毒,就是皇后所下的。”   “臣弟和十三哥这么一查,才知道皇后藏得深啊。比咱们想的,都要深多了。”   允祥允禵两个,和胤禛深谈了一个多时辰,将事儿都谈妥当了,兄弟俩才离开万方安和,按照胤禛的旨意办差去了。   胤禛又用了些清淡膳食,这才慢慢的吐出一口气来。   允祥方才,将他中毒后,年姒玉的所为也都告诉他了。   小姑娘的有些话,叫他不能不在意啊。   胤禛心里有些不安,又有些担心,可小姑娘又睡得这般沉香,他自然舍不得叫醒她,想了半晌,自己慢慢笑了一笑。   不想了,不如先抱着心上的人安稳睡一觉才是正经。   这一觉睡到掌灯时分。   两个人一同醒了,都是一笑,柔情温软的亲昵过后,胤禛起身,叫人送来了饭食。   他还惦记着她没用午膳呢。   年姒玉抓着胤禛的衣袖,胤禛一笑,“朕不走。朕陪着你。”   年姒玉放心了。两个人又一同用了些。   小姑娘漂亮莹润的大眼睛望过来的时候,胤禛说:“别担心朕了。你睡着的时候,朕叫太医来看过,朕已经好了。身上毒素已清。不会再有事了。”   再将养两三日,就可以下床走动了。不多时,就能恢复成从前的模样。   太医没什么用处,这都得益于小姑娘的施救,胤禛知道的。   胤禛轻轻捏捏她的细手腕,说:“老十三把你跟他说的都告诉朕了。他不懂你那话是什么意思。朕亦是一知半解。”   “玉儿,你没与朕说实话。”   年姒玉眨眨眼,抱着胤禛的胳膊不说话。   胤禛用手勾她的下巴:“嗯?还不跟朕说实话?”   年姒玉的脸在胤禛的下巴上蹭了蹭,软声说:“先前的话,也不是骗你的。我说的都是实话。就是没全告诉你。”   “我的小牡丹开花确实是因为你。身子骨好起来,也是因为你越来越喜爱我。报恩的话,真的不是骗你的。受你恩情,当然要好好的回报你啊。”   这些话,落在胤禛的心上,柔软的塌陷,惹得他心中酸酸甜甜的。   胤禛身上的毒素全清了,他身上的福气深厚莹实,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福泽。   登基的第十三年,那个足以让胤禛失去性命的危机解除了。此后,胤禛的帝王生涯,将是一片坦途。再也不能有人威胁到他的生命了。   年姒玉看不到胤禛的王朝会延续到什么时候,但一定会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完成他的抱负与梦想。   胤禛听了才知,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小牡丹为他思虑忙碌成这样。   他深深吻过怀里的人,又问:“到朕身边来,只是来报恩的?”   到年姒玉有些不解了:“嗯?”   不报恩,还能做什么?   胤禛轻声道:“朕常常在想,总应该在朕风华正茂的时候遇见你。朕比你大些,却总想在你身边更年轻些。朕也会想,若你是朕的妻子,与朕并肩同行,与朕一道经历那些时光,那该有多好。朕遇见你太晚,心中总觉得是遗憾的。”   “不遗憾。”小姑娘的声音轻轻的,圈着胤禛的脖子,年姒玉笑得情意绵绵,“告诉你,我也爱你了。”   “就像,你爱我一样爱你。”   爱一个人,和被千万人无数人爱,是截然不同的。   她甚至想过,如果胤禛不成了,她总是要妥善安置好一切再去追随他的。   这个,大约就是爱了。   胤禛心上落满了馥郁的牡丹香,他含笑亲她:“谢谢玉儿。”   年姒玉仗着灵物在手,还大胆给他许诺:“皇上的心愿,都会达成的。总有一日,皇上会得到我做你的妻子,会在风华正茂的时候遇见我。和我度过圆满快乐的一生。”   她的承诺太美好了,美好的胤禛这般务实的人都开始忍不住幻想,那会是怎样的圆满快乐的一生。   两个人静静坐了半晌,胤禛才道:“今生,朕也能给你圆满快乐的一生。”   两个人都睡饱了,抱在一块儿安安静静的说话。   胤禛同她说了允祥允禵查出来的事。   年姒玉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我就知道。皇后拼着病体也要来参加什么中秋宫宴,就是别有居心的。”   胤禛道:“那酒中,还有那果汁里,都是有毒的。”   乌拉那拉氏,是想把胤禛和年姒玉都毒死的。但胤禛替年姒玉饮了那果汁,年姒玉便没有中毒。   宫宴的一切都是年姒玉妥善安置的,绝不会有问题。乌拉那拉氏是将毒藏在了她自己的身上,然后当场下毒,之后再按照她的计划行事。   “乌拉那拉氏与阿其那共谋,谋害了弘盼和你姐姐。这件事是有乌拉那拉氏的手笔在其中的。早在朕还没有登基的时候,她就已经和阿其那有了联系了。”   阿其那,即允禩。胤禛早将允禩从皇子阿哥爱新觉罗氏中除名了。   胤禛娓娓道来,年姒玉这才明白,乌拉那拉氏在阿其那出手的那个时候,为什么要跳出来了。   但又因为阿其那的失败,乌拉那拉氏为了保全自己,只能隐藏起来了。   可是她又害怕会被人查出来,因此她不敢有任何的动作,本来人就病着,又因为情绪常年处在恐慌害怕惊惧之中,乌拉那拉氏的身体就每况愈下,也就没有多少时日了。   就因为她自个儿都活不长久了,所以就更要博一把了。   只要胤禛和年姒玉都死了,她的好日子就会来。直接做皇太后,不是比做皇后强得多么。   就算年姒玉没有死,胤禛死了,她这个皇后也会成为皇太后,年姒玉始终低她半级,便是圣母皇太后,那也是争不过她的。   乌拉那拉氏唯一不知道的,就是年姒玉能解毒。   如若不然,这会儿,她就已经得逞了。   而幸而有年姒玉在,乌拉那拉氏阴谋败露,没有得逞。   胤禛轻声说:“就如同太后所说的,你可真是朕的小福星。”   提起太后,胤禛的眸光忽而黯淡。   他说:“乌拉那拉氏丧心病狂,已经失去人性。太后那时候为温宪公主的事伤心。其实并不至于伤了性命。是乌拉那拉氏在照顾太后时,趁你不在,在太后身上下了毒,太后才会突然病情恶化薨逝的。”   “就因为太后拦住了她,没有让她去现她身为中宫皇后的尊荣和体面。她嫌太后碍眼,干脆就杀了太后。”   谁能想到,他的嫡福晋,从青年时就一起走过来的结发夫妻,纵然他不宠爱她,她却这样心狠手辣,竟能杀了他的生身母亲。   这等罪恶,绝不能宽恕。   年姒玉眼中有泪,这实在是太可惜了。若非如此,太后还能多活几年呢。   他们竟什么都不知道,直到这会儿才知晓。   胤禛安慰她,让她别过分伤心:“朕会严惩乌拉那拉氏。”   皇后有这般过错,是一定要废后的。   朝中那些亲贵大臣,也不会再有什么话的。   “朕属意玉儿你做朕的皇后。等你生产后,等这些事都忙完,朕便要择日,册封你为皇后。”   如此,才是名正言顺的叫她成了他的妻子。   这次惊变,因年姒玉托付给允祥允禵,兄弟俩控制住了局面,胤禛又在几日后醒来,休养了两三日后就开始理政善后。   乌拉那拉氏废后。一族人尽被严惩。   当初她让人对先皇贵妃下手,又对年姒玉下手,全是冲着年家去的。   用的也都是她自己娘家的人。又因为有阿其那跟着善后遮掩,这才多少年没有被查出来。   这些事情,都是乌拉那拉氏与阿其那密谋,允禟皆不知情。   要严惩,也就没落在允禟的身上了。   隆科多的事,也交由刑部按律议处。四阿哥弘历因办事不力,在半年后,被胤禛革了差事,赋闲在府中了。   在朝中,还在办差的皇阿哥就是二阿哥弘昀,五阿哥弘昼了。弘昀弘昼皆晋封为贝勒。   雍正十年冬,皇贵妃生产,八阿哥降世。   胤禛赐名八阿哥福瑺,晋封八阿哥为礼亲王。皇贵妃册为皇后。   年姒玉皇后典礼的那一日,年羹尧与年希尧及两位家眷都被胤禛特旨入京,是专程叫来进京观礼的。   白日那样恢弘的典礼结束后,夜里打发了孩子们去歇息,福瑺也被奶娘抱走了,年姒玉和胤禛换了家常衣裳,坐在屋前的院子里相拥看春日的月亮。   小牡丹被搬到了年姒玉的跟前,那搏动着温热的第二颗小花苞早就送到了福瑺的身体里。   是胤禛亲眼从旁瞧着的。   现在的小牡丹就是郁郁葱葱的绿枝,不会再有花苞和花再盛开了。   胤禛问为什么。   年姒玉含着眸中温热的光亮笑起来:“因为它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呀。”   胤禛吻了吻她的眼角:“可朕却一天比一天更爱你。”   年姒玉垂眸低低的笑:“我知道呀。都已经在我的心里开花结果了。”   随着年姒玉的话音落下,郁郁葱葱的小绿枝慢慢化作点点晶莹的露水,飘散在了这个美丽的春夜里。   花盆独自伫立,与帝后一同见证着这一幕。   胤禛事先得了年姒玉的保证,这一刻还是很紧张。   他抱着年姒玉:“你身上还是很香。”   年姒玉轻轻勾唇:“我本来就是蹙金珠。花一直开着,人就一直香着。皇上喜欢,这香就陪伴你一辈子。”   春夜的月亮,仿佛都勾上了这缠/绵的暖热情香。   天地之大,万物之灵,都听见了,见证了帝后彼此情许一生的重诺。   你说春日暖。说月色明。说花儿香。   我说,爱你。要在一起。   【正文完】 第95章 095   雍正二十七年。   胤禛去世。年七十。   胤禛在位二十七年,日夜优勤,重法尊农。他将康熙朝的疏节阔目稍加清理,财政之盛运,大清之基础,从此而定也。   年羹尧早已从西北调入京中七年,西北定后,年羹尧就被胤禛调回京中,入了军机处,成了御前重臣。   大行皇帝的丧事,都是由军机处和几位王爷郡王一同料理的。   二十三岁的皇太子福綬即位,改元开兴。   开兴一年,皇后年氏为皇太后。大行皇帝后宫中的诸位嫔妃们,也都为太妃太嫔,贵人常在答应们,不进位,但也都是先帝的嫔妃,皆在园中养老。   年姒玉身边,姚黄魏紫年纪大了,早年就放出去养老去了,年家着人奉养,完全不必担心。   烟绒风丹那几个小丫头,也是到了年纪就放出去嫁人了。   便是她们自己舍不得,还要回来伺候,年姒玉没准。好不容易遇上好姻缘,和人夫妻一场,没必要为了她再各自分开。   年姒玉另挑了宫女身边伺候,还叫烟绒风丹,银红春红,淡彩焕彩的名儿。   就连姚黄魏紫,也是给了二人的徒弟,新来的姑姑,也是用了好些年这个名字了。   胤禛去了三个月,年姒玉就把福綬叫到跟前来了。   “我若不动,齐太妃她们也不好擅动。不若,我搬到畅春园去。叫你和皇后搬进来。你在这儿起居,比在长春园好些。长春园终归小了些。你一国之君,怎好带好皇后嫔妃长居在那里呢?”   福綬一登基,首要第一件事,便是办皇父的丧事。   他十七岁大婚的时候,胤禛赏了一座园子给他,便是长春园。   里头的亭台楼阁一草一木,都凝结胤禛对儿子的爱意。这园子是结合了圆明园与畅春园所有的优点,里头住着十分舒适。   便也是皇太子的东宫了。   这些年,福綬一直带着他的太子妃还有一位侧妃,与他的一子一女住在那里。   福惠和福瑺总是带着孩子们去串门,兄弟三个住的进,他们的园子府邸都要稍稍小一些。   永扬永琳也常常带着孩子们去,长春园总是十分热闹的。   福綬哪怕登基了,也没说要搬到圆明园来。   是胤禛去后不久年姒玉提出来的。   福綬没同意。   哪有皇父刚去,就让额娘搬宫的?只是没想到三个月过去,他皇额娘又提出来了。   福綬瞧着二十多年后容颜未有什么大改动的皇额娘,屋里只他们母子两个,端在众臣兄弟们面前的肃正,就些些的松了。   他是皇阿玛手把手教导的,是皇额娘悉心照顾长大的,是皇额娘的长子。   他对父皇母后,感情极深。   皇父去后三个月,这悲伤心痛的滋味,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更多的是深深的埋在心里了。   痛哭二十七日,似乎把小七的眼泪流干了,他不再是什么皇太子七阿哥,他是新帝。是皇额娘,是兄弟姊妹们的支撑,是朝臣们新的希望和倚靠。   那些激烈的汹涌的情绪,都被送到了平静的外表之下。   至少,他们母子不会再在说起这件事时,眼泪落到没法说下去了。   福綬说:“儿子已经做了安排。皇额娘不须动。齐太妃也不必动。圆明园这般大,各人住了二十多年都住惯了。何必挪动呢?儿子的长春园极好。当初圣祖爷时,皇阿玛不是也没让再动么?儿子就在长春园住着,大臣们也往来惯了。”   “这事儿子与十三叔还有舅舅们议过。他们都觉得挺好的。”   福綬身边一后一妃,子嗣一子一女,他自觉很好。国家有制度,不然他也不想要太多的女人了。   这事儿也是在皇父面前请准过的。往后再选秀,也是定准了再选,这几年倒是不必想这个。   皇后钮祜禄氏是皇父亲选的。八旗勋贵世家,出身自不是弘历的生母本家,是更尊贵些的本姓。   皇后性情温和,与他很是投契。另一后妃瓜尔佳氏,也是系出名门,与皇后相处和睦,于他也很体贴。   他自小看惯了皇父与额娘的恩爱,对于身边的女子,也是不想要太多的。多了又有什么好?离心的,似从前的废后乌拉那拉氏,那还不如不要。   皇后与瓜尔佳氏,都与他说过,长春园极好,她们也不舍劳动额娘及太妃太嫔们。   福綬还有个私心。   皇父虽去了,额娘却还是在的。   额娘今年四十有二,尚还年轻。他想额娘多陪伴他们兄弟姊妹几年,不愿意额娘搬去畅春园。   畅春园如今住着的人少,要去也不难,但他不想额娘是抱着养老的心去的。   额娘不搬动,还在牡丹亭云,齐太妃还在烟月清真,裕太妃和懋太妃她们还住在原先的地方,就会让人觉得,皇阿玛其实没有走,他还是在的。   福綬一点小孩子的想头,他想成全自己,也想皇额娘心里舒坦些。   牡丹亭云,可是他额娘住惯了的。   一切如旧,这就是最好的。   年姒玉垂眸笑,想,罢了。   “随你吧。”年姒玉说。   她在牡丹亭云住了这些年,也是住惯了。偶尔还去万方安和里住一住,看看原先的地方。   大行皇帝的丧事,生前一概所用都是要收走烧掉的,要么要送到陵寝里去。   胤禛疼她,舍不得她受苦,临终前下旨,留了好些东西给她。   都放在万方安和里了。每每她思念胤禛时,就会去看一看。   胤禛的梓宫在他去后第十九天,被送到他的潜邸雍和宫去了。   至今还放在那里,福綬说,要明年才会送去陵寝中。   年姒玉近乡情怯,前些日子去都不敢去。这些日子似乎缓过来些,心里有些蠢蠢欲动的,想去见见他。   胤禛是睡梦中去的。很安和,没有什么痛苦。   他活了七十岁,是个长寿的皇帝。   那一夜睡前,他还抱着年姒玉说了好一会儿话,告诉她今年秋天再带她去热河骑马。   可这个人第二天晨起就没了鼻息,他没法实现他的诺言了。那会儿有那么一刻钟,年姒玉觉得她的心都空了,人也空了似的。   前年,胤禛身子骨还硬朗的时候,与文武百官朝会,就自个儿总结了他的这一生。该说的话前年都说过了。   日日严格教导福綬,皇太子事事样样都符合他的心意,对福綬,胤禛满意的不得了,是千万个放心的。   他说,他没有什么遗憾了。唯一的遗憾,就是想和她长长的,相守完完整整的一辈子。   这些年年纪渐长,他就总跟她聊起故去后的事情。   年姒玉开始还不爱听呢。后来他总说,没法子了,只好听着。   那夜里,好像他含着笑,说了许多许多,只当是寻常嘱咐呢,却不想成了临终诀别。   幸而这些年渐渐早有习惯,临睡前要说爱,说舍不得里,互诉衷肠,才肯安然入睡。   要说遗憾呢,年姒玉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就是这几个月常常回忆起从前,相处时太甜,太亲近,太贴心,日子充实,满满当当的,竟有许多事来不及去想,也不会去想。   如今四十二了,走到了胤禛曾经遇见她的年纪。   年姒玉忽然就在想,假设她这会儿,遇见了十五岁的胤禛,这心态还真是不一样啊。   好像她年纪大了,好像胤禛年岁太小了,好像她已走过半生,而他还是鲜活少年。   这不妨碍有情人终成眷属。可终归似乎不那么圆满。   她真的有些理解胤禛了。她原先觉得年纪不重要。可现在情浓之时,失去了他,年纪分明是很重要的。   他也会欲言又止,却从没有点破此节。   现在,年姒玉自己问起自己。胤禛寿终正寝,去世之后,留下她一人,这是不是很残忍呢?   一人华发,一人却尚年轻,还未及老去。   这是他的遗憾。也是她的遗憾了吧。   胤禛不说,是怕这些话对她来说太残忍。   她用这么些年懂得爱,享受爱,得到爱,胤禛却舍不得让爱刺伤她的心。   她的生命乃至她的魂灵,都承担不起这样的重击。   可她终归是会明白的。   他用心良苦,年老之时,一遍一遍的与她嬉笑嘱咐,便是要让她慢慢的明白,接受。   人都是会老的。   这些年总有人不断的过世。   叫人痛快的,叫人难过的,叫人心伤的。也都是岁月的经历了。   现如今,年希尧年羹尧的年岁也大了。身子骨再硬朗,也犟不过天去。   年姒玉想,她刚四十出头呢。也不知,还要目睹多少人的离去。   可又会目睹多少新生孩子来到这世间啊。   花儿就是这样,做了人这么久,骨子里并不总是悲伤的。   有故去,必然就有新生。   春日落花,零落成泥,下一季,还会有新的花开。   她生来就是为了胤禛畅通无忧做皇帝的。   现在胤禛去了,那她呢?她要活到什么时候去?   她许诺了的。会和胤禛再有圆满的一生。   她就真的没有遗憾吗?   不,她还是有的。她觉得她有。她坚定的相信,她是有的。 第96章 096   圣祖爷曾将孝诚仁皇后的梓宫奉安在乾清宫中。   自此往后,再无哪个皇后能够有这样的待遇了。孝诚仁皇后也是唯一一个能停灵在乾清宫的皇后。   孝诚仁皇后梓宫安放在紫禁城中,圣祖爷几乎每日都去举哀。   后来孝诚仁皇后的梓宫被送到了巩华城,圣祖爷在六个月的时间内去了三十四次。   这还是在三藩战乱,圣祖爷异常忙碌之时。   年姒玉又不必坐朝听政,这心思缓过来之后,她恨不得住在雍和宫陪伴胤禛。   可福綬担心她的身子,不许她这样。身边的人,都没一个同意的。   年姒玉只好住回园子里,但总是悄悄的出去,往雍和宫去陪伴胤禛,和他相对说说话。   她在雍和宫经常一待便是一整日,也不会呆坐一日什么都不干,会用膳,会说话,有时候还会种花养草的,不会让自己闲着。   她是陪伴胤禛,也是叫胤禛看看,她是在好好的过日子。   夜色朦胧,她再回去。   天天去,这时日累积起来,可就比圣祖爷多多了。   年姒玉想,这要是圣祖爷不用坐朝理政,只怕是要比她去心爱人身边的时日相差无几了。   一年多的光阴,还是很快的。   胤禛的梓宫,要奉送至陵寝中。   她最后一日来瞧胤禛。也瞧不见他的模样,可记忆中,最鲜活的,是他多年镌刻在她心目中的模样。   年姒玉坐在屏风后头,手指尖轻轻抚过胤禛的棺椁。   “今日,我是最后一回在这儿瞧你了。往后再去看你,就要到地宫去。你怕热,那儿不热,还挺凉快的,叫小七好好给你布置了一下,你会觉得舒坦些。”   “帝后同葬。我没去,你的地宫不落封石。你总是会等到我的。要不是不合规矩,我该和你在一块儿的。可终归国家有体制,只好我独个在旁边。但至少,咱们的棺椁都在一处。”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小牡丹不怕埋到底下去,何况,还有心爱的人陪着呢。   殿中只有福綬福惠福瑺跪着,外头跪了乌压压一大片的人,都是来送先帝爷的。   太后这话,听的兄弟三个心惊肉跳的。   福惠福瑺两个对视一眼,福瑺到底是最小的阿哥,哪怕成婚生子了,可阿玛额娘哥哥们都疼爱他,他至今看不破生离死别,可眼圈都红了,还是不敢哭。   福綬跪在他们兄弟之前,听年姒玉句句情深,心中也是酸楚。   福綬说:“额娘身子骨硬朗。皇阿玛在时,总夸奖额娘的。额娘还要代皇阿玛多陪陪儿臣们呢。”   年姒玉垂眸,轻轻笑了笑。   是啊,胤禛在时,总说她容色好。多少年光阴,岁月也不曾在她脸上留下什么印记。   她被天地眷顾,被时光眷顾,哪怕经年过去,还是六宫那个容色最盛的皇后。   可斯人已去,她要这样的好颜色,又给谁看呢?   年姒玉声音轻柔:“这话,我和你们十三叔说过。今儿个再同你们说一说。”   “我生来就是为了让你们皇阿玛畅通无忧的做皇帝的。他既去了,我留下来,是为着多瞧一瞧他留下的江山社稷,你们能否为他守好。等时候到了,我就要去陪他的。”   “你们都是成家立室的人了,一个个都很好,我自然是很放心的。小七是你们皇阿玛手把手教导出来的,又有小六他们在,大清不会有事。”   “我舍不得叫他多等。但你们也可安心,我也不会做出放弃生命的事。当初活下来,又能生下你们,着实不易。我不会叫你们皇阿玛忧心的。”   那是胤禛的爱意,滋养出她的人生,还有了两个健健康康的儿子。   她不能随意舍弃。   这么些时日,年姒玉在雍和宫流连,福惠福綬福瑺兄弟三个,不知私底下担了多少的心,就怕他们额娘放弃自己的生命,追随父皇去了。   太后身边不敢多放人,可暗地里,不知多少人盯着这屋子,就是为了防止太后做什么过激的事。   如今听到年姒玉这样说,三个人心里都重重的松了一口气。   除了胤禛,没有人知道她是当年胤禛养过的那株小牡丹。   年姒玉也不想把这事儿说出来叫人知道。她这辈子就是年姒玉,他们只要知道这个就足够了。   只要胤禛知晓,明白她的来历,就是极好的了。   她与胤禛心意相通,胤禛爱她宠她,明白她是谁,就很好。   年姒玉的目光流连在胤禛的梓宫上。   她说:“前些年,因缘际会,倒是遇见过给德柱解毒的静觉和尚一回。那时候你们皇阿玛还是在的。他说,我与你们皇阿玛,有夙世因缘。将来总还会有机会在一起的。”   “这话,也不是他们和尚讨好人的话。”   “所以,哪怕将来我去了,你们也不必伤心。我还会和你们皇阿玛在一处的。既有这一世的纠葛,将来缘分更深,迟早能遇见,能弥补我们的遗憾。”   年姒玉起身,慢慢走到兄弟三个跟前,挨个摸摸头,就跟他们小时候一样。   太后笑得很漂亮:“小六小八出去吧。我和小七说说话。”   福惠和福瑺依言,行礼后就出去了。   离胤禛梓宫起行还有些时辰,外头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吵嚷,都在安静的等着太后皇上与先帝告别。   殿中只剩下他们母子时。   年姒玉望着她这个几乎和胤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儿子,略略有些失神。   但她很快收敛了心神,哪怕儿子再像,终归和胤禛还是有些差距的。她不可能把儿子当心爱的人。   就是想到自己能生出这么像胤禛的儿子,心中有些似失落似欢喜的唏嘘。   她随意坐下来,挥挥手,也不要福綬递过来的蒲团。   她说:“小七,静觉和尚外出云游许多年了。你要派人,把他找回来。”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你要悄悄的把他找到,再把人带回来。”   “他是有些本事的人。虽是个酒肉和尚,但那眼睛看的通透,杂学旁通,他会的很多。我要让他想法子来弥补我和你阿玛的遗憾。让他保证我和你阿玛将来能在一起。”   “这事儿,额娘交给你了。但你不必告诉小六和小八。”   福綬点头,沉声道:“额娘放心,儿子一定给额娘办妥。”   福綬没有同任何人说起过。他甚至也没有对年姒玉和胤禛说过。   他有牡丹小花苞入体的记忆。那个夜晚一场美丽的梦。   他一直都以为那个在月色底下漂亮的小花苞是个美丽的梦境。可是他长大了,他试探过小八,小八什么都不记得。   可是,当他闻到额娘身上经久不散的牡丹香时,他就慢慢的确定了。   那不是一个梦。   那是真的。   此番听见额娘的这些话。福綬终于明白了。他额娘,和皇阿玛之间真的有秘密。   但福綬无意去探究这个秘密。额娘不愿意说,皇阿玛也从不曾提及,他就一直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额娘需要他,他一定会替额娘将事情处置妥当的。   年姒玉高兴了,拍拍儿子的手:“你出去吧。额娘一会儿再出去。”   她最后再看看胤禛,和胤禛道个别。就罢了。   福綬也出去了。   殿内安静的似乎可以听到佛香袅袅缭绕缥缈的声音。   年姒玉站起来,目光沉静的望着胤禛的梓宫。   她的声音柔情似水,温软动听:“你知道,我本就是天地罕有的蹙金珠。这辈子和你在一起,是借着旁人的身份。我不是年姒玉,我叫姒玉。”   “你想长长久久的与我相守,与我在刚刚好的时间遇到。那你要和本来的我在一起。再爱上我,再呵护我。我不再是年姒玉张姒玉,不是别的谁。只是我自己。”   “这辈子同你在一起,是接圣旨进宫。一开始就做了你的女人。这可不好。我还想遨游天地之间,去过没有拘束的潇洒日子。你得给我个选择,我也想要个选择。”   胤禛的遗憾,总说与她听了。   纵然欲言又止,如今她也懂了。   只不知她的遗憾,胤禛能不能懂,能不能体贴她。   “十三弟总说静觉和尚不错。可毕竟人力有限,许多事不能转圜。但是将来的事嘛,还是可以筹谋一二的。我还能活些年月。就拿来做这个事情挺好的。”   “你啊。”   年姒玉戳了戳又硬又凉的棺椁,“你是坐享其成。回头可要补偿我的。”   “好啦。时辰也差不多了,我也不和你说那么多话了。什么都给你说尽了,将来你就不用猜了。我和孩子们送你去地宫,你放心,我得了空,总会去看你的。叫你看见我好好的,你就能放心了吧。”   年姒玉也不知怎的,垂眸的时候,直接落了热泪在手腕上。   她若无其事的擦了。似嗔似怨的瞪了胤禛的梓宫一眼。然后整了整太后仪容,瞧着镜中的自己无碍了,才慢慢将殿门叫开。   出去望着众人道:“送先帝爷罢。”   哀声顿时阵阵,哭声震天,年姒玉却抬眸瞧了瞧顶上的太阳。   快要开春了,天气也不冷了。   碎成了千万片的心,恰逢春日生暖,焕发生机。 第97章 097   开兴十年。太后薨逝。年五十二。   即先帝故去十年后,太后才去了。   太后去时,神色安稳,唇角甚至还带着笑意。   那是在午睡之后,太后瞧过了牡丹亭云里盛开的花儿,慢慢走到回廊下,在美人靠上坐着。   然后对着身边侍候的人笑了笑,说了几句话,让孩子们都到跟前来了。   她牵着手,一一说了话,然后才去的。   太后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是做足了准备的。   固伦纯恪公主没有嫁到蒙古去。福惠和两个弟弟,还有胤禛,父子四个,几乎是朝中才俊还有勋贵人家的子弟翻了个遍。   挑选了又挑选,调查了又调查,才给纯恪公主找了个极好极称心极疼爱她的额驸。   太后最后,是拉着纯恪公主的手说话的。   太后说:“纯恪啊,你虽不是我亲生的。但也是从小在我身边长大的。你同小六叫我一声姨母,可在我的心里,其实也是拿你们当做亲生儿女般看待的。”   “我生了两个小子,没有生女儿。就把你看做是我的女儿。额驸是你皇阿玛哥哥弟弟们用心挑给你的,你自己也喜欢。你们的日子也好。我自然是高兴的。”   “我走后,别把自个儿的眼睛哭伤了。我是和你们皇阿玛在一起了,不用为我伤心。我们能好好的在一起。你们也好好的一道过日子。”   纯恪眼泪模糊,又不敢哭。连声应好。   开兴十二年,太后梓宫送入陵寝地宫中。地宫封石落下。   所有人都走了,福綬又悄悄的转回来,和等候在此的静觉和尚碰面了。   “你的法子真的顶用?”福綬低声道。   他按照额娘的吩咐,转年就把人找到了。这静觉和尚倒也确实挺好说话的。   在外头云游这么些年,如今能有个安稳的地方,他也觉着不错。   尤其是皇上叫他做的事儿还很有挑战性。静觉和尚在世上修行这么些年,本事学了一大堆,还没有做成过这样的事,爽快就应了。   忙活了七八年,正好把事儿办妥当了。   先帝和太后同葬,两个人的棺椁底下有阵法,还有法器,都是用在将来能在一起的。   可这样的事,浩瀚典籍中也不定能有几个记载,福綬就怕成不了,叫他额娘失望。   静觉和尚笑道:“皇上放心。太后和先帝爷是有缘分的。这缘分深厚,今世未完。他们是寻了别处延续前缘去了。总有那么一日,能彼此成全,彼此完满的。”   “这处生,这处死。别处生,别处死。都是寻常。”   “先帝与太后,都是天缘深厚的人。死即是生。这处不过是暂时离开,皇上不必挂怀。”   福綬嗯了一声。   别处就别处吧。他只要他额娘阿玛能在一起就好。完美圆满。他就高兴的。   “同朕一道走吧。”   十三叔和静觉和尚是挚友。他把和尚放在这儿几年,十三叔还总念叨着。   十三叔年纪大了,接连遇上这些事,老人家总是有些伤感的。   他想把静觉送到怡亲王府上,陪十三叔谈谈心,说说佛法,也能叫老王爷宽宽心。   ——   康熙四十七年。   这年胤禛三十岁。太子胤礽将要被废。   这时节自然还没有复立太子。要到四十八年,才会再度复立太子。   因此这两年,是朝中动荡不安的两年,甚至是皇上都很难控制局面的两年。   胤禛做了二十七年的皇帝,到了七十岁的时候,也差不多知道自己日子将近了。   先帝爷不也差不离是这个年岁么。   要说除了先帝爷,大清的皇帝里头,也就是他活得最长久了。   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对于寿数将尽的事,胤禛也看的很开。   他将福綬培养的很好,福綬自己也成长的很好,将大清交给福綬,胤禛很放心。   福綬的长子永錞也很不错。   胤禛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小姑娘。   他知道他有遗憾,知道他有祈愿,但人没了真的是一瞬间的事。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失去了感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胤禛再度有知觉,再度有活着的感觉时,他回到了自己三十岁那年。   这年,年氏还没有进府。   乌拉那拉氏还是他的嫡福晋。   弘晖弘盼都没了。就李氏所生的弘昀弘时两个儿子。   钮祜禄氏还未生下弘历。耿氏也还未生下弘昼。   胤禛是想过的,想过在最好的最合适的年纪遇见小姑娘,然后和他一起相守一辈子。   现在时光提前到了他三十岁的时候,这是老天护佑,是想让他拥有更多的光阴,和他心爱的女子厮守吗?   那小姑娘是还在年家,等着他去接她进府么?   可小姑娘若还是年家的二姑娘,那这会儿,想必只有两岁。   胤禛有些迷茫,两岁的小孩儿,接到身边来能做什么呢?   等她长大,自己不是一样大她好多么?   他既能重回自己三十岁,就说明他的祈愿老天成全了,既成全了,就不会让小姑娘的年岁与她相差太多。   那不然,一切不就是重来一遍么?又有何区别。   哦,倒是有些区别的。他把人放在身边,好好的养着,就跟养着童养媳似的。不会错过她太多。   “四哥?四哥?”   胤祥喊了好几声,见胤禛终于舍得给他个眼神了。   胤祥说:“四哥,你这几天怎么了?怎么总是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你在担心什么?”   老十三意气风发的青年模样,可真是太久不见了。   胤禛心说,你四哥从七十岁回到三十岁,总是要允许用几天时间来思考思考的。   老十三这会儿还没有给太子背锅,还不曾被皇阿玛圈禁起来,胤禛想,找玉儿要紧。把老十三拉出火坑,也是势在必行。   既能重来一回,自然是要尽力弥补遗憾的。   当年,若非玉儿,若非后来的悉心养护,老十三也不能健健康康的活着。很多的事儿改变了,可受的苦却没改变。   现下有这个机会,他绝不让老十三再受这个苦了。   胤禛问:“十三,你方才和我说的什么?”   他们如今在热河。皇阿玛巡视塞外,驻跸热河行宫。   胤祥啧了一声,说:“年羹尧。我和四哥说,年羹尧将要到热河了。”   “皇上召见。特意叫他来热河行宫觐见的。从前四哥不是说,年羹尧是你门下人,既有才能,就该想法子见一见。这会儿在热河,咱们可以私下安排安排,四哥可要见一见?”   胤禛心里哦了一声。是了,这时节,是他与年羹尧的第一次会面。   他从前是见了的。   也是见过后,觉得彼此投契,就从此和年羹尧搭上了线。   再往后,就是年氏入府,做了他的侧福晋。   “你想法子去安排。”胤禛跟胤祥说。   年羹尧他是肯定要见一见的。小姑娘的事,他得和年羹尧商议商议。   这会儿重来一回,许多事就要不一样了。他大约没有那么耐性,等到十三年后了。   十三年太久,胤禛只争朝夕。   胤祥还要去太子那里交付差事,和胤禛这里悄悄议定了后,他还要去一趟太子住的地方。   胤禛将人给喊住了。   “十三,此番差事给太子交了差。往后的差事,咱们兄弟不办了。若皇阿玛亲自交付,你我就接了。若是太子交付的。你不要接。”   胤祥都惊了:“四哥,你、你这是怎么了?”   就这几日,他就说他四哥不对劲来着。心不在焉魂不守舍也就罢了。   毕竟现而今局势复杂,外头的说法太多了,皇阿玛与太子间也是暗潮汹涌,更别说旁边还有虎视眈眈的八哥他们了。   就月前,四哥还和他说,要尽力保全太子。太子交办的差事,不管难不难办,都要想办法办妥当,不能让皇阿玛有机会训斥太子。   可这才几天啊。这就变了?   四哥先前,是坚定的要保住太子的。现如今这样说,难道说四哥已经放弃了太子,四哥是知道了什么事情吗?   胤祥这些年,一直都是跟着太子办差的。他们兄弟给太子办差,也有好些年了。   在外头人看来,他们就是二阿哥的人。   四哥这个节骨眼上要给太子划清界限,难道说皇阿玛是真的要废太子吗?   胤禛走过来,定定看着胤祥,又去看他的腿。这会儿胤祥还没有什么大的病痛,腿脚利索着呢。   胤禛目光柔和,瞳仁幽深,他拍拍胤祥的肩膀,说:“没什么。四哥是怕,出了事,四哥护不住你。”   胤祥轻轻抿唇,四哥怕护不住他,那也就是说,若出了事,太子是不会护他们的么?   年羹尧于五日后去行宫陛见康熙。   胤祥将话传到年羹尧处,年羹尧那边欣然应了。   就定在陛见当日,胤祥给寻个妥当安全的地方,叫他们主仆见个面。   胤祥跟胤禛说:“四哥,年羹尧对你有投效之心,但他这个人傲气得很,先前八哥皇阿玛夸赞年羹尧,就试图想要见他,可没见成。后来就没再坚持了。八哥那边,似乎不怎么看重年羹尧了。”   是觉得年羹尧如今还只是个学政,就有些瞧不上他了。   八哥那边笼络的人多,自然也不觉着年羹尧是什么要紧的人物了。   胤禛点点头,心想,对年羹尧慧眼识珠的,从来就只有皇阿玛和他。 第98章 098   年羹尧才主持了广东乡试回来。是奉旨来热河陛见的。   四贝勒领镶白旗,年家在汉军镶白旗下,自然便是四贝勒的门人了。   年羹尧科举出身,却是文武双全,心里就不甘心在翰林院一辈子打转的,哪怕是将来做到了内阁学士,在皇上身边做了大学士,那也不是年羹尧心里真正想干的事。   成为一方封疆大吏,展示自己所有的才能,为皇上分忧,为大清建功立业,才是年羹尧的志向。   瞧着皇上是对他有重用的意思,兴许眼下正是历练的时候,但年羹尧想,既有四贝勒是旗主,他是四贝勒的门下属人,想要走四贝勒这个门路也是理所应当的。   八贝勒那儿,他现在不想靠。往后也不想靠。   再见年轻时的年羹尧,胤禛心里头还挺感慨的。   人都说年羹尧傲气,就连老十三,也说年羹尧十分的桀骜不驯。   其实头先那些年,胤禛也能感觉到年羹尧的野心,只是要用这个人,那些就没有去计较了。   有野心是好事,就看该怎么去用了。   也亏得年羹尧这个性子,才能在四川站稳了脚跟。便是后来接管了老十四在西北的节制兵力,年羹尧也没有闹出什么乱子来。   他是很有卓越能力的人。   他和后头的夫人爱新觉罗氏,那可是很有魄力的一对夫妻。可后来小姑娘进了府,这两个人也横不起来了。   在小姑娘跟前都是老老实实的。   年羹尧的功业盖世,胤禛很抬举他,可要说帝王的内心深处,有没有真的怀疑过他。   胤禛不敢说没有。   年家是年家,年羹尧是年羹尧。   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很有些荒诞不羁的事情。他能不能守人臣之礼,不是胤禛相信就能办到的。   可他偏偏鞠躬尽瘁,认认真真的在西北待了那么些年,而后又入京,在军机处待了那么些年,成了朝廷的股肱之臣,对他忠诚了一辈子。   胤禛想,这里头,肯定有小姑娘的原因。   她在自个儿身边,一切总是在慢慢变好的。   他总记得她说的,她生来就是为了让他畅通无忧的做皇帝的。   再回到三十岁,胤禛游刃有余,气定神闲,与年羹尧谈完了公事。   说了那么些话,年羹尧始终没摸透这位主子是个什么脾气秉性,只觉得变换不定捉摸不透。   胤禛问年羹尧:“你阿玛额娘在武昌府,大约很是辛劳。此番差事完了,你得空,可去探望他们。”   年羹尧听的有些迷惑,但还是恭恭敬敬地道:“多谢主子垂问。阿玛额娘一切都好。奴才得了空闲,也会去探望他们的。”   胤禛露出一点点笑来:“还好有你小妹妹承欢膝下。毕竟你们兄妹都不在父母身边。”   年氏这会儿已经进京了,她是在京中跟着年希尧住了两三年后才选秀的。   三年后,才是年氏为侧福晋入府的日子。   年羹尧听的更迷糊了:“主子,奴才家中只有一个妹妹。现如今妹妹在京中,在奴才大哥身边随侍教养。”   只有一个妹妹?   胤禛神色微动,心中讶异非常。   怎么就只有一个妹妹了?   难道说,玉儿尚未出生?   胤禛问了年羹尧大妹妹的名字,和年氏当初的名字是一样的。   一切如旧,就是年家没有年姒玉了。   胤禛算了年份,年姒玉是应当出生了的。可却没有。   胤禛也想过了,要么,便是玉儿尚未出生。要么,就是彻彻底底的没有年姒玉这个人了。   他的玉儿,是落在年姒玉身上的小牡丹。   原本就不是年家的人。是机缘巧合才落在年家小女儿身上的。   年姒玉合该是在乌拉那拉氏与胤禩的阴谋中失去生命的。   若没有他的玉儿,年姒玉有或者是没有,都不重要。   瞧着年羹尧迷茫的神色,胤禛想,恐怕年姒玉的出现,都是为了让玉儿落在她身上的契机。   后来玉儿与他坦白了来历,证明了她小牡丹的身份后,她曾不止一次的同他讲。   她不是年姒玉。她的名字叫姒玉。   他想在合适的时候,合适的年岁,与他的小姑娘和美圆满的过一辈子,她就不能再是任何人了。   她会是她自己。   她会是她自己吗?   胤禛有一种预感,他的玉儿不会再让他等的太久。不会一等十几年才遇见。   他的玉儿应该已经来了。却不在年家。   可在哪里呢?胤禛又上哪儿才能把人找到呢?   年羹尧原本就在想,自个儿的亲妹妹,模样性情都是顶尖的,若要选秀,必然是不会落选的。   也不想送入宫中伺候皇上,若能进四贝勒府上必然是不错的。两三年后,他早就混出个样子来了,也可给妹妹撑腰,妹妹入府就不会以格格的身份,若能以侧福晋的身份入府,那他与四贝勒就更亲近了。   今儿四贝勒与他说话,话里话外谈起了妹妹,似乎是上心了的样子,年羹尧想,四贝勒既有心,那将来妹妹入府的事情应该也会顺利的。   他只管好好努力,和四贝勒更亲近的时候,指日可待了。   胤禛往昔,是一心扑在公务上。   皇上和太子都在热河,如今又正是忙的时候,局势不明,暗潮汹涌,胤禛以静制动,可他身上的差事多,平日里都是忙的到深夜才回住处的。   如今却将能推的差事都推了,能交办的差事都交办了,自个儿在住处忙活,好几日不出门,也不知忙活的什么。   胤禛一句话,叫胤祥这几日真是磨破了嘴皮子。   太子那边的人难缠,他办差落不到什么好,但不办差,跟落不到什么好。   好不容易脱身了,胤祥就往胤禛这儿来了。   “差事都交出去了?”见胤祥来了,胤禛抬了抬眼,而后又继续专注手下的画作了。   “交出去了。”胤祥说,“太子爷都不露面。却叫底下的人阴阳怪气的好一顿说。四哥你撂了差事他们不敢说什么,到了我这儿,可就躲不过去了。那话可真是难听得很。”   胤祥收敛了神色,说,“太子爷手底下的人,越来越放肆了。”   “四哥,我知道,你这都是为了咱们自个儿好。”   虽然不知道他四哥为什么突然就变了。但是太子这个烫手山芋,旁人都躲的远远的,只他们兄弟愿意亲近,已是很有些情义了。   这会儿,到底还是自保要紧的。四哥这样做不能说不对,但保全自己,在任何时候都是没错的。   胤禛抬眸,静静看了胤祥一眼:“你和太子,我只能保一个。他是积重难返,经年累月的事,太多了,我无能为力。可你,不能把往后十年都搭进去。”   皇上和二阿哥的事,早些年或者可解。眼下都到了废太子的年月了。此事已不可为。   胤祥说:“那要是闹到皇上跟前呢?”   胤禛淡淡一笑:“怎么闹?这都是皇上交办的差事不假。可是吩咐底下人做的。太子的人揽过去,又交付我们兄弟,这是使唤人。是阳奉阴违。他们自己都不敢闹。”   “说出去,要被治罪的人,是他们。你且不必管。也不要松口。交出去的差事,自有人去办。总之皇阿玛那里,能瞧见有人办事就行了。”   往日里他们兄弟替太子的人办了太多的事。现下胤禛撂挑子不干了,爱咋咋地。   二阿哥是护不住的。他都养到天上去了。不落在地上一回,这位二哥他改不好的。   他身边的人,也到了该醒醒神的时候了。   三十岁的胤禛狠不下心来。把胤祥给搭进去了。   活了七十年的胤禛,这心瞬间就狠下来了。不狠,就没法子保护想保护的人。   不办那些扰人的差事,胤祥周身轻松,见他四哥忙着作画,就凑过来瞧。   一瞧就笑了:“哟,这是谁呀?好漂亮的女子。”   他才知道,原来他四哥画美人也这般的拿手。   画上的女子容色倾城,巧笑倩兮,一双美目流转多情,漂亮的像是九天上的仙女。   画作十分的写实,就好像真的有这么个人似的。要不是胤祥成日里跟胤禛在一处,都要怀疑他四哥私底下见美人去了。   胤禛垂眸,落在画上的目光,柔情满溢。   还能是谁呢。是他心尖子上思念的人儿。   墨迹干透了,胤禛叫苏培盛进来,把画卷给他:“小心揣着。叫人去查,画上的女子,现在在哪里。在谁家。”   苏培盛办差麻利的人,要说空口无凭的找人,那肯定很难的。要说有画像,那自然就容易些了。   苏培盛抱着画卷退出去。   胤禛眸光微闪。这其实是年姒玉的模样,也不知玉儿如今是不是这个模样。   他画的也不是初见她的模样。是后来生了福瑺后,那小牡丹化作晶莹露水后,小姑娘展现出的惊人样貌。   其实那会儿,她一张好样貌,早已与刚进宫是大不相同了。   胤禛愿意相信,后来在他身边的小姑娘,应该更趋向于她原本的模样。   但愿这画像能有所助益,能让他找到他的玉儿。   胤祥在旁边满目笑意:“四哥,你这什么时候瞒着我见了这么漂亮的女子啊?”   “我还想着呢。那年羹尧家里也有个妹妹,过几年就要选秀了,正好可以送到你府上去。到了那会儿,年羹尧必会对你更忠心的。”   本来胤祥还想着,他四哥对女人还挺长情的。可瞧着府上的李侧福晋似乎不得宠了。   这两年身边也没有个可心的人。正好叫年氏进去,侍奉左右。   正想着什么时候把这话提出来。却没想到他四哥这儿就挂记上这么漂亮的女子了。   这要是把人找到,带到身边先侍候着也是不错的。   年氏也要,这四哥看上眼的女子也要,那他四哥府上,也不至于那般冷清了。 第99章 099   年氏。   胤禛从未觉得年氏入府有什么不对。   可如今再重来一次,面对胤祥说的这些。   胤禛心里的头一个念头便是:“不必了。”   对上胤祥的目光,胤禛说:“若年羹尧的忠诚要靠这个来维系。那是我无能。也是他无能。”   其实,这也不过是个借口罢了。从前他和胤祥是一个想法,就是想让年羹尧与他站在一处,且永远没有后悔的可能。   但如今,他心里头满满当当的都是姒玉。   他与姒玉相伴数年,情深相许,甚至期盼着在这里能够与她重逢,能够与她再续前缘。他怎么还可能会让年氏进府呢?   小姑娘那么霸道,又爱吃醋,他可舍不得叫他心爱的人难受。   便是他自己,也无法再接受别的女人了。   哪怕重来一次,他也不愿意再与年氏相伴了。   此生已有挚爱,就不可能再与人将就凑合。已经知道了情爱的甜,也就不愿意再同年氏一处了。   胤祥是真觉得他四哥变了。   他四哥从前就很是稳得住的,如今再瞧着通身的气场,比从前更神秘莫测了些。   好似一切事情,都是运筹帷幄在手中。就唯独这个漂亮不知来历的女子,能动他四哥的心。   交给苏培盛去查的,是胤禛新画好的。这桌案上,还有几十张那女子的画像。   胤祥稍稍看了些,很多的姿态,娇嗔的含笑的,各式各样的衣裳,应有尽有。   他四哥一个眼神扫过来,胤祥也不敢多看了。可心里头却在想,瞧他四哥这单相思的模样,莫不是这一回,比喜欢李侧福晋还要喜欢?   胤禛仿若看出胤祥心中所想,他淡淡说:“嫡福晋与李氏,都无法和她相较。不要把她们放在一处相提并论。”   这话的意思,莫非是把这女子看的比四福晋和李侧福晋还要重要了?   胤祥这心里头真是好奇极了。这是何方神圣啊。   但好奇也没用。   他四哥不说了。还把那些画像都收起来了,不给他看了。   胤禛早一步叫胤祥把手头的差事给撂了。   他们兄弟能力强,办差任劳任怨,差事也办的极其漂亮,太子手底下多了两个这么好的使唤兄弟,胤礽用的心安理得。   这两个人办事雷厉风行,撂挑子也是干脆利落,太子那边给闹得人仰马翻的,胤礽手底下的人气不过,不敢找四贝勒的晦气,就都去找胤祥。   胤祥聪明,早就躲出去跟蒙古王爷们骑马打猎去了。太子的人连跟毛都没抓到。   事情报到胤礽那里,胤礽也不敢闹起来,这都是他的事,要是被皇上知道他把差事给旁人办了,他这儿也没法交代。   更何况,如今皇上那儿态度不明,胤礽这心里头也是害怕得很。   也就不敢再叫人去找胤禛胤祥算账了。赶紧让手底下的人把事儿给办好了,否则在皇上那里,他没法交代。   胤禛一心找姒玉,胤祥一心骑马打猎,旁的人都在斗心眼子。   倒是这兄弟俩清闲得很。胤禩那边都觉得四贝勒是不是傻了,怎么不跟着太子冲锋陷阵了。   但胤禛不出来顶着,倒也好了,方便他们给太子那边使劲。   自热河返京途中,康熙为太子窥伺帝踪事震怒,这些年累积下来的事,终归是让康熙忍不下去了,召亲贵大臣,诸王贝勒,废太子。   纷纷扰扰闹了些日子,回了京,太子就被拘禁到咸安宫去了。   胤禛叫胤祥不许沾染太子一点的事,胤祥很听话,当真没有沾惹。   这一回废太子,便不曾牵累到胤祥。胤祥也没有作为皇太子的同党,被牵连拘禁。   但这些年到底是给太子办过事的。   因此,回京后,胤禛就让胤祥闭门不出,只说病了,在府中待着,等过些时日再出来。   这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胤祥一概都听胤禛的。   除非康熙宣召,胤祥进宫外,其余之后,就真在府中闭门谢客了。   叫苏培盛去查姒玉的下落,这一段时日都没有消息。   胤禛的心沉甸甸的。   就怕找不到。又怕她不在这儿。又怕她在他不知道的地界受苦。心思繁多,闹得一颗心有些乱。   这会儿的乌拉那拉氏,还是那个贤良淑德的模样。装模作样的装的挺好的。   胤禛待她很冷淡厌恶,轻易不许人到前头来。   他也不去见她们。   他曾花了许多的心思,试图将弘昀弘时培养起来,可结果呢?结果也只是那样。   他既已走过了那样的时光与岁月,有了心爱的人,有了长进的儿子,最令他喜爱的福惠福綬福瑺,这些人,他都已不放在心上了。   他回京了。乌拉那拉氏还试图想要将钮祜禄氏和耿氏引荐给他,指望着他去宠幸她们。   胤禛毫无兴趣。   不会再有什么熹妃和裕嫔了。也不会再有弘历与弘昼。   懒得与乌拉那拉氏周旋,胤禛直接不予理会。   爷们在外头忙,她就不该来添乱。   不会和乌拉那拉氏说什么真实的缘由,但他悄悄限制了乌拉那拉氏的权力,而后,说外头局势不稳,一连在前院书房歇下,便是半个月。   苏培盛将消息打听来了。   “爷,奴才打听到了。”   苏培盛说,“这位是汉军旗王家的长女。家里头遭逢变故,只剩下这一个孤女了。父兄有功,就抬旗了。如今是王佳氏。正是适龄的秀女。前些日子已经随着秀女们住进储秀宫了。”   “虽说样貌上与爷这个画像有些差距。但爷要找的人,应当就是这位王佳氏了。”   “有差距?”胤禛微微拧眉。   苏培盛说:“是的。爷,王佳氏的样貌,比爷画像上还要漂亮好看。说是这一届秀女里头最好看的一位。只可惜没有什么家世背景。”   如今京里爷们的心,都在废太子的身上,盯着的都是太子之位。那有什么心思去管选秀呢。   这一届秀女其实都很好看。家世背景好,人好看的秀女也有很多。但单论容貌,这个王佳氏是最为出众的。   只不过没人关注这个。也就是宫里的贵妃和四位娘娘看着主持选秀的事儿了。   胤禛感觉自己心跳都快了些,他有预感。王佳氏,应当就是他的小姑娘了。   他问苏培盛:“她叫什么名字?”   苏培盛答:“回爷,叫姒玉。”   胤禛听到了自己的心脏狂跳的声音。眼眶有些热,他竟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过两日,我进宫去看看。”他要亲眼确认一下,王佳氏是不是他的小姑娘。   若她就是,那他就想法子,把人带回府里。   不论用什么法子,请皇阿玛或者额娘把王佳氏指到他府上来,就万事好办了。   要安排秀女与他单独见一面,也不难。   如今宫里气氛不好,秀女们在储秀宫也很老实,宫里的娘娘们也难得的安静起来。   胤禛向来做事稳妥,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把王佳氏带到无人的地方见一面,说几句话,这是可行的。   胤禛来之前,也见过王佳氏的画像了。确实是与他所画的有差距。   那画像上的女子,更白嫩,更艳丽,也更美。   那是盛放的蹙金珠,是完全没有遮掩的美丽。是小牡丹原本就应该有的模样。   王佳氏被宫里的嬷嬷引出来。嬷嬷没见过,但储秀宫的姑姑说她可以去,王佳氏就去了。   嬷嬷只同她说是出来见贵人的。却不知见的是哪位贵人。   她站在树影底下,觉得这儿偏僻安静,竟不知道宫里还有这么安静无人的地方。   背后有脚步声,王佳氏听见了,她转身,按着规矩行礼,还没福身下去,就被人扶了起来。   与来人目光撞在一起,王佳氏看见深目中含着深情的英俊男子轻唤她:“玉儿。”   王佳氏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脸都红了,动作仪态却丝毫不乱:“奴才给贝勒爷请安。”   进宫前,选中入宫的秀女早已由嬷嬷们教着瞧过了贵主们的画像。不然秀女们不懂规矩,肯定是会冲撞宫里的贵人的。王佳氏知道眼前这位便是四贝勒爷。   她倒是没想到,要见她的是性子冷肃的四贝勒。   也绝没有想到,四贝勒一见了她,竟就叫她的小名儿了。   “玉儿?”胤禛目露迷惑。   王佳氏这模样,像是全然不认识自己。   那双眼,还似从前般水灵灵的。可看着自己的目光,却像是在看陌生人似的。   尤其是,她自称奴才。   什么奴才?谁的奴才?当年从入宫起,她就不曾说过这样的话。   胤禛心落谷底,惶惶不安:“你不记得我了吗?”   王佳氏茫然:“贝勒爷的话,奴才不明白。奴才这是……第一次见贝勒爷啊。”   她的声音,还如从前一般温软。说话的时候软软的尾音,像在撒娇。   人分明还是那个人。怎么却像是陌生人似的呢?   胤禛甚至可以肯定。王佳氏就是他的玉儿。   这儿的微风轻拂,送来她身上熟悉的牡丹香。   她怎么可能不是他的玉儿呢?   她就是玉儿。   可她不记得胤禛了。   胤禛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他都记得,她却不记得了?   还是说,这是小姑娘给他的考验?是为了试探他的诚心的?   她不再是年姒玉。她是姒玉。哪怕是王佳氏的姒玉。   可王佳氏都没人了。她就相当于是在做她自己。   苏培盛查过了,王佳氏从小就是这个模样。从未经受过什么大的变故,纵然家中变故,她的身边也有人能很好的照顾她。   她应当是从小就长在这里的。   “那就重新认识一下吧。”胤禛微微一笑,满目温柔,“姒玉姑娘。” 第100章 100   储秀宫的嬷嬷在宫中待了二十年了。   被叫到胤禛跟前说话,嬷嬷也是处变不惊,神情恬淡的。   听见胤禛问王佳氏的事。   嬷嬷就答了:“回四贝勒爷,王佳氏容色出众,贵妃与四位娘娘议定了暂留。入宫住在储秀宫后,王佳氏行事还算稳妥,她性子和善,也不惹事,与秀女们相处的都不错。”   “只是除了这个,别的就都不出众了。绣工和规矩,学的也只是中等,够不上最出挑的。”   如今宫里为着废太子的四处都在严查,往年若是有这样出众的秀女,各位爷若是知道了。早就悄悄让人来问询了。   这会儿却只有一位四贝勒来问过。想来这位爷府上伺候的人少,也确实是该进些人了。   嬷嬷觉着,还是应该把王佳氏的真实情况与四贝勒说清楚。   不然等人进了府,发现除了样貌出众什么都不大会,就怕到时候反而撩开手去,倒是害了王佳氏。   “别的都不出众?”胤禛倒是诧异。   小姑娘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都不出众?   想来是她不用心。又或是故意不肯出力。那么娇滴滴的性子,在绣工和学规矩这上头,怕苦怕累,自然是不出挑了。   胤禛想着,眸底隐有几分笑意。   嬷嬷揣度惯了贵人们的想法。想着这位四贝勒素日的手段,如今皇子阿哥里头,有爵位的也就只有这么几位爷。   别的爷们忙着大事,顾不上这些。   这位爷既然垂问了,想必是十拿九稳了。王佳氏又和这位爷见过,回来时脸蛋绯红,嬷嬷心里头也就直达是怎么回事了。   她这见人只说三分话的性子,就暂且收敛了几分,与胤禛说了实话。   嬷嬷说:“王佳氏人聪明,只是不肯用心。说是家里的产业够她过活了,她要是留在宫里,家里的产业就没人继承了。这孩子就总想着撂牌子出宫去。还说出去以后,家里的嬷嬷能照顾她,招个赘婿上门,也是能过日子的。”   “四爷,这孩子的心思就不在宫里。她也不犯错,但也不积极。她那小包袱都是收拾好了的,就指望着哪一日撂牌子了,她就出宫去了。”   嬷嬷在宫里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就没见过这样盼着撂牌子的秀女。   年十七,正当年的好时光,不想留在宫里做主子娘娘,也不想去皇子阿哥府上做侍妾格格侧福晋,就想着出宫去,守着自己的产业过日子。   这孩子没有攀龙附凤之心,倒是很知足常乐。   嬷嬷也是无奈,储秀宫的人谁不知道呢?王佳氏的小包袱都是收拾好了的。   嬷嬷也知道,这人留住了心留不住也是无用。   要留牌子不容易,想撂牌子还不简单么。   可偏偏王佳氏容貌太出众了,贵妃四位娘娘那儿都有印象,就不好叫这孩子出去了。   要想出去,得上头发话才成。   而如今,又偏偏叫四贝勒看上了。这孩子的一点想头,怕是不成了。   胤禛心里空落落的,可又想,这无疑就是他的玉儿了。   小姑娘便是这般不受拘束的性子。只不知为何不记得他了。   她想继承家里的产业这没问题。要想找个上门女婿,那可不行。   绝对不行。   胤禛跟王佳氏说的故事,将小姑娘震的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今儿个嬷嬷叫她出来,说是单独给她差事,替她打点好了,同住的秀女们都不知情,她照着嬷嬷的话出来,和四贝勒爷见面。   王佳氏觉得这样很是不妥当。   她是要撂牌子出宫的人。不想留在宫里,也不想进皇子阿哥们的府上。   总是跟四贝勒这样偷偷见面算怎么回事呢?   四贝勒看她的眼神太热了。   又似乎总像是在透过她看着什么人似的。   王佳氏觉得这样的眼神似曾相识,也会为了四贝勒这样的眼神而心动。   可这还不足以让她动摇自己的想法。   四贝勒和她说话,温柔含情,就像是他们认识了许久似的。   王佳氏想不明白。秀女里比她出众的多了,四贝勒怎么就看上她了呢?   她除了这张脸,明明是一无是处的啊。   等四贝勒和她说了一场故事,小姑娘整个人都觉得被颠覆了。   瞧着胤禛板正的脸,有点红的眼圈,王佳氏不想相信来着。可有不由自主的有点想相信。   贝勒爷好可怜哦。   如果不是特意说故事来骗取她的感情的话。   王佳氏小心翼翼地问:“爷的意思是,觉得奴才是爷爱过的那个人?”   故事太颠覆。她居然做过皇贵妃皇后?   贝勒爷说故事一丝不苟,什么都说的清清楚楚的。两个人的爱情,大清的风云变换。   王佳氏想,贝勒爷不去说书太可惜了。   这样的话,她是一个字都不敢往外传的。   可也不知道怎么的,明明与贝勒爷没有见过几面,王佳氏竟一点也不怀疑他。他的话,似乎天生就是可以相信的。   胤禛早和王佳氏说过了,不许她再喊爷,也不许她在自称奴才。   可小姑娘不理会这个。   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满是不解:“可爷就是爷呀。奴才就是奴才。”   “奴才身份太低。在爷跟前就是要称奴才的。奴才的规矩学的不好,可也不能逾越规矩。不能委屈了爷,和爷你啊我的。”   这话听的胤禛心头不愉。着实是不痛快。可怎么说都是无用的。   就想着,日后再慢慢改吧。   胤禛定定看着王佳氏:“你就是那个要陪伴我的人。”   “你答应过我,要在最好的时候和我在一起,再长长久久的相守一辈子。此番重来,就是要弥补遗憾的。”   王佳氏从小就聪明。   她实不想留在宫中,因此未尽全力。没想到这样还能被四贝勒给盯上。   聪明的小美人儿,不会被胤禛的几句话就拐跑,但是,却能感受到贝勒爷字字句句的真诚,也被那个故事里的情深所感动。   王佳氏想,好吧,姑且就把那个聪明的小姑娘认为是自己吧。   毕竟自个儿身上这牡丹香,从生下来就有了,别人都没有,只有她有。   这里头,巧合也太多了。   “奴才什么都不记得了。也想不起来爷说的这些事。奴才听着,就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似的。”   王佳氏道,“奴才就是在想,这位玉儿姑娘答应了爷,会和爷在一起。爷回来了,玉儿姑娘也一定会回来。那爷的遗憾弥补了,玉儿姑娘的遗憾,怎么弥补呢?”   胤禛呆了片刻,被王佳氏问住了。   玉儿的遗憾?玉儿的遗憾不就是没能和他在正好的时候遇见么?   “奴才不这么想。”王佳氏觉得四贝勒好似不是传言中那般冷肃无情。   她胆子慢慢大起来,又是私下相处。知道周围让胤禛清理的很干净,绝不会有人发现,她就想说什么说什么了。   王佳氏说:“这位玉儿姑娘可是天下罕有的牡丹花呢。这么高的身份,一开始却是直接就做了爷的嫔妾。这不就是委屈了她么?”   “纵然是来报恩的,可一开始,玉儿姑娘不是也想着去外头遨游么?哪怕后来做了皇后,牡丹也没有得到过自己的选择呀。”   “就好比奴才。奴才身份低,配不上贝勒爷。纵然进府了,也是侍妾格格的身份。爷府上还有福晋侧福晋,也有比奴才先进府的格格们,这上头的都是奴才得罪不起的。奴才都得好好侍候着。倒不如奴才在外头过日子来的自在。”   说玉儿,也借着说玉儿的同时,把自己捎上了。   胤禛的心重重颤了一下。有细密的疼在心上蔓延。   王佳氏的这些话,总让他有一种什么都抓不住的徒劳感。   玉儿是这样想的吗?她的遗憾是这个吗?   她想弥补的遗憾,不是要同他一起相守,是想要畅快的过她自己想过的日子吗?   胤禛咬了牙,却舍不得对王佳氏说重半分,放轻了语气:“我绝不会让她们欺负你。你不必自称奴才。也不必侍奉任何人。我会为你请封侧福晋。等合适的时候,会休弃乌拉那拉氏,册你为嫡福晋。”   王佳氏叹了一口气:“爷,然后呢?然后奴才就会和玉儿姑娘一样,做爷的福晋,贵妃,皇贵妃,皇后?可这不是奴才想要的呀。”   “奴才哪怕成了皇后,奴才也照旧是奴才。不是奴才自己。况且,福晋是皇上给爷赐婚的,爷要有这么大的动作,外头如何看爷?皇上如何看爷?爷这是要翻天覆地,是要把奴才推到风口浪尖上去。”   “爷雷厉风行,不是为奴才好。爷筹谋得当,也是要委屈奴才隐忍。”   “不如爷,放了奴才吧。”   胤禛低了眉眼,紧紧抿着的唇里吐出几个字。   “绝无可能。”   他绝不会,绝不会让她走的。   王佳氏大着胆子,轻轻握住了胤禛的手。   她的声音,柔软的像是春日的垂柳:“爷有责任。爷不是不负责任的人。”   “小女子不想做奴才。爷的后院太小了。放不下小女子的志向。”   “爷有过别人。奴才不能完整的拥有你。奴才不去想这些事。”   “可玉儿姑娘,心里就对此不曾有过遗憾吗?” 第101章 101   这些话,醍醐灌顶,犹如当头棒喝。   胤禛怔了半晌,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王佳氏已经悄悄离开了。   秀女有规矩管着。纵然打点过后来见他,也不能耽搁太长的时间,王佳氏悄悄的回去,就不会被人发觉。   这还是在宫里,要是太出挑了,容易被贵妃和娘娘们发现。   胤禛本来觉得重活一回特别好。能够重新和小姑娘在一起。   不会再有和年氏的那十年。他可以直接跟小姑娘相守。   却没想到,叫人质问一番,竟说出了他从未想过,从未注意过的事情。   把王佳氏的那些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的想,胤禛不得不承认,这些话没有错。   他从来都以为,小姑娘因着年少时在他身边的陪伴,这心里头是喜欢着在意着他了。   所以虽然后来再回到他的身边,哪怕一开始没有爱上,但是在后来二十几年的相处中,她渐渐爱上了他,她是满意和喜欢着这样的生活的。   现在转念,回过头去看看,她的生命里只有他。   而他,却还有着许多的人。尽管那些人都不重要了。但毕竟是曾经有过的。   他很多年的生命中,留下的最重的痕迹,并不是他的玉儿。   王佳氏说要出去找个小女婿上门,胤禛心里都无比的在意。   他几乎是全部的占有了姒玉的生命和时光。   却忽略了,若小牡丹深深爱着他的话,对他也会是有很深刻的占/有欲的。   所以这是玉儿想不起来的原因?是在用王佳氏的口,告诉他她的遗憾吗?   胤禛一面想,重回到这里,怕是也不大好了。   一面心中苦涩的同时,又咂摸出一点点的甜蜜来。   小姑娘想拥有他的全部啊。这真好。   她想要,他什么不会给呢?他什么都会给的。   可这康熙四十七年,可真是不好。小姑娘既不愿意跟着他,他怎么就回到了这儿呢?   废太子被拘禁在咸安宫。可朝中也并不消停安静。   胤禛身上的差事越来越忙。康熙交给他许多的差事,废太子还有朝中的事,也都明言要四贝勒担负。   胤禛忙起来,就不能总来储秀宫寻王佳氏了。   但特意私下打点过,叫人好好照看王佳氏,不许委屈了她,也不许叫她吃苦吃亏了。   胤禛这心里头,总舍不得他的小姑娘委屈的。他头一个就不想给她委屈受。   不但护着王佳氏不叫人发现她太出众了,尽量叫别的秀女出风头。   也不叫人看出来他对王佳氏的特别。   免得贵妃和四妃动心思,想要把王佳氏指到他府上去。   他还是把小姑娘的话放在心上了的。舍不得她去做什么格格侍妾。   重活一回,怎么还能让她屈居乌拉那拉氏之下呢。   王佳氏其实说的没有错。凭借她的身份,便是入了贝勒府,也只是格格侍妾。   将来有孕生子,因功请封侧福晋,也还是在乌拉那拉氏之下。   胤禛做这些事滴水不漏,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胤祥。   胤祥可是见过他四哥画的那些画像的。   储秀宫那个出众些的秀女王佳氏,就是他四哥要找的人。   寻着空隙,来四贝勒府上交办差事的胤祥,和他四哥说起这事,都忍不住问:“四哥,你在犹豫什么呢?眼瞧着就要殿选了。”   “虽说皇阿玛没有这个心思了。多半也是贵妃和娘娘们做主,将人指到各个府上去。你要是真的瞧中了王佳氏,就该把人拢到府上来。如今爷们是顾不上这些了。可你心心念念的人,怎么舍得撂牌子放她归家呢?”   “这一去回江宁,她要是真的嫁人了,你们可再难在一处了啊。”   他四哥瞧中的人,别人也不敢下手。   偏他四哥犹犹豫豫的,又不落定,又不放手。   那王佳氏这几个月倒是安生高兴的过日子。就跟没这回事似的。倒是他四哥,眼瞅着人都瘦了。   胤祥至今也不知道他四哥跟这王佳氏闹的什么。   他四哥将人护的紧,他本来想见一见王佳氏的,结果也没见成,被四哥塞了更多的差事后,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去旁敲侧击过几回,储秀宫那边的嬷嬷滴水不漏,他只好撒手不管了。   胤禛瞧着手里的公文,头也没抬一下,说:“她注定是我的人。谁也没这个福气娶她。”   胤祥啧了一声,罢了。人家这么笃定,他不管了。就没见过这样的。   爷们看上了个秀女,还这般瞻前顾后的,连年氏都说不要了,莫非他四哥当真对这王佳氏动了真心了?   胤禛片刻后忽而抬起了眼眸,定定看着胤祥。   胤祥叫他看的不明所以,心想,他可什么都没说的。   胤禛却忽而勾了勾唇,又把目光落下了。   心中却想,老十三那些年跟静觉和尚还蛮要好的。   这静觉和尚早些年胤禛也是见过的。静觉和尚当着他和小姑娘的面说过,他们有夙世因缘,缘分天定,是很深厚的牵系。   这和尚有些真本事的。   虽说这会儿不知道行不行。但总归是个人物。   胤禛想,可以先让底下的人,去找一找这个静觉。若他还在他的去处,总能把人找来的。   等找到了人,想必他和小姑娘的事,就有眉目了。   胤禛总有那么一种预感,到这儿来是不对的。可他会在这儿停留多久,会不会一直在这里。他心里都没有一个定数。   只是觉得不对劲。   如果小姑娘不和他在这里在一起,那又会在哪里在一起呢?   既有这么个机会,胤禛就觉得一切不会这样轻易的结束。   废太子在朝中失尽人心,可到底做了皇太子这么多年,总还是有很多耳朵人支持正统的。毕竟二阿哥是从仁孝皇后去世后就被立为皇太子的。   中宫嫡子,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前头几个皇后又都没有嫡子,二阿哥的身份最为贵重。   支持他起复的人还是很多的。   不过如今的朝中,八阿哥的呼声是最高的。   大家都不相信皇上会再度起复二阿哥为皇太子,而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对于经营了数年的胤禩来说,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皇上提议众臣举荐合适的皇子阿哥做太子,所有人一致推举八阿哥胤禩。   皇上震怒,言说胤禩居心叵测。更是将胤禩及其一党的野心都狠狠的掐灭了。   皇上置疑胤禩用心不正,盛怒之下甚或要杀胤禩。   这一切都是胤禛经历过的。他从容冷静,甚至他的一颗心都有些淡漠了。   他冷淡的看着这一切,直到一片混乱中,胤禵冲上去,要替胤禩挡剑的时候说了一句,皇阿玛要杀八哥的话,先杀了儿臣吧。   胤禛才微微拧眉,沉默如山的男人上前去,挡在胤禵的跟前,挡住了康熙将要刺过来的剑。   胤禛知道,他皇阿玛不会真的动手,可旁人不知道啊,看见剑尖将要刺中胤禛的胸前,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   胤禵更是愣住了。   康熙自然不会杀了自己的儿子。但也被胤禩胤禵给气着了。   怒气冲冲的离开,离开之前,深深的看了胤禛一眼。胤禛坦然受之。   胤禩早就被胤禟带走了,胤禔小声的给胤禛道谢。   他没想到他四哥出来给他拦住了。   胤禛瞧着面前神情不自在的弟弟,殿内已无旁人,只一个十三弟在,这是无碍的。   胤禛轻轻拍了拍胤禵的肩膀,说:“我终是你的亲哥哥。不能看着你不管的。”   “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若我有错,我会改。你若有什么难处,告诉我,我替你处置。”   胤禛只提点到这儿,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和老十四的误会,也不必再往后延续。端看老十四还肯不肯认他这个亲哥哥了。   胤禵惊的很,半晌收不回视线。胤禛都带着胤祥走了。胤禵才慢慢回过神来。半晌眼眶有点红了,胤禵慢吞吞的走了。   胤祥跟在胤禛身边这些年,心里最可惜的就是胤禵和胤禛两个兄弟离心。   胤祥一直希望能做点什么弥补一下或者解开兄弟俩的心结,让兄弟俩的关系能够真正的好起来。   但是他尝试了很多,在很多方面也很努力,只是一直没有很好的进展。   今儿个见到这一幕,这心里头最开心的就是胤祥了。   本来就是亲兄弟嘛,能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呢?   康熙为这些事气病了,几个儿子谁也不想见,勒令都在自己府上闭门思过。不许再出来了。   康熙是真没什么精神了,否则非得把几个儿子大骂一顿的。   胤禛和胤祥出宫,却有人到胤禛跟前回话,说储秀宫的王佳氏想和爷见一面。   这是胤禛当初留下的人,就怕王佳氏有事联系不上他,如今倒是用上了。   胤祥暧/昧瞧了他一眼,意味深长的一笑,就自个儿出宫去了。   胤禛又到了见面的老地方,果然瞧见王佳氏在那儿等着了。   胤禛好长时间没见到她了,可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   见她面色红润,体态纤细,还和初见时一样,胤禛心里头也放心许多。   却见小姑娘拧着眉头,见了他来,就走过来查看他的身上,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急匆匆的关切。   “奴才听说,爷去给十四爷挡剑了。皇上的剑,是直直刺向十四爷的。爷身上可有受伤?爷便是要护着十四爷,又怎么能将自己置于险地呢?若真是有个什么万一,奴才这心里头——”   王佳氏说到这儿,忽而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了。   可她的话,她的态度,已经表现的很明显了。那未尽之语,谁都能猜出来。   胤禛带了些笑意,将她的手给捉住,不许她逃走,不许她躲开,定定问着她:“玉儿,你担心我?是不是?”   “你是她。”胤禛笃定,“你就是我的玉儿。”   他没有受伤,身上清清爽爽的。衣裳也是干干净净的。其实一瞧就能瞧见了。   王佳氏是关心则乱。   被胤禛抱在怀里,王佳氏的脸有点红,眸中似乎隐隐有些水光。   声音轻轻的,带着许许多多的不确定:“爷,奴才,奴才自己也说不好。”   她怎么能不担心胤禛呢?   小姑娘没遇见过这么情深的男子。俊美高大身份尊贵的男子,如许深情,过完了一辈子,还要追求长相厮守的另一辈子。   她本就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更不要说她心中本来就对胤禛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漪思。   几个月不见,不单单是胤禛心里难受,她心中也不好受的。   这些时日,心中也有些煎熬,即便不曾有过心上的动摇,但她的心是落在胤禛身上的,偶然听见些只言片语的消息,王佳氏都是高兴的。   一开始以为是听别人的故事。可这么些时日,夜夜深梦。   梦里就像是真的,那些场景,根本就不是她能想象的出来的。梦里是姒玉,是当了皇帝的四贝勒爷。   王佳氏想,也许,她真的是姒玉姑娘也说不好的。   她只是隐隐有这么一种感觉。   听到胤禛去挡剑,她就坐不住了,觉得非要见一面这人才可以。   胤禛目光轻颤:“玉儿,你还不肯应我?”   她这样,不是正在想起来么。那么有什么是不能两个人一起面对的呢?   “若应了爷。奴才和爷,就都没有将来了。”   王佳氏轻声说,“奴才心里总有这么一种感觉。”   “爷放了奴才。爷和奴才就还有将来。爷若执意不肯,那这将来就成了镜中月水中花。”   问也问不出什么所以然了。小姑娘只是做梦,也只有做梦。别的一概都不记得了。   胤禛说:“放你走。就等于是要了我的命。”   王佳氏一双水盈盈的眸子仰头望着他:“那爷是要强留奴才么?”   那目光颤巍巍的,含着不愿意。   胤禛轻叹:“那我也舍不得。”   王佳氏的手臂轻轻抬起来,慢慢搂在胤禛的腰上,她小声说:“奴才回去,也不招婿了。奴才就一个人,好好的过日子。奴才不找任何人。爷放心。”   胤禛咬了咬后槽牙,语气无奈又宠溺:“玉儿啊,你真是磨死我了。”   罢了。   胤禛想。   不管如何,也不是真的到了绝境。放人出去,也不是不能再找回来。   先照着她说的话试试,若没有转机,把人再想法子抓回来就是了。   回头有一两件办得好的差事,请皇阿玛直接赐侧福晋入府也是一样的。况且还有静觉和尚那里,小姑娘在外头,他也能好好的护着。   撂牌子出宫,也不是绝路。说不准是生路一条呢。   他也没有好好的追求过她。没准是小姑娘给他的考验呢?   胤禛松口了。   王佳氏自个儿却怔了片刻。   等她再回过神来,那面上神情变换的,胤禛瞧着就有一种如真如梦似梦似幻的朦胧。   也说不好是什么。   就是那么一会儿,他仿佛看见了深爱着他的小牡丹。   王佳氏神情温柔,眸中水色轻漾,小姑娘圈住胤禛的脖颈,踮着脚,轻轻在胤禛唇边一吻。   她笑得灵动又活泼,却用手掩住胤禛要亲过来的唇。   她轻声说:“奴才出宫那日,爷要来送奴才。”   “北水河外有青山,山上一处亭宇,一览山色风光,爷要来与奴才一同观赏。奴才等着爷,奴才有话要和爷说。”   胤禛也不知这小牡丹在玩些什么。   他捏着她的手腕:“现在不能同我说么?”   王佳氏灿然一笑:“得爷真正放了奴才自由。奴才真正撂牌子出宫了,才能和爷说。”   果真是磨人的小牡丹。胤禛想。 第102章 102   胤祥知道王佳氏撂牌子出宫的事,很是惊讶。   没想到他四哥能做到这一步。   “四哥,这可不太像你了啊。”如今他们和老十四间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老十四最近总像是有话想要私下和他说的样子,但每每两个人又不是单独遇上的,老十四就总是欲言又止,胤祥就觉得这里头有事儿,来找他四哥商议了。   依他四哥的性子,但凡志在必得要入手的,又怎么可能放走呢?   胤禛和王佳氏说过话后,这心里头总是疑心,疑心他这回不是什么重活一回。虽然日子无比的真实,但似乎不能证明这不是在梦中。   因他在殿中护了老十四一回,朝中多少变数暗涌,都打从这儿来了。   老十四大约能明白他的意思,往后十年多的弯路,应当不会再走了。   胤禛就怕自个儿离开了,这个剩下的胤禛,还要照着原本的轨迹去走。   他想做点小姑娘过去做过的事情。   听着胤祥这些话心中微动,给他说了几句:“许多事,咱们不说不动,皇阿玛心中自有定见的。一开始不能成事的人,最终也没法成事。咱们只管经营咱们自己的。”   胤禛隔空指了指胤祥的心口,说:“你只管不忘初心便好。往后我有什么冷淡之处,你只管用这话提点我。”   胤禛想,若梦醒一场,这儿没了他,没了小姑娘,他万事都放心。   就只怕胤祥和胤禵有事,能把胤禵保住了,自然就能把额娘给抱住。   好些事他未能察觉,可把话放在胤祥这儿,叫他万分注意胤禩,想来许多事,都会不一样的。   他云淡风轻几句话,胤祥倒是郑重应了。   他心知许多事,胤祥是不知很多事都被改变了的。胤禛是早些年就有了争储的心,但他是默默筹谋,不似胤禩那般大张旗鼓。   但是这些事的改变,却并不会改变结局。胤禛这性子,多少年就是定了的,哪怕再做梦一百回,他也是那个最后的赢家。   去北水河外青山上见王佳氏,是一个晴好的天气。   山中风光。落满金华,青翠悦目。   胤禛自个儿上来的,随从都留在外头,苏培盛也远远的候着。   一上来,就见王佳氏穿着浅色衣裙,站在亭宇中落满阳光之处。   她是汉家小姑娘的装扮。   胤禛从未见过她穿成这个模样。   小姑娘刚进宫的时候,就是宫妃旗装的打扮,后来微服出巡,也都是妇人的装扮,乍然瞧见她穿成这样,越发的是个娇俏灵动的小姑娘。   令胤禛心生喜爱。   一见了她,就什么都忘了,满心满眼都是他。   “阿禛。”   姒玉听见脚步声,清风吹过衣裙,她转身,瞧见了来人。   小脸扬起欢快的笑靥,她主动走上去,挽着他的胳膊在石凳上坐下。   唤着的是她旧日的爱称。   胤禛的身体微微颤了颤,心口也跟着颤了颤。   后来相伴数年,福瑺也长大后,她就爱这么唤着他。   去西巡,去南巡,微服出巡的路上,她满目柔情,就会挽着他的胳膊,欢欢喜喜的叫他阿禛。   这一唤,二十多年相爱相伴的光阴倏忽从眼前掠过,胤禛再也忍不住,捧起小姑娘的脸,重重亲了上去。   姒玉很配合,主动迎合上去,两颗柔软的心紧紧贴在了一处。   胤禛委屈得很,咬着她的唇不肯放:“你一直糊弄我。”   “也不算糊弄啦。”姒玉轻轻的笑,也咬了咬他的唇,“是你一直没有想明白。”   终于不是什么爷什么奴才了。胤禛这心里头舒坦多了。   “我想的很明白。”胤禛就知道,这丫头就是故意试探他的。   亲的有点气喘,姒玉想得到一点点自由,稍稍离开了些他的唇。   听见胤禛的话,轻轻笑起来:“你想的才不明白呢。”   “你要是想明白了,我就不会在这儿了。”   姒玉伸手点了点他的唇,说:“阿禛,你知道的,我就是你的。一直都是你的。永远都是你的。”   “你也会是我的吗?”   胤禛轻咬她的指尖:“我当然是你的。”   姒玉还是轻笑:“哎,和你说过了,我生来就是为了让你畅快无忧的做皇帝的。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在这儿,我就到这儿来了。”   胤禛不很爱听头一句话,纠正她:“你生来就是为了和我在一起的。”   姒玉笑而不答,只问他:“不要年氏进府了,心里可有遗憾?”   胤禛答:“没有。”   姒玉又笑:“没有弘历弘昼了,也不遗憾吗?”   胤禛说:“不遗憾。”   他说:“我心里只想找到你。只想和你在一起。别的都不重要了。”   姒玉笑:“是嘛。因为曾经有过了,所以都不重要了。”   胤禛忽的就想起王佳氏说过的那些话。   他说:“我很想我一开始就只是你的。”   不需要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那些无关重要的人。已经经历过一次的事,似乎不需要再重新来过了。   姒玉装模作样的轻叹一声:“那你怎么还在这里呀?”   她徐徐引导,循循善诱:“这会儿你有嫡福晋,有李侧福晋,还有两个儿子有女儿,你怎么全是我的呢?”   “你只想着要和我重新相守一生,要圆满长久的一辈子,你怎么也不想想我呀?”   胤禛恍然大悟。   原来因由是出在这里的。难怪一开始王佳氏要说那样的话。   “所以一开始,你还是糊弄我呢?”   胤禛捏她的手,“你这么想着,怎么不早些与我说?”   相爱的那些年,她怎么不直说呢?   “都告诉你了,那要你有什么用?你得猜嘛。自己女人的心思,你得猜猜嘛。我什么都懂得你,你也会懂得我啊。”   姒玉娇嗔道,“你不点破这一节,你不放我走,你就瞧不见真正的我了。你就明白了,我想要的是什么。这样多有意思啊。”   胤禛拥着她,感叹她古灵精怪一如往昔:“和我说说,我走了之后,你都倒腾了些什么事情?怎么让咱们到这儿来的?”   姒玉不放水:“这个不能说。这个得等你自己悟到。你要是想明白了。咱们就能真正在一起。你要是想不明白——”   “不会想不明白的。”胤禛打断了她的话,目光深深,“玉儿,我很爱你。很想你。”   “很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小姑娘笑得十分灿烂:“那我等你哦。”   她跟那些年一样,用指尖轻轻戳了戳胤禛的心口,轻声说:“阿禛,你心里还有执念呢。”   “你的三十岁是正正好,可我在意的不是年岁。贝勒爷和秀女,在一起原本会很好,可是我不是普通人,我是小牡丹呀。小牡丹想要的是什么,其实很简单的。”   “你多想想我就好了。”   “不过,我不和你说了,再多说,你就明白了。这儿似梦非梦,却也是一方世界。你放心,王佳氏没了,也不会有人记得的。原本就是沧海一粟,来去皆不受人拘束。”   “这里自成一体,来去都不会影响他们。但胤禵不会在和胤禩搅和在一起。你有心,也将这方的他们改变了。可三千世界,你有再多的放不下,也是要放下的。”   胤禛怀里的小姑娘,漂亮精致,一直在笑。   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温柔情意,她轻轻吻了吻胤禛的唇角,和他道别。   “好啦。我该走了。你也该走了。”   \"阿禛,我在下一方世界等你。\"   她竟就在胤禛的怀里,慢慢化作漫天的花瓣,消散在晴朗的阳光中。   这一方世界,盈满了牡丹香。   胤禛有些怔怔的。   他七十而终,没有亲眼目睹过小姑娘的模样。可也知道她会怎样的难过心痛。   他很珍惜和她相处的每一分每一刻每一日。   这番重逢,他无数次的想过永远。却不知离别就在下一刻。   眼睁睁的看着爱人离开,哪怕知道她在某一处等着他,这心,也痛的想要落泪。   他重回此处,是他心有执念吗?   是了,他就是想要在他最好最有能力的时候,和她在一起。   却不曾想到过别的。   原来,执念是放下年家,放下那几个和别人生的儿子。其实这有什么放不下的呢?他毫不犹豫。   细细想来,他是想把他觉得的最好的给她。   他愿意剥离。愿意成为一个只属于她的阿禛。   可玉儿说,他还有执念。   他还有什么执念?若此番再放下执念。他们会去哪儿?会在何处重逢厮守?   他甚至还来不及想太多,就眼前一黑晕过去了。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胤禛悠悠醒转。   旁边有声音:“爷,您醒了!太好了。可吓死奴才了!回头您可不能再去日头底下跑马这么久了。这要是再中暑了,奴才小命就不保了!”   这是苏培盛的声音。   胤禛皱了皱眉,苏培盛什么时候这么聒噪了?   他记得他早就让苏培盛把这毛病改掉了的。   “现在什么年月了?”胤禛声音沙哑。   苏培盛吓得脸色一白:“爷不记得了?这会儿是康熙三十三年啊。”   苏培盛生怕自个儿的主子有个什么好歹,一叠声的叫人请太医,被胤禛给止住了。   胤禛慢慢坐起来,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   很好。这会儿他十六岁。很年轻嘛。 第103章 103   康熙三十三年。太子尚未大婚。   太子大婚是在康熙三十四年。   十六岁的胤禛还是个阿哥,身上没有任何的爵位,才刚刚开始办康熙交代的一些差事。   他十六岁,早已养成了板正严肃的性子,但少年心性,总还是不能抑制完全的。   这会儿又没有什么兄弟倾轧争斗,太子爷万分风光,兄弟们一个个都还稚嫩得很。   他这跟着老十三出去跑马,回来太热就中暑了,躺到这会儿才缓过来。   胤禛记得,这会儿他身边还一个人都没有。和兄弟几个住在阿哥所里。   这时候,就连宋氏都还没有到他身边呢。   莫非,他自个儿的执念是这个?   胤禛觉得很是了。玉儿不是说要占有他尚未给别人的全部么?   他这会儿还没有和任何人在一起,身子是干干净净的,心上也是干干净净的。   谁也没给。   就是不知道怎么去寻玉儿了。胤禛琢磨着,是不是要再画个画像,叫苏培盛拿着去把人找到。   玉儿说了,已在这里等他了。就是不知道这小姑娘还会不会糊弄他。   又弄个王佳氏出来,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得他这儿什么都做到了,她才会变回去。   当时心里头难受,可这会儿回想起来,却觉得挺有意思的。   和这么古灵精怪的小牡丹在一起,这么灵动活泼的小牡丹,才越发的让他着迷喜爱。   四阿哥中暑晕倒的事儿,宫里都传开了,四阿哥向来身子康健,没想到这么疯,这么惹得天气跑出去和十三阿哥骑马,两个人热得不行,结果双双中暑。   康熙把人叫过去说了一顿,叫太医瞧了,都无大碍了。   德妃知道了,心里终归还是有些担心的。把胤禛叫过去瞧了,眼见是无大碍了。   心里还是放心不下的,就给了胤禛个人。   德妃说:“前儿内务府才送来个宫女,与你年岁相仿。本宫瞧着是个好的。你身边只一个苏培盛,总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身边有人服侍着总是好的。”   “过两年你大婚,等福晋进来之前,你总要有人伺候的。这姒玉性子好,人也机灵,给你身边开脸做个格格是不错的。她家世也不算太低,将来要进她的位分,也由你自己做主。”   胤禛原本瞧着他额娘出神。   德妃这会儿还年轻得很。胤禛记忆中,那个亲额娘是年老的。   如今再见这样年轻的额娘,他十分恍惚。   可等到德妃说出姒玉两个字后,胤禛的注意力就全都被吸引过去了。   再也听不进任何了。   姒玉。他的小宝儿。这一次他还没有去找她,她就自个儿被德妃送到他身边来了。   胤禛真心实意的给德妃行礼:“儿子多谢额娘。”   胤禛都领着人走了,德妃这儿还跟身边的宫女恍惚呢:“他这是怎么了?今儿倒是这般的和气好说话。”   身边的宫女笑道:“四阿哥知道娘娘体恤关心,四阿哥心里头都是明白娘娘的。娘娘且宽心。”   胤禛可不管德妃这头如何惊讶纳罕,他牵着小姑娘回阿哥所,这脸上的笑容比那头顶的日头还要晃眼。   来往宫人可都瞧见了。心里都觉得这是怎么了,四阿哥这样板正的爷们,居然也是会笑的吗?   姒玉在德妃跟前,就是个小宫女的模样,口口声声奴才娘娘爷的叫着。   规规矩矩的行礼,也不多看乱看,胤禛这心里头高兴是高兴,但也拿不定主意,不晓得小姑娘还记得不记得。   等回了阿哥所,他自个儿住的小院子,不叫伺候的人进来,他将屋门一关,小心翼翼的瞧着姒玉,试探道:“玉儿。”   穿着宫女衣裳的小姑娘,抿着嘴一笑:“阿禛。”   胤禛这心里头的石头就落了地。   幸好幸好。这回没有不认识他。   也没人在身边了。   姒玉坐到胤禛身边,被他捞在怀里,桌案上的小牡丹还在开花呢。   姒玉笑嘻嘻的模样,圈着胤禛的脖子:“你的执念还真是。”   非要圆满上一回才肯罢休了。   非要第一回,非要在年轻的时候,把年轻的自己给她。   也好让她彻彻底底的占有一回。   姒玉能理解,也明白。   胤禛却很认真的亲她:“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的。”   姒玉就笑着问他:“从前不是总说,想要我做你的妻子么?后来册封我为皇后,不也是这个意思?难不成这一回,是要我陪着你一路走下来,先从格格做起,再想法子做你的嫡福晋,贵妃,皇后?”   胤禛顿了顿,有些不确定了:“玉儿,你是不是有更好的法子?”   姒玉就笑开了。   她亲了亲他:“回到你十六岁,和你圆圆满满过一回夫妻,我也很欢喜。但就别在这儿过一辈子了。阿禛,我问你,你这般劳心,是很喜欢做这个皇帝么?”   胤禛轻轻摇了摇头:“倒也不至于。你怎会这样问?我只以为,我只能这样过。要说执念,却也谈不上。”   姒玉轻声道:“我说过,我生来就是为了让你畅通无忧的做皇帝的。你的皇帝做完了。我也跟着没了。这就是结束。但新生,也会随之而来。”   “你既能舍下。咱们可以去一个很好很好的地方。我们在合适的时候遇见。在合适的时候结为夫妻。快快乐乐的相守一辈子。只要你能舍下这里的一切。我会和你做一辈子的夫妻,永远厮守。”   胤禛问是何处。   姒玉笑而不语。只说这一夜过去,他们就能去了。   这一夜,柔情蜜意,辗转缠绵,胤禛将自己,完完整整的给了姒玉。   胤禛从来都想,遇上小牡丹,和小牡丹在一起,是何其幸运的事情。   他也是过了这一夜才知道,原来小牡丹在他身边那些年,并不仅仅是靠着他的爱意滋养。   她改变了很多,也让他得到了很多那些本该失去的东西。   他们在现代新生。他重新找到了他的小牡丹。   京大艺术系大一新生,姒玉。一入校就是最漂亮的校花。   京大荣誉校友萧禛,大四毕业一年就成为京市最年轻最有前途的实业企业家。   萧禛高调追求京大艺术系校花姒玉。   据说,两个人是一见钟情,第一次见面就看对眼了,然后就在一起了。   他们的爱情故事在京大几乎成了传奇故事。   姒玉刚刚毕业,就和萧禛在京大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婚后数月,姒玉有了身孕。   他们在京大安了家,两个人几乎逛遍了全世界,但唯有几个地方,萧禛是从来不去的。   故宫。雍和宫。畅春园。圆明园。   他都不要去。   姒玉逗他,他也不肯去。   姒玉就笑:“阿禛,还别扭呢?那个又不是你。你是好雍正。”   萧禛哼了一声:“我当然是好雍正。我这辈子都不要去。你也不要去。”   他不承认那个雍正是他自己。那怎么能选了弘历做皇帝呢?   那个历史里,有年家,年氏,有弘历、钮祜禄氏,偏偏就没有他的玉儿。这可不行。   福綬是他手把手教导出来的皇太子,怎么可能把大清管成那个样子呢?弘历就是不行的嘛。   他在的那个历史,才是他和玉儿在一起的历史。   姒玉温柔亲他:“因为这一切,都是你养了小牡丹呀。你的小牡丹要报恩,就把这些都改变了。就是想让你。”   “畅通无忧的做皇帝。”夫妻俩异口同声的说。   姒玉笑了。胤禛眼中有泪。   他说:“玉儿,我想念孩子们了。”   姒玉轻叹:“我也想。”   “不过,你放心。孩子们都很好很好的。他们都会好好的生活。”   她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笑得温柔幸福动人心魄:“咱们在这,也有一个家。”   “阿禛,咱们会和孩子们团圆的。咱们还会圆圆满满的在一起。永远都不会再分开了。”   烟火人间,岁月静好。   兜兜转转,历经几方世界,她和这个男人,有了圆满幸福的人生。   这就是她想要的风月情/事。   她也想畅快无忧的爱他。   在这里,她和她的胤禛,和她的阿禛,才挣脱了原本的命运,用爱丰盈一生。   他们的爱。跨越古今,跨越生死。亘古如新。   他说,谢你一路同行。   她说,谢你始终如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