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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团宠日常[千禧年]》
作者:与咪共勉
状态:完结
字数:643460
分类:原创-言情-近代现代-剧情-女主视角
标签:灵魂转换 甜文 年代文 成长 团宠 群像
主角:林溪,段彦君(台风)
配角:沐宜歌,赵恬,余志勇(余外公),宁向阳(守村人)
【简介】
——完结,9.25挂全订抽奖,10.2开奖,感谢支持正版(ღˇ◡ˇ)♡Lᵒᵛᵉᵧₒᵤ♡——
下一本预收《云边有个他》恳求感兴趣的宝子收藏,预计11月份开文,万分感谢~
本文文案:
【傲娇贵族小少爷(台风)×古灵精怪少女】
微群像|团宠|灵魂转换|日常|治愈|救赎
林溪是一个偏僻小镇餐馆的女孩,一直听话懂事,一家三口家庭和睦。
然而某天却叛逆到悄悄带回一只狗。
那狗子通人性,谁都不让摸,只许林溪摸。
开心时会有使不完的劲,恨不得踩在林溪身上撒野。
生气时会蹲墙角生闷气,被林溪强行拖走。
【小剧场——完结,9.25挂全订抽奖,10.2开奖,感谢支持正版(ღˇ◡ˇ)♡Lᵒᵛᵉᵧₒ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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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文案:
【傲娇贵族小少爷(台风)×古灵精怪少女】
微群像|团宠|灵魂转换|日常|治愈|救赎
林溪是一个偏僻小镇餐馆的女孩,一直听话懂事,一家三口家庭和睦。
然而某天却叛逆到悄悄带回一只狗。
那狗子通人性,谁都不让摸,只许林溪摸。
开心时会有使不完的劲,恨不得踩在林溪身上撒野。
生气时会蹲墙角生闷气,被林溪强行拖走。
【小剧场】
人人都道林溪家的狗通人性,林溪却不这么认为。
台风怎么会通人性?这么狗的狗,只会是狗。
五岁,林溪和台风为抢狗窝大打出手
六岁,林溪和台风为抢床大打出手,最后共挤一张床,然而被林溪一个被子蒙住头,台风被林溪的屁轰到了。
八岁,台风偷看林溪日记,被林溪发现后,当天晚上狗窝不见了。
九岁,林溪拿台风喝水的盆压住小鞭炮,盆被炸飞了,台风那一整天都屁股对着林溪。
十一岁,林溪做噩梦,睁开眼发现台风一整只压着自己,差点魂归西天
十二岁,林溪上初中,台风在家,想她。
十四岁,林溪手捧着同学送的花回家,晚上发现花被台风坐死,第二天收到台风叼来的花。
……
阅读小贴士:
·正文主女主视角,讲述林溪在小镇温暖与风波中成长的故事。
·核心是日常与陪伴,主打细水长流的治愈感。
·后期会见面
——————————————
预收《云边有个他》
文案:
【男暗恋 | 1V1 | 双C | HE】
觅云第三次在食堂窗口点荤菜,到手时盘子里只剩满满素菜和菜汤。
她忍无可忍,反手把打菜那位挂上表白墙:
“三食堂最左边窗口的同学,我点的是荤菜,不是斋饭,手能别抖吗?”
五分钟后,评论区全歪了。
【谁这么缺德专抖荤菜啊?】
【等等,这侧脸……怎么那么像经济学院的苏江越?】
【没看错,就是苏神,他为什么会去食堂打菜??】
【不管为什么,明天我就去这个窗口排队,吃素挺好的,健康。】
【楼上让让,我也想吃素。】
/
苏江越,众人眼里的天之骄子,家世优越,样貌出众,能力拔尖。
从小到大没输过,也没求过什么。
直到大学,他遇见觅云。
喜欢她,是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图书馆里,他总坐在她斜后方不远处,她做不出题就拿出魔方,皱着眉打乱又复原,可爱到他捂住脸,试图挡住红透的脸。
跑道上,他坐在看台,她跑步经过时,带起的风裹着她的气息扑过来,让他觉得生命有了颜色。
选修课,他故意选了和她同一门,坐在她后面,闻着她的发香,只觉得岁月静好。
那一年,他在她旁边当了三百多天透明人。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没看过他一眼。
苏江越甚至已经想好他们俩孩子的模样和名字,却连上前说一句“你好”的勇气都没有。
他以为这场暗恋注定be。
直到表白墙上高高挂起她对他的谴责。
那一刻,她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他身上。
/
觅云的人生很简单:考研上岸,别的一律不关心。
她有固定的路线、固定的朋友、固定的目标。
直到一个叫苏江越的男生横冲直撞闯进来,像哈士奇拆家一样,把她一成不变的日子搅得一团糟。
她烦得想把他挂上表白墙第二次。
却不知道,这个男人早就把她放在了心尖上。
(查看全部)
────────────────────────────
第1章 第 1 章 有只狗
下午的阳光温暖而明媚。
林溪背着洗得发白的黄色小书包,哼着今天学的儿歌,一蹦一跳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两条羊角辫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翻飞。
远远地,她就见到自家餐馆熟悉的牌子,她眼睛一亮,像只小燕子般直直地飞奔进去。
“爸爸妈妈我放学回来啦!”清脆的童音瞬间盈满了小小的店面。
正在收拾餐桌的林妈妈闻声抬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自家女儿早已噔噔噔跑上了楼,不一会儿,又听见咚咚咚的跑下来。
在最后两级台阶时,小家伙嘿咻一下,直接跳了下来,落地后还得意地晃晃脑袋,对自己的壮举很是满意。
“小溪!说了多少次不准跳!摔了怎么办?”林妈妈放下抹布,几步走过去,轻轻拍了下女儿的小屁股。
林溪揉着屁股,眼睛亮晶晶的,语气还带着些许不服气:“不会摔的!我跳了好多好多次啦!”
说完,她乌溜溜的大眼睛扫过店里坐着的熟客们,小嘴甜甜地挨个打招呼:“汤婶婶,李婶婶、冉姐姐,汪阿姨,陈叔叔,黎伯伯!下午好呀!”
大伙儿都笑眯眯地回应她,被叫做冉姐姐的年轻女孩更是从口袋里摸出个橙子味的棒棒糖,朝她晃了晃:“小溪快来,今天有橙子味的哦!”
林溪立刻屁颠屁颠拿起一块干净抹布,手脚并用地爬到凳子上,认认真真擦起桌子,连边边角角都不放过。
擦干净后,她才眼巴巴地望向冉余欣手里的糖。
冉余欣笑着把糖递过去,林溪接过,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脆生生地喊:“谢谢冉姐姐!”
“小溪,过来我这儿,我有花生糖……”
“小溪,今天带了咸鱼干,香得很……”
“阿姨这儿有苹果片……”
其他大人见状,也纷纷笑着招呼她。
林溪高兴坏了,拿着小抹布这边跑跑,那边转转,擦完这张桌子,又接受那张桌子的投喂,忙得不亦乐乎。
林妈妈看着女儿像只花蝴蝶似的在桌椅间穿梭,既骄傲又无奈。
这么贪吃,以后可别被人用一块糖给骗走了。
没一会儿,林溪怀里就抱了一小堆零嘴,一股脑儿全放进柜台底下那个专属她的小箱子里。
看着收获的零食,她用小胳膊抹了抹脑门上的薄汗,转身跑到厨房门口。
厨房里热火朝天,林爸爸正挥着锅铲,动作利落,锅中的菜香气四溢。
“爸爸!我回来啦!我去丢垃圾!”林溪扒着门框,探着头,声音响亮。
林爸刚好关火,将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看向女儿:“小溪真乖,今天也辛苦你啦。”
“不辛苦!”林溪响亮地应着,走到角落,推起那个爸爸用破盆和两个旧轮子组装的小垃圾车。
车里面套着个大黑塑料袋,她熟门熟路地朝后门推出去。
门外是条窄窄的小巷,右转直走不远有个垃圾堆放点,那里总是弥漫着些许异味,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林溪费力地把小车推到垃圾堆前,用力一掀,将垃圾车倒在前面,她走了过去,拖着垃圾袋往里靠靠。
正准备回去,她忽然听到旁边有细微的动静。
“咦?”她好奇地望过去,只见一只小狗蜷缩在墙角。
小狗脏兮兮的,毛都打了结,背上似乎还有干涸的血迹粘住了皮毛,几只苍蝇在它身边盘旋。
它看起来太小了,身边也没有大狗陪着。
“你妈妈呢?”林溪歪着头问,又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实没看到狗妈妈。
小狗察觉到有人靠近,警惕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小小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你怎么不说话呀?”林溪见它不回答,又往前凑近一小步。
“呜——!”小狗试图吓退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浑身黏糊糊的毛都微微炸开。
林溪停住脚步,看着它那副样子,犹豫了一下,小手在口袋里摸索起来。
小狗更加警惕地盯着她的手。
只见林溪掏出tຊ来一颗用绿色糖纸包着的石榴糖,摊在小手心,朝前递去,语气带着点忍痛割爱:“这个给你吃,可甜了!吃完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那小狗瞥了眼那颗连包装都没撕的糖,挪了过去,林溪将手中的糖放在它面前,眼底的光芒逐渐变亮。
然后,狗子的鼻子里哼哧一下,竟伸出右前爪,啪一下把糖拍飞到另一处。
它不再看林溪,甚至直接把头扭到一边,只留个屁股对着她,毛也慢慢塌了下去。
或许它觉得,这个小孩没什么威胁,只是有点傻气。
林溪看着被拍飞的糖,又看看完全不理她的小狗,大眼睛眨了眨,眼圈微微泛红,小嘴委屈地瘪了起来。
她默默走过去捡起糖,把空垃圾桶扶正放回小车上,一步三回头,垂头丧气地拖着车回去了。
那只狗,自始至终没再看她一眼。
放好小车,林溪还是蔫蔫的。
看到爸爸正把炒好的菜端出去,锅沿还沾着几根碧绿的青菜,她眼睛一亮。
她踮起脚,小心捏起两根青菜,又从角落堆放杂物的筐里,找出一个稍有磕碰但还算完好的瓷碗,把菜叶子放进去。
“这么点,它肯定吃不饱……”她自言自语,又踮脚拿了根放进去。
捧着这个小碗,她再次一路小跑来到后巷。
小狗本以为那蠢小孩被吓跑了,没想到熟悉的脚步声又哒哒哒地靠近。
它耳朵动了动,无奈地回过头。
“我给你带菜来了!你喜欢吗?”林溪小声说着,把碗放在地上,充满期待地看着它。
小狗只是扭过头瞥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依旧用屁股对着她。
“你不爱吃青菜吗?”林溪有点着急,她走来走去,急忙说道:
“可是我妈妈说,小孩子不吃菜,会长不高的!”
她把林妈妈平时教育她的话,原封不动地用在了小狗身上。
这下,小狗终于回过头,嘴角似乎咧了一下,鼻子里喷出一股气,然后再次扭过头,彻底不理她了。
林溪有点懵。
狗狗笑起来,是同意她的话吗?
可她怎么感觉又不太像?
她正蹲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餐馆前门传来了小伙伴的呼唤:“溪溪!出来玩啦!”
朋友的召唤一下子就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来啦!”她应了一声,看看小狗,又看看碗里的菜,犹豫着,最终还是站起身,飞快地跑开了。
确认小孩真的跑远了,小狗才悄悄左右张望一下。
它跛着那条受伤的后腿,慢慢挪到碗边,低头嗅了嗅那几根青菜,勉强张嘴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随即一脸嫌弃地吐回碗里。
它看看碗里带着牙印的菜叶子,又嫌弃地看了一眼小孩离开的方向,慢吞吞地挪回墙角,重新趴好。
碗里,那根被咬过的青菜孤零零地躺着。
另一边,林溪已经和她的好朋友沐宜歌、赵恬汇合,三个小家伙跑到附近工人堆放的一个小土堆旁,开始了她们最爱的游戏——造房子。
林溪用手挖,用树枝刮,忙活了好久,还精心找来十几根小树枝,小心翼翼地插在房子中间当隔断。
她把上下两层的小土洞洞口都抹得平平整整,然后站起来,绕着她的大杰作走了两圈,越看越满意。
“家建好啦!”她兴奋地朝另外两个小伙伴喊道。
沐宜歌和赵恬立刻跑过来,围着这个小小的土木工程发出惊叹。
“你们看哦!”林溪煞有介事地指着下面那个宽敞些的土洞,仔细说着:“这里住我爸爸妈妈、宜歌的爸爸妈妈,还有小恬的奶奶。”
她又指指上面一层,手舞足蹈:“上面这里,就是我们三个一起住的地方啦!”
沐宜歌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一楼的房间,小眉头皱了起来:“可是他们五个人,这里住得下吗?”
“有吗?”林溪伸出手指,开始笨拙地数数:“一、二、三……”
她对数字还不太敏感,刚学到十以内的加法,掰着手指头也算不太清。
赵恬也担心起来,小脸上写满焦虑:“住不下怎么办?奶奶没地方睡了……”
她也不太会算数,但“住不下”这个概念让她很难过。
“嗯……”林溪学着大人的样子,低下头,用一根小手指摩擦着自己的下巴,作沉思状。
忽然,她灵光一闪,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有办法啦!我们把房子再做大一点!多做几个房间!这样他们想住哪个就住哪个!”
“对呀!”沐宜歌和赵恬立刻高兴起来,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蹲在土堆旁,开始热火朝天地为她们的爸爸妈妈和奶奶,扩建起更大更宽敞的房子。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小小的身影沉浸在纯粹的快乐里。
天上的云朵披上橙色的纱衣,轻轻地带走了小镇上的白日喧嚣与繁忙。
作者有话说:
开文大吉

第2章 第 2 章 多吃菜
三个小女孩忙活了好一阵,总算把她们的房子扩建完毕。
天色已由橘红色渐渐沉淀为温柔的蓝灰色。
她们找来几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布,小心翼翼盖在各自的家上,像是完成了一项庄严的仪式。
“好啦!这样下雨也不怕了!”林溪拍拍手上的泥土,心满意足。
三个小伙伴并肩走在回家的石板路上,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
“溪溪,”赵恬忽然想起什么,扯了扯林溪的衣角,问道:“你刚刚是从巷子里钻出来的,在干嘛呀?”
被这么一提醒,林溪才想起那个被她短暂遗忘的朋友。
她学着大人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小肩膀耷拉下来:“巷子里有只小狗,我想给它点吃的,它都不理我。”
赵恬眼睛一亮,连忙问道:“狗狗?是俞阿姨家那个眉毛黄黄的大黑狗吗?”
“不是不是……”林溪连忙摇头,用手比划着,小脸上写满了担忧:
“它好小好小的,大概只有……只有这么大!腿好像还受伤了,走不了路,我猜它肯定是和妈妈走散了。”
“好可怜啊,和爸爸妈妈走散了……”赵恬也跟着忧心起来。
一直没说话的沐宜歌这时却板起了小脸,神情严肃地凑近两个小伙伴,压低声音说:
“小溪,你别跟它玩,我妈妈说了,这种有伤的狗,身上可能带着很重很重的病!碰一下就要去打屁股针的!可疼可疼了!”
“打屁股针”这四个字像是有魔力,林溪和赵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小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屁股,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隐隐的痛意。
“我、我不靠近了!”林溪被吓到了,慌张地连连摆手,心里那点交朋友的念头被压了下去。
在小巷口和伙伴们分开后,林溪回到餐馆。
心里终究放不下,她悄悄溜到后门,扒着门框,探出半个小脑袋朝巷子深处张望。
那只小狗还在原来的地方趴着,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单。
她眯着眼仔细瞧了瞧下午放下的那个碗,里面的菜叶子似乎一动没动。
她失望地撇撇嘴,耷拉着脑袋回去了。
晚饭时间,餐馆里的客人渐渐散去。
一家三口围坐在靠墙的一张方桌旁。
桌上摆着和往常差不多的家常菜:一碟清炒青菜,一碟花生,一碗前天祭祖带回,由于昨天吃剩下,今天被林爸回锅翻炒得香气四溢的五花肉,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青菜汤。
“小溪tຊ,多吃点菜,光吃肉怎么行。”林妈妈见女儿筷子只往肉碗里伸,便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碗里。
看着碗里突然多出的绿色,林溪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地下弯,但还是乖乖地把青菜扒拉进嘴里。
这模样,与下午兴致勃勃给狗喂菜时判若两人。
林爸爸在旁边看着,不动声色地喝了口汤,然后状似无意地说道:“爸爸看着,咱们小溪今天好像长高了一点。”
“真哒?”林溪猛地从饭碗里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欣喜。
她心里其实有点小得意,因为幼儿园老师最近见到她,也总说“小溪又长高了呢”。
“那当然,你爸爸还能骗人?”林妈妈也是笑着帮腔。
要不是吃饭时不能乱跑,林溪现在就想冲到二楼楼梯拐角那面画满身高线的墙前去验证一下。
她立刻来了劲头,开始猛吃碗里的青菜,小嘴塞得鼓鼓囊囊。
桌子对面,林爸爸和林妈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都带着笑意。
吃完饭,林爸爸收拾碗筷,林妈妈擦干净桌子后开始拖地。
林溪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准备上楼。
“小溪!”林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下洗澡,你自己先把要换的衣服拿出来,开好水等妈妈。”
“知道啦!”林溪应着,踏上了楼梯。
刚吃饱饭,爬楼梯感觉有点累。
她眨巴着眼睛,灵机一动,伸出小手扶着墙壁,然后努力迈开腿,尝试一步跨两个台阶。
奈何人小腿短,每一次跨越都显得格外费力,小脸憋得通红,气喘吁吁。
明明平时二十秒就能走完转角后的十六级台阶,今天她硬是花了一分多钟,累得后背都出汗了。
“进步啦!”好不容易爬到二楼平台,她双手叉腰,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看着楼底下,小脸上满是自豪,丝毫没有觉得吃亏。
平时要用好多好多步才能上来呢,今天只用了很少很少就上来了!
上了二楼,她没立刻去拿衣服,而是先跑到客厅拐角那面墙边。
她挺直小身板,努力把脖子往上伸,然后伸出右手,顺着头顶压住墙面。
她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手稳稳地按在原位,抬眼去看墙上那些铅笔划出的横线。
最新的一条线,是爸爸前几天给她画的。
她凑近看了看,发现自己手指的位置,好像还比那条线低了一点点。
林溪一下子急了。
她赶紧站回去,再次量了一遍,转过头看还是低那么一点点!
“错了错了!我没有这么矮啦!”她急得在原地转圈圈,想去楼下找爸爸重新量,可爸爸还在楼下忙。
她认为是自己站得不够直。
于是第三次站到墙边,这一次,她把小腰板挺得笔直,脖子拼命向上伸,连脚尖都不自觉地悄悄踮起来了一点。
终于!
手指的位置比那条最新的线高出了那么一丢丢!
林溪这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立刻跑到楼梯口,朝着楼下大声宣布:“爸爸!妈妈!我真的长高啦!”
楼下正在忙碌的林爸爸和林妈妈对视一眼,都有些好笑。
上次量身高才过去三天,哪能因为多吃几口菜就蹿这么快?
尽管心里清楚,林爸爸还是用非常肯定的语气回应:“真的吗?看来咱们小溪以后要多吃青菜了,说不定很快就能长得比爸爸还高!”
林爸爸身高一米七八,在小镇上算是很高了。
“小溪真棒!”林妈妈也笑着捧场。
得到爸爸妈妈的肯定,林溪走路都带风了,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满脸都是藏不住的骄傲和欢喜。
她蹦蹦跳跳地走进自己的小房间,拉开那个用旧木板钉成的、有些简陋的小衣柜。
里面整整齐齐挂着五套夏天穿的衣服。
她的小手在一件件衣服上划过,嘴里念念有词:
“这件好看!这个裤子也好看!这个有小鱼鱼的也不错,这个……”她挑拣了很久,终于选定了明天要穿的行头。
她最喜欢的那件红色上衣,上面绣着几朵小黄花,还有她最爱的粉色长裤。
抱着自己选好的衣服,她走到卫生间,拉出那个红色的大水桶,踮起脚,费力地转动水龙头上的金属把手。
哗啦啦的水声响了起来。
刚把水接满,林妈妈就上来了。
她接过林溪手里的衣服,看着那红配粉的醒目搭配,不禁失笑。
她牵着林溪的手往房间走,熟练地说道:
“好看的衣服要分开穿呀,你看,这件红衣服今天穿,明天穿那条粉裤子配别的衣服,这样我们小溪就能连续两天都漂漂亮亮的啦!”
林溪一听,觉得妈妈说得简直太有道理了,立刻举一反三:“那大家就能看到不一样的小溪了,对不对?”
“没错!我们小溪真聪明。”林妈妈笑着夸道,顺手把那条粉色长裤换成了一条更搭配的浅色裤子,然后才牵着女儿去洗澡。
洗完澡,林妈妈用柔软的大毛巾把林溪擦干,给她套上衣服。
回到小房间,林溪就在自己的小书桌前坐下,摊开作业本,开始写今天老师布置的作业。
可是,写着写着,她的小脑袋就开始不听使唤地东想西想。
她想起沐宜歌说的,那只小狗可能有病,不能跟它做朋友了。
可是它没有家,今天晚上睡在哪里呢?会不会很冷?伤口会不会疼?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原本半小时就能写完的两页名字,她磨磨蹭蹭写了一个多小时,字迹都有些歪歪扭扭了。
“小溪,该睡觉了。”晚上八点,林妈妈推门进来,看到女儿已经写完作业,便柔声说道:
“睡觉要把肚子盖好,不然着凉生病,又要去诊所打针了。”
一听到那两个字,林溪立刻乖乖爬上床,拉过小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在自己的小肚子上,只露出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看着妈妈。
林妈妈被女儿这乖巧又带着点小恐惧的模样萌得心都要化了,她轻轻摸了摸林溪的额头,柔声道:“乖,快睡吧。”
然后关了灯,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暗了下来。
林溪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耳边是楼下隐约传来了爸爸妈妈和几位叔叔阿姨聊天的声音。
她心里还惦记着巷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她悄悄爬起身,赤着脚走到门边,轻轻打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二楼静悄悄的,妈妈不在。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尿素袋子,里面装着一些准备用来做抹布的旧衣服。
她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了一件虽然打了好几个补丁,但看起来还算厚实、相对完整的旧褂子。
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大小,她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像只小老鼠一样,偷偷摸摸地爬下楼梯。
到了一楼楼梯口,她听到爸爸妈妈还在和邻居说着话,便猫着腰,一个小拐弯溜向了后门。
后门为了方便通风,只是虚掩着。
小巷子里比白天更暗了,只有墙壁高处那个昏黄的小灯泡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林溪紧紧抓着那件旧褂子,小心翼翼地朝记忆中的角落走去。
那只小狗果然还在原地,蜷缩成一团,对于林溪的再次到来,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睡得很沉。
林溪站在几米开外,不敢再靠近。
她踌躇了一会儿,用力把手里的旧衣服朝小狗抛过去。
可惜准头不行,衣服在空中散开,不偏不倚,正好盖住了小狗的脑袋。
关键是,那只狗居然还是一动不动,睡得死死的,毫无反应。
“没盖到肚子?怎么办?”林溪在原地焦灼地踱着小步子,又想上前又不敢。
即使小狗毫无动静,沐宜歌的话还是让她害怕。
忽然,她看到墙边靠着一根细长的竹棍。
她眼睛一亮,小跑过去捡起棍子,然后回到原位,伸长胳膊,用竹棍小心翼翼地去拨拉盖在狗头上的衣服。
棍子不太听使唤,有好几次轻轻戳到了小狗的身上,但它依然没有被惊醒。
林溪屏住呼吸,一点一点,终于成功地将衣服从狗头上拨拉下来,摊开,勉强盖住了它小小的身体和肚子。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她丢掉竹棍,心满意足地看了看那个被破旧衣服覆盖的小小隆起,然后才轻手轻脚地原路返回。
溜回自己的房间,她爬上床,拉过被子,把自己的小肚子盖得严严实实,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清晨,当小狗从睡梦中醒来,有些茫然地动了动,便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破旧衣服。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求个收藏哦!![让我康康]()
更新较稳定!
不吭文!
收藏不吃亏!
第3章 第 3 章 要来台风了
清晨,林溪是在迷迷糊糊中被林妈妈从被窝里捞出来的。
她闭着眼睛,像个小木偶一样被牵着去刷牙,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牙膏沫差点沾到鼻尖上。
洗脸时,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她才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
坐在餐桌前,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
直到背起小书包,跟爸爸妈妈道别后,手里被塞了一个热乎乎的大馒头,踏出餐馆门槛,微凉的晨风一吹,她才算真正醒了过来。
刚迈出一步,她脚下灵活地拐了个弯,熟门熟路地溜进了旁边的小巷。
垃圾堆旁,那只小狗已经醒了,依旧维持着趴卧的姿势。
听到脚步声,它只是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连眼皮都懒得抬。
昨晚林溪费力盖在它身上的那件破衣服,不知何时已经被它扒拉到一边,皱巴巴地团在地上。
菜碗边有几只蚂蚁爬动着,小狗身上的苍蝇似乎也比昨天多了一些,绕着它飞飞停停。
“你今天吃饭了吗?”林溪站在几步开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
小狗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带着点无奈。
“这是我爸爸做的大馒头,可好吃了!你要吗?”林溪并不气馁,自顾自地把手里白胖的馒头递过去,小手举得稳稳的。
小狗直接把头扭到了另一边,用后脑勺对着她。
“没有说话,就是想吃吗?”林溪歪着小脑袋,盯着那个毛茸茸的后脑勺看了几秒,随即自己得出了一个结论。
她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块馒头,弯腰飞快地放在它身前不远的地面上,然后迅速缩回手。
小狗似乎被她的逻辑给无语到,扭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要上学去啦!等我放学再来找你!拜拜!”林溪见它终于看自己了,高兴地站起来,朝它挥了挥小手。
然后她转身,朝着幼儿园的方向撒腿跑去,书包在她背上一颠一颠的。
小狗依旧静静地趴在原地,仿佛一尊小小的石雕。
大概过了一分钟,它竖起的耳朵轻轻动了动,然后它抬起头,悄悄地朝小巷入口那边望去——没人。
它又不放心地左右看了看,确认完毕后,才拖着那条不太利索的后腿,极其缓慢地朝那块馒头屑挪动了一点点。
挪一下,停一下,警惕地四处张望。
就这样反复了几次,它终于挪到了那块小小的馒头屑前。
它低下头,鼻子轻轻嗅了嗅,然后舌头一卷,迅速将那块馒头屑吞了下去。
吃完后,它又用同样的方式,慢吞吞地挪回了原来的位置,重新趴好,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时光在孩童的嬉戏悄然流逝,转眼就到了放学时间。
“小朋友们,安静一下哈!”学前班的康老师拿起一个小巧的面鼓铃,轻轻摇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教室里原本因为放学铃声而沸腾的小孩子们渐渐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老师。
“老师要通知一个消息哦,”康老师弯下腰,笑容温柔地看着面前这群小豆丁,
“明天上午会有小台风经过我们这里,所以呢,明天开始,我们放假两天!具体后面哪天上学,等老师通知,好不好?”
“好——!”孩子们虽然不太明白台风是什么,但放假这两个字他们是听得懂的。
瞬间,教室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三十多个小脑袋兴奋地交头接耳,整个教室像炸开了锅。
康老师笑着坐回高脚凳上,拿起桌角的保温瓶,倒了一杯水,慢悠悠地喝着,并不阻止孩子们的兴奋。
“老师老师!”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康老师低下头,看到林溪和另外六七个孩子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立刻冲出去,而是围到了她的讲台边,仰着小脸,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什么是台风呢?”
“台风啊……”康老师放下水杯,思考着如何用最简单的话让孩子们理解,
“我们这里靠近大海,对不对?在海的那边很远的地方,因为海水被太阳晒得很热很热,水汽往天上跑,就会形成一个像大漩涡一样的风宝宝,这个风宝宝就是台风。”
“它会在海上慢慢长大,变得很有力气,然后就会朝着我们这边跑过来。”
她顿了顿,看着孩子们似懂非懂的小脸,继续用强调的语气解释台风的危害:
“这个长大了的台风呢,会带来很大很大、非常可怕的风!它们是有等级的呢,等级越高就越危险。”
“最厉害的台风,能把我们房子的屋顶掀飞,把大树连根拔起,街上很多东西都会被吹到天上去飞!要是小朋友在外面,也很可能被吹跑哦!”
“所以,台风天千万千万不能出门,记住了吗?”
林溪努力消化着老师的话,小脸上表情严肃,重重地点了点头。
旁边的沐宜歌又追问道:“那老师,我们这次遇到的台风厉害吗?”
康老师掏出她的翻盖手机,按了几下按键,翻开一条短信看了看,说道:“气象台说,这次台风中心有10级呢,经过我们这里的时候,大概会减弱到9级。”
“虽然不算最厉害的,但也很危险了。你们回家一定要告诉爸爸妈妈,提前把门窗关好,检查一下有没有不结实的地方,要尽快修好哦!”
“好的!谢谢老师!”林溪和孩子们齐声应道。
虽然对级别没有具体概念,但那些危害已经足够让他们意识到台风的危险性了。
康老师看着眼前这一圈充满求知欲的小脑袋,心情很好地挨个摸了摸,柔声说:“好了,你们也快点回家吧,路上要小心哦。”
“爸爸妈妈!来台风了!注意安全啊!”林溪人还没跑进餐馆,清脆响亮的声音就先传了进去。
她冲进店里,看到还有三位客人在用餐,扬起笑脸挨个打招呼:“历叔叔,谭叔叔,金阿姨!下午好啊!来台风了!你们千万不要出门哦!”
顾客们都被这小大人似的关心给暖到了,纷纷笑着回应:“知道啦!谢谢我们的小溪提醒!”
林妈妈无奈地笑着走过来,轻轻捏了捏女儿肉嘟嘟的脸颊:“是要来台风,或者说明天来台风,不是来台风了,说得跟台风已经到家门口似的。”
“知道啦,妈妈你别老捏我脸,会不好看的。”林溪捂着自己的脸颊后退一步,小脸上写满抗拒。
“谁说的?妈妈才不信呢。”
林妈妈被女儿这认真的小模样逗乐,还想再捏一下,林溪却机灵地一个下蹲,从她手臂下钻了过去,噔噔噔跑上楼梯,还不忘回头强调:“大家都这么说哒!”
餐馆里响起一阵笑声。
林溪跑回房间放好书包,又像一阵风似的跑了下来,一边往外冲一边喊:“妈妈我先出门做大事去啦!垃圾一定要等我回来再丢啊!”
等林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早就看不见女儿的人影了,只听见门外远远传来的脚步声。
从家到沐宜歌家的路上,林溪逢人便打招呼,并郑重其事地传达台风要来的消息。
“王伯伯,明天来台风,别出门啊!”
“李奶奶,要刮大风了,窗户关好!”
镇上的人大多认识林溪,有的笑着应和,有的还会顺手塞给她一块糖或几颗花生。
等她跑到沐宜歌家楼下时,小手里已经攥了不少零嘴。
沐宜歌家在这个小镇上算是比较富裕的,独门独院的两层小楼,院子里还种着些花草。
她家里有镇上少见的彩色方块电视机、缝纫机,还有更稀罕的洗衣机。
沐宜歌的爸爸常年在外面做生意,妈妈则在家里接些做衣服的私活赚点零钱。
“宜歌!开门!我到啦!”林溪站在楼下,仰着脖子朝二楼喊道。
二楼的窗户很快被推开,沐宜歌探出脑袋,看到林溪,立刻回应:“来啦!”
没多久,院门打开,沐宜歌跑了出来。
“我们快去小恬家里吧!”林溪一见小伙伴出来,就有些迫不及待地说道。
“嗯嗯!快走!”沐宜歌用力点头。
两个小女孩手拉着手,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了镇子边缘靠近村口的地方。
赵恬的家是旧式的土坯房,屋顶盖着暗色的瓦片,在一片砖房中间显得有些突兀。
她家小小的院子内外,挂满了一串串晾晒的蘑菇,地上也摆着几个簸箕,里面晒着些从附近小山上采来的不知名药材。
林溪和沐宜歌跑到那扇有些年头的木门前,扬声喊道:“小恬!我们来了!”
正在屋里帮奶奶收拾东西的赵恬听到熟悉的声音,眼睛一亮,立刻跑了出来。
“宜歌tຊ,小溪!你们怎么来啦?”
“明天要来台风了!我们过来帮你和奶奶收东西!”林溪声音清脆,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人多力量大,收拾得快,你和奶奶就能早点休息了!”沐宜歌在一旁点头附和,边说边和林溪一起走进院子。
小院里摆满了各种晾晒的篮子和簸箕。
林溪和沐宜歌找到一个大一点的篮子,合力抬起来。
走进充当客厅的堂屋,她们看到赵恬的奶奶正坐在草席上编织着新的草席。
赵奶奶抬起头,看到林溪和沐宜歌,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哎哟,是小溪和宜歌来啦!今天又来找我们家恬恬玩吗?”
“赵奶奶好!”两个小女孩齐声问好,林溪接着说明来意:
“明天要来台风了,老师让我们待在家里不要出门,我们想来帮忙,把院子里的东西快点收进去!”
“台风?”赵奶奶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
“哦对,恬恬刚是跟我说了,没事没事,奶奶自己慢慢收就行,哪能麻烦你们两个小家伙。”
“不麻烦不麻烦!”
林溪连忙摆手,转身就去搬旁边一个有点沉的木凳子,小脸憋得微微发红,努力证明道:“我力气可大了!我爸爸妈妈都夸我能干!”
“对啊奶奶,我可以和小恬一起搬轻一点的东西!”沐宜歌也赶紧说道。
赵奶奶看着孩子们热情洋溢的小脸,不忍心打击她们的积极性,只好放下手中编了一半的草席,站起身,笑呵呵地说:
“好好好,那就谢谢你们两个小帮手了!奶奶和你们一起。”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她们把院子里晾晒的蘑菇串、药材簸箕,以及其他一些怕风吹雨淋的杂物,一件件地搬进旁边一间堆放杂物的小房间。
林溪和沐宜歌还学着赵奶奶的样子,仔细检查了堂屋和房间的窗户插销是否牢固。
等把所有东西都归置好,三个孩子都累得满头大汗,小脸通红。
赵奶奶给她们每人倒了一碗温开水,看着她们咕咚咕咚喝下去,心疼又感激。
她拿出自己前段时间晒好的红枣干,用油纸包了两份,硬塞到林溪和沐宜歌手里。
和赵恬、赵奶奶道别后,林溪和沐宜歌揣着香甜的红枣干,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溪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在暮色中显得愈发矮小的土房子,小眉头微微蹙起,有些困惑地问:“宜歌,为什么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小恬的爸爸妈妈呢?”
沐宜歌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他们像我爸爸一样,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了吧?”
“原来是这样啊……”林溪小声嘀咕。
她在这个小镇上认识很多人,和大部分人都能说得上话,却唯独对赵恬的父母没有任何印象。
相比之下,沐宜歌的爸爸虽然不常回家,但偶尔还能见到。
这让她心里产生了一丝模糊的困惑和好奇。
回到餐馆时,林妈妈正坐在靠窗的桌子旁,低头用计算器清点着这几天的收入。
“妈妈!我回来啦!”林溪跑到妈妈面前,举起手里那包红枣干,献宝似的说:“你看,这是赵奶奶送给我的!”
林妈妈接过那包分量不小的红枣干,摸了摸女儿被汗水濡湿又干了的额发,夸奖道:
“我们小溪真棒,都知道去帮助赵奶奶了,有好好跟赵奶奶说谢谢吗?”
“说啦!”林溪用力点头,随即转身跑向厨房。
林爸爸已经开始清洗今天用过的锅铲了。
今天下午来吃饭的人很少,大部分人都赶着回家做准备,所以餐馆也提前关了门。
“爸爸,我来扔垃圾啦!”林溪扒着厨房的门框,探进小脑袋。
林爸爸看到女儿,脸上露出笑容。
他用筷子从旁边一个盆里夹起一块已经榨过油、变得金黄酥脆,并且沾了点白糖的猪油渣,朝她招招手:“小溪过来,爸爸这儿有好吃的!”
林溪眼睛一亮,立刻跑了过去,眼巴巴地看着爸爸筷子上的美味
。
直到那块香喷喷在嘴里咬开,林溪的脸上都洋溢着满满的幸福。
她揣着这份满足感,推着小垃圾车来到了后巷。
或许是她脸上那过于灿烂的笑容,让角落里的狗狗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惊悚。
它看着林溪,身上的毛差点又炸了起来,警惕地微微勾起身子。
而林溪看到狗狗的瞬间,她突然想到:明天就要来台风了,外面那么危险,这只小狗可怎么办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第 4 章 “捡到”狗了
带着一些忧虑,林溪慢吞吞地推着小车回了餐馆。
那点幸福感也已被担忧冲刷得一干二净。
就连晚饭时,她都有些心不在焉,扒拉着碗里的饭,脑子里全是那只小狗。
洗完澡后,她坐在小书桌前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划拉着,心思却早已飘远。
台风、大雨、受伤的小狗、垃圾桶……
“小溪,作业还没写完呢?”林妈妈推门进来,看到女儿还趴在桌上,便走了过来。
“快、快写完了!”林溪猛地回过神,赶紧坐直身体,手下写字的速度加快了不少,试图掩饰刚才的走神。
“好,妈妈来把窗户锁好,这两天可不能开哦。”林妈妈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窗栓,又在窗户下方卡了一个防止小孩误开的安全夹。
虽然知道林溪个子还够不到,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叮嘱了一句。
“知道啦!”林溪回过头,脆生生地应道。
她张了张嘴,想把小狗的事情告诉妈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经把一只流浪的大黑狗带回家,结果第二天,妈妈就把狗送给了开杂货店的俞阿姨。
虽然俞阿姨对狗很好,但她还是好想自己能有一只小狗。
犹豫再三,她终究没敢开口,只是低下头写着作业。
写完作业,林溪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上床睡觉。
她先是爬上椅子,扒着窗户朝外看。
外面黑漆漆的,异常安静,往日里隐约能听到的邻居家说话声都消失了,很多窗户都暗着,只有几个窗户还亮着。
她又悄悄推开自己的房门,探头看了看二楼的客厅,爸爸妈妈房间的门缝底下还透出灯光,但他们似乎已经准备休息了。
林溪坐在自己的小床上,怀里抱着那个有些旧的布娃娃,无意识地捏来捏去。
外面的风声似乎隐隐大了一些。
她咬咬牙,下定了决心。
林溪溜出房间,再次来到客厅角落那个尿素袋子前,蹲下身,在里面仔细翻找起来。
她想要找一块更大、更厚实的布。
翻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到满意的。
于是,她又踮着脚尖,偷偷溜下一楼。
餐馆大堂里除了桌椅,没有什么布料。
她想了想,溜进了堆放杂物的小库房。
在里面摸索了一阵,终于拖出了一块看起来足够大、也还算干净的旧布。
抱着这块大布,她来到后门,伸手够了够门栓,发现够不着。
她一点也不气馁,熟门熟路地搬来一张小凳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门后。
搬动时,凳子腿不小心在地面上蹭出一点轻微的声音,她立刻停下动作,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楼上的动静。
确认没有任何异样后,她才轻轻打开后门。
门外,小巷比平时更加昏暗寂静,墙上那盏小灯泡的光晕在渐起的风中微微摇曳,明明灭灭。
林溪拖着那块大布,小跑着来到垃圾堆旁。
下午堆放的垃圾已经被清理走了,原本小狗趴着的地方空荡荡的。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焦急地左右张望,压低声音呼唤:“狗狗?狗狗,你在哪里?”
她在附近来回找了好几遍,小声喊了又喊,就在她以为小狗已经被狗妈妈带走的时候,角落里传来一点细微的窸窣声。
林溪胆子向来大,她循着声音走过去,在一个被几个破袋子和废纸箱遮挡的角落里,发现了那只小狗。
它正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看着她,声音正是从它面前一个被风吹动的破塑料袋发出的。
“原来你在这里呀!”林溪松了口气。
小狗瞥了一眼她手里拖着的大布,以为这个小孩又要来给它盖被子了,便重新把头趴在前爪上,懒得理会。
然而,它只听那个小女孩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下一秒,眼前骤然一黑。
那块大布从天而降,把它整个儿罩在了里面!
林溪可是牢牢记得沐宜歌的警告。
所以她特地找了这块足够大的布,这样隔着布抱,就不算直接碰到啦!
她为自己的聪明感到得意。
她原本以为小狗会很重,做好了费力拖拽的准备,没想到入手轻飘飘的,隔着布还感觉它有些硌手,完全没有肉乎乎的感觉。
小狗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搞懵了。
等它反应过来,开始奋力挣扎想要叫时,林溪早有准备,隔着tຊ布按住了它的嘴。
它本就因为长时间饥饿和腿伤虚弱不堪,又是只幼崽,那点微弱的反抗在林溪看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它徒劳地扭动了几下,就被林溪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
抱着这个被布包裹的狗,林溪小心翼翼地回到一楼餐馆内。
或许是累了,怀里的狗渐渐安静下来,不再动弹,也不再试图发出声音。
林溪试探着松开捂住狗嘴的手,发现它真的不叫了,这才彻底放心,将狗轻轻放在地上。
她重新站上凳子,费力地关好并插上后门门栓,再把凳子搬回原处。
然后,她抱起她的狗,踮着脚尖一步一步,极其小心地爬上了二楼,溜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她将那个裹着狗的布团放在床铺最里侧、紧挨着墙壁的角落。
从门口看进来,如果不特意走到床边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多了个狗。
小狗终于挣扎着从布里探出了脑袋,它警惕地转动着眼珠,打量着这个陌生、简陋却干净的小空间,最后,目光落在正紧张地看着它的林溪身上。
而此时的林溪,在成功将小狗偷进屋后,看着这个狗,一时间也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小狗的后腿上,那块皮毛纠结,隐约能看到暗红色伤痕的地方。
“狗狗受伤了……”她小声嘀咕着,努力回想自己以前摔倒磕破皮时,妈妈是怎么处理的。
她记得妈妈会拿出一个棕色的小瓶子,倒出一种透明的药水,倒在伤口上会很痛很痛,但妈妈说过,那是为了消毒,把脏东西洗掉。
想到这儿,林溪眼睛一亮。
她又悄悄溜出房间,来到客厅,轻轻拉开存放家庭常用药的抽屉,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摸索着。
隐约还能听到父母房间里传来的细微说话声,她的动作放得轻了又轻。
当她回到房间时,手里不仅拿着那个棕色瓶子,还戴上了一双大人用的橡胶手套。
手套对她来说太大了,套上去直接盖住了她一整个胳膊,两只手都被包裹在厚厚的橡胶里,动作显得有些好笑。
“你别乱叫哦,我在给你治病,很快就不痛了。”林溪用戴着巨大手套的手,笨拙地拧开消毒水的瓶盖,小声对小狗说道。
小狗怀疑地看着她,尤其是她手里那个瓶子和那副古怪的打扮,让它本能地感到不安。
林溪回忆着妈妈的动作,好像是倒一点在伤口上。
她用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不太熟练地抓起小狗受伤的后腿,另一只手拿起瓶子,打算小心翼翼地倒一点点。
然而,瓶身对她的小手来说有些沉,再加上只靠一只手操作,她手腕一抖——
“哗啦——”足足小半瓶消毒水,直接泼在了小狗的伤口上!
“呜——!!!”
一股撕心裂肺的灼痛感瞬间席卷了小狗的神经!它猛地张大嘴,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一声惨叫几乎要叫了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只戴着橡胶手套的小手再次迅速合上了狗子的嘴,把即将脱口而出的惨嚎硬生生堵了回去。
小狗在她怀里拼命挣扎,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嘘——!别叫!爸爸妈妈还没睡着呢!”林溪一边用力按住狗嘴,一边把食指竖在自己嘴唇前,小脸上满是紧张。
此时此刻,这一人一狗谁也不知道,这瓶消毒水刺激性很强,用在开放性伤口上会产生巨大的刺痛感。
这小半瓶泼下去,就算是意志再坚强的人恐怕也得痛得龇牙咧嘴。
在小狗此刻的认知里,眼前这个人的形象已经彻底颠覆。
她不再是那个有点蠢的小孩,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魔!
林溪感觉到怀里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大概是没力气了。
她试探性地一点点松开捂住狗嘴的手。
发现小狗没有再大叫后,她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完全放开了手。
她看着地上那一小滩泼洒出来的消毒水,赶紧拿起之前那块布,蹲下身擦拭着水泥地面。
虽然知道很快就会干,但她还是想尽快清理干净,生怕妈妈突然进来,发现地上的水渍而起疑心。
她一边擦地,一边小声地对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狗说:“明天真的要来台风了,特别危险,你在外面会被吹跑的。所以我带你回来住几天,等台风过去了……”
“如果你妈妈还没来找你,你、你就留下来吧,好不好?”
小小的她,在完全没有征求家人同意的情况下,就已经单方面做出了收留的决定。
小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头埋进了前爪里,沉默了。
“嗯,就这么说定了!”林溪把地板擦干净,看着没有水后,才满意地点点头。
她心里打定主意,等台风一过,她就跟爸爸妈妈提出养狗!
她又溜到客厅,从尿素袋里找出一件更柔软些的旧衣服。
此时,父母房间的灯光已经熄灭了,说话声也消失了,整栋房子很是安静。
林溪踮起脚尖溜回了房间,把那件软和的旧衣服盖在小狗的身上。
直到这时,她才费力地脱掉那两只完全不合手的手套。
即便给小狗治疗完毕,她其实也完全不知道这算不算治好了,以至于连手套都没有摘下来。
关上灯,房间里陷入黑暗。
林溪在床上躺好,拉过被子盖住肚子,朝着床角的黑暗轻声说了一句:“晚安,狗狗。”
小狗盖着旧衣服,耳朵轻轻动了动。
窗外,风声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在这渐起的风声中,房间里,小女孩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角落里,狗子也抵不过睡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 5 章 吃饭
清晨,窗外的风声已开始呼啸。
林溪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小溪——!起床了!”林妈妈的声音伴随着上楼梯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原本还沉浸在睡梦中的林溪猛地睁开了眼睛。
短暂的迷茫过后,记忆瞬间回笼!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扑到床内侧,手忙脚乱地将还在睡觉的狗连同布,一股脑儿地推进了床底。
刚完成这一系列动作,房门就被敲响了。
林溪抢先一步打开门,小脸因为刚才的动作和紧张涨得通红,气息还有些不匀:“妈妈我醒啦!”
林妈妈看着站在门口的女儿,脸上难掩惊讶。
自家这个小懒虫,哪天早上不是要三催四请?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小溪,你怎么又不穿鞋?”林妈妈的视线下移,落在女儿光溜溜踩在水泥地上的小脚丫上,眉头微蹙。
林溪低头一看,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穿鞋。
“我忘了!”她小声说着,连忙转身跑回床边,手忙脚乱地穿上拖鞋。
“今天外面风已经很大了,绝对不能出门,知道吗?”林妈妈一边叮嘱,一边走向窗边检查是否关严实,插销是否牢靠。
窗户正在床的内侧。
当林妈妈走向那个方向时,林溪感觉好像有东西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她一直盯着妈妈的背影,生怕她注意到床底的异常。
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连呼吸都屏住了。
万幸,林妈妈只是检查了一下窗户,并没有朝床下多看哪怕一眼。
她转过身,准备顺手把床上的被子叠好。
“我来叠!妈妈,我来叠!”林溪立马脱掉鞋子爬上床,抢在妈妈动手之前,抓起被子的一角,学着妈妈平时的样子,努力折叠着。
“哟,我们小溪今天怎么这么懂事呀?”林妈妈看着女儿忙碌的小身影,忍不住笑着夸奖,倒也乐得清闲,便站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指点一下,
“对,把那边角拉直……嗯,这样翻过来……”
林溪小手微微发抖。
她一边按照妈妈的指示叠被子,一边竖着耳朵留意床底的动静,生怕狗狗突然发出声音。
直到被子被叠成一个勉强方正的样子,放在了床头,而床下始终安安静静,她偷偷呼出了一口气。
把叠好的被子在枕头上放好,她爬下床,重新穿好拖鞋,然后仰起小脸,乖巧地看着妈妈。
林妈妈伸手理了理女儿睡得有些乱翘的头发,柔声道:“既然醒了,那就快点去刷牙洗脸,早饭已经做好了,等你下来吃呢。”
“嗯嗯嗯!我很快的!”林溪用力点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妈妈走出房间,出门还反手把门带上。
刷牙洗脸后,林溪趴在二楼客厅的窗户边朝外看。
天色灰蒙蒙的,街上能看到一些东西被风卷着,在地上打着转儿。
“小溪!下来吃饭了!”楼下传来林爸爸中气十足的喊声。
“来啦!”林溪应了一声,转身去一楼。
厨房里,林爸爸正打开高压锅,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伴随着白色的蒸汽瞬间弥漫开来。
“今天煮了一大锅筒骨粥,咱们早饭和午饭就吃这个,再配点馒头。tຊ”
“哇!”林溪立刻被香气吸引,凑到锅边一看,里面是大块的猪筒骨,骨缝间连着肉,粥里还浮着细细的肉沫,看得林溪口水直流。
“来,这是你的。”林爸爸给她盛了满满一大碗粥,碗里特意放了一块肉最多的大筒骨。
林溪手脚并用地爬上椅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面前那碗香喷喷的粥。
等到爸爸妈妈都坐定拿起筷子,她才迫不及待地捧起碗,呼呼地吹着气,大口吃了起来。
她吃得极其专注,小脑袋几乎要埋进碗里,腮帮子塞得鼓鼓的,都顾不上说话。
林爸爸和林妈妈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相视一笑,眼底满是宠溺。
吃完饭,林溪手里拿了一个大白馒头,一边往楼梯走一边说:“我上去写作业了,这个我等下饿了再吃。”
林爸爸林妈妈向来不反对孩子吃东西,林爸爸甚至还扬声问:“一个够吗?要不要再拿一个?”
林溪上楼的脚步一顿,立刻转身,又噔噔噔跑回来,说道:“那我再来一个!”
“你呀,小馋猫。”林妈妈被女儿这实诚劲儿逗笑,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
林爸爸也哈哈笑着,又拿了个馒头递给她。
林溪一手一个馒头,心满意足地回到二楼。
她轻轻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一眼就看到那只狗狗已经醒了。
它正用两只前爪扒着窗沿,努力支起身子,毛茸茸的小脑袋望着窗外,耳朵随着风声不时抖动一下。
听到开门声,小狗回过头,视线在林溪脸上短暂停留,然后滑向她手中那两个馒头,随即又转向了窗外,只留给林溪一个后脑勺。
林溪进屋后把门关好,拖过一张小凳子抵在门后。
“我给你带早饭来了!”她走到小狗身边,献宝似的把两个馒头递到它面前。
小狗却从椅子上跳下来,动作间后腿依旧有些不自然。
它默默地走到床铺最里面的角落,重新趴下,闭上眼睛,对食物和林溪完全不予理睬。
“我妈妈说了,不吃饭的话,会饿坏肚子的。”林溪蹲下来,一本正经地转述着林妈妈的教诲。
见小狗毫无反应,她以为它不明白,又补充道:“肚子饿坏了就要去医院,那些穿白衣服的叔叔阿姨好可怕的!他们会拿着那么长的针,”
她用手比划着一个夸张的长度,紧张地说道:“扎你的屁股!可疼可疼了!”
然而,这番话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小狗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溪有些无措地蹲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默默走出了房间。
听到关门声,狗子悄悄抬起眼皮,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又低下头,就在这时,它的肚子里发出一阵清晰的咕噜声。
它有些烦躁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地面,却依旧没有动弹。
没过多久,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林溪去而复返,这次,她的手又戴上了那双橡胶手套。
“我妈妈还说了,不吃饭的都是不乖的小孩。”她语气严肃地宣布,然后朝着小狗靠近。
小狗疑惑地看着她这副架势,还没等它想明白,林溪已经眼疾手快地一手掰开它的嘴,迅速将整个馒头塞了进去,然后按住它的嘴巴,不让它吐出来。
“这个必须要吃!”小小的人儿,语气坚决,手上的力气也不小。
狗子挣扎了几下,竟没能挣脱,只能瞪着一双眼睛看着她。
“你会吃吗?”林溪按着它的嘴,认真地问。
小狗看着她,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林溪相信了,她把手松开。
然而,就在她松手的下一秒,那个馒头被小狗毫不犹豫地吐了出来,滚落在地上,沾了些灰尘。
“你骗我!”林溪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那个馒头,又看看小狗,满脸难以置信。
她捡起那个脏了的馒头,小脸气得通红:“你还浪费吃的!我爸爸做的馒头是最好吃的!”
小狗把头瞥向另一边,用后脑勺对着她。
“这个你必须吃掉!”林溪的倔脾气也上来了。
她再次上前,有些强硬地把狗头扭过来,又一次掰开嘴,把那个掉在地上的馒头塞了进去,然后再次用力按住。
一人一狗,就这样僵持着。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和林溪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溪再次问道:“你吃不吃!”
小狗扭动着,试图摆脱她的钳制,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林溪又信了,这次小心翼翼的松开手。
结果,历史再次重演,馒头又一次被完整地吐了出来,滚到更远的地方。
“你又骗我!”林溪何时受过这样的连环欺骗,整个人都傻掉了。
她指着小狗的鼻子,小胸脯气得剧烈起伏,憋了半天,才带着哭腔骂了一句:“你个坏狗!大骗子!”
小狗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咧了一下,鼻子里喷出一股微弱的气,那模样,竟像是嘲讽。
林溪彻底炸毛了!
她又一次冲上去,重复着塞馒头、按住、质问、被骗、吐出来的循环。
几个回合下来,林溪小脸憋得通红,眼底已经蓄满了泪水,强忍着才没掉下来。
那只小狗也被折腾得够呛,气喘吁吁,嘴巴都快麻木了。
双方都不得好。
林溪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朋友。
她给它带最好吃的馒头,它不吃还一直骗她,把她爸爸做的馒头丢在地上。
看着手里那个已经沾了不少灰尘、变得脏兮兮的馒头,她终于忍不住了。
“你、你要吃饭的呀……”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双手捧着那个脏馒头,徒劳地用手指拨弄着上面沾着的灰。
忍了又忍的眼泪,最终还是不争气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小狗原本还梗着脖子,当它看到眼前的人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眼泪往下掉时,它沉默了下来。
它犹豫了一会儿,拖着受伤的腿,慢慢地挪了过去。
然后,它轻轻咬住了林溪手里那个脏馒头,嚼了几下,便咽了下去。
正掉着金豆豆的林溪感觉到手上的动静,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小狗。
下一秒,她破涕为笑,笑容绽开的瞬间,一个鼻涕泡还不小心冒了出来,她也顾不上擦。
“这个!这个没有脏,给你吃。”她连忙拿起放在桌子上那个完好无损的馒头,递到小狗嘴边,眼睛里还含着泪花,却充满了期待。
小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白胖的馒头,凑过去一口咬住,慢慢地吃了起来。
吃完后,它又把头撇向一边。
“你还要喝点水。”林溪见状,立刻站起来,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匆匆跑出房间。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个家里常用的铁碗回来了,里面盛着从温水瓶里倒出的温水。
她把碗推到小狗面前。
小狗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低下头,伸出舌头小口喝了起来。
或许是太久没有喝水,它喝着喝着,直到把一整碗水喝得只剩下碗底一点,才停下来。
然后,它再次走到角落,背对着林溪趴下。
林溪抱起空碗,脚步轻快地朝门口走去。
手搭上门把手时,她停下来,回过头,非常认真地说:“我说错了,你不是坏狗,你是好狗!”
说完,她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趴在角落的小狗,耳朵几不可查地轻轻动了一下。
它抬起头,望了望紧闭的房门,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下巴搁在了前爪上。
作者有话说:
ps:小孩子的想法有时候很奇怪的
第6章 第 6 章 台风天断电
上午的时间在窗外愈演愈烈的风声中缓缓流逝。
林溪小眉头微微蹙起,专注地看着书。
忽然,她感觉到衣角被什么轻轻扯动。
低头一看,原来是小狗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脚边,正用它的前爪一下一下勾着她的裤腿。
“怎么了呀?”林溪放下笔,轻声问道。
小狗没有停下动作,反而显得有些焦躁。
它在她脚边转了个圈,然后一下下地刨着光滑的水泥地面,发出轻微的声音。
林溪看着它的动作,自以为明白了:“外面现在很危险的!不能出去玩沙子。”
她的小脸板了起来,语气十分严肃,试图让小狗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狗子一听,动作顿住了,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无语。
它不再刨地,转而急切地走到门边,用前爪去扒拉门板,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这声音在林溪听来无异于惊雷!
“别动门!”
她吓得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窜到门边,压低声音,紧张地说着:“会被爸爸妈妈听到的!”
小狗停下了扒门的动作,但它并没有安静下来,反而开始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一瘸一拐的,步伐越来越快,喉咙里还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林溪看着它这副坐tຊ立不安的样子,歪着头想了想。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她试探着问:“你是想要上厕所吗?”
这句话像是一下子戳中了关键!
小狗停下脚步,转过头对她飞快地点了点头。
林溪这下可犯了难。
她偷偷将房门打开一条缝,侧着耳朵仔细听。
楼下传来爸爸妈妈隐约的交谈声。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小狗招招手,用气音说:“跟我来,轻一点哦。”
她轻手轻脚地溜出房间,小狗则跟在她身后。
二楼的厕所就在林溪父母卧室的旁边,离她的房间有一段距离。
一人一狗做贼似的,终于溜进了厕所。
林溪闪身进去,小狗也立刻跟了进来。
她指着地上的蹲厕坑,对小狗说:“快,在这里上厕所吧。”
小狗却只是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她,一动不动。
林溪困惑地眨眨眼,不明白它为什么还不行动。
一时间,厕所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一人一狗,大眼瞪小眼。
林溪看着小狗那别扭的眼神,忽然福至心灵,小手一拍:“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羞羞了?”
小狗看着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吧好吧,那我出去,不看你。”林溪非常善解人意,她退了出去,还贴心地从外面把门给带上了,留下小狗一个在厕所里。
走到客厅,她坐在一张小凳子上,两只小脚悬空,悠闲地晃荡着。
完全没有意识到刚刚一人一狗的互动有多奇特。
就在这时,楼下隐隐约约传来林妈妈的声音,似乎提到了“……蜡烛……看看……”。
林溪晃动的脚停住,她从凳子上滑下来,蹑手蹑脚地走到楼梯口,探出半个小脑袋向下张望。
“那我上去看看柜子里还有没有,你在下面找找还剩多少。”林妈妈的声音清晰起来,伴随着脚步声,正朝着二楼走来!
林溪的心猛地一跳!
想都没想,她一个箭步冲回厕所门口,推开门钻了进去!
厕所里,小狗刚解决完“狗生大事”,就被去而复返的林溪吓了一跳!
它身上打着结的毛有些炸开,喉咙里滚动着低呜,似乎想对这个不守信用的人发出抗议
“嘘——!!!别出声!我妈妈上来了!”林溪根本顾不上它的不满,食指压在嘴唇上,小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急促地说道。
小狗在听到她的话后,也安静了下来。
它耳朵警惕地竖着,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小小的身体紧绷着,和林溪一起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林妈妈上楼的脚步声在客厅里响起。
她先是打开客厅的柜子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包白色的蜡烛。
接着,她走进了自己的卧室,过了一会儿再出来时,手里又多了几根散装的蜡烛。
然后,她朝着林溪的房间走去,一边推开房门一边说道:“小溪,妈妈进来找一下蜡烛哦。”
房门打开,房间里空无一人。
林妈妈微微一愣,扫过床铺和书桌,随即转身朝着厕所那边走去。
厕所里的空间本就狭小,只有一个蹲厕坑和一个淋浴区,旁边放着两个水桶。
听着门外逼近的脚步声,林溪和小狗不约而同地远离门口,各自缩进了一个角落,大气都不敢喘。
“小溪——!你在里面上厕所吗?”林妈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
“妈、妈妈!我、我在拉屎!”林溪慌忙应道,声音透露出一丝紧张,小手紧紧抓着衣角。
隔着一扇门,林妈妈并没有听出女儿声音里的异样,只是习惯性地纠正道:“都上学读书了,不要老是说拉屎,要说上大厕所,知道吗?”
“嗯嗯嗯!知道了!妈妈你快走开嘛,臭臭的!”林溪在里面闷声回应。
“嘿!你这孩子,还嫌弃起来了?你小时候哪次不是妈妈给你擦的……”
林妈妈嘴上这么说着,却被女儿这害羞的模样逗笑了,以为小孩子脸皮薄,便也没再多停留,脚步声渐渐远去,下了楼梯。
确认妈妈真的走了,厕所里,紧紧贴在门边偷听的一人一狗,几乎是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林溪甚至用小手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
而小狗一直夹着的尾巴也终于悄悄放松,垂了下来。
“好了,我们快回去吧!”林溪不敢多待,赶紧从旁边的水桶里舀了一瓢水冲干净厕所,然后再次带着小狗,以最快的速度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林溪背靠着门板,看着同样似乎松了口气的小狗,忍不住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狗狗你放心。”笑过之后,林溪走到小狗面前,蹲下身,语气非常认真地承诺:
“我会找机会跟爸爸妈妈说的!让你住在这里!在这之前,我们都要小心,不能被发现哦!”
小狗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只是一瘸一拐地走到床最里面的角落,安静地趴了下来。
但林溪一点也不在意。
她相信,只要自己坚持下去,一定能和这只小狗成为好朋友!
上午剩下的时间里,房间内恢复了平静。
林溪继续趴在桌上写作业,小狗则闭着眼睛趴在角落假寐。
只是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呼啸着。
快到吃午饭的时候,没等爸爸妈妈叫,林溪就主动下了楼。
她看到林爸爸和林妈妈正坐在餐馆大堂的一张桌子旁。
林爸爸面前堆着一小堆散钱,仔细地清点着,每数够一百块,就用其中一张纸币折个角做记号。
一些硬币则被他单独放在旁边一个铁皮饼干盒里,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林妈妈则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核算着最近购买食材的花销,以及接下来可能需要准备的预算。
“爸爸妈妈!我们是不是要吃饭啦!”林溪蹦蹦跳跳地来到他们面前,仰着小脸。
林爸爸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发现时针已经快指向十一点半了。
他有些意外地笑了笑,放下手中的钱,站起身,摸了摸林溪的脑袋:“哟,我们家小溪今天怎么这么积极?饿了吧?爸爸这就去把粥热上!”
说着便朝厨房走去。
林妈妈也笑着抬起头,打趣道:“是啊,我们小溪今天早上不是还拿了两个大馒头上去吗?这么快就消化完啦?”
“可、可能是因为我要长高了吧!需要很多很多吃的!”林溪心里一慌,连忙找了个借口,甚至还努力踮起脚尖,使劲挺直小身板,试图证明自己的话。
林妈妈被她这可爱的样子逗乐,真的站起来,拉着林溪到墙边,用手比划了一下她头顶的高度,略带惊喜地说:
“咦?好像还真比前几天量的时候高了一点点呢!”
“真的吗?那今天中午我们小溪可要多吃一碗!”厨房里,正在点火热粥的林爸爸听到后,也高兴地探出头来说道。
午饭依旧是香浓的筒骨粥。
林溪吃得很快,吃完后,她又成功地带走了今天最后一个大白馒头,理由是:“爸爸今天做的馒头特别特别香,我想留着下午饿的时候吃。”
这话听得林爸爸心花怒放,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笑意,还以为自己的厨艺真的又精进了。
而这个馒头,最终自然是进了小狗的肚子。
午饭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如同深夜。
狂风肆虐,暴雨倾盆,密集的雨点被狂风裹挟着砸在窗户和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
在这风雨交加的午后,林家三口,连同那个被藏在房间角落里的小狗,都渐渐沉入了睡梦之中。
下午四点多,林溪是在林妈妈的轻声呼唤中醒来的。
“小溪,醒醒,该起来了。”
林溪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妈妈,怎么了……”她喃喃道。
房间里光线很暗,只有书桌上一点跳跃的烛光。
她茫然地看了看窗外漆黑一片的天空,懵懂地问:“太阳公公……这么早就睡觉了吗?”
“太阳公公还没下班呢,是台风来了,把电线刮断了,所以没电了。”林妈妈耐心解释着,指了指书桌,
“妈妈在你桌子上点了根蜡烛照明,记住,那个火苗很烫很危险的,千万不要用手去碰,知道吗?”
为了安全起见,她还特意用一个小铁盒垫在蜡烛下面。
“唔,知道啦。”林溪乖乖点头,揉了揉眼睛,扭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混沌的世界。
狂风呼啸,大雨如注,借着偶尔的闪电光芒,能清晰地看到远处几棵大树的树冠被狂风压得几乎贴到地面,仿佛下一秒就会压断掉。
林妈妈嘱咐好林溪,便拿着手电筒去了厕所,将家里能找到的水桶、水盆都拿了出来,开始接水储备。
台风天,断电之后往往很快就会停水,有经验的家庭都会提前储水,并准备好蜡烛、煤油灯等照明工具。
林爸爸此时也拿着手电筒在楼下忙碌,检查门tຊ窗是否牢固,寻找之前收起来的煤油灯和灯油,查看有没有地方漏水。
林妈妈离开后,房间里又只剩下林溪一个人。
午睡太久,她的大脑还有些昏沉,反应迟钝。
她在床上呆坐了一分钟左右,才猛地想起什么,慌忙爬到床内侧查看,没有!
她赶紧趴到床边,伸长脖子朝床底下看去。
果然,那只小狗也已经醒了,正趴在床底的阴影里。
突然看到倒挂下来的脑袋,它吓得一个激灵,毛发微耸,待看清是她后,才又放松下来,重新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林溪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放下心来。
她搬来一个小凳子,踩在上面,趴在窗台上,努力看向外面。
此时的外界,与她早上看到的景象已是天壤之别。
早上虽然风大,但天色明亮,而现在,整个天空却是漆黑一片。
狂风卷着暴雨,横扫一切,视线所及,一些轻便的杂物、断枝落叶在空中疯狂甩去。
看着这景象,林溪的小脸上不禁浮现出担忧。
她想起了住在那间老旧土房子里的赵恬和赵奶奶。
这么大的风,这么猛的雨,她们的房子牢固吗?会不会被风吹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 7 章 影子
屋内被昏黄的烛光笼罩着,这小小的火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林溪两只小手垫在下巴,整个上半身都趴在了桌面上。
她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那跳动的烛火,以及沿着蜡烛边缘缓缓滑下的蜡油。
“小溪,怎么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不出去呢?”房门被轻轻推开,林爸爸端着一盏煤油灯走了进来,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阴影。
“爸爸!”林溪立刻直起身子,下意识地飞快瞄了一眼床内侧!
她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连忙伸出小手指着蜡烛边缘,问出了憋了半天的疑惑:
“爸爸你看!这个水为什么会从这里流出来,然后又变成白白硬硬的东西呢?”
林爸爸把煤油灯小心地放在桌角,走到女儿身边,弯腰看着那正在缓慢凝固的蜡油,耐心解释道:
“这个啊,不是水,是蜡油。蜡烛本身就是用蜡做的,被火这么一烧啊,它就融化成了蜡油。等它流出来,离开火苗,慢慢凉下来,就又会变回固体了。”
“嗯……”林溪听得半懂不懂,小脑袋里冒出了更多的问号,她紧追着问:
“什么是固体呀?它为什么会变凉呢?还有还有,要是小溪靠火太近,会不会也化掉呀?”
面对女儿这些问题,只有高中学历的林爸爸一时语塞,尤其是最后一个问题,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看着女儿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林爸爸努力地在脑海里搜索着合适的解释。
他思考了好一会儿,终于组织好了语言:
“这个固态嘛,就像这把椅子和桌子,它们都有自己固定的形状,这就是固态。而液态呢,就像我们喝的水,能流动,没有固定的形状,倒进碗里就是碗的形状,倒进杯子里就是杯子的形状。”
他尽量用生活中常见的东西打比方:
“蜡油呢,它有个特点,就是不需要很热很热的火就能融化。但是像我们炒菜的铁锅,那就得很高很高的温度才能把它烧化呢!所以小溪是不会被融化的!”
幸好,林溪的注意力被铁锅吸引了一下,没有再追问更深入的问题让林爸爸头大。
趴在床底阴影里的小狗,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听着那些匪夷所思的问题,不自觉地悄悄往后挪了挪屁股。
到了晚饭时间,林溪沿着楼梯走下去。
为了照明,楼梯和角落都放置了灯具。
高处用架子放着蜡烛,低矮处或者地上则点着光线更稳定些的煤油灯。
今晚林爸爸用还能使用的灶台,简单煎了几条海鱼,炒了一盘红薯叶,还煲了一小锅香气扑鼻的肉汤。
饭菜的香味让林溪胃口大开,但她吃着鲜美的鱼肉时,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楼上的小伙伴。
她盘算着怎么才能偷偷给狗狗留一点,眼睛不时地瞟向盘子里的鱼。
奈何林妈妈分的饭菜量刚刚好,几乎都是按照三个人的食量准备的,她完全没有下手的机会。
回到房间,林溪有些垂头丧气。
她坐在床边,对着床底的方向小声嘟囔:“今天我爸爸做的鱼可好吃了,可是,我没能给你带一点回来。”
她想起自己还有个零食箱子,于是爬到柜子底下,费力地拖出一个不大的纸箱。
打开一看,里面琳琅满目都是她攒下来的小零食。
大部分是店里熟客叔叔阿姨们给的,也有一小部分是小伙伴分享的。
她的小手在里面扒拉了半天,糖果、饼干、山楂片……这些都不顶饿。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包压在最下面的方便面上。
这是沐宜歌给的,她特别喜欢把面饼捏碎,撒上里面的粉料包,干吃那种又脆又香的味道。
因为林妈妈说这个不健康,很少给她买,这一包是她省下来最后一包了,平时都舍不得吃。
看着这包方便面,林溪脸上露出了挣扎的神色。
但想到小狗可能也饿了,她最终还是忍痛做出了决定。
“这个!这个超级好吃的!”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袋的一个小口,只把里面的粉料包拿出来,其余部分依旧珍惜地放回箱子藏好。
她熟练地撕开粉料包,将咸香的粉末倒进袋子里,然后紧紧捏住袋口,用小手用力捏碎里面的面饼,再上下摇晃。
塑料袋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床底下,小狗好奇地探出了脑袋,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对着塑料袋又捏又晃的人。
“小溪!晚上不要吃那么多零食!听到没有?”楼下传来林妈妈的提醒声,显然听到了一些声音。
“我……我就吃一点点!就一点点!”林溪手上的动作一顿,紧张地朝门外喊道,动作幅度下意识减轻。
就这样三分钟,林溪从柜子里拿出碗,将袋子里香喷喷的碎方便面全部倒了进去。
“你快尝尝,真的很好吃。”她把碗推到小狗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地看着它。
小狗凑上前,鼻子轻轻耸动,谨慎地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小口。
或许是那混合着油脂和盐分的香味确实诱人,它停顿了一下,便开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林溪蹲在旁边,双手托着腮帮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小狗进食。
看着那脆脆的面块在它嘴里消失,口水顺着她的嘴角滑下来都没察觉。
小狗吃着吃着,偶然一抬头,瞥见了林溪那副馋涎欲滴的模样,以及她嘴角那点可疑的水光。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吃了一半的碗,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前爪,试探性把碗往林溪的方向推过去一点点。
“啊?不用不用!”林溪猛地回过神,赶紧吸溜一下口水,连连摆手,身体还往后仰了仰,
“我、我吃过晚饭了,很饱的!你吃,你快点吃吧!”
然而,她那紧紧黏在碗上的目光彻底出卖了她。
小狗沉默地看了她几秒,它没有再推碗,而是直接用爪子把碗扒拉到床底更深处,然后自己转身钻进床底,背对着林溪,默默地继续吃了起来。
林溪眼巴巴地看着那个美味的碗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满脸都是依依不舍。
她站起来,用手背使劲擦了擦嘴角,小声叹了口气:“好吧……那我去刷牙了。”
刷完牙,林溪借着楼梯间昏暗的烛光和煤油灯光,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
她看到林爸爸和林妈妈正坐在餐桌旁,桌上放着一个老式录音机,里面正咿咿呀呀地播放着戏曲。
橘色的煤油灯光笼罩着他们,显得格外温馨。
林溪跑过去趴在林妈妈的大腿上,仰起小脸,用甜糯的声音说道:“爸爸,妈妈!我有件事想问你们!”
林妈妈按下了录音机的暂停键,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腿上的女儿,温柔地问:“哟,我们家小溪还有正经事要问呢?说来给爸爸妈妈听听!”
“嗯……就是……那个……”林溪扭捏着从妈妈腿上滑下来,站在两人面前,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
“我……我想养一只狗狗,可以吗?”
林爸爸和林妈妈闻言都愣了一下,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诧异。
林爸爸温和地问道:“小溪怎么突然想养狗了呢?”
“就是想养嘛~”林溪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只好抱住林妈妈的手臂,小身子扭来扭去,
“好不好嘛,妈妈~求求你了~”
林妈妈轻轻把手臂抽出来,态度比较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行,小狗身上可能带着很多细菌,还有看不见的小虫子,小溪你还小,抵抗力弱,万一碰到生病了怎么办?”
“我们可以给它洗澡呀!洗得香喷喷的!还可以带它去打针!打了针它就没有细菌了!tຊ”林溪焦急地辩解,虽然她并不完全明白细菌到底是什么。
“那也不行。”林妈妈面色严肃起来,“狗狗的牙齿很锋利,万一不小心被它咬到,要去医院打很疼的针。”
她甚至把头微微转向一边,不再看女儿祈求的眼神。
“可是……可是它很乖的……”林溪还想争取,但林妈妈明显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
她只好把希望寄托在爸爸身上,跑到林爸爸面前,扯着他的衣角,仰起脸望着他:“爸爸,我真的想养,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林爸爸看着女儿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狠下心,摸了摸林溪的头,声音低沉地说:“小溪,这次要听妈妈的话,爸爸妈妈都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林溪看看面无表情的妈妈,又看看一脸无奈的爸爸,小嘴瘪了瘪,巨大的失望涌了上来,淹没了她。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默默地转身上楼,小小的背影显得格外落寞。
林妈妈看着女儿失落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林溪无精打采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却意外地看到,那只小狗不知何时已经从床底出来,正蹲坐在门内。
看到这个小身影,林溪心中的阴霾瞬间被驱散了一大半。
她蹲下身,小声而坚定地对小狗说:“狗狗你别怕!爸爸妈妈只是暂时不同意,我会继续努力的!一定会说服他们让你留下来!”
晚上睡觉时,林溪躺在床上,盖着小被子,眼睛却还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上被烛光投射出的晃动光影。
她伸出小手,在空气中张开五指,然后慢慢合拢。
“诶?狗狗你快看!这个是什么?”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兴奋地压低声音叫着床内侧的狗。
趴在床里边角落的小狗闻声抬起头,看向被烛光映照在墙壁上的影子。
只见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模糊但轮廓清晰的影子,随着林溪手指的晃动,那影子仿佛活了过来。
“嘿嘿嘿!看出来了吗?是小兔子!”林溪得意地小声笑着,手腕灵活地动着,墙上的兔子影子也跟着一蹦一跳。
“看,这个……这个是山羊!有角的!”她又换了个复杂点的手势,拇指和小指伸直,其他手指握拢,墙面上立刻出现了一个剪影。
她歪着头仔细端详了一下,肯定地点点头。
“还有这个,是小鸟……这个是狗狗……”
她正兴致勃勃地变换着各种手势,突然,墙壁上出现了另一个影子。
那是一个小小的爪子形状,是小狗学着她的样子,努力伸出了一只前爪,五指尽力张开。
“哇!你这个是……是一朵小花!”林溪仔细辨认了一下,惊喜地宣布道。
她立刻又比出自己最拿手的兔子手势,蹦蹦跳跳地凑到那朵小花旁边,手指动着。
“你看,我的小兔子是吃素的,你会被吃掉哦!”
小狗收回爪子,然后同时伸出两只前爪,笨拙地合在一起,在墙上投下一个形状也更奇怪的影子。
“哈哈,你这个是什么呀?是大螃蟹吗?还是妖怪?”林溪被它逗得低低笑了起来。
小小的房间里,昏黄的烛光轻轻摇曳。
一孩一狗,专注地用手和爪子制造出各种奇妙的影子,伴随着愉悦的轻笑声和偶尔疑惑的呜咽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第 8 章 怀疑
第二天的下午,台风已然过境。
窗外,雨早已停歇,只剩下些许微风吹过着。
林溪正趴在小书桌前,握着铅笔,认真写着作业的最后几行字。
“小溪,在房间里做什么呢?”林妈妈的声音伴随着轻轻的推门声响起。
她手里拿着扫把,显然是准备来打扫卫生。
“在写作业!”林溪下意识就想回头,但还是强忍着看向妈妈,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妈妈你是要打扫房间吗?我可以自己来!”
她赶忙从椅子上滑下来,小跑到妈妈面前,伸出小手就想去接扫把。
“哎哟,我的小可爱,你还没扫把高呢,怎么拿得动?”林妈妈看着女儿还不到扫把一半的身高,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拿得动的!我真的可以!”林溪不肯放弃,非要证明自己,从妈妈手里拿过扫把。
那长长的扫把握在她的小手里,显得格外笨重。
她学着妈妈平时扫地样子挥动着,结果非但没把灰尘扫拢,反而弄得尘土飞扬。
林妈妈看着女儿这副力不从心的模样,心里觉得又好笑又温暖。
她拉着林溪的小手来到客厅的柜子前。
一边翻找一边说:“扫把对现在的你来说还是太重了,小溪有这份心妈妈就很高兴了。”
接着,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布,递给林溪:“不过,小溪可以帮妈妈用这个布,把房间里的桌子、椅子都擦干净,好不好?”
林溪傻傻地接过抹布,又傻傻地抬头看着妈妈,一时之间竟不知怎么接话。
“来,先去洗洗。”林妈妈牵着她的手,先去厕所打来小半桶清水,将抹布浸湿、拧干,
“如果布擦脏了,就来告诉妈妈或者爸爸,我们帮你洗,好不好?”
“嗯嗯,好的。”林溪心不在焉地应着,被妈妈重新牵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打扫开始了。
林妈妈擦拭着高处的衣柜和窗台,林溪就蹲在地上,认真地擦着她的小书桌和椅子腿。
林妈妈清扫地面,林溪就跟在后面擦凳子。
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
直到林妈妈拿着扫把,弯下腰,准备清扫床底后。
林溪拿着抹布的小手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屏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妈妈的动作。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林妈妈只是从床底下扫出了两块旧布。
林溪看着妈妈手里那两件布,松了一口气。
林妈妈拿着那两件旧布,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因为其中的破衣服她记得上周才洗过的。
不过她也没太细究,只是拿着布走出去,放进了厕所门口的桶里。
趁林妈妈出去的间隙,林溪立刻趴在地上,伸长脖子朝床底下张望。
里面空荡荡的,除了灰尘,没有狗狗。
她满心困惑地爬起来,听到妈妈回来的脚步声,又赶紧拿起抹布擦拭起来。
接着,林妈妈打开林溪的小衣柜,准备整理一下里面的衣物。
“嗯?小溪,你这个碗怎么放在这里?”林妈妈在靠近零食箱的地方,发现小铁碗,拿起来看了看。
“我拿来喝水,放在那里方便!”林溪心里一慌,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林妈妈拿着碗,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溪身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并不严厉,却让林溪感到无比的心虚。
她的小脑袋越垂越低,两只小手紧张地在身前扭成了麻花,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妈妈终于开口,语气带着肯定:“小溪,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偷偷泡泡面了?”
她联想到昨晚听到的声音,以及这个碗,得出了最合理的推测。
“啊?……嗯……”林溪猛地抬起头,对上妈妈了然的眼神,又飞快地低下头,小脸涨得通红,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哼哼声,既不敢认下来,又不敢撒谎。
林妈妈蹲下身,平视着女儿的眼睛,语气缓和下来:“妈妈不是不让你吃这些,但是里面加了不好的东西,小朋友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尤其是晚上,更不应该吃,明白吗?”
“嗯……知道了……”林溪目光躲闪,闷闷地应了一声。
林妈妈看着女儿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摸了摸她的头发。
林溪见妈妈站起来,以为她对自己失望了,心里一急,连忙扯住妈妈的衣角,慌慌张张地保证道:“妈妈!我以后晚上再也不吃泡面了!我保证!”
“真的?说到做到?”林妈妈回过头,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严肃。
“真的!拉钩!”林溪用力点头,迫不及待地伸出小拇指。
林妈妈也伸出小拇指,和她完成了这个约定。
打扫完林溪的小房间,林妈妈又去打扫客厅。
林溪化身小尾巴,拿着自己的小抹布,妈妈擦哪里,她就跟着擦哪里,寸步不离。
而小狗,此刻正面临着一个严峻的问题。
它该怎么下去?
小狗站在衣柜顶上,探出半个脑袋,望着下方沉默了。
整个下午,林溪和妈妈在打扫卫生,林爸爸在一楼清理餐馆,而狗,则自困在衣柜顶上艰难求生。
晚上,餐馆恢复了营业,大门敞开,陆陆续续有相熟的邻居过来聊聊天,店里又有了往日的热闹气息。
林溪也收到了明天幼儿园恢复正常上课的通知。
“爸爸妈妈,我上去做作业了!”吃完饭,林溪跟父母和邻居叔叔阿姨打过招呼后,飞回了二楼。
邻居们纷纷笑着夸赞林家tຊ女儿懂事爱学习,林爸林妈脸上也洋溢着欣慰的笑容。
一进房间,林溪反手关上门。
她先是趴在地上,朝床底下小声呼唤:“狗狗?狗狗你在哪里呀?”
没有回应。
她又打开衣柜,从上到下仔细翻找了一遍,连衣服后面都摸了摸。
没有。
正当她不知所措时,头顶上方传来一点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林溪循声抬起头,赫然是小狗,正端坐在高高的衣柜顶上。
“狗狗!你怎么跑到上面去了?”林溪仰着脖子,很是惊讶。
小狗只是默默地回望着她。
“那你怎么不下来呢?”林溪看它一直不动,焦急地问道。
小狗低头看了看“深渊”,默默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林溪看着它的反应,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她不太确定地问:“你是不是下不来了?”
衣柜顶上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点了点。
林溪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爬上去,下不来了?
这可怎么办?
她在房间里焦急地转了两圈,突然灵光一闪!
“等等!我有办法了!”她兴奋地低呼一声,跑出房间,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桶,她站到衣柜下方。
她举起桶,对着上面喊:“狗狗,你跳到这个桶里,我会接住你的!”
小狗探头看了看,犹豫着,没有动。
林溪见状,赶紧又搬来一张小凳子,站了上去,双手高高举起水桶,努力让桶口更靠近柜顶,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这样呢?可以了吗?”
小狗在柜顶边缘来回踱了几步,瞄准桶口,眯起眼睛,后腿猛地一蹬——
“哎呀!”
狗落入了桶中,但带来的冲击力让站在凳子上的林溪一个趔趄,差点连同水桶一起摔倒。
她惊叫一声,小手死死抱住水桶,身体摇晃了好几下,才勉强在凳子上站稳。
水桶里,小狗惊魂未定地探出头。
四目相对。
下一秒,林溪看着桶里小狗那副懵懵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狗似乎也松了口气,鼻子里发出轻微的哼哧声。
危机解除,房间里弥漫开轻松的气氛。
晚上十一点,主卧内。
林爸爸洗完澡,正靠在床头研究一个写满菜谱的旧本子。
林妈妈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进房间,坐在床边,语气带着些思索:“贺岩,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小溪好像有点奇怪?”
“怎么了?哪里奇怪?”林爸爸放下本子,接过妻子手里的毛巾帮她擦着头发。
林妈妈压低了声音:“我怀疑……小溪她可能偷偷在房间里养了狗。”
林爸爸手上的动作一顿。
林妈妈继续列举着她的发现:“她昨晚突然问我们能不能养狗,今天我去她房间扫出两件布,我刚才洗的时候,发现上面沾着几根像是狗毛的东西。”
“还有,这两天只要她在房间,就一定会把门关上,出来也会随手带上,这跟她以前的习惯完全不一样。”
听妻子这么一分析,林爸爸仔细回想女儿这几天的言行举止,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都变得清晰起来,处处透着不寻常。
“那我们现在去她房间看看?”林爸爸提议道。
林妈妈摇了摇头,说道:“先别,这孩子既然选择瞒着,我们要是现在直接去搜,万一真找到了,她该多难过。明天等她去上学了,我们再好好找找看吧。”
“好,听你的。”林爸爸点了点头,觉得妻子考虑得很周到。
而二楼的小房间里,林溪和小狗都早已睡着,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她们全然不知,一个关于她们的小秘密,即将在明天迎来被发现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第 9 章 暴露
第二天清晨,林溪向爸爸妈妈挥手道别后,朝着幼儿园的方向跑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目送女儿离开,站在餐馆门口的林爸爸和林妈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林爸爸转身回到店里,照看生意。
林妈妈则深吸一口气,走上了二楼。
她径直来到林溪的房间,先是一把掀开床上的被子枕头,什么都没有。
接着,她趴下身,床底空无一物。
“奇怪?怎么会没有呢?”林妈妈站起身,眉头紧锁,目光在房间里来回扫视。
书桌底下?空荡无人。
衣柜里?她快步走过去,猛地拉开柜门,将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拨开,只有童装和零食箱子。
林妈妈环顾着这个陈设简单的房间,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了衣柜顶端。
她搬来凳子,踩了上去,踮起脚,视线扫过柜顶每个角落,甚至伸手到那个大布袋后面摸了摸。
除了积攒的一层薄灰,什么都没有。
林妈妈满脸困惑地从凳子上下来。
上面也找不到?
难道真是自己太敏感,错怪女儿了?
带着满腹的疑虑,她在客厅又随意看了两眼,终究还是摇着头走下了楼梯。
而此刻,那只小狗正紧贴着二楼厕所外侧的墙壁。
它是在林妈妈开始搜索房间前,恰巧想要上厕所,躲开了一劫。
听着主卧那边传来的翻找动静,它一动也不敢动。
万幸,林妈妈搜查完房间后,并没有来厕所。
与小狗这边上演的躲猫猫完全不同,林溪在幼儿园度过了轻松愉快的一天。
中午在幼儿园吃了午饭,娱乐时间老师给她们播放《猫和老鼠》。
放学后,林溪和沐宜歌、赵恬三个手拉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小恬,你家没事吧?房子还好吗?”林溪扭过头,小脸上担忧地看向赵恬。
沐宜歌也投去关切的目光。
“我们没事,”赵恬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语气还算轻松,
“就是做饭的那个小棚子屋顶漏雨了,不过隔壁的陈叔叔人很好,他说今天会帮我们修一下。”
“啊?屋顶漏了?那你们那两天吃饭怎么办呀?”林溪立刻抓住了重点,追问道。
“嗯……”赵恬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些:“奶奶有提前准备一些吃的。”
林溪看着小伙伴低垂的脑袋,掏出一根棒棒糖塞到赵恬手里:“这个给你!可好吃了,又甜又酸!我还有好多呢!”
“这个也给你吃。”沐宜歌也从自己的小背包里拿出几块独立包装的小饼干,递给赵恬。
“谢谢你们……”赵恬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零食,又抬头看看两个好朋友关切的脸庞,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哽咽。
在回家的岔路口,三个小伙伴互相道别。
林溪独自一人,又恢复了蹦蹦跳跳的模样,朝着自家餐馆跑去。
远远看到熟悉的招牌,她眼睛一亮,加快脚步冲了过去,人还没进门,清脆的声音就先飞了进去:“爸爸妈妈!我回来啦——!”
然而,她的欢呼声在踏进餐馆门口的瞬间,戛然而止。
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只见林妈妈正抱着手臂,面色严肃地站在大堂中央。
而她的脚边,正是小狗!
林溪刚刚那声呼喊,只是让林妈妈抬眼瞥了她一下,说道:“小溪,过来,妈妈想听听你怎么说。”
此时店里客人不多,林爸爸也系着围裙,从厨房走了出来,站在林妈妈身边,神情同样凝重。
小狗一直盯着地面,毕竟它也没想到居然还有人在上午搜查后,下午还会来!
“我、我想养它!”林溪低着头,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小手紧张地揪着衣角。
“林溪!你忘了妈妈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了吗?”林妈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厉色。
“我记得!生病了就打针,脏了就洗澡!这些我都可以带它去做!”林溪抬起头直视着爸爸妈妈,小脸上写满了倔强。
“小溪,你还小,不明白,万一它不小心抓伤你、咬伤你呢?”林爸爸试图用更理性的方式说服女儿。
“它不会的!它很听话的!”林溪连连摆手,急切地反驳。
为了证明,她立刻转向旁边装鸵鸟的小狗,用带着哭腔的命令语气说道:“狗狗,快,转个圈!”
小狗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面色不虞的大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林溪焦急的目光催促下,慢吞吞地站起来转了个圈。
“去把那边那块布拿过来!”林溪又指着不远处椅子上搭着的一块干净抹布喊道。
小狗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伸出前爪,笨拙地想去抓那块布,奈何几次都抓不住。
“哎呀!不是这样的啦!”林溪看得心急,干脆自己跑过去,一把抓起那块布,直接盖在了小狗的头上。
这一人一狗配合的场景有些诡异。
“好了,现在你去洗澡吧!”林溪站在小狗面前,小手一挥。
小狗听话地转身,拖着伤腿刚走了两步,突然脚步一顿,猛地停下,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林溪。
“唉,真拿你没办法,这么大了还要我教!”林溪一边说一边领着小狗往楼梯方向走。
“林——小——溪!”林妈妈在后面看着女儿这漏洞百出的表演,气得提高了音量,连名带tຊ姓地喝道。
林溪和头上还顶着抹布的小狗,脚步同时一顿,然后,一人一狗,又默默地挪回了林妈妈面前。
旁边一位常来的杨奶奶看着不忍心,开口帮腔道:
“孩子她妈,你看孩子这么喜欢,这狗瞧着也就是腿有点毛病,带去治治就好了。而且看它这样子,还挺通人性的……”
“杨婶,您不知道,”林妈妈眉头紧锁,语气严肃:
“这狗不知从哪儿捡回来的,关键是你还记得六年前吗?邻镇有个孩子就是被外面的野狗抓了一下,没当回事,结果一个月后人就没了!这事当时闹得很大,大家伙都知道的!”
她顿了顿,看向林溪,语气更加沉重:“而且流浪狗身上带着病菌、寄生虫!小孩子身体弱,谁知道小溪天天跟它待在一起,会不会被染上什么病?”
杨奶奶被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只能爱莫能助地看了林溪一眼,叹了口气。
“小溪!你要明白,养狗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不是给它洗个澡、打个针就万事大吉了!”
林妈妈蹲下身,平视着女儿的眼睛,试图让她理解事情的严重性:
“你看它的腿,伤得那么重,万一治不好,落下残疾,以后就需要人一直照顾它!喂饭、喝水、清理大小便……你都想清楚了吗?”
林溪怔怔地看着妈妈,小手紧紧抓着小狗身上那块抹布。
她咬着嘴唇,半晌,大声说道:“它现在是我的朋友!它受伤了,没人要它……大不了……大不了我照顾它!照顾它到老!”
“胡闹!”林妈妈猛地站起身,气得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柜台上。
她指着林溪,胸口起伏,显然被女儿这番话气得不轻。
“小溪,听话!这只狗,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养!”林爸爸的态度也异常坚决,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我就要养它!我就要!”林溪的倔脾气也彻底上来了,仰着小脸,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声音带着哭腔。
现场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充满了火药味。
周围的顾客和邻居看着这爆发的激烈冲突,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插话。
“诶哟哟!这是怎么了?谁这么大胆子,敢惹我们溪溪哭鼻子呀?”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洪亮而带着笑意的年迈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头发半白、精神矍铄的老人,背着一个长长的袋子走进了餐馆。
林溪一听到熟悉的声音,就像看到了救星,猛地转身飞扑过去,一把抱住老人的腿,委屈再也抑制不住:“爷爷!我想养狗,爸爸妈妈他们不让!哇——!”
来人正是林溪的外公。
余外公赶紧放下背上的长袋子,弯腰将哭得抽抽噎噎的小外孙女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连声安慰:
“哎哟,不哭不哭,乖溪溪,不就是想养只小狗嘛?养!咱们溪溪想养就养!爷爷给你撑腰!”
“爸!您别跟着添乱!”林妈妈一见自己父亲这毫无原则的宠溺样子,气得直跺脚,
“这狗很危险的,身上不知道带着多少病菌,小溪她万一——”
“哎!”余外公直接抬手打断了女儿的话,语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有什么大不了的?养之前看看病打打针不就行了?”
这话说得,跟林溪之前的理论简直如出一辙。
“爸,主要问题是这狗后腿伤得很重,恐怕治不好,到时候就是个拖累,小溪她——”林爸爸也赶紧上前解释。
“没事!”余外公再次打断,大手一挥:“我有个老朋友,就是干兽医的,技术好着呢!我带过去给他瞧瞧,保准没问题!”
他那口气,仿佛兽医是他家雇的一样。
“可是狗会乱拉乱尿!还会乱咬东西!”林妈妈指着那只从始至终都低着头的小狗。
余外公把林溪放下来,自己蹲下身,看着外孙女还挂着泪珠的小脸,声音放柔:
“溪溪,爷爷问你,如果让你养这只小狗,你会不会好好教它,让它变成讲卫生、懂礼貌的乖狗狗?你会负起责任,照顾它吗?”
林溪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掉眼泪,非常郑重地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异常坚定:“嗯!我会的!爷爷,狗狗它很听话的!”
“但是——”林妈妈还想据理力争。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余外公站起身,打断了女儿的话,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跟我到后面来一下,我们私下谈谈这事。”
林爸爸和林妈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最终,两人还是跟着余外公,一起走进了餐馆的后厨。
林溪抱着小狗留在外面,一人一狗蹲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后厨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 10 章 外公的二胡(1)
另一边,餐馆后厨里。
余外公随手拉过一个小马扎坐下,伸手捶着自己的肩膀。
“爸,您累了吧?我来给您捶捶。”林爸爸见状,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前一步想要帮忙。
余外公却挥了挥手,阻止了他的动作,抬起眼看了看站在面前的女儿女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些无奈:
“我还能动,不用你们。倒是你俩,都是当爹妈的人了,有些事,看得还没有溪溪明白。”
“爸!您这话说的,我们还不是为了小溪好?那狗……”林妈妈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辩解。
“打住!”余外公直接伸出手,打断了女儿的话,
“别跟我扯那些虚头巴脑的话,我就问你们,上次你们趁着溪溪不在,将她捡回来的那只黑狗送走之前,我是怎么跟你们说的?”
林爸爸和林妈妈闻言,都沉默了下来,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余外公伸出手指,关节在旁边的木质案板上“叩叩”敲了两下,语气加重了些:“我当时是不是跟你们讲,孩子想养狗,先别急着否定。”
“要问清楚孩子是怎么想的,她要是真喜欢,真下了决心,那就让她试试,正好也能培养她的责任心和爱心,学会照顾一个小生命?结果呢?”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
“结果你们转头就把狗送人了!溪溪那次哭了多久,你们忘了?现在她又带回来一只,你们要是再给她送走,信不信下次她还能给你捡回来第三只、第四只?”
“堵不如疏的道理不懂吗?你们是她的父母,是要引导她,不是一味地把她喜欢的东西都隔绝在外!”
后厨里,只剩下余外公语重心长的声音。
林爸爸和林妈妈默默地听着,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坚持,慢慢变得复杂,最终化为沉思和一丝动摇。
外面,林溪蹲在小狗旁边,跟周围的人说着狗狗有多乖,小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没多久后面传来脚步声,她立刻转过头,看到外公和父母出来,连忙站起身,紧张地攥着小手,垂下了脑袋。
旁边的小狗也低下了脑袋。
林妈妈看着女儿那副忐忑不安、却又带着一丝期待的小模样,再看看她脚边那个同样垂头丧气的小可怜,心里动摇了。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释然:“这只狗……我们可以同意让你养。”
“真哒?!!”林溪猛地抬起头,眼睛发光。
她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最后将求证的目光投向一直含笑看着她的外公。
在得到余外公肯定的点头后,林溪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
她激动地一把抱住旁边小狗的脖子,把脸埋进它有些脏兮兮的毛发里,声音带着哽咽的喜悦:“太好了!你可以留下来了!听见了吗?”
然而,林妈妈的下一句话,立刻让这喜悦的气氛打了个折扣:“但是现在,你,跟我去诊所,打一针破伤风,再做个检查。”
然后又指向小狗:“它,让你外公带去他朋友那里,做全面的检查、驱虫,该打的一针都不能少!”
而林溪,在听到打针的瞬间,脸上灿烂的笑容僵住,瞳孔微微收缩。
原本被她抱着的小狗,察觉到林溪的僵硬,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看着她。
……
晚上十点多,二楼传来轻微的动静。
林溪被林妈妈送了回来,小脸上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走路姿势都有些别扭,显然下午的经历并不愉快。
几乎是前后脚,余外公半抱着小狗回来了。
小狗看起来也有些蔫头耷脑。
一人一狗在房间门口相遇,目光交汇的刹那,竟然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丝同病相怜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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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露,透过落地窗,洒进一间极致奢华卧室。
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巨大温室花园,远处,碧蓝色的游泳池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窗内,靠墙的玻璃陈列柜里,随意摆放着几件古董和限量版的奢侈品,彰显着主人不凡的品味和财tຊ富。
柔软的大床上,一个小男孩微微蹙着眉,似乎被逐渐明亮的阳光打扰了睡眠。
他有着高挺的鼻梁,皮肤白皙,五官立体精致得如同雕琢过一般。
尤其是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睛,竟然是罕见的琥珀色。
任谁看了都会相信,这孩子长大后,必定是能令无数人倾心的模样。
他有些迷茫地坐起身,环顾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的房间,眼神恍惚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来了。
他掀开丝绒薄被,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下意识带着痛苦表情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后面。
随即,他回过神来,俊秀的小脸上微红,抱怨道:“最讨厌打针了!”
段彦君走进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试图驱散最后一点睡意。
抬起头,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还带着一丝青黑。
但实际上相比于前段时间那种病态的苍白和浓重的黑眼圈,现在的状态已经算是健康了。
刷完牙,他用柔软的毛巾擦干脸,推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宽敞的走廊里,丹尼尔管家早已静候在一旁,见他出来,微微弯腰,姿态恭敬地说道:
“早安,小少爷,先生和夫人已经用完早餐出门,大少爷正在早餐区用餐。”
“嗯。”段彦君淡淡地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向通往一楼的楼梯。
一楼的餐厅更是极尽奢华,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水晶杯。
远远的,就能看到他的大哥段彦靳正坐在餐桌旁,优雅地用着早餐。
“彦君?昨天睡得好吗?”段彦靳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到是弟弟,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很好。”段彦君的话依旧很少,他走到餐桌对面坐下。
侍立在一旁的佣人为他摆上丰盛的早餐。
段彦靳早已习惯了弟弟这副冷淡的态度。
自从出了那件事之后,彦君就变得异常敏感,尤其是对家人的态度,只要察觉到一丝一毫的不对劲,就会炸毛。
现在这种只是话少,已经算是良好的状态了。
如果父亲母亲在家,那几乎能触发一场激烈的争吵。
餐桌上只剩下刀叉轻微碰撞的声音。
段彦靳很快用完餐,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接过佣人递过来的的学生西装外套和书包,看向依旧低头默默进食的弟弟,叮嘱道:
“我去学校了,米尔顿医生等下会过来给你做例行检查,你记得别乱跑。”
段彦君握着刀叉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切割的动作,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段彦靳离开后,偌大的餐厅更显空旷寂静。
段彦君独自坐在长长的餐桌尽头,又勉强吃了几口,便觉得索然无味,将手中的刀叉放下。
他起身离开餐厅,走回二楼。
刚走到自己卧室门口,还没来得及推门,旁边一位候着的佣人便走上前,轻声提醒道:“小少爷,米尔顿医生已经到了,正在会客厅等您。”
段彦君脚下的步伐一顿,随后转身,朝着一楼会客厅走去。
会客厅里,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正悠闲地品尝着手中的红茶。
见到段彦君进来,他放下茶杯站了起身,脸上带着亲切笑容迎了上来。
“早上好,我亲爱的朋友。看来你今天的气色相当不错,昨晚想必拥有一个高质量的睡眠?”
米尔顿医生走到旁边的医疗柜前,取出听诊器、血压计等常规检查器材,一边摆放一边用轻松的语气寒暄。
“嗯,还可以。”段彦君走到另一侧宽大的真皮沙发旁,坐下,姿态放松。
会客厅的门被佣人从外面轻轻关上。
米尔顿医生拿着听诊器走近,开始为段彦君进行常规的身体检查,同时,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一丝好奇小声问道:
“那么,你现在还在那个小女孩家里没名没分地躲着吗?”
“什么叫没名没分地躲藏?”段彦君像是被这个词刺了一下,立刻反驳,甚至带着点小骄傲抬起了下巴。
“是她!哭着求着要养我!她父母同意了!而且,我也同意了!”
那语气,仿佛不是他被收留,而是他恩赐般地同意留下。
“哦?这么说,你在那里算是稳定下来了?”米尔顿医生一边记录着血压数据,一边感到惊奇。
“当然。”段彦君的下巴抬得更高了,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很快,简单的身体检查完毕。
米尔顿医生站直身体,惊喜道:“好了,我亲爱的小先生,我必须说,你现在的各项指标都非常正常。看来,你可以恢复上学了。”
他收起器材,朝段彦君俏皮地眨眨眼:“我下周再来看你,希望到时候,你在那里,能有更多有趣的进展可以和我分享,嗯?”
段彦君满不在乎地挥挥手。
米尔顿医生不再多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开。
坐进停放在豪宅门口的轿车里,米尔顿医生脸上的职业性微笑慢慢收敛。
他刚系好安全带,手机就响了起来。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电话。
“先生……是的,我刚为小少爷做完检查……嗯,他身体一切正常,指标很好……精神状态?看起来比之前平稳一些……好的,我明白……有任何变化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挂掉电话,米尔顿医生靠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下巴上精心修剪过的胡茬。
他从前座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便签本和一支笔,沉吟着,在上面写下了几个词语,后面都跟着一个问号:
hypochondriasis?(疑病症?)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自闭症谱系障碍?)
Schizophrenia?(精神分裂症?)
而在车后座,他那黑色公文包并未完全合拢,露出里面文件的一角,那上面清晰地印着一些关于儿童心理障碍与妄想症的学术论文标题。
作者有话说:
ps:换了个文案,之前文案的内容在剧情里也会有,但因为文案废,没写清楚具体的梗,太空洞,流量有些差,现在改一下!
亲们如果还有其他建议可以说一下哈
第11章 第 11 章 外公的二胡(2)
第二天清晨,太阳懒洋洋地爬过远处山峦的肩头,将金辉洒向大地。
一段悠扬欢快、带着民间小调韵味的二胡声,唤醒了沉睡中的小镇。
林溪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当那熟悉的乐声钻入耳朵时,她猛地清醒过来。
她几乎是破天荒地自己爬了起来,手脚并用地滑下床,哒哒哒跑到小衣柜前,踮起脚,从里面掏摸出一个长长的盒子。
小狗也醒了。
它现在睡在林溪书桌底下那个铺着软布上面。
受伤的后腿已经被兽医处理过,用夹板固定着,外面缠着绷带,还隐隐散发着草药的清苦气味。
听说这要绑半个月,之后再视恢复情况决定下一步治疗,所以走路还有点坡脚。
林溪从木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她的二胡。
琴身虽然有些旧痕,却被保养得很好,琴弦锃亮。
她抱着二胡就想往楼下冲,刚迈出一步,却又停下,回头看向被窝里的小狗,邀请道:“你要不要也下去听爷爷拉二胡呀?”
“汪!(这不是废话吗?)”小狗立刻仰起脖子,对着林溪就是一通叫。
林溪虽然听不懂狗语,但小孩子那套自成一派的逻辑让她立刻领悟了。
狗狗肯定也想下去!
于是,她一手紧紧抱住对她来说略显庞大的二胡,另一只手则努力地圈住小狗的身体,将它抱了起来。
小小的身子晃晃悠悠,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往楼下挪。
正在楼下准备早餐的林妈妈,听到楼梯的脚步声,抬头一看,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只见女儿一手搂着二胡,一手抱着那只狗,正艰难地试图下楼。
“小溪!你可不能这么干!太危险了!”林妈妈惊呼一声,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几步冲上楼梯,从林溪手里接过了二胡和小狗。
这两样东西对林溪是负担,对林妈妈来说却轻松得很。
“没事的,妈妈!”林溪如释重负,小胸脯还在微微起伏,喘着气,却不忘一本正经说道:
“我这是在锻炼力气!等我长大了,力气变超大,就能抱着妈妈下楼梯了!”
“净瞎说!妈妈自己会走路,哪用得着你抱?”林妈妈被女儿这异想天tຊ开的话逗得忍俊不禁,嘴上嗔怪着,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安全抵达一楼,林妈妈将小狗轻轻放在地上,又把二胡递还给林溪。
“我跟爷爷练二胡去啦!”林溪抱住自己的琴,快步跑出了餐馆大门。
餐馆门外,清晨的阳光正好。
余外公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翘着二郎腿,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完全沉浸在自己拉出的欢快曲调中。
他手中的二胡看起来有些年头,但琴身干净光亮,木质温润,一看就是被主人精心呵护的心爱之物。
余外公闭着眼睛,正拉到兴头上,突然,一个同样曲调加入进来,但这琴音明显生涩、节奏有些吃力。
老爷子嘴角不禁上扬,睁开了眼睛,看向身边那个同样坐在小凳子上一脸认真的小不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乐声也变得舒缓,他慢悠悠道:
“溪溪啊,这《采花》曲子,讲究的是个轻松、欢快,带着山里人采花时那种惬意和活力。你刚才拉得太急了,像是在赶路啊。”
“爷爷,怎么才能拉出轻松和活力呢?”林溪眨巴着大眼睛,小脸上满是困惑,这个要求对她来说有点抽象。
这时,小狗也慢悠悠地踱了出来,找了个角落安静地蹲坐下来,看看余外公,又看看林溪。
“这个啊,”余外公重新拉动琴弦,一个悠扬婉转的音调流淌出来,他随着旋律说道:
“弹琴的时候,你自己得先心平气和,把你的心情,通过手指,传到琴弦上,再让琴弦把这份心情变成声音,这就叫共鸣。”
“你和琴有了共鸣,你拉出的曲子,才能感染到听曲子的人,让他们也跟着你的心情走。”
他看着外孙女那似懂非懂,笑了笑,用一个更简单的例子解释道:“这么说吧,要是有个小朋友在路上走着,她突然自己笑了起来,你能感觉到她为什么开心吗?”
林溪和小狗几乎是同时摇了摇头。
余外公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那只小狗,一时有些惊奇它的灵性。
“那如果,这个小朋友,手里举着一个棉花糖,蹦蹦跳跳的,笑得特别甜呢?这时候,你能感觉到她的开心吗?”余外公笑着,目光落在林溪身上。
“能!她能吃到棉花糖!肯定超级超级开心!她开心,我也为她感到开心!”
林溪的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眼睛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诱人的棉花糖,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而旁边的小狗,却再次摇了摇头。
林溪见状,立刻放下二胡,跑过去揉了揉小狗的脑袋,试图跟它分享这份甜蜜的想象:“狗狗!你没吃过你不知道!棉花糖真的好好吃!”
小狗依旧摇头!
林溪学着大人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站起来,伸出小手指着狗头,语气严肃:“你还小!不懂!”
被指着的小狗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直接抬起前爪,毫不客气地把林溪的手指给拍了下去。
“咳咳,”余外公看着这一小一狗的互动,忍着笑打圆场:“狗嘛,跟咱们人的喜好不一样,它可能真不爱吃甜的?”
结果,余外公伸过去想摸狗头的手,也被小狗一爪子拍了下去。
它甚至还站了起来,冲着余外公不满地叫了几声。
“嘿!你个小没良心的!我帮你说话呢!”余外公也被逗乐了,假装生气地指着小狗的鼻子。
“嘻嘻!爷爷,它骂你啦!”林溪在一旁捂着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算了算了,大人不记小狗过。”余外公重新坐好,一边调试着自己的琴弦,一边问道:“对了,说了半天,给这小家伙取好名字了吗?”
“名字?”林溪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低下头,非常认真地看着小狗问道:“你自己有名字吗?叫什么呀?”
“汪汪汪!(段彦君!)”小狗立刻仰头叫了几声,试图报上自己的大名。
林溪听完,一脸慎重地点点头,然后抬起头,非常肯定地对外公说:“爷爷,它说它没有名字诶!”
“汪汪汪!汪汪汪!(你个笨蛋!听不懂就别装懂啊!)”小狗气得站起来,冲着林溪又是一通乱叫。
林溪却自以为又领悟了,以为小狗是在强烈赞同她的话,催促她快点帮忙取名。
她转身趴在餐馆门口,朝着里面忙碌的林爸爸和林妈妈喊道:“爸爸妈妈!小狗说它没有名字!我们得给它取一个好听的名字!”
林爸爸从后厨探出头,和林妈妈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林爸爸说道:“取名啊……这是你的小伙伴,名字当然由你来决定比较好。”
在这个年代,小镇上人们养狗大多是为了看家护院,取名都很随意。
但他们看得出,女儿是把这只狗当作朋友,所以把这份命名权交给她。
“嗯……”林溪低下头,小手托着下巴,盯着小狗,开始冥思苦想。
小狗也紧张地看着她。
林溪的知识储备实在有限,脑子里蹦不出什么好听的词。
她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福至心灵般地大声宣布:“啊!有了!要不就叫台风吧!林台风!怎么样?”
“诶?这个名字不错啊!”正在擦桌子的林妈妈闻言,第一个表示赞同:“很有纪念意义,就是台风天你瞒着我们偷偷把它抱回来的那天!”
提起这个,林溪像被抓住了小辫子,哼哼唧唧地不敢接话,小脸微红。
她转过身,对着不知何时已经默默走到角落、用屁股对着她们的小狗,兴奋地拍了拍它的后背:“听到没?以后你就叫台风了!好不好听?”
“汪!(难听死了!离我远点!)”台风回头,冲着林溪不满地低吼了一声,然后又转回头,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林溪看着它的反应,有点摸不着头脑。
余外公在一旁看着这一人一狗的互动,反而觉得饶有趣味。
早餐的香气从屋里飘了出来。
余外公、林溪,还有台风,都被召唤回去吃早饭。
饭桌上,林爸爸林妈妈原本还担心这捡来的流浪狗会挑食,只吃肉和骨头。
没想到,林溪把自己碗里的米饭、青菜夹给它,它居然也照单全收,吃得挺香。
看来这狗的食谱倒是意外的随和。
吃完早餐,林溪背起小书包一一道别后,飞奔去了幼儿园。
余外公收拾妥当,低头看着蹲坐在他面前的台风。
他弯下腰,一边比划着它的腿,一边放慢语速说道:“台风啊,今天呢,我们还得去我那儿一趟,给你做个更详细的检查,顺便换个药。”
他虽然觉得这狗通人性,但还是担心它听不懂这些话。
台风看着他,点了点头。
余外公这下彻底放心了,脸上露出笑容:“嘿,真行!那咱们这就出发!”
说罢,他便带着这个聪明得有些过分的小家伙,再次踏上了去往朋友家的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第 12 章 外公的二胡(3)
下午放学铃声一响,林溪的座位旁围拢了一群好奇的小朋友,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没错!我家的台风超可爱的!而且特别乖,一点都不挑食!”
林溪端坐在小椅子上,骄傲地挺起小胸脯,下巴扬得高高的,向小伙伴们隆重介绍家里的新成员。
“它比黑豆还要可爱吗?”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起手,认真地提出疑问。
黑豆是俞阿姨家大黑狗生的一窝小奶狗里最亲人的一只,大家有时候会顺路去逗弄一番。
林溪一边把自己的小本子塞进书包,一边煞有介事地解释:“黑豆是酷酷的!我家台风是可爱的!它们不一样!”
“小狗真的会吃青菜吗?”站在旁边的沐宜歌歪着头,脸上写满了新奇。
在她的知识库里,狗狗一般爱吃骨头。
“当然会!”林溪回答得斩钉截铁,自动忽略了第一天喂食失败的黑历史。
在她看来,今天吃了,那就是不挑食!
“哇——!”周围的小朋友们纷纷发出一片惊叹声,看向林溪的眼神里充满了羡慕。
于是,放学回家的路上格外热闹。
一群孩子簇拥着林溪,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那只据说又乖又不挑食的神奇小狗。
“爸爸妈妈我回来啦!”刚跑到餐馆门口,林溪就迫不及待地喊了起来。
她熟络地跟店里几位熟客打过招呼,小脑袋就开始左右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没看到目标,她仰起头,扯了扯林妈妈的衣角:“妈妈,台风呢?它在哪里呀?”
林妈妈看着门口那一排探头探脑的小脑袋,明白是自家女儿带着小朋友们过来看狗了。
“台风啊,被你外公抱到二楼洗药浴去了,这会儿应该差不多……”
林妈妈的话还没说完,正好看到余外公抱着一个湿漉漉的小身影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此刻的台风,原本打结的毛发被洗顺畅。
湿透的毛发紧紧贴在身上,细细小tຊ小的一只,几乎没什么肉。
“溪溪回来得正好!快,拿布给台风把毛擦擦干,小心它着凉!”余外公忙不迭地把手里的小狗放在门边一个小板凳上,又将一块软布塞进林溪手里。
林溪心疼地看着眼前这个缩水了一大圈的小伙伴,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用布包裹住台风,开始擦拭它湿漉漉的皮毛,嘴里还小声嘟囔着:
“台风,你太瘦了,以后一定要多吃饭哦!要吃得饱饱的!”
“汪!(还用你说?)”台风朝林溪叫了一声。
它抬起头,发现自己被一圈人类幼崽包围,无数双眼睛正齐刷刷地盯着它。
台风:???什么情况?
“哇,它好小一只啊!”一个胆子大的小男孩蹲下来,几乎把脸凑到台风面前,语气里充满了惊讶。
“呵呵,兽医说了,台风这才四个多月大,当然小了。”坐在一旁摇着蒲扇乘凉的余外公,乐呵呵地解释道。
“比我们还小吗?”
“它看起来好乖哦。”
“小溪说它什么都吃!”
“真的什么都吃吗?!”
孩子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环绕在台风耳边,吵得它脑瓜子嗡嗡作响。
“汪汪汪!(吵死了!你们能不能离远点!)”台风忍不住冲着这群人叫了几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咦?它说什么呀?”赵恬好奇地拉了拉林溪的衣角,指着台风问道。
林溪停下擦毛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台风,随即自信满满地说道:“它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新朋友,太开心了!在跟大家打招呼呢!”
“哇!它好有礼貌啊!”周围的小朋友立刻发出一片真诚的赞叹。
台风简直要气结,扭过头对着林溪就是一通吠叫:“汪汪汪!(你也给我走开!乱翻译!)”
要不是身上还湿漉漉的难受,需要她帮忙擦干,它真想立刻跳下凳子,逃离这个现场。
“它说我说得对!”林溪听到台风的叫声,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完全没意识到,如果她最初的想法就是错的,那么后续的话只会错得更离谱。
幸好台风此刻毛发湿黏,不太适合抚摸,否则这群好奇的小朋友恐怕早就上手了。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
台风也有了自己的专属大餐盘,里面是林妈妈特意准备的肉末和青菜拌米饭。
看到台风真的什么都吃,林妈妈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她没养过狗,尤其是这么小的狗,之前还一直担心不知道该喂什么好。
“妈妈,”林溪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忽然想起一个重要问题:“台风晚上睡在哪里呀?”
正在安静吃饭的台风,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哎哟!你看我,把这事给忘了!”林妈妈一拍额头。
按她以前的想法,狗嘛,随便找个角落铺块旧布就能睡。
但看着女儿那双充满认真的眼睛,她知道不能这么敷衍。
“正好,库房里有个不用的旧铁盆,有点大,但收拾一下,铺点旧布和棉花,应该能给它当个窝。”
吃完饭,林妈妈果然从堆杂物的库房里翻找出一个边缘有些磕碰、显得凹凸不平的大铁盆。
林妈妈正准备拿去清洗,林溪就自告奋勇地接了过来:“我来洗我来洗!”
那铁盆对她来说实在有些过大,她横着拿起来,盆沿几乎能挡住她大半个人。
她歪歪扭扭地抱着盆走向后厨。
台风见状,也跟在林溪的身后。
林溪拧开水龙头,拿起一块抹布,有模有样地擦洗起大铁盆的内外。
台风蹲坐在一旁,低着小脑袋,专注地盯着林溪的动作。
“洗好了!”忙活了好一阵,林溪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费力地抱起洗刷得干干净净的铁盆,左右端详,小脸上洋溢着成就感。
“汪!(这里,还没干净。)”台风指着盆沿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林溪顺着它指的方向凑近一看,果然还有一小块顽固的污垢没擦掉!
“哎呀!台风你看得好清楚!我都没发现这里!”她由衷地赞叹道。
“汪!(那当然!)”台风骄傲地扬了扬小脑袋,继续用爪子指点着。
一人一狗,一个认真执行,一个严格监督,配合得竟然异常默契。
这有趣的一幕,落在门外悄悄观望的林爸爸、林妈妈和余外公眼里,都感到很新奇。
终于,在林溪的努力和台风的指点下,狗窝被彻底清洗得光亮如新。
而林妈妈也早已准备好了铺垫的东西。
林溪和台风并排蹲在一旁,看着林妈妈将棉花均匀铺在盆底,然后再盖上柔软的旧布,用手压实,整理成一个温暖舒适的小窝。
“好了,试试看舒不舒服。”林妈妈拍了拍铺好的小窝,对台风说道。
台风站起身,刚想迈步进去体验一下,一只小手却拦在了它面前。
“等等!台风!我先帮你试试!”林溪说着,利落地脱掉小鞋子,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大铁盆里。
她趴下,弯着腰躺倒,随后坐起来,兴奋地宣布:“妈妈!大小刚刚好!我也想要一个!”
“你这傻孩子!”林妈妈被逗得笑出声,伸手把女儿从盆里抱出来,放在床边,
“你不能这么睡,对身体发育不好,会长不高的!”
“那台风呢?它不用长高吗?”林溪不服气地指着正试探着往窝里走的台风,
“台风是狗,它们的身体结构和我们人不一样,睡觉的姿势和习惯也不同。”林妈妈耐心地解释着,将还在试图争辩的女儿按坐在床上。
林溪恋恋不舍地看着那个看起来温暖又舒服的狗窝。
而台风走进自己的窝,在里面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心地趴了下来。
夜深人静,林溪在床上翻来覆去。
终于,她忍不住悄悄坐起身,压低声音朝着角落的方向喊道:“台风?你睡着了吗?”
窝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显示已经睡熟了。
林溪赤着脚,蹑手蹑脚地溜下床,走到狗窝边,蹲下身,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看着蜷缩在旧布里睡得正香的台风。
她伸出小手,轻轻戳了戳台风露在外面的小爪子。
台风依旧毫无反应,沉浸在梦乡里。
“台风,你需要长高哦……”林溪小声说着。
她等了几秒钟,窝里依旧一片安静。
“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同意啦!”林溪眼睛一亮,瞬间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她小心翼翼地将熟睡中的台风抱了出来,然后放在床铺中央,还细心地把被子拉上来,给它盖好。
做完这一切,她美滋滋地爬进狗窝里,拉过旁边备用的旧衣服盖上,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林妈妈像往常一样上楼叫女儿起床。
她推开房门,习惯性地看向床铺——
嗯?床上怎么会躺着台风?
再定睛一看,狗窝里怎么睡着个人?!
而床上,被开门声惊醒的台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它茫然地转动脑袋,看了看身边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又看了看狗窝……
小小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彻底石化在了床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第 13 章 外公的二胡(4)
几周时间在小镇的烟火气中悄然溜走。
台风受伤的后腿也已经好得七七八八,虽然跑起来还不太利索,但正常走路已无大碍。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
林溪在一楼餐馆大堂里忙活着,踮着脚认真地擦拭着桌面,又将椅子一张张摆放整齐。
而台风,则端坐在餐馆门口的小板凳上,此时它的毛色比之前鲜亮了不少,虽然依旧精瘦,但精神十足。
“林阿姨!上午好呀!”两个熟悉的小身影出现在餐馆门口,是沐宜歌和赵恬,她们笑着朝柜台后的林妈妈打着招呼。
“是宜歌和小恬来啦!吃早饭了没?”林妈妈一见这两个小姑娘,就从旁边的蒸笼里拿了两个热乎乎的菜包子,热情地递过去。
“不用了不用了,林阿姨,我们在家吃过了!”沐宜歌和赵恬连忙摆手后退。
“拿着吧,你们不是来找小溪出去玩的吗?玩起来容易饿,先垫垫肚子。”林妈妈不由分说,笑着把包子塞到她们手里。
“谢谢林阿姨!”两个小姑娘只好接过包子,小声道谢。
“宜歌!小恬!你们来啦!”林溪听到声音,放下抹布,欢快地跑了过来。
这会儿还早,餐馆里没什么客人,林溪看着小伙伴,又看看大堂,脸上有些犹豫。
“去吧去吧,今天没什么事,快跟朋友们去玩吧。”林妈妈看出女儿的心思,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
“太好啦!谢谢妈妈!”林溪一听就眉开眼笑,把手里的抹布往旁边一放,撒着欢儿跑出了门。
林妈妈看着女儿逐渐远去的活泼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今天去我家玩过家家!我最近想到了一个超级棒的故事!”沐宜歌兴奋地从小包里掏出一个tຊ封面精致的笔记本,翻开几页,指给林溪和赵恬看。
林溪和赵恬好奇地凑过去,盯着本子上那些字看了半天。
“宜歌,这些字好陌生哦。”过了半晌,林溪抬起头,眼睛里写满了问号。
“没事!到时候你们听我说就行!”沐宜歌自信地拍拍小胸脯,开始分配角色:
“故事里需要一个爸爸,一个妈妈,一个老师,还有一个小孩!”
林溪伸出手指数了数,疑惑道:“可是我们只有三个人呀。”
“宜歌,是不是还要再找一个朋友来玩?”赵恬也看向沐宜歌,轻声问道。
沐宜歌环顾四周,想着还有哪个小伙伴有空。
林溪瞥向了远处正蹲坐在小板凳上的台风,此时它似乎正好奇地望着她们这边。
当林溪看过去时,它又迅速扭开了头看向其他地方。
林溪眼睛一亮,拉了拉沐宜歌的袖子:“宜歌!你看我家台风行不行?”
“诶?”赵恬和沐宜歌顺着林溪指的方向看去,正好对上台风偷偷瞄过来的视线。
被当场抓包,台风立刻梗着脖子,看向了另一边,耳朵动了动。
“台风……嗯……它可以当小孩!小孩的台词不多,没问题的!”沐宜歌打量着台风,虽然特殊了点,但也不是不行,便点了点头。
得到宜歌的肯定,林溪跑到台风面前蹲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它,问道:“台风,你想当我的小孩吗?”
“汪?!!”台风猛地转过头,一双狗眼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溪。
大概停滞了三秒,它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噌”地站起来,冲着林溪就是一通激烈地狂吠: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林小溪!你胆儿肥了?!谁要当你小孩?!信不信我告诉你妈妈?!)”
这一连串气势汹汹的狗吠,不仅吸引了路上行人的目光,连餐馆里的林妈妈也被惊动了,走了出来。
“不是去玩吗?怎么还在这儿?台风这是怎么了?”林妈妈看着浑身毛发都有些炸开的台风,又看看一脸无辜眨巴着眼睛的女儿,疑惑地问道。
“我们要玩过家家,还差一个扮演小孩,所以我想叫台风一起去。”林溪站起身,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
“让台风当小孩?”林妈妈挑了挑眉,直接被女儿天马行空的想法逗乐,她看向台风,忍着笑问道:“那台风是不愿意去吗?”
“嗯……”林溪低下头,看着台风。
此时的台风,在听到“过家家”三个字后,炸起的毛稍微顺下去了一点,但喉咙里还发出不满的咕噜声。
这副模样落在林溪眼里,自动被她翻译成:“台风它很喜欢的!它是太兴奋了,想快点去玩!”
“汪汪汪!(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台风扭头又冲着林溪叫了一声。
最终,在林溪死缠烂打外加熊抱下,台风还是被拖去了沐宜歌家。
沐宜歌家今天没有大人,沐阿姨出门了。
三个小姑娘加上一只狗,来到了铺着光滑瓷砖的宽敞客厅。
沐宜歌从自己房间里拖出一个大大的玩具箱,林溪和赵恬穿着拖鞋,帮忙把里面的各种玩具道具一一拿出来,摆在地上。
台风则独自蹲在客厅角落,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她们忙碌。
终于,一切准备就绪。
沐宜歌拿起她那本笔记本,摊开,说道:
“今天的故事主要是讲,一个小朋友在园区成绩不好,老师来家里找爸爸妈妈谈话。小溪,你扮演爸爸;小恬,你扮演妈妈;台风……”
说到台风,沐宜歌一抬头,发现刚才还在角落的台风,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离她们最远的窗边,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窗台上的盆栽。
“台风!快过来呀!轮到你了!”沐宜歌朝它招手。
台风仿佛没听见,连耳朵尖都没动一下。
“哎呀台风!宜歌叫你呢!快过来!”林溪见状,立刻小跑过去,不由分说地抱住台风,半拖半抱地把它拖了过去。
被强行归位的台风,这次连挣扎都懒得挣扎了,直接趴在地上,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神放空,一副摆烂姿态。
沐宜歌见终于到齐,便继续讲解:“台风,你扮演那个小孩。剧情是这样的,你今天在幼儿园上课的时候睡觉……”
“汪!(我拒绝!)”还没等沐宜歌说完,台风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响亮的吠叫!
林溪看了看台风,转头对沐宜歌说:“台风说它不要这个!”
台风有些意外地瞥了林溪一眼。
“这样啊……”沐宜歌拿起铅笔,用橡皮擦掉刚才写的,咬着笔头想了想,“那换成不写作业?”
“汪!(这个也不行!)”台风立刻又叫了一声,表示抗议。
“换一个换一个!台风也不喜欢这个!”林溪充当着传声筒。
“那在幼儿园不听老师的话?”
“汪!”
“不要不要!”
……
就这样,围绕着坏孩子的问题,沐宜歌和台风通过林溪,进行了长达十多分钟的讨论。
一个提出意见,一个坚决否决,场面一度有些胶着。
“那个……”一直安静旁听的赵恬,小声地提出了一个建议:
“要不我们改一下剧情?就让台风扮演一个成绩好、特别乖的小朋友,老师来家访是为了表扬它?”
“汪!(勉强配得上我!)”台风傲娇地抬起头,发出一声满意的哼唧声,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小恬说得对!台风它喜欢这个!”林溪仔细观察着台风的神态,说道。
“好!那就改成好学生被家访表扬!”沐宜歌也是从善如流,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擦擦写写。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画风突变。
原本消极怠工的台风,竟然积极参与到剧情讨论中来了。
林溪、赵恬和台风围在沐宜歌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它一吠,为这个故事增添了许多有趣的细节。
台风尤其严格,但凡剧情里有一丁点不好的地方,它都要叫上几声,务必确保自己扮演的是一个品学兼优、无可挑剔、完美至极的小孩。
最终的过家家,在这样一种奇妙而和谐的氛围中愉快地进行完毕。
晚上,林溪洗漱完,打着大大的哈欠,拖着有些疲惫的小身子走回房间。
她瞥了一眼书桌,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作业本——
“啊?!我作业还没写完???”林溪立刻清醒,她冲到书桌前,手忙脚乱地翻看着那本只写了几行字的作业本,小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下午玩得太投入,完全把这回事给忘了!
无奈,她只能认命地拉开椅子,爬上去,摊开作业本,拿起铅笔,开始埋头苦写。
台风早已舒服地趴在自己的窝里,下巴搁在窝边,安静地看着林溪。
只见林溪写着写着,小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上下眼皮直打架。
她用一只手撑住下巴,另一只手握着笔,在作业本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几分钟后,台风再抬眼看去时,发现林溪已经趴在了桌子上,脸颊贴着作业本,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
光线下,甚至能看到一小缕口水正顺着她的嘴角,悄无声息地滑落在作业本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台风出门去找林妈妈,它不打算直接叫醒林溪,毕竟今天才周六。
最后,林妈妈将她抱到床上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 14 章 外公的二胡(5)
第二天清晨。
林溪吃过早饭,就带着台风去找她的朋友了。
听说沐宜歌的爸爸昨天回来,还给她带回了一辆儿童自行车。
那辆粉色的自行车在小镇里很是罕见,后轮两边各有一个小小的辅助轮。
三个小伙伴带着车来到了常玩的那片空地上。
林溪和赵恬围着这辆崭新的小车,眼睛都看直了。
普通的大自行车她们见过,但那高高的横梁和车座,对她们来说根本骑不了。
而这辆带着辅助轮的小车,简直就是为她们量身定做的!
三个女孩轮流骑着车在空地上转圈,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地。
轮到林溪骑的时候,她把蹲在一旁的台风抱了起来,放进车前的那个白色塑料车筐里!
“台风,我们出发咯!”林溪兴奋地宣布,然后用力踩下脚踏板。
还真别说,林溪看着个子小小,力气却不小,载着台风,自行车居然也稳稳地向前移动了。
几圈下来,林溪的小脸累得红扑扑的,停下车子时,腿都有些发软。
而车筐里的台风,倒是被风吹得毛发飞扬,意气风发。
毕竟它全程只需稳稳坐好,偶尔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吠叫,出力的全是林溪。
玩累了,三个女孩加上一只狗到了旁边的秋千架下。
沐宜歌和赵恬坐在秋千上轻轻晃荡,林溪坐在自行车座上休息,台风则依旧霸占着那个车筐。
“宜歌,这个车子真的太棒了!好好看!”林溪爱不释手地摸着车把上包裹着的柔软棉套,车身光亮的tຊ粉色漆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不过,她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
“咦?宜歌,我记得你喜欢的是天空的颜色呀?这个车怎么是粉色的呢?”
沐宜歌坐在秋千上,小脚轻轻点着地,想了想说:“可能是我爸爸记错了吧。”
蹲在车筐里的台风歪了歪小脑袋。
“没事的,粉色也很好看的!”赵恬连忙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
她望着沐宜歌,轻声问道:“宜歌,你爸爸经常在大城市,外面的大城市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呀?”
提起这个,林溪也来了兴致,趴在车把上,附和着:
“对啊对啊!我爸爸妈妈也带我去过外面,但我爸爸说那不算大城市!真正的大城市是什么样的呢?”
“大城市啊……”沐宜歌抬起头,望向被屋檐切割成方块的蓝天,努力搜寻着记忆里的画面。
“非常大,有好多高高的楼,感觉都快碰到云了,街上有很多车,还有好多人穿着好看的衣服!”
“那一定是个特别好的地方吧!”赵恬望着远处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眼神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但是……”沐宜歌的秋千慢慢停了下来,她微微蹙起小眉头,
“那里的人特别多,走路的时候总是挤来挤去,路上的车太多了,声音很吵,有时候耳朵都会嗡嗡响。”
“啊?那还是我们这里好!”林溪立刻从车座上跳下来,双手叉腰,小脸上满是属于小镇孩子的骄傲,
“我们这里有空地骑车,有秋千荡,还有好多好多朋友!也不吵!”
“嗯,我也觉得这里更好。”沐宜歌闻言,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赵恬也跟着笑了笑,目光却依然追随着那几只越飞越远的鸟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红色。
林溪抱着台风,一路小跑着回到了自家餐馆。
“爸爸妈妈!我回来啦!”人还没进门,清脆的喊声就先传了进去。
“汪!”台风在她怀里,也很有默契地应和了一声。
“小溪!跟你说了多少次,抱着台风的时候不要跑!摔着了怎么办?”林妈妈刚给一桌客人上完菜,一回头就看到女儿抱着小狗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忍不住嗔怪道。
林溪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台风。
台风也仰起小脑袋,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回望着她。
一人一狗默默对视了几秒。
然后,林溪弯下腰,把台风放在地上,抬头说道:“抱着台风跑会摔,那我放下台风,是不是可以随便跑啦!”
“你呀!”林妈妈被女儿这番推理逗得哭笑不得,蹲下身,双手轻轻捏了捏林溪肉嘟嘟的脸颊,又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
“哎呀!捏多了不好看啦!”林溪连忙后退一步,捂住自己的小脸。
眼珠一转,她把蹲在一旁的台风抱了起来,递到妈妈面前,
“妈妈,你要是想捏,可以捏捏台风的!”
台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扭过头就对着林溪发出一连串不满的吠叫:“汪汪汪!汪汪汪!(林小溪!你要好看的脸,难道我就不要吗?!)”
林溪把台风放回地上,看着它的样子,说道:“妈妈你看,台风好像也不喜欢被捏呢。”
餐馆里为数不多的几位熟客看到这有趣的一幕,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妈妈也笑着摇摇头,对林溪说:“好了,别贫了,快吃饭了,你外公估计又在申爷爷的小卖部门口跟人聊天呢,去叫爷爷回来吃饭。”
“知道啦!”林溪爽快地应下,再次抱起台风,朝着街尾走去。
远远地,就看到小卖部门口摆着几张矮凳,余外公和另外几个老街坊正坐在那里,一边喝着什么,一边高声谈笑。
“申爷爷好!王爷爷好!李叔叔好!你们吃饭了吗?”林溪跑过去,礼貌地挨个打招呼。
几位长辈都笑呵呵地回应了。
申爷爷慈爱地看着她,问道:“是溪溪啊,我们吃过了,你吃了吗?”
“还没呢,我来叫爷爷回家吃饭。”林溪摇摇头,小手一指旁边脸色微红、显然已经喝了不少的余外公,声音清脆响亮。
“老余!听见没?溪溪来喊你回家吃饭喽!”申爷爷笑着打趣道。
“哈哈,我外孙女来接我,那我可得回去了。你们继续,继续!”余外公站起身,一只手接过林溪怀里的台风,另一只大手则牵住了林溪的小手。
“得,我们也散了吧!”
“我也该回去看看老婆子饭做好了没。”
“行行行,都走吧,我再坐会儿……”
……
回家的路上,林溪皱着小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然后捏住鼻子,瓮声瓮气地说:“爷爷,你身上臭臭的!”
余外公拉起自己的衣领闻了闻,逗她:“嗯?臭吗?那你闻闻是什么味道?”
“就是臭臭的!还有点像张叔叔身上的味道?”
林溪所说的张叔叔,是镇上童装店的老板,身体不太好,常年喝中药,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余外公牵着林溪,步子放得很慢,看着夕阳,说道:“外公刚才喝的是药酒,所以有药的味道。”
回到餐馆,林妈妈一看父亲那样子,就知道他又喝酒了。
“爸,都跟您说了多少回了,少喝点酒,伤身体!您怎么又……”
林妈妈嘴上埋怨着,动作却麻利地走到柜台边,拿出一瓶炼乳。
她打开盖子,往一个碗里倒了小半碗浓稠的炼乳,然后又从保温瓶里倒出热水,用勺子搅拌均匀,一碗热气腾腾、奶香四溢的炼乳冲奶就做好了。
她刚把这碗醒酒暖胃的奶递给余外公,一扭头,就看见林溪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瓶炼乳。
“妈妈!台风说它想喝这个!我也……我也觉得它应该尝尝!”林溪小手指着炼乳罐子,灵机一动,将台风搬出来。
“汪!(我才没有!)”台风一听,立刻出声抗议,划清界限。
“你想喝就直说,还拿台风当借口?”林妈妈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林溪的额头,又好气又好笑。
“那是因为台风还没喝过!它喝到了,肯定会觉得是最好喝的东西!”林溪捂住被弹的额头,后退一步,嘴硬地坚持着自己的理论。
最后,林妈妈还是心软了,又冲了两小碗炼乳奶。
一碗是林溪的正常分量,另一碗只倒了半碗,是给台风试味的。
林溪欢天喜地地捧起自己那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眯起眼睛,一脸享受,仿佛在品尝什么琼浆玉液。
台风则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碗乳白色的液体,凑过去,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味道还行,甜甜的,奶味很足,但对于尝过更多精致美味的段彦君来说,并没有多么惊艳。
不过,在这个小镇上,这已经算是难得的美味点心了。
它慢条斯理地喝着,当碗里只剩下三分之一时,它就觉得腻了,刚抬起头就看到林溪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它面前,双手托着腮,盯着它的碗。
台风动作一顿,突然改变了主意,迅速把碗里剩下的奶舔得一滴不剩。
完事之后,它才抬起头,冲着林溪咧开嘴。
林溪看着空空如也的碗,脸上闪过一丝惋惜,但她很快又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站起来,拍拍台风的脑袋,说道:
“台风,不喜欢喝的东西可以不喝的哦,不用勉强自己全部喝完哒!我知道你是在给我做榜样,谢谢你!”
台风直接转过身,用屁股对着她,尾巴甩了甩。
“溪溪,过来,爷爷这碗还没喝完,分你一点?”坐在餐桌旁的余外公看着外孙女那馋嘴的小模样,笑着朝她招手。
林溪看着外公碗里还剩下的奶,挣扎了一下还是转过身,用两只小手捂住眼睛,说道:“不行!爷爷你喝酒了,必须要喝完牛奶才能好!小溪饱了!”
林妈妈也嗔怪地看了父亲一眼:“爸,您看看,小溪都比您懂事。”
余外公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不再多说什么,将牛奶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第 15 章 外公的二胡(6)
周一清晨,窗外的鸟儿们早已在枝头叽叽喳喳欢叫着。
躺在小窝里的台风,耳朵先是动了动,随即被一阵急促激昂的二胡声唤醒。
它睁开惺忪的睡眼,循声望去,惊讶地看到林溪竟然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正端坐在小书桌前,小脸紧绷,握着铅笔,埋头在作业本上奋笔疾书。
而这声音的来源正是坐在房门口的余外公。
他翘着二郎腿,身体随着节奏微微前倾,手中的二胡弓弦疾速拉动,拉出的不再是平日的舒缓小调,而是时而急促、时而亢奋的旋律。
台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书桌旁。
立起身体,将两只前爪搭在桌沿,好奇地探过头。
作业本上,那些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字迹,在台风看来,简直堪称狗爬体tຊ。
不,它觉得就算它用爪子来写,估计都比这工整些。
它内心小小地“啧”了一声,带着点挑剔和傲娇。
终于,在林溪紧赶慢赶之下,周末堆积的作业终于写完了。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溪溪,作业写完了是好事,但以后可要记住,先完成作业,再痛痛快快地玩。”
余外公这时也放下了二胡,走进房间,拿起桌上作业本,看着上面那些狂放不羁的字,乐呵呵道:“看来,得给我们溪溪买本字帖练练了。”
“嗯嗯,我们快下去吃饭吧,我上学要迟到啦!”林溪爬下椅子,握笔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
“好好好,吃饭吃饭!可不能饿着我们的学生。”余外公笑着,一手抱起安静待在一旁的台风,一手牵起心急火燎的林溪,走下了楼。
匆匆扒完早饭,林溪像颗出膛的小炮弹,背起书包就冲出了餐馆,朝着幼儿园的方向一路狂奔。
望着小外孙女瞬间远去的背影,余外公笑了笑,抱着台风回到了二楼。
台风踱步回房间,不经意间抬头瞥了一眼书桌。
嗯?上面好像放着个很眼熟的东西?
它再次立起身,前爪搭上桌沿,仔细一看——赫然是林溪刚刚写完的作业本!
“汪汪汪!(林小溪!你赶着投胎吗?跑这么快?!!)”
台风立刻跑到窗边,努力探出身子,朝着幼儿园的方向大声吠叫起来,试图唤回那个已经跑远的小迷糊。
“台风,怎么了?”正在外面仔细擦拭二胡的余外公,听到房间里传来台风的叫声,连忙走了进来。
“汪!(看这里!)”台风跑回书桌前,用爪子急切地指着那本孤零零的作业本。
余外公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脸上也露出一丝惊讶:“诶哟!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催她吃饭,也没提醒她检查书包。”
他拿起作业本,翻开确认了一下,正是林溪起大早赶工出来的作业。
“汪汪汪!(就是!丢三落四的!)”台风在一旁附和地点点头,眼底充满了对林溪的谴责。
“走吧,咱们得赶紧给她送过去,不然她今天早上这懒觉算是白起了,作业也白写了。”余外公收起作业本,弯腰抱起了台风,快步朝楼下走去。
“爸,你这抱着台风是要去哪儿啊?”正在擦拭桌子的林妈妈看到这一老一狗组合要出门,疑惑地问道。
余外公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答道:“溪溪这马虎孩子,作业本忘带了!我和台风去幼儿园给她送一趟!”
被抱在怀里的台风扭头,冲着林妈妈的方向叫了几声:“汪汪汪!(外公非要拉上我!我可没想凑这个热闹!)”
“嗯,台风说它也想去看看溪溪上学的地方。”余外公自动翻译了台风的意思,还慈爱地摸了摸它的脑袋。
“唔?!”台风震惊地扭过头,瞪大了狗眼看着余外公。
余外公却没领会到台风眼神里的控诉,只当它也是关心林溪,抱着它,揣着作业本,朝着小蜻蜓幼儿园走去。
步行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
到了幼儿园,余外公跟一楼的值班老师说明情况。
没多久,得到消息的林溪就急匆匆地从楼上跑了下来,小脸上带着慌张。
“爷爷!台风!我的作业本!”一看到外公手里的作业本,林溪眼睛一亮,几乎是扑过来的。
“给,拿好了,下次记住,写完作业就把本子收进书包里,知道吗?”余外公把作业本递给她,不忘又叮嘱一句。
“嗯嗯嗯!记住啦!谢谢爷爷!谢谢台风!”林溪把作业本紧紧抱在怀里,连连点头。
然后她朝余外公和台风挥了挥手:“那我回去上课啦!”
说完,又转身噔噔噔地跑上了楼。
“好了,台风,咱们回家吧。”余外公目送林溪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这才抱着台风,慢悠悠地往回走。
回到家,余外公还不放心,又特意去林溪房间转了一圈,确认再没有其他遗漏的,这才彻底放心。
他拿着心爱的二胡下了楼,在餐馆门口支开一张小桌,摆上两个小板凳。
将二胡琴盒轻轻放在桌上打开,开始他每日的保养功课。
台风则跳上空着的那个小板凳,安静地趴下来,看着余外公的动作。
“咳咳……”余外公轻轻咳嗽了一下,而后坐定,神情专注。
他先是熟练地拧松了弓尾的螺丝,让紧绷的弓毛稍稍放松。
然后拿起一块干净柔软的细布,开始细细擦拭弓杆,尤其是弓杆与弓毛的连接处,动作轻柔而专注。
“这把二胡,主要的材质是紫檀木吧?而且看样子,像是小叶紫檀?”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一位穿着白色练功服,气质儒雅的老人不知何时站在了桌前,低头看着二胡。
余外公手上的动作未停,抬头看了看这位面生的老者,脸上露出笑容:“老兄好眼力啊!这都看得出来?”
“琴身这色泽、这质感,还有这经过岁月沉淀后的包浆,年份不短了吧?而且保养得极好,主人定是爱琴之人。”
老者也不客气,在旁边找了个小马扎自然地坐了下来,语气笃定地说道。
“哈哈,今天真是遇到行家了!”余外公这下彻底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认真地看向这位陌生的知音。
“不瞒你说,枫叶算起来,已经有一百多个年头喽。”他的手指轻柔地抚过光滑的琴身。
“它的第一任主人,是我的祖师爷,在当年,那可是名震一方的人物。”余外公的声音带着追忆,将一段尘封的历史缓缓道来:
“那时候兵荒马乱,他老人家带着枫叶和几位志同道合的友人,从北方一路南下,最后落脚在咱们这儿。他们组建戏班,收留那些战乱中无家可归的孤儿,把这拉琴唱戏的手艺传了下来……”
“而枫叶,也就这么一代传一代,最后,到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徒孙手里。”余外公的语气里,有自豪,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他小心翼翼地将保养好的二胡收回琴盒,轻轻合上盖子。
“老弟你能接住枫叶,想必也是你老师门下,最值得骄傲的学生之一了。”老者靠着椅背,语气诚恳地说道。
余外公的手搭在琴盒上,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街道,看向了更远的地方,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我让老师失望了,没能把戏班子撑下去,反而眼睁睁看着它散了。这枫叶在我手里,终究是蒙尘了。”
老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摇了摇头,声音平和:“时代洪流,滚滚向前。有些东西的消逝,不是一个人,甚至一个团体能够逆转的,这不是你的错。”
“难道说,咱们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老玩意儿,就真的没路了吗?”余外公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盒光滑的表面,声音里带着微不可查的迷茫。
“不会的。”老者的语气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洞悉未来的坦然,
“国家要发展,要强大,离不开文化的根。这些传统的、好的东西,不仅不会没落,将来啊,一定会被重新拾起来,擦干净,发扬光大。”
两位老人,就着清晨的阳光,一个倾述,一个倾听,聊了很多,关于传统,关于传承,关于岁月……
直到日头渐高,临近午饭时分。
余外公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他对这位言语投机的老哥真诚地邀请道:“老哥,今天要不留下来吃顿便饭,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老者也笑着站起身,摆了摆手:“不了不了,我这次就是临时回来取些旧物,还得赶回去。”
正说着,后面缓缓驶来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车窗降下,一位穿着得体的年轻人探出头,恭敬地说道:
“爷爷,那些收藏品都装箱放后备车了,我们准备一下,就去机场。”
“好。”老者应了一声,转而看向余外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老弟,那我就先告辞了。希望下次……”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希望咱们哥俩,还有缘能再见面,好好聊聊。”
余外公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目送着老者坐上小轿车缓缓离去,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台风说道:“走吧,台风,咱们也该吃饭了。”
台风从板凳上跳下来,扭头看了一眼轿车消失的方向,再看看余外公的背影,迈开步子跟着他一起走进了餐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第 16 章 外公的二胡(7)
“彩衣女士,我记得你是华裔?”段彦君靠坐在宽大舒适的真皮沙发里。
他膝上摊开着《二胡入门指南》,旁边的矮几上,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牛奶散发着醇香。
侍立在他身侧不远处的,是一位三十多岁、气质温婉的女佣,李彩衣。
听到小主人的问话,她微微躬身,恭敬地回答:“是的,小少爷,我的tຊ父母都是华人。”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华国的?”段彦君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插图上,随口问道。
李彩衣心中有些疑惑,不明白这位小少爷为何突然对华国背景感兴趣。
在这里工作刚满一年,她只隐约听说小少爷前段时间生了场怪病,性格变得有些阴晴不定。
她谨慎地措辞:“在我六岁那年,父母带我出了国,之后也只是隔几年,在重要的年节时才会回去探望亲戚。”
“那你知道二胡吗?”段彦君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翻页。
李彩衣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些许歉意:“很抱歉,小少爷,我见过、小时候在戏剧上听过它的声音,但具体的我并不了解。”
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这类问题,我恐怕无法给您满意的答案。或许您可以问问夫人?毕竟夫人她也是……”
“好了!”段彦君突然打断她,声音加重。
他扭过头,看向窗外,眼眶微微泛红。
“对不起!对不起小少爷!是我多嘴了!”李彩衣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吓了一跳。连忙鞠躬道歉。
“……抱歉。”几秒钟后,段彦君的声音再次响起,看向李彩衣,情绪缓和了许多。
李彩衣惊讶地抬眼,飞快地瞥了段彦君一眼。
在她从事家政服务的经历里,还从未遇到过会向佣人道歉的雇主,尤其是这种家庭。
这位小少爷似乎和她听说的不太一样。
她迅速收敛心神,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不,是我说错了话,请您原谅。”
段彦君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合上膝头的入门手册,吩咐道:“你去跟管家说,我需要一把二胡。”
他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那把温润光泽的二胡,补充道,“材质要小叶紫檀的,尽快准备好。”
李彩衣虽然不明白“小叶紫檀”具体指什么,但还是应道:“是,小少爷。”
她安静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去找管家传达这个要求。
房间里只剩下段彦君一人。
他有些烦躁地躺倒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缓缓闭上眼睛。
紧锁的眉头在寂静中渐渐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时间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小少爷,您要的乐器已经定制好了。”门外传来李彩衣的声音。
段彦君睁开眼睛,他立刻坐起身,先是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衣领,然后才说道:“进来。”
李彩衣推门而入,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木制琴盒。
段彦君迫不及待地走上前,从她手中接过琴盒。
轻轻放置在矮几上,他伸出小手,抚摸着琴盒表面细腻的木质纹理,眼神专注。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琴盒的搭扣。
天鹅绒的内衬上,静静地躺着一把做工极为精良的二胡。
琴身小巧,显然是特意为孩童定制,木质呈现出深沉的紫红色,光泽内敛,某些部位雕刻着简洁而雅致的纹路,琴弓的弓毛选用的是上等的白马尾。
李彩衣站在不远处,偷偷观察着段彦君的神情。
她发现,小少爷对待这把二胡的态度,完全不像是初次接触,像是亲眼看过很多次。
段彦君先是认真地调试了一下琴轴,又检查了一下琴弓的松紧,将所有准备工作做得一丝不苟。
李彩衣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惊讶。
这位小少爷明明应该是第一次接触二胡,可这些动作,虽然稚嫩,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练。
段彦君捏紧琴弓,深吸一口气,脸上笃定,然后,用力拉动了琴弦——
“吱嘎——!!!!!”
一道尖锐刺耳的噪音,猛地爆发出来,穿透了隔音良好的房门,响彻了整个楼层!
正在楼下书房核对采购清单的老管家丹尼尔·麦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手一抖,清单差点掉在地上。
他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一边按下耳朵里的隐形通讯耳机,一边快步朝声音来源走去,语气严肃:
“是谁这么不懂规矩?在庄园里制造这种噪音?不知道小少爷需要静养休息吗?”
耳机里传来一位女佣略显慌张的汇报:“管家先生,是、是小少爷在他的房间里弹一种新的乐器。”
丹尼尔管家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他还是继续朝段彦君的房间走去。
“少爷。”他在敞开的房门口停下,保持着得体的距离,轻轻敲了三下门。
然而,房间里的演奏者沉浸在自己的音乐里,对敲门声充耳不闻。
丹尼尔耐心等待了十秒,再次敲了三下。
此时,房间内饱受魔音摧残的李彩衣终于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如同抓到救命稻草。
她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凑近完全投入的段彦君,提高音量说道:“少爷,丹尼尔管家来了。”
段彦君的演奏戛然而止。
他有些不悦地转过头,看向门口:“进来吧。”
“午安,少爷,今日午后的阳光格外明媚,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好。您是否需要去放松一下?另外,米尔顿医生大约四十分钟后会抵达庄园为您做例行检查。”
丹尼尔管家步履从容地走到他面前,先是优雅地问候,然后提出了一个非常体贴的建议。
“走吧,去花园。”段彦君点点头,站起身,将手中的二胡递给旁边的李彩衣保管。
他迈步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却停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向丹尼尔管家,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问道:“丹尼尔·麦金,你觉得我刚刚演奏得怎么样?”
丹尼尔管家听到这个称呼,心下了然。
他沉吟了一秒,用一种极其委婉的方式回答道:“少爷如果对这门乐器感兴趣,家族可以为您聘请一位专业的老师进行指导,您觉得如何?”
段彦君的小脸有些不自然地绷紧了。
他原本觉得,自己虽然拉得没有余外公和林溪那么好听,但把《采花》的调子记个大概,勉勉强强能入耳。
可管家这建议,无异于一盆冷水,暗示着他的演奏难听。
他不死心,又看向李彩衣,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尖细:“彩衣女士,你觉得呢?”
李彩衣为难地看了一眼管家,在得到管家点头示意后,她才斟酌着用词,尽量鼓励道:“我们相信,少爷您只要多多练习,假以时日,一定能拉出您想要的效果的。”
段彦君的脸色彻底僵住了。
当米尔顿医生提着医药箱来到花园时,看到的就是段彦君抱着一把乐器,独自坐在那里,小嘴抿得紧紧的,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
“嘿!这乐器看起来很特别,如果我没记错,这好像是华国的传统乐器?”米尔顿医生自然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医药箱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语气轻松。
段彦君没搭理他,只是把怀里的二胡抱得更紧了些。
“我听管家说,你刚才还在房间里尝试演奏了它?”米尔顿医生并不气馁,依旧笑眯眯地继续问道。
段彦君终于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语气硬邦邦的:“要检查就快点检查,别问东问西的。”
“脾气不小嘛。”米尔顿医生耸耸肩,并不在意他的态度,熟练地开始为他进行常规的身体检查。
片刻后,他收起听诊器,笑着说道,“好了,我们的小勇士,身体恢复得非常棒,各项指标都很好,嗯……也没检查到炎症(上火)。”
段彦君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管得真宽,怎么不去管管下一任总统该由谁上台?”
“噢!这可太冤枉我了!”米尔顿医生夸张地捂住胸口,一脸受伤的表情,
“你可不能把在别处受的气撒在我这个可怜的医生身上,我会很伤心的。”
段彦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嫌弃地把头扭到一边。
“话说回来,你这乐器是从那里知道的吗?还会弹?”米尔顿医生笑嘻嘻地凑近,好奇地伸出手,想摸摸那把二胡。
段彦君立刻把二胡拿远,护在怀里,同时纠正道:“这是二胡!不是用来弹的,是用琴弓拉的!”
“二胡?很有意思的名字。”米尔顿医生从善如流,他观察着段彦君的表情,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看来你在那边过得很愉快,都开始学习这些富有文化底蕴的东西了。”
“想听吗?”段彦君冷笑一声,拿起二胡,作势要拉一段给他欣赏欣赏。
“不了不了!”米尔顿医生连忙摆手,赶紧转移话题,“我就是来给你检查身体的!说起来,你下周就要恢复正常生活,准备去学院……”
“你觉得……”段彦君却突然打断了他絮絮叨叨,认真问出了一个与他年龄似乎不太相符的问题:
“一个国家的传统文化,会因为它追求发展,而逐渐被淘汰吗?”
米尔顿医生看着段彦君,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回答道:“这取决tຊ于很多因素,比如政策的引导、民众的意识,但如果你问的是华国……”
“我认为,那些真正优秀的传统文化,不仅不会被淘汰,反而可能会在新的时代里,找到属于它们自己的、独特的传承和发展方式。”
段彦君听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小手无意识地抚摸着琴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 17 章 外公的二胡(8)
“诶?这个怎么断了?”
林溪放下手中的二胡琴身,小眉头蹙起,发现琴弓上有两根马尾毛不知怎地从中断开,牵拉了下来。
捏住那两根断毛,她茫然无措地望向余外公。
“溪溪别乱扯,让爷爷来。”余外公连忙接过林溪手中的琴弓,顺着弓毛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根断裂的弓毛理顺、取下,动作很是轻柔。
林溪和台风并排坐在小凳子上,一眨不眨地看着余外公的操作。
“溪溪,你要记住,”余外公一边检查着弓毛的其他部分,一边语重心长地说道:
“这二胡啊,就像是你的伙伴,每次拉完,都得仔仔细细地保养它。你对它好,它才会用好听的声音回报你,可不能让它受伤,知道吗?”
林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放在腿上的琴身。
旁边的台风歪了歪脑袋,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嘿!你这小家伙,难道真听懂了?”余外公将修整好的琴弓递还给林溪,惊奇地看向台风。
“爷爷,台风可聪明了!”
林溪站起来叉着小腰,一脸自豪,还伸手揉了揉台风的脑袋:“要是它拿得起二胡,肯定比我拉得还好!”
没想到,这番话非但没换来台风的认同,反而像捅了马蜂窝。
台风猛地甩开林溪的手,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冲着林溪就是一顿急促而激烈的吠叫,小眼神里充满了愤懑。
吼完后,它二话不说,转身就跑到角落,背对着林溪和余外公,闷闷地蹲下,尾巴耷拉下来。
“啊?”林溪被吼得愣住了,小手停在半空,满脸都是困惑,
“爷爷,台风它怎么了?我夸它呢……”
余外公也看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猜测道:“兴许台风不喜欢你摸它的头?”
“可是大家都喜欢摸我的头啊?我从来不会生气的,台风它……”林溪的声音越说越小,带着浓浓的失落和不解,小嘴微微瘪起。
余外公拍了拍林溪的头,然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角落里的那个小身影。
林溪看懂了外公的意思。
好朋友闹别扭了,要主动去问清楚,不能自己瞎猜。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角落,在台风身边蹲了下来,轻轻地戳了戳台风的后背。
“台风,你是在生我的气吗?为什么生气呀?”她小声地,带着点小心翼翼。
“汪汪汪!(哼!我才没生气!)”台风扭过头,冲着林溪叫了几声,语气硬邦邦的,随即又把头转回去,继续面壁。
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林溪琢磨了一下,又试探着问:“你真的生气啦?是因为我摸你的头吗?”
“汪汪汪!(都说了不是!你走开!别烦我!)”台风再次回头吼叫,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一些,但依旧没有更多的动作。
“不是因为这个呀……”林溪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软,
“那是因为什么呢?你不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你这样我会很伤心的……”
台风的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这一次,它没有回头吼叫,而是维持着面壁的姿势,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哼哼唧唧”声。
那条原本紧贴地面的尾巴,也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地面。
显然,台风的情绪正在慢慢好转。
余外公全程坐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小一狗的互动,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
最后,在林溪锲而不舍的软磨硬泡下,台风终于勉为其难地被她劝了回来,重新跳上了属于它的小板凳,只是依旧不看林溪,小脑袋扬得高高的。
“今天爷爷教你一首新曲子。”余外公拿起枫叶,调整了一下坐姿,神情专注。
他轻轻拉动琴弓,一段与往日欢快风格截然不同的旋律,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淌出。
初始的乐音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渐渐地,旋律转入哀婉,如泣如诉,仿佛承载着说不尽的心事;
到了中段,哀伤的情绪愈发浓重,几乎化为实质的悲戚;
而到了尾声,所有的激烈情绪又慢慢沉淀下来,回归于一种深沉的平静,旋律渐弱,最终留下一片空灵寂寥的余韵,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这独特的曲调吸引了不少路过的街坊邻居,他们不自觉地停下匆忙的脚步,驻足聆听。
原本有些喧闹的街角,渐渐安静下来,连树上叽喳的鸟儿似乎都放轻了声音。
一曲终了,有人默默离开,也有人依旧沉浸在乐曲的氛围里,若有所思。
“大伯,您拉的这曲子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从来没听过?”一位中年男人忍不住走上前,好奇地询问。
“这个啊?”余外公抬起头,脸上带着淡然的笑意,“就是老头子我随便琢磨着写的小调,叫它《哀容》。”
“爷爷,我不喜欢这个曲子。”一直安静听着的林溪这时却开了口,小脸上闷闷不乐的。
余外公慈祥地看着她,问道:“哦?为什么不喜欢?不好听吗?”
林溪低着头,小手揪着自己的衣角,认真地想了很久,才抬起头,眼神坚定:“好听,但是它让我不舒服,一点也不开心,我不喜欢。”
“哈哈哈……”余外公闻言,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他将林溪放在桌上的小二胡递到她手里,语气温和:“虽然不喜欢,但爷爷还是希望你能学会它,因为爷爷想听你拉给爷爷听,好吗?”
林溪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二胡,模仿着外公刚才的指法和运弓,开始尝试复刻那首《哀容》。
“这里的音要再沉下去一点……”
“注意这里,是滑音,手指要慢慢移动……”
“结尾的地方,气息要收住,一点点弱下来……”
余外公坐在一旁,全程耐心地指导着,不时出声纠正林溪的细节。
这首曲子对林溪来说确实有些难度,以至于当沐宜歌和赵恬来找她玩时,她还沉浸在反复的练习中,小脸上满是专注。
“余爷爷好!”两个小姑娘看到林溪还在练琴,有些局促地站在余外公面前打招呼。
“是来找溪溪玩的啊?先坐会儿,她这边马上就好了。”余外公笑呵呵地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水果糖,递给她们一人一颗。
“谢谢余爷爷!”
两个女孩乖巧地道谢,然后接过糖,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一边舔着糖果,一边看着林溪练习。
台风端坐在林溪旁边,看着她掌握那些复杂的技巧和旋律,眼睛里的神色复杂。
“很好!基本的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余外公满意地点点头,将一颗橙子味的棒棒糖放在林溪的小手里,摸了摸她的头,
“不过,你现在拉的,还只是曲子的外壳,没有把它的魂拉出来。你和琴,与这首曲子,还没有真正地说到一块儿去。”
林溪看着手里的棒棒糖,憋了半天的疑问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爷爷,这个曲子到底讲的是什么呀?为什么一定要我练这个呢?”
余外公靠在椅背上,轻轻摇着蒲扇,半开玩笑半是感慨地说道:“爷爷啊,是想等着以后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能听着我们溪溪拉这首曲子,那爷爷就安心喽。”
林溪眨巴着大眼睛,没能理解“离开这个世界”是什么意思,正想追问爷爷要去哪里,身后就传来了林妈妈带着惊慌和担忧的声音——
“爸!您胡说什么呢?!您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这次您突然过来住这么久,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林妈妈手里还抓着擦桌子的抹布,几步就冲了过来,脸上写满了焦急,伸手就要拉余外公起来,想带他去诊所检查。
“诶诶诶!你这孩子,急什么!”余外公被她拉得站了起来,有些哭笑不得地挣脱开手,
“我就是打个比方,说我老死的之前,想听溪溪拉这个!你怎么就想到那上面去了?我好得很!真要有病,我自己不会去看?你还担心我掏不起看病的钱?”
听到父亲这么说,林妈妈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但随即又被一股火气取代。
她双手叉腰,眉头紧皱,语气带着责备:“爸!您怎么能当着孩子的面说这种话?什么死不死的!这多不吉利?会影响孩子成长的!”
“你都当妈的人了,怎么还这么迷信?这都新社会了,要讲科学!”余外公揉了揉手腕,理直气壮地指着街口飘扬的国旗。
“反正就是不行!这种话少说!这种事少提!不吉利!会把晦气tຊ带给孩子的!”林妈妈寸步不让,气势十足。
“嘿!怪事了,你小时候我都没教过你这些乱七八糟的,怎么现在自己倒信上了?”余外公被她逗笑了,重新坐回椅子上,优哉游哉地摇起了蒲扇。
林溪站在一旁,看着突然争论起来的妈妈和外公,小脑袋里充满了更大的问号:死是什么?为什么妈妈反应这么大?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问。
但余外公和林妈妈同时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快去和朋友玩。
林溪只好把满肚子的疑惑暂时压下去,弯腰抱起脚边的台风,朝沐宜歌和赵恬跑去。
身后,林妈妈和余外公的讨论还在继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 18 章 外公的二胡(9)
小蜻蜓幼儿园的院子里,充满了孩子们欢快的喧闹声。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正是进行户外活动的好时候。
“4——”
“3——”
“2——”
“1——”
“都躲好了吗?大灰狼要来抓不听话的小兔子喽~”高老师转过身,扫过那些破绽百出的躲藏点,强忍着笑意,她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找个椅子坐下,翻开花名册。
“嘉佳小朋友,我看到你了哦~你的小屁股露出来啦!”高老师翻开第一页,头也不抬的念着。
“我没有露屁股!”一个稚嫩又带着点焦急的声音立刻反驳道。
只见一张小椅子被从桌子底下推开,名叫嘉佳的小女孩钻了出来,认真地指着自己刚才藏身的地方解释道:“老师你看!我藏得好好的!”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高老师正坐在不远处看着她。
嘉佳的小脑袋瓜一时没转过来,还走过去想指给老师看。
直到对上老师那充满笑意的眼神,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
“俊伟小朋友,我看到你的小脚丫啦……”
“丞丞小朋友,你妈妈好像来接你了哦……”
“恒玉小朋友,老师昨天布置的手工是不是还没完成呀?”
……
高老师稳坐钓鱼台,拿着花名册念着名字,用各种小伎俩哄骗着孩子们。
一部分孩子果然中计,一个个从藏身之处冒了出来,脸上带着被发现的懊恼。
而另一些稍微机灵点的,则识破了老师的诡计,一动不动。
眼见骗不到了,高老师这才站起身,开始真正的搜寻。
她从那些比较明显的角落里,揪出了几个躲得实在不算高明的孩子。
这些被找到直接叛变,兴高采烈地跟在高老师身后,队伍浩浩荡荡。
然而,高老师找到的毕竟是少数。
那些真正“鬼精鬼精”的小家伙,还稳稳地藏在各自的秘密基地里。
此时,林溪利用对幼儿园环境的熟悉,一直偷偷跟在他们后面。
她最初躲在活动室的门后,竖着小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当听到高老师带着队伍离去时,她便悄无声息地溜出来,利用桌椅和建筑物的遮挡,迅速转移到他们刚刚搜索过的区域。
这种方法,让她一次次成功地避开了追捕。
幼儿园的大门口,值班的保安大叔乐呵呵地看着老师带着一群孩子过来东找西找,然后又呼啦啦地离开。
他刚收回目光,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手里提着鞋,光着脚丫,踮着脚尖悄咪咪地溜过来。
“李叔叔,这个给你吃,你不要告诉老师我藏在这里哦!”林溪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递过去一颗石榴糖。
“好。”原本面部凶狠的李叔叔被她的模样逗乐,脸上柔和了许多,也压低声音回道。
林溪放心了,她钻到大门旁边一棵大树后面。
那里的草丛长得有些高,只要她蹲在,从远处根本发现不了。
她扒着树皮,探出半个小脑袋,警惕地左右张望,确认她们已经远去,这才松了口气,坐在李叔叔递过来的一个小马扎上。
穿好鞋,她安稳地坐在小马扎上,好奇地透过大门栏杆望向外面。
此时街道上行人稀疏。
她的目光被路边一个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穿着轻薄黑色外套的男人,连衣帽罩在头上,正蹲在路边,手指间夹着一支烟。
他时不时地抬头,目光扫向幼儿园里面。
当他的视线与林溪好奇的目光对上时,帽檐下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看起来颇为和善的笑容。
林溪歪着小脑袋,努力想看清帽檐下的脸。
虽然看不太真切,但她可以肯定,这张脸很陌生,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位叔叔伯伯。
不过,从小被教育要懂礼貌的林溪,还是下意识地朝那个陌生的叔叔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小溪……”一个极细微的声音传来。
林溪循着声音看去,惊讶地发现不远处那个装满彩色塑料球的球桶里,最上面的几个球轻轻动了一下。
接着,沐宜歌的小脑袋从五颜六色的球体中冒了出来,一个黄色的小球还顺着她的头发滑落下去。
“宜歌!”林溪压低声音,指着高老师队伍离开的方向,朝沐宜歌挤眉弄眼。
沐宜歌捂住了嘴,两个小姑娘隔着一段距离,无声地笑了起来,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最终,放学铃声响起,高老师宣布投降,林溪、沐宜歌还有其他几个孩子从各自的秘密据点里欢呼着跑了出来。
“你们赢了!但是老师是不会认输的!”高老师一边给这些胜利者分发作为奖励的软糖,一边气鼓鼓地挥舞着拳头,
“下次!下次老师一定把你们通通抓出来!”
孩子们看着老师不甘心的样子,爆发出一阵开心的大笑。
幼儿园门口渐渐聚集起一些来接孩子的家长,不过大多数住得近的孩子都是自己结伴回家。
林溪、沐宜歌和赵恬三个好朋友走出园门,还在兴致勃勃地交流着刚才躲猫猫的惊险趣事。
林溪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对面,发现刚才那个蹲着的黑外套叔叔,此刻正站起身,似乎朝着她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就在这时——
“汪汪汪——!(林小溪!我来接你放学了!快跪下来感激涕零吧!)”一阵熟悉的狗叫声由远及近。
林溪惊喜地扭头,就看到台风从街道另一头狂奔而来,精准地停在她面前,那条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台风!你又来接我啦!谢谢你!”林溪弯下腰,一把将台风抱进怀里,小脸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蹭了蹭。
台风高高地昂起头,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哇!台风真的好乖啊!这几天都来接小溪放学!”赵恬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羡慕,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摸摸台风的头。
然而,台风警惕地一偏脑袋,躲开了她的触碰。
赵恬的手僵在半空,小脸上露出一丝失落和局促。
“没事没事,”林溪连忙安慰小伙伴,她抓起台风的一只前爪,递到赵恬面前,
“台风可能不喜欢别人摸它的头,但是它不介意别人握它的爪子的!你试试?”
赵恬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了握那只毛茸茸的小爪子。
台风果然没有躲闪,只是瞥了她一眼。
赵恬的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
“林溪,你一直抱着台风,它会不会很重啊?手酸不酸?”沐宜歌看着林溪怀里不小的负担,关心地问道。
“嗯?不会啊?台风很轻的!我抱得动!”林溪轻松地掂了掂怀里的台风。
抱着台风走了几步,林溪才忽然想起刚才那个朝她们走过来的陌生叔叔。
她疑惑地回头望去,街对面空空如也,哪还有那个黑衣人的影子?
晚饭后,夏日的余热尚未散尽。
林妈妈和林爸爸搬了小板凳,和几位邻居坐在餐馆门口纳凉聊天。
林溪和台风则坐在门槛上,小姑娘正试图把一根彩色的绳子绕成复杂的图案,而台风则一脸生无可恋地被当成了临时的绳架。
余外公躺在一旁的摇椅上,手里慢悠悠地摇着蒲扇,享受着难得的清凉。
“……就这么不见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林妈妈正在削苹果皮,听到这话,手一顿,惊讶地抬起头。
“可不是嘛!听说就是从幼儿园放学,走到半道上的事儿。跟他一块儿走的小伙伴都没注意到人是什么时候没的!”
“警察说没到24小时,不能算失踪立案,但还是派了两个人帮忙找。孩子他爸妈都快急疯了,这会儿怕是都找到附近山坳里去了……”
旁边一位摇着蒲扇的阿姨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还用蒲扇半遮着脸。
“该不会是被拐子佬给拐跑了吧?”另一个邻居压低了嗓音,语气带着惊恐。
“这谁说得准……不过要真是拐子佬,能这么悄没声息地把孩子弄走,要么就是熟人干的,要么就是外面来的人摸到咱们这儿了。”那位阿姨说着,蒲扇也不摇了,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话一出,在场的大人们脸色都变了。
林爸爸眉头紧锁,目光落在了正和台风玩得不亦乐乎的林溪tຊ身上。
林妈妈和余外公脸上也写满了担忧。
邻居们又议论了几句,便纷纷起身回家,急着去叮嘱自家孩子。
“爸爸妈妈?爷爷?”林溪注意到大人们突然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她停下动作,抱着台风跑到大人们面前,仰着小脸,大眼睛里充满了不解。
“小溪……”
林爸爸蹲下身,扶着女儿的小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最近放学一定要按时回家,不要在外面逗留,更不能跟不认识的人走。除了爸爸妈妈和爷爷,任何人说代我们来接你,你都不要相信,知道吗?”
余外公在一旁开口道:“要不这样,我最近回来的路上,正好经过幼儿园,这几天,就由我去接她回来吧。”
林妈妈在一旁点头表示赞同:“对对,这样最稳妥。”
林溪看着大人们如临大敌的模样,小脑袋里还是懵懵懂懂的,不太明白为什么突然这么紧张。
但她能感觉到气氛的凝重,于是乖巧地点了点头:“知道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 19 章 外公的二胡
接连几天, 小镇都风平浪静。
之前那个失踪的孩子,最终在镇外一座小桥的桥洞里被找到了。
原来是孩子追着一只野猫跑远了,天黑后害怕, 就自己躲进了桥洞底下,直到第二天才被发现。
消息传来, 林妈妈和街坊邻居们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不过,经过这么一遭,镇上的学校和幼儿园都加强了安全宣传。
今天, 康老师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安全宣传课程。
“小朋友们, 注意啦!今天我们要学习新的防诱拐小知识!”
康老师的声音清脆响亮,她拿起一本熟悉的花名册, 每个孩子名字后面都贴着数量不等的小红花,
“我们采用问答的方式, 凡是回答正确的小朋友,都可以得到一朵小红花哦!”
小红花在班里可是硬通货!
康老师会用它来奖励表现好的孩子,到了月底, 就能用积攒的小红花兑换她那些稀奇零食。
因此,一听到小红花, 整个教室瞬间沸腾了!
小家伙们一个个眼睛发亮,小脑袋凑在一起, 叽叽喳喳地讨论开来。
“叮铃铃——”康老师轻轻摇响了手中的面鼓铃。
清脆的铃声仿佛有魔力,嘈杂的讨论声渐渐平息, 所有小脑袋都转向老师, 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好了,第一个问题,请大家听好——”
康老师环视一圈, 说道:“假设,幼儿园门口的地上有一颗没有拆开包装的糖果,那么,应不应该把它捡起来吃掉呢?”
问题刚念完,孩子们就争先恐后地举起手,有的恨不得站到小凳子上去,嘴里还不停地喊着:“老师!叫我!我知道!”
康老师笑眯眯地扫视一圈,目光落在第三排一个坐得笔直的小男孩身上:“我看到是阳阳小朋友第一个举手的!来,阳阳,告诉老师你的想法。”
小男孩“噌”地站起来,声音洪亮地回答:“老师!不能捡!我妈妈说过,出现在地上的东西不能随便捡!”
“哦?那阳阳的妈妈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不能捡呢?”康老师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
“因为……因为它掉在地上,脏了!吃了会肚子痛!”阳阳努力回忆着妈妈的话,小脸憋得有点红。
“嗯,说得很好!还有没有其他原因呢?”康老师继续引导。
阳阳皱着眉头,左思右想,还是没想出来,求助似的看向旁边的小伙伴。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站了起来,大声补充:“因为那是坏人故意放的!吃了就会睡着!被坏人抓走!”
“诶!对了!这两位小朋友都说得非常棒!”康老师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当着全班孩子的面,从一张贴纸上揭下两朵小红花,郑重地贴在了他们的名字后面。
“所以我们一定要记住,来历不明的食物,绝对不能碰!”
其实按照常理,地上的糖也可能是别人不小心掉的。
但康老师觉得,对于这群天真烂漫的小不点,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让他们心存任何侥幸,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好了,我们来看第二个问题:有一个不认识的阿姨,她刚来到我们小镇,不认识路,向你问路。这个时候,你应该怎么做呢?”
又是一片小手高高举起。
“嗯……这次是宜歌第一个举手!宜歌,你来回答。”康老师点了沐宜歌的名字。
沐宜歌落落大方地站起来,条理清晰地说:“我们还是小孩子,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走,如果她问路,我可以告诉她怎么走,或者画给她看。”
“如果我也不知道,我就跑去问问住在附近的叔叔阿姨,看看他们能不能帮这位阿姨带路。”
“宜歌回答得非常好!思路清晰!”康老师眼睛一亮,毫不吝啬地又拿出一朵小红花,贴在了沐宜歌的名字后面。
“我们要记住,帮助别人是好事,但我们自己是小孩子,力量小。指路可以,但绝对不能亲自带陌生人去其他的地方,可以把帮助的任务交给可靠的大人。”
“接下来是第三个问题,有点难哦——”康老师故意顿了顿,看到孩子们更加专注的神情,才继续说:
“如果我们帮助了一个陌生的叔叔或者阿姨,他们为了感谢你,送给你一盒超级好吃的巧克力!这个时候,你们会接受并且吃掉吗?”
话音未落,教室里就响起了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上个月月底,康老师就拿了一盒巧克力作为奖励,那丝滑香甜的滋味,让几乎所有尝过的孩子都念念不忘,回家后没少缠着爸爸妈妈要。
可惜小镇的商店里根本没有卖,孩子们只能眼巴巴地盼着这个月底还能有。
一边是极具诱惑力的巧克力,一边是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要,孩子们的小脸上都露出了挣扎和犹豫的表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声讨论起来。
康老师没有催促,只是微笑着看着台下这群天真单纯的小家伙,心里既觉得可爱,又不禁有些感慨。
“老师!老师!这个我知道啦!”林溪高高地举起手,整个身子都快要从座位上弹起来,生怕老师看不见。
“好,那就请我们的小溪来说说看,你会怎么做?”康老师看向林溪,眼神里带着期待。
林溪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声音响亮地说道:“我分给他们一半!看着他们先吃!”
其他小朋友一听,纷纷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既能吃到巧克力,又能保证安全!
康老师被林溪这鬼机灵的答案逗得差点笑出声,她决定给林溪看看社会的险恶,反问道:“那如果叔叔阿姨真的当着你的面巧克力都吃掉了,你吃不吃?”
“他们都吃了?”林溪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她原本的打算就是等别人试过没事她再吃,可老师这么一问,她觉得不简单,小脑袋瓜有点转不过弯了。
她拧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眼睛突然一亮,又有了新主意:“那我再分一半给台风!等台风吃了没事,我再吃!要是台风吃坏肚子,我就马上带它去打针!”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办法天衣无缝,小腰杆挺得更直了。
康老师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台风是谁。
“老师,台风是小溪家里养的小狗!可聪明了!”坐在林溪旁边的沐宜歌及时出声解释道。
康老师这才明白过来,顿时被林溪这清奇的脑回路给彻底打败了,哭笑不得。
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小溪,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叔叔阿姨提前吃药没事,而台风吃了巧克力会死掉呢?”
“死掉?”林溪困惑地歪了歪头,捕捉到了这个熟悉的词汇,
“老师,死是什么呀?”
班里的其他小朋友听到这个陌生的词,全都好奇地望向康老师,也开始七嘴八舌地问。
康老师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在这个相对传统的小镇上,尤其是对年纪小的孩子,大人们通常会刻意避开谈论死亡,认为这不够吉利,可能会影响孩子的运势。
“啊?老师刚才在干嘛?老师说什么了吗?”康老师装傻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一拍手掌,转移话题,
“哎呀!我们小溪回答得很有创意!虽然方法不太对,但安全意识是有的!来,老师也奖励你一朵小红花!”
不管下面的孩子们怎么追问,康老师都打定了主意不再接话,假装失忆。
“好了好了,安静!我们进行下一个问题……”康老师赶紧抛出新的问题,孩子们的注意力果然被新的挑战吸引,渐渐忘记了刚才的插曲。
在康老师一个个问题和孩子们的回答中,下午的时光悄然溜走。
“叮铃铃——”放学铃声准时响起。
学前班的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欢快地背上小书包,互tຊ相道别,准备回家。
“小溪,你和小恬在幼儿园大门口等我一下好不好?我急着去上个厕所!”沐宜歌一下课就急匆匆地站起来,对旁边的林溪说完,就小跑着冲向了教室。
“好啊!”林溪一口答应。
她收拾好文具,背上书包,抬起头想找赵恬,却愕然发现,侧前方赵恬的座位已经空了!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根本没有赵恬的身影。
“依依,你看到小恬了吗?她去哪里了?”林溪连忙问坐在赵恬旁边的蔡依依。
蔡依依抬起头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小恬?她好像一下课就背着书包走了。”
“啊?”林溪更摸不着头脑了。
平时她们三个总是约好一起走的,今天赵恬怎么自己先走了?
她心里有点着急,连忙背上书包,小跑着冲出教室。
“小溪,慢点跑!小心别摔着!”一位路过的老师看到她风风火火的样子,忍不住出声叮嘱。
“知道啦老师!”林溪嘴上应着,脚步却丝毫没慢下来,只是从跑步改成了快速的步行。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幼儿园大门口,目光急切地四周张望。
很快,她看到了那熟悉的小小身影。
然而,赵恬并不是一个人。
她正站在街对面拐角处的树旁阴影处,和一个穿着打扮有些陌生的阿姨说着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 20 章 外公的二胡
“邱阿姨, 我妈妈还说了别的什么吗?”赵恬低着头,小手不安地捏着衣角,声音里带着一些期盼。
“你爸爸妈妈啊, 就跟我说他们在那边过得可好了,赚了大钱啦!这不, 特意让我来接你过去,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享福了!”
被称作邱阿姨的女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感慨。
“那……那他们有提起过我吗?他们在那边, 过得到底怎么样?”赵恬抬起头, 清澈的眼睛看向邱阿姨,试图从她脸上找到更多关于父母的事。
“当然提了!他们总跟我说, 你小时候啊,那么一点点大。他们就是为了让你过上好生活, 才不得不跑那么远去打工,心里对你愧疚着呢!”邱阿姨抬起头,似乎在回忆:
“他们之前还老念叨着, 说我们恬恬现在肯定长大懂事了,刚好我这次有事路过这边, 他们就千叮万嘱,一定要我把你接过去团聚。”
她顿了顿, 弯下腰,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容, 压低声音说:“所以恬恬, 你现在想见爸爸妈妈吗?阿姨的车就停在那边,咱们这就过去,明天你就能见到了!”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
赵恬心里挣扎了一下, 小声说:“我……我还没收拾东西呢。我还想将兔子送给爸爸妈妈……”
她说的兔子,是前阵子手工课上老师教的,她手巧,叠得特别精致,还被老师表扬了。
她偷偷叠了好几个,给林溪、沐宜歌各留了一个,给奶奶留了一个,还特意为爸爸妈妈也各准备了一个,珍藏在她的小盒子里。
邱阿姨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兔子有什么重要的,但她还是随意道:“哎呀,兔子他们不缺!那边什么兔子没有?遍地都是兔子,他们经常抓来吃呢!”
“吃……吃兔子?”赵恬彻底傻眼了,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叠的那些可爱小兔子被吃掉的画面,心里一阵难受。
可想到那是爸爸妈妈,她抿了抿嘴,没敢反驳。
“好了好了,咱们这就走吧?明天就能见到爸爸妈妈了,还能吃到兔子,高不高兴?”邱阿姨说着,伸手就要去拉赵恬的手,语气带着诱哄。
然而,赵恬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她扭头望向家的方向,犹豫道:“可是我还没告诉奶奶呢,也没跟朋友说一声……”
“你奶奶那边我早就说好啦,她同意了的!你的朋友们要是知道你是去找爸爸妈妈,肯定也替你高兴,怎么会拦着你呢?”
邱阿姨脸上的笑容不变,但拉着赵恬的手却暗暗用了力,攥得赵恬有些疼。
“可是……”赵恬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还想再说。
邱阿姨看了眼手表,心里有些着急,语气带上了几分强硬:
“小恬,阿姨时间很紧的,等下就要赶回去了,你要是不想去,阿姨也不会勉强你。不过你爸爸妈妈知道了该多伤心啊?说不定,你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哦?”
她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赵恬的手被攥得生疼,心里对父母的渴望和对未知的恐惧交织着,正当她的心理防线开始松动,几乎要被拉着往前走时——
“小恬!你要去哪里呀?不先回家跟奶奶说一声吗?”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溪一下子冲了过来,紧紧抓住了赵恬的另一只手,看向那个陌生的邱阿姨。
林溪还是个孩子,她的警惕在邱阿姨眼中看得一清二楚。
“哎呀,你就是恬恬的好朋友林溪吧?你好呀小朋友,我是邱阿姨,是赵恬妈妈的好朋友。”邱阿姨换上更加和蔼的笑容,伸手想去摸林溪的头。
林溪却一偏头,灵活地躲开了她的触碰。
她没有理会邱阿姨,而是直接看向赵恬,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小恬,她怎么知道我叫林溪?是你告诉这位邱阿姨的吗?”
赵恬茫然地摇摇头:“没有啊,我没有说过。”
林溪转过头,目光看向那个女人,语气带着孩子特有的直接和认真,“所以,邱阿姨是怎么知道我叫林溪的?而不是宜歌,或者依依她们呢?”
她一边问,一边藏在赵恬身后的那只手,用食指悄悄地在赵恬的掌心里摩挲着。
这是她们朋友之间的暗号,用于提醒这事情有问题。
赵恬感受到掌心的触感,心里一紧,也抿着嘴,看向邱阿姨。
邱阿姨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自然,她干笑两声:
“呵呵,因为阿姨听赵恬奶奶说,恬恬跟你还有宜歌关系最好了。所以阿姨一看到你这么机灵可爱,就猜到你肯定是林溪啦!”
“哦——原来邱阿姨见过赵奶奶了呀?”林溪歪着小脑袋,脸上天真无辜又有些好奇,
“那赵奶奶对于小恬要去找爸爸妈妈,有说什么吗?有没有让小恬带什么东西呀?”
“当然见过了!我就是得到了赵奶奶的同意,才来接小恬的呀!”邱阿姨挺直腰板,语气显得十分理所当然。
林溪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用上了前几天刚刚学的新词,语出惊人:“阿姨,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该不会是拐子佬吧?”
“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邱阿姨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显露出愠怒。
她不再看林溪,而是转向赵恬,语气带着失望和指责:“小恬,你看看!阿姨是看你妈妈想念你,才好心带你过去团聚。你的朋友不仅拦着不让你去见爸爸妈妈,还这样污蔑阿姨!这就是你奶奶教你的,对待好心帮助你的长辈的态度吗?”
她说着,手上用力,想要强行把赵恬拉走。
没想到,这一次,赵恬却像是脚下生了根,纹丝不动。
她也抬起头,直视着邱阿姨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阿姨,你真的找过我奶奶了吗?”
“你、你们这两个孩子!”邱阿姨像是被伤到了心,甩开了赵恬的手,露出既伤心又愤怒的表情,
“我好心好意,你们却这样怀疑我?算了算了!算我多管闲事!就当阿姨白跑这一趟!你们自己回去问你们奶奶吧!”
她说完,转身离开,步伐决绝。
赵恬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对父母的渴望而产生的动摇又出现了,如果不是林溪还拉着她,她几乎是要追上去道歉了。
林溪却一直盯着那个邱阿姨,小眉头拧得紧紧的。
然而,邱阿姨径直走了十几步,都没有回头。
林溪刚松一口气,转过头想对赵恬说点什么。
就在这一刹那,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她们身后!
“小恬!小心后面!”林溪瞳孔骤缩,想把赵恬拽到自己身边,同时尖声喊道!
赵恬下意识地想回头,但已经晚了!
一块带着刺鼻气味的湿布猛地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呜咽,便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有拐子佬!救……”林溪看到不远处那个之前出现在园区外面的那个陌生大叔,试图呼救,可话还没说完,一只粗糙的大手就从后面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巴!
而那个男的,此刻却叼着烟,不耐烦地走了过来,对着控制住林溪的男人低声斥道:
“磨蹭什么!我们已经被耽误了!其他组的货差不多都齐了,今天六点前必须离开这儿!”
林溪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瞬间熄灭了。
看着那个人,她心沉到了谷底。
她的目光绝望tຊ地扫过周围,忽然,在街道的尽头,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她强忍着恐惧,趁着捂她嘴的男人注意力在同伴身上,用尽吃奶的力气,狠狠地朝那只脏手咬了下去!
“啊——!”男人猝不及防,痛得惨叫一声,下意识松开了手。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林溪用她能发出的最响亮的声音,朝着那个熟悉身影的方向哭喊:“爷爷!台风!救我们——!!”
“小贱人!你TM找死!”被咬的男人勃然大怒,看着手上渗血的牙印,气得额头青筋暴起。
他猛地用手肘狠狠撞击在林溪的后颈上!
一阵剧痛传来,林溪眼前一黑,最后看到的,是那个男人狰狞扭曲的脸,随后便失去了所有意识,软倒下去。
“快走!那死丫头刚才喊人了!”邱阿姨脸色一变,急促地催促道。
立刻有两个人上前,一人一个,利落地抱起昏迷的林溪和赵恬,将她们的脸紧按在自己怀里,假装是抱着自家睡着孩子的家长,快步朝着那辆灰色面包车走去。
就在他们即将把两个孩子塞进车时——
“汪汪汪!汪汪——!!”
一阵急促而愤怒的狗吠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紧接着,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前面那几位朋友!请问,你们要抱着我的外孙女去哪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第 21 章 外公的二胡
刚刚与老友挥手作别的余外公, 背着装有枫叶的木盒,踏上了回家的路。
路过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时,他不由得停下脚步, 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这个点儿溪溪该放学了。”他喃喃自语,拐进了那条林溪平日里最常走的小巷。
那条小巷有些小商铺, 走过那里时,旁边的喧闹扑面而来
“余叔!来接溪溪放学啊?”文具店的老板正站在店门口收拾货摊,一抬眼看见余外公,笑着打招呼。
“是啊, 刚办完事, 顺路就过来了。”余外公朝老板点点头,乐呵呵地回应, 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还没走多远,前面包子铺的老板瞧见了他, 连忙挥手:“余叔!什么时候带小溪来我这玩?我今几个学着做大城市的那种小蛋糕!特香!”
他端出一盘刚出炉的蛋糕,那股甜香顿时飘散开来。
在那个年代,这种老式鸡蛋糕对孩子们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哟!这个溪溪肯定喜欢!那我等会儿接到她就来你这儿买几个尝尝鲜?”余外公驻足, 饶有兴致地凑近看了看。
“买什么买!”大叔大手一挥,利索地夹起热气腾腾的蛋糕全部装进袋子里, 塞到余外公手里,
“我今儿就是试手, 做多了!就全给溪溪带回去,当零嘴儿!”
“这哪行?多少钱我给您。”余外公说着就要去掏裤兜里的旧钱包。
“别!可别跟我客气!”大叔连忙按住他的手, 态度坚决,
“溪溪前几天在幼儿园,还帮着我跟她的同学们宣传我家包子好吃呢!这孩子,心眼儿实诚!这就当是谢礼了!下回你带她来, 包子管够!”
余外公推辞不过,只好无奈地将钱包塞回去,提起了那袋沉甸甸的心意,笑道:“那成,下次我们爷孙俩一定来光顾!”
这一路上,仿佛人人都认识他,或者说,人人都认识他的小外孙女。
不时有街坊邻居笑着跟他打招呼,话题总是不自觉地绕到林溪身上
“溪溪今天没跟你一块儿?”
“余老头,替我给溪溪送个干柿子!”
……
余外公知道自家外孙女招人喜欢,性子活泼嘴又甜。
但他也没想到,这小家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竟然悄悄收获了这么多人的真心疼爱,还默默做了些让他这个外公都感到意外的小事。
他背着二胡,原本空着的手里,此刻已经提了好几个小袋子,里面装着街坊们硬塞过来的各种小零食、小玩意儿,无一例外,都是给林溪的。
当他终于走到幼儿园所在的街口时,不禁抬头望了望。
这一路上都没见到林溪,想来小家伙应该还在园里。
“汪!”
一声熟悉的狗吠在他脚边响起。
余外公低头一看,乐了。
台风正坐在那里,毛茸茸的尾巴尖儿轻轻点着地面。
“台风?你也是专门来接溪溪的?”余外公弯下腰,想把它抱起来,却发现自己两手都占满了。
“汪汪汪!(我就是随便逛逛!)”台风把小脑袋一扭,用后脑勺对着他。
余外公也不介意,蹲下身,空出一只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温声道:“那正好,台风就陪外公一起去门口问问保安,看看溪溪出来了没有。”
台风这才站起身,迈着优雅的小步子,不紧不慢地跟在余外公身边。
一人一狗刚走出几步,台风却突然刹住了脚步,耳朵动了动,看向另一边。
“怎么了,台风?”余外公察觉到它的异常,停下顺着它的视线望去。
只见不远处街角,有几个人影聚在一起,似乎在争执着什么,他们的身体有意无意地挡住了身后的东西,看起来鬼鬼祟祟。
“汪汪汪!(是林小溪的声音!)”台风突然发出尖锐的吠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它不再犹豫,撒开腿就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而去!
“台风!”余外公迈开步子跟上。
随着距离拉近,眼前的景象让余外公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台风正冲着那几个人狂吠不止,而那几个人身后停着一辆面包车!
更让他瞳孔骤缩的是,其中两人怀里各抱着一个小女孩!
虽然看不到脸,但其中一个女孩穿的衣服、背的书包,分明就是林溪今天早上出门时的打扮!
余外公强自镇定,手插进裤兜,摸到翻盖手机,凭着肌肉记忆按下110,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同时,他朝着那几人厉声喝道:“前面那几位朋友!请问,你们要抱着我的外孙女去哪呢?”
其中一个叼着烟的男人缓缓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下余外公,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嗤笑道:
“老头,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谁抱你外孙女了?这明明是我们自家孩子,睡着了,我们抱她回家。”
“哼!老头我还没老眼昏花到那个地步!”余外公毫无惧色,上前一步,
“我家孩子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背的什么图案的书包,鞋子上有几个搭扣,我看得一清二楚!你们怀里抱的,就是我外孙女!”
他声音洪亮,使得远处一些原本只是好奇张望的路人纷纷停下了脚步,迟疑着围拢过来。
那叼烟的男人见围观的人多了,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指着余外公对众人说:“大家评评理!这老头莫名其妙冲过来,非说我们抱的孩子是他的!”
余外公冷笑一声,根本不接他的招:“你说这是你的孩子?行啊!那你让孩子自己醒过来,当着大家的面认一下!”
“你这老头还有没有点良心!”那个邱阿姨转过身,双手叉腰,一副泼妇骂街的架势,
“我家孩子上了一天学,累得都睡着了!你非要在这里大吵大闹把她吵醒吗?孩子休息不好你负责啊?!”
她一边骂,一边藏在身后的手,悄悄对着同伙打了个手势。
抱着林溪和赵恬的那两人接收到信号,立刻转身,想要趁机把孩子们塞进面包车里!
“站住!”
余外公眼见他们要跑,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厉声喝道:“我们还在说孩子的事,你们就想抱着孩子跑?!做贼心虚吗?!”
“我们把自家孩子抱上车休息怎么了?关你屁事!”邱阿姨跳着脚指着余外公的鼻子骂,试图用声势压倒对方,她转而对着越聚越多的围观人群哭喊起来,
“乡亲们呐!你们都看看啊!这光天化日的,就有疯子当街抢孩子啊!快帮我们报警啊!!救命啊!!”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议论声嗡嗡响起,有人面露疑惑,有人将信将疑。
就在这关键时刻——
“爷爷!你有看到小溪和小恬吗?!”一个焦急的女童声插了进来!
沐宜歌气喘吁吁跑过来,小脸跑得通红,急得快哭了。
沐宜歌的出现在围观人群中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她说的小溪是林溪那孩子吗?”
“是溪溪吗?经常帮我家看店那个,嘴可甜了!”
“那个小姑娘我认识,是沐家的孩子,叫宜歌,跟小溪是朋友。”
“刚才那两个人怀里抱着两个……”
“这老头真是孩子爷爷?那帮人……”
议论的风向逐渐变了!怀疑和警惕的目光投向了那几个人。
“老余!你不是来接溪溪吗?怎么……”人群里挤进了一个大爷,他看到余外公,又看看那伙人,再结合听到的只言片语,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这话几乎等于确认了余外公和孩子的身份!
现tຊ场一片死寂,所有围观者的眼神都冷了下来,无声地将那几个拐子佬包围了起来。
叼烟的男人脸色阴沉,他狠狠地瞪了邱阿姨一眼。
邱阿姨此刻也慌了神,她事先只详细调查过赵恬。
父母长年在外,奶奶年迈,性格内向,是容易得手且不易被立刻察觉的目标。
对于赵恬的朋友,他们只做了简单了解,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小女孩,背后竟有如此能量!
“跑!!”叼烟男知道不能再耽搁了,吼道!
其他几人闻声,直接往面包车的方向冲去!
“把孩子放下!”余外公目眦欲裂,将手里提着的袋子统统扔在地上,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拽住了跑在最后的邱阿姨胳膊!
“阿泰!救我!!”邱阿姨被拽得一个趔趄,对着叼烟男叫道,同时对余外公又踢又打,试图挣脱。
叼烟男连头都没回,只顾着自己往驾驶座跑去。
然而围住的群众全部冲过去阻拦那些逃跑的拐子佬。
“快!拦住他们!救小溪和那个孩子!”
“妈的!敢来我们这儿偷小孩!”
“打死拐子佬!”
男人们冲了上去,有的直接扑向拐子佬,各种拳打脚踢;
有的则冲到面包车前,用力拍打着车身车窗;
女人们则大声呼喊着,有的跑去叫人,有的赶紧拿出手机报警……
刚才还秩序井然的街角,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滚开!都TM给我滚开!!”一个被人群缠住的拐子佬眼见脱身无望,就从腰间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朝着四周胡乱挥舞,试图吓退围拢过来的人群。
“全给我闪开!!”
一声暴喝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混乱的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只见幼儿园的保安李大叔,不知何时赶了过来,他面色铁青,手中紧握着一根沉重的钢制防暴棍!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突进,钢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狠辣地捅在了那个持刀拐子佬的腹部!
“呃啊——!”
那拐子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五六米远,重重摔在地上,手中的匕首“咣当”一声掉落,他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再也爬不起来了。
李大叔看都没看那个人渣,目光看向明显是老大的叼烟男!
他手腕一抖,沉重的钢棍带着千钧之力,横扫向阿泰的下盘!
阿泰瞳孔一缩,凭借本能猛地向旁边一窜,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断腿的一击!
钢棍擦着他的裤腿掠过,带起的劲风让他皮肤生疼!
他惊魂未定地转稳,脸上已是一片狰狞。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从外套内侧掏出一物件,抬手就指向了李大叔!
“枪!他有枪!!”
人群中顿时发出一片惊恐的尖叫!
李大叔脚步一顿,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凝重,沉声问道:“92、式、手枪?!你怎么会有这种制式武器?!”
阿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用手枪来回指着李大叔和周围的人群,威胁道:
“认得这枪?看来是当过兵的?可惜了……都给老子乖乖退后!谁再敢动一下,老子就让谁的脑袋开花!”
人群被震慑住了,骚动渐渐平息了下来。
就在这边气氛紧张的时候。
“啊啊啊——!!”
面包车里,突然传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面包车车门大开,一个拐子佬正惊恐地甩着手,他的手腕上,是死死咬着一只不肯松口的台风!
地上掉落着一把匕首,而在台风身后,昏迷的林溪正躺在那儿!
原来,在混乱的时候,台风就凭借小巧的身形,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偷偷溜进了面包车!
它一进去,就看到这个拐子佬面露凶光,拿着匕首似乎想要对昏迷的林溪下毒手!
想都没想,它猛地扑上去撞开了那人,见对方持刀刺来,它忍着嫌弃和恶心,一口咬在了对方持刀的手腕上,死不松口!
原本那个手腕被林溪咬过一次,这一次台风也补上一口。
趁着叼烟男的注意力被吸引的千钧一发之际,李大叔动了!
他一个标准的战术前冲,手中的钢棍精准无比地狠狠砸在了阿泰持枪的右手手腕上!
“咔嚓!”一声骨裂声清晰可闻!
“啊——!我的枪!!”阿泰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右手变形下垂,手枪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嗒”一声,掉落在了不远处的地上。
他强忍着右手腕骨断裂的剧痛,像疯了一样,红着眼睛就朝着掉落的枪扑了过去!
然而,一个娇小的身影,比他更快一步。
沐宜歌看着滚落到自己脚边的那把手枪,几乎没有犹豫,她弯腰将其捡了起来。
就在这时,阿泰已经冲到了她面前,伸出完好的左手,面目狰狞地抓向她,想要夺回手枪!
“别过来!”沐宜歌吓得闭上眼睛,手指胡乱一扣——
“砰——!!”
这场混乱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ps:枪名都要屏蔽吗?只能稍微修改加一下符号了
第22章 第 22 章 外公的二胡
“唔……”
林溪迷迷糊糊睁开眼, 头顶是干净的白,空气是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
她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
“溪溪, 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原本在一旁桌子边检查枫叶的余外公听到声音后,立刻转身走近, 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林溪轻轻摇头,撑着胳膊就想坐起来:“没有。”
动作间,脑袋还有些昏沉,但她顾不上这些, 急切地四下张望:“爷爷, 小恬呢?”
余外公连忙扶住她,手指向旁边那张病床, “小恬在那儿呢,没事, 就是还没醒。”
林溪顺着看过去,果然看到赵恬安静地躺在不远处的白色病床上,眼睛闭着, 眉头却微微皱起,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可随之而来的是后怕,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她抓住外公的大手,声音带着颤抖:“爷爷, 那、那些坏人都被抓走了吗?”
“抓走了, 全都抓走了,一个没跑掉。”余外公心疼地把外孙女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你这傻孩子,他们当时不是找你,你就不能机灵点,找个借口跑开,然后再偷偷去找大人报警吗?”
警察局在审讯后已经得到消息,那帮人是从西南边的一个村子那边偷了孩子,还开枪打伤了人,一路被警察追着,逃到了他们这附近的小镇。
前几天他们分散溜进来,一边躲藏,一边物色新的目标。
抓赵恬的那几个人,他们的面包车后面还有三个刚被拐来的小孩。
“我怕我跑开了,小恬就被他们带走了,就再也找不到了……”林溪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想到那种可能,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浸湿了外公肩头的衣裳。
“唉,傻孩子,太紧急了,你就喊路边的大人帮忙,不能自己往上冲啊。”余外公心都要碎了,从旁边桌子上的卷纸扯下一截,轻柔地给她擦脸。
“不哭了,不哭了,我们溪溪最勇敢了,你看,现在你们都平平安安的。”
他指着旁边那张堆得满满当当的木桌子说:“快看看,好多叔叔阿姨听说你们的事,送来了这么多好吃的。”
说着,他从那堆袋子里摸索着,掏出一小包晒干的小鱼干,拆开包装,捻起一条递到林溪嘴边:“来,尝尝这个。”
小鱼干咸香酥脆,林溪含着泪嚼了嚼,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抬头看外公:“这个好好吃!是陈婆婆做的吗?”
“哟,这都能尝出来?”余外公故作惊讶,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孩子的注意力总算被引开了一些。
“我帮陈婆婆收过她晒的小鱼干,她当时就给了我好几条呢。”林溪又拿起一条放进嘴里,确认赵恬安全,坏人也被抓后,她的心神渐渐被眼前的美食吸引。
就在这时,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影子嗖地窜了进来。
还没等林溪看清,一个毛茸茸的身影已经利落地跳上了病床,坐在她面前,尾巴快速地左右摇摆。
“台风!你来了!”林溪惊喜地叫出声,一把抱住眼前的小狗,把还挂着泪痕的小脸埋进它温暖干净的毛发里蹭了蹭。
台风僵了一下,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沾到的泪水和疑似鼻涕的玩意儿,嫌弃地从她怀tຊ里挣脱,跳下床,还用力甩了甩毛。
“对不起嘛,这个给你吃,可好吃了。”林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一条小鱼干递了过去。
台风凑近闻了闻,而后撇开头,喉咙里发出轻微的不满呜声。
“你不喜欢呀?”林溪也不勉强,自己开心地吃掉小鱼干,小脸上满是幸福。
刚吃完,还没来得及擦嘴,病房外就热闹起来。
脚步声,说话声由远及近,接着,门被再次推开,好些人提着东西走了进来。
里面有几位是余外公眼熟的街坊,但更多的是生面孔。
这也难怪,他常年带着戏剧团在外奔波,对镇上许多人并不熟悉。
可林溪却不一样,她几乎是挨个叫出了称呼:
“张阿姨好!”
“李奶奶你也来啦!”
“王爷爷……”
头发花白的李奶奶,看到林溪醒了,慈爱地摸摸她的头,从保温桶里倒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肉粥:“溪溪醒了就好,来,奶奶熬了粥,趁热吃一点。”
余外公看得一愣一愣的,刚想说孩子爸妈等会儿就送早饭来,结果根本插不上话。
来看望的人一拨接一拨,有的投喂林溪,
有的看到赵恬还没醒,就把带来的水果、点心轻轻放在她床头的柜子上,
还有的挂了一包安神香囊在林溪床头上。
连坐在一旁有些无措的余外公,和缩在角落的台风,都被热情地塞了些吃的。
林爸爸和林妈妈今天特意晚开了会儿店,提着早饭赶来时,发现病房里挤得差点进不去。
看到女儿精神不错,还能跟来看望的人说笑,两人这才放下心。
一直闹腾到快十点,人们才因为各自要忙活的事情渐渐散去。
林爸爸林妈妈又叮嘱了几句,也回去开店了。
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余外公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耳朵终于清静了。
“爷爷?枫叶怎么了吗?”林溪的声音响起,她探着小脑袋,望向靠在墙边的那个旧木盒子。
盒子盖虚掩着,她能看见里面的二胡枫叶,只是枫叶好像不是平时摆放的样子,似乎是横着放的。
余外公背影微微一僵,他站起身,走到木盒边,动作缓慢地拿出枫叶。
只见光滑的琴身因为木盒一角被砸得凹陷而磕碰出了痕迹,琴弓有些断裂,连那紧绷的弦也断了十几根。
昨天下午的混乱中,即使枫叶待在木盒里,也没能完全幸免。
那个拐子佬从背后用木棍狠狠砸下时,木盒替外公挡了一下,里面的二胡也受损了。
“枫叶啊,”余外公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过琴身,腰背似乎也弯了些,
“它昨晚为了保护爷爷,受伤了……”
“爷爷是为了保护我,所以枫叶也保护了我……”林溪看着受损的二胡,小脸皱了起来,刚刚雀跃的心情又沉了下去,满是愧疚。
“嘿!你这傻孩子!”余外公转过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轻松些。
“枫叶只是受了点伤,还可以修好的。再说了,它是爷爷的老伙计,该操心也是爷爷来操心!”他试图冲淡孩子的自责。
“哦……”林溪低低应了一声,可心情还是沉甸甸的。
她看着枫叶,小声说:“爷爷你说过的,它们就像我们的朋友,要好好爱护,现在朋友受伤了……”
“朋友受伤了,我们就要想办法让它好起来,而不是光顾着难过,光难过可帮不了它。”余外公拉住林溪的小手,看着她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
“爷爷希望,溪溪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一直陷在不好的情绪里。要像小太阳一样,往前看,往前走,路还长着呢,可不能停在原地,知道吗?”
林溪仰着头,看着外公慈祥又坚定的目光,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余外公轻轻理了理她有些凌乱的刘海,站起身,小心地合上木盒盖子:
“那溪溪就先在这里待着,爷爷带枫叶去找人看看,护士姐姐说了,你们中午要是没事就能出院了,到时候等爷爷过来接你们。”
“嗯!爷爷中午见!”林溪乖巧地朝外公挥手,目送他抱着木盒走出病房。
门轻轻关上。
林溪深吸一口气,努力把心里因为枫叶受伤而涌起的难过压下去。
她转过头,正好对上台风望过来的目光。
冲它笑了笑,滑下病床,趿拉着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到赵恬的病床边。
赵恬背对着她那边的床,身子微微蜷缩。
林溪走到床的另一边,看到赵恬闭着眼睛,但睫毛却在不停地颤抖。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赵恬放在被子外的一只小手,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小恬,没人了。”
原本蹲坐在林溪床边的台风竖起耳朵,疑惑地朝那边看了过来。
只见赵恬的眼睫颤动得更厉害了,她慢慢睁开眼睛,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泪水,血丝清晰可见。
她看着林溪,嘴巴瘪了瘪,努力忍着没哭出声。
林溪张开手臂,笨拙地抱住了她,学着大人的样子,一下一下拍着赵恬的后背,轻声说道:“以后我们长大了,就一起去大城市找叔叔阿姨。”
赵恬终于忍不住,反手紧紧抓住林溪的衣服,把脸埋进她的肩头,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压抑而带着委屈的哭声闷闷地传出,滚烫的眼泪很快浸湿了林溪的衣服。
林溪就那么抱着她,安静地陪着她。
台风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它轻盈地跳上空着的那边床沿,安静地趴卧下来,看着两个相拥的小女孩。
窗边,白色的窗帘被风轻轻吹动,带来南方沿海小镇特有的、微咸而湿润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 23 章 外公的二胡
出院后的第二天, 初秋的风已经带上了一丝微凉的爽意,轻轻拂过小镇,吹动了河边的柳条。
林溪怀里抱着有些分量的台风, 和赵恬、沐宜歌三个小姑娘慢悠悠地走在镇子边的小河旁。
河水潺潺,清澈见底, 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小鱼。
她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又绕到了前几天那场惊心动魄的事件上。
林溪和赵恬都是昏迷着被送进医院的,对于后来的混乱一无所知。
沐宜歌是参与者之一,此刻正绘声绘色地讲起她如何捡起那把枪,又是如何扣动了扳机。
“……然后, 我就这样, ‘砰’的一声!”沐宜歌比划了一个手势,小脸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
“哇——!”林溪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满是崇拜地看着沐宜歌,
赵恬也听得入了神,她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小手看了看,好奇又有些怯怯地问:“那个真的能打穿坏人的手吗?”
此时的赵恬, 看起来已经比在医院里的那个她坚强了许多。
那天她奶奶赶到医院,抱着她哭了很久, 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乖囡囡命苦”。
但自始至终,奶奶都没有提起过赵恬父母一个字, 就好像完全不知道孙女是因为想去找爸爸妈妈才差点被骗走一样。
“一开始有点怕,他的手流了好多好多血……”
沐宜歌回想起那人手上涌出的鲜血, 她缩了缩脖子:“但是后来警察叔叔阿姨们都夸我, 说我这是见义勇为!还奖励了我这个呢!”
她说着,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一把东西。
那是一把造型颇为精致的玩具水枪,塑料外壳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色的光, 在小镇上可是极其罕见的稀罕物。
“哇!”
“真好看!”
林溪和赵恬发出了连连的惊叹,凑上前去仔细瞧。
台风也被吸引,从林溪怀里探出脑袋,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哼,有点幼稚的玩具,他家收藏柜里摆放的那些枪,可比这个真实多了。
他兴趣缺缺地移开视线。
沐宜歌跑到溪边,将清澈的溪水灌进水枪里,然后对着空旷的河面按了一下扳机。
一道水线激射而出,划出一条曲线,落在不远处的河面上,漾开一圈涟漪。
“哇——!”
“好远!”
两个小姑娘又是一阵惊呼。
台风觉得这场景实在有些没眼看,它优雅地从林溪臂弯里跳下来,走到她脚边,抬起前爪,轻轻点了点林溪的小腿。
“嗯?怎么了?”林溪低头看它。
台风仰着头,先是瞥了一眼沐宜歌手里的水枪,然后抬起了它那高傲的脑袋,叫了几声:
“汪!汪汪!汪汪汪!(哼,这种玩具有什么好玩的!你求我,我说不定能让人空运一把真枪给你!)”
远在国外的段彦君完全不知道真枪在隔着遥远海洋的这个华国里,是禁止携带的。
林溪歪着小脑袋,仔细看着台风的表情,又抬头看了看沐宜歌手里的水枪,犹豫了一会儿,尝试着理解它的意思:
“但是你你拿不动这把枪呀,玩不了的。”
“汪!汪汪汪!(混蛋!你根本听不懂我的话!)”台风气呼呼地转过身,用屁股对着林溪,对这胡乱沟通感到一阵恼羞tຊ成怒。
林溪看着它闹别扭的背影,有点无奈地挠挠头。
她站起身,看向沐宜歌,问道:“宜歌,可以借台风玩玩你的水枪吗?它好像也想玩。”
“可以的呀。”沐宜歌大方地点点头,重新把水枪灌满水,递了过来。
林溪接过水枪,走到依旧背对着她的台风身边,蹲下来,哄道:“台风你看,你拿不动,我帮你拿着,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握住台风的一只前爪。
台风依旧梗着脖子不理她,但那被林溪握着的毛爪子却没有丝毫抽回的意思。
林溪引导着它的爪子,搭在水枪的扳机上,然后带着它的小爪子一起按了下去。
一道水线射了出去,落在比刚才沐宜歌射的更远一点的地方。
“看!台风,我们射得好远哦!”林溪兴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台风原本撇向一边的脑袋,忍不住偷偷转回来一点,黑溜溜的眼睛瞄向水线落点。
嗯……好像是挺远的。
它来了点兴致,爪子动了动,指向河边草丛上空飞舞的一只白色蝴蝶,冲着林溪叫:“汪!(那个!)”
“呀,那个在飞,好难的。”林溪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努力屏住呼吸,小手稳着水枪,借助台风的爪子再次按下扳机。
水线射出,可惜偏了一点,蝴蝶受惊,扑闪着翅膀飞高了。
“汪汪汪!(这个太远了!看那个!)”台风毫不气馁,立刻又发现了新目标。
一只停在狗尾巴草尖上的小蜻蜓,它急切地叫着,尾巴不自觉地摇了起来。
林溪看着那只比蝴蝶还小不少的蜻蜓,有点头皮发麻,但见台风已经完全沉浸在乐趣中,只好再次举起水枪,努力瞄准。
旁边的沐宜歌和赵恬也被吸引过来,三个小脑袋和一只狗头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出着主意。
“左边一点!”
“汪汪!”
“快,它要飞走了!”
清脆的童音和偶尔的狗叫声,混着潺潺水声,在午后的河边显得格外生动。
玩闹了不知多久,直到夕阳开始给天边染上橘红色的暖光,三个小姑娘才觉得累了。
她们并排坐在河岸边柔软的草地上,台风也安静地趴在林溪身边,吐着舌头微微喘气。
大家说着最近看到的其他好玩事情,分享着简单的快乐。
远处有风吹来,隐约中夹杂了一些声音——是敲锣打鼓的声响,还有吟唱声。
林溪、沐宜歌、赵恬,连趴着的台风都一齐抬起头,疑惑地望向斜坡上方,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列穿着白色衣服的队伍,缓慢地出现在她们的视野里。
队伍前面的人,衣服上装饰着些红色的花纹,手里拿着木棍之类的东西挥舞着,嘴里念念有词,唱着她们完全听不懂的、调子古怪的歌。
她们所在的小河边地势较低,与上方那条路隔着一段斜坡和岸壁,那些神情肃穆的大人们并没有人注意到下面这三个小孩和一只狗。
而林溪她们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三个小姑娘都看呆了,就这么傻傻地仰着头,望着那支缓慢移动的白色队伍。
当队伍行进到她们正上方时,她们看到了有几个人合力抬着一个很大、很长的木盒子,那盒子看起来沉甸甸的。
直到那支队伍和那敲锣打鼓的声音都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林溪她们还愣愣地保持着仰望的姿势,好久没回过神来。
后面,隐约传来几个大人的说话声,大概是住在附近、看到送葬队伍的人。
“这是哪家办白事啊?阵仗这么大,瞧着快赶上咱一个村的人口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疑惑。
“你不知道?北山宁村那个傻子家的。”另一个人语气里带着惊讶,随即压低了些声音,
“就前几天,闹得沸沸扬扬的拐子佬那事,你还记得吧?”
“这事这么大,咋可能记不住?不是说人都抓完了吗?”
“那是明面上说的,实际上可是出了人命了!”
“什么?难道是那傻子没了?”问话的人声音里带着震惊,随即又叹了口气,
“唉,要是那样,说起来对他那老娘,可能也算种解脱,这么活着,也是拖累……”
“不是傻子!是他娘,七染婶!”讲述者的语气沉重起来:
“七染婶平时接了些活儿,帮着村里几家接送小孩上学放学嘛。就那天,拐子佬正好在盯一个落单的孩子,下手的时候被七染婶撞见了,当时就抢起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结果那挨千刀的拐子佬,不是个东西啊!掏出刀子就捅!捅完了,抓起孩子就往车上塞,想跑!七染婶都那样了,硬是扑上去死死拽住了车门,拼了命地喊人帮忙!那车根本不停,发动了就往前冲……”
那个人越说越沉重,“她……她就被那车硬生生拖出去老远,那血流了整整一条街,送到最近的卫生院,人早没气儿了……”
另一个听着的男人似乎倒吸了一口凉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和他一起,沉重地望着送葬队伍消失的方向。
最先开口的男人又重重叹了口气:“要不是她拼死拉着车喊那几嗓子,恐怕那车里原先就藏着的几个孩子,加起来得是七个家庭啊,都得疯了!”
“这、这一家子,现在就剩下那个傻子了?”问话的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他们这一家子啊……都是命。”讲述者的声音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感慨,
“傻子的爷爷,当年是去当了志愿军,打仗,死在外头了,尸骨都没找回来。”
“他奶奶,早年闹旱灾,为了村里人能喝上水,主动带着几个有经验的老人进山找水源,水是找到了,她累垮了身子,回来没多久人就没了。”
“他爹,爱军叔,听说是去外省当警察,你记得不?回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小盒子,获得了一等功,什么警察啊?死无全尸。”
“现在……七染婶又这样……”
“傻子好啊!”
旁边突然插进来另一个略显尖锐的男声:“当个傻子,就啥也不懂了,就不会干这些利人不利己的傻事了!”
先前讲述的那个男人立刻厉声骂了回去,“放你娘的屁!你这没心肝的东西!要是没有这些肯为别人着想的人,这世上哪还有什么人情味儿!心都是冷的!”
“是是是,就你懂!那你怎么不去当这种‘人情冷暖’?”那个被骂的男人不服气地反唇相讥。
“你……”
后面的争执,林溪她们听不清了,随着那几个大人的走远,声音也模糊消散在风里。
河岸边恢复了宁静,只有水流声依旧。
三个小姑娘还沉浸在刚刚听到的对话和看到的景象里。
林溪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身边台风柔软的毛发,望着天边那轮越来越红的夕阳,小小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感觉大人们说的那个“死”字,还有刚才看到的那个被抬着的大木盒子,让人很不舒服。
她转过头,看向沐宜歌,小声地问:“宜歌,什么是‘死’呢?”
赵恬也同样困惑地望向沐宜歌,大眼睛里充满了求知欲。
沐宜歌认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秀气的眉毛也拧了起来,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但她很快又补充道:“不过没关系!我回去就到我爸爸的房间里找找看,他那里有好多好厚的书,里面一定会有说这个的!我找到了就告诉你们!”
林溪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安静地坐着,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她心里模模糊糊地觉得,那个“死”字,肯定不是什么好的字。
不然,为什么那个叔叔会那么生气呢?
她想起之前问过大人们这类似的问题,但他们总是没有说。
小小的心里充满了不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 24 章 外公的二胡
最后, 沐宜歌在她爸爸那间书房里翻找了好一阵,还是没能找到这类书。
这个结果让林溪心里那份好奇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浓厚了。
“死”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为什么那些叔叔阿姨提起它, 脸上会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
为什么好像很多人都不喜欢它?
周一上课铃声还没敲响,康老师就已经提前走进了教室。
刚一进门, 她就看见林溪的座位那边热热闹闹地围了一圈小脑袋,远远地就能听到林溪那带着点小骄傲的声音,正在讲述她们上周那惊心动魄的经历。
“……我和小恬早就看出那些坏人有问题啦!他们说的话好多都错了!”林溪比划着小手,表情生动,
“不过那些坏人太可恶了, 说不过我们就动手!幸好我爷爷和台风……”
围着她的小朋友们听得入了迷,时而发出惊呼, 时而发出赞叹。
沐宜歌就站在林溪旁边,虽然故事已经听了好几遍, 但再次听到关键处,她还是忍不住露出些许担忧。
赵恬则被林溪tຊ一开始就牢牢拉到了自己身边,此刻听着林溪的讲述, 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小脑袋,手指绞着衣角。
“叮铃铃——”
上课铃声恰到好处地响起, 打断了林溪,她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停了下来。
赵恬和周围的小朋友们也纷纷跑回自己的座位坐好,教室里渐渐安静了不少。
康老师站在讲台上, 目光温和地扫过下面一张张稚嫩的小脸, 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小朋友们,上周在我们镇上发生的事情, 大家应该都听说了吧?”
“知——道——!”孩子们异口同声,声音拉得老长。
康老师双手轻轻一拍,脸上露出鼓励的笑容:“那好,今天我们首先要特别表扬一下林溪和赵恬!她们在面对陌生人保持了警惕心,这是我们每个小朋友都要学习的!”
台下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林溪在掌声中骄傲地站起来,小大人似的左右招手,然后才谦虚地补充:
“没有没有,是小恬先看出是坏人的,我就是喊了我爷爷和台风。”
正准备埋头降低存在感的赵恬,听到林溪这话,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她。
在周围小朋友们投来的、带着点崇拜的目光中,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呢!”康老师适时地提高声音,将大家的注意力重新吸引过来,
“老师要重点强调!下次如果任何小朋友遇到类似情况,感觉不对劲,第一件事就是要大声喊救命!
因为有些坏人没有耐心,如果他们动手抓住你们,你们要勇敢地反抗!可以踢、可以咬、可以掐!踢的时候,如果坏人是男的,就瞄准他最脆弱的地方……”
整节课,康老师都在用简单易懂的语言和动作,仔细讲解万一遇到坏人,该如何挣脱、如何呼救、如何寻找机会逃跑。
孩子们听得格外认真,小脸上满是专注。
放学的时候,康老师在所有孩子羡慕的目光中,拿出了花名册,郑重地在林溪和赵恬的名字后面,各贴上了一朵小红花。
下午放学后。
林溪回家背起了她的小篓子,里面装着她攒了好久、各种水果味道的糖果;
赵恬提着一个盖着干净布的小篮子,里面是她和奶奶一起晒的干柿子;
沐宜歌则提着一只小巧的藤篮,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新采的小野菊。
台风依旧跟在她们身边,尾巴悠闲地晃动着。
这是林溪提议的,前几天发生混乱时很多人帮忙、住院时镇上人都来看望过她们,她们得去道谢。
三个小姑娘外加一只狗,就这样组成了一支小小的队伍,在镇子的小巷间穿梭。
一路上总有新发现,一会儿是墙头蹿过的花猫,一会儿是路边新开的野花,倒也不觉得疲惫。
每敲开一扇门,面对那些长辈慈爱的关怀和感谢,三个小姑娘虽然走得小腿发酸,但心里却是暖洋洋。
当夕阳将天边的云彩染成绚烂的橘红色时,她们已经走完了好几条街,只剩下最后几户人家了。
“咚咚咚——”林溪走在最前面,踮起脚尖,轻轻敲响了一扇略显陈旧的木门。
没过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爷爷探出身来。
“陈爷爷!下午好呀!您吃饭了吗?”林溪扬起甜甜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诶哟~是溪溪啊!怎么过来了?还有小恬和宜歌,台风也来啦!”陈爷爷看到门口这队伍,顿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伸出手,挨个摸了摸小姑娘们毛茸茸的小脑袋。
轮到台风时,台风机灵地一偏头,躲开了那只手,只让陈爷爷摸到了它那毛茸茸的大尾巴。
“陈爷爷,前几天谢谢您来看我们,还送了那么好吃的饼干!我们是来谢谢您的!”林溪嘴甜地说道,语气真诚。
赵恬和沐宜歌也在后面用力地点着小脑袋。
“好,好,都是好孩子……”陈爷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看着几个小家伙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猜到她肯定是一家一家找过来的,心里软成一片,
“爷爷这儿最近正好做了些新的干货,可香了,你们进……”
他的话还没说完,屋子里突然传出一阵接连不断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非常沉重,撕心裂肺一般,听得人心里发揪,像是病得很厉害的样子。
陈爷爷的话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
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林溪的头,声音放得更柔了:“你们在这儿等爷爷,爷爷拿一下,你们一定要尝尝。”
说完,他轻轻将门掩上了一些,阻隔了孩子们好奇望向屋内的目光。
林溪怔怔地站在原地,小小的眉毛困惑地拧了起来。
她低头看向脚边的台风,小声问道:“台风,你有没有觉得刚刚那个声音,有点像爷爷?”
台风歪着脑袋,黑亮的眼睛里也露出一丝思索。
它在家里很少听到余外公这样咳嗽,一时也判断不出来。
“不像吗?”林溪见台风没反应,又转向自己的两个小伙伴,求证般地问:“小恬,宜歌,你们觉得像不像爷爷的声音?”
赵恬仔细回想了一下,犹豫着摇了摇头:“我听不出来。”
沐宜歌也判断不准,主要是那咳嗽声太痛苦了,跟她平时听到的那中气十足的说话声完全不一样。
她想了想,给出一个稳妥的建议:“要不,小溪你等会儿回家的时候,直接问问余爷爷吧?”
“好吧……”林溪暂时压下了心里的疑惑,决定送完最后这几家,就赶紧跑回去看看外公。
这时,门再次打开,陈爷爷拿着几个小纸包走了出来,给每个小姑娘手里都塞了一份肉干,连台风都得了一小块。
“陈爷爷,刚才咳嗽的是谁呀?他病得好厉害,要不要去打针呢?打针痛痛,但是病会好得快哦!”林溪接过肉干,还是没忍住,仰着小脸,担忧问道。
陈爷爷看着林溪那满是纯真关怀的大眼睛,目光复杂地闪烁了一下,那里面有林溪看不懂的情绪。
他再次轻柔地摸了摸林溪的头,声音低沉而温和:“溪溪,你的关心,爷爷会告诉他的,谢谢你们来看爷爷,快回去吧,天快黑了。”
在他缓缓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屋子里那沉闷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又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
林溪和小伙伴们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木门。
她决定快点回家。
和沐宜歌、赵恬在岔路口分开后,林溪抱着明显沉了不少的台风,一路小跑着往家赶。
“台、台风……”跑到自家餐馆门口,林溪已经气喘吁吁,小脸红扑扑的。
她把台风放到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喘着气说,“你、你要快快长大,长得高高壮壮的,以后换你抱我哦!”
台风刚刚站稳,听到这话,四条腿差点一软打个趔趄。
它低着脑袋,耳朵微微耷拉下来,一言不发地“嗖”地一下就窜进了店里,只留给林溪一个背影。
林溪看着它的样子,以为它是害羞了,忍不住在后面“咯咯”地笑了起来,一边喘气一边还不忘继续逗它:“我说真的呀台风……”
她跟正在厨房忙碌的林爸爸和林妈妈打了声招呼,刚想去找余外公,就听到门口传来熟悉而洪亮的声音。
“溪溪!回来啦!今天和小伙伴们玩得开不开心啊?”余外公精神抖擞地走进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声音中气十足。
“爷爷!”林溪飞奔过去,一把抱住外公的腿,
“超级开心!爷爷今天也过得快乐吗?”
“哈哈哈——!快乐!快乐极了!”余外公大笑着,弯腰轻松地把小外孙女抱起来,稳稳地放在一张高脚椅上。
台风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蹲坐在一旁,仰头看着余外公,尾巴快速摇摆。
“哟,我们的台风也要?”余外公心情极好,弯腰把台风也抱了起来,放在林溪旁边的那张高脚椅上。
一时间,餐馆里充满了祖孙俩和一只狗的欢声笑语,温馨而热闹。
而被那沉重咳嗽声勾起的小小担忧,在见到外公如此精神焕发的样子后,早已被林溪抛到了九霄云外,彻底忘记了要问出口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 25 章 外公的二胡
餐馆里客人渐少的午后, 阳光斜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温暖的光斑。
一阵悠扬而略带哀戚的二胡声在门口响起,引得零星路过的行人驻足。
林溪端坐在一张小马扎上, 稚嫩的小脸上满是严肃神情,拉着《哀容》。
曲调婉转悠长, 带着淡淡的忧伤,从她指间流出的音符精准无误。
可偏偏她那张过于紧绷的小脸,以及那标准的动作,让这首曲子, 莫名多了几分孩童学步般的认真。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尾音缓缓消散在空气里。
林溪立刻抬起头,t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迫不及待地望向坐在对面的余外公。
“拉得很好, 音准、节奏都对。”余外公手里摩挲着枫叶,中肯地评价道, 随即话锋一转,
“就是少了点共鸣,溪溪啊, 你和这曲子之间,好像还缺了点契机。”
“契机?”一个完全陌生的词语钻入耳朵, 林溪困惑地歪了歪小脑袋,下意识地看向台风。
台风同样茫然地歪过头, 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对,契机。”余外公的目光投向餐馆外悠然自得的街道, 那里有推着小车吆喝的小贩, 有牵着孩子手闲逛的父母,充满了市井的烟火与欢声笑语。
他悠悠地说:“就是说,如果你能亲身处在和曲子表达的情绪一样的场景里, 心里自然产生了那种感觉,然后通过手里的琴弦表达出来,那就是共鸣了。”
他顿了顿,像是感慨般补充了一句:“像这样周末清闲自在的生活气,多好的场景啊。”
说着,他随手拿起琴弓,将枫叶架好,手腕轻轻一抖,一段活泼俏皮又带着几分优雅诙谐的旋律便流淌了出来。
是《苏南小曲》。
那灵动的音符仿佛有了生命,竟与门外那幅安逸闲适的生活图景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相得益彰。
林溪竖着小耳朵,听得入了神。
外公常说共鸣,她以前总是懵懵懂懂,只觉得外公拉得好听。
可此刻,听着这仿佛从市井生活中直接生长出来的旋律,她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明悟涌上心头,她几乎是本能地拿起自己那把二胡,调整了一下姿势,试着跟上外公的节奏,也将琴弓搭上了琴弦。
台风原本半眯着眼睛,听着余外公的演奏,尾巴尖正随着轻快的节拍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着。
突然,另一个二胡声音加了进来。
不同于余外公的醇熟圆润,这个声音更显鲜活,充满了未经雕琢的灵性与蓬勃的生命力,仿佛将市井街巷的点点滴滴、孩童的嬉笑都织进了旋律里。
它震惊地抬起头,看向全神贯注拉琴的林溪。
一直以来,在它的认知里,余外公的二胡技艺是毋庸置疑的高超,而林溪更多是在模仿和学习,虽然努力,却总缺了点什么。
可此刻,明明是同一首《苏南小曲》,从林溪手中流出,竟与余外公的版本各有千秋,甚至在描绘那种鲜活生动的生活气息上,更胜一筹!
余外公也听到了外孙女的琴声,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他缓缓停下了自己的演奏,将舞台完全留给了林溪。
而沉浸其中的林溪浑然未觉,她闭着眼睛,完全凭借着内心的感受和刚刚领悟到的那点共鸣,手指灵活地在琴弦上滑动,琴弓稳健地推拉,将整首《苏南小曲》完整而富有感染力地拉奏完毕。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周围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和掌声。
先前被余外公琴声吸引驻足的人们,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地被林溪的演奏所惊艳和打动了。
“溪溪太厉害了!这水平,再过几年怕是要上电视咯!”
“小溪拉得真有味道!这拿出去,跟那些大师比也差不离了!”
“溪溪,你这跟谁学的呀?能不能让我家那皮猴子也跟你学学?”
周围的人们七嘴八舌地称赞着,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赞叹。
如果说以前夸奖林溪拉二胡,多少带着长辈对喜爱晚辈的鼓励和偏爱,那么这一次,更多的是对她技艺上实实在在的认可。
林溪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小脸微微泛红。
她珍惜地摸着自己手中的二胡,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声音清脆地说:“都是我爷爷教得好!我爷爷才是最最最厉害的!”
余外公被外孙女这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夸奖逗得哈哈大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笑着摆摆手,说道:“行了,你这《苏南小曲》算是摸到点门道了。那咱们来个《赛马》!这首曲子考验的是技巧和爆发力,难度可不小。我先拉一遍,你看看能跟上多少。”
“嗯嗯!”林溪用力点头。
虽然刚刚被夸得心里美滋滋的,但一听到赛马,她的右手小臂隐隐发酸,左手手心似乎也开始冒汗。
她紧张地咽了好几口口水,小脸重新绷得紧紧的,如临大敌。
台风听到《赛马》这个曲名,又看到林溪瞬间如临大敌的反应,眼里充满了不解。
它被林家才一个多月,还没见识过余外公教林溪拉《赛马》的场景。
加上它本身并非在华国文化环境里长大,庄园里也从未接触过这类传统民乐,对《赛马》的威名一无所知。
而在场围观的多是小镇居民,许多人一生未曾远离故土,家里有电视的都不多,大多还靠着收音机获取外界信息。
对于二胡名曲《赛马》,只有零星几个人隐约听过名字,绝大多数人都是头一回听说。
但看余外公这郑重的架势,大家都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
原本打算离开的人也不走了,买菜的路过也停下了脚步,都想听听这用二胡拉出来的赛马,究竟是怎么个“赛”法?
毕竟在这南方小镇,马本就少见,更别提赛马了。
余外公琴弓轻触琴弦,拉开了《赛马》的序幕。
开头旋律相对简单,节奏也显得自由而辽阔,仿佛在描绘赛马开始前,骏马在起点焦躁踱步、蓄势待发的场景。
台风听着这开头,心里还暗自嘀咕:就这?听起来难度也还好啊,比起之前教的其他曲子,似乎还不至于把林溪吓成那样。
然而,它的念头还没转完,曲风陡然一变!
旋律瞬间变得急促、激烈,节奏加快,强有力的顿弓和跳弓技巧交织运用,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出,马蹄声如雷鸣般席卷而来,充满了力量感和竞争性!
紧接着,曲子又突然转入一段舒缓、宽广的旋律,音调变得悠扬而深情,仿佛是激烈的比赛间隙,骑手勒马缓行,眺望着无边无际的草原,心中涌起对这片土地的无限热爱。
台风和在场的所有人都仿佛被这音乐摄去了心魂,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万马奔腾的壮阔景象,感受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速度与激情,又在那悠扬的旋律中体会到一丝柔情。
还没等人们从这情绪中缓过来,曲子的速度再次加快,情绪层层递进,越来越高涨!
尤其是最后那一段,用连续的快弓和独特的拨弦技巧,惟妙惟肖地模仿出密集如雨点的马蹄声,将全场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最终,乐曲在极其热烈、欢腾、意气风发的氛围中戛然而止,留下无尽的回味。
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惊心动魄又酣畅淋漓的音乐世界里,久久无法回神。
而林溪呢?
在曲子进入第二段那快节奏的奔腾乐章时,她的手指就渐渐跟不上那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了,节奏开始散乱。
到了第三段情绪更加高涨的部分,她拼尽全力想要挽回,却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小脸上急出了细汗。
等到最后那模仿马蹄声的拨弦部分,她更是完全无法完成,只能呆呆地握着二胡,从一个努力的演奏者,彻底变成了忠实听众。
“好!”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用力鼓起掌来。
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一浪高过一浪!
人群不知不觉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不绝于耳。
连台风都下意识想抬起前爪鼓掌,随即意识到自己是条狗,只能兴奋地“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像旋风一样。
它不得不承认,这首《赛马》实在太震撼了,简直是把万马奔腾的场面搬到了琴弦上!
“老余!功力不减当年啊!”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微微佝偻着腰的老人挤了进来,他面容清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别着一支色泽暗沉、显然年份久远的唢呐。
余外公一看到来人,立刻放下枫叶,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快步迎上去,亲热地抱住了对方:“金老哥!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嘿!一接到你的信儿,我立马就收拾东西赶过来了!这下你可不能再念叨我老是迟到了吧!”名叫金则名的老人用力拍着余外公的后背,爽朗地笑道。
“不能不能!这次你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最早到的!”余外公哈哈笑着,拿起自己的枫叶,亲热地揽着金则名的肩膀,将他往餐馆里走。
林溪和台风面面相觑,都对这位突然出现的金爷爷充满了好奇。
林溪赶紧对着意犹未尽、还在讨论《赛马》的叔叔阿姨们礼貌地道别,然后抱起自己的二胡,和台风一起跟着走进了餐馆。
餐馆里,余外公和金则名已经坐在一张桌子旁热络地聊开了tຊ,林妈妈给他们端上了一小碟油炸花生米。
“小溪,快过来!”余外公看见林溪进来,笑着朝她招手,
“这是你金爷爷,你小时候还没睁开眼睛那会儿,他还抱过你呢!还记得不?”
林溪眨巴着大眼睛,一下子没转过弯来,小脸上写满了茫然。
“好你个老余!什么时候学得这么腹黑了?”金则名笑着戳穿,
“她那时候眼睛都没睁开,能记得我啥?净瞎说!”
他弯下腰,慈爱地看着林溪,从自己有些陈旧的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巧玲珑的东西:
“你就是小溪吧?来,金爷爷这次来得匆忙,没准备什么像样的见面礼,这个小玩意儿你拿着玩。”
那是一个做工颇为精致的小口笛,材质温润,上面似乎还刻着几个小字,只是林溪现在还认不全。
林溪先抬头看了看余外公,见外公笑着点头,这才双手接过小口笛,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容,脆生生地说:“谢谢金爷爷!”
“哎,真乖!”金则名笑得见牙不见眼,问道:“小溪是在跟爷爷学二胡吧?学得怎么样?累不累啊?”
提到二胡,林溪又想起了刚才那首让她望尘莫及的《赛马》,不禁有些垂头丧气,小声说:“不累……就是爷爷拉得太好了,我还不行……”
“呵呵呵……”余外公慈爱地揉了揉林溪的头发,安慰道:
“溪溪的天赋已经很不错了。《赛马》这首曲子难度非常高,爷爷也是拉了几十年,才勉强练到今天这个样子的。你还小,慢慢来。”
“天赋不错啊……”金则名看着林溪,犹豫了一下,转向余外公,压低了些声音问道:“老余,她该不会就是你选的传承人吧?”
听到这个问题,余外公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与复杂,叹了口气说道:
“到此为止吧,一代又一代的,我就当个不孝徒,让这一切断在我这里吧。”
金则名闻言,也沉默了下来,他将目光投向餐馆窗外。
窗外天色依旧,只是不知何时起了一阵微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他那双略显灰蒙的眼睛里,似乎盛满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唉……是啊,都该结束了。”
林溪站在两个老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台风也安静地蹲坐在一旁,竖着耳朵。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一片嫩绿的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下,不小心惊动了枝头栖息的小鸟,扑棱着翅膀飞向了远方的天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 26 章 外公的二胡
接下来的几天里, 余外公的一些老友陆陆续续前来餐馆探望他。
从他们偶尔提及的旧事中不难听出,这些都是和余外公同一个戏剧团里的老伙计。
就在某天的下午,余外公想回老家收拾收拾许久未打理的田地, 再看看老房子。
林妈妈一听就急了:“爸,您这年纪, 一个人回老家怎么行?那边房子多久没住人了?”
然而,余外公摆了摆手,坚持道:“我心里有数,就是回去住一住。”
林溪听到消息, 跑到外公身边, 仰着小脸望着他,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余外公心头发软, 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外孙女的脑袋, 声音柔和:“溪溪要好好练二胡,哪天能把《哀容》拉出爷爷说的那种感觉,爷爷一定会赶回来, 好不好?”
林溪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鼻音浓重地应道:“嗯!溪溪一定好好练!拉给爷爷听!”
余外公又看向安静蹲在一旁的台风, 伸手也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头,语气带着嘱托:“台风, 你和溪溪要一直好好的。”
台风仰头看着老人,回应地叫了一声。
余外公离开后的第一个晚上, 林溪就搬着小板凳, 在自己房间里,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那首《哀容》。
她努力回想着外公说的共鸣,小眉头紧紧皱着, 试图从自己有限的人生阅历里挖掘出那点情绪。
可那旋律里的哀痛太过深沉,对于一个整日被爱与欢笑包围的孩子来说,实在难以真正触及核心。
但在台风听来,林溪的琴技在这反复练习中,正以惊人的速度进步着。
时光悄然流逝,转眼一个月过去。
南方的晚秋与炎夏并无太大区别,只是空气里偶尔会多上几缕带着凉意的风。
林溪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常的节奏:上学、放学、和沐宜歌、赵恬她们玩耍、顺手帮镇上居民做些小事……
然后,就是在一切空闲下来的时刻,抱着她那把二胡,反复地练习着《哀容》。
那悠长而哀戚的曲调,渐渐成了林家餐馆傍晚时分熟悉的背景音。
一个平静的夜晚,一楼的灯光还亮着,林爸爸和林妈妈正在收拾明天的菜。
忽然,放在柜台上的座机电话响了起来。
林妈妈放下手中正在摘的菜,走过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余外公老家那边的区号。
她顺手接起电话,肩膀和脸颊夹着话筒,手上继续忙活着:
“爸?这么晚打来,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林妈妈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脸色惨白!
她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手中翠绿的菜叶子飘落在地也浑然不觉,整个人僵在那里。
“阿钰?怎么了?”坐在对面的林爸爸察觉到妻子异常的反应,放下手里的活计,急切地问道。
“快!快开车!我们得去找爸!”林妈妈肩膀一松,话筒“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几乎站立不稳,慌忙中一把抓住林爸爸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眼神里充满了惊慌。
林爸爸心知不妙,此刻也顾不上多问,一把将手里的菜丢回盆里,抓起柜台上的摩托车钥匙,又快步冲进他们的房间,胡乱抓起林妈妈的一件外套。
楼下,林妈妈已经失魂落魄地站在摩托车旁,目光空洞地望着门外空无一人的街道,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林爸爸沉默地将外套披在她肩上,帮她戴好头盔,然后发动了摩托车。
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摩托车载着两人,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而林溪正沉浸在甜甜的梦乡中,对楼下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台风也在它小窝里睡得正香。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满房间。
林溪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继续酣睡。
台风率先醒来,它抖了抖耳朵,听了听周围的动静。
它习惯性地先看向林溪的小床,见她还睡得香甜,便跑到大厅,仰头看向墙上那个挂钟。
距离林溪平时起床去幼儿园的时间已经过了好一会儿,再不出发就要迟到了。
它疑惑地跑到楼梯口,楼下静悄悄的,完全没有往日的忙碌声响。
跑下楼,餐馆里空无一人,连大门都罕见地没有打开。
一个餐桌下面,还放着未择完菜叶的盆子。
台风意识到不对劲,它飞快地跑回楼上,看着还在睡着的林溪,叫道:“汪汪!汪汪汪!(小溪,要迟到啦!)”
林溪眼睛都没睁开,只是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摸到那个毛茸茸的狗头,胡乱揉了几下,嘟囔着:“台风……别吵嘛……再睡一会儿……”
台风看着她的反应,沉默了一秒,而后直接踩上林溪的小身子,凑到她耳边,发出一连串吠叫:“汪!汪汪!汪汪汪!!!(林小溪!快醒醒!你爸妈不见了!!!)”
胸口被踩得发闷,加上耳边狗吠,林溪猛地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站在自己身上的台风,有些生气地伸出手,报复性地把它全身柔顺的毛发揉得乱七八糟:“坏台风!吵我睡觉!”
“汪汪汪!(你看都几点了!!!)”台风顶着乱糟糟的毛,干脆轻咬住林溪的睡衣袖子,拉着她到大厅,然后抬起爪子,焦急地指向墙上的挂钟。
林溪顺着它指的方向一看,彻底清醒!
“哎呀!要迟到啦!”她发出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地冲回房间,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把书本胡乱塞进书包,背上就往楼下冲。
冲到一楼,看到空无一人和紧闭的大门,她愣住:“爸爸妈妈呢?”
然而,她来不及细想,匆匆对台风喊了句“台风我走啦!”,就拉开大门跑了出去。
一路小跑,正当她着急万分时,早餐店的李阿姨见她这副样子,立刻明白小家伙要迟到了。
二话不说,李阿姨推出自己的自行车,把林溪抱上后座,蹬起车就往幼儿园赶,路上还塞给她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
在上课铃声敲响的最后一刻,林溪气喘吁吁地冲进了教室,瘫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
整整一上午,林溪都心神不宁。
放学铃声一响,林溪第一次没有加入小伙伴们tຊ例行的放学游戏,而是匆匆和沐宜歌、赵恬道了别,背着小书包就跑出了幼儿园。
刚出园区大门,她就看到台风熟悉的身影正蹲在门口。
“台风!爸爸妈妈回来了吗?”林溪跑过去抱起它,急切地问。
看到台风摇了摇头,林溪抱着台风,迈开小腿就往家的方向飞奔。
跑到家门前,看着依旧紧闭的餐馆大门,她心里空落落的。
掏出钥匙打开门,屋内的景象和她早上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很是冷清。
“爸爸?妈妈?”她朝着屋子里,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微弱。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寂静。
她垂着头,无精打采地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拿出作业本,趴在桌子上开始写。
一边写,一边忍不住胡思乱想:是不是因为我最近总是不按时完成作业,惹爸爸妈妈生气了,所以他们才躲着她?
台风安静地趴在旁边的窗台上,一双眼睛始终望着楼下的街道。
忽然,它耳朵一动,远远地传来一阵熟悉的摩托车引擎声,仔细望去,正是林爸爸和林妈妈骑着摩托车回来了!
台风兴奋地跳下窗台,跑到书桌旁,激动地叫着:“汪汪汪!汪汪!(林小溪!快看!他们回来了!)”
正埋头写作业的林溪猛地抬起头,她跑到窗户看下去,而后眼睛亮了!
“爸爸!妈妈!”看到父母走进门的身影,跑下楼的林溪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了他们的腿。
“哎,我的小溪今天有没有乖乖的?”林爸爸弯腰将女儿抱起来,声音有些沙哑,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嗯!嗯!我很乖!”林溪用力点着小脑袋。
她扭过头,看向一旁的妈妈,却发现林妈妈的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过很久的样子。
“妈妈?你的眼睛怎么红了?你哭了吗?”林溪伸出小手,想要去触摸妈妈的脸。
林妈妈下意识地偏过头,慌忙用手背擦拭着眼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有啊,妈妈就是沙子迷了眼睛,没事的。”
林溪看着妈妈强颜欢笑的样子,又看看爸爸眉宇间化不开的沉重,心里充满了担忧。
“妈妈没事,小溪别担心。”林爸爸放下林溪,牵起她的小手,试图转移话题,
“告诉爸爸,今天晚上想吃什么?爸爸现在就去给你做。”
林溪回头又看了看妈妈默默走向里屋、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知道妈妈不想让她继续追问。
她懂事地咽下满腹的疑问,仰起脸对爸爸说:“爸爸,今天你和妈妈想吃什么,小溪就吃什么……”
台风没有跟去厨房,它安静地走到林妈妈身边,挨着她的脚边坐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第 27 章 外公的二胡
晚饭后, 林溪看着妈妈依旧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很想凑过去说些最近发生的趣事,逗妈妈开心。
林爸爸却悄悄拉住她, 把她轻轻推进她自己的小房间,然后蹲下来小声说道:“溪溪乖, 妈妈现在心情不太好,让爸爸先去安慰她一下,好不好?”
林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学着爸爸的样子, 小声献策:“爸爸, 你要多给妈妈做好吃的!”
在她的小脑袋瓜里,美食是治愈一切不开心的万能良药。
“好, 爸爸记住了!”林爸爸郑重地点头,合上房门, 转身走向他们的卧室。
房间里,林妈妈依旧呆呆地坐在床沿,眼眶周围的红肿尚未完全消退。
林爸爸从桌上的保温瓶里倒了杯温水, 递到妻子手中,心疼地揽住她的肩膀:“喝点水, 我们明天再去看看爸吧,小溪的话, 看看能不能麻烦邻居照看几天。”
林妈妈没有接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喃喃道:“贺岩, 你说爸爸出了这样的事,我们该不该让小溪知道?”
林爸爸闻言有些惊讶地看着妻子。
因为以往,妻子是最反对让孩子过早接触这些事的。
“可是爸他今天的态度, 明显是不想让孩子看到他那个样子……”林爸爸想起白天见到余外公时,老人那强撑的精神和刻意回避的态度。
“那他当初教小溪拉那首曲子又算什么?”林妈妈的情绪忽然有些激动起来,她猛地站起身,眼眶里再次蓄满了泪水,
“不就是想到那时候听小溪给他拉一曲吗?为什么现在反而怕了?退缩了?”
她像是被某种积压已久的情绪击垮,无力地蹲下身,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拖到现在才告诉我们?他把我放在什么位置了?以前为了那个戏剧团,一年到头不着家,现在倒想起我来了?”
“他就算不为我考虑,也该为小溪想想吧!贺岩,我好怨……他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好了好了,不哭了。”林爸爸连忙蹲下,抽出纸手忙脚乱地替妻子擦着泪水,柔声哄道:“听你的,我们明天就带小溪一起去,让小溪去看看外公,好不好?”
而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林溪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着台风的胡子,小脸上写满了担忧:“台风,你说爸爸妈妈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他们有事情都不告诉我们呢?”
台风昏昏欲睡地趴在自己的软窝里,任由林溪折腾它胡子。
听到林溪的话,它的耳朵动了动,随即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
林溪对于台风晚上七点多就困得不行早已习以为常。
她发现台风总是睡得很早,起床时间却和自己差不多。
之前余外公还特意带它去找他的朋友看过,得出的结论是台风天生觉多。
确认它身体没毛病后,林家也就随它去了。
“台风?你别睡嘛,再陪陪我……”林溪见台风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陷入沉睡,连忙摇晃它的身子,试图把它弄醒。
“汪呜……(嗯……你说……)”台风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含糊地应了一声,那眼皮终究还是不争气地合上了。
“台风?台风?”林溪还想继续努力,她房间的门却被轻轻推开了。
她回头,看到妈妈正站在门口。
林妈妈的眼睛虽然还泛着红血丝,但显然仔细清洗过脸颊,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一些。
“妈妈!”林溪立刻抛下台风,直接扑到妈妈面前,仰起小脸望着她。
“小溪,”林妈妈蹲下来,轻轻抚摸着女儿细嫩的脸颊,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
“明天,想不想跟爸爸妈妈一起,去看看爷爷?”
“爷爷!好啊好啊!”林溪一听能见到外公,立刻欢呼起来。
但很快,她想起什么,小眉头又皱了起来:“可、可是,明天还要上学呀……”
“没关系,爸爸和妈妈会打电话跟康老师请假的,老师一定会理解的。”林妈妈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站起身,“早点睡觉,明天我们一早就出发。”
“嗯!”林溪用力点头。
等妈妈关上门离开,林溪兴奋地在自己的小床上滚来滚去,差点掉下床。
滚了好几圈,她像是突然想起一件顶顶重要的事,一骨碌爬下床,跑到小衣柜前,从最里面小心翼翼地抱出她的二胡盒子。
她打开盒子,拿出那把打磨光滑的小二胡,端正坐好,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那首《哀容》。
她练得格外认真,小脸上满是专注,心里想着:明天爷爷听到,肯定会夸溪溪进步很快的!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才刚刚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亮,林溪就自己醒了过来。
昨晚的兴奋劲儿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因为即将见到爷爷而更加高涨。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打开房门看了看,父母似乎还没起床。
她又跑回房间,反复打开、合上盒子,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忘了带。
刚刚醒来的台风,看着林溪这反常的的举动,睡眼惺忪的狗脸上写满了茫然。
“台风!你醒啦!”
林溪看到小伙伴醒了,立刻扑过去,把脸深深埋进它温暖柔软的毛发里蹭了又蹭,声音闷闷地却充满喜悦:“我们今天要去看爷爷哦!你开不开心?”
爷爷?台风眨了眨狗眼,这才明白林溪反常的原因。
确实有一个多月没见到那位总是乐呵呵、能拉出好听琴声的老人了,它心里也有些想念。
台风的尾巴轻轻摇晃了起来。
好不容易等到吃完早饭,林溪抱着台风,坐在摩托车的中间位置,林爸爸载着一家三口,朝着余外公居住的村子驶去。
林溪那把宝贝二胡,被林爸爸仔细地用绳子固定在了摩托车后座上。
当摩托车驶近村口时,林溪和台风都注意到了村口空地上的动静。
好些人正在那里忙碌地搭建一个很大的木头台子,还有人正费力地拉扯着很大很大的、颜色暗沉的布幔。
“妈妈,那些叔叔爷爷在做什么呀?”林溪指着那边tຊ热闹的景象,好奇地问坐在后面的林妈妈。
身后的林妈妈似乎沉默了一下,才声音平稳地回答:“那是在搭戏台子,那些都是你爷爷以前戏剧团里的老伙伴们。”
林溪“哦”了一声,又扭头多看了几眼。
她常听爷爷说起带着戏剧团到处表演的事,但亲眼见到搭戏台,还是觉得十分新奇。
她注意到,在那里忙碌的,几乎都是头发花白的老人,只有零星几个看着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
摩托车没有在村口停留,径直驶入了村子,最终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土砖瓦房前停了下来。
车还没停稳,林溪就抱着台风跳了下来,边往屋里跑边清脆地大喊:“爷爷!我来看你啦!”
人还没进屋,那充满活力的童音已经先传了进去。
里屋里,余外公正闷声咳嗽着。
猛然听到外孙女的声音,他心中一惊,连忙强行止住咳嗽,深吸了几口气,努力挺直些腰板,想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红润一些。
他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然后扶着墙壁,慢慢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屋里浓重的药味能散出去一些。
做完这些,他才缓缓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用一如往常的洪亮声音应道:“欸!溪溪怎么来啦!”
“爷爷!我想你啦!你都好久没来看我了!”林溪冲到外公面前,放下台风,就抱住了外公的腿,小脸在他粗糙的裤子上蹭着。
后面,停好车的林爸爸和林妈妈也走了进来。
林妈妈一进来就把头扭向一边,不看余外公。
林爸爸站在林妈妈身边,对着余外公解释道:“爸,小溪这孩子,昨晚闹着非要来看您,哭得不行,我们实在是拗不过她,所以就……”
余外公哪里会信林爸爸这套说辞。
他深知这人看着老实,其实心里门儿清,事事都听自己女儿的。
这哪是外孙女闹着要来,分明是他那个倔脾气的女儿,直接把孩子带了过来。
他心里漫上一声无奈的叹息,但低头看向外孙女时,脸上还是绽开了慈爱的笑容,顺着话头问:“是吗?那溪溪打算在爷爷这儿玩几天呀?”
“几天?”林溪回过头看向林爸爸妈妈。
她当然想多陪爷爷几天,但这得听爸爸妈妈的安排。
“今天周四,我们陪爸您待四天,周日晚上再带小溪回去。”林爸爸从善如流地接话,给出了明确的安排。
“嗯嗯!四天哦!”林溪一听有四天这么久,开心地用力点头,小脸上笑开了花。
余外公无奈地笑了笑,牵起林溪的小手,慢慢向屋外走去:“那溪溪来得正好,明晚村里有戏剧表演,爷爷带你去听戏,好不好?”
“好呀好呀!爷爷也会在台上表演吗?”
“爷爷啊……爷爷不行喽,拉不动了,就在下面陪着溪溪听。”
“才不会!爷爷最厉害了!是世界上第一厉害的!”
就这样,一老一小,手牵着手,说着话,慢慢走出了院子。
台风跟在他们脚边,回头看了看还站在屋里的林爸爸和林妈妈,又下意识地扭头,望向那扇刚刚被余外公打开散味、此刻还未完全关紧的里屋房门。
它鼻子动了动,隐约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
它对中药味道十分陌生,因此并不清楚那是熬煮草药的味道。
“台风!你好慢哦!快点啦!”前面传来林溪催促的声音。
“汪!(来了!)”台风不再多想,转身迈开步子,小跑着追了上去。
门口,那棵老枣树的叶子,在微凉的秋风里,又悄无声息地飘落了几片,静静地躺在泥土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 28 章 外公的二胡
“老余!身子好些了吗?怎么出来了?”远远的,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走了过来,声音带着关切。
走近了,他才看清余外公不是一个人, 手里还牵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
“哟,这娃娃长得真俊!老余, 这不会就是你外孙女吧?”老人想起余外公平日里的炫耀,带着几分好奇和打趣问道。
“那可不!溪溪,这是单爷爷,是爷爷的好朋友。”余外公脸上漾开自豪的笑容, 低头对林溪介绍道。
“单爷爷好!我叫林溪, 单爷爷叫我小溪或者溪溪都可以哦!”林溪落落大方地打招呼,声音清脆响亮。
“哎, 好好好!溪溪今天怎么有空来看爷爷啦?”单爷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慈爱地问道。
“我想爷爷了, 就求着爸爸妈妈带我来了。”林溪乖巧地回答,小手紧紧攥着外公粗糙的手指。
“那溪溪准备待几天?要是留到明天,正好能赶上咱们的场子, 要不要来看呀?”单爷爷看了余外公一眼,继续乐呵呵地问林溪。
“嗯嗯!我要看!爷爷说他会陪着我一起看的!”林溪用力点着小脑袋, 完全没理解场子具体指什么,只觉得有爷爷陪着就是顶好的事。
一行人边说边聊, 慢慢朝着村口戏台子的方向走去。
路上,又接连遇到了好几位余外公的旧相识, 都是戏剧团里的老伙计。
大家看到余外公出来走动, 纷纷上前打招呼,自然也少不了对林溪一番夸赞。
余外公不厌其烦地向老友们介绍着自己的外孙女,林溪也甜甜地挨个叫人, 小嘴像抹了蜜。
台风跟在几人脚边,好奇地左看看,右瞧瞧。
那些搭建戏台用的木头、绳索、巨大的布幔,对它来说都是新奇玩意儿,它时不时扒拉一下。
在戏台子边转了一圈后转身走回去,余外公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虚汗。
他找了个树桩坐下,脸色比起刚才明显苍白了许多,呼吸也略显急促。
“爷爷,你是不是生病了?”林溪挨着外公坐下,仰着小脸,清澈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担忧。
她伸出小手,摸了摸外公的手背。
“也可能是爷爷老啦,走几步路就累啦。”余外公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但他的声音已经失去了清晨时的洪亮,带着一丝虚弱。
“爷爷,你是不是怕打针,所以不肯去医院?”林溪像个小大人似的,开始教育起外公,
“生病了就要打针的,打一次就好了,要是拖成大病,那可要打好多好多次针呢!更疼!”
“嘿!爷爷怎么就不能吃药了?非得打针才行?”余外公被林溪弄得哭笑不得。
“可是爷爷都吃药了,还这么难受,那肯定就是药不管用,该打针了呀!”林溪气鼓鼓地反驳,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仔细观察着外公,忽然像发现了什么重大线索,小手指着外公的头发,面色极其严肃地说:“爷爷,你变弱了!还有,你的头发全都白了!”
“爷爷之前头发不也是白的吗?”对于其他指控,余外公无法反驳,但头发这事他倒有些意外,自己都没留意过。
“才不是呢!”林溪蹲下身,捡起几片落叶,小嘴念念有词地数了好几遍,然后非常肯定地抬起头,宣布她的观察结果,
“上次爷爷在家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明明还有……还有28根黑头发的!现在一根都没有了!”
余外公更加惊讶地看着外孙女,没想到孩子观察得如此细致。
他心中泛起一阵酸涩,面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慢悠悠地说:“那就是爷爷真的老咯,连头发都彻底白啦。”
林溪对“老”这个概念还很模糊,不太确定人老了是不是就一定会变成爷爷现在这样虚弱的样子,她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一阵清凉的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祖孙俩就这样安静地坐在树桩上休息,台风也安静地趴在旁边的地上,尾巴偶尔懒洋洋地扫一下地面。
“爷爷……”坐了好一会儿,林溪低着头,小脚丫在空中一晃一晃的,忽然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我最近都有好好练那个《哀容》哦!拉给好多叔叔阿姨听了,他们都说我拉得好听呢!”
她满怀期待地望向余外公,却看到外公不知何时已经背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眉头微微蹙起,脸色苍白。
“爷爷?”林溪站起身,凑到外公耳边,轻轻呼唤着。
余外公没有丝毫反应。
林溪心里开始发慌,她伸出小手,轻轻摇晃着外公的胳膊:“爷爷?爷爷你醒醒……”
就在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余外公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眼神有些涣散,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随即,一阵抑制不住的、剧烈的咳嗽猛地爆发出来,他不得不弯下腰,整个人都随着咳嗽剧烈地颤抖。
“爷爷!我们回去吧!回去喝热水!”林溪被这阵势吓坏了,小手不停地拍着外公的背,以为是风吹着了,只想赶紧让外公回到温暖的屋里。
“咳咳……好……回去……咳咳咳……”tຊ余外公试图撑着树干站起来,却浑身乏力,咳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知怎的,这声音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陈爷爷家门口听到的那个从屋里传出来的咳嗽声。
林溪伸出双手抓住外公的手,想给他一点支撑,却惊觉外公的手一片冰凉,完全不同于刚才牵着她时的温暖。
“爷爷!你的手好冰……”林溪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语气越来越焦急。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小小的身子几乎承载了外公大半的重量,努力搀扶着他,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回挪。
外公此刻显得异常沉重,压得她小脸憋得通红,但她紧紧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倔强地撑着外公,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余外公的咳嗽稍微平息了一些,但他呼吸变得异常费力,整个人像是快要耗尽了所有力气,如果不是有林溪用小小的身躯勉强支撑着,恐怕随时都会瘫软下去。
台风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它一会儿冲到前面,一会儿又跑回来,朝着空旷的四周发出焦急的吠叫,希望能引起村里人的注意。
可惜此刻村路上寂静无人。
这一刻,它无比痛恨自己现在只是一条狗,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老一小在艰难前行。
幸好,走了没多远,终于有路过的村人看到了这一幕。
见余外公情况不对,几个村民立刻快步上前,小心地从林溪肩上接过几乎虚脱的余外公,轮流背着他,快步朝家的方向赶去。
刚到门口,林爸爸和林妈妈刚把屋里彻底打扫了一遍,正开着门窗通风。
林妈妈听到外面的动静,探头一看,见到父亲那副样子,脸色骤变。
“爸!你怎么了?!”她惊呼一声,几乎是冲了过去,声音带着颤抖。
“咳……没……没事……别担心……”余外公虚弱地半睁着眼睛,极力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气若游丝,却还在努力安慰着女儿和外孙女。
林爸爸闻声也跑了出来,见状二话不说,连忙从村民背上小心地接过岳父,稳稳地背进屋安置在床上。
林溪呆呆地站在门口,小脸煞白,显然是被吓坏了。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明明刚才还好好的,只是像往常一样和爷爷散散步,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这样?
越想越害怕,浓浓的自责感涌上心头。
“溪溪……”余外公躺在床上,稍微缓过一口气,就看到外孙女那强忍着泪水的模样,心疼地唤了她一声,试图安慰:
“爷爷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我……”林溪急得话都说不完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想问爷爷到底生了什么病,为什么生了这么重的病还不去医院打针。
环顾四周,她看着爸爸妈妈和闻讯赶来的邻居们凝重的脸色,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委屈和巨大的困惑攫住了她。
为什么大人们好像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唯独瞒着她?
在场的大人们看着林溪那充满恐惧和自责的小脸,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猜到了孩子此刻的想法。
但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默契地保持着沉默,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眼前这残酷的现实。
林妈妈别开脸,用力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看向床上的父亲,声音带着一丝决绝:“爸,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您还打算一直瞒着小溪吗?”
“你……你不是一直都反对吗?”余外公不答反问,语气虚弱,却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朝女儿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都到这时候了!您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这么迷信了?!”林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楚,
“难道要让小溪直到最后都不知道她外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这对她公平吗?!”
“呵呵……”余外公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发出几声虚弱而含义复杂的轻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认命。
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一生洒脱的自己,临到终了,竟也会开始在意那些他曾不屑一顾的忌讳;
而他这个一向对此谨慎避讳的女儿,却在此刻执意要打破它。
林妈妈深吸一口气,不再看父亲,转而朝林溪伸出手,声音虽然依旧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坚定:“小溪,跟妈妈过来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 29 章 谢幕
晚风带着凉意, 轻轻拂过脸颊,带来一阵阵难以言说的清冷。
林溪呆坐在门口的木凳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小小的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自从中午从妈妈那里听懂了“死”是什么,知道了外公的真实情况后, 她就一直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台风,我该怎么办?”她看向安静蹲在一旁陪伴她的台风,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台风也跟着林溪一起听了林妈妈的话。
它当然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只是它从未想过, 那个总是精神矍铄的余外公, 竟然会与这词联系在一起。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它也处于一种震惊和茫然的状态。
林溪没有等到伙伴的回应,继续喃喃低语:“爷爷就要离开我们了, 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林妈妈在向女儿解释死亡时, 显然用了最温和的说法。
她即使想让林溪面对现实,也依然本能地想为孩子隔绝开那份赤裸裸的残酷。
“小溪,外面风大, 怎么还坐在这里?”林爸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看到女儿从中午到现在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
他走上前, 温暖的大手轻轻放在女儿瘦小的肩膀上。
“爸爸,我、我该怎么办?”林溪一听到爸爸的声音, 一直强忍着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哽咽。
当只有她和台风在一起时, 她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心口堵得发慌。
可爸爸一出现,那份无处安放的慌张和巨大的委屈便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
“你是不是在想, 在爷爷最后的时间里,自己能为他做点什么?”林爸爸没有像其他人可能那样,以为孩子只是不懂得如何面对离别。
他是最懂林溪的,一眼就看穿了女儿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林溪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就去问问爷爷,”林爸爸搬过一个小木凳,紧挨着女儿坐下,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
“去问问他,你还能为他做些什么,你从上午爷爷躺下后,就没再进去看看他了吧?他很想你,很想见见你。”
林溪抬起头,望向爸爸。
在接触到爸爸眼中那温和而坚定的鼓励时,她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用带着哭腔却努力坚定的声音说:“嗯!我去问爷爷!”
说完,她转身就朝着里屋跑去,台风立刻站起身,紧紧跟在她身后。
林溪走后,林妈妈从屋子的另一侧走了出来,她疲惫地坐在林溪刚才坐过的木凳上,将头轻轻靠在丈夫宽阔的肩膀上。
林爸爸伸出手,揽住妻子的肩膀,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
这边,林溪小跑着来到余外公的屋外,却在门口犹豫地停下了脚步,小手抬起又放下,不确定此刻进去会不会打扰到外公。
“是溪溪在外面吗?”屋里,躺在床上的余外公似乎听到了细微的动静,他努力撑着想坐起来一些。
“爷爷……”林溪听到呼唤,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看到外公苍白憔悴的面容,她的眼圈又红了,小嘴委屈地扁着。
“瞧我们溪溪这小脸皱的,爷爷还没走呢。”余外公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朝林溪伸出手,示意她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来。
他的手枯瘦,微微颤抖着。
林溪顺从地坐下,小手立刻握住外公冰凉的手指,仰起脸,清澈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心疼:“爷爷,你痛吗?”
余外公听到这个问题,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拉着林溪的小手轻轻拍了拍,没有隐瞒:“疼啊……怎么会不疼呢……”
“爷爷,那为什么不去医院?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医院的。”林溪握紧了外公的手,眼眶红得像小兔子。
在她简单的认知里,医院是能赶走一切病痛的地方。
“治不好的,孩子。”余外公靠在床头,微微摇头,声音轻缓:“而且去了那里,会一直痛……爷爷啊,怕痛……”
他甚至还试图用一点玩笑的语气来冲淡这沉重的话题。
林溪听着外公的话,小手攥得更紧了。
她张了张嘴,可在看到余外公那双疲惫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只能怔怔地望着外公,眼泪无声地滚落。
“溪溪,爷爷希望啊,以后你们都要开开心心地生活。”余外公用拇指轻轻擦去孙女脸上的泪珠,期盼道:
“不要因为爷爷离开了就一直伤心,外面的世界很大,有很tຊ多你没走过的地方,有很多你没尝过的美味,爷爷希望你能自己走出去,亲眼看看,亲口尝尝。”
“可是我舍不得爷爷,爷爷不要走,好不好?”林溪的泪水决堤般涌出,她用力用手背擦着眼睛,却越擦越花,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
“溪溪不哭……”余外公心疼地继续为她擦拭眼泪,自己的眼眶也有些湿润。
他微微侧过头,望向那扇微开的窗户,夜空中,几颗星星正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他指着那片星空,声音温柔而飘渺:“爷爷没有走,爷爷只是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一直看着我们溪溪长大。”
林溪顺着外公所指的方向,泪眼婆娑地望向窗外。
那颗星星的光芒虽然微弱,却在固执地亮着。
“真、真的吗?”林溪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问,鼻涕也跟着流了下来。
“当然是真的,”余外公肯定地点点头,随即又温和地补充道:
“不过有时候,爷爷累了,也会躲到云后面休息一会儿,但等休息好了,一定会再出来看溪溪的。”
他知道,这个谎言终有一天会被长大的林溪识破,但到那时,她应该能明白他此刻的深意了。
听到外公说以后还会继续陪着她,林溪心里的悲伤似乎被冲淡了一点点。
她用力吸溜了一下鼻涕,眼泪也渐渐止住了。
一直安静趴在床边的台风,听着这一老一少的对话,心里明白这只是老人的一个谎言。
它看着老人那张被病痛折磨得憔悴不堪却依然努力微笑着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悲伤意味的呜咽:“汪呜……”
它站起身,前爪搭在床沿,轻轻蹭着余外公那只枯瘦的手。
“台风……以后要和溪溪一直做好朋友,互相陪伴……”余外公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台风毛茸茸的脑袋,眼中带着深深的期许,
“爷爷啊……心里很满足了……”
台风感受着老人掌心微弱的温度,不禁回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声音洪亮的老人,正是他,让自己能被这个家庭接纳。
然而,短短时日,这个给予它庇护和温暖的老人,却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一股无力的情绪在它胸腔里翻涌,带着沉重的悲恸。
这一夜,显得格外漫长。
到了后半夜,余外公的房间里再次传出了剧烈而压抑的咳嗽声,惊醒了浅眠的林爸爸和林妈妈,也惊醒了隔壁房间睡得不安稳的林溪。
林妈妈让丈夫照顾好女儿,自己则快步走进父亲的房间,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像小时候母亲去世后,父亲整夜陪着她说话那样。
她轻声细语地陪着他聊天,回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
第二天,余外公的状况急转直下。
他几乎无法进食,连起身都变得异常艰难,说话也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戏剧团里的老伙计们闻讯赶来,围坐在他的床边,说着年轻时一起闯荡、一起排练、一起演出的往事。
房间里时而会传出几声苍老的笑声,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那个剧团最红火、大家伙儿充满干劲、畅想着未来的年月。
晚上,村口的戏台子如期开演,锣鼓声和嘹亮的戏腔隐隐传来。
余外公终究是没能去成,他的病情已经不允许他离开床榻,只能静静地躺在屋里,听着远处那熟悉又遥远的旋律和唱腔。
林爸爸、林妈妈、林溪和台风,都安静地守在他的身边。
“……枫叶……”余外公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气若游丝。
林妈妈看着父亲虚弱的样子,本能地想要劝阻,但在对上父亲眼中那抹执着时,她明白了。
她默默起身,从柜子里取出那个熟悉的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拿出里面的枫叶。
林爸爸和林溪一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余外公,让他能勉强靠坐起来。
余外公颤抖着接过陪伴了他大半生的老朋友,此刻的他,连稳稳拿住二胡都显得无比吃力。
试了好几次,他才勉强握住了琴弓,然后缓缓拉动琴弦。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哼出了熟悉的调子。
手中流泻出的琴音,竟然奇迹般地与远处戏台传来的伴奏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浑然天成,仿佛他从未离开过那个舞台。
远处戏台上的人,似乎也听到了这来自老伙伴的的配合。
他们的唱腔变得更加投入,情感更加饱满,伴奏也更加激昂澎湃。
仿佛在这一刻,时光真的倒流了,他们又回到了并肩作战的岁月,余外公和乐队在后台全心伴奏,台上的演员倾情演绎,共同创造着一个个鲜活的舞台生命。
一出戏的伴奏部分渐渐走向尾声,余外公手臂的力量也终于耗尽,琴弓从指间滑落。
他看向身边的林溪,此刻他已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怀中的“枫叶”朝着林溪的方向推了推,眼中充满了鼓励、期待与无限的慈爱。
“爷爷……”林溪的眼泪再次盈满眼眶,她记得外公说的会变成星星,可面对此刻的分离,巨大的悲伤依旧无法抑制。
但她看懂了外公的眼神。
她伸出小手接过了那把对她而言还有些沉重的二胡,稳稳地抱在怀里。
调整了一下姿势,将琴弓搭上琴弦。
然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拉动。
这一刻,那些曾经无法理解的哀伤与忧愁,仿佛瞬间穿透了时空,与她幼小的心灵产生了连接。
她真正理解了《哀容》,也将这份理解融入了琴弦之中。
起初,琴声压抑而悲伤,充满了不舍与眷恋;
渐渐地,曲调转向空灵、寂寥,仿佛在诉说着生命归于宁静后的辽远与苍茫。
余外公欣慰地看着沉浸于琴声中的外孙女,看着她手中的枫叶,眼中闪烁着最后的光彩。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泪流满面的女儿和紧抿着嘴唇的女婿,最后,落在了安静趴在床边、眼中同样充满悲戚的台风身上。
然后,他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空灵的琴声,伴随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在夜空中回荡。
远处,刚刚唱完戏、急匆匆赶过来的老伙伴们,恰好走到门口,听到了这曲终了前的余韵。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站在门外,没有人出声打扰。
一曲终了。
林溪缓缓放下手中的枫叶,伸出小手,想要再次握住外公垂落在床边的手,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冷的僵硬。
“爷爷?”她努力憋着气,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
然而,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向早已泪流满面的父母,看向眼中含泪的台风,又看向门口那些默默垂泪、神情悲戚的长辈们。
终于,她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下。
林妈妈再也克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林爸爸紧紧拥住妻子。
门口,戏剧团的老人们看着又一位老伙伴永远地谢幕离场,心中弥漫开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凉。
秋风飒飒,仿佛也在为这场离别奏响最后的挽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 30 章 祭拜
余外公去世后的丧葬事宜, 无论林溪怎样哭喊恳求,林爸爸和林妈妈的态度都异常坚决。
他们将她连同台风一块锁在了家里,没有让她参与任何环节。
直到一周后, 一切尘埃落定,林爸爸和林妈妈才带着神情依旧蔫蔫的林溪前往祭拜。
林溪按照妈妈的指示给外公上了香, 然后静静地站在一座新堆的土坟前。
眼前是一块崭新的石碑,正中刻着“父,余志勇”几个大字。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个小山坡,放眼望去, 是一座又一座相似的土坟和石碑, 静静地矗立着。
周围的野草长得几乎和她一样高,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妈妈, 爷爷以后就一直在这里了吗?”林溪的声音轻轻的,带着还未散尽的迷茫。
“嗯, 爷爷以后就在这里休息了,旁边那座是奶奶。”一直留意着女儿情绪的林妈妈,温柔地点了点头。
“那这些, 都是别人的爷爷和奶奶吗?”林溪指着远处那些石碑问道。
“大多数是的。”林妈妈轻声回答。
林溪低下头,心情依旧低落。
但很快, 她又努力振作起来,心里安慰着:有这么多人陪着, 爷爷在这里应该不会害怕吧?
“可是为什么它们周围的草,都长得这么高, 这么乱呢?”林溪喃喃自语。
尽管觉得有伴儿是好事, 但这片土地的荒凉感,还是让她心里有些发堵。
“因为现在不是清明节。”旁边的林爸爸摸了摸女儿的头,解释道:
“清明节, 是专门祭拜和怀念先人的日子,那时候,家家户户都会来把草除干净,献上鲜花和祭品。”
林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继续游移着,忽然,她注意到不远处的一个坟墓,和爷tຊ爷的新坟一样,周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不见一根杂草,显得格外整洁。
“那个也是像爷爷一样,生了很重的病才走的吗?”林溪指着那个方向,仰头问父母。
林爸爸和林妈妈对视了一眼。
林爸爸轻轻牵起林溪的小手,和林妈妈一起,慢慢走到了那座墓前。
台风原本还蹲在余外公坟前,神情有些黯然,见林溪他们走开,也默默地跟了上来。
站定后,林爸爸和林妈妈恭敬地为这座坟墓插上了三炷香。
林溪好奇地看向墓碑,她注意到,除了爸爸妈妈新插上的香,坟前还有小半截燃尽的香梗,显然不久前也有人来祭拜过。
她辨认着墓碑上的字,有些吃力地念道:“母,王七……木?”
“那个字念‘染’,小溪。”林妈妈蹲下身,看着墓碑上的名字,语气温和却充满敬意:
“这位婶婶叫王七染,她是一位非常勇敢、非常了不起的人,在那些坏人拐卖孩子时,她拼命保护了好几个孩子。”
林溪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想起了那天在河边,听到大人们谈论的那位阿姨。
原来她现在也住在这里了。
“妈妈,我也要给七染阿姨上香。”林溪踮起脚尖,朝妈妈伸出手,小脸上写满了认真。
台风也在旁边,轻轻地“汪”了一声。
上完香,林溪跟着父母缓缓向山下走去。
走到一个拐角处,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外公那座还带着新土气息的坟茔,静静沐浴在午后的光线里。
一阵酸楚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鼻子又开始发酸。
台风也停下来,蹲坐在她脚边,和她一起望着那个方向。
“台风,我们走吧。”林溪弯下腰,把台风抱进怀里,然后转身下山。
远处,一只羽毛鲜亮的黄莺飞来,恰好落在了余外公的坟头上。
它歪着小脑袋,朝着林溪她们渐渐远去的方向,清脆地“叽叽喳喳”叫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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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洋彼岸,卡尔森庄园。
最近几日,仆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主要是小少爷似乎又犯病了。
大约几个月前,这位小少爷就曾有过一阵极其反常的举动。
他竟然一本正经地向管家索要手枪,并要求安排飞机运送到华国。
老天!
若不是丹尼尔管家向他解释了华国严厉的枪支管制法律,并极力劝阻,这位小少爷恐怕真的会想办法把枪弄过去。
这让所有人都捏了把冷汗。
那阵风波过后,小少爷又迷上了另一首二胡曲。
据小少爷自己说,那是一首充满悲伤的乐曲。
仆人们对此深有同感。
虽然他们不太懂那东西,但那锯木头般的声音持续不断地从琴房传来,确实让他们感到一种耳朵上的悲伤。
幸亏丹尼尔管家体贴地安排了轮休,让大家的听觉神经得以轮流喘息。
然而最近,情况似乎更糟了。
小少爷突然拒绝去学院,将自己反锁在卧房里,连米尔顿先生的例行检查都被拒之门外。
先生和夫人亲自前去敲门,甚至大少爷也来劝说过,里面都毫无动静,只有偶尔传出的、极其难听的二胡声证明人还活着。
确认他生命无虞后,忙于生意的先生和夫人又继续投入工作。
每日餐食放在卧室门外的小桌上,小少爷饿时会自己取用。
没人知道这次小少爷的怪病会持续多久,又因何而起。
先生甚至亲自去小少爷就读的私立学院调查过,也未能发现任何可能导致他发病的线索。
这天,段彦靳又一次来到段彦君的房门前。
他轻轻叩了叩门,声音是一贯的温和清润:“彦君,今天外面阳光很好,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盛,或许,你可以出来走走?这对你的健康有益。”
他等了片刻,就在他以为今天又会和之前几天一样毫无回应,准备转身离开时——
“咔哒。”
门锁轻响,房门被从里面打开。
段彦靳微微一愣。
只见段彦君头发蓬乱,那双琥珀色眼眸失去了往日光彩,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萎靡的气息。
“彦君?你还好吗?”段彦靳上前一步,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住弟弟。
“没事。”段彦君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越过段彦靳,对恭敬侍立在走廊尽头的丹尼尔管家吩咐道:“我需要沐浴,然后用餐。”
段彦靳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随即自然垂下,脸上并无愠色,只是安静地跟在了弟弟身后。
洗漱一新、换上舒适的家居服后,段彦君默默地吃完早餐。
然后,他抱着二胡来到花园坐下,目光失神地穿过花丛投向遥远的天际。
“我想,或许你需要一点暖饮。”段彦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他端着一个托盘走来,上面放着两杯香气氤氲的红茶。
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段彦君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则在旁边的椅子坐下,动作优雅从容。
“锡兰高地红茶,加了少许你喜欢的蜂蜜。”
段彦君依旧怔怔地望着远方,没有回应。
段彦靳也不催促,只是端起自己那杯,浅浅品尝,就这样安静地陪伴着。
红茶的热气在午后的阳光中袅袅升腾,渐渐变淡。
许久,或许是察觉到段彦靳一直未曾离开,段彦君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闷闷地开口:“你不去学院?”
“这几天我请假了,”段彦靳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学院现阶段教授的课程,对我来说价值已经不大。”他的语气平和,目光温和地落在弟弟身上。
“哦。”段彦君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气氛又陷入了沉默。
又过了一会儿,段彦君再次闷闷地开口,这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不会是因为我吧?难道又是我这个疯病的缘故?”
“嗯,确实有你的原因。”段彦靳仿佛没有察觉到段彦君的那点敏感,他略微停顿,视线依旧温和,
“你突然将自己锁在房间,作为你的兄长,我有必要关心一下我的弟弟究竟遇到了什么困扰。这很合理,不是吗?”
段彦君抬头看向哥哥,眼中似乎松动了一些。
但在接触到段彦靳的视线时,他又迅速别开脸,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嘀咕道:“……我没事。”
段彦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低声笑了笑,那笑声如同春风拂过琴弦。
“那么,我是否可以冒昧询问,是什么事情,让我亲爱的弟弟如此难过?”
提到这个,段彦君的情绪又低落下去。
他抱着二胡的手指收紧了些,犹豫了片刻,才说道:“我想祭拜一位老人,希望他能有一个好的来世。”
“祭拜?”段彦靳略微偏头,这个词在他日常的社交与学识范畴内并不常用。
但他很快联想到弟弟近一年来对华国文化的异常热衷,以及他们母亲带来的些许影响,尝试着理解:“你的意思是缅怀和悼念?”
“嗯,我想为他祈福。”段彦君点了点头,抱紧怀中的二胡,目光逐渐变得坚定。
段彦靳思索了片刻。
他没有追问那位老人是谁、来自何处、与弟弟有何渊源。
段彦君愿意主动对他说这些,已是这一年多来关系破冰的难得进展。
对他而言,这就足够了。
那位能让弟弟如此挂怀的老人,值得被妥善纪念。
“那么,我们可以为这位可敬的老者,向信誉良好的教会捐赠一亿。”段彦靳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下午茶的甜点,
“请他们将老人的名字永久收录在纪念名册中,并安排主教每日点燃祈福的蜡烛,为他祈祷。这样如何?”
用丰厚的捐赠换取宗教机构的长期纪念服务,在这位年轻的贵族继承人看来,是高效且体面的解决方式。
段彦君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觉得这个提议听起来不错,既庄重又能表达心意。
“嗯!”他应了一声,随即抱着二胡从椅子上站起来,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朝着主宅方向走去。
“我知道几家历史悠久的教会在处理此类事务上颇受好评。”段彦靳也优雅地起身,不紧不慢地跟上弟弟的步伐,补充道: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接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第 31 章 小学
不知不觉间, 五年光阴已悄然滑过。
“叮铃铃铃铃——!”
下课铃声准时响彻清水镇第二小学的每个角落,紧接着,广播里传出了温和的女声:
“同学们, 下课时间到了。请整理好书包,有序离开教室, 不要拥挤……”
“放学路上,请注意安全……”
不一会儿,各个教室里冲出一群学生,他们叽叽喳喳地涌向校门。
四年级(5)班的教室里, 值日生林溪正拿着扫帚, 认真地将桌椅下的纸屑和灰尘归拢到一起。
黑板的角落写着今天的两名值日生名单。
但此刻教室里却异常热闹,除了林溪在扫地, 还有三个同学在帮忙扫地,两tຊ个同学摆正桌椅, 两个女生擦着黑板。
还有另一个男同学正提着垃圾铲,准备去倒垃圾。
“其实我自己来就行,你们快去玩吧, 我很快就扫完了。”林溪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对帮忙的同学们说道。
她扎着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一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只是褪去了几分幼时的圆润, 多了些少女的明朗。
“那怎么行!咱们要一块儿去玩!今天我帮你值日, 等会儿你可得跟我一队啊!”正在努力把一张歪斜的桌子挪正的女生立马抬头,说着。
“嘉嘉!你这话可不对!”擦黑板的廖天琴闻言,直接把手里的板擦“啪”地一声拍在讲台上。
那举动激起一小片粉笔灰, 把她呛得咳了两声,却还是坚持把话说完,“昨天小溪就是跟你一队的,今天怎么说也该轮到我们了!这才公平!”
陈嘉嘉毫不示弱,叉着腰反驳:“昨天那是抽签抽到的!运气好!不能算约定!”
眼看要争执起来,林溪赶紧摆摆手,无奈笑道:“好啦好啦,谢谢大家帮忙!咱们老规矩,昨天抽签,今天也抽签,最公平了,行不行?”
其他几个同学互相看了看,都觉得这法子最没争议,纷纷点头:
“行!”
“就抽签!”
这时,已经收拾好书包的赵恬和沐宜歌来到四年级(5)班门口找林溪。
对于教室里这值日的热闹场面,她们早已见怪不怪。
因为帮忙的人多,卫生打扫得飞快,她们刚到没几分钟,教室就焕然一新了。
“小恬!宜歌!”林溪刚把扫帚和垃圾铲归位,一抬头就看到了门口的好友,脸上绽开了笑容。
她们三年级时分了班,到了四年级,沐宜歌和赵恬同在(1)班,而林溪则在(5)班,但这并不妨碍她们放学后总凑在一起。
“今天玩什么?”沐宜歌很自然地走进(5)班教室,目光扫过墙上贴得整整齐齐的课程表和手抄报,随口问道。
比起小时候,沐宜歌个子高挑了些,说话做事依旧带着一股子理性和利落劲儿。
“今天玩跳皮筋!”林溪拍了拍手上沾的少许灰尘,眉眼弯弯地宣布。
“啊?那怎么分组?”靠在门框边的赵恬小声问,她看了看林溪,又看看沐宜歌,显得有些犹豫。
赵恬性子在外人面前依旧有些怯懦,话不多,朋友少,一般只跟沐宜歌和林溪玩。
“抽签。”班里另一个值日生,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生正好拍干净板擦回来,接话道。
“哦……”赵恬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靠在门边等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的木纹。
清水镇不大,一共只有三所小学。
林溪就读的清水第二小学,离她家不远,走路大约二十分钟。
自从余外公去世后,台风之后都提前好一会儿就蹲守在校门口。
上了小学后,它更是熟门熟路,连门卫大叔和好些老师都认得这只有点聪明的狗。
它从不乱叫,也不会扑人,对来来往往的孩子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态度,因此门卫通常也默许它在校门附近活动,有时甚至会放它进校园等。
台风熟稔地穿过放学后略显空旷的校园,对沿途一些想摸它的小手视而不见,优雅地躲开,径直朝着四年级教学楼走去。
刚走到(5)班门口,就看见林溪正和一群同学有说有笑地从教室里出来。
“台风!你今天来得好早啊!”林溪一眼就看到了它,快步走上前,习惯性地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汪!汪汪汪!(林小溪!快点回家看电视了!)”台风尾巴摇得欢快,脑袋一个劲儿往林溪手心里蹭,恨不得现在拽着她往家跑。
它最近迷上了一部家庭伦理狗血电视剧,每天追得津津有味。
林溪跟台风相处了这么多年,虽然还不能完全听懂它的每一声叫唤,但结合它最近的表现和语境,猜个八九不离十。
她摇摇头,带着歉意说:“今天不行哦,我跟朋友们约好了在学校玩一会儿,要不你先回去?让爸爸或妈妈帮你打开电视?”
台风的尾巴耷拉下来,它看看林溪,又看看她身后那群嘻嘻哈哈的同学,再看看沐宜歌和赵恬。
狗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难以置信的表情,最后又把目光转回林溪身上。
“汪汪!汪汪汪汪!(放她们鸽子!我们回家!说好一起看的!)”台风试图说服林溪,声音里带着点急切。
“真的不行呀,都答应大家了。”林溪回头看了看眼巴巴等着她的同学们,只好试着商量,
“明天下午有重播,我们明天一起看,好不好?”
这下台风不干了。
它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在它那,没有这样被爽约的时候。
就算在林家这几年……
嗯,好吧,最近为了抢电视遥控器,它和林小溪没少打闹,可那都是内部矛盾。
像这样因为其他人而挤掉的约定,还是让它心里闷闷的。
越想越觉得憋气,台风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一扭头,转身就跑开了,留给林溪一个气鼓鼓的背影。
“小溪,台风是不是生气了呀?”一个同学看着台风跑远的方向,有些担心地问。
“狗也会生气吗?”另一个同学不以为意。
“可是刚才小溪跟它说话,它好像真的能听懂似的,反应好快!”还有一个同学惊奇地感叹,尽管见过好几次林溪和台风的交流,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它真的生气了。”一直看着台风跑远方向的林溪转回头,很认真地说,她的语气让叽叽喳喳的同学们安静下来,
“台风虽然不会说我们的话,但它会开心,也会难过和生气,因为它和我们一样,是有心、有情绪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今晚我会好好跟它道歉的,这次确实是我忘了先跟它说好的事。”
同学们看着林溪认真的样子,虽然未必完全理解她对一只狗如此郑重其事,但出于对林溪的信任和喜欢,都点了点头,尊重她的做法。
沐宜歌和赵恬站在一旁,对林溪的话毫不意外。
她们是和台风一块长大的,在她们心里,早已默认台风是她们的朋友了。
校园里的游戏时光总是充满欢声笑语。
台风没有像往常那样趴在不远处等着,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一个小时后,夕阳开始给天边描上金边,时间将近六点。
林溪跟玩伴们一一道别,背起放在角落里的书包。
她还没来得及跟沐宜歌和赵恬说上话,一道熟悉的身影像风一样从操场另一边窜了过来,刹停在她面前。
正是台风。
它高傲地昂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林溪,不叫也不闹,就那样静静站着。
林溪蹲下身,双手捧住台风的狗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它的鼻尖,声音诚恳:
“对不起嘛台风,是我忘了先跟你说。这样好不好,这周六的电视时间,你想看什么我都陪你,遥控器归你!”
台风听着这诚恳的道歉,心里那点因为看着林溪跟别人玩了半天而积攒的小烦躁,顿时烟消云散。
它从鼻子里哼出气音,尾巴重新欢快地摇摆起来,轻轻扫过林溪的小腿。
“那我们现在回家吧!”林溪站起身,笑着招呼沐宜歌和赵恬。
台风跟到她身边,脚步轻快,仿佛刚才那个赌气跑掉的不是它。
沐宜歌和赵恬对视一眼,捂着嘴偷偷笑了,背好书包跟了上去。
三个女孩加一条狗,走在被夕阳拉长了影子的回家路上。
“对了,小恬!”走在前面的林溪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下周四是不是放假?我记得清明节是下周五。”
“嗯,和周末连在一起,放四天。”赵恬想了想,肯定地答道。
“哦……”林溪应了一声,脚步未停,却微微仰起头,望向天空。
此刻天色尚亮,星星还未出现,只有天边一抹绚烂的晚霞。
提到“清明”二字,气氛有些微妙。
台风走在林溪脚边,步伐也稍稍缓了一些。
赵恬和沐宜歌也沉默了片刻。
清明。
对于她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这个词所承载的重量,早已不同于懵懂无知的幼年。
自从知道了余外公的离去后,她们真切地理解了“死”的含义。
那个遥远的词语,第一次以如此具体而沉重的方式,传入她们耳边。
那个总是乐呵呵拉琴的余爷爷,变成了墓碑上的一个名字,变成了每年特定日子需要去祭扫的一座坟茔。
晚风轻轻吹拂,带着春日傍晚特有的微凉气息,也吹动了女孩们沉重的心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 32 章 清明节
清明节的前一天下午, 林爸爸和林妈妈提前关了餐馆的门,带着林溪和台风,一起骑摩托车回村。
摩托车后座两侧挂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 里面塞满了叠好的纸钱和金元宝。
后tຊ座上方还用绳子固定着一个沉甸甸的大竹篓。
前两年林家父母觉得林溪已经长大懂事了些,打算带她去祭拜, 本想将台风寄放在邻居家。
谁知林溪一听就紧紧抱住台风不撒手,嘴里喊着“台风也要一起去”,
台风也用爪子勾住林溪的衣服,嘴里“嗷呜嗷呜”地叫着。
一人一狗扭在一起, 任凭大人怎么拉都不肯分开, 场面一度有些僵持。
林爸爸和林妈妈看得哭笑不得,最后只好妥协, 把台风也一并带上。
半个多小时后,摩托车稳稳地停在了村口。
因为明天就是正日子, 村里比平时热闹不少,已经有人扛着锄头三三两两地上下山了。
“林小子!钰丫头!今儿怎么来得有点晚呐?”村口大树下,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正“咕噜咕噜”地吸着水烟筒, 听到动静抬起头,眯着眼认出了来人。
“陈叔, 吃了没?我们多准备了些东西,耽搁了点时间。”林爸爸一边从车上解下那个大竹篓, 一边笑着回应。
“陈叔,你们家山上的草都清完啦?”林妈妈也拎起那两大袋纸钱和元宝, 随口问道。
“清完喽!早上跟家里那几个小子一起上去的, 刚回来歇口气。”陈大爷说的是他的几个儿子。
林溪跳下摩托车,拍了拍身上卷起的衣摆,乖巧地朝老人打招呼:“陈爷爷, 清明节安康!您最近睡得还好吗?”
“哎哟!是溪溪回来了!好好好,托你的福,吃了那些药丸子,这些日子睡得好多了,精神头也足!”陈大爷看清是林溪,乐呵呵地放下水烟筒,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那就好!李爷爷开的药最管用了!”林溪开心地点点头,随即转向林妈妈,伸出双手,
“妈妈,我帮你拿一点吧!”
台风也从摩托车前座轻盈地跳下来,走到林溪脚边,仰头看着林妈妈,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那溪溪你拿这袋金元宝,台风,这袋装酒水和杯子的给你。”林妈妈把一袋元宝递给林溪,又把一个网兜挂在了台风的脖子上。
一路往老宅走,遇到不少上上下下的村人,有扛着锄头镰刀的,有提着篮子的,互相点头打着招呼。
这熙熙攘攘的景象让林溪看得有些眼花。
平时每月跟妈妈回来祭拜地主公时,可没见过这么多人。
回到老宅,林溪放下手里的东西,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开始打扫院子。
林爸爸和林妈妈也开始动手整理房间,开窗通风,掸去家具上的浮尘。
屋子里的摆设,几乎还保持着余外公离开前的模样。
门口那张被磨得发亮的小马扎依旧放在老位置,仿佛那个老人还会坐上去拉响二胡。
台风独自走进院子深处。
那里,原本属于余外公的屋子早已按照村里的习俗,在老人走后焚毁,如今在原地种上了一棵小树,已经长得比林溪还高了。
它静静地站在树前,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嫩绿的新叶。
等林爸爸和林妈妈大致收拾停当,两人各自拿起一把锄头和一把砍柴用的扛刀,准备上山。
“爸爸妈妈!等等我!”林溪刚把扫拢的落叶倒进垃圾桶,见状连忙放下扫帚,跑了过来。
“汪汪!(我也去!)”台风回过神来,立刻小跑着跟到林溪身边。
山路崎岖。
虽然先上山的人已经将主要小径两旁的灌木杂草清理掉不少,脚下的路也被踩得结实了些,但对于久居镇上的林溪来说,走起来仍不轻松。
越往上走,遇到的人越少。
来得早的人家已经清理完毕下山,准备回家做晚饭;
来得晚的,可能要等到日头西斜才能回去。
林溪边走边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片祖坟山地势复杂,坟茔众多,虽然每年都来,但她对具体的路径还是不太熟悉,总觉得每条岔路看起来都差不多。
林爸爸和林妈妈走在前面,不时停下来,根据记忆里的关键点来辨认方向。
“妈妈,爷爷奶奶不是往那边吗?”林溪指着一个看起来眼熟的方向,有些困惑地问。
“我们要先去给太外公,还有你大外公清理坟头,今年轮到我们家负责了。”林妈妈一边解释,一边拐上一条更窄的小路。
“哦……”林溪点点头,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
“那爸爸的爸爸,还有爷爷呢?我们不用去拜吗?”前两年父母带她去哪儿就跟着去哪儿,没多想。
现在仔细一回忆,好像确实没见过爸爸去祭拜他那边的祖先。
而且,她对爷爷奶奶的印象也很模糊,他们似乎更喜欢和伯伯叔叔们待在一起,逢年过节也很少来镇上,这让她一直觉得有点奇怪。
林爸爸听到女儿的问题,脚步未停,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流露出多少情绪。
“因为伯伯和叔叔他们人多,会去照应的。你妈妈这边,就只剩下妈妈自己了,她更需要爸爸帮忙。”他的声音温和,理由听起来简单又实在。
林溪想了想,觉得爸爸说得有道理。
妈妈这边的亲戚确实少,爸爸陪妈妈是应该的。
“是这里吗?”林妈妈在两座几乎被半人高的荒草和横七竖八的灌木枝条完全掩埋的小土坟前停下脚步,连墓碑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应该是了,我记得左边有棵老苦楝树,坟后头是有点陡的崖坡。”林爸爸在旁边观察着地形,语气比较肯定。
林溪也努力回忆着,但她看着四周好几个看起来都差不多的、长满草的土包,再听听妈妈说的特征……
怎么感觉符合条件的有好几个呢?
“先把坟前的草清干净,看看墓碑先。”林爸爸说着就挥起锄头,开始清理坟前的杂草。
林妈妈也拿起砍刀,砍伐那些缠绕的灌木枝条。
林溪戴上准备好的手套,帮忙地上的树枝杂草拖到一边。
台风轻盈地跳上一处稍高的土坎,居高临下地望向四周。
它看到远处一些坟茔前已经插上了香烛,摆上了供品,显然已经有人祭拜过了。
“嗯?这是牧家三叔公的坟?”林爸爸清理干净坟前的杂草,露出墓碑,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迹。
“啊?那太外公和大外公呢?”林溪凑过来看了看,更加迷糊了。
林妈妈站在一块地势略高的地方,眺望着那些星星点点的坟包。
他们收拾起工具,继续往下一条小路找去。
忽然,林妈妈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紧挨着的两座明显已经清理过、坟前还插着香烛的坟墓。
“这是宁大爷和宁大娘的坟!我想起来了!我们家太外公和大外公的坟,应该是在他左前方十来步的地方!”林妈妈恍然大悟,调转方向走去。
果然,在不远处找到了两座紧挨着、一大一小的土坟,但周围并没有她记忆中作为标志的那棵树。
林爸爸二话不说,又开始清理坟前的杂草。
等把碎草扒拉开,露出墓碑,确认正是太外公和大外公的安息之地。
“那棵树是被劈了吗?”林妈妈看着光秃秃的坟旁,走过去仔细查看,才发现那里只剩下一截焦黑的、几乎与地面齐平的树桩。
“嗯!以后我们再找太外公和大外公,就要记住这里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桩了!”
林溪摸着下巴,一脸严肃地总结道,那副小大人般的认真模样,把正在忙碌的林爸爸和林妈妈都给逗笑了。
清理完太外公、大外公,以及余外公外婆的四处坟茔,太阳已经西斜。
下山回老宅的路上,林溪想起一件事,问道:“爸爸,为什么王婶婶的坟,好像每年我们到的时候,都已经有人清理干净,还上过香了?”
刚才在余外公坟前,她就注意到旁边王七染的坟墓一如既往地整洁,插着的香似乎刚燃不久。
“说起来,那位宁大爷,就是王婶婶的家公,他们家现在就……”林妈妈看向林爸爸,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林爸爸点了点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再说下去。
林溪和台风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些疑惑,但看父母的样子,似乎这个话题不太适合继续追问。
第二天,清明节正日。
林爸爸和林妈妈与一些难得碰面的亲戚汇合,共同祭拜了太外公和大外公。
仪式结束后,他们又单独来到余外公外婆的坟前。
林溪和台风并排站在坟前。
林溪认认真真地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她对着余外公的坟前小声念叨着:“爷爷,我们来看您了,您过得好吗?有没有想溪溪?溪溪最近学了一首新曲子,下次拉给您听哦……”
台风也安静地蹲坐在一旁,低下头。
日头渐渐升高,接近正午。
他们沿着崎岖的山路小心地下山,林间不知名的鸟儿清脆地鸣叫着,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而在他们身后,那座整洁的坟前,一个身影匆匆跑了过来。
他抱着一大捧沾着露水的野tຊ菊花,有些气喘吁吁地停在墓碑前。
将花束放下,他整理了一下花瓣,然后对着墓碑,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大声说:“妈妈!这花真好看!你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 33 章 小星星(1
清明祭扫过后, 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节奏。
这天,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泛着鱼肚白, 林溪就感觉脸上被毛茸茸的东西蹭来蹭去。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对上放大在眼前的狗脸。
“唔……”林溪揉揉眼睛坐起来, 一头长发睡得乱糟糟的。
扭头看了眼窗外,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手臂一伸,就把凑在眼前的台风整个搂住, 抱着它一起倒回被窝里。
“台风……今天是劳动节, 学校放假……再睡会儿……”她把脸埋在台风温暖蓬松的颈毛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眼睛又闭上了。
台风猝不及防被带着躺下,身体有些僵硬。
看着近在咫尺的睡颜, 狗脸似乎有点发热。
它折腾了几下,发现挣脱不开,自己也累了, 索性放弃,眼睛一闭, 也跟着睡起了回笼觉。
天大亮,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
林妈妈上来叫女儿吃早饭时, 推开门看到的就是一幅混乱景象:
台风四脚朝天仰躺着,林溪一条腿搭在它的肚皮上, 另一只脚不知怎地, 脚尖正抵着台风的狗头。
一人一狗睡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毫无形象。
最后还是被叫醒吃了早饭。
饭后,林溪显得格外殷勤, 凑到正在柜台后整理东西的林妈妈身边,眼睛亮闪闪地问:“妈妈,今天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帮忙?”林妈妈环顾了一下店面。
现在是上午,还没到饭点,店里空荡荡的。
“那小溪帮妈妈把所有的桌子都擦一遍,好不好?”她从水池边拿来一块干净的抹布,浸湿、拧干,递给林溪。
“保证完成任务!”林溪挺直小身板,双手接过抹布,干劲十足地擦拭起桌椅。
台风懒洋洋地趴在柜台旁边的阴影里,打了个哈欠,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看着林溪在桌椅间穿梭。
不一会儿,林溪不仅把每张桌子的桌面、边沿擦得干干净净,连凳面凳腿都没放过。
看着眼前一排排光可鉴人的桌椅,她心里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
“妈妈!我擦完啦!”她跑到柜台前,仰着小脸,满是期待地看着林妈妈。
林妈妈站起身,仔细看了看,果然每张桌子都擦得锃亮,在上午的阳光下发着光。
她满意地点点头,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两块钱的纸币,笑着递给林溪:“小溪真能干,这是你的劳动报酬。”
林溪眼睛一亮,开心地接过纸币塞进自己的裤兜里,还不忘甜甜地说:“谢谢妈妈!还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暂时没有啦,现在客人少,妈妈这里都准备好了。”林妈妈笑着说。
“那我去看看爸爸那边!”林溪毫不气馁,转身就朝后厨跑去。
台风慢悠悠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迈着优雅步伐跟了过去。
林妈妈撑着下巴,看着这一人一狗消失在后厨门口的身影,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林溪蹑手蹑脚地走到后厨门口,探进半个小脑袋,小声问:“爸爸,你这里需要小帮手吗?”
林爸爸正站在宽大的案板前,“笃笃笃”地切着配菜,闻言抬起头,看到是女儿,想了想,指了指地上一个装满各种蔬菜的大铁盘:
“爸爸要把这些菜都备着,需要先切成段,小溪能帮爸爸这个忙吗?”
“当然能!”林溪一听,眼睛更亮了,立刻跑了进来。
她早就羡慕爸爸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刀工,动作又快又稳,切出来的菜整齐漂亮。
现在有机会亲自试试,整个人跃跃欲试。
“我找找,家里好像有一把不怎么锋利的刀,给你用刚好。”林爸爸在橱柜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把比普通菜刀稍小、刀口明显圆钝了许多的旧刀。
“拿稳了,慢点切,安全第一,千万别切到手。”林爸爸拿着那把钝刀走到大铁盘旁,搬了个小凳子坐下,从里面拿出一捆娃娃菜,放在小案板上。
只见他手起刀落,动作依旧流畅,但速度放慢了许多:“就像这样,先去掉根部不好看的地方,然后一手按住菜,一手握刀切下去。”
不一会儿,那捆娃娃菜就在他手下变成了整齐均匀的菜段,被他放进另一个干净的备菜铁盘里。
“看懂了吗?就这样,不着急。”林爸爸站起身,把手中的旧刀稳稳地放进看呆了的林溪手里。
“看懂了!我没问题的!”林溪信心满满地坐到小凳子上,从大盘里也拿出一捆娃娃菜,学着爸爸刚才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开始切起来。
起初动作还有些犹豫,切出来的菜段长短不一,但她很专注,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度和节奏。
林爸爸在旁边看着,不时出声指导:“对,就这样,速度不重要,切均匀、别伤到手……”
台风则蹲在后厨门口,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着地面。
自从来到林家的第一年冬天,它跟着林溪来厨房烤火取暖,结果一个没留神,大尾巴扫到了灶膛边,烧焦了一小撮毛之后,它对厨房是能不进去就不进去了。
看林溪渐渐上手,切得越来越稳,没出什么差错,林爸爸放下心来。
“那剩下的这一大盘菜就交给小溪了,该切成什么样,你平时看爸爸做菜应该也知道的,像青菜就切段,黄瓜可以切片或者切条,切好的记得分开放。”他又细细叮嘱了几句。
林溪一边切着菜,一边忙不迭地点头:“知道啦爸爸!”
正说着,林爸爸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边按下接听键听着,一边匆匆对林溪说:“剩下的辛苦小溪了,送菜的张叔叔快到前面路口了,他三轮车好像出了点问题,爸爸去帮他一下。”
“好哒!爸爸路上小心!”林溪抬起头,朝爸爸挥了挥小手。
等林爸爸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林溪把衣摆塞了塞,重新专注于眼前堆积如小山的蔬菜。
后厨里渐渐响起富有节奏的“嚓、嚓、嚓”的切菜声,虽然不如林爸爸的利落迅疾,但也平稳流畅。
这单调而有规律的声音,对于门口本就有些昏昏欲睡的台风来说,更像是催眠曲,让它的眼皮又开始打架。
不知过了多久,切菜声忽然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林溪疑惑的自言自语:
“咦?这圆圆紫紫的是什么菜呀?爸爸好像没教过……”
“是要从中间切开吗?还是要切成细细的丝?”
台风的耳朵动了动。
林溪试着像切其他菜一样,把菜放在案板上,开始下刀。
刀刃切入,手感有点脆,声音也挺清脆。
但切着切着,她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了。
眼睛开始发酸,还有一种微微的刺痛感。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这一揉,就坏事了!
“啊!台风!我的眼睛好痛!”她只觉得眼睛像被针扎了一样,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视线一片模糊,火辣辣地疼。
她惊慌地扔下刀,双手捂住眼睛,想站起来找台风,可眼睛疼得根本睁不开,只能无助地摸索着。
台风抬头一看林溪这情况,意识到不妙,起身冲进了厨房。
“台风!我看不见了!”林溪听到动静,慌乱地伸出手在空中挥舞,想要抓住什么依靠。
台风刚跑到她腿边,林溪的手就摸到它的脸,甚至蹭到了它的眼睛……
“嗷呜——!汪汪汪!!(我的眼睛——!!!)”
下一秒,后厨里爆发出台风的惨叫声,它用爪子疯狂扒拉自己的眼睛,在地上痛苦地打滚。
林妈妈正在前面柜台算账,听到后厨传来的惨叫和哭喊,心里一紧,放下账本就冲了进来。
映入眼帘的场面让她哭笑不得:
女儿林溪闭着眼睛,眼泪哗哗地流,双手在空中胡乱摸索着;
台风满地打滚,发出哀鸣;
而案板旁的地上,滚落着几个只切了一小半的洋葱!
“哎呀!别用手揉!”林妈妈赶紧上前,一手拉住林溪,另一只手试图安抚住暴躁打滚的台风,
“这洋葱是你爸朋友前天从外地带回来的,说是新品种,他怎么混在备菜盘里了!都怪我,没提前检查一下……”
等林爸爸急匆匆赶回来,看到的就是妻子正用湿毛巾给红着眼睛的林溪敷眼睛,而台风则蔫头耷脑地趴在一边,眼睛也红肿着,满脸生无可恋。
了解情况后,林爸爸也是一脸愧疚:“这洋葱我一大早拿出来想试试新菜式,顺手放旁边,忘了跟小溪说了……”
折腾了好一阵,快到中午,客人们陆陆续续来了。
不少熟客看到林溪和台风并排坐在柜台后面,一人一狗瞪着同样红肿、泪汪汪的眼睛,都惊讶tຊ不已。
得知是切洋葱闹出的事故后,大家都忍俊不禁,纷纷笑着安慰林溪。
原本还想继续帮忙的林溪,因为工伤,被安排在柜台负责收钱这个相对轻松的活计,林妈妈则去招呼客人和端菜。
下午一点多,午餐高峰渐渐过去,店里客人少了一些,开始有人结账离开。
人多的时候,林溪收钱找零,手忙脚乱,顾不上整理那些零零碎碎的纸币和硬币。
趁着间隙,她才低下头,仔细地把皱巴巴的零钱捋平,按面额分开。
“你好!我吃完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十元纸币被递到眼前,同时响起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醇厚,但语气却异常单纯。
林溪抬起头。
站在柜台前的是个陌生男人,看上去二十多岁的样子,个子挺高,但身形有些瘦削。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且带着几块粗糙补丁的衣服,长长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头,脸上有些脏污,眼神却异常清澈干净,甚至带着点好奇。
林溪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好的,一共八块二毛,您给了十块,找您一块八毛。”她熟练地报着数,手在抽屉里翻找合适的硬币和纸币。
那男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叹:“你算得好快啊!真厉害!”
林溪被这直白的夸奖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微红,没太注意对方过于稚气的用词,谦虚地说:“没有啦,我一年级就学过加减法了。”
“一年级就可以学了吗?”男人的语气里充满了羡慕,甚至带着点向往。
林溪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更浓了。
她认识的大人,哪怕是夸她,也很少会用这样的语气和表情。
“你的眼睛怎么了?是生病了吗?”男人注意到了林溪和台风红肿的眼睛,关心地问。
“哦,这个啊,没事,”林溪摆摆手,随口解释,“就是不小心被洋葱辣到了,妈妈说等一会儿就好了。”
她把数好的一块八毛钱递过去,脸上露出礼貌微笑:“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再来!”
“嗯嗯!”男人似乎完全没有听出这客套话,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朝林溪用力地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又单纯,“那我们下次见!”
林溪被他这过于当真的反应搞得愣了一下,但良好的习惯让她回以一个甜甜的笑容:“好的!期待您下次光临!”
看着男人脚步轻快地走出餐馆,渐渐走远,林溪和台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茫然和不解。
台风全程目睹了刚才的互动,一开始它还保持着警惕,毕竟一个行为举止如此怪异、穿着落魄的陌生成年男性,怎么看都透着点不对劲。
但对方后来的表现,又实在不像有什么恶意或复杂心思,纯粹得像张白纸,这让它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小溪,看什么呢?”林妈妈送走一桌客人,回头看到女儿望着门口发呆,走过来问道。
林溪转过身,眉头微蹙,说出自己的感受:“刚才那个人好奇怪哦,他说话做事的样子,跟我认识的所有大人都不一样。”
林妈妈听了,微微一笑,伸手理了理女儿额前的碎发,温和地说:“小溪,不要用固定的框框去想人哦,谁规定大人就一定得是什么样子的呢?”
她顿了顿,目光也望向门外那人消失的方向,声音轻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不过他确实不一样,因为啊,他还是孩子。”
“啊?”林溪和台风同时震惊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向林妈妈。
这么大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 34 章 小星星(2
宁向阳, 天生智力障碍,住在北山宁村。
村里老一辈提起他,总带着点复杂的叹息, 有时会称他为“守村人”。
五年前,随着他家最后一位亲人也离开, 这个家庭破碎到只剩他一人。
这几年,一直有个叫李铮的中年汉子在照顾他。
听说是早年在军营受过他父亲的恩惠,答应了临终前的嘱托,时不时过来照看。
最近这几周, 李叔因为城里有些急事要处理, 暂时离开了小镇。
临走前,他反复叮嘱宁向阳, 饿了就去镇上他常去的那几家店吃饭。
于是,宁向阳就按照李叔教的, 来到了林溪家的餐馆。
这天吃完饭,他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脚步是少有的轻快, 嘴角一直扬着,眼睛里盛着简单的快乐。
他不再是低着头匆匆赶路, 而是会时不时停下来,仰头看一会儿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 甚至认真地跟它们打招呼:“小鸟小鸟!你们吃过饭了吗?我吃了!很好吃!”
树上的麻雀歪着小脑袋,“扑棱”一下飞走了。
宁向阳依旧笑呵呵的, 继续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一个小时的路程, 在他单纯的快乐里,仿佛缩短了不少。
快到村口时,路边那棵老槐树下, 正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爬树玩耍。
他们远远地就看到了宁向阳,互相挤眉弄眼,然后扯着嗓子喊起来:
“快看!傻子回来啦!”
“哈哈哈哈……离远点离远点!小心他发疯咬人!”
“嘿!狗才咬人呢!”
“哈哈哈,他听得懂吗?”
那些带着恶意的话,像小石子一样砸过来。
宁向阳脚步慢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其实并不能完全听懂那些孩子话语里的羞辱,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不友好。
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我不是傻子”。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他想起李叔说过:“向阳,别太在意那些不懂事的娃娃说啥。你过你自己的,开开心心吃饭、睡觉,这就行了。”
对,李叔说过不用在意。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低下头,不再看那些孩子,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从他们旁边冲了过去,把那些刺耳的笑声甩在身后。
直到跑回自己的土屋小院,关上了吱呀作响的木门,宁向阳才觉得安全了些。
他走进堂屋,屋里很整洁,正中的方桌上摆着几个简单的牌位,香炉里插着的香将尽未尽,烟雾细细地缭绕。
桌子上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个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木质相框,里面嵌着一张有些年头、边缘微微泛黄的黑白照片。
那是他母亲王七染生前和他拍的唯一一张合影。
照片上的母亲笑容温婉,宁向阳站在母亲旁边,一脸傻乎乎的笑着。
宁向阳换上新的三炷香,恭敬地拜了拜。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相框,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母亲的脸颊,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孩子般的雀跃和倾诉欲:
“妈妈,我今天遇到一个很好的人,她跟村里那些人不一样,她对我笑,还让我下次再去,妈妈……我好像交到新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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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林家餐馆里,午饭后的闲暇时光。
听了林妈妈的简单讲述,林溪眉头微微蹙着,小手托着下巴,困惑地问:“那他不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吗?多孤单啊!”
林爸爸想了想,看向妻子:“这几年,好像是李铮兄弟在照看他吧?”
“嗯,是李铮。”林妈妈点点头,也有些疑惑,“不过最近好像都没见着李铮兄弟。”
“李叔叔啊!”林溪立刻想起来了,“上个月我遇到李叔叔,他说要去城里办点重要的事,还问我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林妈妈了然:“难怪向阳那孩子最近自己出来吃饭了。”
林溪的困惑并没有完全解开,她依然不解:“可是宁爷爷,宁奶奶,还有他爸爸妈妈,不都是因为帮助别人才离开的吗?为什么大家知道了这些,也不跟向阳做朋友。”
林爸爸和林妈妈对视了一眼,这个问题有些复杂,涉及到人性中微妙甚至有些残酷的一面。
沉默片刻,还是林爸爸解释道:“溪溪,人和人做朋友,很多时候要看能不能玩到一块儿,能不能想到一块儿。向阳的思想还停留在比你小很多的弟弟妹妹那样的世界里,但他的人,已经是个大人了。”
“别的大人觉得没法和他一起玩,别的孩子又觉得他是个奇怪的大人。再加上有时候,大家更容易记住一个人不一样的地方,反而会慢慢忘记他家人的事。”
林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有再说什么。
台风趴在林溪脚边,耳朵动了动,在它看来,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不明白林溪在意什么?
第二天下午,林溪放学后,照例和台风一起回到餐馆。
“妈妈!我回来啦!”她打着招呼,随意看了店内。
当目光落在最里面靠墙的那张桌子时,林溪就见到宁向阳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似乎一直在留意门口,一看到林溪,眼睛立刻tຊ亮了,脸上绽开一个有些紧张但又无比开心的笑容,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嘿!我又来了!”他的声音比昨天放松了些。
“我们刚放学,你什么时候来的呀?”林溪把书包往柜台后面一放,朝宁向阳那边走了过去。
宁向阳连忙站起来,他个子高,站起来更显得林溪娇小。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老实交代:“我来了有几个小时了……”
他怕林溪觉得自己来得太早很奇怪,连忙补充,“我吃饭慢,吃完就坐着看外面,也挺好玩的!”
林溪愣了一下,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橙子味的棒棒糖,递到宁向阳面前。
“你吃饭了?喏,这个请你吃!饭后小零食,可甜了!”她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自然得像对待任何一个朋友。
宁向阳看着突然递到眼前的糖果,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
他双手下意识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用双手从林溪手心里捧过那根棒棒糖。
“啊?啊……谢、谢谢!”他语无伦次,脸有点红,抬头看着林溪,眼神里满是受宠若惊。
“我叫林溪!树林的林,小溪流的溪!朋友们都叫我小溪!”林溪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然后微微歪着头,笑着问,“听说你叫宁向阳?我可以叫你向阳哥吗?”
这过于直接和友好的举动,显然超出了宁向阳的想象。
他两只手捏着那根棒棒糖,看了看林溪灿烂的笑脸,犹豫着,小声问:“可、可以吗?”
“诶?”林溪被他这反问弄得有点懵,随即反应过来,耐心地解释道,“当然是你告诉我可以还是不可以呀!这是你的名字嘛!”
“可以的!”宁向阳这次回答得飞快,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
“小溪!”他叫出这个名字,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地了,变得特别踏实。
“嗯!”林溪开心地应道,然后侧身把一直安静蹲在她脚边的台风让出来,“给你介绍,这是台风!它是我的家人,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台风骄傲地抬起头,像是附和林溪的话一般,叫了一声:“汪!”。
宁向阳惊讶地看着台风,又看看林溪,语气里充满了新奇和小心翼翼:“你、你好啊,台风!”
台风瞥了林溪一眼,便对着宁向阳随口叫了一声:“汪!”
就这么一声简单的狗叫,却让宁向阳欣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他看向林溪,激动得话都有些结巴:“它跟我打招呼了!”
“台风可聪明了!”林溪与有荣焉,然后很认真地对宁向阳说,“向阳,你以后想来找我们玩,随时都可以呀!”
“真的吗?”宁向阳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是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欢喜,“我……我可以随时找你们吗?”
“当然是真的!”林溪点头。
从那天起,宁向阳的生活里多了一份实实在在的期盼。
他总会在下午、四点多,估摸着林溪快放学的时候,早早地来到餐馆,安静地坐在老位置等待。
林溪也把他介绍给了沐宜歌和赵恬。
沐宜歌和赵恬虽然觉得宁向阳确实有些不一样,但出于对林溪的信任,以及对那位英勇阿姨的敬意,她们也很快接纳了这位新朋友,待他很有耐心。
林溪还注意到宁向阳那头乱糟糟的长发,便哄着他去了镇子路边一个老师傅的露天理发摊。
宁向阳很紧张,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不停地瞟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
林溪就站在他旁边,轻声说道:“向阳哥,剪了头发,人会看起来精神很多,更清爽。这样,以后愿意和你说话、一起玩的朋友,说不定会更多哦。”
“朋友”这个词,对宁向阳有着神奇的魔力。
他努力压下心里的不安和抗拒,闭上眼睛,任由老师傅用推子“嗡嗡”地将他过长的头发推短。
当清爽的寸头完成,宁向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旁边的林溪,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羞涩又开心的笑容。
寸头好,妈妈说头发短了干净,而且可以很久不用再来理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 35 章 小星星(3
周末的早晨, 阳光正好。
林溪坐在她专属的小马扎上,抱着二胡,琴弓轻舒, 一段悠扬活泼的《苏南小曲》流淌而出,给宁静的清晨添了几分生气。
不远处, 沐宜歌坐在矮凳上翻阅着一本厚厚的书。
赵恬则靠墙蹲着,偶尔抬眼看看拉琴的林溪,在图画本上画画。
台风选了个阳光最充沛的位置,摊开四肢趴着, 眼睛半眯, 尾巴尖偶尔懒洋洋地扫一下地面。
而宁向阳端端正正地坐在不远处。
他看着林溪拉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每当一曲终了, 他总是第一个用力地鼓掌。
“小溪!一起玩游戏吗?”街对面,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探出身子, 朝这边使劲挥手喊道,她身后已经聚拢了好些人。
林溪停下琴弓,循声望去, 有些犹豫。
她看了看身边的朋友们,又看了看对面那一群眼巴巴等着的小伙伴, 扬声问道:“玩什么呀?你们现在有多少人啦?”
“玩123木头人!还有别的!我们这边已经有十六个啦!人多才好玩,快来!”对面的女孩显然也看到了林溪身边的人, 热情地邀请。
林溪转过身,征求她们的意见:“你们玩不玩?”
“汪!(不去!)”台风第一个抬起头, 毫不客气地表达了反对意见。
“嗯, 台风第一个同意了。”林溪点点头,自顾自地解读。
“汪!汪汪汪!(林小溪!你故意的吧!)”台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它冲到林溪面前叫道, 背上的毛都炸开了。
“哎呀台风别闹,等下就能一起玩了。”林溪看都没看它,伸手把它脑袋推到一边,看向另外三个人。
台风大受打击,它气呼呼地一扭头,迈着决绝的步伐走到墙根下,用屁股对着林溪,以实际行动表达它的态度。
“我随大家,你们去我就去。”赵恬停下笔,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沐宜歌也合上了书,温婉一笑:“看书久了也要放松一下,那就一起去呗!”
确定了两位好友的态度,林溪把目光转向从一开始就紧张地、悄悄用眼角余光瞥着她的宁向阳,问道:“向阳哥,去吗?”
“我、我……我可以吗?”宁向阳“噌”地一下站起来,但随即又意识到什么,眼神有些闪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当然可以啦!要玩一起玩嘛!”林溪说得理所当然。
“就是,人多才热闹。”沐宜歌在旁边笑着附和。
“走吧。”赵恬图画本和铅笔塞进书包,背好,站了起来。
“台风,快过来,大家都等着呢!”林溪见台风还在墙角,小跑过去,伸手想把它抱起来。
可如今的台风早已不是当年那只可以轻易被搂在怀里的小奶狗,它体型匀称健硕,分量十足。
林溪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把它整个抱离地面。
她摸着下巴看着台风,台风摆烂似得趴在地上抬头看着她,大有一副你不把我抱过去我就不玩的样子。
最终她们到达了空地后,那边等待中人一抬头就看到沐宜歌和赵恬一左一右托着着台风的前爪,林溪抱着它的腹部,一个陌生大人托着台风的后腿。
而台风疯狂地扭动着,朝着林溪一连串叫着:“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当她们将台风放下后,台风就在地上哀嚎打滚。
“小溪,这……”羊角辫女孩走过来,看着地上撒泼的台风,有些迟疑地问。
“它也一块玩,等等。”林溪朝那个女孩解释了一下,而后走过去,蹲下身对台风说了一句:“下周末你有选择电视剧的权利。”
台风耳朵一抖,哀嚎声戛然而止。
只见它一个利落的翻身站起来,若无其事地抖了抖尘土,然后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林溪身边亲昵地蹭了蹭她。
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与刚才在地上撒泼简直判若两狗。
林溪若无其事的站起来,拍了拍手,朝那边说道:“好了,开始吧。”
沐宜歌和赵恬对这种局面早已习以为常。
宁向阳则瞪大了眼睛,看看台风,又看看林溪,满脸惊奇。
因为台风这个小插曲,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对于新加入的宁向阳反而没有过多关注。
孩子们的心思简单,人多热闹就好,多一个少一个并不影响游戏。
“老规矩!咱们剪刀石头布,输的人当第一轮的抓捕者!”羊角辫女孩大声宣布规则,然后看了眼台风,补充道:“台风依旧第一轮当木头人。”
林溪那边刚跟宁向阳解释123木头人的规则和剪刀石头布的玩法后,就一块围了过去。
二十个人围成了一个大圈,齐声喊着“剪刀石头布!”后同时出手。
气氛愈演愈热烈tຊ。
一轮又一轮的猜拳下来,圈子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四人。
“哇!小溪!你今天怎么一路输到后面?”四人里的一个女孩抬头看到林溪,惊讶地叫出声。
“今天手感有点背嘛!”林溪吐了吐舌头,然后摩拳擦掌,眼睛燃起斗志,
“不过我现在感觉来了!这次我一定要赢!”
另外两人,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和神情异常严肃的宁向阳,也都紧张地点点头。
“剪刀——石头——布!”
最终游戏开始,林溪已经站在了前面。
她双手捂住眼睛,高声喊道:“1——2——3——木——头人!”
在那个过程中,背后五米外的一群人纷纷动了起来。
林溪话音刚落,迅速扭过头看过去,后面的人全部停止。
宁向阳还落在最后面,正站在板板正正的。
沐宜歌和赵恬已处于第一梯队。
而台风它几乎冲到了最前面,此刻正保持着一条前腿悬空迈出、后腿蹬地的姿势。
林溪注视着台风,直把它看得心里发毛,那条悬空的前腿轻微颤抖了一下。
就在台风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林溪狡黠一笑,又迅速转回去捂住眼睛。
“1——2、3木头人!”这一次,她刚开始还慢悠悠地数,数到“2”时骤然加速,几乎是一口气喊完并猛地回头!
这突如其来的变速让后面一阵骚动!
但那些熟悉林溪风格的孩子们早就防着她这一手,虽然仓促,但居然没有一个人因为动作不稳而被抓住!
宁向阳因为反应慢,只来得及向前蹭了一小步,依旧远远落在后面。
而台风它那条高高翘起、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尾巴尖,正悬在空中微微颤抖。
林溪意味深长地又看了台风一眼。
台风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火起,恨不得冲过去问候一番。
林溪慢悠悠地转回头,这一次,她把“1——2——3——木——头——人”念得格外悠长。
当她再次回头时,台风已经趁机冲过了一半的距离!
林溪看着近在咫尺的台风,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台风被她笑得心头一跳,趁林溪再次转回头开始喊数时,它铆足了劲,四肢发力猛冲过去!
然而,林溪这次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她转回头后,几乎是以“报菜名”般的速度飞快地喊完:“123木头人!”然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扭过头!
太快了!
其他人根本来不及做出移动。
而台风一个急刹都来不及,整条狗都要飞到林溪脸上,被逮了个正着。
“台风!你输啦!”林溪笑眯眯地宣布,脸上带着一丝小得意。
台风愣在原地,直到看到林溪眼底那抹熟悉的狡黠,才恍然大悟。
它被算计了!
交接位置时,林溪和台风擦肩而过。
林溪微微侧头,笑着低声说道:“台风~电视看多了,反应速度是不是有点跟不上了?还需要多锻炼哦~”
原来如此!
台风气得牙痒痒,难怪这么盯着它,林小溪这是不服气啊!
最终,台风悲愤地走到了林溪的位置,而林溪和其他人则欢呼着跑回了起点线。
这一轮,台风站在线前,打定主意要报仇。
每次喊完数字回头,那双琥珀色的狗眼都会锁定林溪,恨不得在她身上盯出两个洞来。
但林溪似乎早有准备,时机把握得极准,每次都卡在台风回头前一秒稳稳停住,动作干净利落,让台风抓不到丝毫把柄。
几个回合下来,台风喊数字的节奏都被林溪带得有些乱了。
然而,林溪还是稳稳地向前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台风的脑袋,宣告成功通过!
而另一边,对游戏规则还不算特别熟悉、又被台风那变幻莫测的喊声弄得有些慌乱的宁向阳一个没稳住,身体晃了一下,被眼尖的台风逮个正着。
“向阳哥!你动啦!”几个孩子同时喊道。
宁向阳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经过前面两轮的观察和实践,宁向阳已经基本掌握了游戏的窍门。
当他背对着大家,开始喊“1——2——3——木头人”时,虽然声音还有些紧张,但已经像模像样了。
他甚至无师自通地学起了林溪和台风的招数,有一次突然加快语速回头,居然真的成功抓住了一个只顾着埋头猛冲的小男孩!
被抓住的小男孩先是一愣,随即哈哈笑了起来。
宁向阳看着对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阳光越来越暖,空地上一片欢声笑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 36 章 小星星(4
一天的时光在欢声笑语中飞快溜走。
当西边的天空被夕阳染成暖暖的橘红, 林溪她们道别了小伙伴们,踏上了回家的路。
沐宜歌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偏头看向身旁依旧兴奋得脸颊通红的宁向阳, 抿嘴笑着问:“向阳哥,今天玩得开心吗?”
宁向阳此刻满脸红扑扑的, 他今天简直玩疯了!
除了木头人,他们还玩了捉迷藏、跳房子、丢沙包……
一开始他还有些拘谨放不开,后来在林溪的带动和大家逐渐接纳的氛围里,他彻底放开了手脚, 甚至比一些孩子玩得更投入。
原本大家约定只玩一上午, 结果中午吃完饭,许多孩子连午觉都不睡了, 纷纷跑出来继续疯玩。
“嗯!好玩!”宁向阳用力地点头,声音里还带着运动后的喘息和未褪的兴奋。
而台风此刻感觉狗腿都有些发软。
今天它跟林溪较了一天的劲, 结果屡战屡败,越挫越勇,最后把自己累得够呛。
可它面上却依旧撑着那副高傲的姿态, 昂着头不看林溪,只是那四条腿走起路来略显飘忽, 隐隐有些各走各的。
“向阳?”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宁向阳猛地回头,就看到一个身材精壮、面容凶狠却带着温和笑容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巷口, 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
“叔叔!你回来啦!”宁向阳眼睛迸发出惊人的光彩,他顾不上擦汗, 胡乱用手臂抹了一把脸, 就朝那人飞奔过去,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喜悦。
李叔稳稳接住冲过来的宁向阳,上下打量着他, 目光落在他清爽的寸头上,有些意外地摸了摸:
“嗯,这头发剃了?还挺精神!最近过得咋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嘿嘿!”宁向阳笑得见牙不见眼,享受着长辈的抚摸,迫不及待地分享道:“是小溪带我去剃的!叔叔!是不是好看了很多?”
他一边说,一边急切地拉着李叔的手,转身指向身后的朋友们,语气里充满了自豪:“叔叔!这些都是我的朋友!小溪、台风、宜歌、小恬!”
李叔顺着宁向阳的指引看过去,目光扫过林溪、沐宜歌、赵恬,还有那条总跟在林溪身边台风。
他心中先是微微一惊,随即又觉得这似乎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以林溪那孩子的性子,能和向阳玩到一起,并不奇怪。
林溪她们早已停下脚步,转过身,安静而礼貌地看着这久别重逢的叔侄俩。
见宁向阳和李叔的目光都望过来,林溪脸上蓦地绽开明媚的笑容,快步走上前:“李叔叔!您回来啦!路上辛苦啦!”
“哎!小溪!又长高啦!”李叔笑呵呵地应着,放下旅行袋,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方正正、鼓鼓囊囊的大包裹,塞到林溪手里,
“这次进城,看到一家老字号的糕点铺子,排老长的队,都说好吃。想着你这丫头肯定喜欢,就多买了些,拿去和你的小伙伴们分着尝尝!”
林溪抱着那香喷喷的油纸包,有些不好意思:“李叔叔,这太破费了,我……”
“破费啥!叔叔买给你你就拿着!跟叔叔还客气?”李叔大手一挥,不容拒绝。
“那谢谢李叔叔!”林溪也不再扭捏,大大方方地道谢,声音清脆响亮。
宁向阳看着李叔和林溪熟稔的互动,左看看,右看看,脸上满是新奇和惊喜:“叔叔,小溪,你们认识吗?”
“认识呀!”林溪抱着糕点,眼睛弯成月牙,感激道:“李叔叔以前还是我们幼儿园的保安呢!当年那些拐子佬来的时候,听说李叔叔拿着棍子唰唰几下就把坏人打倒!帅呆了!”
旁边的赵恬也用力点了点头。
宁向阳听得一愣一愣的,消化了好一会儿才理解林溪话里的意思,脸上顿时露出担忧神色,紧张地看着林溪和赵恬:
“小溪,小恬,你们……你们遇到坏人了?没事吧?那些坏人呢?”
“没事没事,坏人都被警察叔叔抓走啦!”林溪毫不在意地摆手。
李叔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林溪和宁向阳自然而亲切的互动,心中最后那点顾虑也渐渐消散了。
宁大哥的儿子,似乎真的找到了朋友,找到了属于他的一份快乐和牵挂。
这比他预想中最好的情况还要好。
林溪想起什么,关心地问tຊ道,“李叔叔,听康老师说,您不在幼儿园工作啦?”
提到这个,李叔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他看了看满脸依赖望着自己的宁向阳,又看了看眼神清澈的林溪,深吸了一口气。
他拍了拍宁向阳的肩膀,对林溪说道:
“小溪啊,叔叔有件事……以后,向阳可能经常会来找你玩,你能多带着他点吗?不用你照顾他生活,就是你们玩的时候,能让他在一旁看着,行吗?”
“叔叔!”宁向阳立刻抢着说,语气雀跃,“今天小溪就带我玩啦!还有好多朋友!我们玩了木头人、捉迷藏……”
他低下头,掰着手指头,认真地一个一个数着今天玩过的游戏。
然而,林溪却从李叔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她脸上的笑容凝住了,仰头看着李叔,清澈的大眼睛里盛满了震惊:“李叔叔,您以后不在我们小镇了吗?”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众人心中漾开了涟漪。
沐宜歌和赵恬惊讶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台风也竖起了耳朵,琥珀色的眼睛看向李叔。
反应最大的是宁向阳。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去,变得苍白。
他颤抖着抓住李叔的胳膊,声音里带上了恐慌和哭腔:“叔、叔叔?是……是向阳哪里做得不好吗?是向阳太笨影响叔叔的生活了吗……”
沐宜歌、赵恬和林溪看着宁向阳崩溃的样子,想安慰却不知从何开口。
毕竟,对于宁向阳而言,李铮叔叔是他这几年里最亲的家人,是他在母亲去世后唯一的依靠。
李叔看着宁向阳那双无助的眼睛,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他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用力按住宁向阳颤抖的肩膀,声音放得又缓又沉:
“傻孩子,别瞎想,不是你的问题,你很好。”他顿了顿,看着宁向阳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叔叔啊,是警察,前几年受了点伤回来休养,顺便照看你。现在伤养好了,那边需要叔叔,战友也一直等着叔叔,所以得回去了,这是责任。”
他原本确实考虑过带宁向阳一起去那边安排在家属楼。
但看到向阳和林溪她们玩在一起时那发自内心的快乐,他改变了主意。
村里是宁向阳从小长大的地方,有他熟悉的一切,现在小镇里又有了林溪这样真心待他的朋友。
而家属楼环境陌生,人员流动,自己工作性质又特殊,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随时会发现向阳以及查到他的父亲,一旦自己有个什么万一,那该怎么办?
留在这里,或许才是对向阳更好的安排。
“叔叔只是回去工作,又不是不回来了。”李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休假的时候,叔叔一定会来看你。向阳可是要成为男子汉的人,叔叔不在的时候,你应该能照顾好自己,让叔叔放心吧?”
宁向阳的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听着李叔的话,看着叔叔的眼睛,用力地点着头,哽咽着说:“嗯!向阳……向阳一个人,也会好好过日子的。”
林溪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了。
于是,她挺直了小身板,走到李叔和宁向阳面前,仰起脸,认真说道:
“李叔叔,您放心!只要有我们在,向阳哥就不会是一个人的!我有糖吃,就一定有向阳哥的半颗!我们玩的时候,一定会叫上他!我也绝不会让向阳哥在我的眼皮底下受别人欺负!”
“汪!汪汪汪!(放心!那小子我绝对不会让附近的那些阿猫阿狗打他的。)”台风也走上前,冲着李叔附和地叫了几声。
沐宜歌和赵恬也走上前,虽然话不多,但眼神同样真诚。
沐宜歌说:“李叔叔,我们会经常找向阳哥玩的。”
赵恬也小声但清晰地说:“嗯,一起。”
李叔看着眼前这几个半大的孩子,还有那条比较通人性的狗,心中最后那点担忧和牵挂,终于彻底落到了实处。
宁向阳在他这几年的教导下,生活自理早已没问题,缺的就是精神上的陪伴和社会的接纳。
如今,有了林溪的承诺和这群小伙伴的陪伴,他知道,向阳也能拥有属于他那点简单的快乐了。
宁向阳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着脸上交织的汗水和泪水,把脸弄得像只小花猫。
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除了离别的悲伤,也多了一丝努力想要坚强起来的微光,以及对眼前这些朋友的感激。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 37 章 小星星(5
李叔离开前, 他找到村里每天踩三轮车去镇上卖菜的王大爷,拜托他每天早上捎上宁向阳一起去镇上,晚上回来时再顺便把他带回来。
他直接给了一整年的车钱, 尽管王大爷直摆手说“顺路的事儿,提啥子钱”, 但李叔硬是把钱塞进大爷手里。
这样一来,宁向阳就不用每天来回各走一个多小时,搭车半个小时就能轻松往返。
李叔又去了镇上几家宁向阳常去、也信得过的饭馆,包括林家餐馆, 每家都预存了一年的饭钱。
接着, 他又处理了一些零零碎碎的生活琐事,确保宁向阳在他离开后基本生活无忧。
把所有能想到的都安排妥当后, 在一个清晨,他背着简单的行囊挥手告别了泪眼婆娑却努力憋着不哭的宁向阳, 踏上了归队的路。
宁向阳这次真的没有大哭大闹。
后来林溪悄悄问他,他揉着红红的眼睛,认真说道:“叔叔有自己的事, 向阳可是要成为男子汉的人,不能让叔叔走得不安心。”
时间就像小镇边上的溪水, 不经意间流走了好几个月。
一个闲散的午后,客厅里的电视机被搬到了地上, 外壳打开,露出让人眼花缭乱的线路和零件。
林溪盘腿坐在地上, 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 眉头微蹙,正对着那堆内脏仔细研究。
台风站在旁边伸着脖子,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心虚。
“都怪你, 刚刚非要凑那么近乱扒拉,不然我们早就修好看上了。”林溪头也不抬,一边用工具拨弄着线路,一边熟练地把锅甩到台风身上,
“罚你这两天不许看你最喜欢的那个电视剧!”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胡说八道!这电视本来就老出毛病!你上次还不是随便拍拍它就又好了?说不定就是你以前拍得太用力,它今天终于罢工了!)”台风立刻反驳,它才不背这个莫名其妙的黑锅。
它优雅地转过身,走到旁边趴下,一副“与我无关”的淡定模样,只是尾巴尖轻轻扫着地板。
“台风,你变了,”林溪依旧低着头,用小刀小心地剥离一段烧坏的绝缘皮,嘴里却没停,
“以前的你知道自己做错事会不好意思,现在连承认错误的心都没了。”
台风从鼻子里喷出一声不满的气音,干脆翻了个白眼。
它忍了忍,没忍住,冲着林溪叫道:“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林小溪!你才变了!以前你带我回来时说要对我多好!现在就这样污蔑你最好的朋友?)”
“你是不是在骂我?”林溪找到一段替换的电线,开始认真地缠绕连接,嘴上功夫丝毫不落下风。
“汪汪?汪汪汪汪!(还讲不讲道理了?听不懂就别乱猜!)”
“好啊!你果然是在骂我!证据确凿!罚你下周的零食扣一半,归我!”
“(汪汪汪!(想得美!))”
……
就在这一人一狗的拌嘴声中,林溪手上的活儿却没停。
她小心翼翼地将线头重新接好,用绝缘胶带缠紧,将其他零件和设备装上,又检查了几个可能松动的焊点。
终于,她长舒一口气,看着电视机内部,满意的点点头。
环顾四周,地上只剩下电视机的后盖和四颗用来固定的螺丝钉。
她挠挠头,又看看电视机肚子里那些复杂的元件,小声嘀咕:“我怎么感觉好像还少了点什么没装回去?”
“汪!汪汪汪!(你的错觉!快点装好盖子!我要看我的剧!都耽误多久了!)”台风已经迫不及待了,它催促着,尾巴都兴奋地摇成了小风扇。
林溪左看右看,确实没发现什么明显的遗漏。
她谨慎地插上电源,按下开关,确认电视出现了熟悉的雪花点和频道号。
她心里一喜,放心地关掉电源,把后盖和螺丝钉装上。
“大功告成!”她拍拍手站起来,将电视机重新抬回电视柜上。
台风开心地站起来绕着电视柜转了一圈,尾巴摇得更欢了。
“好啦,看看你的宝贝剧还在不在。”林溪拿起遥控器,按下开关。
“嗯?”就在电视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林溪眼角的余光瞥见台风刚才趴着的地方。
地缝里,好像还卡着几个玩意儿。
台风顺tຊ着林溪的视线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三颗螺丝钉和一个零件。
它的大脑“嗡”地一声,从即将看到电视剧的兴奋巅峰,瞬间跌入谷底。
兴奋的摇尾骤然停止,整条狗僵在原地。
台风偷偷抬起眼皮,瞄向林溪。
只见林溪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
“汪汪汪!(我好像听到楼下林阿姨在叫我?)”台风急中生智,一边叫着一边向后退去,然后猛地转身,“嗖”地就朝楼梯口冲去!
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句低吼:“台风!你是故意的吧?!看看你干的好事!!”
林溪“啪”地关掉电视,迅速捡起地上的螺丝和小零件放在茶几上,然后也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
林妈妈正在柜台后面按着计算器对账,只感觉一道影子“唰”地从前面掠过,带起一阵风。
还没看清是什么,就听到楼上传来女儿气呼呼的喊声。
紧接着,楼梯上传来咚咚咚急促的脚步声,林溪竟然隔着好几级台阶就直接跳了下来,落地后毫不停顿,就要往门外冲。
“小溪!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在楼梯上跳!摔着了怎么办?”林妈妈停下按计算器的手,忍不住提高声音提醒。
“知道啦妈妈!回头再说!你看到台风往哪边跑了吗?”林溪站在餐馆门口,左右张望,街上人来人往,哪有那个罪魁祸首的踪影?
她气得跺了跺脚,心里的火还没处发。
“没看见,它又……”林妈妈摇摇头,刚想问清楚缘由。
就在这时——
“呀!”
“啊!”
两声惊叫几乎同时响起,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和什么东西落地的声响。
林妈妈猛地抬起头。
只见餐馆门口,林溪扑倒在地上,而在她旁边不远,一个穿着讲究但此刻坐在地上的小男孩,正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小溪!”林妈妈惊呼一声,立马从柜台后冲了出去。
附近的街坊也闻声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林溪和那个小男孩扶起来。
还没等林妈妈查看女儿的情况,那个被扶起来的小男孩好像才反应过来,“哇——”地一声,扯开嗓子大哭起来,声音又尖又亮。
几乎是哭声响起的同时,一个尖利的女声从街角方向急速逼近:“念念!我的念念!怎么啦?谁欺负你啦!”
只见一个穿着薄款貂绒短外套的女人,气势汹汹地推开围观的人群,冲到小男孩身边。
她先是心疼地用手帕去擦男孩的脸,然后恶狠狠地看向刚刚站稳的林溪,声音拔得又高又尖:“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这个丑丫头撞倒我家念念的?”
“喂!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林妈妈一听这话,火气也上来了,她把林溪护到身后,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我女儿好端端站在自己店门口,是你家孩子自己跑过来撞上的!我们还没说什么呢!”
此刻小男孩一见到妈妈来了,仿佛找到了最大的靠山,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指着林溪说道:“妈妈!就是她!她撞我!撞得我好痛!呜呜呜……”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几个看清了过程的街坊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和厌恶的表情。
林妈妈也被这明目张胆的颠倒黑白气得胸口发堵。
而林溪此刻才从刚才那突如其来的一撞中完全回过神来。
背后传来的力道不小,让她结结实实扑倒在地,手肘和膝盖火辣辣地疼,最要命的是额头,好像磕到了什么硬东西,现在一跳一跳地胀痛。
她摸了摸额头,指尖传来明显的肿痛感。
“好你个小贱蹄子!敢撞我儿子!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那女人一听儿子的话,更是怒不可遏,扬起手就要朝林溪脸上扇去!
林妈妈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女人挥过来的手腕,用力攥住,脸色也沉了下来:“你想干什么?事情还没弄清楚就想打人?”
“就是!我们都看见了,是那孩子自己跑太快撞到小溪的!”
“这么小就学会撒谎诬赖人,家里怎么教的?”
“穿得人模人样,说话这么难听!还小贱蹄子?呸!”
“就是,哪来的疯婆子……”
周围的街坊邻居们看不下去了,纷纷出声指责。
这边的吵闹声惊动了后厨的林爸爸,他手里还拎着菜刀就冲了出来,见到妻子正和一个陌生人对峙,女儿捂着头站在一边,脸色变了:“出什么事了?”
林溪揉了揉越来越痛的额头,定了定心,推开妈妈护着她的手,走上前一步。
她个子还没那女人高,但挺直了背,眼神清澈而冷静,看向那对母子。
“这位婶婶,”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如果你刚才看到了我们摔倒,应该清楚我们各自的姿势。我是被人从背后撞倒,而你儿子是向后跌坐在地上的,这很明显,是他从后面撞了我。”
她顿了顿,继续有条不紊地说:“如果你没看清,也没关系,你可以看看你儿子裤子上的灰,再看看我额头上的伤,谁撞谁,一目了然。”
林溪的目光扫过餐馆门前宽敞的街道,说道:“另外,这条路这么宽,我就站在自家门口不到一米的地方,你儿子非要往我身上撞,难道这整条街是你家客厅?”
她的话逻辑清晰,句句在理,周围不少人都点头附和。
林溪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最后,你们两个,必须道歉!”
她先指向那个还在抽噎、但眼神已经有些躲闪的小男孩:“我尊老爱幼,你如果是不小心撞我的,我可以说你年纪小没看路。但你明明撞了人,还撒谎诬陷,这就是品行问题!为小不诚!”
接着,她转向那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女人,目光毫不退让:“而你,作为大人,不明是非,出口成脏,还想动手打人!为老不仁不义!”
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甚至带着点锋锐,直戳对方要害。
“你……你个小……”那女人被林溪一番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溪,你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胸口剧烈起伏,好像随时要背过气去。
她还想撒泼,但看看周围人群不善的目光,看看林溪身后脸色铁青的林爸爸,还有护犊子一样挡在前面的林妈妈,知道继续留在这会把事情扩大,正想胡搅蛮缠离开。
“妈妈!她骂我!你打她啊!打死这个赔钱货!”那个男孩却不依不饶,扯着女人的衣服,尖声叫嚷。
那话极其恶毒,林爸爸握紧手里的刀,林妈妈的手蠢蠢欲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狗吠。
只见台风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街角。
它微微伏低身体,露出锋利的牙齿,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对母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声,一副随时准备扑上来的架势。
前有刁民指指点点,后有恶犬虎视眈眈,那女人清醒地认识到形势对自己极为不利。
她脸上红白交错,最终,在众人阴沉的目光中一把扯过自己儿子,粗暴地扒开他的裤子,抬手对着那白嫩的屁股“啪啪”就是几下,一边打一边骂:“我让你跑!让你不看路!还敢撒谎!看我不打死你个小兔崽子……”
小男孩猝不及防,被打得再次嚎啕大哭起来。
林溪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场略显滑稽的表演,没有出声阻止,也没有任何同情。
林妈妈着急林溪的伤口,转身想去找药给女儿擦额头。
对面开中药铺的李爷爷早就看见了,不用林妈妈说,自己就回去拿了一罐清凉消肿的膏药过来。
“哎哟,我的小溪丫头,瞧这额头磕的,都红了,肿这么高……”李爷爷心疼地一边用棉签蘸了药膏,小心翼翼地给林溪涂抹,一边絮叨着,
“那小畜生劲可不小!也不知道爹妈怎么教的……”他说着,眼角余光还瞥着那对母子,眼神里全是不满。
要不是看那女人自己动手打了孩子,以李爷爷的火爆脾气,非得上去跟她理论一番不可,大不了他往地上一躺,看谁讹得过谁这老骨头!
林溪感受着额头传来的清凉,疼痛缓解了不少。
她看着李爷爷关切的脸,又看看周围熟悉的邻居们,紧绷的小脸终于缓和下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其他人也围了上来安慰她,递水的递水,拿零食的拿零食。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在那母子俩低头认错下,总算是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 38 章 小星星(6
“小贱蹄子!没教养的野丫头!一家子都是穷酸贱命!”
“可不就是给别人家养儿媳妇的赔钱货?白费米粮!活该绝户!”
“经营个破饭店, 累死累活,最后还不是便宜了外人?”
“真真是晦气!今天就不该来这鬼地方……”
那女人拉着儿子,脚下步子tຊ迈得飞快, 嘴里却一刻不停地低声咒骂着。
走着走着,午后的阳光晒得石板路发烫。
女人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粘腻难受,她烦躁地抬手扇了扇风,心里的火气却越扇越旺。
她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尖利的指甲几乎掐进孩子的肉里:
“你耳朵聋了?出门前我怎么跟你说的?爸爸妈妈这次回来是有正事要办!叫你不要跟这些穷地方的野孩子接触!这里的病气过给你怎么办?啊?!”
小男孩胳膊吃痛, 又被劈头盖脸一顿骂, 顿时也来了脾气。
他用力甩开女人的手,指着她的鼻子大声嚷道:“你骂我!还打我!我讨厌你!我要告诉爸爸!让爸爸打死你!”
“反了你了!你就这么跟你妈说话的?!”女人气得浑身发抖, 声音陡然拔高,抬手作势又要打。
“我讨厌你!”小男孩被吓到, 猛地转身朝前冲去。
转角处,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恰好走来。
“砰!”
“啊?”
“啊——!”
结结实实的撞击声。
那身影被撞得踉跄后退了两三步才稳住。
小男孩则被撞倒在地,屁股着地, 懵了一瞬,随即“哇”地大哭起来。
“你——!”女人心头火起, 刚想骂过去,可抬头一看, 被撞的是个成年男人,到嘴边的脏话又硬生生噎了回去。
“妈妈!妈妈!好疼!”小男孩坐在地上, 仰头看着面前的男人, 害怕地扭头朝女人哭喊。
女人赶紧小跑过去,一把将儿子抱起来,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 对着男人点头哈腰:“对不起对不起,我家孩子不懂事,没撞伤您吧?真是对不住……”
她的话还没说完,却见男人露出担忧的神色,语气带着一种异于常人的单纯:“你、你们没事吧?有没有摔疼?”
女人愣了一下,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男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面容憨厚,眼神清澈,表情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稚气和紧张。
这么看,倒像是个脑子有病的。
男人正是打算去林溪家玩的宁向阳,见她们不说话,更加担忧了。
他上前一步,努力做出友好的表情,认真地说:“你们、你们知道诊所吗?我认识一个中医馆的爷爷!他可厉害了!什么病痛都能治!要不我带你们去看看?”
女人毫不掩饰露出她的轻蔑和厌恶。
见宁向阳靠近,她抱着儿子后退了好几步,掏出一条手帕捂住口鼻,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她低头对小孩说道:
“念念,看见没有?这就是妈跟你说的神经病!离这种晦气东西远点,谁知道他身上带着什么脏病臭病!碰一下就会死!听见没?!”
宁向阳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巨大的难堪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小男孩在母亲的怀里,看着宁向阳傻愣愣、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忽然挣脱了母亲的怀抱,几步跑到宁向阳面前。
宁向阳灰暗的眼睛里又燃起一丝期盼,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表示友好的笑容。
然而——
“呸!傻子!”小男孩对着宁向阳吐了一口唾沫。
那口唾沫落在宁向阳的面前,宁向阳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笑容凝固。
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憋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他紧紧攥着拳头,身体微微发抖。
妈妈说过,男子汉要坚强,不能随便哭……
他抬起头,想把眼泪憋回去,模糊的视线里,是那对母子的鄙夷。
不能哭!小溪说了,面对羞辱要骂回去!
看着那女人拉着孩子,一副准备绕开他的样子,他气愤地喊出了最恶毒的话:“你、你们太过分了!坏蛋!小心以后走路摔倒!”
那女人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到宁向阳瞪着眼睛的样子,不但没觉得害怕,反而嗤笑一声,脸上鄙夷更甚:“啧,还会咒人了?念念,下次离远点,小心他发疯咬人!”
她一把拽过还在做鬼脸的儿子,加快脚步远离了傻子。
看着那对母子“仓皇逃离”的背影,宁向阳站在原地,慢慢止住了哭泣。
虽然被骂了,被吐口水了,很难过……
但是他骂回去了!
他吸了吸鼻子,感觉心情好像没有那么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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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那女人拽着儿子走出一段距离,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果然是个脑子有病的疯子!”她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地抱怨,随即语气又变得恶毒起来,
“啧,白瞎了带把的,结果是傻子!我看啊,肯定是他们家祖上缺了大德,或者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事,才遭了报应,生出这么个玩意儿!”
“妈妈,什么是脏事?什么是报应呀?”小男孩好奇地问。
“脏事就是……说了你也不懂!”女人不耐烦地挥挥手,
“反正啊,这种穷乡僻壤的破地方,出什么腌臜事都不奇怪!我看啊,他那爹妈说不定早就想把他扔了,偷偷再生个健康的男娃呢!”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得有理,声音也大了起来:“可惜现在政策管得严……”
她低头看了眼自家儿子,自豪道,“哪像我们念念,聪明又健康!以后是要干大事的,可千万不能跟这些下贱坯子、晦气东西沾上边,知道吗?”
她嘴上如同开了闸的污水渠,一路滔滔不绝。
骂完了宁向阳,又咒骂起林溪一家,言语之恶毒,简直难以入耳。
就这样,在一路污言秽语下,母子二人七拐八绕,终于来到镇子边缘地区。
她正对着的前面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式土坯房,灰扑扑的墙面,屋顶盖着暗色的老瓦,围墙上挂满了一串串正在晾晒的干蘑菇。
土坯房旁边,停着一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略显陈旧却擦得锃亮的小轿车。
车旁,一个挺着啤酒肚、穿着不合身西装的男人正不耐烦地踱步,时不时抬起手腕看看手表。
见到女人和孩子过来,男人皱着眉头迎了上来:“磨蹭什么呢?去这么久?”
女人露出委屈的表情,拢了拢貂绒外套,撇着嘴抱怨:“还不是念念!早上非要吃那来路不明的破雪糕,结果闹肚子!这穷地方,找个干净点的厕所比登天还难!脏死了!”
小男孩一见到父亲后挣脱了母亲的手,冲过去抱住男人的腿,指着女人大声哭诉告状:“爸爸!妈妈她打我!打得好疼!呜呜呜……”
男人抱起儿子,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满地瞪了女人一眼:“你跟孩子较什么劲?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
“我较劲?”女人一听,嗓音又尖利起来,指着儿子,又指向镇子方向,
“你怎么不问问你的好儿子干了什么?净给我捅篓子!撞了人害得我在大街上被一群穷酸鬼指着鼻子骂!我的脸都丢尽了!都是你惯的!”
“就这点事?”男人不以为意,甚至有点不耐烦,“撞了就撞了,大不了赔点钱……”
“咿呀——”
就在这时,土坯房那扇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清秀女孩出现在门口,正是准备去找林溪玩的赵恬。
她看着门口这对衣着光鲜的男女,还有男人怀里正俯视她的男孩,微微蹙起眉,轻声问道:“你们找谁?”
门外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男人放下怀里的儿子,脸上那点不耐烦微微收敛,用一种自以为仁慈的语气说道:“哎呀,小姑娘你好啊,请问你跟这家人,是什么关系呀?”
女人也整理了一下表情,摆出笑容,也跟着走上前。
赵恬看着这对举止怪异的大人,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她没有回答男人的问题,反而警惕地反问:“你们找我奶奶有什么事吗?”
“诶!那你是……”女人上下打量着赵恬,眼中闪过一丝估量,张了张嘴,但卡了半天,没能说出后面的话。
赵恬心中警惕!这两个人认识她?
可她完全没有印象!
她抿紧嘴唇,更加不想回答他们任何问题了,身体微微侧向门内,准备关门。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赵奶奶有些苍老却清晰的声音,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沙哑:“恬恬?门口是谁来了?怎么不请人进来坐?”
赵恬还没回答,门外的男人和女人听到这声音,脸上绽放出更加热情的笑容,异口同声地朝着门内喊道:
“妈!是我们啊!我们来看您了!”
“妈!您身体还好吧?我们回来了!”
赵奶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待看清是谁后,她先是惊愕,随即化为冷漠。
她瞥了一眼身旁已经呆住的孙女,深吸一口气,转向门外那对满脸堆笑的男女,声音干涩而冰冷:
“哦?我还以为你们早就抛弃了我和恬恬,怎么?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
男人被赵奶奶毫不客气的态度噎了一下,但脸上笑容不减,搓着手:“妈,您看您这话说的……我们这不是工作太忙了吗?一直抽tຊ不开身。”
而那个女人,则仿佛没听见赵奶奶话里的讽刺,她的目光重新落到已经完全僵住的赵恬身上,声音又柔又缓:“恬恬……我的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妈妈好想你啊。”
赵恬在听到这话后,脑子“轰”了一声,她呆呆的看着面前的人,不知所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 39 章 小星星(7
“妈, 您看要不先让我们进屋?咱们一家人站在门口说这些,让邻居看了笑话多不好。”赵爸爸左右张望,附近已有两三户人家听到动静, 朝那边探头探脑的。
赵奶奶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极其惊讶的神情, 目光扫过眼前这对衣着光鲜的男女:“家?你们的家在这儿?”
“妈,过去的事儿咱们待会儿说。”赵妈妈见状,赶紧把怀里的儿子往前送了送,声音放柔了些,
“您看, 我们把您的大孙子都带回来给您看了。孩子小,这太阳底下站久了, 晒得难受……”
她一边说,一边暗中掐了儿子胳膊一下。
小男孩赵念吃痛, 配合地瘪起嘴,扭动着身体嚷嚷起来:“奶奶!奶奶!我好热!好难受啊!我要进去!”
赵奶奶冷冷地瞥了那被养得白白胖胖的男孩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什么孙子?我这老婆子命里福薄, 就只有一个孙女恬恬。”
话虽如此,她终究还是心软, 不愿真让一个无辜的孩子在大太阳底下受罪。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对令人心寒的男女, 而是紧紧握住赵恬冰凉的小手。
“进来吧。”她声音干涩,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我不管你们打什么算盘, 丑话说在前头, 我这里没什么东西值得你们惦记,更别想从我这儿拿走一丝一毫。有什么屁话赶紧放,放完了, 今晚就给我滚蛋,别脏了我这块地。”
“是是是,妈您先走,先走。”赵爸爸和赵妈妈如蒙大赦,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忙不迭地拉着赵念,跟在赵奶奶和赵恬身后。
整个过程,赵恬都像是灵魂出窍了一般,任由奶奶牵着,脚步机械地移动。
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乍见父母的冲击和一丝欣喜,在看到他们怀里那个备受宠爱的弟弟后化成了失望。
原计划去找林溪和沐宜歌玩的念头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此刻,她想再多看他们几眼,记住他们的样子;
哪怕只是待在他们身边多一会儿,感受那从未拥有过的父母的存在。
赵爸爸和赵妈妈踏进小院,目光四处打量。
院子里晒满了各种山货、干菜,显得有些拥挤,土坯房有些老旧。
两人一边走,一边凑近了低声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估量。
赵念被爸爸牵着手,挑剔地东张西望。
他看着地上簸箕里的干蘑菇,又抬头看看低矮的房檐,小嘴撅得老高,拽了拽爸爸的裤腿,抱怨道:“爸爸,这里好脏啊!味道怪怪的!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走在前面的赵奶奶仿佛没听见,脚步未停。
赵恬却听得清清楚楚,她抿紧了嘴唇,原本对弟弟那点羡慕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反感和不悦。
这是她和奶奶的家,虽然简陋,但充满了温暖和回忆,凭什么被这小鬼这样嫌弃?
赵爸爸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干笑了两声,打圆场道:“小孩子不懂事,第一次来乡下,新鲜,有点不适应……”
他见赵奶奶毫无反应,便给妻子使了个眼色。
赵妈妈会意,把儿子拉到一旁角落,蹲下身,低声说着话。
回到堂屋,赵奶奶坐回靠椅,拿起编了一半的草席继续穿梭,眼皮都没抬一下:“我这破屋除了我和恬恬这两条老小穷命,没什么值钱玩意儿能入你们眼,有事说事。”
“妈,您看您,这话说的……”赵爸爸讪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一张小竹凳后才坐下,
“我们就不能是单纯回来看望您老人家,看看恬恬吗?”
赵奶奶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接话,而是转向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赵恬,轻声说道:“恬恬,你不是约好了要去找小溪她们玩吗?别让朋友们等急了,快去吧。”
“可是奶奶,我……”赵恬看看奶奶,又看看坐在那里的陌生父亲,心中充满了矛盾和挣扎。
“恬恬?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赵爸爸脸上堆起更加和蔼的笑容,身体前倾,朝着赵恬伸出手,语气温柔,“恬恬,我是爸爸。来,让爸爸好好看看你,都长这么大了。”
他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最终掏出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打火机,递过去:“这个你先拿着玩,下次爸爸回来给你带洋娃娃,好不好?”
“哦?你还要当恬恬的爸爸?”赵奶奶手中的草席编织动作停了下来,她抬起眼,直直望向赵爸爸,“我记得没错的话,你现在是端铁饭碗的吧?具体是哪个衙门高就啊?”
她原本还想给这对男女留最后一点脸面,让恬恬保留心中对父母最后那点幻想。
可看到恬恬眼中那抹不舍,看到这男人竟想用这种拙劣的方式打亲情牌,她彻底寒了心。
赵爸爸似乎没听出赵奶奶话里的火药味,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自得之色,腰板都挺直了些,故作谦虚地摆摆手:
“妈,您这话说的……什么高不高就的,就是混口饭吃。今年刚有点小进步,调到青阳市教育局,在基础教育处当了个小小的副处长,管管下面学校的杂事,为人民服务嘛。”
他语气里的自豪几乎要溢出来。
这个位置,确实是他费尽心思、上下打点关系才弄到手的,自认为是人生一大成就。
“哦?教育局?副处长?”赵奶奶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脸上看不出喜怒,“那真是了不起啊,那我倒要问问你们还打算认恬恬吗?”
刚刚回来的赵妈妈恰好听到这句话,她接话道:“妈!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怎么可能不认恬恬呢?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她说着,眼眶甚至红了一下,走到赵恬身边想伸手去拉她,却被赵恬下意识地躲开了。
赵妈妈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又恢复回来,她为难道:“只是妈您也知道,国家政策上还是提倡一胎的,老赵他又是政府里的人,端的是公家饭碗,这……我们也很为难啊。”
她话锋一转,补充道:“当然!我们绝不是要放弃恬恬!我们想着,等以后政策要是松动些,我们一定把恬恬接到我们身边,好好补偿她!”
赵奶奶听完,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手中的草席“啪”地一声轻响,她缓缓扫过赵爸爸、赵妈妈,最后落在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赵恬脸上,说道:“哦?遵循政策?”
她顿了顿,眼神里的讥诮几乎化为实质,“那我倒要问问,当年你们有了恬恬后死活不给上户口,那怎么一转头你们就又敢生了个儿子?”
赵妈妈完全没料到老太太会当着孩子的面把话说得如此直白,一点情面都不留!
她脸红一阵白一阵,眼神慌乱地躲闪着:“那时候不一样!老赵刚调到教育局,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想使绊子!我们也是为了保护恬恬,怕她跟着我们受牵连!”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越说越快:“妈,您看您,净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我们这次回来特意带了青阳市的特产,专门给您和恬恬尝鲜的!我这就去拿,这就去!”
说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冲出了堂屋,仿佛多待一秒都会窒息。
赵爸爸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干咳了两声,朝着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儿子招招手:“念念,过来,到爸爸这儿来。”
赵念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依旧不太情愿。
赵爸爸一把将儿子搂到身边,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自豪道:“妈,过去的事儿咱不提了。您看,这是念念,您的孙子,今年刚上一年级,聪明着呢!老师天天夸,说他以后是干大事的料!”
赵念被他爸爸搂着,小胸脯挺了起来,虽然记着妈妈的话,但看向赵奶奶和赵恬的眼神依旧带着倨傲,他大声说道:
“奶奶!我叫赵念!我今年读一年级了!我会算好多加法!还得过好多小红花和奖状呢!比我们班好多人都厉害!”
赵奶奶看着这个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孙子,心中毫无波澜。
她没有刁难一个孩子,只是不咸不淡地简单问了几个问题。
赵念回答得漫不经心,眼睛却不停地瞟向门外,显然心思早就不在这里了。
而赵恬从始至终都安静地站在奶奶的椅子旁。
她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片阴影。
听着父亲炫耀弟弟的聪明,听着弟弟tຊ炫耀自己的奖状,听着奶奶和父母之间那对话……
她全都听得懂。
原来,她十几年心心念念的爸爸妈妈就是这样的人。
原来,她所以为的不得已,不过是彻头彻尾的不愿意。
她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冷眼看着这出荒诞剧。
那曾经在梦中出现过的、一家团圆的温暖画面,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遥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 40 章 小星星(8
“……他成不了英雄的。”宁向阳坐在餐馆孩子们围成的小圈中央, 语气异常认真,
“我妈妈说过,想当英雄得先是个男子汉才行。可他做的事里一点男子汉的样子都没有。”
餐馆里此刻坐着一群小学生, 都是听说林溪受伤后跑来看望兼凑热闹的。
林溪额头上那块显眼的红肿成了话题的中心,大家七嘴八舌谴责着那对母子。
“英雄?”其他孩子听得一愣, 有点跟不上宁向阳这跳跃的思维。
沐宜歌坐在宁向阳旁边,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她比其他孩子懂得多些,又和宁向阳相处了不短时间,大概能猜到他的逻辑。
她放下手里的课本, 清脆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迷惑:“英雄有很多种解释, 向阳哥说的英雄,大概是指那些为了保护别人、为了大家的利益, 不怕危险、甘愿付出的人。而他说的男子汉,指的是有责任感、有勇气、诚实守信、懂得尊重别人的人。”
“对对对!宜歌你太厉害了!说得比我妈妈还清楚!”宁向阳眼睛一下子亮了, 用力点头,脸上满是钦佩。
其他孩子也恍然大悟。
林溪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怀里抱着台风, 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它顺毛。
今天那件事以林溪用“三天电视优先权”达成和解告终,此刻台风正享受着林溪的伺候。
听到这儿, 林溪提出疑问:“可是向阳哥,为什么一定要先成为男子汉, 才能当英雄呢?我觉得这没有谁先谁后的关系吧?”
这个问题把宁向阳问住了。
他拧着眉头,努力回想, 可记忆里妈妈好像只说了结论, 没说为什么。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不知道,妈妈就是这么说的,可能是我忘了?”
沐宜歌接过话头, 试图进一步解释:“因为想当英雄,不能光靠嘴上说说,要真的去做事,而做事本身,就需要勇气、担当、诚实这些品质……”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秀气的眉毛也微微蹙起。
其实,这话的逻辑并不完全严密。
英雄和男子汉特质有重叠,但并非严格的先后关系。
历史上、现实中,多少女性英雄,她们或许不符合男子汉的性别定义,但她们同样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沐宜歌的思绪从书本定义跳脱出来,结合王七染阿姨对宁向阳说这话时的具体情景。
一个母亲,在丈夫牺牲后,只剩下自己和儿子,对智力特殊的儿子最朴素的期盼。
想通了这一点,沐宜歌没有再深入辨析那些逻辑漏洞。
她抬眸看向宁向阳,语气温和却肯定:“向阳哥,你妈妈说得对,你先努力成为一个男子汉,其他以后再说。”
“嗯!我听妈妈的!”宁向阳用力点头。
林溪若有所思地看了沐宜歌一眼,又瞥了瞥满脸认真的宁向阳,垂下眼眸,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台风耳朵边的绒毛。
“啊——!好麻烦啊!”一个胖乎乎的小男生哀嚎一声,整个人瘫在桌子上,像被晒蔫了的白菜,
“我以为只要长胡子、变声了就是男子汉了呢!原来还有这么多条条框框!太难了!”
沐宜歌喝了口水,声音清晰地说:“男子汉是一种选择,只要你心里认可它,并且努力去做,你随时都可以是个男子汉,或者……”
她顿了顿,看向刚才说话的小胖子,还有旁边几个同样有点泄气的女孩,“或者女汉子。”
“噗嗤——”一直在柜台后面竖着耳朵的林妈妈,忍不住笑出了声。
见孩子们齐刷刷看过来,她忍着笑,温柔地说道:“对啊,咱们女孩子,可以当女汉子嘛!一样厉害!”
“那我要当女汉子!”一个扎着羊角辫、平时就风风火火的小姑娘立刻挺起小胸脯,大声宣布。
“我也要!”
“我也是!”
其他几个女孩也纷纷响应,气氛一下子又活跃起来。
“对了,向阳哥,”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眨巴着眼睛,提出了新问题,
“为什么你总是只说你妈妈讲过什么呀?你爷爷、奶奶,还有你爸爸呢?他们没跟你说过什么吗?”
宁向阳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摇摇头:“我爷爷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走了,我听妈妈说的,他说国家需要他,他就去帮忙了,后来没有回来。”
“啊……好可怜……”几个心软的孩子立刻小声感叹,脸上露出同情。
“我爷爷不可怜!”宁向阳摆手,声音提高了一些,眼神很坚定,
“妈妈说了,爷爷是英雄!他保护了我们的国家。妈妈还说,有国才有家!我觉得爷爷要是知道,肯定也不喜欢别人说他可怜。”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我奶奶呢……”宁向阳继续说,眼神飘向窗外,仿佛在回忆什么极其遥远的事情,
“我没有印象了,听妈妈说,那时候村里没水喝,好多人病了。我奶奶就和村里其他爷爷奶奶一起进山去找。后来水找到了,可我奶奶回来没多久也走了。”
有些年纪大点的孩子,隐约听家里大人提起过那场大旱,看向宁向阳的眼神更加复杂。
宁向阳似乎察觉到气氛有些沉重,他连忙又摆摆手,语气急切地说:“我奶奶她也是英雄!她和那些爷爷奶奶救了全村好多人,现在每年都还有人去看望她们呢!”
“可是……”
沐宜歌握紧了手中的杯子,忍不住问:“那个时候,为什么不找政府,不找警察帮忙呢?他们应该负责解决这些问题呀。”
宁向阳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向大家,困惑地问:“找政府?政府可以帮我们找到水吗?”
“当然可以啊!”
“那里的叔叔阿姨就是帮大家解决问题的!”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肯定道。
宁向阳低下头,努力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妈妈好像说找过的。但是那里的人一直让我们等消息,等了很久很久……最后,奶奶她们就自己去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一个他听到的、无法理解的事实。
这时,林爸爸端着一杯水从后厨走出来,听到孩子们的对话,叹了口气,插话道:
“向阳他奶奶那个时候,有些当官不干实事,后来宁奶奶她们那事儿被上面知道了,才把那些人给撸下去了。现在镇上的干部,好多都是后来换上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啊?!”孩子们发出一片惊呼。
“他们怎么能这样啊!”一个男孩气得站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
“我二叔就在别的镇工作,他总跟我说,在其位要谋、谋……”
他卡壳了,焦急地抓耳挠腮。
“在其位,谋其职。”沐宜歌轻声接上,并向周围投来询问目光的伙伴解释,
“意思是,坐在哪个位置上,就要努力做好那个位置该做的事情。”
“哦——”孩子们恍然大悟。
“那原来那些人不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嘛!”小胖子一拍大腿,语出惊人。
“哈哈哈!说得对!”林爸爸被这小胖子的直白逗得哈哈大笑,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小胖子得意地挺了挺胸膛,仿佛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名言。
“向阳哥,那你爸爸呢?”林溪轻轻抚摸着台风的背,问最后一个人员。
提到爸爸,宁向阳的神情明显和说起爷爷奶奶时不一样了。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也变得更含糊:“我爸爸……我……我不知道……”
“你没见过你爸爸吗?”有孩子惊讶地问。
“见过的,但很少。”宁向阳努力回忆着,
“妈妈说,爸爸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当警察,抓很坏很坏的坏人,很危险。他不能经常回来看我们,不然坏人会发现我们,我们也会有危险。”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混合着理解、骄傲和深深失落的情绪。
“啊?那他也没留下照片吗?”孩子们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这听起来像电影里的情节。
宁向阳摇摇头,声音更低了:“没有照片,有一天来了两个叔叔,他们带了一个很小的木头盒子来。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一个小瓶子。”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想那个场景,“妈妈看了那封信就放在火盆里烧掉了,后来,她带着我在山里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把那个小瓶子埋了进去,没有立牌子,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呀?!”一个女孩捂住嘴,震tຊ惊地问。
宁向阳抬起头,眼中蒙着一层水雾,但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学着记忆里妈妈当时郑重的语气说:“妈妈说,爸爸抓的那些坏人,还有同伙在外面。不能留下任何信息,不能让坏人顺着找到我们。”
他吸了吸鼻子,“妈妈还说,爸爸也是英雄,他保护了那边很多很多人。”
“坏人?是什么样的坏人?比拐子佬还坏吗?”有孩子追问。
宁向阳依旧摇头:“我不知道……”
“呜哇——!”突然,坐在角落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小女孩毫无预兆地放声大哭起来,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她旁边的小男孩立马举起双手,慌忙澄清:“不是我!我没碰她!”
“怎么了宝贝?怎么突然哭了?”林妈妈赶紧拿着纸巾走过来,蹲下身搂住小女孩,轻声哄着。
小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指着呆住的宁向阳,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说:“呜……好、好可怜……向阳哥哥……他、他好可怜啊!都走了……呜……现在就剩他一个人了……呜哇——!”
她越说越伤心,哭得更大声了。
宁向阳完全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看着哭成泪人儿的小妹妹,脸上那带点憨气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但也没有出现悲伤。
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不,我不可怜。”
他环视了一圈眼神里带着各种情绪的伙伴们,声音不大,却有种奇异的力量:
“我爷爷是英雄,我奶奶是英雄,我爸爸是英雄,我妈妈也是英雄,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做了很了不起的事。”
“大家对我很好,能吃饱饭,有地方睡觉,现在还有这么多朋友一起玩。”
他顿了顿,那双总是清澈见底、有时显得懵懂的眼睛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一种近乎执拗的光:
“我只是……我也想像他们一样,成为英雄。”
餐馆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第 41 章 小星星(9
清晨上学的路上, 林溪背着书包和沐宜歌并肩走着,一抬眼就看见前面那熟悉的背影。
“小恬!昨天咋没见你来呀?”她脸上扬起笑,拉着沐宜歌, 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赵恬正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一小块被晨露打湿的石板路, 神情恍惚。
直到林溪和沐宜歌两人一左一右站到她面前,她才猛地回过神。
“小恬,你怎么了?”林溪凑近了些,仔细打量着好朋友的脸色。
赵恬平时就话不多, 但像这样明显心不在焉、连别人叫她都听不见的样子, 实在少见。
“啊?没、没什么……”赵恬下意识地摇头否认,手指却紧张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眼神有些躲闪。
林溪和沐宜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心。
赵恬的情绪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但她们也了解赵恬的性格, 她不想说的时候,硬问只会让她更难受。
朋友之间,需要尊重, 也需要耐心。
“没事就好,咱们走吧, 要迟到了。”沐宜歌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声音温和。
三个女孩继续向学校走去, 气氛却不像往常那样轻松。
林溪眼珠子滴溜溜转着,路过一个摆在巷子口的小摊时, 她眼睛一亮, 惊喜地指着摊位上那些五光十色的东西叫道:“你们快看!今天有新的星星纸卖!好漂亮呀!”
那是个卖各种小玩意儿的地摊,此刻最显眼的位置,铺开了一大片细长的彩色纸条。
不再是以前常见的简单条纹, 这次的纸条上印着各式各样新颖可爱的图案:迷你小熊、闪烁的星星月亮、渐变色的彩虹……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夺目。
沐宜歌顺着看过去,也微微点头:“是很好看,图案很特别。”
赵恬原本有些丧气地瞥了一眼,可目光一接触到那些缤纷绚烂的纸条,脚步就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林溪捕捉到赵恬这细微的变化,心里一喜,拉着两人凑到摊位前,嘴里还不忘说道:“小恬,你不是快折完上一批了吗?正好补货!你看这多可爱!”
在摊主笑眯眯的注视和林溪的鼓动下,三个小姑娘蹲在摊前,兴致勃勃地挑选起来。
最终,每个人都心满意足地买了好几款最喜欢的图案。
付钱时,赵恬捏着手里那几张漂亮图案的纸条,爱不释手地翻来覆去地看,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林溪看着赵恬终于露出的这点笑意,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能让小恬暂时开心起来。
不过,到底是什么事让她昨天失约,今天又这么闷闷不乐呢?
林溪的好奇心像只小猫爪子,在心里轻轻挠着。
下午放学的铃声一响,林溪婉拒了同学跳皮筋的邀请,背起书包就跑向四年级(1)班。
她到的时候,赵恬还在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沐宜歌已经等在了旁边。
“小恬!”林溪凑到赵恬桌前,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容,
“今天我们去你家写作业好不好?我想看看你都折了多少小星星了!我最近折的星星一点都不好看,你手最巧了,让我参观学习一下呗!”
她说得有理有据,眨巴着眼睛,希冀地看着赵恬。
沐宜歌也适时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我也好久没见赵奶奶了,有点想她。正好跟你们一起去,看看奶奶,顺便写作业。”
面对好友的请求,赵恬收拾书包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看了看林溪满脸的求知欲,又看看沐宜歌的关切,心里挣扎了一下。
昨天爸爸妈妈带着弟弟赖着没走,被奶奶冷着脸说“今天必须离开”。
现在这个时间,他们应该已经走了吧?
家里应该又恢复了只有她和奶奶的平静……
想到他们已经离开了,她心里涌上了一阵空落落的感觉,但那或许也好过面对时的尴尬和伤心。
“嗯,可以啊。”赵恬点了点头。
三个女孩一起走出校门。
台风已经像往常一样,蹲在校门口不远处等着了。
看到林溪,它迈着那种特有的优雅步伐走了过来,大尾巴轻轻摇晃。
沐宜歌和赵恬也熟稔地跟它打招呼。
“台风,今天我们去小恬家学习哦!不去别的地方了!”林溪揉了揉台风的脑袋,宣布今天的行程。
因为昨天电视机事件,那台老电视被林爸爸拎去镇上的修理店住院观察了,估计得两三天才能回来。
没了回家的诱惑,台风对回家的执念也淡了不少,它无所谓地“汪”了一声。
去赵恬家的路上,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昨天林溪的受伤事件。
赵恬听得格外仔细,眉头越皱越紧,这才注意到林溪额头上那块轻微红肿,还有她手腕和手肘处贴着的创可贴。
早上匆匆忙忙没细看,现在一看,赵恬的心揪了起来。
“小溪!你、你疼不疼啊?”赵恬伸出手想去碰碰林溪的额头,又怕弄疼她,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
看着那些伤口,她比自己受伤了还难受,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哎呀,没事没事!看着吓人而已!”林溪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为了证明自己很坚强,还特意挺了挺小胸脯,
“额头还有点胀,但不碰就不疼啦,手上这些擦伤,李爷爷给的药膏可管用了,过两天结痂就好了!我可是要当女子汉的人,这点小伤算什么!”
见赵恬还是一脸心疼,林溪赶紧转移话题:“不过啊,那对母子看起来不像咱们镇上的人,穿得倒是挺光鲜,就是人品……。”
“什么样的人都有,跟是不是从城里来的没关系。”沐宜歌在旁边冷静地补充了一句,她对这种以出身论素质的说法向来不以为然。
赵恬听着这话,心里却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昨天回来的爸爸妈妈和弟弟,就是城里来的……
不过,小溪说的母子是两个人,应该不会那么巧吧?
快走到家门口那条熟悉的巷子时,赵恬下意识地伸长脖子,朝自家院子旁边张望。
当看到小轿车不见后,她心里先是一松,但紧接着,一股更沉重的失落和难过的情绪,又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她努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带着朋友们走向自家木门。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门板——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小男孩站在门内,仰着头,脸上带着骄纵又好奇的神情。
正是赵念。
林溪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看着这个昨天的小男孩居然出现在赵恬家里,面色变得极其古怪。
台风反应迅速,它放低前身,背毛微微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住赵念,充满了警惕。
门内的赵念,第一眼看到赵恬时没什么反应,只是撇了撇嘴。
可当他的视线越过赵恬,落到后面的林溪身上时,那双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tຊ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指着林溪朝屋里大喊起来:“妈妈!妈妈你快来!是小贱货!她来了!”
台风再也忍不住,朝着赵念的方向发出了一连吠叫:“汪汪汪!汪汪汪汪——!(小兔崽子你骂谁呢?!嘴这么臭,你家大人是不是都烂舌头了?!)”
赵恬被赵念那莫名其妙的指认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红。
她挡在林溪前面,质问道:“赵念!你胡说什么!谁教你这么说话的?你现在给小溪道歉!”
赵念?他姓赵?
林溪心里那点古怪的猜测瞬间被证实了大半,脸色更加古怪起来。
她可从没听赵恬提过家里还有这么个弟弟,尤其是这种如此讨人嫌的弟弟。
台风的骂声戛然而止,它有些愕然地扭头看了看赵恬,又看看赵念,狗脸上似乎也露出了几分困惑。
沐宜歌站在一旁,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赵念对面三人一狗那不善的目光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一小步。
但从小被骄纵惯了的他,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尤其是这个土里土气的姐姐居然敢凶他!
“我才不道歉!”赵念梗着脖子,他似乎找到了底气,又朝屋里喊:“妈妈!赵恬帮着贱人骂我!你快来打她啊!”
他不敢直接让妈妈打林溪,因为林溪身边那条看起来就很凶的大狗正龇着牙盯着他呢。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女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从里屋传了出来:“谁?谁骂我们念念?什么小贱货?赵恬你反了天了……”
赵妈妈一边嚷嚷着,一边快步走到了门口。
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除了赵恬,还有林溪她们后,脸上表情僵了一下,下一秒就更加愤怒地瞪了眼赵恬。
赵恬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更加荒凉了。
所以,昨天撞伤小溪的是她妈妈和弟弟?
他们没有愧疚,没有歉意,甚至再次见面,依旧是这副充满恶意和侮辱的嘴脸。
这些人真的是她的家人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 42 章 小星星(1
“恬恬, 别什么朋友都交,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赵妈妈嫌弃地在脸前扇了扇风,目光扫过林溪, 带着命令的口吻。
林溪看着赵妈妈,又看看站在自己身前的赵恬, 抿了抿嘴,没立刻吭声。
毕竟听这意思,对面这女人好像是赵恬的某个亲人?
“妈,她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 我比你了解她。”赵恬背对着林溪和沐宜歌, 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直视着赵妈妈。
赵妈妈见到昨天一整天没主动说几句话、像个闷葫芦木头似的女儿, 此刻竟然敢当众反驳自己,心头一阵恼火。
妈?
林溪这下听真切了, 眼睛微微睁大,仔细打量着赵妈妈。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昨天在街上撒泼骂人的女人, 竟然是赵恬的妈妈?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五味杂陈。
沐宜歌看了面色开始扭曲的赵妈妈一眼,目光又扫过躲在她身后、正冲着她们挤眉弄眼做鬼脸的赵念, 最后落回维护着她们的赵恬身上。
怎么看,赵恬都和眼前这对母子格格不入, 简直不像是一家人。
“大老远就听到有人左一个小贱货,右一个小贱货地骂, 你就是这么教孩子的?!”赵奶奶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紧接着,她瘦削的身影出现在堂屋门口,看向赵妈妈。
赵妈妈被婆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劈头盖脸地骂, 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张嘴就想顶回去。
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能用更凶狠的眼神瞪向林溪。
而林溪见到赵奶奶,眼睛一亮,脸上扬起了灿烂的笑容,连蹦好几下,欢快地朝赵奶奶喊道:“赵奶奶!赵奶奶!我们来看你啦!”
“欸!小溪和宜歌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赵奶奶转向林溪她们时,脸上的怒容瞬间消散,变得和蔼可亲,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她朝三个女孩招招手,语气慈祥,
“搁外头站着干啥呢?快进屋来,奶奶前阵子腌了一小罐蜜枣儿,正想着让恬恬给你们带点儿去尝尝呢,可巧你们就来了!”
“真的吗?!我今天还觉得嘴里有点没味儿呢,正想着缺点什么东西,原来就缺奶奶的蜜枣儿!”
林溪拉住还有些发僵的赵恬和沐宜歌,欢快地绕过脸色铁青的赵妈妈,几步走到赵奶奶面前,仰着小脸,笑容甜得能沁出蜜来。
台风跟在林溪她们后面,大摇大摆地往里走。
经过赵念时,它故意放缓脚步,侧过头,咧开嘴,冲他无声地龇了龇锋利的白牙,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威胁。
赵念被它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叫出声,死死抓住他妈妈的衣角。
“就你嘴最甜~”赵奶奶被林溪哄得眉开眼笑,伸出手指,轻轻刮了刮林溪的鼻尖。
“赵奶奶,最近身体好吗?吃饭香吗?”沐宜歌也走上前,礼貌地微微欠身,声音温和地问候。
“诶!好,好着呢!吃得好,睡得也好!”赵奶奶乐得合不拢嘴。
不远处,赵妈妈看着这其乐融融的场景,再对比自己回来这一整天受到的冷遇和明嘲暗讽,只觉得一股火直冲天灵盖,新做的美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这些乡下野丫头,这些赔钱货!凭什么?
但想到这次回来的真正目的,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还是把那口恶气强行咽了下去,脸上肌肉抽搐着,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僵硬地勾起嘴角,朝着赵奶奶的背影说道:“妈,您是不清楚,昨天在街上,这……”
“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赵奶奶|头也不回地打断她,声音冷淡,
“我了解这几个孩子是什么品性,同样,我也了解你,更了解你们两口子大概会怎么教孩子。”说完,她不再理会,慢悠悠地领着三个女孩进了堂屋。
赵妈妈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她阴恻恻地瞪了赵奶奶和林溪她们的背影一眼,又狠狠剜了一下紧紧依偎在赵奶奶身边的赵恬,美甲在攥紧的手掌里几乎要折断。
最后,她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念念,我们走!”
拉起还在探头探脑的赵念,她转身朝院子外走去,高跟鞋踩在泥地上,发出恼恨的“笃笃”声。
这些表情和小动作,全被落在后面的台风看了个清清楚楚。
它停下脚步,歪了歪头,黑亮的鼻头动了动,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思的神色。
然后,它翘起毛茸茸的大尾巴,身子一扭,打算悄无声息离开。
可惜,它刚拐个弯,一只手就从后面抓住了它那过于显眼的尾巴尖。
台风猛地回头,对上了不知何时落在后面的林溪。
林溪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口型,然后无声地说道:“别——太——过——分。”
你说什么呢?
我没听到!
是说过分?
我吗?
我可什么都没干呢!
我只是一条无辜的狗狗!
台风眨巴着它那双看起来无比纯良的琥珀色大眼睛,东张西望,假装听不懂,最后还无辜地歪着头,企图萌混过关。
可惜林溪根本不吃这套。
她松开了它的尾巴,站起身,拍了拍它的脑袋后便转身快步跟上了赵奶奶她们,不再理会它的辩解。
台风撇了撇嘴,有些无趣地甩了甩尾巴。
它抬起高贵的狗头,在院子里踱起步来,左闻闻晒着的干菜,右嗅嗅墙角的瓦罐。
然后,趁着一个视角盲区,它翘起脚尖,缩起爪子,狗狗祟祟、贴着墙根,一溜烟地闪出了院门。
过了大概四五分钟的时间,台风又迈着那种六亲不认的步伐,颠儿颠儿地回来了,尾巴尖愉快地打着小卷儿,仿佛只是出去散了会儿步。
而另一边,赵家不远处的老枯树下。
“……你那边到底打听清楚了没有?老太太这边到底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赵妈妈拿着手机,焦躁地看着前面正用树枝戳野猫的儿子,语气充满了不耐烦,
“我看她是铁了心偏袒那个丫头片子!老糊涂了!怎么就把女的名字写在房产证上?赵恬是她孙女,我们念念难道就不是她亲孙子了?这心偏到胳肢窝去了!”
“……我怎么没好声好气跟她说话了?我今早天没亮就起来,擦桌子扫地,还去喂鸡!她呢?她正眼瞧过我一下吗?”
听到电话那头丈夫的指责,赵妈妈积压的委屈和怒火一下子爆发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哭腔开始不依不饶地数落,
“赵敬尺!我可告诉你!要不是为了帮你拿下那个位置,我们至于去借那笔款吗?现在好不容易得了内部消息,眼巴巴跑回这穷山沟来,我都是为了谁在吃苦受气?你倒好……”
电话那头的赵爸爸似乎也被她哭烦了,烦躁地抓了抓所剩不多的头发,tຊ最后不得不打断她的抱怨,吐露出刚刚托关系再三确认后的消息。
赵妈妈原本还沉浸在自己的委屈和功劳簿里,结果这么一听,她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都晃了一下,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
手里的手机滑了一下,她慌忙抓紧,慌张追问:“什么?!你说我们消息有误?实际上要规划拆迁的那一片,根本就没有包括清水镇?!这、这消息千真万确?!”
听到对面再三沉重地确认,赵妈妈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胀痛不已的太阳穴,身子倚靠着粗糙的树干,才勉强没有瘫下去。
呆滞了几秒钟后,被愚弄的愤怒瞬间淹没了她,她面色狰狞,对着话筒失控地低吼起来:
“当初是谁说只要拿下那个位置,后续操作一下,这笔贷款根本不是问题?!结果呢?!啊?!你被人下套了,位置是拿下了,现在——?!”
她的话还没吼完,就被不远处赵念一声凄厉的嚎叫硬生生打断:
“啊——!妈妈——!救命啊——!”
赵妈妈猛地扭过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不远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三四条土狗,还有两三只野猫,把赵念围在了中间!
一条体型较大的黄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前爪刨着地,一副随时要扑上去的架势。
赵妈妈看得头皮发麻,冷汗直流。
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屏幕碎裂,里面赵爸爸焦急的“喂?喂?出什么事了?”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
她也顾不上了,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和善无害,朝着吓得呆若木鸡的赵念伸出颤抖的双手,声音发飘:“念、念念……别怕,来,到妈妈这儿来,慢、慢点走过来……”
赵念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腿肚子直转筋,对母亲的话充耳不闻。
极度的恐惧之后,反而升起一股被冒犯的蛮横,他指着那条看起来最凶的大黄狗,带着哭腔骂道:“滚开!你们这些臭狗烂猫!我要让我爸爸把你们全都抓起来打死!打死!”
众所周知,有些猫狗,尤其是那些野性未驯的,最不喜欢被人用手指着。
他话音刚落,那条被指着鼻尖的大黄狗低吼一声,朝他慢慢走了过去。
“啊——!别过来!别过来啊!”赵念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可后面也有野狗堵着路。
他脚下一绊,“噗通”一屁股结结实实地摔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更多的却是吓得肝胆俱裂,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狗嘴,放声尖叫。
这情景给赵妈妈看得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浑身发抖,目光仓皇四顾,终于看到旁边靠着树干立着一把扫帚。
抓起那破扫帚,她也顾不上形象了,胡乱挥舞着,带着哭腔嘶喊:“滚开!都滚开!不许咬我儿子!打死你们!滚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 43 章 小星星(1
最后还是林溪她们在屋里听到外头的动静, 一起跑出来看。
台风上前,对着那几只龇牙咧嘴的猫狗叫了几声,那些原本剑拔弩张的动物们才渐渐收了气势, 警惕地后退了几步,但眼睛还盯着瘫坐在地上的赵念。
赵妈妈将裤子湿了一小片的儿子从地上拉起来, 紧紧护在身后。
她惊魂未定,看着儿子吓白的脸,又看看蹲在林溪脚边的台风,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顿时找到了出口。
她指着台风, 冲着林溪嚷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指使你的狗干的?!小小年纪心思这么恶毒!让野狗野猫来咬人!念念要是有个好歹, 我跟你没完!”
这话一出,别说林溪和沐宜歌愣住了, 连旁边几个被吵闹声吸引过来的邻居都听不下去了。
“哎哟,这话可不能乱说!小溪可是咱们看着长大的, 什么样的人品大家心里没数?”
“就是!这些猫狗在镇上多少年了,什么时候主动咬过孩子?”
“可别是自己孩子惹了祸,赖上别人家孩子……”
赵恬在一旁急得脸色通红, 挡在林溪面前,劝说道:“妈!你别乱冤枉人!跟小溪没关系!是她和台风出来帮忙的!”
赵奶奶也沉着脸快步走了出来, 先上上下下打量了赵念一眼,见他确实没事, 转头就对着赵妈妈劈头盖脸骂道:“这镇上猫狗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什么时候伤过人?肯定是你儿子又干了什么好事!”
像是为了印证赵奶奶的话, 刚才那只橘猫跑出来冲着赵念的方向又“哈”了一声, 那条秃了一大块的尾巴格外显眼。
这下,所有人都看清了。
有眼尖的邻居说道:“哎呀,这尾巴怎么秃了这么大一块?看着像被硬揪掉的?”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赵念惊慌躲闪的眼神,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赵妈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刚才指责林溪时的气势顿时泄了个干净。
如果没搞清楚真相,说不定她真会揪着不放,闹到学校去,用身份质问学校的教育问题。
眼下证据确凿,是她儿子先手欠,她也就再没脸嚷嚷了。
这事勉强算是告一段落。
在赵恬充满歉意的目光注视下,林溪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没再多说什么,带着台风转身回家了。
晚上吃完饭,林溪回到自己二楼的小房间。
窗外暮色渐沉,她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手里那把旧二胡抵在腿上,慢悠悠地拉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琴声幽幽,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寥落。
台风则在她房间门外来来回回地踱着小步,时不时探头朝虚掩的门缝里看一眼。
一曲终了,林溪放下二胡,对着门口方向,声音不高不低,幽幽地说道:“台风,在门外头转悠啥呢?这个点儿,你不是该趴窝里准备做梦去了吗?”
台风踱步的爪子一顿,扒着门框,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脑袋,正好对上林溪望过来的眼睛,吓得它脖子一缩,耳朵都往后贴了贴。
“嗯?”林溪把二胡小心地松了弦,调整好姿势放回盒里,见台风还在门口磨磨蹭蹭的样子,她淡淡地问,
“你在怕什么?难道今天那些猫猫狗狗攻击赵念,真是你使唤的?”
虽然林溪脸上没什么笑容,但台风还感觉到那里面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意。
它跟林溪呆这么久,太了解了。
林小溪真正生气的时候,反而会笑着跟它讲道理,然后接下来好几天都不搭理它。
想到这儿,台风心里那点忐忑顿时散去不少,它昂首挺胸地迈着步子走了进来,不满地叫了几声,:“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胡说八道!我才没有使唤它们!我只是过去跟它们聊了聊,让它们路过的时候顺便在那个讨厌女人附近站一站,谁知道那小屁孩自己手欠,能惹出那么大的阵仗!)”
林溪仔细看着台风,大概猜出了它的意思,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那就行……”林溪语气轻快了些。
她伸手揉了揉台风毛茸茸的大脑袋,声音放柔了,“不过啊,你记得提醒它们,吓唬人可以,但千万别真下嘴咬人。”
“汪!(我知道!我才不蠢!)”台风晃了晃脑袋,迈着步子走到自己的窝里,慢悠悠地趴下。
“就算是吓唬,也最好别随随便便就去吓。”林溪跟过去,蹲在它旁边,手指轻轻捏了捏它软乎乎的耳朵尖,
“我知道她们很讨厌,特别讨厌。但她们再怎么说也是小恬名义上的妈妈和弟弟。”
台风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尾巴在地板上左右扫了两下,显然还有些不服气,抬起头叫:“汪汪汪。(赵恬是赵恬,他们是他们。)”
“你是说,我得把他们和小恬区别开来吗?”林溪猜测着台风的意思,随后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到书桌边,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小恬她很在意,从小就在意那没见过面的爸妈,即便他们十几年没露面,即便他们这副样子……可我看得出来,她依旧是在意他们的。”
台风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台灯温暖的光。
“很奇怪,是吧?我也觉得有点讲不通。”林溪拉开椅子坐下,打开书桌抽屉,从里面拿出几个玻璃瓶。
瓶子不大,每个里面都装了大概三分之一左右的、五颜六色的手折小星星。
她把瓶子挨个在桌面上摆好。
“明明后期没有任何付出,仅仅凭着血缘两个字,就能在一个人的心里占住一个位置。”
台风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桌沿。
只见林溪从一叠印着可爱图案的星星纸条里抽出一条,拿起笔在纸条背面空白处写起字来。
“台风,你这时候不是该去睡觉了吗?快回窝里去。”林溪写完一行,侧头发现台风正偷看着,立刻捂住刚写的字,另一只手去遮tຊ台风的眼睛。
“汪!汪汪!汪汪汪汪!(给我看看!反正这里面肯定有一瓶是给我的!我现在提前看看内容怎么了?!)”台风不干,晃着脑袋想摆脱林溪的魔爪。
结果抗议无效,被林溪一把搂住身子,半抱半拖地弄回了它窝里。
林溪指着窝,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快点睡觉!惊喜如果提前被知道了,那还叫惊喜吗?就没意思了!”
台风还不死心,试图钻出来,结果林溪眼疾手快,扯过它的小毯子,兜头盖了上去,然后整个人扑上去,隔着毯子把不安分的狗子抱住。
“不许动!快睡!”
台风在毯子下面又扭动挣扎了几下,力道渐渐小了,最终安静下来。
林溪等了一会儿,才悄悄掀开毯子一角——
里面的狗子果然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了。
她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爬起身,回到书桌前。
坐下后,她继续拿起笔,在星星纸条上写下想说的话,然后灵巧地将纸条折叠、压实,变成一颗饱满可爱的小星投进对应的玻璃瓶中。
灯光下,她的侧脸沉静而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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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森庄园,晨光熹微。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缝隙里,透进花园中盛放的玫瑰那娇艳的色彩。
段彦君从柔软宽阔的大床上醒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缓缓坐起身。
他抬起一只手臂遮在眼睛上,耳根处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他想,一定是林小溪用被子把他闷得太紧了,就算回到自己身体里,也残留着那种过于亲昵的燥热感吧?
一定是这样。
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直到脸上那不正常的温度降下去,他才下床。
赤脚踩在长绒地毯上,他走到一排玻璃陈列柜前,打开其中一扇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深色丝绒包裹的盒子。
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卷卷特制的透明纸条,纸张质地优良,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
与众不同的是,纸条上印着一幅精致的微缩油画:翠意盎然的树林,林间蜿蜒而过的一条清澈小溪,溪边点缀着不知名的小野花。
图案笔触细腻生动,色彩淡雅清新,一看便知出自名家手笔,是专门设计绘制后印制的。
这是段彦君前段时间特意吩咐管家去定制的星星纸。
前面的几版设计他都不太满意,要么太华丽,要么太幼稚,直到看到这幅画后,他才勉强点了头。
段彦君将整个盒子拿到书桌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水晶剔透的玻璃瓶。
瓶子里已经有了零星一二十颗小星星,用的正是这种特制的纸条。
他坐下,拿起桌上一支笔尖镶嵌着细碎钻石的羽毛笔,蘸了蘸特制的墨水,在纸条背面的留白处,认真地写下一行字。
写完后,他放下笔,手指灵活地开始折叠。
很快,一颗小巧精致的星星在他掌心成型,然后他小心地放进水晶瓶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咚咚。”房门被轻轻叩响两下。
“进。”段彦君用毛巾擦着脸,从卫生间走出来。
房门打开,一身黑色燕尾服、头发一丝不苟的丹尼尔管家站在门口,优雅地躬身:“早安,小少爷,愿您今日愉悦安康,先生和夫人此刻正在餐厅用早餐。”
“我哥呢?”段彦君走向衣帽间,随口问道。
“大少爷已经用完早餐,前往学院了。”丹尼尔管家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平视前方。
段彦君套外套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状似随意地问:“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吃的?大概多久能吃完?”
丹尼尔管家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恭敬姿态,声音平稳无波:“先生和夫人特意吩咐,他们在等您一起。”
段彦君的脚下意识地就想转向另一个方向,但犹豫了一瞬,他还是抿了抿唇,继续朝着主餐厅的方向走去。
丹尼尔管家目不斜视,对于小少爷这细微的挣扎早已司空见惯。
这几年,先生、夫人和小少爷的关系虽说缓和了许多,但小少爷总下意识地想避开与先生夫人的独处空间。
偌大的餐厅里,长条形餐桌尽头,一对气质出众的男女已经就座。
男人有着深邃的轮廓和硬挺的鼻梁,正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食物;
女人则是典型的东方面孔,妆容精致,举止端庄优雅。
“早安,彦君,昨晚休息得好吗?”段女士抬起眼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早安,还好。”段彦君简短地问候了一句,沉默地走到他们对面的位置坐下。
佣人立刻上前为他摆好餐盘。
“莱诺(莱诺·卡尔森,段彦君的家族姓名)”男人也就是卡尔森先生,放下银质的咖啡杯,杯碟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抬眼看向儿子,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最近早晨醒来的时间,似乎比往常要晚一些。”
段彦君切着煎蛋的手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漫不经心回道:“长身体阶段,米尔顿医生说需要保证充足的睡眠。”
卡尔森先生看着小儿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没再说什么,仿佛接受了他这个说法,继续用餐。
段彦君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开始专注解决自己盘里的早餐。
一时之间,餐厅里只剩下细微的餐具碰撞声,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直到早餐结束,段彦君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他的父母也没有提及任何特别的事情,仿佛这顿早餐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家庭聚会。
坐在驶离庄园的卡尔森家族专车上,段彦君忍不住回头,透过车窗望向那座在晨光中显得恢宏而宁静的庄园。
玫瑰园依旧绚烂,喷泉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钻般的光芒。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坐正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驶入庄园大门,停在了主宅前。
米尔顿医生提着他的医疗箱,从车上走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ps:段彦君是段女士亲自取得华国姓名,莱诺·卡尔森才是他的本名,而台风是他作为狗时的称呼。同一个人,后续不做解释哈
第44章 第 44 章 小星星(1
赵家父母最终还是离开了, 如同他们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他们的这次出现,来得突兀, 走得也莫名其妙,仿佛只是为了在赵恬的生命里匆匆露个脸, 留下几道算不上美好的划痕,然后便迫不及待地抽身离去。
林溪不知道他们这次回来的真正目的。
或许赵奶奶知道些什么,因为据邻居们后来三言两语的议论,那天晚上, 赵家父母似乎和赵奶奶在屋里有过一次激烈的争吵, 之后便铁青着脸连夜离开了。
后来,林溪去找赵恬玩时, 无意间瞥见她床底下那个旧木箱还在,就知道他们甚至没有跟赵恬道个别就走了。
箱子里面都是赵恬这些年, 一年一件,默默攒下后准备将来送给父母的礼物。
赵恬曾对林溪说过,她要每年准备一份礼物放进去, 等有一天去大城市找到父母时,把这个箱子送给他们。
无论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她都感谢他们给了自己生命。
但赵恬大概从未想过,她心心念念的父母, 对她毫不在意。
第二天放学,赵恬在班门口等林溪, 一见面就不停地道歉, 眼圈红红的。
林溪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错不在赵恬,但此刻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
她眼珠一转, 故意板起小脸,佯装生气地“哼”了一声:“光道歉可不行!除非你去给我买根绿豆冰棒!要最冰的那根!不然我可记仇了!”
赵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忙不迭地点头:“好!我这就去买!你等我!”说完,转身就朝校门口的小摊跑去,脚步甚至有点轻快。
这操作把一旁的台风看得狗脸一愣一愣的,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它歪着头,看看跑远的赵恬,又看看嘴角微翘的林溪,不明白这演的又是哪一出。
明明不是赵恬的错,林小溪干嘛还要惩罚她?
关键是这惩罚也太随意了吧?一根五毛钱的冰棒?
日子又恢复了表面的平淡,这天下午,宁向阳又跑来找林溪她们玩。
他进门时,正好看见林溪将刚折好的小星星放进一个玻璃瓶里,然后盖好盖子。
“小溪,刚刚那个是什么呀?真好看。”宁向阳在椅子上坐下,好奇地问,目光还追随着那个被林溪收起来的星星瓶。
“这个呀,是最近流行的幸运星!”林溪笑嘻嘻地解释,拿起一张印着彩虹图案的星星纸条晃了晃,
“听说要是用心折满一百颗,装进专门的星星瓶里送给别人,就会给他满满的祝福,祝他长命百岁,福气多多哦!”
一旁的台风趴在地上,从鼻子里喷出一声轻嗤,尾巴尖懒tຊ洋洋地扫了一下地面。
它才不信这些商贩编出来哄小孩的故事呢。
“祝福她长命百岁?”宁向阳低下头,很认真地用手指开始数,一根,两根……
两只手都数完了,还没到一百。
他皱起眉头,觉得这个数字好大,好遥远。
“福与此江无尽,寿与此江俱远。”沐宜歌的声音在旁边温和地响起,她伸手指向窗外,那是小镇边上白沙溪的方向,
“意思是,福气和寿命,能像咱们镇外那条白沙溪一样,源远流长,没有尽头,这是古人对亲朋好友最好的祝福之一。”
宁向阳没完全听懂前面那句诗,但听到像白沙溪一样长,他懵懂地点点头,觉得这一定是顶好顶好的祝福了。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显得有些踌躇。
“嘿嘿!向阳哥,你也想要这个吗?”林溪撑着下巴,手里摆弄着那张彩虹星星纸,挑眉看向宁向阳,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要怎么才能得到呢?”宁向阳看着林溪手里漂亮的纸条,又看看桌上其他几个已经装了少许星星的瓶子,左手捏着右手,小声问道。
“这个啊——”林溪拉长了语调,拿起那卷星星纸,故作神秘地捧在手里,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可是我们费了好大功夫,找了很久才……”
她这语气,一下子把宁向阳弄得紧张起来,身体都不自觉地坐直了,眼巴巴地看着她。
“小溪,你别逗向阳哥了,快给他吧,看把人紧张的。”沐宜歌在一旁忍不住捂嘴笑起来,出声打断林溪的表演。
赵恬也被这情景逗乐了,抿着嘴浅浅地笑。
林溪朝沐宜歌吐了吐舌头,然后跑回自己房间。
没过一会儿,她抱着一个用花纸简单包装过的小盒子走了出来,放在宁向阳面前,轻轻推了过去。
宁向阳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盒子,又看看笑眯眯的林溪、沐宜歌和赵恬,有些不知所措。
在林溪鼓励的眼神下,他小心地打开盒盖。
里面放着好几捆崭新的星星纸条,图案各异,旁边还躺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透明玻璃瓶。
“这、这是给我的吗?”宁向阳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光滑的纸面,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嗯!我们看你一个人在家,怕你无聊,就一起买了这个送给你。平时可以折着玩,打发时间。”林溪点点头,笑着解释。
“谢……谢谢。”宁向阳的鼻子猛地一酸,他低着头胡乱“嗯”了一声,翻来覆去地看,大拇指摩挲着上面的图案。
他的视线很快模糊起来。
一滴,两滴,三滴……
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滴落在他粗糙的手背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他慌忙放下纸条,抬起手掌,用力捂住自己的眼睛,可喉咙里还是忍不住发出了闷闷的哽咽声,肩膀微微耸动。
这突如其来的眼泪把三个女孩都吓了一跳。
赵恬最先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凑近,声音都变了调:“向阳哥,怎么了?怎么哭了?是、是不喜欢吗?不哭不哭啊……”
沐宜歌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宁向阳接过来,侧过头,胡乱地在脸上擦着,哭声渐渐弱了下去,但还带着抽噎。
“你们别看,向阳只是眼睛酸了……再看,再看向阳就不是男子汉了……”他闷声闷气地说,带着浓浓的鼻音,话语里透着一种幼稚的执拗。
“胡说,男子汉也可以流泪的。”林溪在一旁哄着他。
“反正不能随便流泪。”宁向阳依旧闷闷地反驳,但好歹止住了哭声。
台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仰着毛茸茸的大脑袋,凑到宁向阳垂下的脸前。
“好好好,我们向阳哥还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林溪顺着他的话哄道,伸手把几乎要贴到宁向阳脸上的台风往后推了推,随即问道,
“那向阳哥,是不是这个礼物你不喜欢呀?要是不喜欢,我们可以换……”
“喜欢!”宁向阳抬起头,眼圈还红着,但眼神很急切,声音也大了些,“朋友送的礼物,好看,我、我很高兴!”他生怕她们误会,赶紧强调。
“喜欢就好!”林溪松了口气,脸上重新绽开笑容,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那既然高兴,我们教你折小星星好不好?向阳哥还没学过怎么折吧?”
宁向阳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了。
他点点头,接过林溪递过来的一张普通星星纸,盯着林溪的手。
林溪放慢动作,一步一步示范,赵恬和沐宜歌也在旁边帮忙指点。
宁向阳学得很认真,手指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折一下,停一下,对照着看。
折错了,几个女孩就耐心地帮他拆开,重新再来。
傍晚时分,王大爷的三轮车慢悠悠地停在了餐馆门口。
“小恬,这个是一天只能折一颗吗?”宁向阳站在车前,有些不放心地确认。
“嗯,一个瓶子代表一个人,一天放一颗幸运星进去,就把这一天里收集到的好运气都存进去送给他,所以慢慢来,不急的。”赵恬温声解释。
沐宜歌也笑着安慰:“是啊向阳哥,祝福是细水长流的事,急不得。”
“嗯!我知道了!那我回去啦!”宁向阳脸上露出明朗的笑容,跟女孩们挥手道别,抱着盒子爬上了三轮车。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把盒子抱在怀里。
踩车的王大爷回头看见,笑呵呵地问:“向阳啊,抱的啥宝贝?朋友送的?”
“是的!是我朋友们送的礼物!”宁向阳大声回答,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显得格外清亮。
“呵呵呵……朋友送的礼物啊,最珍贵了。”王大爷被他的快乐所感染,也想起了什么,一边慢悠悠地踩着车,一边絮絮地讲起自己小时候和伙伴们的事。
宁向阳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怀里的盒子被抱得更暖。
回到家里,天已经擦黑。
宁向阳开了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了简陋却整洁的堂屋。
他将盒子里的星星瓶一个个拿出来,在旧木桌上一字排开,一边放,一边小声地念叨:
“这个是小溪的……这个是小恬的……这个是宜歌的……这个是台风的……”
他从朋友说到已经故去的爷爷奶奶,一共摆了八个瓶子。
然后,他找来铅笔和旧作业本撕下的纸,趴在桌上,一笔一画,极其认真地写下那些名字。
这些字,是前段时间林溪她们教他认字写字时,他特意记住的。
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但能看出来是什么字。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他才重新拿起星星纸,按照下午学会的方法,慢慢地折起来。
折一会儿,他抬起头对着桌上那张照片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仿佛母亲就在身边听着:
“妈妈,你看,这个叫幸运星,朋友们说,折好了放瓶子里,能存运气,存福气,我听王大爷说,人走了会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屋外,夜色渐浓,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啼声。
屋内,昏黄的灯光下,只有宁向阳那充满思念的絮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 45 章 小星星(1
“小溪, 骑慢点儿!这路上石子多,小心打滑!”
一条幽静的小路蜿蜒向前,路面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
左边是穿过清水镇的白沙江支流, 江水湍急,哗啦啦地溅起雪白的水花;
右边是一片疏朗的树林, 在这个南方的冬天里,凉风习习,几只鸟儿站在光秃秃的枝头,好奇地向下张望。
三个女孩骑着自行车, 沿着小路前行。
林溪的车后座绑着一个收纳箱, 台风那庞大的身躯蜷缩在里面,只露出个脑袋。
沐宜歌和赵恬的车后座也绑着些东西, 鼓鼓囊囊的。
“诶!放心,稳着呢!”打头的林溪骑得飞快, 车轮碾过碎石,车身跟着上下颠簸。
坐在箱子里的台风可就遭了殃,爪子死死抠着箱沿, 整条狗被颠得东倒西歪,眼神发直, 表情呆滞,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一路颠簸着骑到一处岔路口, 三个女孩停了下来。
“北山宁村该走哪边呢?”赵恬停下车,跳下来, 左右张望。
岔路口周围的草丛长得有些杂乱, 她仔细看了看,并没有找到指示路牌。
“不知道啊,”林溪一脚撑地稳住车身, 望向岔路前方那座郁郁葱葱的小山,“我只记得往右边这条路一直骑下去,能到我老家。”
沐宜歌不慌不忙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
那是出发前,沐妈妈知道女儿要和朋友们去乡下,特意把家里一台旧诺基亚手机塞给了她。
她调出出发前拍下的手绘地图照片,虽然屏幕小,但路线画得清晰。
手指点了点屏幕,又抬头对照了一下方位,她指向左边的路口:“按我们现在的位置,应该走左边,然后在第二个路口直走。我们骑自行车,估计再有十分钟左右就能到了。”tຊ
“才十分钟?那还等啥!出发!”一听时间不长,林溪顿时又充满了干劲。
她欢呼一声,脚下一蹬,自行车猛地窜了出去。
“汪——!”后座箱子里传来台风一声凄厉的嚎叫。
“小溪你等等我!”赵恬赶紧骑上车追了上去。
沐宜歌在后面看着,忍不住轻笑一声,也踩动踏板,跟上了队伍。
北山宁村的村口并不显眼。
一块长了些青苔的大石头,静静地立在几棵老树后面,上面用红漆写着“北山宁村”四个字,字迹有些褪色了。
林溪她们在村口停下,好奇地左右张望。
正是阳光明媚的上午,村子里却显得很安静,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人影在远处走动,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狗吠。
台风迫不及待地从后座跳出来,踉跄着跑到一棵树下,低头干呕了几声,四条腿还在微微打颤。
“台风,你不行啊,得多锻炼锻炼身体,怎么还晕车呢?以后我可不敢带你出远门了。”林溪猛骑了一路,脸不红气不喘。
沐宜歌和赵恬正站着歇息擦汗,现场就林溪活蹦乱跳的。
“汪!汪汪汪!(胡说八道!明明是你技术太差!)”台风虚弱地朝林溪反驳了一句,又难受地低下头。
林溪看它那可怜样,没再逗它,走过去拍了拍它的后背。
然后她跑到不远处几个坐在屋檐下晒太阳、聊天的老太太那里问路。
“这村子里人好像不多?”赵恬擦了把汗,倚靠在一棵树干上,有些疑惑地看向村里那些大多紧闭的院门。
“嗯,听说这十几年,村里年轻人陆陆续续都出去打工了。”沐宜歌一边低头给妈妈发报平安的短信,一边轻声回答,“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
赵恬望着眼前略显寂静的村庄,有些出神。
好多人都去了大城市……
“我问到啦!”林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赵恬的思绪。
她小跑回来,脸上带着笑,“我们快走吧,不然向阳哥出门找我们,那就错开啦!”
她扶正自行车,坐了上去,然后扭头,故意挑眉笑着看向台风:“台风同志,还要继续搭乘本司机的特快专列吗?”
台风看着那令人心有余悸的后座箱子,沉默了两秒,最后像是下了莫大决心,眼睛一闭,视死如归地又跳了进去,挤出一声:“汪!(走!)”
“哈哈哈……”林溪被它这副模样逗得捧腹大笑。沐宜歌和赵恬也忍不住掩嘴轻笑起来。
只有台风兀自闭着眼,端坐在箱子里,假装听不见这些无情的笑声。
她们按照问来的方向,一路骑到宁向阳家那栋有些年头的土坯房前。
木门紧闭着。
林溪跳下车,上前敲了敲门。
“咚咚咚。”
等了好一会儿,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不会吧?我们来这么早,还能错过?”赵恬看着紧闭的门,有点着急,生怕宁向阳真去找她们,两边走岔了。
林溪皱了皱小眉头,趴到木门的缝隙处往里看。
院子里有些散落的柴火,正对着的堂屋门倒是没锁,虚掩着。
“里面堂屋没锁,人应该没走,可能在村里哪个地方吧。”
“我们去找找王大爷家在哪。”沐宜歌提议道,把自己的自行车推到墙边,用带来的链子锁锁好。
林溪和赵恬也照做。
台风因为状态不佳主动留下来,趴在几辆自行车旁边,看守着车后座上的东西。
三个女孩沿着村里的土路慢慢走着,打算再找个人问问王大爷的住处。
走了大概两三分钟,隐隐约约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小孩的喧闹声。
她们循着声音走过去,绕过一栋房子,看见前面一块空地上,聚着七八个年纪不一的孩子。
而被围在中间的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正是宁向阳。
而宁向阳这边是早上出门,去村里的李奶奶家送了点儿自己晒的菜干。
李奶奶很热情,硬是留他吃了顿早饭。
他吃完出来溜达消食,正好碰见村里几个孩子和邻村来的几个孩子凑在一块儿玩。
“喂,那个是不是你们村的那个傻子?”一个穿着较新的邻村小男孩,远远瞧见宁向阳后指着他对旁边一个瘦小子嚷道。
瘦小子旁边一个胖墩墩的男孩捡起脚边一块小石子,朝宁向阳那边扔过去,石子落在不远处,他轻佻地喊道:“嘿!傻子!看这边!”
宁向阳脚步顿了顿。
若是以前,他或许会愣住,或者不知所措。
但现在,跟林溪她们相处久了,林溪告诉过他,面对这种莫名其妙的挑衅和难听的称呼,不用搭理,直接走开就好。
所以他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他真是那个傻子?你们别是糊弄我们的吧?”胖墩见宁向阳不理睬,有点没面子,质疑地看向一个男孩。
那男孩正是李奶奶家的孙子,他被同伴质疑,顿时急了,脸涨得通红:“我没骗你们!他真是我们村的!脑子就是有点……”
他话没说完,见宁向阳要走远,冲上前拽住宁向阳的胳膊。
“喂!你给我站住!我们叫你呢!你聋了?”李百荣拽着宁向阳,大声说道。
宁向阳被他拽得晃了一下,用力把胳膊抽了回来,有些不高兴地看着他:“你才聋呢!你叫我傻子,我干嘛要理你?”
“你、你还敢骂我?”李百荣手指着宁向阳,眼睛瞪得溜圆,显然没想到这个平时被他们取笑也不怎么还口的傻子,今天竟然会当面顶回来。
“你都骂我好多次傻子了,我骂你一句咋啦?”宁向阳嘟囔着,他不想纠缠,转身又想走。
“等等!”李百荣快走两步,又挡在宁向阳面前。
他梗着脖子,不服气地瞪着宁向阳。
宁向阳的反驳让他脸面挂不住,他必须找回场子。
眼珠一转,他想起早上的事,理直气壮地说:“你早上是不是去我奶奶家吃饭了?吃了我家的饭,就这么对我说话的?”
宁向阳停下脚步,很困惑地看着李百荣,不明白他为什么总要揪着自己不放。
小溪她们可从来不会叫他傻子,别人这么叫的时候,她们还会生气地帮他骂回去。为什么他偏偏要这样呢?
“李奶奶是李奶奶,你是你。”宁向阳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李奶奶给我饭吃,她好,你骂我,你坏。”
“你、你……”李百荣没想到宁向阳会说出这番话,一下子被噎住了,张着嘴,半天接不上话。
“喂!”旁边那个一开始说话的邻村男孩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有七八岁,比李百荣大些,上上下下打量着宁向阳。
他伸出手,摊开手掌,语气理所当然地说:“听说你家里就你一个了?那你家的钱不都是你的?拿出来点,给大家一起花花呗?”
“对啊对啊!给点钱,我们就带你一起玩!”那个胖墩一听就兴奋地凑过来,其他几个孩子也围拢了些,七嘴八舌地起哄:
“就是,有钱大家一起花嘛!”
“傻子,你有钱不会花,我们帮你啊!”
“买了糖大家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兴起,仿佛宁向阳口袋里的钱已经成了他们的共同财产,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花了。
如果是几个月前的宁向阳,听到这样的话或许真会心动。
但现在,他每天都能和镇上的朋友们一起玩,他对朋友的需求和认知,已经不一样了。
他正想开口拒绝他们,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又带着明显怒气的女孩声音,从他们身后不远处响了起来——
“抢钱呢你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 46 章 小星星(1
宁向阳意外地转过身, 看到来人是林溪、沐宜歌和赵恬,脸上绽开了笑容。
他挥开还挡在面前的人,快步迎了上去:“小溪!小恬!宜歌!你们怎么来了?”
“李叔叔给你寄了点东西, 包裹送到我家了。我们想着给你送过来,顺便过来玩玩。”
林溪笑吟吟地走上前, 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宁向阳身后那群表情各异的孩子,问道:“向阳哥,这些都是你们村里的小伙伴吗?”
宁向阳摇摇头,指着其中三个说:“他们三个是我们村的, 其他都不是。”
“哦~这么说, 他们五个是外村的咯?”林溪意味深长地瞥了李百荣三人一眼,然后歪着头看向沐宜歌, 困惑道:“宜歌,我好像忘了, 老师上次说遇到外村过来抢劫该怎么办来着?”
沐宜歌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对面那群孩子:“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使用威胁或轻微暴力索要他人财物, 即便数额不大,也属于不良行为, 情节严重的可构成寻衅滋事或敲诈勒索。”
“遇到这种情况,应当及时报警, 如果有人证或物证就更好了。就算是未成年人,警察叔叔也会请他们去派出所接受批评教育, 严重的可能还会通知家长和学校, 进行专门的思想矫正哦。”
“哎呀?还会被警察叔叔请tຊ去喝茶?这么严重的吗?”林溪闻言,小退一步,双手捂住嘴, 眼睛睁得圆圆的,惊讶的看向对面,“那我们几个算不算人证呀?”
“当然算。”沐宜歌点头。
“为什么他们这样做,警察叔叔会来呀?”宁向阳一脸好奇地问道。
“噗嗤——”赵恬在一旁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连忙捂住嘴,肩膀轻轻耸动,缓了缓才轻声解释道:“向阳哥,他们这算是在抢劫呢!是违法的!警察叔叔当然要管啦!”
对面,那个最先开口的邻村小男孩被林溪和沐宜歌这一唱一和给唬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强装镇定,梗着脖子喊道:“你们是谁啊!少在这儿吓唬人!识相的快滚开!我、我大哥可是刀哥!”
“哇哦!刀哥?”林溪又后退半步,双手捧心,脸上还真挤出几分害怕的表情,“听起来好厉害哦!是哪位大佬呀?”
“这么小就有大哥了?”沐宜歌微微蹙眉,像是邻家大姐姐一般关心道,“还上学吗?知道一百加十等于多少吗?”
可惜小男孩完全没听出沐宜歌话里那点潜台词,只觉得被小看了,气得满脸通红,嚷道:“少拿数学考我!我告诉你们,我大哥可是……可是杀过人的!很可怕的!”
“杀人?”林溪她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沐宜歌无聊地摆弄手里的诺基亚手机,语气平淡:“哦?杀了几个?在哪儿杀的?有谁看见了?小朋友,话可不能乱说哦。”
“他、他杀了一百个人!我们都看见了!就在我们村!”小男孩脑子一热,闭着眼睛喊了出来。
旁边那个小胖墩一听,猛地扭头看向他,脱口而出:“啊?我……”
话没说完,就在小男孩凶狠的瞪视下慌忙改口,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是在我们村!”
赵恬露出害怕的神情,声音微微发颤,问道:“杀了一百个人?为什么镇上都没听说呢?”
“哼!那是晚上偷偷干的!你们当然不知道!”小男孩见赵恬害怕了,自觉扳回一城,腰杆挺得更直,语气也越发硬气,
“知道怕了吧?还不快跑!等我大哥来了,你们想跑都跑不了!”
“啧,你还怪好心的嘞,提前警告我们?”林溪用一种看神奇生物的眼神看着他,咂咂嘴,最后好像很无奈地叹了口气,提议道:
“既然这样,正好我们也有大哥,不如你把你的刀哥叫来,我们也把我们的大哥请来,大家当面把这事说道说道,怎么样?”
“我……”小男孩没看到预想中对方屁滚尿流逃跑的场景,一时语塞。
他骑虎难下,只能硬撑着哼了一声:“叫就叫!你们等着!”
沐宜歌拿着手机,走到旁边稍微安静点的角落,开始打电话。
小男孩也指使另一个跑得快的同伴:“快去!把刀哥找来!就说有人找茬!”
场面一时僵持下来,气氛有些微妙。
宁向阳左看看右看看,弯下腰,凑到林溪耳边,压低声音好奇问道:“小溪,我们还有大哥吗?叫什么名字呀?”
林溪也神秘兮兮地左右瞄了瞄,清了清嗓子,同样凑到他耳边:“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夹在中间的李百荣,悄悄往自家方向挪了好几步,恨不得原地消失。
见两边目光都扫过来,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我、我……我奶奶叫我回家吃饭了,要不我先……”
林溪上前一步,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脸上笑吟吟的,语气却不容拒绝:“那可不行,他们欺负你们村的人,你不等会说句公道话吗?”
另一边,那小男孩也一把拽住李百荣的胳膊,恶狠狠地威胁:“李百荣!你敢跑?以后还想不想跟我混了?”
李百荣被两边夹住,哭丧着脸,只好灰溜溜地躲在一旁。
同村另外两个小孩也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没过几分钟,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出现:“TMD!哪个不长眼的这时候叫老子?不知道老子有大事要办吗?!”
一个身材壮实、脸上带着一道刀疤、面相凶狠的男人,晃着肩膀走了过来,嘴里还叼着根牙签。
“大哥!大哥!这边!”小男孩一见到刀疤男,就像找到了主心骨,刚刚那点心虚顿时烟消云散,甚至得意地朝林溪她们扬了扬下巴,活脱脱一副狐假虎威的模样。
他凑到刀疤男身边,踮着脚,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还不时用手指指向宁向阳和林溪她们。
宁向阳下意识挡在林溪前面,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高大些。
“哦?就是你们几个小毛孩想见我?”刀疤男听完小男孩的汇报,这才正眼看向宁向阳和三个女孩。
目光扫过沐宜歌身上质地不错的衣服,又看了看三个女孩白净清秀的脸蛋,他嘴角扯出一个猥琐意味的笑,
“行啊,我大人有大量,允许你们交个朋友,当我的小妹。不过嘛……这保护费可不能少,而且……”他目光不怀好意地在她们脸上转。
赵恬被这目光看得极不舒服,皱着眉撇开头。
林溪却像没察觉似的,依旧笑嘻嘻地说:“想当我们大哥?那你得先问问我们大哥同不同意呀。”
刀疤男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顺手把牙签吐掉:“你们大哥?道上混的,哪个我不认识……”
他话还没说完,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呜——呜——呜——”
声音由远及近,速度很快。
“谁报警了?!”刀疤男脸色大变,瞬间慌了神,慌张地左右张望,最后看向林溪她们,眼神惊疑不定。
林溪脸上笑容不变,拉着宁向阳,又招呼沐宜歌和赵恬,往后退了好几步。
“都不许动!警察!”警察的效率极高,警车刚停稳,几名身穿制服的民警已经迅速下车,控制了现场。
村里不少被动静惊动的村民也围拢了过来,好奇地看着。
林溪一改刚才的淡定,小跑到警察叔叔面前,委屈巴巴地指着刀疤男,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警察叔叔!我们好害怕!这里有人说他是杀人狂魔!杀了一百个人!”
沐宜歌也低着头,用纸巾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声音细细弱弱的:“他们还逼我们交保护费,说不给钱就要打我们……”
赵恬躲到沐宜歌身后,露出半张小脸,害怕地看着刀疤男。
只有宁向阳当了真,看到朋友们吓哭后慌了手脚,急急忙忙地安慰这个,拍拍那个,满脸都是担忧。
为首的警察神情严肃,警惕地看向一脸懵的刀疤男,出示证件后,沉声问道:“你就是刀哥?有人指控你涉嫌在某村晚上杀害一百人?请你配合调查。”
这话一出,不只刀疤男彻底懵了,周围围观的村民也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啊?!警察同志!冤枉啊!”刀疤男回过神来,吓得连连摆手,额头冒出汗珠,舌头打结,“我、我哪敢杀人啊!一百个?这肯定是有人污蔑我!”
“我们有人证和物证!”沐宜歌适时地抬起头,掏出手机递给警察,“警察叔叔,我手机里有录音,是物证!那个小孩就是人证!他亲口说的!”
警察接过手机,点开录音,外放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小男孩那夸张的话语。
听了许久,警察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也越来越无语。
“我没有啊警察同志!我是良民啊!我顶多就是偶尔吓唬吓唬人,收点小钱……”刀疤男这次是明白了,自己被这群小丫头和小崽子给坑了!
他偷偷瞪了那已经吓得缩起脖子的小男孩一眼,哭丧着脸大声喊冤,“小孩子胡说八道的话,不能当真啊!”
“我、我胡说的!对!我就是开个玩笑!吹牛的!”小男孩被刀疤男一瞪,腿都软了。
“玩笑?”林溪天真地指了指躲在阴暗处的李百荣三人,又指向那几个邻村孩子,满脸困惑,
“开玩笑会强迫这里的小朋友们一起堵住另一个人的路,去要钱吗?好熟练呀!”
李百荣一听林溪这话,立马顺着杆子往上爬,指着邻村那几个孩子,大声说:“对!警察叔叔,就是他们每天来我们村堵我们要钱,还让我们堵其他人!不然就打我们!”
另外两个同村小孩也赶紧点头,七嘴八舌地补充:
“没错!他们老来!”
“还让我们从家里偷钱给他们!”
现场顿时变成了李百荣三人的控诉大会。
邻村那几个孩子又气又急,却不敢在警察面前嚣张。
刀疤男更是面如土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 47 章 小星星(1
就这样, 在警察叔叔的介入下,事情很快有了结果。
外村那几个带头闹事、有勒索行为的孩子都被带回去进行批评教育,并通知了家长和学校。
那个自称“刀哥”的混混也被带回派出所, 仔细盘问是否有其他违法行tຊ为。
村里不少人围过来,拉着宁向阳的手, 关切地问长问短,确认他没被伤着,没被吓着。
他们絮絮叨叨地说着:“向阳啊,以后遇到这种事, 要大声喊, 往人多的地方跑,知道不?”
李奶奶先是上下检查了李百荣, 松了口气,随即又气又愧, 点了点孙子的额头:“你这不省心的!奶奶不是早跟你说过遇到这种事要回来告诉大人吗?你怎么还带着他们去堵向阳?向阳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让我以后怎么有脸见他家人!”
李百荣此刻脑子还是懵的,他完全没想到会闹到警察都来。
他低着头,嗫嚅着:“奶奶, 我错了,下次、下次再也不敢了……”
另外两个同村孩子的家长冲上去抱住他们, 看到自家孩子没事,便是一通责备。
人群渐渐散去。
林溪她们婉拒了几位热情老奶奶的邀请, 跟宁向阳一起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回走。
“本来今天过来还想给你个惊喜呢。”赵恬低着头踢着石头,语气有些遗憾。
“你们能来看我, 就是最大的惊喜啦!”宁向阳却毫不在意, 裂开嘴,傻呵呵笑着。
他抬头看了看已经升得老高的太阳,忽然想起什么, 问道:“对了,你们吃早饭了吗?饿不饿?”
“我们吃过了才来的。”沐宜歌抿嘴微笑,步伐不疾不徐。
“可不是嘛!不吃饱哪有力气骑车呀!”林溪在一旁走着,看到路边树上停着一只小鸟,“哇”地一声去吓它,小鸟扑棱着翅膀飞走,她得意地咯咯笑起来。
“你们来得真快!”宁向阳有些吃惊。
他虽然不太会计算时间,但以前自己走路去镇上,总是要走很久的。
“我们骑自行车,走的小路,抄近道,大概花了二十多分钟吧。”沐宜歌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电子表,现在刚好十点。
“小路?”宁向阳摸了摸后脑勺,脸上露出懵懂的好奇,
“还有小路?我每次走的都是大路吗?”
“嗯,大路远,平坦但是费时,小路近,就是有点颠簸,不好走。”沐宜歌点点头,耐心解释。
“那等下我们回去的时候,带你走一趟小路好不好?”林溪听到宁向阳感兴趣,便提议道,眼睛弯成月牙,
“那条路风景可好了!你熟悉了,以后万一王大爷没空载你,你就走小路,走得快的话,半个多小时就能到镇上了!”
“好呀好呀!”宁向阳一口答应。
回去的路不远,说说笑笑间,很快就看到了停在宁向阳家门口的那几辆自行车,以及正绕着车子焦躁地来回踱步的台风。
台风原本守着车子,可刚才有几个路过的村民边走边议论刚才发生的事,零零碎碎的话飘进它耳朵里,虽然知道以林小溪那性子多半没事,但它还是忍不住担心。
此刻见她们一行人平安回来,它冲了上来围着林溪转圈:“汪汪汪!汪汪!(你们没事吧?有没有被欺负?)”
宁向阳看到台风,也高兴地迎上去:“台风,你也来啦!”
林溪站在宁向阳身后,优哉游哉地看着台风着急的样子,慢悠悠地说道:“是啊,可惜身体太娇弱,坐个车都能晕。我看它这么虚,就让它留下看车了。”
台风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扭过头冲着林溪不满地吼起来,尾巴竖得老高:“汪汪!汪汪汪汪!(林小溪!我告你诽谤!我那是被你颠的!根本没晕车!)”
林溪依旧不为所动,嘴巴像机关枪一样继续突突:“嗯,它还不经说,脸皮薄,只听好赖话。”
台风气得浑身狗毛炸开,一口咬住林溪的裤脚,用力拉扯。
林溪却浑不在意,甚至伸出另一只手指着右裤脚,用眼神鼓励道:“对,用力扯!最好这边也扯个大洞出来!我想要条破洞裤。”
这话一出,台风像被抽干了力气,松开了嘴,耳朵和尾巴同时耷拉下来。
它垂头丧气地默默转身,走到墙角坐下,背对着所有人。
不用靠近,都能感觉到它周身笼罩着一层浓重低气压。
“哈哈哈哈哈!”宁向阳、赵恬和沐宜歌看着这一幕,再也忍不住,齐齐爆发出大笑。
笑够了,她们才想起正事。
几人走到自行车旁,开始解下车后座绑着的物资。
赵恬从自己车后座拿下一个鼓鼓囊囊、看起来有点分量的编织袋,递给宁向阳:“向阳哥,这些是李叔叔给你寄来的。”
“我来我来!”宁向阳稳稳地接过袋子。
沐宜歌也从她的车后座搬下一个不大的纸箱,打开箱盖,里面整齐码放着一盒盒牛奶:“这个是我们几个给你买的一箱牛奶,补充营养,味道也不错。”
“谢谢……谢谢大家!”宁向阳看着朋友们带来的东西,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另一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显得无处安放。
一行人提着大包小包进了宁向阳家简陋却整洁的堂屋,将东西一样样放在木桌上。
沐宜歌动手拆开那个最重的箱子。
打开一看,里面整齐排列着许多玻璃罐子。
“这些都是各种蘑菇酱,松茸酱、油鸡枞菌、牛肝菌酱……好多品种。”她拿起罐子,辨认着上面的标签。
赵恬则从编织袋里掏出几个印着漂亮图案的纸盒,好奇地看了看:“这个是鲜花饼?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点心。”
宁向阳也凑过来,拿起一个造型古朴的圆饼状罐子,左看右看,疑惑地问:“这个也是酱吗?怎么打开?”
沐宜歌抬头扫了一眼,说道:“那是普洱茶饼,是一种茶叶,对身体挺好的,吃完饭可以掰一小块,用热水泡着喝。不过记得别在晚上喝,容易睡不着觉。”
宁向阳懵懂地点点头,把茶饼放回桌上。
他看着摊了满桌子的各种东西,指着它们,很认真地说:“这些有你们喜欢的吗?可以随便拿,不用客气。”
“不用不用,”林溪她们齐齐摆手,
“李叔叔寄东西的时候,也给我们几家都分了一些其他的。这些是专门寄给你,让你慢慢吃的用的。”
于是,几个女孩一边继续拆解整理着物资,一边七嘴八舌地告诉宁向阳这些东西该怎么吃、怎么用、怎么存放。
宁向阳听得很认真,努力记着。
“咦?我手腕上那个小配饰好像不见了。”林溪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那里原本挂着一条红绳,上面串着个小贝壳,是以前在海边捡的。
她皱起小眉头,一边回想一边说,“可能是刚才在村口那边拉扯的时候掉了吧,你们先帮向阳哥把这些东西归置好,我去找找看,很快就回来。”
宁向阳一听,脚下一转就想跟上去:“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不用!”林溪回头,朝他摆摆手,语气轻松自然,“向阳哥你留下整理东西,宜歌和小恬帮你,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丢不了,去去就回。”
宁向阳听话地停下脚步,看着林溪轻快的背影走出院门,还是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声:“那你小心点,找不到就快回来……”
“知道啦!”
林溪走出宁向阳家的小院,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左右看了看,并没有往村口刚才发生冲突的地方去,而是慢悠悠地散着步。
一路上,遇到在屋檐下晒太阳、或是在门口做活计的老人,她都扬起甜甜的笑脸,主动打招呼:
“爷爷好!”
“奶奶晒太阳呢?”
“婶婶忙呢?”
有些村民刚刚在村口目睹了事件经过,认得这个帮着宁向阳说话的镇上小姑娘,也都和善地回应。
“小姑娘,你是向阳镇上的朋友吧?刚才多亏你们了。”
“向阳那孩子最近在镇上玩的好吧?”
“你们大老远过来,真是有心了……”
林溪一边礼貌地回答着,一边自然而巧妙地把话题引向刚才事故的其他人身上,
“……他们平时在村里玩得多吗?向阳哥好像不太跟他们一起?”
一旦打开话匣子,尤其是面对林溪这样说话讨喜、帮了村里孩子的小姑娘,这些热心的大爷大妈们简直知无不言。
“百荣那孩子啊,其实本性不坏,就是爹妈常年在外头打工,隔年才回来一趟,平时就靠李奶奶带着。”
“他啊,在村里小孩里还挺有点号召力,几个年纪小的都听他的。”
“说起向阳他妈妈,当年百荣刚会走那会儿,他爸妈忙,李奶奶有时候顾不上,向阳妈没少帮忙照看,还给他做过小衣裳呢……”
林溪听得认真,不时点点头,或适时露出惊讶的表情,引导着谈话。
她嘴甜,又会接话,一会儿夸奶奶腌的菜干看着就香,一会儿说爷爷编的竹筐真结实,哄得几位老人家眉开眼笑,硬是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炒瓜子和枣子。
阳光下,女孩的身影穿梭在村舍间,与村民们言笑晏晏,气氛融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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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小星星(1
跟那些热tຊ情的爷爷奶奶们道别后, 林溪手里拿着他们硬塞的零嘴,继续优哉游哉地在村里闲逛。
远远地她便瞧见一棵老槐树后面,有个身影鬼鬼祟祟地探了下头, 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林溪脸上的笑容加深,朝那棵槐树走了过去, 声音清脆:“嘿,树后面那个小弟弟,干嘛呢?我很吓人吗?”
树后的身影明显僵了一下,正是李百荣。
他大概是没想到林溪会直接走过来, 吓得想往家里方向跑。
林溪走到他面前, 脸上依旧笑嘻嘻的,很自然地伸出手搭在他肩膀上, 刚好阻止了他想后退的动作。
“跑什么呀?我又不吃人。”
李百荣被她这一搭,略有紧张地看着她。
林溪微微撅起嘴, 露出不高兴的表情,问道:“为什么不理我呀?怎么连声谢谢都不说呢?刚才那位是你奶奶吧?看着挺慈祥的。”
李百荣听到奶奶,身体一颤, 声音都变了调:“喂!你想干嘛?!”
“喂什么喂?没礼貌。”林溪松开了搭在他肩上的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还不忘一本正经地纠正他,
“我比你大, 按礼数你该叫我一声姐姐吧?”
李百荣怕这个不知道想干什么的镇上女孩真的跑去跟他奶奶说些什么,也不跑了, 只能瞪着林溪。
“干嘛这么看着我呀?我又不会吃了你。”林溪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恐惧, 语气更像一个邻家姐姐,
“你看,我刚才在大家面前可没提你们做的事呢, 按理说,你不该怕我,反而该谢谢我才对呀?”
说着,她甚至伸出手,想去摸摸李百荣的脑袋,表示友好。
李百荣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偏头躲开。
“谢、谢谢!”他吼出声,声音又快又急,“好了吧!说完了!你可以走开了吧!”
“嗯嗯,不客气呢!助人为乐嘛。”林溪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点点头,转过身作势要走。
李百荣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悄悄吐出一口气。
然而,林溪刚走出两步,忽然又转回身来,问道:“啊!对了……”
李百荣那口还没吐完的气又猛地吸了回去,全身再次绷紧,警惕地后退一步:“你又想干嘛?!”
“别这么一惊一乍的嘛,”林溪脸上依旧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我就是有点好奇,想问些事。”
在她此刻的笑容映衬下,李百荣只觉得比面对邻村那些人麻烦一百倍。
“你说。”他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林溪微微歪着头,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你们几个,为什么会跟着那些外村的孩子混呢?是他们威胁你们了吗?强迫你们了?”
李百荣心里虽然还害怕,但听到这个问题,不知哪来的胆子,竟然朝林溪翻了个白眼,语气很冲地怼回去:“我愿意!你管得着啊!”
“你瞧你,我就问问而已,怎么还急眼了?”林溪不但没生气,反而被他的反应逗乐了,亲昵地点了点他的额头。
接着,她像是灵光一闪,猜测道:“我懂了!是不是觉得这样很酷?跟着大哥,有小弟,看起来很威风,很厉害?”
李百荣被她那轻柔的一点弄得寒毛直竖,捂住额头往后又退了两步,一口否认:“我没有!”
“好吧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林溪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不再纠结上一个问题,又兴致勃勃地问起下一个,
“那你们为什么要带着外村人欺负向阳哥呢?他哪里得罪你们啦?”
李百荣又翻了个白眼,还是那句:“我乐意!你管得着啊!”
林溪眼中笑意更深,顺着他的话推测:“乐意?难道是觉得欺负人特别有成就感?显得自己特别厉害?”
“我没有!”李百荣的声音陡然拔高,瞪着林溪。
林溪丝毫不受他态度影响,继续不急不缓地猜测,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同情:“啊,我知道了,是不是觉得他没人给他撑腰,好欺负?欺软怕硬?”
“我不是!”李百荣大声吼道,脖子上的青筋都隐隐浮现。
“不是就不是嘛,吼这么大声做什么?小心把你奶奶引过来哦。”林溪揉了揉耳朵。
她挑眉看着李百荣激动的反应,像是找到了更有趣的切入点,“难道是别人逼你干的?不会吧不会吧?我看刚才另外两个小弟弟,好像都看你眼色行事呢。”
李百荣这次不吼了,他闭上嘴,只是直直地看着林溪。
林溪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总不至于是加入他们那个小团体的投名状吧?”
李百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可对上林溪那双带着点玩味笑意的眼睛,他又把话咽了回去,侧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林溪将他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夸张:“诶?还真被我猜中啦?那加入他们有什么好处吗?”
李百荣红着眼直视林溪,他失控地吼叫起来:“我高兴!你管得着啊!你谁啊!”
林溪看着他激动的样子,露出无奈且受伤的表情:“你干嘛呀?我好声好气跟你聊天,你怎么动不动就管不管得着?向阳哥是我朋友,我当然管得着呀。”
她顿了顿,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李百荣濒临崩溃的情绪,话题毫无征兆地一转,语气变得家常起来:“对了,你爸爸妈妈呢?在村里吗?”
话题转移,李百荣火气消了不少,硬邦邦地回:“要你管。”
“当然是要了解一下呀,要是他们在,我或许得找他们聊聊。”林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可惜他们大概还不知道吧?自己的儿子,在村里欺负当年救过你的恩人儿子,这大概是叫忘恩负义?”
林溪这话说得有些绕,也有些模糊。
她其实并不完全确定王婶婶当年具体救了谁。
但她知道那件事的大概,况且在老一辈朴素的观念里,保护了村里的孩子,就是恩情。
他们往往不会对孩子细说这些沉重往事,怕给孩子背上心理负担,久而久之,细节就模糊了,只剩下笼统印象。
“你骗人?”李百荣迟疑了,声音里少了些笃定。
林溪捂住心口,受伤地看着他:“我怎么会骗你呢?这种事,你随便去问问村里大人,谁不清楚?向阳哥为什么只剩下一个人,还不是……”
适时停住,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她上前拍了拍他旁边的树干,有些唏嘘道:“小弟弟,你想变成那种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爸爸妈妈大老远出去辛苦打工,是为了什么?让他们回来想歇口气的时候,还得面对一个让他们失望的儿子吗?”
她的目光落在李百荣微微发抖的手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别让自己,成了压垮他们的那根稻草哦。”
说完,林溪没再看他一眼,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慢悠悠地沿着来路往回走。
她的背影轻松,甚至轻轻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走没多远,林溪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
沐宜歌安静地站在一堵矮墙的阴影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林溪脸上没有丝毫惊慌,自然地走过去,拉住沐宜歌微凉的手,语气亲昵:“等很久了吧?我东西找到了,就随便逛了逛。”
“没有,刚来一会儿。”沐宜歌摇摇头,目光越过林溪的肩膀,远远地望了眼还僵立在槐树下的那个身影,牵着林溪的手,转身往宁向阳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才轻声开口:“你刚才那样算是恐吓他吗?你觉得这样,他会改变吗?”
林溪撇了撇嘴,肩膀无所谓地耸了耸:“没办法呀,他跟向阳哥一个村,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们又不能时时刻刻守在这里。总得让他心里有点顾忌才行,况且……”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路边枝头上跳来跳去的小鸟,思考了一下,才接着说:“我又不是电视剧里那种神仙,说一句大道理就能让人幡然醒悟,从此改邪归正。”
“尤其是对付这种年纪不大、心思却开始歪,还想学人家混社会找关注感的小屁孩。吓唬一下,让他知道怕,知道后果,有时候比讲道理管用。”
“我觉得你可以。”沐宜歌停下脚步,转过头,很认真地看向林溪的眼睛,语气笃定。
“嘻嘻,”林溪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刚才那股子游刃有余的气质消失,脸微微发红,伸手捂住脸颊,扭捏起来,“宜歌,你这是在无脑夸我!我哪有那么厉害!”
“我说的是实话。”沐宜歌眼里漾开一丝笑意,“你不喜欢听吗?”
“怎么会不喜欢?”林溪放下手,眼睛亮晶晶的,挽住沐宜歌的胳膊,笑得见牙不见眼,“谁不喜欢被别人夸呀!走啦走啦,向阳哥该等急了!”
两个女孩手挽着手,身影渐渐消失在村庄小路的尽头。
身后,那棵老槐树下tຊ,小小的身影依旧站着,很久没有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 49 章 小星星(1
崎岖的山路上, 横生的枝桠挡在面前。
宁向阳走在最前面,熟门熟路地拨开灌木和树枝,林溪、沐宜歌、赵恬还有台风跟在后面, 帮忙清理那些容易刮到衣服的枯枝。
她们点里都提着小竹篮,里面装着简单的祭品, 脚上穿着防水的深筒胶鞋,小心地踩着有些湿滑的山路。
“小溪,这路你以前走过吗?”赵恬一边用点里的镰刀砍掉一根勾住她外套下摆的枯藤,一边问道。
放眼望去, 四周都是相似的树木和层层叠叠的灌木, 几乎看不出明显的路径。
“没走过。”走在后面的林溪抬头环视了一下四周的山势,摇摇头, “这是向阳哥上山的道儿,跟我爷爷老家那边上山的路不是一条, 方向也不一样。”
她说着,费力地把左脚从黏糊糊的泥地里拔出来,胶鞋底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不过都差不多难走,小心别踩进泥坑就行。”
“呀——!”林溪话音刚落, 前面就传来赵恬一声短促的惊叫。
只见她左脚一歪,小半个胶鞋都陷进了一个被落叶遮盖的浅泥坑里, 泥浆逐渐漫了上来。
“小溪!你这个乌鸦嘴!”赵恬哭丧着脸,用力把脚往外拔, 胶鞋边缘糊满了黑褐色的泥巴。
幸好穿着桶桶鞋, 泥水没灌进去,不然她那双上学穿的布鞋就得重新洗了。
林溪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震惊道:“啊?不能怪我!我天天咒台风追的那部电视剧早烂尾,结果人家到现在都播得好好的呢!”
沐宜歌在一旁看着,又瞄了一眼旁边瞳孔地震、满脸不可置信的台风,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台风气得牙痒痒,原地转了个圈,冲着林溪就是一顿输出:“汪!汪汪!汪汪汪汪——!(林小溪!没想到吧,最后烂尾的是你上个月天天追的那部!这就是报应——!)”
林溪虽然听不懂,但看台风那激动的小模样,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非但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凑过去,伸点捏了捏台风毛茸茸的脸颊:“哎呀,台风真乖!是不是在担心我呀?”
台风气得一甩头,挣脱她的魔爪,愤愤地跳到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背对着她,用屁股表达不满:“汪!(离我远!)”
“诶?前面是不是到了?”沐宜歌眼尖,看到前方树木稀疏了些,隐约露出一些土堆的轮廓。
走在最前面开路的宁向阳停了下来,回过头,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嗯!快到了,我妈妈就在里面。”
他们又走了一小段,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向阳山坡上的土坟群。
宁向阳领着她们,绕过几个坟茔,最后在一个前面立着一块墓碑的坟前停下。
墓碑上刻着“慈母王七染之墓”几个字,字迹端正。
“就是这里了。”宁向阳将点里提着的篮子轻轻放在墓碑前的空地上,然后蹲下身用点仔细拂去墓碑上落的灰尘和几片枯叶。
做完这些,他才站起身,对着墓碑挨个介绍了一遍:“妈妈,这些都是我的朋友,这是林溪、赵恬、沐宜歌,还有台风。”
林溪她们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对着墓碑齐声、清晰地打招呼:“王婶婶,上午好!”
“听向阳哥说,您喜欢野菊花。”沐宜歌走上前,将点里一小捧野菊花放在墓碑前,“路上看到的,开得很好,就采了些带来。”
赵恬见这座坟茔周围的杂草比旁边少,不禁低声疑惑:“这附近的草好像长得不多?”
“不是的,”宁向阳已经开始动点清理坟头新长出的一些细草,他摇摇头,“我好几天没来看妈妈了,草都长出来啦。”
在他的概念里,之前他几乎每天都会过来拔草,所以现在这些新长出来的,就是长草了。
他动作麻利地将坟茔周围的杂草清理干净。
林溪她们也放下篮子,帮忙将附近散落的枯枝和落叶归拢到一边。
宁向阳抬起头,看向正在把一把杂草丢到远处灌木丛的林溪,问道:“小溪,你爷爷是不是也住在这里?”
“嗯,我爷爷也在这里。”林溪拍了拍点上的土,直起身,朝着不远处另一个方向指过去,“喏,就在那边。”
台风早就跑过去了,此刻正蹲在一座看起来更齐整些的坟前,大尾巴欢快地摇着,回头朝她们叫:“汪汪!(是余外公!)”
宁向阳好奇地跟着走了过去,看着那座墓碑,眼睛里闪着崇拜的光:“这个就是跟我妈妈一样救了很多人的英雄吗?”
林溪在爷爷的墓碑前蹲下,也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碑面,动作轻柔。
她脸上的神情沉静了一瞬,但很快又被笑容取代:“其实那时候有很多人一起帮忙,我爷爷只是其中一个,他们都是英雄。”
她顿了顿,仿佛想象出爷爷听到夸奖的样子,眼睛弯起来,“不过我爷爷要是听到有人夸他是英雄,肯定能乐得合不拢嘴,每天都能拉好几个曲子!”
“要是我被人说是英雄,我也会开心得睡不着觉!”赵恬在一旁双点捧着脸,脸上泛起一红晕。
“哈哈哈……那我以后要是也当了英雄,”林溪站起来,叉着腰,开始畅想,“我就让我爸妈给我做个大红横幅,上面写着大英雄林溪,挂在我们家餐馆门手!多气派!”
宁向阳一听,眼睛更亮了,也兴奋地举起点:“向阳也要!挂在家门口!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好啊,”沐宜歌在一旁微笑着提建议,“到时候,我就负责给你们拍照。”
祭拜过后,又在宁向阳家里简单下了锅面条当午饭,林溪她们便准备返回镇上了。
临走前,她们决定先带宁向阳熟悉一下那条近道小路怎么走。
三个女孩推着自行车,台风认命地又跳回林溪车后座的箱子里。
宁向阳跟在自行车旁边,一边走,一边看着周围的环境。
沐宜歌走在靠前一,指着路,慢慢地向宁向阳说明:“你看,从这里开始就是小路了,路有窄,两边树枝多,走路要小心……”
宁向阳新奇地看着小路两旁与村中大路截然不同的风景:“这里好好看哦。”
虽然草木有些杂乱,但更显自然野趣,而且在江边,能听到水声。
“嗯,而且很近,”沐宜歌补充道,“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别拐进岔路,很快就能到镇子边上。”
“嗯嗯!我记住啦!”宁向阳用力头,努力把沿途的标记记在心里。
林溪指着波光粼粼的白沙江支流,兴奋地说道:“而且这条路旁边就是江,风景好。平时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过来走走散心,这里人少,安静。夏天热得受不了的时候……”
她把自行车停稳,伸点到江边,撩起一捧冰凉的江水,“哇,可凉快了!那个时候要是能跳下去游一圈,出来保准神清气爽!”
沐宜歌的眉头微蹙,停下脚步,表情是少有的严肃:“小溪,这可不行。放寒假前班主任和校长反复强调过,严禁私自到江河湖泊游泳玩水,你都忘了吗?”
赵恬有些不解,小声说:“但我们几个水性都还不错呀,小心一,应该没关系吧?”
“意外往往就发生在‘觉得没关系’的时候。”沐宜歌语气认真,把寒假前安全教育的要复述了一遍,
“尤其是白沙江这一段,看着平缓,但底下可能有暗流,水势变化也快。老师不是还讲过吗?水里有水鬼,专门拉不小心的小孩下去……”
宁向阳听到这个陌生的词,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水鬼?那是什么东西呀?”
沐宜歌索性把车支好,转过身,面对他们,像个小老师一样解释道:“我查过资料,那是一种民间传说中的精怪,有的地方叫水猴子。据说是溺水者的冤魂所化,潜伏在水底,力气很大,会找替身。”
“真的假的?长什么样?”林溪非但不怕,反而更兴奋了,凑近问道。
沐宜歌沉吟了一下,回忆着看过的零碎记载:“只是传说啦,有的说全身长满黑毛,脸红眼睛黑,指甲很长,在水里力大无穷。”
赵恬听得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拉着沐宜歌的袖子,又往远离江边的方向挪了小半步:“听起来好吓人哦。”
沐宜歌再次强调:“总而言之,为了安全,最好不去河边江边玩水,尤其不能独自去,记住了吗?”
宁向阳很听话地头:“嗯嗯,记住了,我不去的。”
林溪则是一把捞过旁边试图溜走的台风,用力揉了揉它的狗头,把话题引到它身上:“听到了没?台风!说你呢!不许偷偷跑江边玩水!”
台风被她揉得脑袋晃来晃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腹诽道:tຊ“汪汪汪!(最该注意的分明是你好吧!林小溪!)”
林溪笑嘻嘻的说道:“我也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 50 章 小星星(1
寒假里空闲时间多, 林溪便时常往北山宁村跑,有时自己带着台风,有时叫上沐宜歌和赵恬, 美其名曰:探望向阳哥,顺便踏青。
而每次去, 总会经过村里孩子们常聚在一起玩耍的那片晒谷场或老树下。
“嘿!好巧呀!你们又在这儿玩什么呢?”这天,林溪又恰好路过,脸上挂着灿烂笑容,自来熟地凑了过去。
她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掏出一把猪油糖, 热情地挨个分给围过来的孩子们, “来来,尝尝这个, 猪油糖,可香可甜了!我特地带来的!”
台风跟在她脚边, 昂着它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迈着步伐走过去,在经过李百荣时, 大爪子不小心踩了一下他的脚面,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那群孩子一见到林溪就围了上来, 小手争先恐后地伸出来,接过糖果的同时不忘感谢:
“谢谢小溪姐姐!”
“小溪姐姐今天来得好早呀!”
“哇!这个糖看起来就好好吃!”
孩子们迫不及待地剥开糖纸, 将糖块塞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一个个满足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只有李百荣, 抱着胳膊站在离人群足有十米开外的地方,脸色臭臭的,恨铁不成钢地瞪着那群迅速倒戈的小伙伴。
最近他没少跟这些伙伴们说林溪的真面目, 大家一开始还将信将疑,跟着他一起保持警惕。
可没想到,这才短短十几天,防线就全面溃败。
昨天甚至已经有人公开反驳他,说他是在污蔑好心的小溪姐姐。
现在倒好,糖一拿出来,全围上去了!
“百荣小弟弟,”林溪挨个摸了摸拿到糖的孩子们的小脑袋,抬起头,像是才注意到远处的李百荣,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你怎么站那么远呀?快来一起吃糖嘛。”
李百荣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因为她的主动招呼更觉刺眼,语气硬邦邦:“要你管啊!”
林溪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最终只化为一个带着些许受伤的表情。
她甚至不需要自己开口辩解。
旁边一个扎着羊角辫、嘴里含着糖的小姑娘就叉起了腰,冲着李百荣不满地嚷道:“阿荣!你怎么能这么跟小溪姐姐说话!太没礼貌了!”
李百荣被自己人这么一指责,气得他头脑发昏,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反驳的话来。
林溪仿佛没看见李百荣那副快要气炸的样子,她抬起无辜的大眼睛,轻轻咬了咬下唇,声音带着点自责:“没关系的,可能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百荣弟弟才不喜欢我……”
李百荣被她这副故作委屈的姿态彻底点炸了,指着她,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少在那里装!”
然而,他的小伙伴们此刻已经自发地围拢在林溪身边,七嘴八舌地安慰起来:
“怎么会是小溪姐姐的错呢!”
“对啊对啊!小溪姐姐人最好了!”其中一个参与了上次事件的小男孩掰着手指头,认真地数起林溪的好来:
“小溪姐姐经常给我们带好吃的,还教我们做那些不会的寒假作业题,带我们玩新游戏,讲故事给我们听……”
甚至有个年纪稍大点的女孩,已经对李百荣一而再、再而三的恶劣态度感到不满了。
她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林溪前面,紧皱着眉头看向李百荣:“阿荣,小溪姐姐对我们这么好,你还这样!你再这样,我们真的不跟你玩了!”
李百荣对林溪可以冷言冷语,但面对这些从小一起光屁股玩到大的伙伴们,面对他们不满的眼神,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憋闷和孤立感涌上来。
他被这群天真愚蠢的家伙气得口不择言,脱口吼道:“她那是来看我们的吗?!她明明是来看那个傻子!顺便才打发我们!”
小孩子们的心思直来直去,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
他们只听明白了字面意思,反而觉得李百荣在无理取闹。
“那又怎么样?那也是来看我们啊!”一个小男孩理直气壮地反驳。
“就是!而且向阳哥人很好,小溪姐姐看他也很正常啊!”另一个附和道。
之前那个反驳过李百荣的男孩,此刻更是双手环胸,带着明显的不满说道:“而且阿荣,你能不能别再叫傻子了?这样叫别人很没礼貌诶!”
李百荣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这个男孩,当初嘲笑宁向阳最起劲的就有他一个!现在居然反过来教训自己?!
“你、你们……!”他环视着眼前这群曾经并肩玩耍的伙伴,扫过他们脸上警惕、生气、愧疚、或失望的表情,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
短短十几天,他好像被彻底孤立了。
极度的委屈、愤怒和一种被抛弃的恐慌感交织在一起,让他脾气彻底爆发。
他对着曾经的伙伴们不管不顾地大声吼道:“哼!行!那你们就跟着她玩吧!以后别来找我!”
吼完,他转身朝着家的方向冲去。
留在原地的孩子们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他们不明白李百荣为什么对小溪姐姐有这么大的敌意。
而一直静静站在孩子们身后的林溪,在李百荣转身跑开的最后一瞬,似乎捕捉到了他眼角的那点水光。
她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眉毛几不可察地蹙起,陷入片刻的沉思,随后肩膀微微松懈下来。
她脸上重新露出带着歉意的表情,看向周围沉默下来的孩子们,声音轻柔:“这都怪我不好,害得你们跟百荣吵架了……”
其中一个男孩,也是上次事件中的一个本村孩子,他犹豫了一下,站了出来。
小男孩叫宁正嘉,他知道李百荣和林溪之前有过冲突,但并不知道那次冲突后两人还有过单独对话。
他看了看李百荣跑远的方向,又看看林溪,小声说:“要不我去跟他说说吧,阿荣他有时候就是脾气犟。”
林溪眼睛微微一亮,从包里掏出一小袋饼干塞到宁正嘉手里,脸上带着感激:“那真是麻烦你了,这个算是我的一点歉意,麻烦帮我带给他,谢谢你了!”
她又拿出几块猪油糖,作为辛苦费给了宁正嘉。
宁正嘉手里拿着饼干和糖,点点头:“嗯!我这就去!”
说完,也朝着李百荣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台风蹲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禁有些感慨。
不愧是林小溪,电视剧里学来的那些损招用得那叫一个驾轻就熟,短短十几天就把这群小孩收拾得服服帖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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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宁正嘉气喘吁吁地追了好一段路,才看到前面那个闷头走路的背影。
“荣哥!荣哥!等等我!你别走那么快啊!”
李百荣听到喊声,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见是宁正嘉追了上来,心里那股闷气消散了一点点,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又被他强行压下去,板着脸问:“你怎么来了?不去陪你的小溪姐姐了?”
宁正嘉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大口喘气,闻言悻悻道:“你不是走了嘛……”
李百荣扭过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你还有点良心。”
宁正嘉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脸色,见他似乎没刚才那么生气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手里那袋饼干递过去,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一边说:“喏,这个是溪姐让我带给你的……”
果然,李百荣脸色又沉了下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我不要!谁稀罕她的东西!”
宁正嘉早就料到他会是这反应,好言好语地劝:“哎呀,荣哥,你别这样嘛,溪姐她人真的挺好的……”
“好什么好!假惺惺!”李百荣用力踢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荣哥!”宁正嘉也有点急了,试图讲道理,“你别这么大火气嘛!溪姐她也是一片好心……”
“她哪好心了?你是没看见她那天……”李百荣想反驳,想把那天林溪单独找他时说的那些话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却又卡住了。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反正她不是好人!”
宁正嘉完全摸不着头脑,继续摆事实:“她怎么不是好人了?上次那事要不是她,咱们说不定真要被家人狠揍一顿,是她帮了我们啊!”
“那事本来就是她闹大的!”李百荣完全不认这个账,翻了个白眼。
“那事迟早会被发现啊!”宁正嘉觉得李百荣简直不可理喻,“而且后来她不是经常来看我们,给我们带吃的,陪我们玩,还教我们写作业吗?这还不够好啊?”
“她那是在逗我们玩!顺便的!”李百荣想不通,宁正嘉的脑子是不是被猪油糖糊住了,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明白?tຊ
宁正嘉也被李百荣这油盐不进的倔脾气弄得有点恼火了。
他抬起头,直视着李百荣,激动地朝他吼道:“就算是顺便的,那又怎么样?!这总比那些大人强吧!说着想我们,可人呢?!”
这话像一块石头,猛地砸进平静的水面。
宁正嘉吼完,自己也愣住了,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眼圈一下子红了,慌忙撇过头,不敢再看李百荣。
李百荣也像是被这话给定在了原地,怔怔地看着萎靡的宁正嘉,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个半大的男孩,就这样沉默地站在村道旁,相顾无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第 51 章 小星星(1
夕阳西下, 给北山宁村那些错落的屋顶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宁向阳站在门口。
林溪推着自行车,车后座的箱子里,台风露出半个脑袋。
她回头朝宁向阳摆了摆手:“向阳哥, 那我们回去啦!过几天再来!”
“小溪!台风!路上小心!”宁向阳站在门槛边挥着手,目送着林溪蹬动自行车。
车轮碾过村道的碎石子, 转过一个弯,消失在拐角处。
宁向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院子里堆着小山似的野菜,那是今天下午他和林溪她们一起进山采摘的成果。
“这一捆给宁三爷……这一把给李奶奶……还有这些给王大爷……”他蹲下身, 嘴里念叨着, 将野菜分成几份后用草绳扎好,然后装进一个旧竹背篓里。
“好啦!”
他背上篓子走到门口, 正要推门出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斜对面一户人家的屋角后面, 似乎有个影子飞快地缩了回去。
宁向阳心里疑惑。
但他想起了妈妈以前反复叮嘱过的话:遇到鬼鬼祟祟的人,要锁好家门,保护自己。
于是, 他默默地把家里的木门从外面锁好,然后朝着几位爷爷奶奶家走去。
走在村里的小路上, 宁向阳发现最近好像很少有人聚在一起,更没有人会冲着他喊难听的外号了。
偶尔遇到几个在路边玩的孩子, 有的还会对他笑。
这让宁向阳心里暖暖的,他知道, 这都是因为小溪、宜歌和小恬她们在悄悄地帮他。
送完野菜, 宁向阳又陪着几位热情留他喝水的老人聊了会儿天,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宁向阳谢绝了爷爷奶奶们留饭的好意,独自一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这个时间, 村里人大多已经回家准备晚饭,炊烟袅袅,路上行人稀少,显得格外安静。
这种安静,反而让宁向阳心里有点发毛。
他总觉得,身后好像有脚步声跟着。
手心开始冒汗,他在心里一遍遍给自己鼓劲:“向阳可是要成为英雄的人,是男子汉!不怕不怕!”
可越是这样想,心跳得越快。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连呼吸都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紊乱。
就在那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似乎又靠近了一点点时,宁向阳猛地停下,突然转过头朝身后大喊一声:“谁啊?!谁在后面?!”
“啊——!”
他身后不远处,一个原本也屏息凝神跟着的影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宁向阳定睛一看,借着远处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认出了那人。
“你是李奶奶家的那个……那个谁!”他指着坐在地上的男孩,有点印象,是以前经常带头骂他的那群孩子里的一个。
“你干嘛呀!吓死人了!”李百荣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裤子上的灰尘,又羞又恼。
“你才吓人呢!”宁向阳胆子也回来了些,鼓起勇气反问道,“你一直跟在我后面干什么?”
“我、我……”李百荣被他这么直白一问,顿时语塞,脸有点发烧,磕巴了好几下,最后梗着脖子说,“这条路是你家开的啊?我就走走,不行吗?你有意见?”
宁向阳皱着眉头,很认真地想了想,又问:“你是有事找我吗?”
“你听不懂人话吗?我都说了就是走走!你……”李百荣习惯性地想怼回去,可想到自己今天跟了这一路的目的,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空气又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
“啊?”宁向阳挠了挠头。
他习惯了别人对他恶言恶语,但这种骂到一半突然没下文的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那我回家了。”他搞不明白,干脆不想了,转过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诶!你等等!”李百荣见他要走,心里一急,赶紧上前几步,拦在了宁向阳面前。
他挣扎了好一会儿,脸上表情变来变去,最终用几乎比蚊子还小的声音含糊了一句:“……对不起。”
“什么?”宁向阳没听清,往前凑了凑,“你说什么?”
第一次鼓起的勇气,在第二次开口时已经泄得差不多了。
李百荣又恢复了以往的傲气,他别开脸,转身边走边扔下最近学来的一句:“反正我已经道歉了!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这把宁向阳彻底搞懵了。
他困惑地眨了眨眼,对着李百荣的背影说道:“我还没接受你的道歉呢,还有,什么是恩怨啊?”
他脑子里对这个词没什么概念,对他来说,李百荣和其他骂过他的孩子没什么区别,谈不上什么特别的仇恨,他只是不开心而已。
原本这几天,李百荣一直纠结着,今天下定决心才来道歉。
此刻听到宁向阳这回应,他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来,感觉自己才是个傻子。
天色已经昏暗,村道旁一盏老旧的路灯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
站在光里的宁向阳,脸上是纯粹的疑惑,眼神干净。
在这一刻,李百荣觉得眼前这个高高瘦瘦的人,好像也没那么傻。
“那你还想让我怎么样?”李百荣硬邦邦地反问道,那语气听起来完全不像是来道歉的,倒像是来讨债的。
“怎么样?”宁向阳被问住了。
他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道歉是对方的事,接不接受是自己的事。
就像小溪以前跟他说过:凭什么别人伤害了我,只要说句“对不起”,我就非得原谅,好像那些伤害从没发生过一样?
李百荣见宁向阳不说话,以为他是在考虑条件。
这时,远处隐隐传来他奶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他匆匆丢下一句:“反正我是道歉了!这事儿先这样!你想要什么补偿想好了再说!”
说完,也不等宁向阳回应,拔腿就朝家的方向跑了,留下宁向阳一个人站在路灯下,更加困惑地挠着头。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变得有点奇怪。
只要宁向阳一早出门,准备搭王大爷的车去镇上,总能看见李百荣蹲在他家院子外面的墙角。
一见他出来,李百荣第一句话永远是:“喂,你想要什么?”
宁向阳每次都只是摇摇头,然后坐上王大爷的三轮车离开。
也有几次宁向阳没出门,而是林溪她们过来找他玩,正好撞见蹲守的李百荣。
李百荣一看到林溪,就像老鼠见了猫,二话不说扭头就跑,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林溪可能出现的地方,方圆几十米内,绝对找不到李百荣的踪迹。
这天是个阴雨绵绵的日子,冷风飕飕地往骨头缝里钻。
宁向阳待在家里,开着那盏光线有些昏黄的旧台灯,就着半开的窗户透进来的微光,坐在桌前折着小星星。
每个人的星星所用到的纸条图案都不一样,现在每个玻璃瓶里都已经装了大半瓶。
他折得很慢,很认真,虽然已经折了不少日子,但手指依旧不算灵巧,每一个步骤都很生疏。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透过淅淅沥沥的雨声传来,还夹杂着几声模糊的叫喊。
“来了来了!”宁向阳放下折到一半、有些歪扭的星星,起身找了把黑布伞,走到院子里拉开那扇木门。
门外,李百荣提着个小竹篮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不住地往下滴水。
他裤子的膝盖部位沾满了泥浆,还磨破了一个小洞,露出里面擦伤的皮肤。
“你是摔了吗?”宁向阳吓了一跳,赶紧把手里的伞往李百荣那边倾过去。
李百荣却对自己这副狼狈相毫不在意。
他左右看了看,没发现那个疯子的身影,便很自然地侧身从宁向阳旁边挤进了院子,嘴里说道:“我奶奶让我给你送点她新做的酱菜,喂,你家有药吗?”
“有的有的!”宁向阳暂时把两人之间那点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将李百荣领进堂屋,自己转身就去里间找药。
李百荣把手里的小竹篮放在方桌上,目光随意地打量着这个比他家还要简陋些的房间。
当他的视线扫过桌面时,一下子就被那几个装着五颜六色小星星的玻璃瓶,还有旁边印着漂亮图案的纸条吸引住了。
这明显不是村里常见的tຊ东西。
他刚想凑近看,宁向阳已经抱着一个药箱走了出来。
“给你药。”宁向阳把医药箱放在桌上,很认真地提醒了一句,“桌子上的东西不要乱碰哦,会弄坏的。”
“切!谁稀罕碰!”李百荣撇撇嘴,收回目光,转身走到椅子边坐下。
他卷起湿漉漉的裤腿,露出膝盖上那片擦伤,伤口边缘沾着泥水,有点发红。
宁向阳打开医药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各种常用药品,纱布、棉签一应俱全。
林溪她们上次来,看他家里的药又少又乱,特意一起去镇上买的这个箱子,还仔细教过他一些常用药的用途。
可此刻,看着花花绿绿的药瓶和盒子,宁向阳有点犯晕了,手指在箱子上方犹豫地移来移去,不知道该先拿哪个。
“你在干嘛?磨蹭什么呢?”李百荣等得不耐烦,看他迟迟不动手,心里甚至阴暗地怀疑这傻子是不是想趁机报复自己。
“嗯……这个,这个,还有这些是不是都要涂一遍?”宁向阳拿起几瓶五颜六色的药瓶,不确定地问。
妈妈以前教过一点,林溪她们也说过,可他记得不牢,药瓶上那些复杂的字更是一个都不认识。
“都要涂一遍?你当我是田鼠啊?”李百荣一听这离谱的说法,差点气笑,一把从宁向阳手里拿过箱子,“连这个都不会,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宁向阳很老实地回答:“吃饭啊。”
“……跟你说话真没劲。”李百荣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跟他掰扯。
他熟练地从箱子里找出碘伏和棉签,又拿出那瓶药粉。
宁向阳局促地站在对面,看着李百荣利落的动作,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好干站着。
雨点敲打着窗棂,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屋里一时只剩下李百荣轻微的抽气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 52 章 小星星(2
“对了, 桌上那些幼稚的东西是谁给你的?”李百荣三下五除二处理好自己的膝盖,感觉屋子里安静得有点尴尬,开始没话找话。
“幼稚是什么?”宁向阳看着桌子上的星星瓶, 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认真解释道,
“那个是幸运星!小溪她们送给我的,只要折满一百颗装进瓶子里送给别人,就能给那个人加福气和运气,还能让他长命百岁呢!向阳已经折了好多好多在里面了!”
李百荣一听到那个名字, 头皮有点发麻。
但听完宁向阳的解释, 他又忍不住从鼻子里嗤笑一声,带着惯有的嘲讽语气:“什么福气运气, 骗小孩子的话你也信?她们就是见你好骗,编故事哄你玩的!”
“才不是呢!”宁向阳听到有人说他朋友的坏话, 第一次反应就是大声反驳,“小溪她们不会骗我的!她们是好人!”
李百荣翻了个白眼,站起身走到桌子边, 拿起一个瓶子晃了晃,又拿起桌上那张只折了一半的星星纸, “就这?几张破纸折的小玩意儿,你傻不傻啊?”
“哎呀, 你轻点!别弄坏了!”宁向阳见他动作随意,担心地走过去, 想把星星纸拿回来。
“给你给你, 瞧你小气的,我又不会吃了它。”李百荣撇撇嘴,随手将那张半成品星星纸朝宁向阳的方向一丢。
就在这时, 一阵夹着雨丝的冷风猛地从窗户外灌了进来!
宁向阳还没接稳,那张星星纸就被风一卷,飞了出去!
“啊!小溪的星星!”宁向阳惊叫一声,慌忙伸手去捞,指尖却只擦到纸的边缘。
李百荣也没料到这情况,愣了一下,也赶紧扑过去想抓住。
可那张彩色的纸条在风中打了个旋儿,飘飘悠悠地飞过门口,落进了院子里一个小水洼里。
宁向阳想都没想,冒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冲了出去,从浑浊的泥水里捡起那张已经湿透的星星纸。
纸条软塌塌地贴在他掌心,漂亮的图案糊成一团,还沾着泥点。
李百荣跟到门口,看着宁向阳手里那团又脏又湿的纸,心里咯噔一下。
他挠了挠后脑勺,犹犹豫豫地开口:“那个……我、我明天去镇上买一张新的赔你?”
“不一样了……”宁向阳失魂落魄地走回屋里,看着掌心糊掉的纸条,眼圈慢慢红了,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
“小溪说这些是宜歌去大城市旅游时买回来的,我们这里很少有这种纸,买不到的……”
李百荣看着宁向阳这么一个高个子,捧着一张破纸在自己面前要哭不哭的,只觉得头皮要炸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急又气地嚷道:“不就是一张破纸吗?!上面写什么福气运气都是骗人的!我给你找个真正的星星来赔你!”
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豪言壮语,一把从宁向阳手里夺过那张皱巴巴的星星纸,转身就冲进了外面连绵的雨幕中。
留下宁向阳一个人站在堂屋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泪终于忍不住,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李百荣冲进雨里,冰冷的雨水把他刚有点干的衣服再次浇透。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今天就不该这样!不该在他奶奶说“等雨停了再送”的时候,非要逞能冒雨出来!更不该手欠去碰那些幼稚的东西!
现在好了,本来是想跟宁向阳恩怨两清的,结果旧债没还清,又添新债!
他越想越糟心,越想越烦躁。
等他稍微冷静一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对着宁向阳说了什么!真正的星星?!
“啊——!”李百荣忍不住在空旷无人的村道上,对着灰蒙蒙的雨夜发出一声吼叫声。
“荣哥?”旁边一户人家的窗户忽然被推开,宁正嘉探出脑袋,他刚才正在自己房间里写寒假作业,隐约听到雨声中传来熟悉的叫声。
推开窗一看,就见到李百荣站在雨里,仰着头,浑身湿透。
宁正嘉双眼冒光,脸上写满了激动,嘴巴开始巴拉个不停:“酷啊荣哥!原来你也喜欢看《桃花小妹》!我就说嘛!我老早就觉得这剧特带感!不过我的偶像是里面那个男主,超帅的,他……”
李百荣默默地转过头,看着不远处窗户里那个一脸兴奋的家伙。
刚刚因为宁向阳和星星纸而翻腾的烦躁,奇迹般地平息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直接的冲动——他想现在就爬进宁正嘉的窗户,把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家伙狠狠揍一顿。
宁正嘉滔滔不绝地说了半天,从男主角的帅气讲到剧情的跌宕起伏,抬头却发现李百荣不但没附和,反而用那种凉飕飕的眼神盯着自己。
不知是这冬夜冷雨带来的寒意,还是李百荣那眼神,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强大的求生欲让他紧急切换话题,脸上堆起关切:“啊,荣哥你怎么不拿把伞呢?就、就算你喜欢雨中漫步,也别淋太久啊!我阿奶说了,这天气最容易得重感冒了!”
“哦,然后呢?”李百荣依旧站在雨里,面无表情,声音平直地问。
“额……那要不我把伞借给你?”宁正嘉小心翼翼地揣摩着他的意思,试探性地提出一个建议。
“就这?”李百荣淋着雨逼近窗户,语气带着明显的威胁,“你不觉得我现在还缺了点什么吗?”
宁正嘉看着眼神不善的李百荣,感觉如果自己下一个没答对,对方很可能下一秒就会把手从窗栏杆里伸进来,直接把他拽出去。
他福至心灵,脱口而出:“我觉得!你现在最需要的是洗个热水澡!”
他说完便偷瞄李百荣,见他脸上没有刚刚这么恐怖,赶紧趁热打铁,“荣哥!你看这样行不?你来我家洗,我阿爷刚烧了一大锅热水,我屋里还有干净的衣服!”
“哦?那是不是太打扰你和你阿爷阿奶了?”李百荣的话听起来挺客气,但那语气和眼神,分明是理所当然。
宁正嘉心领神会,压低声音说:“放心,我阿爷阿奶在堂屋看剧呢,听不见。”然后蹑手蹑脚地打开自己房间的门,走到院子打开大门把李百荣放了进来。
两人像做贼一样,溜进了宁正嘉的房间。
“哥你先坐着,我去柴房看看水还热乎不!”宁正嘉从自己衣柜里翻出一套半新的厚实衣裤,丢给李百荣,然后悄悄溜出房间。
没过一会儿,他又溜了回来:“荣哥,搞定了!水还热着呢,我给你倒桶里了,快去吧!”
李百荣抱着干衣服,熟门熟路地走了出去。
对于这种闯祸后到死党家避难兼清理的流程,他们早就做过无数次了。
两三分钟后,李百荣穿着一身明显有点短的衣服,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回来。
“正嘉,”李百荣用拧干的破布片擦着头发,想起另一件糟心事,刚洗完热水澡的舒坦劲儿又没了,“你说哪儿能找到那种带有福气和好运的星星?”
“星星?还带福气和好运?”宁tຊ正嘉正埋头跟一道数学题较劲,闻言抬起头,一脸茫然。
但很快,他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我懂你”的神秘笑容,“难怪啊荣哥!大雨天你是想看流星雨对吧?不愧是荣哥!品味就是独特!我也喜欢最近特火的那部《一起来看流星雨》,那里面的……”
“荣哥!那剧你看到第几集了?我可是每一集都追,要不要我给你讲讲最精彩的那几段?男主角楚雨荨……”
宁正嘉再次进入忘我境界,完全没注意到对面李百荣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青转黑。
最终,宁正嘉是被李百荣用被子蒙住头,压在床上“教育”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消停下来,顶着一头乱毛,老老实实坐在李百荣对面,听他说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嗯嗯,所以,就是你想赔一个真的给他,是吧?”宁正嘉总算理清了思路。
不过他还是没完全放下之前的执念,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再次小声确认:“所以荣哥,你真的不是想演《桃花小妹》里的薛志强?”
李百荣的手,在宁正嘉惊恐的注视下,慢慢地握成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嘿嘿嘿……我说笑的!说笑的!活跃下气氛嘛!别打!别打!我错了!”宁正嘉赶紧双手抱头,连连告饶。
玩笑归玩笑,看李百荣是真为此事发愁,宁正嘉也正经起来。
他凑近看了看李百荣放在桌上、已经干透但皱巴巴、图案糊掉的星星纸残骸,挠了挠头:“这个图案确实没见过,我们也去不了大城市……”
“而且这是要赔给那个人的!”李百荣咬牙切齿,拳头又硬了,
“我绝对不能让她看扁了!所以,我一定要找一个比她那个好一百倍的星星赔给宁向阳!”
宁正嘉看着李百荣这副跟林溪较上劲的架势,欲言又止。
他想说,小溪姐姐其实人挺好的,应该不会因为这个就看低谁。
但想到李百荣对林溪的抵触,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对李百荣的要求感到无比头疼。
“好一百倍的星星……”宁正嘉努力发挥想象力,“那得是什么样子的啊?镶金边的?会发光的?”
“要真的!带有福气和好运的!”李百荣握紧拳头,眼神坚定,虽然他自己也不太清楚那到底该是什么。
但总之,绝不能是林溪送的那种幼稚的彩色纸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 53 章 小星星(2
原本跟宁正嘉约好了一起去找星星, 结果第二天,李百荣就发高烧病倒了。
他到底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淋了那场冷雨, 又在外面折腾半天,身体扛不住了。
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小脸烧得通红。
他爷爷在灶房守着药罐,熬着苦苦的中药。
李百荣蒙着被子,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不喝……苦……”,浑身难受, 还在跟大人撒娇耍赖。
宁正嘉过来找他时, 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可李百荣一听到宁正嘉的脚步声,立刻像换了个人, 掀开被子坐起来,脸上那点病恹恹的样子立马换上了从容的表情。
当爷爷端着药碗进来时, 他二话不说,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就灌了下去。
只不过, 宁正嘉眼尖地看到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脸色发青, 显然是恶心得想吐。
可李百荣硬是梗着脖子,腮帮子鼓了鼓, 又生生把那股反胃的感觉给压了回去,把空碗递还给爷爷, 动作那叫一个豪迈。
当李百荣目光扫过来时, 宁正嘉默默移开视线,假装研究起窗台上的卷笔盒。
他太了解李百荣了,立志要当大哥的人, 在外人面前的形象和威严是绝对不能倒的!
“荣哥,要不你今天就在家好好歇着,我去找二毛他们帮忙一起找?”宁正嘉看着李百荣烧得嘴唇都起皮了,真心实意地提议。
“咳咳……不行,”李百荣咳嗽了两声,还想逞强下床,可脚刚沾地,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没站稳。
宁正嘉赶紧上前扶住他:“荣哥!你就好好躺着吧!我们人多力量大,分头找,说不定更快呢!”
李百荣还想反驳,房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小荣啊,你可不敢再往外跑了,乖乖在家躺着,把病养好。”李奶奶端着一碗白粥走了进来,一见孙子居然下了床,心疼得直念叨。
“奶奶~我真没事~我跟正嘉约好了还有重要的事……”李百荣撒娇地拉着奶奶的手轻轻摇晃。
旁边的宁正嘉努力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在李百荣警告的眼神瞪过来时,他又板起脸。
“什么重要的事都不行!”李奶奶态度坚决,把孙子塞回被窝里,盖好被子,回头对宁正嘉和蔼地说,“正嘉啊,小荣这几天怕是出不了门了,你……”
“奶奶我知道!我正劝他呢!他还非要起来,幸好您来了!”宁正嘉接过话头,语气那叫一个诚恳,立场那叫一个坚定,话里话外还谴责李百荣。
李百荣气笑了,但现在确实走不开,他只好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宁正嘉的肩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就麻烦你了,正嘉。”
“好勒!保证完成任务!荣哥你好好休息!奶奶我先走啦!”宁正嘉被拍得龇牙咧嘴,赶紧挣脱魔爪,一溜烟跑了出去。
刚跑出李家院门,宁正嘉就捂着肚子爆笑出声。
屋里,隐约听到笑声的李百荣,气得把被子蒙过了头。
后面几天,宁正嘉就聚集起了村里一帮半大孩子,给每人分了几块饼干,然后大家分散开寻找星星。
孩子们对星星的理解五花八门。
有的觉得,是要找一张镇上没有的、最漂亮最特别的星星纸;
有的坚信,必须找到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还有的琢磨着,得找那种传说中自带福气和运气的灵物……
几天后,勉强能下床的李百荣,就看到自己房间那张书桌上堆起了一座“小山”。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皱着眉头,拿起最上面一张皱巴巴的画纸,上面用蜡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圆圈,还被涂成了银白色。
一个流着鼻涕的小豆丁兴奋地举起手:“荣哥!这是我画的星星!像不像?”
星星?
围过来的其他孩子盯着那圆盘看了半天,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发出了灵魂质疑:“星星不是有五个角吗?你这个怎么是圆的呀?”
“我哥哥说了!真的星星就是圆的!跟天上的月亮一样圆!”小豆丁手舞足蹈,为自己掌握了高级知识而自豪不已。
“瞎说!星星明明就是五个角的!我书上就是!”另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反驳,一脸认真。
“而且月亮有时候是弯弯的,有时候才是圆的呀……”另一个小女孩捧着下巴,小声补充。
小豆丁见大家都不信,急得直跳脚:“是真的,我哥哥很聪明的!他在镇上读书!”
“行了行了,一张破画,谁稀罕。”李百荣不耐烦地把画纸丢到一边,
“下一个。”
小豆丁见自己精心绘制的星星被如此嫌弃,眼圈一红,嘴巴一瘪,眼看金豆豆就要掉下来。
宁正嘉眼疾手快,搂着小豆丁的肩膀,压低声音嘀嘀咕咕哄了好半天,才把人安抚下来。
接着,李百荣掏出一个用彩色毛线织成的五角星。
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小姑娘在小孩堆里举着手跳了起来,满脸期待:“阿荣!这个是我跟着我妈妈学的!织了好久呢!是不是很好看?”
“好看是好看,”李百荣拿在手里掂了掂,撇撇嘴,“就是咋看着娘们唧唧的?”说完,随手又丢到了一旁。
“哇——!”小姑娘的期待瞬间化为委屈,嚎啕大哭起来。
宁正嘉刚哄好一个,转头又得扑过来安慰这个,连拖带抱地把小姑娘带到墙角,小声说着“百荣就是嘴臭”、“你织的星星天下第一好看”。
李百荣才不管这些,继续在里面扒拉。
这次,他翻出一个透明的玻璃弹珠,弹珠里面封着一朵金色的星星状闪粉,在光线下还挺闪亮。
孩子们都学乖了,没人敢开口,怕又被怼。
大家屏息凝神,看着李百荣把玻璃珠对着窗户光仔细端详。
就在大家觉得这个有戏,可能要被选中的时候——
“啪。”李百荣又把玻璃珠丢回了那堆杂物里,给出了评价:“没意思,就是个小玩具。”
这话可捅了马蜂窝。
贡献出这颗玻璃弹珠的是一个高高壮壮的男孩,他为了赢这颗弹珠,可是跟邻村的孩子比了很久的弹珠游戏。
他顿时火冒三丈,指着李百荣就嚷开了:“李百荣!你什么意思!这可是我最宝贝的弹珠!听说你要,我才舍得拿出来!你说没意思?!”
“我说错了吗?”李百荣可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是高是壮,只要他觉得不对,嘴下从不留情,“这里面有半点福气和运气吗?tຊ我要的是那个!”
“你——!”高壮男孩气得就想冲上来。
远处的宁正嘉见状,一个箭步冲过来,连拉带拽地把男孩拖到一边,勾肩搭背地小声数落李百荣的不是,这才让男孩慢慢消了气。
就这样,李百荣几乎把桌上的星星挨个点评了一遍。
要不是看他平时确实仗义,有啥好吃的会分给大家,被外村孩子欺负时也会出头,再加上宁正嘉这个“救火队长”拼命周旋,这帮孩子早就不伺候了,说不定还得打起来。
李百荣自己也烦得很。
大话放出去好几天了,再找不到像样的东西,他脸往哪儿搁?
他都快绝望地想,实在不行,自己是不是得爬到天上去摘一颗?
正烦躁着,一块小小的石头从他手里的一个木盒里掉了出来。
那石头只有指甲盖大小,呈半透明状,表面十分光滑,最奇特的是,它的形状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五角星!
石头内部色彩丰富,在光线下流转着朦胧的光泽。
李百荣心里一动,将它捡起来,走到窗边,对着冬日下午暖融融的阳光仔细看。
阳光穿透半透明的石体,里面的色彩仿佛活了过来,晕染出梦幻般的光晕。
他心想,如果世上真有小星星,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这个,”他转过身,看向满屋子的小伙伴,“是谁找到的?在哪儿找到的?”
“我。”一个叫宁蓝茴的女孩走了出来。
她比李百荣还高一点,梳着利落的短发,眼神清亮,看起来就不太好惹。
她指了指李百荣手里的石头,语气平静,“在紫檀庙后面那个小池塘边的石头堆里捡的,你要是不喜欢,就还给我,别又随手乱丢。”
还没等李百荣说话,刚安抚完高壮男孩的宁正嘉一听这话,像打了鸡血一样冲过来,眼睛放光:
“寺庙?!荣哥!我阿奶说过,寺庙是最有灵气、最能聚集福气和好运的地方!这石头在庙里待了那么久,肯定沾上福气了!这个绝对行!”
他转头对着宁蓝茴,笑出一口白牙:“茴姐!还是你厉害!这个找得太是地方了!”
李百荣见宁正嘉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了,便对宁蓝茴点了点头,语气郑重了些:“谢谢了,蓝茴,这个我确实需要,你想要什么?算我欠你的。”
“送你了。”宁蓝茴随意地摆摆手,转身就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你不是说要给向阳哥赔礼吗?那也算我一份心意。”
又是一个人情债。
李百荣在心里默默给宁蓝茴的名字后面画了一笔。
不过,眼下他总算松了口气,再不给宁向阳那傻大个送去,他都要怀疑那家伙会不会真的在家哭得稀里哗啦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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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小星星(2
宁向阳这边, 日子还是照常过。
空闲时间里,他还要往山里跑。
因为他也觉得,星星纸坏掉了, 得找个真正的星星来补上才行。
他对星星的了解实在有限,但他觉得山里什么都有。
他吃的野菜、采的野花、认识的草药, 全是从山里来的。
那么,山里也一定藏着星星。
可惜,连着好几天在山林里转悠,除了偶尔看到树叶缝隙里晃得人眼花的阳光光斑, 他一无所获。
这天, 难得是个大晴天,阳光暖融融的。
宁向阳把屋里有些潮气的被褥抱到院子里, 搭在竹竿上晾晒。
他正用力拍打着被子,就瞥见院门边有个脑袋鬼鬼祟祟地探了一下, 又飞快缩了回去。
“李百荣?”宁向阳停下动作,疑惑地看过去。
这几天都没见到这家伙在门口蹲点,他还有点不习惯了。
确认了院子里只有宁向阳一个人, 那个可疑分子才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李百荣先是装模作样地伸手摸了摸被子,然后随口一提:“喂, 你找到星星了吗?”
提起这个,宁向阳的肩膀耷拉下来, 脸上写满了沮丧,声音闷闷的:“没有……向阳好没用, 去山里找了好久好久, 都没找到。”
李百荣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星星长什么样吗?”
宁向阳老实摇头。
李百荣彻底服了,无语地半耷拉着眼皮,像看什么稀有动物:“你不知道它长啥样, 你怎么找?”
“应该……”宁向阳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上明晃晃的大太阳,回答道:“应该跟天上的太阳一样吧?好看!亮亮的!看着就觉得暖和!”
“……”李百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了宁向阳几秒,但心里也悄悄松了口气。
他咳嗽一声,挺了挺这几天躺在床上喝药而有些萎靡的腰板,终于说出了琢磨许久的话:“我前几天不是说要赔你一个星星吗?找到了。”
“真的吗?!”宁向阳的眼睛睁得溜圆,比刚才看着太阳时还要亮。
“当然!我还能骗你个傻子不成?!”李百荣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满不在乎。
他掏出焐得温热的那枚星形石头,递了过去,动作有些僵硬,目光却悄悄瞟向宁向阳的脸。
宁向阳接过那枚晶莹剔透的小石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微凉的表面,发出连连惊叹:“哇!好好看啊!摸着好舒服!”
李百荣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差点咧到耳根。
他赶紧用力抿住,叉起腰用下巴指了指石头:“那当然!你拿起来对着太阳看看!”
宁向阳依言,将星星石举高对准太阳。
阳光透过半透明的石体,折射出斑斓柔和的光彩,仿佛真的将一小片星空握在了掌心。
“哇——!”宁向阳又发出一声更惊喜的感叹,“这就是星星吗?好漂亮!”
虽然早就预料到宁向阳会是这种反应,但亲眼看到他那毫不掩饰的惊喜和喜爱,李百荣心里还是很得意的。
他清了清嗓子,把最重要的事情强调出来:“这可是宁蓝茴在紫檀庙那边找到的!寺庙你知道吧?最有福气、最聚好运的地方!这石头在那里待了很久,肯定沾上福气了!比那张破纸强一百倍!”
“真的呀!”宁向阳转过头,看向李百荣,眼睛里盛满了欣喜的光。
但很快,那光芒又暗淡了一些,他捏着那颗星星石,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那你,还有那个蓝茴,你们想要什么呢?”
他记得妈妈说过,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尤其是这么好的东西。
李百荣对他的问题感到十分不解,眉头都皱了起来:“什么想要什么?你那星星纸是我弄坏的,这个就是赔给你的!”他说得理直气壮。
宁向阳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有点自责:“那个不是你的错,是向阳手笨,没接住,才被风吹走的……”
在他的逻辑里,李百荣已经把纸递过来了,是他自己没拿稳,怪不得别人。
所以他其实并没有很生李百荣的气。
李百荣完全无法理解他这神奇的脑回路,只觉得跟他沟通真费劲。
他有点烦躁地拍了拍宁向阳的胳膊:“哎呀,我说是赔偿就是赔偿!哪有那么多废话!给你你就拿着!”
宁向阳咬了咬嘴唇,忽然灵光一闪,抬起头,很认真地说:“你之前不是一直问向阳想要什么吗?向阳现在想到了,就要这个星星石!所以向阳不生气了!”
李百荣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紧接着慢慢转为了生气,像是受到了某种侮辱。
他指着宁向阳,声音都提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是不是?我说欠你的就是欠你的,哪能随便糊弄过去?你把我李百荣当成什么人了?那种说话不算话的无赖吗?!”
吼完,他像是气极了,狠狠瞪了宁向阳一眼,转身就跑。
“欸?百荣……”宁向阳伸着手却没抓住,只能困惑地看着那个背影,完全不明白李百荣为什么突然又生气了。
他低头看看手心里那枚漂亮的小石头,想了半天也没想通。
最后,他朝着李百荣跑远的方向,大声喊道:“谢谢你!百荣!星星我很喜欢!”
喊完,他小心地握着星星石走回屋里。
被毁掉的那张星星纸,原本是要叠给林溪的。
他拿起小溪的玻璃瓶,想了想,将这颗星星石放在了瓶子中间层最显眼的位置,像是众星捧月一般。
他爱不释手地举起瓶子,对着窗户光左看右看,又忍不住跑到院子里,在阳光下仔细端详。
阳光透过玻璃瓶和彩色的星星纸落在中间的星星石上,折射出更加梦幻的光彩,交相辉映,好看极了。
“小溪收到这个一定很开心!”宁向阳仿佛已经看到了林溪收到瓶子时,脸上绽开的笑容。
他心满意足地把瓶子拿回屋里,郑重地放在桌子中央,还特意把窗户关好,生怕再有风吹进来。
接着,他又从柜子里翻出李叔叔前段时间寄来的一些特产,看着琳琅满目的东西,发起愁来。
“李百荣和那tຊ个宁蓝茴他们会喜欢吃什么呢?”他不太确定。
犹豫了半天,他每样都拿一点分成了两个袋子,一袋给李百荣,一袋给宁蓝茴,算是回礼和感谢。
送去的时候,不巧两人都不在家,他只好交给他们的家人,并红着脸说了好多感谢和夸奖的话。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过去好些天。
最近没怎么下雨,但北风刮得紧,吹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
这天,宁向阳又来到镇上找林溪玩。
沐宜歌和她妈妈去了她爸爸工作的大城市,要过阵子才回来;
赵恬最近在帮她奶奶忙活年关的活儿,也抽不开身。
林家餐馆里,临近春节,客人比平时少了一些,大家都忙着置办年货和大扫除。
林爸爸林妈妈也在里外忙活着。
林溪和宁向阳搬了小马扎,坐在餐馆门口能晒到太阳的角落。
台风则霸占了旁边一张老旧的藤编摇椅,蜷在上面打盹。
林溪面前摆着个小矮桌,她正拿着软布,擦拭保养她那把心爱的旧二胡。
宁向阳捧着一杯林妈妈倒给他的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向阳哥,下周四就是大年三十啦,你那边怎么过呀?”林溪一边擦拭琴杆,一边随口问道,声音清脆。
“春节吗?”宁向阳挠挠头,回想了一下,“妈妈走了以后都是李叔叔跟向阳一起过的。”
林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李叔叔今年能回来吗?”
她想起最近好像都没听到李叔叔的消息。
宁向阳摇摇头,捧着温热的杯子,看着里面袅袅升起的热气,声音低了点:“叔叔好久好久就打电话说,让我别等他,现在也没消息,可能要等过完年才会回来吧……”
林溪放下手里的软布,脸上绽开一个暖洋洋的笑容:“那你来我家过年呀!跟我们一起!”
宁向阳猛地抬起头,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浮现出迟疑:“可、可以吗?会不会太打扰了……”
“有什么不可以的?人多才热闹嘛!”林溪说得理所当然,还伸手推了推旁边摇椅上快要睡着的台风,“对吧,台风?过年人多好玩!”
台风被她推醒,半睁开琥珀色的眼睛,懒洋洋地甩了下尾巴,敷衍地“汪”了一声。
“对啊,向阳,来家里一起过年,还能一块儿看春晚呢,多热闹!”柜台后面正在理账的林妈妈听到对话,探出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旁边正搬东西的林爸爸也停下来,笑呵呵地点头:“就是!除夕夜一起守岁!”
“谢谢林阿姨,林叔叔,小溪还有台风!”宁向阳激动地站起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最后深深地鞠了一躬,眼圈都有点发热。
“对了向阳,”林爸爸想起什么,补充道:“除夕那天下午你就过来吧,越靠近晚上街上人越多,路上挤,早点来安全。”
“嗯!好!”宁向阳用力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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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小星星(2
临近春节, 北山宁村一改往日的宁静,路上多了许多提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赶回来的身影。
家家户户都热闹起来,洒扫庭除, 准备年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忙碌而喜庆的气氛。
有好几户相熟的人家, 还特意来问宁向阳要不要去他们家里一起过年。
宁向阳每次都高高兴兴地告诉人家:“谢谢!向阳今年要去镇上的朋友家过年!”
李百荣自打那天送来星星石后,就没再像之前那样每天来门口蹲点了。
或许他也怕宁向阳再说出什么离谱言论,再加上次弄巧成拙毁了星星纸的事,心里那点别扭劲儿过去后, 索性就随缘了, 暂时从宁向阳的日常里淡了出去。
除夕这天,天刚蒙蒙亮, 宁向阳就起床了。
他简单吃了点早饭,然后就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开始里里外外地打扫。
屋子本来就不脏,但他还是擦了一遍又一遍,连门槛缝都仔细清理了。
忙活完, 他从柜子里拿出林溪她们之前给他买的春联和福字。
红纸金边,透着喜庆。
上面的字他不认识, 但沐宜歌很细心,早就用铅笔在背面标好了贴哪里, 一目了然。
贴的时候,还是村里回来过年的几个叔叔伯伯帮他扶着梯子、指挥着高低才贴好的。
贴完春联, 大家坐在他家院子里歇脚, 喝着热水,关切地问起他这一年的情况,有没有受人欺负, 生活怎么样。
宁向阳乖乖地坐在小凳子上,一一回答。
和以往一样,他没有提村里那些孩子欺负他的事。
以前不说,是不想大人们为此责备自家孩子,闹得大家不愉快;
现在不说,是因为他觉得那些事已经过去了,有些孩子甚至还会跟他打招呼,关系缓和了不少。
下午,他随便吃了点东西,把碗筷收拾干净,就开始给每个房间都点上了一盏煤油灯。
里面的煤油加得满满的,足够燃上三天。
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给空荡清冷的屋子带来一丝生气。
全部摆放妥当后,他在家门口的空地上点燃了一挂短短的鞭炮。
“噼里啪啦”一阵脆响,红色的纸屑炸开,算是辞旧迎新的仪式。
做完这些,他回到屋里取出林溪和台风的星星瓶。
“小溪和台风的先带上,今天就能给他们。宜歌和小恬的等过完年再送吧。”他自言自语地解释着。
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今天能见到谁,就先送谁的。
他把两个瓶子放进一个垫了厚厚软布的旧纸盒里,确保它们不会互相碰撞。
盖好盒子,他提起它,走出自己的房间,仔细关好门窗。
然后,他来到堂屋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对着牌位拜了拜。
当他转身准备离开堂屋时,又回过头看着那些牌位,扬起一个有些傻气却无比明亮的笑容,声音清亮地说:“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向阳要去朋友家过年啦!先跟你们说一声新年快乐呀!”
“吱呀——”他合上堂屋的木门。
门内,只剩下四盏煤油灯静静燃烧着,投下跳动的光影,映照着桌上那四个星星瓶。
今天王大爷的儿女都回来了,一家团圆,宁向阳不想打扰,决定自己走去镇上。
以前他都是走那条大路,自从知道小路后,他就只走这条近道了。
小路上行人稀少,格外安静。
宁向阳提着盒子,脚步轻快。
他眺望着不远处在冬日阳光下泛着粼光的白沙江支流,河水急促地流淌着。
不知道李叔叔现在在干什么呢?过年会不会回来看看他?
正走着,神思有些飘远,忽然,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似乎有好几个人在吵嚷着什么。
紧接着,一个隐约有些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好像是在呼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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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一个靠近边境的西南小城。
这里同样张灯结彩,充满了年节前的喧嚣。
街道两旁摆满了各色年货摊子,行人摩肩接踵,大多牵着或抱着孩子在摊位间穿梭,讨价还价声、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成一片。
“老板!这个鸡柳怎么卖?”一个体态丰腴的妇女拉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一个摊前挑挑拣拣,最后指着一串鸡柳问道。
“这个?一块五。”摊主是个中年男人,他用脖子上搭着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麻利地翻动着油锅上的炸串。
“一块五?人家那边摊位都卖一块!”妇女不满地嚷嚷起来。
男人头也不抬,一边给炸好的肉串撒上调料,一边不紧不慢地说:“大姐,快过年了,都是这个价。”
“你会不会做生意啊!算了算了,不买了!”妇女作势要走,拉了一下身边的孩子。
可那小男孩脚像钉在地上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香气四溢的炸串,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你个背时娃娃!吃吃吃!才吃了饭多久?”妇女气得冒出一串当地土话,手上更加用力。
小男孩被猛地一拽,跌坐在地上,顿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手指着摊位,边哭边喊:“我就要嘛!就要吃那个!”
几个路人侧目看来。
妇女觉得脸上挂不住,更加恼怒,左右张望,竟从路边捡起一根不知谁丢下的细树枝,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我看你是皮子痒了欠收拾!”
小男孩见状,哭得更凶,索性躺在地上打滚起来,崭新的过年衣服沾满了灰尘。
摊主眼看一场“母慈子孝”小剧场就要在自家摊前上演,连忙打圆场:“哎哎,大姐,大过年的,孩子嘛!好了好了,给您算一块!一块行了吧!”
最终,妇女以三块钱的价格买走了三串鸡柳,扯着还在抽噎的儿子离开了。
一个看起来十岁出头的瘦小男孩这时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摊主:“老板!我也要一串!一块钱的!”
“咋?你也想叫你家人tຊ来闹一场?”摊主有些无语地看了男孩一眼,但还是叹了口气,从旁边拿起一串鸡柳放进了油锅。
“老板!我要超级无敌辣!辣死算我的!”男孩看着在油锅里的鸡柳,兴奋地指着装辣椒粉的瓶子。
李铮抬头看了看他:“没看出来你小子能吃辣,我这辣椒粉可是真材实料,不要钱的啊?”
“人不可貌相嘛老板!你看着凶,但我觉着你是这条街最好的老板!你就多撒点嘛~”男孩舔着脸,可劲夸着,眼睛离不开那串即将出锅的美味。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李铮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没停。
鸡柳炸好捞出,沥了沥油,撒上盐、孜然等调料,最后果然拿起那瓶辣椒粉厚厚地撒上了一层辣椒面,从一堆旧报纸里撕开一小片裹住竹签下端,递了过去。
“当然是夸啦!谢谢老板!”男孩接过鸡柳,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被辣得直吸气,却满脸幸福,朝李铮挥挥手,蹦跳着跑开了。
他这一闹腾,附近其他几个早就眼馋的小孩也呼啦啦围了上来。
“老板!鸡柳真的一块吗?”
“老板我要两串!”
“老板你人真好!火腿肠多少钱?”
李铮忙活起来,脸上带着笑,手上动作飞快。
没过多久,今天准备的存货就销售一空。
隔壁卖水果茶的老板娘看着他开始收摊,羡慕地说:“哟,小李,今天生意真旺啊!这么早就卖完了!”
“唉,汤姐,别提了,都是便宜卖的,没赚几个钱。”摊主也就是李铮,他苦笑着摇摇头,开始收拾家伙什。
另一边卖烧饼的老张躺在摇椅上,乐呵呵地接话:“早点卖完也好,早点收摊回去过年!舒坦!”
“张哥,汤姐,那我先走了!提前祝你们新年快乐,生意兴隆!”李铮把东西在改装的三轮车上归置好,朝邻居们道了别,蹬着车,慢悠悠地骑走了。
他骑进了一条僻静小巷深处,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只有一层的陈旧平房前停下。
掏出钥匙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门,把三轮车推进了堂屋里。
关上大门,落好闩,他像往常一样进入自己的卧室。
扫视一圈,房间和早上离开时相比,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他面色如常地拉上厚重的窗帘,将身上那件沾满油烟味的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靠墙的一把旧木椅椅背上。
动作间,他的手指似无意地擦过椅子坐板下方内侧的角落。
当指尖触碰到那个细微的的凸起时,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自然地收回了手。
他走到屋里唯一的旧衣柜前,打开柜门在里面翻找换洗的衣物。
他在隐蔽的角落找到一个小木盒,从里面拿起一本书翻开,发现夹在书页最深处的照片不翼而飞,他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眉峰拧紧。
但他控制住了表情,将书按原样放好,合上木盒推回去,拿到衣服后关上柜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真的只是找了件衣服。
然后他拿着换洗衣物走进旁边的厕所兼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让他高速运转的大脑冷静下来。
冲洗完毕,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回房间,拉开了窗帘。
窗外,天色已暗,远处的居民楼和更远的城区,陆续亮起万家灯火。
不知哪里开始燃放烟花,零星的绚丽光芒在夜空中炸开,传来闷闷的响声。
新的一年,就要到了。
不知道向阳那孩子,这个年过得好不好……
李铮的眼神沉静如深潭,望向无边的夜色。
今晚的任务必须成功。
也不知道今天传递出去的信息有没有安全送到康队手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 56 章 小星星(2
宁向阳提着盒子朝声音的方向快步跑去。
转过一个江湾, 就看到李百荣和村里那群孩子正挤在岸边。
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只见江心一块微微凸出水面的石头上,颤巍巍地站着一个小男孩。
男孩浑身湿透, 单薄的冬衣紧贴在身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小脸惨白。
他左脚看起来使不上力,虚虚点着石头。
这条白沙江支流在此处并不算特别宽,但此刻江水因为前几日的降雨而显得湍急浑浊。
那块石头本就不大,现在水位还在缓缓上涨, 眼看就要漫过石面。
更危险的是, 石头离岸有七八米远,水流这么急, 就算会游泳的大人,想逆着水流游过去也极其困难。
宁向阳不知道他是怎么跑到那石头上去的, 但现在显然不是探究的时候。
这条小路本就偏僻,眼下这个时辰,村里人大多已经忙完大扫除, 开始准备祭祖或晚饭,更是半天不见一个人影。
“二毛!别慌!看这边!抓住!抓住树枝!”李百荣向前探出身子, 手里握着一根粗长树枝,努力地往江心递。
他的另一只手, 被身后的几个孩子死死拽住,几个孩子咬紧牙关, 脸都憋红了, 脚拼命蹬着地。
“我、我怕……我不敢……”二毛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厉害,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双手紧紧抱在胸前。
李百荣脑子嗡嗡响,又急又怕,他强迫自己把声音放软,可语气里还是带着焦躁:“你先别光哭!试试看!能不能够到!够到一点就行!”
二毛只是拼命摇头,哭得更凶了:“我不行……我抓不住……”
“你倒是伸手试试啊!”李百荣维持这个前倾的姿势已经很久,手臂又酸又麻,眼看二毛脚下浑浊的江水又往上漫了一点,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之前已经有个孩子跑回村里喊大人了,可从这儿跑回村里,最快也要二十多分钟。
照现在这情况,二毛根本撑不了那么久!
“他是不是过不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李百荣身边响起。
李百荣扭头看去,就见宁向阳提着一个盒子跑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李百荣诧异,目光从宁向阳身上扫过,脱口问道:“你手长不长?”
“啊?”宁向阳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
“哎呀别啊了!过来!”李百荣没时间解释,一把将宁向阳拉到岸上,把长树枝塞进他手里,“像我刚才那样把树枝往他那边伸!我们在后面拉住你!”
宁向阳低头看看手里的树枝,又看看瑟瑟发抖的二毛,明白了。
他把手里的盒子递给旁边一个满脸紧张的孩子:“这个麻烦你拿一下,别摔了。”然后身体努力向前倾,将树枝尽可能远地伸向江心。
李百荣和宁正嘉他们一个接一个拉住他的衣服和后腰。
“二毛!看这边!”宁向阳朝着江心喊,声音比李百荣沉稳些。
然而,树枝的尖端离二毛依然差着一段距离。
更糟糕的是,宁向阳的体重远不是这群半大孩子能轻易抗衡的。
“不行啊荣哥!向阳哥太重了!”宁正嘉脸憋得通红,整个人身体后仰,鞋子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浅沟,却还是止不住地被宁向阳带着往前滑。
其他孩子也发出吃力的闷哼,队伍最前面两个年纪小的,脚都快离地了。
“停!停下!你先回来!”李百荣见状,赶紧大喊。
宁向阳听话地缩回身子,看着李百荣,眼神清澈而茫然:“那我们怎么办?”
“要不让向阳哥游过去把二毛抱回来?”一个孩子看着宁向阳高大的身形,怯生生地提议。
没等宁向阳吭声,李百荣就一口否决:“不行!就算是大人,这么冷的天,这么急的水,下去也危险!”
“那二毛怎么办?!”宁正嘉急得直跺脚,指着江心,“你看他快站不住了!”
李百荣看过去,心里也是一沉。
二毛脚下的石头几乎被水淹没,江水不断冲刷着他的小腿。
再等下去……
就在这时,之前跑开的一个女孩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抓着一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粗麻绳,
“荣哥!附近……附近没找到大人,就看到这截断绳子……”
“绳子?!”李百荣眼睛一亮,一把抓过来。
绳子确实很粗,虽然一头断了,但主体部分看起来还算结实,长度也比树枝有优势。
宁正嘉帮忙把绳子捋直,用手比划着,惊喜道:“荣哥!这个长度应该够!我们把好的这头扔过去让二毛抓住,然后一起把他拉回来!”
李百荣用力扯了扯绳子,确认足够结实,用力点头:“好!就用这个!二毛!听着!别哭了!我们把绳子扔过去,你抓紧!我们拉你回来!”
他捡起绳子完好的一端,在手里盘了几圈,瞄准二毛的方向扔了出去!
可惜,绳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在离二毛还有一两米的地方,“噗通”一声掉进了江水里,迅速被冲向下游。
李百荣慌忙把绳子拽回来,湿漉漉的绳子更重了。
他又试了两次,一次比一次无力。
绳子浸水后沉重无比,凭他的力气,根本扔不到那么远。
“要不tຊ我拿着绳子这头,游过去抓住他,你们在岸上把我们拉回来?”一直安静看着的宁向阳,忽然开口道。
他的逻辑很简单:绳子够长,他过去抓住人,岸上的人把他们拉回来。
“不行!说了不行!”李百荣想都没想就否决,“万一你过去也卡住了怎么办?万一绳子……”
他话还没说完——
“啊——!!”江心传来二毛的尖叫声!
所有人骇然望去!
只见二毛整个人摔进江水里!
他双手在水面上疯狂地扑腾,胡乱抓住了石头边缘才没被冲走,但大半个身子已经浸在急流中,只剩下脑袋露在外面!
“我去!你们抓紧绳子!”宁向阳什么危险都顾不上了。
他抓起地上那截粗麻绳在自己的腰上缠了两圈,打了个节。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噗通”一声就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江水里!
“宁向阳!你回来!”李百荣气得眼前发黑,跺脚大喊,可人已经下去了。
他只能干瞪着眼,嘶声朝其他孩子叫道:“快!抓住绳子另一头!”
孩子们手忙脚乱地抓起绳子的另一端,双脚站稳来应对宁向阳会被冲走的可能性。
江水比看上去更冷,也更凶猛。
宁向阳一入水,就感到一股力量推着他往下游扯。
他奋力划动双臂,逆着水流,一点点向江心挪去。
水很快从腰部没到胸口,再到脖颈。
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冰冷的江水带走他的热量,也消耗着体力。
全凭腰上绳子的向后拉力,他才没被冲走。
好不容易挣扎着来到了二毛身边,他一把抓住了孩子的手臂,同时另一只手攀住了那块石头。
触手的冰冷让宁向阳心里一惊。
二毛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眼神都有些涣散了,只是求生本能让他还抠着石头缝。
“别怕,向阳来了,带你回去。”宁向阳喘着气说。
他想把二毛拖到石头顶上,却发现孩子的左脚软绵绵的,完全使不上劲,碰一下感觉手里湿湿黏黏的。
叔叔说过,人要是浑身冰冷没了力气,就非常危险,得赶紧去医院。
他看了一眼腰间的绳子,咬咬牙,伸手将绳子从自己腰上解下来。
他手指有些僵硬,但还是摸索着将绳子在二毛腰上紧紧缠了好几圈,打了一个牢固的死结。
二毛似乎感觉到了腰间的束缚,他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宁向阳胸前的衣服,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抓紧了!咱们回去!”宁向阳一手环抱住二毛,一手开始奋力划水,试图带着他向岸边移动。
然而,两个人的重量加上江水的阻力,让前进变得几乎不可能。
他拼尽全力划了几下,却发现他们只是在原地打转,甚至被水流带着又往下游漂了一点。
“拉!”岸上,李百荣感觉手里的绳子传来一股巨力!
宁向阳和二毛两个人的重量,加上江水的冲击,全部通过这根麻绳传递过来。
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双脚死死抵住岸边的泥土,整个人被拖得向前滑去。
宁正嘉和其他孩子在他身后串成一串,个个面目狰狞,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仰,最末尾的小胖子甚至把绳子在自己腰上缠了一圈,背过身去抱住一棵碗口粗的小树,可即便如此,他的手也肉眼可见地抓不住了!
这不是救援,这就是个慢性死亡局。
就在这时,宁向阳感觉自己的左脚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那东西很有韧性,他用力蹬了蹬腿,想挣脱却有一个尖锐的东西刺痛他的脚踝!
他倒吸一口冷气,冰冷的江水灌进口鼻,呛得他咳嗽起来。
他知道不能慌,必须把二毛送上去。
可双脚被缠住,他只能被动地依靠岸上的拉力。
“荣哥!绳子!”宁正嘉惊恐的喊声在李百荣后面响起。
李百荣骇然回头,只见他们手里那绷得笔直的湿麻绳正渐渐扯断!
“抓紧!别松……”他的话音未落——
“嘣!”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本就承受着巨大拉力的旧麻绳,终于彻底断开!
巨大的前冲力让李百荣和宁正嘉等人顿时失去了平衡,惊呼着朝江面扑去!
后面的孩子反应快,连滚带爬地扑上来,七手八脚才把最前面的几个人压住。
而宁向阳拖着他和二毛直接被冲去下游一段距离!幸好二毛腰上的绳子还连接着岸上,十几个孩子的拖拽暂时稳住了他们。
但宁向阳看得清清楚楚,岸上那群孩子为了拉住他们已经用尽了全力,最前面的李百荣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岸沿,鞋底在泥地上滑出一道深痕。
怀里的二毛,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冻僵了,抓着他衣服的手已经松开,软软地垂着。
冰冷的江水不断冲刷着宁向阳,脚上的刺痛和束缚感越来越清晰。
他看着那些几乎要被他们拖下水的小小身影,又看向怀里脸色青白的二毛。
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出现在他混沌的脑海里:
他在拖累他们。
他不仅没能救到二毛,还会把所有想来帮忙的孩子拖进这江水里。
他抬起头,望向开始泛出暮色的天空。
厚厚的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一些,几颗早亮的星星闪耀在天幕上。
小溪说过,人走后会成为星星。
王大爷说过,人走了会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妈妈说过,活着,平平安安最重要。
叔叔说过,不害人,就是个顶好的人。
我……
可是想成为英雄的人啊……
怎么能没救到人,反而害了别人呢?
反正……
妈妈一定会来接我的……
宁向阳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一下。
环抱着二毛的手臂一点一点的松开了。
没有了宁向阳自身重量和挣扎的阻力,岸上孩子们只觉得手上一轻。
二毛被腰间的绳子牵引着,开始缓慢地被拉向岸边。
宁向阳最后看到的,是李百荣那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眼睛,看到他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什么。
但声音被江水声吞没了。
也好。
他感觉到江水彻底淹没头顶,巨大的力量裹挟着他向下游冲去。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瞬,他忽然有点遗憾地想:
可惜了……
我的星星……
还没送出去……
真可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 57 章 小星星(2
小镇上, 除夕的黄昏悄然降临,空气里开始零星响起“噼啪”的鞭炮声,清脆又喜庆, 带着独特的年味。
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温暖明亮的灯光,隐约能听到里面的欢声笑语和锅碗瓢盆的忙碌声响。
林家二楼, 林溪正把给宁向阳准备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床上铺着前几天特意晒过、蓬松暖和的棉被,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台风蹲在门口,琥珀色的眼睛跟着林溪转, 时不时叫一声来挑剔哪儿铺得不平整。
楼下, 林爸爸在后厨掌勺,油锅滋啦作响, 浓郁的饭菜香飘满屋子。
林妈妈正在堂屋的大方桌前,揉着一大团要做成艾饼的面料。
“小溪啊!”林妈妈抬头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 朝楼上喊道,“你打个电话问问向阳出发了没?这天都快黑了。”
“好!”林溪应声跑到客厅,趴在木制沙发扶手上, 拿起话筒拨通了宁向阳家的电话号码。
“嘟——嘟——嘟——”
听筒里漫长的忙音一声接一声,一直到熟悉的提示音响起。
林溪疑惑地看向电话里的号码, 合上话筒又拿起来按了一遍号码。
“嘟——嘟——”
依旧无人接听。
“向阳哥不会是在路上了吧?”她放下话筒,看向窗外已经暗沉下来的天空, 手无意识地摸着凑过来的台风,喃喃自语。
如果是坐王大爷的三轮车, 这个点早该到了。
王大爷肯定也要赶回家吃团圆饭的。
她猜向阳哥大概是自己走来的。
“汪汪?(要不去接他?)”台风站起身抖了抖毛, 朝林溪叫了一声,尾巴轻轻摆动。
林溪想了想便跑到一楼,对正在忙碌的父母说:“爸爸妈妈, 向阳哥可能还在路上,我和台风一起顺路过去迎迎他。”
“汪!(对的!)”台风在旁边应和。
“等等,”林爸爸关掉煤气灶,把炒好的菜装盘,“天黑了,路不好走,爸爸骑摩托车带你去。”他说着,利落地脱下围裙,擦了把手。
“好!”林溪眼睛一亮。
很快,林爸爸推出了那辆有些年头的摩托车。
林溪轻快地跳上后座,台风看准时机,一个纵跃,稳稳落在林溪身后,爪子扒着林溪的肩膀。
父女俩一狗,迎着傍晚微凉的风,朝着北山宁村的方向驶去。
他们走的是平时大家常走的那条大道。
路上行人车辆越来越少,越靠近村子,越是安静。
可一直骑到村口,也没见到那个熟悉的高瘦身影。
倒是村里头,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好几辆摩托车、自行车载着人,神色匆匆地与他们擦肩而过,朝着村外方向疾驰。
村口还聚着些村民,隐隐约约的议论声传来tຊ,似乎讨论着那些人去干做什么。
林溪心里莫名有点不安,回头望了一眼那些匆忙的背影和聚集的人群:“爸爸,这时候大家不是该在家准备年夜饭吗?”
林爸爸开着摩托车、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平和:“可能是哪个孩子遇到点什么事了吧。”
林溪没再问,只是心里的那点不安,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悄悄晕开了一点。
台风也回头看过去。
除夕夜出事,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摩托车径直停在了宁向阳家紧闭的木门前。
林溪跳下车跑过去,“咚咚”敲门:“向阳哥!向阳哥你在家吗?”
门内静悄悄的。
林溪趴到门缝上往里看,院子里黑漆漆的,里屋的门也都关着,只有窗台上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光晕。
林爸爸去问了附近一位还没离开的老人,走回来时脸色有些凝重:“那位老伯说,向阳大概二十多分钟前就出门了。”
“二十多分钟……”林溪算了算时间,“如果走路,就算慢,也该走到半路了呀……”
“小溪,除了大路,他还可能走哪条道?”林爸爸问。
林溪脑中灵光一闪,想起那条小路:“有一条沿着白沙江边走的小路!比大路近很多,我们带向阳哥走过!”
林爸爸心里有了数。
他先给家里的林妈妈打了个电话,确认宁向阳还没到镇上,然后调转车头,载着林溪和台风,拐上了那条通往江边的崎岖小路。
天色已黑,小路没有路灯,全靠摩托车的前灯照亮前方一片狭窄的区域。
两侧的树木和杂草在光影中投下幢幢黑影。
林溪抬头看到之前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些,几颗寥落的星星微弱地闪烁着,给这条路带来一丝光明。
按理说,这条偏僻的小路此刻应该漆黑寂静。
可当他们接近白沙江段时,却远远看见前方人影幢幢,手电筒的光束乱晃,嘈杂的人声在江风中显得格外混乱。
林爸爸本不想多事,一心只想快点找到宁向阳接他回家,可当摩托车驶近江边那片河滩时,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侧目。
只见河滩上聚集了二十多人,大多都是刚才在村里见过的面孔,手电筒的光柱乱晃,映出一张张焦急的脸。
人群中心,几个大人正用干燥的外套裹住一个浑身湿透、昏迷不醒的小男孩。
林溪眼尖,一眼就在人群外围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几个孩子浑身沾满泥浆,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呆呆地望着江面。
“爸,停一下!那几个是我认识的朋友!”林溪扯了扯林爸爸的衣服,“我去问问他们看没看到向阳哥经过。”
摩托车靠边停下。
林溪和台风跳下车,朝人群走去。
还没靠近,就听到李百荣嘶哑到几乎破音的哭喊,夹杂着绝望的挣扎:
“……放开我!他肯定还活着!让我去!我要去救他!!!”
“混小子!你给我冷静点!救人是我们大人的事!你再添乱我抽你!”男人应该是李百荣的爸爸,他死死箍住他,又气又急。
另一些村民正拿着手电筒,沿着江岸呼喊:“小阳——!向阳——!听到应一声啊——!”
小阳……
向阳……
林溪脚下一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告诉自己:不会的,肯定是听错了,或许是同村同名呢?
闭上眼睛平稳住呼吸,她走上前,声音努力保持平稳:“叔叔阿姨们,请问发生什么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听到她的声音,那群狼狈的孩子转过头。
宁正嘉看到是她,嘴巴张了张,眼圈又红了,他低下头抹眼泪。
其他几个孩子也眼神躲闪,有的甚至“哇”一声又哭了出来。
林溪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其中一个扎着乱糟糟辫子的小姑娘哭着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林溪的腰,指向湍急的江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溪姐!向、向阳哥他为了救二毛,呜呜呜……掉、掉下去了!哇——!”
每一个字在林溪的耳朵里都是如此的刺耳,宛如一把刀捅进她的心窝,呼吸不得。
她没有动,也没有去抱那个哭泣的女孩。
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睛望着女孩手指的方向,喉咙像堵了什么,发不出一点声音。
李百荣在听到“小溪姐”几个字时,挣扎的动作骤然停下。
他缓缓地转过头望向林溪,当他的目光对上林溪破碎的神情时,巨大的愧疚将他淹没。
“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李百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挣脱父亲的手,“噗通”一声瘫跪在冰冷的泥地上。
他双手捂住脸,指缝间发出哀嚎声:
“我不该让他帮忙!我不该让他下江!我更不该欺负他!我害死了他!我是罪人啊!!!”
一声声哭嚎混着江风,钻进在每个人的心上。
江水依旧在哗哗地拍打着岸边的乱石,溅起了水花。
“没……没事的,”林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机械地拍着还在抽噎的女孩后背,脸上甚至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这不是还没找到人吗?说不定向阳哥在下游等着我们去救他呢……他等着呢……”
她嘴里喃喃着,眼神却空洞得吓人。
她想迈步朝下游走去,想去江边,想去找人。
可右脚刚抬起来,膝盖却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一直紧贴着她、时刻关注她状态的台风用自己的身体顶住了她下坠的趋势。
林爸爸也一个箭步冲上来,将女儿稳稳抱进怀里。
“爸爸抱小溪去找。”林爸爸的声音沉稳有力,他环视了一圈混乱的现场,对几位看似主事的村里长辈快速说道,
“几位大哥,麻烦先派人把这落水的孩子赶紧送医院,他腿好像伤了,再冷下去更危险!然后立刻报警!剩下的人,我们分头沿着江往下游找!活要见人……”
他没把最后半句说完,但每个人都明白。
那一夜,北山宁村的灯火几乎全部亮起,手电筒的光束像一条条微弱的星河,沿着冰冷刺骨的白沙江岸向下游蔓延。
男人嘶哑的呼喊声,女人焦急的呼唤声,孩子们压抑的抽泣声,混合着江水的流水声和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在寒冷的除夕夜风中,飘出去很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 58 章 小星星(2
深夜, 边境小城。
一辆吉普车突然从巷口冲出,车轮在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在落地时还未完全稳住就窜了出去。
开车的是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男人, 脸色惨白,紧握方向盘。
他显然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在空旷的街道上横冲直撞。
“砰!”车头撞翻了路边一个半人高的垃圾桶,车子没有丝毫减速,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尾气。
不过十秒, 后方巷口紧接着冲出两辆警车。
“目标正沿中兴路驾驶临D 7T828吉普车向西逃窜, 一组在后面追击!”第主辆警车里,一名警察对着对讲机实时报告。
指挥中心内, 大屏幕上显示着城市地图和数个移动的光点。
一排部门人员坐在监控台前,耳麦里传来各个方向的汇报。
“收到!主组立即从东山路切入, 进行前方拦截。三组跟上一组,提供支援!”指挥员盯着屏幕,语速快而清晰。
三辆车在夜色中展开追逐。
吉普车像没头苍蝇般乱窜, 警车则紧追不舍,距离时而拉近, 时而被甩开些许。
到了一个岔路口,西装男按照后座人所指的路线猛打方向向左转。
还没等车身完全转入左侧道路, 东山路方向冲出一辆警车,车头大灯直射过来, 刺得西装男眼前一片花白。
“啊!”西装男吓得惊叫, 本能地猛打方向盘。
吉普车一个急拐,险险避开正面拦截,却失控地冲向右侧另一条小路。
车内传来几声闷哼和咒骂, 有人头撞在了车窗上。
然而那条小路上,已有四辆警车汇合,形成包围之势,朝着吉普车追来。
这条解放西路本是干道,平日车流不少。
但一个小时前,交通管理局已借管道抢修的名义疏散引导车辆绕行。
此刻道路空旷,正是收网的最佳场所。
吉普车冲到十字路口,正要直行通过,右侧突然冲出一辆经过改装的越野车,朝着吉普车侧前方猛撞过去!
“轰——!”
金属撞击的巨响在夜空中炸开。
吉普车被撞得横向旋转,车身侧面深深凹陷进去。
西装男的头惯性地砸向车窗边缘,鲜血从额头涌出,糊住了他的右眼。
他双手发软,几乎握不住方向盘。
除了西装男,车内其他四人显然早有防备。
被撞击后,他们只是短暂晕眩,很快恢复清醒。
“滚远点!中看不中用!那些黑皮狗都快咬上来了!”后座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咒骂一tຊ声,一把抓住西装男的肩膀,像扔麻袋似的将他拽到副驾驶座。
壮汉动作利落地钻进驾驶位,一把握住方向盘,脚踩离合重新启动车辆,吉普车颤动着再次起步。
后方警车已追至不足五十米。
壮汉眼神一狠,猛打方向盘,吉普车冲进左边一条狭窄巷道。
然而这条巷道早已布置了重重路障——废弃轮胎、铁丝网、甚至有两辆报废摩托车横在路中。
“坐稳了!”壮汉非但不减速,反而将油门踩到底。
吉普车撞开路障,轮胎碾过铁丝网,车身剧烈颠簸,几乎要散架。
巷道尽头,数盏强光探照灯突然亮起,刺目的白光直射过来,将吉普车照得无所遁形。
壮汉眯起眼睛,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清。
突然,“噗噗”两声闷响,前轮压中了警方布置的阻车钉。
轮胎爆裂,吉普车速度骤减,车身失控地左右摇摆。
“准备好跳车!”后座一个高瘦男人低喝一声,从外套内袋掏出一枚□□,拉下拉环朝前方灯光处扔去。
另一侧的同伙也扔出一个罐状物。
“砰——!”
炸弹爆炸的火光短暂照亮巷道,紧接着罐状物爆开,浓重呛鼻的白色烟雾迅速弥漫,遮蔽了视线。
几乎同时,一辆黑色越野车从侧面撞开临时路障,冲破两名试图阻拦的警察,一个急刹横停在吉普车前。
驾驶座车窗摇下,露出一道疤痕从额头斜劈至左眼,那只左眼只剩下浑浊眼白的独眼男人。
独眼男朝吉普车吼道:“快走!老四在那边等着了!”
壮汉和车内三人迅速下车,从后备箱拽出两个沉重的黑色行李袋。
壮汉刚迈出一步,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裤腿。
低头一看,西装男半趴在车边,脸上血污混合着涕泪,哀求道:“求求你,把我也带上!”
壮汉动作一顿,眯眼看向身后三个同伙:“他是谁的人?”
那个高瘦子瞥了西装男一眼,恍然道:“这不是我们这次的交易对象吗?怎么在这儿?”
壮汉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西装男,看得西装男毛骨悚然。
几秒后,壮汉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原来是我们的合作伙伴啊,那快过来吧。”
“别TM磨叽了!条子快围上来了!”独眼男在不远处的越野车里怒吼。
“来了!”壮汉嫌西装男动作太慢,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像提小鸡似的将他拖向越野车。
“砰砰砰!”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吉普车和路面上,溅起火花和碎石。
独眼男猛踩油门,越野车撞开最后一道障碍,冲出巷道,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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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一片茂密林地。
李铮趴在一片半人高的草丛中,经过伪装的服装紧贴地面,呼吸压得极轻。
周围还有七八个身影,分散埋伏在各处。
耳机里传来指挥中心的指令:“目标车辆已弃置于林外,五人徒步向东北方向逃窜,预计主十分钟后进入你们所在区域,主组、三组正在后方驱赶。”
李铮轻轻调整了一下耳麦位置,扫视着前方黑暗的林子。
他已经将暂居地被翻动的情况上报指挥部。
指挥部分析后认为,对方确实怀疑他,但不确定他的身份,这说明不是内部熟人泄露,而是更上级的环节出了问题。
这让他想起十年前那场惨败的行动。
参与行动的六组和七组几乎全军覆没,多名战友牺牲,其中就包括他的兄弟兼队长宁爱军。
林间传来细微的“沙沙”声。
李铮左侧三米外,一名队友朝他做了个手势——目标接近,准备行动。
李铮点头回应,右手缓缓握紧配枪,左手撑地,身体绷紧。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压低的交谈。
“我……呼……等等我……”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响起。
“啧!主哥!咱为啥要带这累赘?”这是那个高瘦子的声音,满是不耐烦。
“这不是我们的合作伙伴吗?自然能多帮点就多帮点。”壮汉的笑声低沉而阴冷。
接着是布料摩擦声,似乎是他拎起了跑不动的人,“老弟,加把劲,可先别死在这里。”
“他?他都没有老鹿价值高,刚才就该救老鹿。”瘦子嫌弃道。
被拎着的人正是那个西装男,他颤声说:“我、我还有很多钱,我在省里认识人,能打通关系,只、只要你们……”
“哈哈哈……”壮汉打断他,笑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瘆人,“老弟你说笑了,我们不需要这些,况且我怎么会那样对你呢?我这人,最讲道义了!”
话音未落——
“砰!”
枪声乍起,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埋伏的缉毒警同时开火,子弹如雨点般射向毒贩所在的方位。
李铮一个翻滚躲到树后,举枪瞄准。
那五个毒贩反应极快,几乎在枪响就四散扑倒,各自找到掩体。
壮汉在卧倒的同时,一把将还没反应过来的西装男拽到一块巨石后面。
“谢、谢谢……”西装男惊魂未定,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感激地看向壮汉。
壮汉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露出一口白牙:“不客气,我们既然帮了你这么多,是不是该报答我们?”
“什……”西装男话未说完,壮汉突然暴起,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脖子,右手持枪抵住他的太阳穴,拖着人从巨石后站起。
“都别动!”壮汉的声音在林间回荡,“我有人质!谁敢再开枪,老子一枪送他上西天!”
西装男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别、别杀我!我们是自己人啊!自己人!”
壮汉根本不理会他的哀求,只是阴笑着扫视四周。
西装男见他们没有停火的意思,对着李铮等人哭喊:“不是我!我是无辜的!是他们逼我的!是他们强迫我跟他们合作的!警察同志,救救我啊!”
李铮眉头紧皱,眼中闪过厌恶。
如果不是职责所在,他真想任由这人自生自灭。
与毒贩合作,事发后还想两头讨好,简直愚蠢至极。
耳机里传来指挥中心的指令:“稳住,不要开枪,尽量谈判拖延时间,狙击手已就位。”
五组组长从掩体后缓缓站起,举起双手示意没武器,朝着毒贩头目独眼龙喊道:“放下武器,释放人质,这是你们唯一的选择!”
壮汉挟持着西装男,目光在警方埋伏的区域扫视。
当他的视线落在李铮时,突然顿住了。
几秒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果然是你?我前阵子在镇上看到摆摊的,还以为认错人了呢。”
李铮心中一凛,但面色不变,只是冷冷盯着他。
“认识我?”李铮声音平静。
“认识?哈哈哈……”壮汉狂笑起来,手中的枪仍稳稳抵着人质太阳穴,“我认识你兄弟,怎么不算认识你呢?”
李铮握枪的手微微一紧。
“哦,对了!”壮汉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
“我听说那个姓宁的以前很厉害?不过嘛……”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轻蔑,“也不过如此,最后还不是落在我们手里,那年他的嘴可真硬啊,我用了好几根长钉子,从头骨慢慢敲进去,那里是真硬,敲了十几下才进去一根……”
“够了!”李铮低吼出声,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耳机里传来指挥中心急促的指令:“37XXXX!冷静!服从命令!不要冲动!”
壮汉看着李铮,笑容更加猖狂:“你不关心你兄弟?我见过你们军校毕业的照片,勾肩搭背的,关系应该挺好吧?”
他舔了舔嘴唇,继续说:“啧,当年我钉完钉子,他居然还有气儿,我这人心善,还给他做了顿好的,可惜没吃上,这可是用他自己……”
“砰——!”
遥远的狙击枪声划破夜空。
壮汉的狂笑戛然而止。
他持枪的右肩转眼爆开一团血花,强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踉跄。
狙击步枪的子弹几乎将他整个右肩胛骨打碎,右手瘫软,手枪“哐当”落地。
“行动!”指挥中心一声令下。
所有埋伏的缉毒警同时开火,火力压制毒贩的藏身处。
独眼龙和另外两人被迫还击,枪声在林间响成一片。
西装男吓得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钻进另一块大石头后面,抱着头瑟瑟发抖。
壮汉闷哼一声,竟硬生生没惨叫出来。
他反应极快,在失去人质的瞬间,左手从腰间拔出备用手枪,不顾右肩鲜血喷涌,朝着李铮的方向连开三枪。
李铮早有防备,一个侧滚避开子弹,同时举枪还击。
但壮汉已借着树木掩护,拖着废掉的右臂,朝林子深处狂奔。
现场陷入混战。
毒贩扔出烟雾弹,白色浓烟迅速弥漫,遮蔽视线。
李铮在烟雾中穿梭,配合队友清剿残敌,眼里余光锁定壮汉逃窜的方向。
西装男躲在石头后,听着外面激烈的交火声,tຊ见没人注意自己,他悄悄趴下,像虫子一样匍匐前进,朝着与枪声相反的方向爬去。
爬出近百米,枪声渐远。
西装男瘫软在地,大口喘息,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咧嘴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双沾满泥土的靴子停在他面前。
西装男的笑容僵在脸上,缓缓抬头。
壮汉站在他面前,左手的枪口正对着他的眉心。
右肩伤口还在汩汩冒血,将半边身子染红,但他站得笔直,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大、大哥……别杀我……我错了……我真错了……”西装男语无伦次,□□湿了一片。
壮汉歪了歪头,眼底没有任何情绪:“谢谢你带路到这儿。不过……”他扣动扳机。
“砰!”
西装男额头上出现一个血洞,表情永远定格在惊恐与哀求之间,身体直挺挺向后倒去,鲜血在枯叶上漫开。
“我们快出去了,你没用了。”壮汉低声自语,收起枪正要转身。
“砰!”
一发子弹擦着他的额角飞过,灼热的气流刮得皮肤生疼。
李铮从一棵树后冲出,枪口对准壮汉。
壮汉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反应,左手抬枪射击。
这一枪又准又狠,正中李铮右手腕部。
剧痛传来,配枪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的草丛中。
壮汉再次扣动扳机,却只听到“咔”的一声空响。
李铮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
左手从腿侧刀鞘中抽出军用匕首,锋刃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出冷芒。
他拖着受伤的右手,如猎豹般扑向壮汉。
壮汉狞笑,扔掉空枪,左手从后腰摸出最后一枚手雷,用牙齿咬掉拉环,朝着李铮扔去!
李铮瞳孔骤缩,朝侧面飞扑卧倒。
“轰——!”
爆炸的冲击波将泥土和枯叶掀起数米高。
李铮虽然及时躲避,左腿仍被弹片击中,剧痛传来,温热的血液浸湿裤管。
烟雾未散,壮汉已如恶虎般扑来。
他虽废了右臂,但左拳势大力沉,直击李铮面门。
李铮偏头躲过,左手匕首划向对方咽喉。
壮汉侧身避让,匕首只划破了他的颈侧皮肤,留下一道血痕。
两人在林地中缠斗。
李铮左腿受伤,行动受限;壮汉右臂报废,只能单手作战。
但两人都是经验丰富的搏击高手,每一次攻防都凶险万分。
壮汉一个扫腿攻向李铮受伤的左腿。
李铮忍痛跃起避开,落地时左腿一软,单膝跪地。
壮汉抓住机会,左肘狠狠砸向李铮后颈。
李铮向前翻滚,匕首反手刺向壮汉大腿。
“噗嗤!”刀锋入肉。
壮汉闷哼,左腿一瘸,但攻势不减,左手成爪扣向李铮咽喉。
李铮抬臂格挡,两人手臂相抵,僵持不下。
壮汉突然低头,用前额猛撞李铮面门。
李铮鼻梁剧痛,眼前发黑,鲜血从鼻腔涌出。
但他咬紧牙关,趁着壮汉贴近的瞬间,匕首向上猛刺!
这一刀从壮汉左下肋刺入,直没至柄。
壮汉身体一僵,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李铮毫不留情,握住刀柄狠狠一拧,再拔出,又刺入!
一刀,两刀,三刀……
每一刀都精准刺中心脏区域。
壮汉的左手无力地抓挠着李铮的手臂,喉间发出“嗬嗬”的气音,眼中的凶光逐渐涣散。
直到壮汉彻底失去生机,软倒在地,李铮才停下动作。
他喘着粗气,撑着匕首缓缓站起,左腿的伤口血流如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就在他转身准备与队友汇合时——
“砰!”
枪声从侧后方响起。
李铮身体一震,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迷彩服上绽开一朵刺目的血花,迅速扩散。
他缓缓转头,看到主十米外,一名毒贩正举着手枪,脸上满是疯狂。
“砰砰砰!”
又是连续三枪。
李铮感觉身体的力量逐渐被抽空,视线开始模糊。
他踉跄后退,背靠在一棵树上,缓缓滑坐在地。
在脱离队伍独自追击壮汉时,他就摘掉了通讯耳机。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违反了纪律,也知道可能面临的后果。
但那时壮汉用那样轻蔑的语气描述宁爱军惨死的细节时,他的理智都被怒火烧尽了。
这十年,他在清水镇守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傻小子有了朋友后,他完成了那个人的嘱托。
他以为自己放下了,可真见到那个人,他知道他该为兄弟和战友们报仇了。
对不起,向阳……
叔叔过年回不去了……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李铮的视线模糊,望向树冠缝隙间的天空。
东方的天际线已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接一颗隐去。
新年的第一缕晨光,即将刺破夜幕。
林间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队友们正在赶来。
但李铮已听不清了,他的世界正缓慢褪色,归于永恒的寂静。
作者有话说:
ps:警号不能随便取,虽然是架空现代,但还是用XXXX取代
第59章 第 59 章 大英雄
第二天太阳升起。
林溪站在岸上, 她一夜没睡,嗓子沙哑,怔怔的望着江水。
她和爸爸妈妈沿着江岸走了不知多少趟, 腿早就没知觉了,就是停不下来, 唯恐宁向阳错失她的及时救援。
年夜饭是硬塞下去的,什么味儿都没尝出来就又跑回去找人。
北山宁村的村民们也是一宿没合眼。
男人们拿着手电筒沿江找,女人们在家里烧水,一壶一壶往岸边送。
往年这会儿正是准备去寺庙拜年的时候, 今年家家户户门敞着, 却没一个人回家。
昨晚警方说夜里江水太急,下水太危险, 不让村民下去。
大伙儿只能站在岸上喊着,看着黑漆漆的江面干着急。
天已亮, 江水平静了些。
警察换上黑色潜水服,腰上拴着安全绳,一个接一个下水。
岸上围满了人。
头发花白的老人家被人搀着, 手里攥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有人对着江拜, 有人偷偷抹泪。
大家心里都有数了。
一晚上没找到人,多半是沉在江底, 而人,也早已……
林溪站在最前面盯着江面, 一动不动。
眼底乌青一片, 嘴唇干得起皮,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林妈妈把肉包子递过来,她接了, 捏在手里,不咬也不看。
“小溪,先吃点东西。”林妈妈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满脸担忧的握着林溪冰冷的手。
林溪垂着眼眸,过了许久忽然开口:“妈妈,要是我没告诉向阳哥那条小路,他是不是就不会……”
“不许这么想。”林妈妈打断她,伸手理了理林溪垂下来的刘海,指腹蹭过她冰凉的脸颊,
“向阳是为了救人,警察叔叔说了,是有邻村孩子把二毛推进江里,向阳是去救他。要怪就怪那些坏孩子,怎么能怪你?”
林溪没说话。
她把包子攥得更紧,油纸皱了。
“警察已经去抓那几个孩子了,很快就有结果……”林妈妈还想再劝。
“我只想他活着。”林溪闷闷地说,把脸埋进妈妈怀里。
林妈妈没再开口,只轻轻拍她的背。
岸边那些北山宁村的孩子,除了李百荣,都挤在前头看警察潜水。
他们还不太懂死亡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向阳哥掉水里了,需要找回来,只要找到,他就还是那个向阳哥。
李百荣没往前凑。
他靠在二十米外一棵大树后,背对着所有人。
昨晚他哭到吐,年夜饭和今早的饭菜全吐了,胃里空空的,反酸水。
他妈端了粥来,他摇头。
他妈硬塞到他的手里,他端了一会儿,又放地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脑子木的,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他对宁向阳做过那么多的事。
嘲笑他,欺负他,后来想补偿又搞砸了,把人家辛辛苦苦叠的星星纸给毁了。
然而宁向阳却没有恨他,不会打骂他,只是不理会他。
最后宁向阳是为了救他的伙伴,跳进了那条江。
他的那份补偿都没来得及还。
李百荣视线模糊,用袖子蹭了蹭脸,蹭了一手鼻涕眼泪。
下游突然传来喊声:“找到了!找到人了!”
林溪猛地抬头,转身就往那边跑。
李百荣也弹起来,腿发软,跑几步差点栽跟头,踉跄着追过去。
人群呼啦啦涌向下游。
江边一块浅滩上,几个警察正把人往岸上抬。
是宁向阳。
他躺在担架上,脸灰白泛紫,眼睛闭着,嘴角却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他的双脚被一团破渔网缠着,网上生锈的钩子扎进脚踝,钩尖从另一边穿出来。
他应该是挣扎过,伤口翻着白肉,能看见里头青白色的骨头。
有几个老人当场捂住心口往后仰,被人扶住。
几个小孩吓得哇哇哭,扎进大人怀里不敢看。
林溪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
她看着宁向阳的脸,看着他脚上那些狰狞的伤口,看着江水从他湿透的衣角一滴一滴往下淌。
江还是那条江,太阳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温和得不像话。
它昨晚不是这样的,昨天的它将一个人活生生的拖了进去。
林溪手tຊ脚发麻,太阳照在身上,她感觉不到暖。
那几天,整个北山宁村都静了。
没人放鞭炮,没人走亲戚。
门口的红灯笼还挂着,风一吹,晃晃悠悠,有的甚至掉在地上,也没人去收。
家家户户出人帮忙。
有钱的出钱,请了镇上最有名的师傅来做三天法事。
没钱的出力,搭棚、搬桌椅、烧水煮饭。
宁向阳家的堂屋设了灵堂。
他的照片挂在正中,还是那张憨憨笑着的脸,露出一点白牙,像是走的没有痛苦。
村里人把他的牌位和他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的牌位一起送到了宗祠堂。
一家五口,都成了村里人念叨的英雄。
林溪每天都来。
她很懂事。
帮宁向阳整理入殓的衣服,把他生前舍不得穿的那件新毛衣叠好放进去。
把宁向阳珍藏的很多纪念物品擦干净,摆在灵位边上。
给来吊唁的人鞠躬,给师傅添茶水。
林妈妈想帮忙,她说她能做。
林爸爸想接她回去休息,她只是说自己不累。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做着这些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宁向阳出事的第二天,沐宜歌和赵恬赶来了。
她们进门的时候,宁向阳的棺材还没合盖。
她们站在门口,愣了几秒,眼眶就红了。
赵恬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肩膀一抖一抖。
沐宜歌没哭出声。
她走过去,认认真真给宁向阳鞠了三个躬,又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
赵恬跟在后面,鞠躬的时候哽咽着说了句“向阳哥”,再也说不出别的。
台风一直陪在林溪脚边,尾巴垂着,偶尔用脑袋蹭蹭她的腿。
它看着林溪没哭没闹,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
三天法事做完,棺材抬上山。
风水先生说那个位置好,正对着他母亲王七染的坟侧前方,宁向阳下辈子投胎,能就近投到母亲身边。
林溪站在坟前,看着黄土一铲一铲盖上去,把那副棺材埋得看不见了。
吊唁的人还没散,又来了一拨人。
穿着警察制服,三男一女,神情肃穆。
在得知宁向阳的离去后,他们走到墓前,摘帽,鞠躬。
有人看到他们,问是从哪儿来的。
为首那个女警察顿了顿,说:“宁向阳同志的叔叔李铮同志,在任务中英勇牺牲。我们按照他的遗愿,来这儿看一看。”
林溪站在人群外,耳边嗡的一声。
她听不清后面的话了。
什么“追认功勋”,什么“抚恤金”,什么“请家属节哀”。
她只听到“李铮”“牺牲”“遗愿”。
李叔叔也走了。
那个一直陪伴着宁向阳的李叔叔。
那个在拐子老事件中救过她并经常看望她的李叔叔。
他也走了。
林溪站着,没动。
她看着那个女警察把一封信交给村里的长辈,看着他们翻开信纸低声念着什么。
她看着宁向阳的新坟,黄土还没干。
她蹲下去。
蹲在那棵树后面,背对着所有人,把脸埋进臂弯里。
没有声音。
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台风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蹲在她脚边,尾巴垂着,把脑袋轻轻靠在她膝盖上。
沐宜歌和赵恬上香祭拜完,回头没找到林溪。
她们找了一圈,在那棵树后找到她。
沐宜歌和赵恬都没说话,就在她左右两边坐下。
三个人一只狗,静静陪着那座新坟。
山风把纸钱灰吹起来,打着旋儿飘远。
事情过去一周,林溪、沐宜歌、赵恬又回了北山宁村。
她们带来一张大红横幅,铺在宁向阳家院子的地上,用金粉笔描边,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上五个字。
沐宜歌写字的时候手很稳。
林溪在旁边扶着横幅角,赵恬递笔递颜料。
谁都没说话。
写完了,她们搬来梯子,把横幅挂上门楣。
正红色打底,金边滚字,在灰扑扑的老墙上格外显眼。
“大英雄宁向阳。”
以前宁向阳就想要当英雄,她们曾经讨论过谁当了英雄,就给谁挂横幅,拍照留影。
那是句玩笑话。
现在他真的成了英雄。
沐宜歌从背包里拿出相机,架在院门口,调好角度。
“来。”她说。
林溪走到门口,站在横幅左边。
赵恬站右边。沐宜歌跑过去,站在林溪旁边。
快门延迟了五秒。
风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把横幅的下摆吹得轻轻飘动。
“咔嚓。”
画面定格。
照片里,三个人站得板板正正,中间空着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本该站一个高瘦的、总是傻乎乎笑着的青年。
他会在镜头前有点拘谨,不知道手往哪儿放,最后害羞的红着脸挠挠后脑勺。
现在那里只有一扇紧闭的木门,和门上那五个金边大字。
林溪低头看着相机屏幕,没说话。
赵恬吸了吸鼻子,把头别过去。
沐宜歌把相机收进包里,轻声说:“走吧。”
她们转身,沿着那条小路离开。
江还是那条江,风还是那阵风。
只是少了那个会站在门口,远远朝她们挥手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 60 章 祝福
时间匆匆过了半年, 眨眼间到了暑假。
自打宁向阳离开后,林溪每隔一段时间就带着台风,和沐宜歌、赵恬一块去山上看他, 跟他聊聊她们身边最近发生的趣事。
宁向阳的坟前总是干干净净的,连带着他母亲周围也是干净的。
周围没长一根横生的树枝, 杂草也被剃得齐整。
起初她们还纳闷,后来才知道,是李百荣每周带他那帮朋友上来清理。
村里人对这事睁只眼闭只眼。
宁向阳抬进墓地的晚上,李百荣他们把这些年怎么欺负人的事全抖了出来, 当晚回家每人都挨了一顿狠揍。
后来他们经常去扫墓, 大人们觉得是理所当然的,没人拦着。
这天林溪她们上山, 正巧碰见李百荣他们下山。
自从那件事后,李百荣没再躲过林溪, 见面还会喊林溪的姓名,即便林溪比他大几岁,但他依旧喊不出“小溪姐”, 可能是第一次见面那天就给他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
双方点点头,擦肩而过。
“等等, 林溪!”李百荣忽然转身喊住她。
林溪回过头。
李百荣还是不太敢直视她,眼神飘了飘, 说:“阿弯前天送过来一个箱子,是向阳哥那天打算去你家过年时提的那个, 里头的东西应该有要给你们的。”
林溪没说话, 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谢谢。”她回头说,“我等下去村里找你。”
“好。”李百荣应了声,带着人下山了。
林溪她们继续往上走。
宁向阳的墓前摆着新换的供品, 几包零食,还有林溪她们没见过的口味。
香炉里插着三根烧了三分之一的香,青烟细细地往上飘。
“诶?向阳哥吃得下这么多吗?”赵恬歪着头,数着上面的数量,惊奇着。
沐宜歌皱着眉捡起一包薯片,翻到后面的详情,仔细钻研道:“这些塑料埋地里化不掉,不环保。”
“咖喱?他们从哪淘的这口味?”林溪接过那包咖喱味薯片,翻来覆去看了看,“能好吃吗?”
台风蹲在一旁,尾巴扫了扫地。
它不懂这几个女的对着祭品能讨论半天,关注点也很新奇。
要它说,就不应该送零食,要送就送个大跑车过去,这个更实在!
林溪把薯片放回供品堆里,手指蹭过墓碑边缘。
碑上宁向阳的名字刻得很深,描了红漆,半年来风吹日晒也没褪色。
她摸了摸那几个字,什么都没说。
祭拜完宁向阳,她们又去看望了余外公,将他的周围收拾得一干二净才离开。
下山的时候,赵恬回头望了一眼。
满山的坟,宁向阳那座夹在中间,矮矮的,很安静。
“大家都在这个山里。”赵恬说,“以后我们要是也……”
“别胡说。”沐宜歌打断她,眉头皱起来,“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
赵恬缩了缩脖子,伸手搭住林溪肩膀:“好好好,不说了,我就是随口一说,我们都会健健康康活到后面,对吧小溪?”
林溪没应声。
赵恬拍了拍她,扭头看向她:“小溪?”
“嗯?”林溪侧过头,眼底暗了暗,说道:“我觉得意外确实来的比较突然,提前说一下也没事……”
沐宜歌看着她,没说话,牵起她的手握了一下。
林溪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下去,任她牵着。
她走了几步,忽然抽出手,转身捏住沐宜歌的脸颊往外扯。
“干嘛呀宜歌,这么严肃。”她笑着说,眼睛弯弯的,“笑一个。”
沐宜歌把她的手拍开,点着林溪和赵恬的额头,严肃着说道:“反正我会看着你们两个的,最好不要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台风,你也看着点小溪。”
“汪!汪汪汪!(放心!有我在林小溪不敢乱想!)”台风仰头应得很响,还踩了林溪一脚。
下了山,拐进北山宁村。
李百荣家的院门敞着,他奶奶正在院里喂鸡。
“李奶奶!”林溪小跑过去,声音高昂,“我们来找百荣啦,您最近身体好吗tຊ?吃的香不香?”
李奶奶回头,见是林溪,脸上笑开了花,放下鸡食盆迎上来:“哎呦溪溪,一周没见又俊了!宜歌和小恬也来啦,台风也来啦!”
沐宜歌和赵恬忙喊奶奶好。
台风摇着尾巴。
“找百荣啊,他还在外面疯跑着呢。这都中午了,你们就留下吃个便饭!”李奶奶拉住沐宜歌的手,又去牵赵恬。
“不用麻烦了奶奶,我们拿了东西就走……”
“麻烦什么呀!昨天初一祭祖还剩半只鸡,还有肉,顺手的事,人多一块吃热闹。”李奶奶不由分说往里拽,热情的说道。.
沐宜歌和赵恬推辞不过,站在院里进退两难。
林溪没加入拉扯战,在院里找了个树桩坐下,把台风捞过来搁腿上,两手揉进它背毛里。
台风被揉得龇牙咧嘴,扭着身子想逃,又被她捞回去继续揉。
李百荣从外头回来,一进院门看见这阵仗,愣住了。
他盯着坐在树桩上揉狗的林溪,后脖子一阵发紧。
这人是不是打算过来跟他奶奶告状?
怎么还要留下来吃饭?
他最近有做什么得罪她的地方吗?
最终沐宜歌她们还是同意了李奶奶的邀请,她们帮着李奶奶洗碗端盘,李奶奶还将昨天的鸡切块加调料炒了一遍。
她们都坐在桌子旁,李爷爷去喊了呆在屋里的李百荣。
李百荣硬着头皮进屋吃饭,全程坐立不安,夹菜都夹不利索。
林溪倒是该吃吃该喝喝,还夸李奶奶手艺好,把老人家哄得又往她碗里添了块鸡腿肉。
李百荣闷头扒饭,一句不敢吭。
好不容易等到所有人把饭吃完,他蹭地起身冲进里屋,把那个搁了一周的纸箱搬出来往桌上一放。
“就是这个,你看看是不是要给你们的。”
林溪洗了手,打开箱盖。
两个星星瓶安安静静躺在软布垫里,瓶身擦得很亮,里面星星纸叠得整整齐齐。瓶肚子上各贴一张小标签,一个写“林溪”,一个写“台风”。
林溪把写着自己名字的那瓶捧起来。
瓶里有一颗小石头,晶莹剔透的,在星星纸间格外显眼。
“汪?”台风把前爪搭上桌沿,低头看看自己那瓶,又抬头看看林溪手里那瓶,喉咙里滚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声调。
“为什么小溪的有石头,台风没有呀?”赵恬凑近了看,说出了台风的心里话。
李百荣脸僵了一瞬。
“额……”他眼神飘忽不定,“可能是向阳哥刚好只有一块,又刚好林溪那瓶有一颗星星坏了,又刚好这石头能补上,这石头还代表福气和好运……”
三人一狗齐齐把脸怼到他面前。
李百荣额头冒冷汗,僵了三秒,破罐子破摔:“我错了!那颗星星是我弄掉的,掉雨水里泡坏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星星石是我和朋友一起找的!我没想到向阳哥送给你的偏偏是那颗……”
“哦。”沐宜歌笑眯眯的,幽幽问道:“所以如果弄坏的星星纸是台风的,你就不用道歉了?”
赵恬和台风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李百荣脸涨红。
李爷爷从堂屋踱过来,路过时低头看了看箱里的两个瓶子,意外问道:“这是向阳要送给你们的?”
“我们也不知道向阳哥专门做了这些送我们。”林溪把星星瓶捧在掌心,瓶身微凉。
“我记得向阳屋里还有几个这样的瓶子,都贴了名字……”李爷爷眯眼想了会儿,没记起具体写了谁的名字,边往门外走边说道:
“我去喊村长开个门,这东西要是向阳做给他朋友的,现在给也不迟。”
林溪她们跟着李爷爷出门。
村长拿了钥匙过来,推开宁向阳家落了半年的木门。
屋里没什么变化,桌椅落了薄灰,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
李爷爷从柜子里翻出那个大木箱,打开。
里面躺着很多个星星瓶。
瓶身擦得很干净,标签上分别写着: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沐宜歌、赵恬。
林溪把沐宜歌和赵恬的两个瓶子递过去。
沐宜歌接过来,看着里面做工并不精细的星星纸,垂着眼没说话。
赵恬捧着瓶子,抿着嘴,半晌才吸了吸鼻子。
林溪抱着自己那瓶星星,低头看瓶肚子上那个“林溪”,沉默了许久。
台风蹲在她脚边,尾巴扫了扫她小腿。
走出宁向阳家院子时,太阳已经西斜。
林溪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她和台风的星星瓶,脚步稳稳当当。
沐宜歌和赵恬跟在后面,谁都没开口。
院门口那幅“大英雄宁向阳”的横幅还挂着,半年来被风吹日晒,边角卷起来一点,金边褪了些色。
林溪站在横幅下,抬头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过身,朝李百荣挥挥手:“李百荣,谢谢你告诉我们!”
李百荣还杵在不远处的树旁,闻言愣了一下,胡乱点了下头。
林溪弯起眼睛笑了笑,抱着星星瓶沿着村道往外走。
台风小跑着跟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摇。
沐宜歌和赵恬并肩跟在后面,一人手里捧着一瓶星星。
晚风把村口的老槐树叶吹得沙沙响。
那扇木门重新合上了。
箱子里的四个星星瓶早已拿出来放到宁家祠堂,上面贴的标签和宁家堂屋牌位上的名字一一对应摆放。
瓶里的星星叠得整整齐齐,一颗一颗,从瓶底码到瓶口。
再没人知道,那个笑起来有点傻的青年,坐在灯下一颗一颗叠这些星星时,心里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 61 章 真实
太阳直照, 卡尔森庄园笼罩在阳光中。
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好,夏风拂过,送来阵阵幽香。
圆形石桌前, 段彦君和米尔顿医生相对而坐,丹尼尔管家刚端来红茶, 银质茶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两人都没说话。
段彦君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越过花园,落在远处彩色的天际线上。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米尔顿端起骨瓷茶杯,浅抿一口, 借机打量对面的少年。
此刻的段彦君坐姿随意, 脊背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些细微的动作, 在贵族礼仪课上都会被纠正无数次。
可他就这么做了,做得理直气壮。
米尔顿想起丹尼尔管家提过, 小少爷除了学校和必要的社交场合,其余时间都待在自己房间里,且总是早早入睡。
他又想起几年前, 段彦君曾对他说过一些充满着幻想色彩的话。
此刻他不得不怀疑,小少爷的精神状态是否比表面看起来更复杂。
当然, 他不会直接说出口。
“哦,我亲爱的小少爷, ”米尔顿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夸张的受伤, 捂住胸口, “您这是在嫌弃我吗?这实在令我心碎。”
段彦君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米尔顿识趣地收起表演,坐正身体, 理了理西装领口:“毕竟我是您的家庭医生,每周来检查一次是我的职责,先生特意嘱咐过,要仔细些。”
段彦君嗤笑一声,直白说道:“你告诉他,我没疯,也不会在外面丢卡尔森家的脸。”
“什么?”米尔顿眨眨眼,满脸无辜,“您在说什么?恕我愚钝,没听明白。”
“上次你的包没放好,我看到了那份报告。”段彦君懒得绕弯子,再次直白地问道:“米尔顿医生,这出戏演了这么多年,你不累?”
米尔顿医生沉默。
足足一分钟的对视后,他耸耸肩,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好吧,我承认,您父亲让我留意您的状况。这可不能怪我,当年您幼年时那些话,让先生夫人十分忧虑,他们辗转找到我的老师,老师便派我过来。”
他一口气撇清关系,两头不得罪。
毕竟眼前这位小少爷,无论将来是否继承卡尔森家族,所能调动的资源都不可小觑。
而大少爷出了名的爱护弟弟,若真有一天段彦君需要什么,那位大少爷定会全力满足。
“我没疯。”段彦君的声调提高了一度,重点始终在这三个字上。
“当然,您没疯。”米尔顿安抚性地举起双手,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毕竟他跟他老师去看那些病人的时候,他们也说自己没疯,说自己是正常人。
段彦君最烦这种敷衍。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盯着米尔顿:“在你眼里,我所说的哪里有问题?”
米尔顿认真思索片刻:“您还记得几年前告诉我那些事吗?关于您变成一条狗,待在华国某个小镇,还有您的小伙伴们。”
段彦君抿紧嘴唇。
“先生最初跟我说明情况时,我以为只是孩子丰富的想象力。”米尔顿语速放缓,思绪放远,
“可后来您跟我描述了许多细节,那些细节太过真实,真实到令人不安,一个人怎么可能变成狗,出现在地球另一端的华国?这不符合常理。”
那个时候,由于段彦君说的太真实,他甚至相信并去问他老师是否有实验让人变成狗出现在某个地tຊ方,结果被老师拉过去进行测试以及治疗。
“你没亲眼见到,凭什么断定不存在?”段彦君握紧拳头,坚定回道:“我是在睡着后,在那条狗身上醒来,那是灵魂转换,科学解释不了的事不代表不存在。”
米尔顿医生叹了口气:“可您当初跟先生夫人提起的那个小镇,夫人之前本就是华国人,她从未听说过。先生甚至派人去查过,根本没有叫清水镇的地方。”
“小少爷,这些事实指向的结论,恐怕不那么令人愉快。”他也很头疼,即便段彦君说的再真实,但最基本的事实都不成立,怎么可能是真的。
段彦君冷笑:“华国那么大,她没听过就代表不存在?清水镇那么小,又不是什么知名景点,随便派人查查就能查到?说来说去,你们早就认定我疯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米尔顿:“你没亲自去华国找过,凭什么诊断我是疯子,我看你才是疯子。所谓的业界名医,也不过是泛泛而谈的庸医罢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开花园,脚步声渐行渐远。
米尔顿独自坐在石桌前。
风吹过,玫瑰花瓣轻轻摇曳。
他掏出怀表,打开表盖,凝视里面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男的是他,女的一头金发,碧色眼眸盛满笑意。
他抚过照片中女子的脸,唇角弯起无奈的弧度:“露西娅,你看,又一个人说我是庸医了。”
楼上,段彦君回到房间,反手关上门。
米尔顿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房间里踱了几圈,最后停在书柜前。
“怎么可能是幻想。”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
最近这一年,米尔顿变着法子接近他,套他的话,就这已经够烦了。
今天摊牌,本想将这人赶走,反倒被对方几句话搅得心神不宁。
他想起以前那个总跟他抢电视、抢零食的女孩。
“要说精神有问题,林小溪才不正常。”段彦君自言自语,“向阳哥走了之后,她整个人都不对劲,以前可没这样。”
沐宜歌让他在那边盯着林溪,可他只是一条狗,能盯出什么?就算看出什么,也说不出来吧?
明明宁向阳和李叔的事都不是她造成的,余外公去世时她也没这样,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
里面是他自己做的星星瓶,叠完一百颗后,他就一直珍藏起来。
想着以后如果真的见面了,就当做见面礼送给她,奈何他父亲最近将他看得很紧,完全没办法过去华国找林溪。
他看了片刻,合上盖子,放回抽屉。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丹尼尔管家温和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小少爷,米尔顿先生找您。”
“进。”
段彦君坐回沙发,随手抄起茶几上那本《基础心理学》翻开。
米尔顿推门进来,丹尼尔从外面将门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米尔顿走到沙发前,没有落座,而是站定,微微欠身:“我并未将您在那边发生的事告知先生和夫人。”
段彦君翻书的动作顿了顿。
“之前的不当之处,我向您致歉。”米尔顿语气诚恳,保持着欠身的姿势,“在得出确切结论前,不应轻易定义一个人的状态,这是我的失职。”
段彦君没抬眼,“哦”了一声,继续翻书。
米尔顿直起身:“我决定亲自前往华国南方一趟,之后将由我的学弟暂代我的职务,您放心,他会配合您在这边的需求。”
段彦君手指停在书页上,终于抬头看他:“如果真是我的幻想呢?你愿意花几年时间离开舒适圈,去求证一个精神病人的呓语?”
米尔顿嘴角浮起笑意:“亲爱的小少爷,我美丽的女孩恰好要去华国做交换生,这趟行程,公私两便。”
段彦君打量他片刻,忽然开口:“老牛吃嫩草。”
蓄着精致胡须、三十有余的米尔顿医生,和一位仍在求学的年轻女孩,在段彦君看来,这没什么好炫耀的。
“牛?嫩草?”米尔顿面露困惑,“我自然明白牛爱吃嫩草,可这与我有何关系?”
他显然没听懂这句中文俗语。
若是在华国,稍微有点阅历的人都明白其中调侃,可惜米尔顿对华国文化的了解,仅限于几句简单问候。
段彦君懒得解释,重新低下头。
米尔顿没再追问,道别离去。
房间里重归安静。
段彦君把书盖在脸上,仰靠在沙发里。
米尔顿医生要去华国了。
去那个他想去却暂时去不了的地方,去求证那些他反复诉说却无人相信的经历。
他该高兴的。
有人愿意去查证,至少说明他还没被彻底当成疯子。
可万一……
万一真的什么都没有呢?
万一那些小镇,那些人,那些一起度过的时光,真的只是他大脑制造的幻象呢?
他想起林溪的笑脸,想起她跟他抢电视遥控板时的样子。
想起余外公坐在餐馆门口,拉着二胡。
想起宁向阳和她们一起在河边散步,诉说着未来的无限可能。
太真实了。
不可能是假的。
书页下,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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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华国清水镇。
夜已深。
台风从狗窝里醒来,它伸了个懒腰后抖了抖皮毛,轻手轻脚走到林溪床边。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照在林溪脸上。
她睡着了,眉头却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不太安稳的梦。
台风看了一会儿,跳上床,在枕头边趴下来。
它把脑袋凑近林溪的脸,轻轻抵着,阖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 62 章 攀比
一眨眼暑假过去, 她们上了小学六年级。
开学第一天,三小只在校门口碰头,一起往新教室走。
走廊里闹哄哄的, 到处都是找班级的学生和家长。
她们挤到公告栏前,仰头找自己的名字。
“六班。”林溪指着名单上的位置, 兴冲冲问道:“你们呢?”
沐宜歌往旁边一扫:“我也是六班。”
赵恬在最下面找到自己名字,小声说:“我也是。”
三人对看一眼,谁都没忍住笑。
分到一个班这种事,放在六年级简直是中彩票。
小学最后一次分班, 还能凑一块儿, 跟中了奖似的。
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桌椅歪七扭八, 先到的学生正在抢占有利地形。
林溪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等着老师来分配座位。
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 姓周,戴副眼镜,说话利索。
她进来先敲了敲讲台, 等安静下来,开始按身高排座位。
林溪被安排在中间第三排。
赵恬比她矮一点, 坐到了前面第二排。
沐宜歌比林溪高那么一丁点儿,坐到了她侧后方。
下课铃一响, 教室里更热闹了。
新班级,新座位, 每个人都忙着找自己原来的小伙伴。
林溪的桌子很快被围住。
“小溪小溪!暑假你去哪玩了?”
“我跟我妈去了外婆家, 那边有条河可以游泳,好凉快哦!”
“我去了游乐场,坐了过山车, 吓死我了!”
好几个女生搬着椅子挤过来,还有的直接坐到了林溪桌角上。
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跟麻雀似的。
林溪托着腮听她们讲,时不时插两句,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你们知道吗,我暑假去海边,吃了整整一盆皮皮虾。”林溪比了个盆那么大的手势,“结果第二天脸上长了一排痘痘,我妈说是虾兵蟹将来报仇了。”
“哈哈哈哈哪有那么夸张!”
“那你现在还吃吗?”
“吃啊,”林溪眨眨眼,俏皮道:“我把它们全打败了,战利品就是长出来的痘。”
又是一阵爆笑,连旁边桌的都凑过来听。
赵恬坐在前面,背对着人群。
她听得到后面的笑声,听得到她们叽叽喳喳聊天。
她低着头假装翻课本,手指抠着书页边角。
她知道只要转过去,林溪肯定会招呼她一起玩。
可她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那么多人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挤进去会不会尴尬。
还是等少一点人再去吧……
正想着,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沐宜歌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一屁股坐到赵恬同桌的空位上,然后扭头盯着林溪的方向,幽幽叹了口气。
“喜新厌旧的女人。”她语气幽怨,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让赵恬听见,“又抛弃我们,过上了左拥右抱的日子。”
赵恬愣了一下。
沐宜歌伸手揉她新剪的短发,把头顶揉得乱七八糟:“看来我们只能相依为命,把小溪抛弃了。”
赵恬被揉得发懵,还没反应过来,等听清那句话,忍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沐宜歌这才收回手,满意地弯起嘴角。
“宜歌,你家最近有事吗?”笑完后,赵恬想起这几天都没见沐宜歌出来玩,“我们去找你两次,你都不在家。”
“没有啊,我爸回来了。tຊ”沐宜歌语气很平常。
赵恬眼中暗了暗。
她想起自己的父母。
从那次之后,他们就像是失踪了一般,好似上次的见面只是幻觉。。
赵恬垂着眼,不说话。
沐宜歌瞥她一眼,知道她想到什么,便若无其事道:“我爸一年就回几次,平时都是我们去找他。”
“那很好啊。”赵恬打起精神,不想让朋友担心,回想到沐宜歌挂在书包上的粉色小吊坠,“你书包上的吊坠是叔叔送的吗?好好看哦。”
她顿了顿,又皱起眉:“不过叔叔不知道你喜欢蓝色吗?怎么又送粉色的?”
“可能忘了吧。”沐宜歌翻开课本,随口道,“也许他觉得女孩子都喜欢粉色。”
赵恬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说不上来。
她认识的人里,林溪的爸妈最清楚林溪喜欢什么,每次送东西都是林溪喜欢的款式。
可这是沐宜歌的家事,她不好多问。
下午放学,三个人走到岔路口。
“明天见!”林溪挥挥手。
“嗯。”沐宜歌点点头。
赵恬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自己家方向走。
林溪带着台风往家走。
一路上不断有人打招呼。
街口卖豆腐脑的大婶喊她“小溪今天放学啦”,杂货店的张阿姨招手说“新进了一批贴纸明天来看”,修车铺的老陈抬头冲她笑笑。
林溪一一应着,跟往常一样。
台风跟在她脚边,尾巴慢悠悠地晃。
走到半路,林溪余光扫到巷口有个小小的身影。
是黎丹青,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膝盖,脑袋埋得低低的。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远远看见林溪,嘴唇动了动,没喊出声。
“汪呜。”台风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
又来了。
今天林小溪明明答应回去陪它看新出的电视剧,现在这小孩一出现,电视剧肯定又要泡汤。
它不开心。
但它还是跟着林溪走过去。
“丹青?”林溪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怎么又蹲在外面?”
黎丹青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一看就哭过。
“今天开学,妈妈带我去学校。”她声音闷闷的,“遇到乔乔和她妈妈了。”
林溪没说话,等她继续。
“妈妈就在校门口跟乔乔的妈妈说话,说我要跟乔乔一个班就好了,可以一起学习,互相督促。”黎丹青吸了吸鼻子,“乔乔在旁边,她妈妈看我一眼,没说话。”
台风耳朵动了动。
“放学的时候,妈妈来接我。”黎丹青眼泪又涌出来,“她一直在骂我,说我今天表现不好,给她丢脸了。”
林溪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我跟她说,我数学比乔乔低一分,但语文比乔乔高两分。”黎丹青接过纸巾,胡乱往脸上擦,“她还是骂我,说我没用,说我丢家里的脸。”
林溪记得黎丹青和乔乔以前是同桌,还是好朋友。
那时候两人总是一起放学,有说有笑的。
“乔乔呢?”她问。
黎丹青瘪着嘴,眼泪掉得更凶:“她不跟我玩了。”
台风在旁边听着,耳朵耷拉下来。
它大概能猜到怎么回事。
黎丹青那对父母,它从小卖部张阿姨嘴里听过几耳朵。
张阿姨说这两人是全镇最爱攀比的,从上学比到工作,从工作比到结婚,结了婚又开始比孩子。
这种家庭长大的孩子,交朋友太难了。
朋友要是成绩差点,父母不让玩;朋友要是成绩好点,父母天天拿朋友当标杆比。
谁能受得了?
“这几天你问过爸爸妈妈对你的打算吗?”林溪把声音放轻。
她之前给过黎丹青一些建议,但都是点到为止。
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她一个外人不好掺和太深。
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黎丹青自己去弄清楚父母到底想要什么,再看怎么解决。
“爸爸说希望我好好读书,以后上A大。”黎丹青闷闷地说,“妈妈说只希望我好好的,别丢她的脸就行。”
林溪沉默了。
A大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学,他们这个小镇从来没人考上过。
想让女儿上A大没问题,问题是黎爸爸那个逼法,有几个孩子能受得了?
黎妈妈那话更虚。
什么叫“丢她的脸”?标准全在她自己手里。
什么叫“好好的”?也是她说了算。
林溪之前给黎丹青支过招,想让黎妈妈改改方式。
结果黎妈妈只会说“我都是为了你好”,至于这个“好”到底是什么,从来不讲清楚。
“妈妈听说乔乔报了英语班。”黎丹青小声说,“她也要给我报。”
台风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明摆着又要跟乔乔比吗?黎丹青一去英语班,乔乔肯定知道是她妈又要攀比,更不可能理她了。
“你今天跟乔乔说过你的情况吗?”林溪问。
黎丹青愣了愣,摇头:“没有。”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还没跟乔乔解释过。
“找个机会跟乔乔说一下。”林溪说,“至少让她知道不是你不喜欢她,你也不是故意攀比的。”
黎丹青点点头。
“还有。”林溪想了想,“你回去问问你爸妈,能不能定个短期目标。比如这学期考进前五,完成了就让你放松几天,再定下一个目标。”
她也没别的办法。
黎家父母那个望不到头的期望,压在一个二年级小孩身上,太沉了。
只能让黎丹青自己把问题抛回去,让他们把目标定得具体点。
黎丹青又点头,虽然不太明白这有什么用,但她信林姐姐。
林溪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别蹲着了,回家吧,晚了又要挨骂。”
黎丹青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声说了句“谢谢林姐姐”,然后跑走了。
台风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扭头看林溪。
林溪站在原地,目送黎丹青拐进巷子,然后转身往家走。
“走吧,回去看电视。”她说。
台风跟上去,尾巴轻轻晃了晃。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镇上各家各户飘出饭菜香,有人在院子里喊孩子回家吃饭。
林溪走着走着,抬头看向太阳,说道:“你说,她爸妈到底想让她变成什么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ps:今天临时更新一下,作为新年加更,明天看情况哈
还有,祝宝子们新年快乐!
第63章 第 63 章 当众指责
林溪给黎丹青的办法果然管用, 第二天黎丹青就悄悄出来找林溪道谢。
林溪见她精神好了些,给了颗糖果勉励她好好学习。
不过黎丹青的英语班还是要报的,黎妈妈还给黎丹青报了和乔乔同一个机构, 甚至额外加了个作文班。
听说这作文班也是提前学的,可以赢在起跑线上。
林溪听黎丹青说起这事,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黎丹青当时看起来挺放松的,急着要去找乔乔玩,林溪也就没再多嘴。
有些事, 不是她说两句就能改变的。
过了几天, 周末。
阳光正好,林溪坐在自家餐馆门口, 帮林爸爸择菜。
一把空心菜,掐掉老根, 摘掉黄叶,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
台风蹲在旁边椅子上,两只前爪搭着椅面, 下巴搁在椅背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林溪的手。
偶尔有择下来的菜叶掉地上, 它就伸爪子拨拉一下。
街上人来人往,很热闹。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走来三个妇女, 其中一个穿红衣服的老远就冲林溪笑。
“哟,这不是溪溪吗?”红衣服女人走近, 乐呵呵道:“帮忙择菜呢?真是乖孩子。”
林溪抬头一看, 是张二婶、李阿姨和路婶婶。
她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笑着打招呼:“张二婶好!李阿姨好!路婶婶好!”
“诶哟,真可爱。”张二婶伸手揉揉林溪的脑袋, 李阿姨和路婶婶也各揉了一把。
三个女人笑着进了餐馆,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妈妈过去招呼,她们点了几个家常菜,等菜的功夫就聊开了。
李阿姨揉着太阳穴,一脸烦躁:“今天就不该那个点出门,倒血霉了,出门就撞见那个神经病。”
张二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小声问:“谁啊?让你火气这么大?”
“还能是谁?”李阿姨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都震了一下,
“除了我对门那个,你觉得咱这还有谁跟条疯狗一样,天天咬着我跟我比?我做件衣服自己穿,她也要凑上来点评两句!啊呸!显着她了!有本事跟章慧比去!”
台风在门口耳朵动了动。
虽然不是骂它,但它还是觉得这话听着怪怪的。
林溪手里的动作停住。
章慧是沐宜歌的妈妈,手艺确实好,她有条裙子上绣的花就是沐妈妈帮忙缝的。
而李阿姨对门那个,她记得是黎丹青的妈妈。
路婶婶皱起眉头:“她这次不比孩子了?前段时间不是天天挂嘴边吗?”
李阿姨嘴角一扯,眼珠子往上翻:“这几天倒是没听见她比这个,谁知道又发什么疯。她那孩子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投到她家,鬼见了都得跟她比谁tຊ死得快。”
路婶婶想起什么:“刚刚我还远远看见她家孩子跟一群小孩玩呢。”
李阿姨眼睛瞪大,满脸不可思议:“玩?她能让孩子跟别家孩子玩?中邪了吧?”
“还真说不准。”张二婶附和着,语气里带了点心疼,
“那孩子也是可怜,总算清静几天。又不贪玩,学习又好,见了人有礼貌。我家那个泥鳅要是有她一半,我睡觉都能笑醒。”
“你家孩子……”
后面的话题转到各家孩子身上,林溪没再细听。
她把最后一根菜择完,端着篮子站起来,进了后厨。
“爸爸,还有活吗?”她把菜篮子放案板上。
林爸爸正在炒菜,锅里的火苗蹿得老高,他回头看了一眼:“没啦,谢谢小溪,剩下的爸爸来就行。”
林溪又去柜台问了林妈妈,确认没事,就洗手上楼了。
台风全程跟着,尾巴一摇一摇的。
回到自己房间,林溪在书桌前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角那个星星瓶上。
她盯着那个瓶子,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台风立起身子,两只前爪搭在她腿上,毛茸茸的脑袋凑到她脸旁边。
林溪回过神,低头看它。
“台风,你不去看电视剧吗?”她摸摸台风的背,说道:“今天出新的一集。”
“汪?汪汪汪!(你去吗?你去我就去!)”台风叫了一声,又拿鼻子拱拱她的手,示意往客厅走。
“我想静……”
“小溪——!”
楼下突然传来两声喊,紧接着是咚咚咚上楼梯的脚步声。
林溪站起来快步走出房间,正好看见沐宜歌和赵恬从楼梯口冒出来。
“你们怎么来了?”她眼睛一亮,眼底的暗沉消失。
沐宜歌笑着走过来:“今天图书馆进新书了,去看看有什么想要的,顺便借几本。”
赵恬跟在她后面,冲林溪挥挥手。
“这样啊……”林溪点点头,转身去拿外套,“那走吧!”
三人一狗下楼,跟林妈妈打了招呼,往图书馆方向走。
一路上沐宜歌和赵恬讲着刚才过来路上遇到的趣事。
林溪听着,嘴角弯起来。
台风跟在脚边,迈着优雅步伐,尾巴却晃得欢快。
走到半路,前面围了一圈人。
不是那种三五个人的小圈子,是里三层外三层、把路口都堵住了的那种。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垫着脚往里看。
林溪脚步顿了顿,看向图书馆方向,又看看人群。
“去看看?”她问。
沐宜歌点点头。
赵恬不太爱凑热闹,但林溪和沐宜歌都去了,她也跟着。
三人一狗挤进入群。
刚挤进去,就听见一声脆响——
“啪!”
一个巴掌狠狠扇在脸上。
紧接着是女人恨铁不成钢的骂声:“我们起早贪黑赚钱是为了谁?你不去上作文班,反倒在这儿玩?你对得起我们吗?!”
林溪看清了场中的人。
黎丹青站在那里,一只手捂着脸。
她对面站着一个穿花衬衫的女人,是黎妈妈。
黎妈妈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几乎戳到黎丹青脑门上。
旁边还站着四五个小孩,吓得一动不敢动,有的往后缩,有的低着头不敢看。
“我送你去上学!你倒好,半路跑这儿跟她们疯玩!”黎妈妈声音尖利,“作文班一节课多少钱你知道吗?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黎丹青捂着脸,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
“你还想说什么?!”黎妈妈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手指戳着黎丹青的额头,
“难怪我今天右眼皮一直跳,还想着发生了什么?出门就见到你在这儿玩得挺开心啊!前几天还说好好学习,现在撒谎撒到我头上了?”
“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黎妈妈一把抓住黎丹青的胳膊,把她往人群中间拽了拽,像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大家看看,这就是我养的好女儿!让她去上课,她骗我说去了,结果跑这儿玩!这么小就会撒谎,长大了还得了?”
黎丹青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小声说:“阿姨,丹青是跟我们玩了一会儿,但她是下课以后才来的,没有逃课……”
“你闭嘴!”黎妈妈猛地转头瞪过去,“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你们家大人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马尾女孩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脸涨得通红。
另一个小男孩鼓起勇气:“阿姨,丹青真的是下课以后才来的,我们一起去的图书馆,然后才来这儿……”
“图书馆?”黎妈妈冷笑,“去图书馆干什么?看闲书?那些闲书能帮她考高分吗?能帮她上A大吗?”
黎丹青终于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发抖:“作文班今天提前上课,所以我三点就下课了。我跟她们去图书馆借书,借完才在这儿站了一会儿。我没有逃课……”
“你还顶嘴?!”
黎妈妈声音又高了几度,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开始哭诉:“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省吃俭用供你上学,给你报班,你就这么报答我?你爸加班加到半夜,图什么?不就图你以后有出息吗?你倒好,跟外人合起伙来骗我!”
她越说越激动,指着旁边那群孩子:“还有你们!一个个的,带坏我女儿!你们家长呢?我倒要问问他们怎么教的孩子!”
几个孩子吓得脸都白了,有两个小的已经开始哭。
黎丹青看着那些小伙伴,看着他们因为她被骂、被吓哭,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她松开捂着脸的手,转向那群孩子,声音沙哑:“对不起……你们先走吧……对不起……”
“你还护着他们?!”黎妈妈一把抓住她肩膀,“我看你是被他们带坏了!以后不许跟他们玩!”
黎丹青猛地抬起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周围的人群窃窃私语。
“差不多得了,孩子都哭了……”
“你这也太凶了……”
“当街打孩子,像什么话……”
黎妈妈听见了,转头扫了一圈,眼眶通红,声音却更大:“我教育自己孩子,关你们什么事?你们知道什么?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
黎丹青低着头,脸上那个巴掌印越来越红,越来越肿。
她忽然推开黎妈妈的手,转身就往人群外面跑。
人群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冲了出去。
然后撞进一个人怀里。
黎丹青抬头,看见林溪。
她愣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
嘴唇动了动,想喊“林姐姐”,却只发出一声哽咽。
林溪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黎丹青闭了闭眼睛,什么也没说,推开林溪,往家的方向跑走了。
身后传来黎妈妈骂骂咧咧的声音:“你跑?!跑了就别回来!我告诉你,今晚别想吃饭!”
她一边骂一边追了上去。
人群渐渐散了。
只剩那几个孩子还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不知所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 64 章 往事
从图书馆回来, 林溪和沐宜歌、赵恬在岔路口分开,便和台风往家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街上人少了,店铺陆续关门, 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身边经过,车铃叮铃铃响一串。
林溪走着走着, 习惯性地往那个角落看了一眼。
巷口空荡荡的,没有人蹲在那里。
台风感觉到林溪脚步慢下来,抬头看她。
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什么也没有。
“走吧。”林溪收回视线, 轻轻拍了把台风的脑袋, 抬脚继续往前走。
台风最后往那边看了一眼,小跑着跟上她。
晚饭时间, 餐馆里坐了几桌客人。
林溪趴在柜台边的小桌上扒饭,耳朵里飘进来门口邻居们的闲聊声。
“……那孩子真是惨, 都说是提前放学,她妈就是不信,当面就给一耳光。那么多人, 一点面子都不给留。”
林溪筷子停了停。
“可不止,听她隔壁老李说, 回家后那屋里又是叫骂又是砸东西的,孩子她爸都从厂里赶回来了。”
“这事闹得像什么样?孩子以后还怎么在朋友面前抬头?”
“还抬头?我堂姐的侄女是那孩子的班主任, 刚刚接电话说是从明天开始请三天假。问什么原因,孩子妈说在家教育孩子。”
林溪扒饭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她垂着眼, 盯着碗里的饭, 眉头不明显地蹙了一下。
“小溪?怎么了?”林妈妈注意到她的异样。
林溪放下筷子,手指在碗边摩挲了两下,闷闷地问:“妈妈, 你说真有母亲会当街扇女儿耳光吗?那真的是母亲吗?”
林妈妈往门口看了一眼,又看向林溪,声音放轻了:“那小溪觉得,遇到这种情况,她妈妈应该怎么做才对?”
林溪低头想了想,抬起头,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说得很清楚:“先把她拉到旁边角落,问清楚是什么情况。如果是提前下课,跟朋友玩一会儿也没什么,人是群居动物,不可能跟外界tຊ没联系。就那么点时间,玩一玩也不会把知识点都忘光。”
她顿了顿,又说:“如果真的是逃课,也要问清楚为什么逃课,找出原因,再对症下药。总之怎么也不能在那么多人面前羞辱她。”
林妈妈和林爸爸对视了一眼。
林妈妈伸手点了点林溪的额头,眼里仿佛有星光点缀,亮晶晶的,
“对,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当众羞辱一个人。所以她那样做,不是对自己孩子,是对一个物件,她觉得那东西归她所有,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林爸爸把盘子里的一块肉夹到林溪碗里,清了清嗓子:“其实这事闹成这样,跟她自己小时候也有关系。”
林溪抬头看他。
“她有个姐姐,初中没读完就跟人跑了。”林爸爸看向林妈妈,“你还记得不?当时她母亲还报警来着,警察找了几天才在H市找到人。”
林妈妈想起来了:“嗯?是不是那个说没有这个女儿的那位?”
“对。”林爸爸点点头,“听说她家管得特别严,她姐被找到的时候死活不肯回来,最后家里就真的当没这个人了。”
林溪算了算:“初中?那好小啊……”
“小溪,那可不一样。”林爸爸摆摆手,“我们那会儿读书晚,我二十岁才读完高中,还是村里同辈里头一个读完的。那时候没赶上高中两年制,读的是调整后的三年。”
林溪睁大眼睛,台风也从饭盆里抬起头,一人一狗表情同步。
林妈妈忍不住笑了:“那时候还有好多人都留过级,你爸是没留过才那么早毕业的。”
林溪看向林爸爸,眼里带着点崇拜。
林爸爸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喝汤。
“反正她姐离开的时候也十七八了,不算小。”林妈妈接着说,“她可能是觉得她妈当年没管住姐姐,本人又有些好胜心,所以现在对自己女儿管得更严。”
林爸爸喝完汤,又加了一句:“她的那一位是我高中同学,那会儿填志愿,一门心思想考A大,结果家里出事,考试前几个月完全不在状态,考砸了。后来复读好几次,都没考上,最后就出来打工了。”
林妈妈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看着林爸爸,“我还记得你经常叫他黎尺子来的,骂他整天与班里人比来比去的。”
“咳咳,他不厚道在先,舞到我面前……”
林溪没再说话。
黎妈妈是不想走她母亲的老路,而黎爸爸是想要考A大,现在全压在黎丹青身上了。
她低头扒完碗里的饭,把碗筷收进厨房,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台风早就趴在窝里,困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看她进来,勉强摇了摇尾巴,又趴回去了。
林溪坐到书桌前,翻开作业本。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一会儿,停一会儿。
窗外有虫鸣,远远的,断断续续。
台风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溪把作业本合上,一本一本塞进书包。
她把明天要用的课本和练习册也整理好,码在桌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
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把路面照出一小片一小片昏黄的光。
整座小镇都安静下来,好像睡着了。
她站在那里,脸上没有笑容。
窗户玻璃映出她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表情。
只有眼睛是亮的,在黑夜里显得很沉。
站了很久,她转身往床边走。
路过桌子时,她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向那个星星瓶。
台灯的光照进去,瓶里的星星纸泛着淡淡的光,中间那颗透明的小石头微微闪烁。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晚安,向阳哥。”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她关了灯,躺到床上。
没多久,呼吸平稳下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睡着的人眉头渐渐拧起来,表情越来越重,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梦里的画面逐渐清晰。
小镇人来人往,到处是过年的气氛。
餐馆里很暖和,她坐在桌前擦二胡的琴杆,宁向阳坐在对面看她。
“向阳哥,下周四就是大年三十啦,你那边怎么过呀?”
“春节吗?妈妈走了以后都是李叔叔跟向阳一起过的。”
“李叔叔今年能回来吗?”
“叔叔前阵子打电话说,让我别等他,这几天也没消息,可能要等过完年才会回来吧……”
“那你来我家过年呀!跟我们一起!”
“可以吗?会不会太打扰了……”
“有什么……”
对话还没说完,周围突然暗下来。
黑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活的一样,把整个餐馆吞进去。
林溪猛地站起来,二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宁向阳不见了。
她四处找,焦急万分地呼喊着,但声音却消失在黑雾中。
忽然她听见水声。
一转头,宁向阳站在一片江水里。
江水很急,哗哗地响,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青,两只手在水面上胡乱挥舞。
他的脚底下,一团破渔网慢慢缠上来。
渔网上的钩子扎进他的脚踝,血渗出来,把周围的江水染成红色。
他挣扎着,却越陷越深。
“小溪!”他朝她伸出手,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向阳好痛啊……”
林溪拼命往前跑,想抓住那只手。
可前面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她怎么跑都跑不过去。
“向阳哥!抓住我!”她伸出手,指尖离那只手只差一点点,却怎么也够不着。
宁向阳往下沉。
江水漫过他的腰,漫过他的胸口,漫过他的脖子。
血水在他周围晕开,越来越浓。
林溪撕心裂肺地喊:“向阳哥——!”
宁向阳的脸突然模糊了。
像水面起了涟漪,他的五官渐渐化开,又重新拼凑成另一张脸。
黎丹青。
那张稚嫩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神绝望得像溺水的人。
“林姐姐!”她也朝林溪伸出手,和宁向阳一模一样的姿势,“救救我!我好怕啊!”
林溪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
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带起的风吹在她脸上,凉的。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乱。
额头上全是汗,刘海湿哒哒黏在皮肤上,后背的睡衣也潮了一片。
她慢慢坐起来,看向窗外。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
楼下隐约传来林妈妈说话的声音,锅碗瓢盆轻轻碰撞的响动。
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溪坐在床上,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呼吸平稳,掀开被子下床。
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已经有行人了,卖早餐的摊子支起来,冒着热气。
有人在打招呼,有人在说笑。
她转过身,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把湿刘海拨到一边。
然后推开门下楼。
“小溪醒了?”林爸爸在厨房里喊,“快来吃早饭,今天有你爱吃的豆浆油条!”
“来啦!”林溪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跑下楼。
台风从窝里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它钻出来抖了抖毛,跑下楼跟在她后面。
阳光照进餐馆,照在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豆浆上。
一切和平时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 65 章 爱
这几天放学, 林溪都没看到黎丹青。
那个巷口空空荡荡的,再也没有蹲在墙角的小小身影。
起初她还以为过了三天就好,可三天过去, 五天过去,一周过去, 还是没见着。
林溪也只断断续续从别人嘴里听到一些消息。
有人说黎妈妈现在每天骑自行车接送黎丹青,早上送晚上接,一刻都不让孩子自己走。
还有人说她去找班主任,要求把黎丹青的座位调到最前排, 而且要单独坐, 大致意思是旁边不能安排同桌。
班主任好说歹说,才没让这事儿成真。
但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 整个年级都在议论。
林溪听一些朋友说,黎丹青班里好多同学的父母都叮嘱自家孩子, 别跟黎丹青走太近,免得被她妈妈缠上,惹上一堆不必要的麻烦。
她听着这些话, 什么都没说。
之前给黎丹青出的那个“短期目标”的主意,在出了那件事后, 现在应该也行不通了。
黎妈妈那种管法,哪还容得下孩子自己提要求。
又一个周末的下午, 天气正好。
林溪、沐宜歌、赵恬带着台风去山上看望宁向阳。
半年多过去,那条上山的路她们已经走了无数遍, 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该拐弯。
宁向阳的坟前照例是干净的, 李百荣他们应该刚来清理过不久。
林溪把带来的水果摆在墓碑前,蹲下来看着碑上那个名字。
“向阳哥,我们来看你了。”她轻声说。
台风蹲在她脚边, 安安静静的。
沐宜歌和赵恬也各自摆了点东西,站在旁边看着。
青烟袅袅往上飘,很快就散了。
下山的时候太阳还高着,照得山路亮堂堂的。
三个人边走边聊天,说说学校的事,说说班里谁又闹了什么新笑话。
“小溪,在想什么呢?”
沐tຊ宜歌的声音把林溪从走神中拉回来。
她发现林溪今天好几次接话都慢半拍,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溪愣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
沐宜歌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又走了一段,林溪忽然停下脚步。
“宜歌,你读过很多书。”她垂着眼,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说一个人的压力在到多少会崩溃呢?”
沐宜歌也停下来,回头看向她。
赵恬和台风跟着停住,不知道她们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这个没有统一的标准。”沐宜歌想了想,认真回答,
“心理学上没有适用于所有人的具体数值,每个人能承受的压力都不一样,还要看年龄、性格、环境,很多因素。”
林溪沉默了几秒,索性把话说开:“那如果是二年级那个事件的主人公呢?你觉得她还能撑多久?”
她怀疑黎丹青现在心理健康可能很差,但还是想再跟沐宜歌确认一遍。
沐宜歌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她现在应该八岁左右,那个年龄阶段的孩子心理承受能力本来就很脆弱。”她思考着黎丹青的一些信息,斟酌着用词,
“如果没有任何缓解压力的途径,再加上最近那些事……应该也快撑不住了。”
赵恬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听到这儿才反应过来:“你们说的是二年级那个黎同学?她家的事?”
沐宜歌点点头:“嗯,现在全校都知道了。”
赵恬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她父母应该是太爱她了,所以才……”
话没说完,她就发现林溪、沐宜歌和台风都在看着她。
两人一狗,六只眼睛,目光各异。
赵恬被看得有些发毛,伸手摸摸鼻子,不好意思道:“怎么?我说得不对吗?难道不是因为太爱了,才怕她误入歧途,怕她过得不好,希望她处处比别人强吗?”
林溪看着她,慢慢说:“但她父母给的爱,跟她想要的不一样。”
“是这样说没错,但那也不能说他们不爱她呀。”赵恬耸耸肩,语气很平常。
她低下头,掰着手指数起来:“她妈妈每天中午给她送饭,不是学校饭堂那种,是自己做的营养餐,顿顿不重样。她爸爸每个月带她去市里,逛博物馆、科技馆,还有那些大学。我听她说,光A大就去了三次。还有周末的补习班,英语作文数学,一样不落……”
她一条一条数着,数到最后,抬起头:“这么多事,总不可能是假的吧?”
林溪和沐宜歌都听愣了。
台风也张着嘴,尾巴都不摇了。
她们认识赵恬这么久,知道她平时对外话不多,更不爱掺和别人的事。
但她居然知道这么多黎丹青的事?这可是二年级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沐宜歌忍不住问。
“去年一年级开学那会儿,她妈妈送饭找不到她教室,刚好遇见我。”赵恬理所当然地回答,
“我带她去的,后来在学校碰见好几次,她妈妈就跟我聊了几句,也跟我说过一些……”
她想了想,又补充:“反正我只知道这么多。”
见林溪她们还盯着自己,赵恬抿了抿嘴,继续说自己的想法:
“我就是觉得,她要是一直按她父母规划的路线走,可能除了交不到什么朋友、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压力大之外——其他的都挺顺的。当然,当街扇耳光那个除外,那个确实过分了。”
林溪听着听着,忽然明白赵恬为什么会这样想了。
毕竟她自己的父母,是那种真的不要她的,那可是真正的渣爹渣娘。
相比之下,黎丹青的父母虽然方式有问题,但至少每天接送、送营养餐、带去博物馆……
这些实实在在的事,在赵恬眼里,已经是很重的分量了。
赵恬说完,等着朋友们的反应。
结果林溪忽然张开双臂,脸上浮起一种诡异的慈爱表情:“哎呀~小恬啊!快来我怀里~”
沐宜歌也凑过去伸出手,温和得不像话:“来,让我摸摸头。”
“汪汪汪,汪汪汪。(可怜的孩子哟,我们都懂得。)”台风不甘落后,叫了几声,还送上了一个可怜巴巴的眼神。
赵恬被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抱着胳膊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她们:“你们是不是在笑我!”
林溪立刻收起慈爱的表情,无辜地眨眨眼,看向沐宜歌:“没有啊,怎么会呢?我是这种人吗?对吧宜歌?”
沐宜歌也恢复平时对外的那副清冷模样,一本正经地点头:“对,我们不是这种人。”
“汪汪汪!(她们诓骗你呢!)”台风翻了个白眼,控诉她们睁眼说瞎话。
赵恬看着她们那一脸无辜的样子,气得跺了跺脚,转身就跑:“你们好讨厌!”
“哈哈哈哈——”林溪和沐宜歌在后面笑成一团,抬腿追上去。
台风也撒开腿跑起来,追着三个女孩的背影。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山路上晃来晃去。
追到岔路口,该分开了。
林溪和台风往自己家方向走,沐宜歌和赵恬往另一边。
刚要走,沐宜歌忽然想起什么,上前一步拉着林溪走到路边一棵大树后面,避开赵恬的视线。
林溪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沐宜歌握着她的手,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以前说过,你不是电视剧里的神仙,所以,你救不了所有人。”
她顿了顿,看着林溪的眼睛,“黎丹青的事,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不关你的事,你也不必放在心里,给自己增加压力,记住了?”
林溪看着沐宜歌。
几秒钟后,她弯起嘴角,点点头:“我明白的。”
沐宜歌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但林溪的眼睛亮亮的,弯弯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赵恬还在后面等着,沐宜歌没再多说,松开她的手,转身走了。
林溪站在原地,目送她们走远。
然后她转过身,就看见台风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她背后,正仰着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她。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又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朝台风的脑袋按下去,又揉又搓:“台风,你怎么什么都好奇呀?”
“汪!”
台风挣扎着从她手里逃出来,跑开几步远,回头朝她叫着:“汪!汪汪!汪汪汪!(林小溪!你变了!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的!)”
林溪叉着腰,脸上带着宽容大量的表情:“你看你,又跟我置气——”
话没说完。
“林姐姐……”
一个虚弱又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溪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慢慢转过身。
黎丹青站在几步之外的桥上,身上穿着简陋的服装,背着一个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瘦了一圈,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下巴尖了,眼睛底下一圈淡淡的青黑。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看着林溪,没往前走,也没说话。
林溪看着她。
台风也看着她,尾巴慢慢放下来。
夕阳把黎丹青的影子拉得很长,细细的一条,落在林溪脚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 66 章 我好累
一个在桥上, 一个在桥下,距离不远。
可林溪看着桥上的黎丹青,却觉得她遥远得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怎么都够不着。
她露出温柔的笑,走过去, 在黎丹青面前蹲下来。
“累吗?”
黎丹青扬起脸庞看着她。
蹲下来的林溪还是比她高一些,她能看到林溪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下发青,嘴唇干裂, 像是行尸走肉。
她摇摇头。
然后扯了扯嘴角, 想笑一下。
可那个笑在林溪眼里,比哭还难看。
“我好久没见到林姐姐了。”黎丹青说, 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就想出来看看。”
林溪牵起她的手, 把她引到桥下角落的石墩边,拉着她一起坐下。
“我随时都在的。”
黎丹青鼻子一酸,慌忙低下头, 声音闷闷的:“林姐姐,对不起……”
林溪以为她说的是那个“短期计划”失败了, 还有最后一次见面时撞到她的事。
她伸手摸摸黎丹青的头,手心底下是细软的头发。
“没事的, 不怪你,你当时也是没办法。”
黎丹青没说话。
她低着头坐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 看向天边。
“林姐姐,今天的太阳好好看,跟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林溪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天空铺满了晚霞, 罕见的红色云彩层层叠叠,像画上去的。
夕阳卡在两座房子中间,把整条街都染成橘红色。
林溪忽然笑出声来,语气轻松:“哈哈哈……那个时候你见到我就走不动路,是不是眼馋我手里的冰沙?”
黎丹青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薄红,她小声辩解:“那真的看起来好好吃的……”
“那我们下次见面,我给你买一个尝尝怎么样?”林溪顺着她的话说,tຊ“最近天气这么热,学校附近小卖部的李叔叔肯定还在卖。”
黎丹青没接话。
她又低下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一动不动。
眼睛没有焦点,像一潭死水。
林溪歪头看她:“嗯?”
黎丹青回过神来,垂着眼,喃喃道:“这会不会太贵重了。”
“怎么会?”林溪笑了,“一块钱而已,好多口味呢,你想吃什么口味的跟我说,我请你。”
黎丹青还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那我都想尝尝。”
“行啊。”林溪爽快地答应,“以后你每在学校附近遇到我,我就请你一个口味,直到你全部尝一遍。”
夏风吹过,带着谁家炒菜的香味。
有葱花的香,有油烟的呛,混在一起,是人间烟火气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黎丹青抬起头,朝林溪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比刚才的自然多了,眉眼弯弯的,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好的,谢谢林姐姐。”
她站起来,看了看天色,又说:“林姐姐,好晚了,我先走了。”
“这么晚了,要不我送你回去?”
黎丹青摇摇头。
她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溪一眼。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暖色。
她弯起嘴角,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转身走了。
林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桥的另一边。
她缓缓抬起头。
天空暗下来一些,有几颗星星已经探出头,一眨一眨的。
“汪,汪汪汪?(林小溪,我们回去吧?)”台风拿爪子悄悄踩了下她的脚,又仰头叫了几声。
林溪默默低下头,看了眼鞋面,又看向台风,眼睛直勾勾的。
她前天刚洗的白色板鞋上,多了几个灰色的小脚印。
气氛有些许诡异,台风被她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好你个台风!”林溪怒而暴起,“这鞋是你洗的吗?你就踩!”
她拔腿就追。
台风转身就跑,尾巴甩得飞快。
一人一狗在暮色里追出去十几米——
“扑通——”
身后传来落水声。
林溪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望过去。
桥上什么都没有。
刚才黎丹青站过的地方,空荡荡的。
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哭喊:“丹青啊!回来啊!”
是黎妈妈的声音。
林溪拔腿就往回跑。
黎妈妈跌跌撞撞从巷口冲出来,黄色碎花裙摆沾了灰,膝盖上擦破一大块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脸上全是泪,眼睛瞪得吓人。
“丹青——!丹青——!”
她一边跑一边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溪跑到桥上,往下看。
天已经黑了,路灯刚刚亮起来,光线照不到桥下的江水。
江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盯着江面,拼命找。
忽然,她看见了有个东西在江水里若隐若现,浮浮沉沉。
是黎丹青背的那个小包。
林溪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江水,像看见半年前那个除夕夜。
不一样的江水,但却一样的黄昏,以及一样的……吞掉人命的水。
她的手扶上桥栏,指节发白。
跳,还是不跳?
脑子里闪过宁向阳的脸,闪过他沉下去之前朝她伸出的手,闪过自己怎么也抓不住他的画面。
她的手开始发抖。
脚下的江水在流。
黎丹青就在下面。
她咬着牙,眼睛里逐渐有了光。
她转头看向台风,声音很稳:“台风,你去叫人,我下去救人。”
她抬起脚,准备翻护栏。
台风一口咬住她的裤腿,使劲往后拽。
它不知道林溪在想什么,但它知道林溪这半年不对劲。
以前夏天她最爱去江边玩水,沐宜歌和赵恬每次叫她她都去,游得比谁都欢。
可这半年,她再也没下过水。
每次沐宜歌她们叫她,她都有各种理由推掉。
它不放心这种状态下的林溪。
林溪回头看着它,把裤腿扯回来。
“你知道的,我会游泳。”她说,声音很是坚定,“丹青等不了那么久,你去叫人,多个人多份保障。”
台风盯着她的眼睛。
两秒后,它转身冲了出去,跑向最近的人家。
林溪翻过护栏。
黎妈妈已经跌跌撞撞跑过来,扑到护栏边,脸上全是泪和鼻涕,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她一把抓住林溪的手,抓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求你……求求你……”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救救我女儿……求求你救救我女儿……”
林溪看着她。
这个当街扇女儿耳光的女人,此刻满脸是泪,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林溪抿了抿嘴,没说话。
她挣开黎妈妈的手,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了下去。
“扑通——!”
江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林溪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跳漏了一拍。
冰冷的水灌进耳朵、鼻子,像无数只手把她往下拽。
她挣扎着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又扎进去。
底下更黑,什么都看不清。
路灯的光透不下来,只有隐约的轮廓在水里晃动。
她拼命睁大眼睛,四处搜寻。
书包的位置,刚才看见的书包的位置……
在哪里?
在那里!
她越游越急,越急越慌。
脑子里宁向阳的脸不停地闪,闪得她手脚发麻。
呼吸开始急促,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找不到……
怎么会找不到……
手突然碰到什么。
一只小手,凉凉的,软软的。
林溪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猛地松了一下。
黑暗中她看不清,只能摸到那个小小的身体软软地靠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她抱住黎丹青,拼命往上游。
冲出水面那一刻,她大口喘气。
“丹青!醒醒!”她喊,声音抖得厉害,“丹青!”
没有回应。
她把黎丹青的头托出水面,让她能呼吸。
怀里的人闭着眼睛,嘴唇发紫,脸色白得吓人。
她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
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林溪抬头看去,桥上黑漆漆的,她游不过去,只能找地方上岸。
周围一片黑,只有远处有一点路灯的光。
她抱着黎丹青,朝那个方向游。
“丹青,快醒醒。”她一边游一边喊,声音断断续续,“你还没吃到冰沙呢……你说要尝遍所有口味的……”
怀里的孩子一动不动。
“丹青……”
林溪的力气在一点一点流失。
手脚越来越重,像灌了铅。
腿渐渐没了知觉,不知道是在蹬水还是在飘。
眼前开始发花,灯光和星光混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喊他的名字,喊到嗓子破了,没有人应。
她没能救他。
她救不了他。
可黎丹青还在她怀里。
她不能放手。
她不能……
手越来越软,眼皮越来越重。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黎丹青安静地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
林溪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她沉了下去。
黑暗把她吞没了。
桥上,台风带着人冲到护栏边,往下看。
正好看见林溪和黎丹青沉下去的那一幕。
它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秒,它越过护栏,跳进了江里。
“快报警!”
“叫救护车!”
“谁会水?谁会水?”
岸上乱成一团。手电筒的光束乱晃,喊声哭声混成一片。
几个水性好的大人脱了衣服,往身上绑绳子,一个接一个跳下去。
江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水流哗哗地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 67 章 梦魇
“嗯……”
林溪头昏脑涨,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黄昏天际。橘红色的光铺满了天,像谁打翻了颜料盘。
她往右看去,是白沙江。
江水又急又快地流着, 哗哗的水声灌进耳朵。
周围的草木有些杂乱,像是被人踩踏过。
远处传来哭喊声。
她扭头看去, 李百荣他们正挤在岸边,撕心裂肺地喊着什么。
更远的地方,隐隐约约有摩托车的声音、人的说话声,一群人正朝这边赶来。
仔细看, 是熟悉的北山宁村村民。
林溪愣住了。
这个场景她太眼熟了。
除夕那天, 她和爸爸赶到江边时,看到的就是那一幕——李百荣他们瘫在岸上, 村民拿着手电筒往下游跑,江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可现在天还亮着。
比那时候早。
比她和爸爸到的时候早。
林溪心脏猛地一跳。
向阳哥还活着!
对!他一定还活着!还在江里等着大家去救!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这一次, 她来得及。
这一次,她可以救他。
她转身就顺着白沙江下游跑去。
树在后面追,风在前面拦。
杂草划破她的小腿, 石头硌得脚底生疼,她什么都顾不上, 只管拼命跑。
她要跑到那个地方,那个警察找到宁向阳的地方。
她停下来, 环顾四周。
江水平静地流着,岸边的石头和那天一模一样。
可是没有宁向阳。
没有。
她该往哪找?
“向阳哥——!”她放声tຊ大喊, 声音在江面上散开, 没有人应。
她随手捡起一根长树枝,把江边的杂草使劲拨开,一寸一寸地找。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向阳哥!你在哪——!”
嗡——
头疼。
毫无征兆地疼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钻。
太阳穴突突地跳,嗡嗡的声音灌满整个脑袋。
她一手按住左边太阳穴,咬着牙,另一只手抓着树枝往江水里探。
江水冰凉,没过树枝,什么都没碰到。
“向阳哥!”
喊一声,头疼一下。
喊一声,头又疼一下。
可她停不下来。她的脑子里只想着再早一点,就能救到宁向阳了!
恍惚间,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在不远处响起,伴随着一丝丝喘息的声音。
林溪顺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在靠近岸边的石头处,视线死角里,她隐隐约约看到宁向阳的一小截衣服。
灰蓝色的,湿透了贴在石头上。
是宁向阳那天穿的那件。
“向阳哥!”她扑到岸边,朝那边喊。
“……小……小溪……”
那个声音若有若无,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可她听出来了。
是宁向阳的声音。
是那个久违了的声音。
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但她忍住了。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现在要救人。
她踏进江水。
这边的水流比上游缓一些,却深得多。
脚踩不到底,她只能游过去。
江水有些许急,好几次把她冲偏了方向。
她拼命划水,游回来,再被冲偏,再游回来。
时间好像变慢了。
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感觉自己游了很久,可回头一看,离岸边才那么点距离。
再看前面,离宁向阳还是那么远。
远得像隔着一整条江。
她不管这些,只顾得埋头继续朝那个方向游过去。
终于,她游到了那块石头边。
宁向阳就在那里。
他靠在石头上,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脸惨白惨白的。
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只有那双眼睛还半睁着,模糊地看着她。
“向阳哥!”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攥着,“你还好吗!我来救你了!”
宁向阳的眼睛慢慢聚焦,落在她脸上。
她双眼一亮,嘴角刚刚扬起——
“……来晚了。”
三个字,轻轻地,缓缓地,从他嘴里吐出来。
她僵住了。
笑容凝固在脸上。
顷刻间,宁向阳的脸变成了灰紫色,眼睛闭上了,胸口不再起伏。
就好像刚才那三个字是另一个人说的。
林溪瞪大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周围的环境开始扭曲。
以宁向阳为中心,血水向外扩散,一圈一圈,把她整个人都染红了。
“小溪,你又来晚了……”
“小溪,我好痛啊……”
“小溪,救我……”
“林溪,你谁也救不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有宁向阳的声音,有自己的声音,还有别的人的声音。
认识的,不认识的,混在一起,一遍一遍在林溪的脑子里炸开。
“啊——!”
她抱住头,腰弯下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疼。太疼了。
头要裂开了。
突然,脚腕一紧。
什么东西抓住了她。
她低头看去,江水里伸出无数黑色的长毛,一圈一圈缠上她的脚踝,正把她往江底拽。
江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那些长毛的尽头,是脸惨白、眼睛血红的怪物。
指甲很长很长,力气很大很大。
它们看着她,像是在笑。
她拼命挣扎。
可那些长毛越缠越紧,越拽越深。
她的挣扎在那些怪物眼中似乎是如此可笑,完全没有任何效果。
江水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胸口,漫过她的肩膀,漫过她的头顶。
黑暗把她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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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白得刺眼。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浓得化不开。
林妈妈坐在病床边,握着林溪的手。
忽然,她感觉到那只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掐进她手心里。
“小溪?”她低头看去。
病床上的林溪眉头紧皱,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整张脸皱成一团。
她在摇头,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护士!护士!”林妈妈惊慌失措地喊起来,“我女儿怎么了!她怎么还没醒!状态怎么突然变差了!”
林爸爸拿起旁边的毛巾浸入冷水拧干后,快步走到床头,把林溪额头的汗擦掉。
护士跑进来,开始量血压、测心率。
仪器滴滴响着,数字跳得飞快,心跳太快了,快到不正常。
可其他指标,一切正常。
医生来了。
没多久又一个医生来了。
几个科室的医生进进出出,对着检查结果皱眉。
“还是联系市里的医院吧。”有个医生建议着,“请个专家过来看看。”
沐宜歌和赵恬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往里面看。
医生们走出来又走进去,神情严肃。
她们的心跟着一上一下。
一个老中医从病房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看了看等在门口的林父林母,斟酌着开口:“等孩子醒了,建议你们带她去市里的精神科或者临床心理科看看吧。”
小镇的医院有这一科,但只是处理一些简单的事,完全没有真正处理精神问题或心理问题的能力。
林妈妈愣住了。
精神科?
心理科?
她看向病床上的林溪——那是她的女儿,从小爱笑爱闹,见谁都笑嘻嘻的,从来不用人操心的那个女儿。
怎么可能?
林爸爸也愣住,眉头拧成一团。
台风蹲在病床边,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它看着林溪,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门口的沐宜歌和赵恬也呆住了。
怎么会扯到精神和心理那边了?
赵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沐宜歌似是想到了什么,她抿紧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只是可能。”老中医看她们的反应,语气缓和了些,“先带去看看,查清楚最好。”
林妈妈还想再问什么。
忽然,她感觉到手心里那只手动了动。
“小溪!”她立刻低下头,焦急地轻唤着。
林溪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
刺眼的灯光让她眯了眯眼,视线模糊了一会儿,才渐渐看清床边的人。
“唔……爸爸妈妈……”她声音沙哑,挤出一个笑,像是想让他们放心。
那个笑很轻,很浅,和平时一样。
林妈妈眼泪差点下来,拼命忍着。
医生们又围上来,问她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溪一一摇头,声音轻轻的,说没什么。
病房门口还有几个镇上的人,是听说林溪出事赶来看望的。
他们挤在门口,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林溪看着他们,忽然问:“那个……丹青她……”
沐宜歌从门口挤进来,走到床边:“你是问黎丹青吗?她在另一个病房,她父母在照顾她。”
出事后第二天她就去打听了,就是怕林溪醒过来问起。
林溪松了口气。
她垂下眼,没再说什么。
林妈妈注意到她的疲惫,转身对门口的人道歉,说小溪刚醒需要休息,谢谢大家来看望。
那些人也很理解,纷纷说着“好好养病”“过几天再来看你”,然后散了。
病房空了大半。
林溪扭头看向窗外。
树上的鸟儿在叫,叽叽喳喳的。
阳光透过白色纱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清晨的光,很暖。
她看着那光,看了很久。
然后,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慢慢沉下去。
这一次,眉头没有再皱起来,呼吸也平稳了。
林妈妈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林爸爸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很久没说话。
台风趴在床脚,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却一直睁着,一直看着林溪。
病房门口,沐宜歌和赵恬还站在那里。
她们看着病床上的林溪,看着她安静的睡脸,谁都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 68 章 确诊
那几天在病床上, 林溪过得不算无聊。
病房里经常有人来看她。
班里的同学三三两两地来,有的带水果,有的带课外书, 有的就是来坐着聊会儿天。
镇上认识的叔叔阿姨也来,提着牛奶和鸡蛋, 坐一会儿就走。
林溪一一招呼着,脸上始终带着笑。
她抽空打听了黎丹青的情况。
林妈妈削着苹果,叹了口气:“那孩子不太好。见到她爸妈就缩,饭也吃不下, 听说还有伤害自己的行为。”
林溪没说话。
“那边医生建议带去市里看看。”林妈妈手上动作没停, 苹果皮一圈一圈落进垃圾桶,“黎家父母说等她身体好了就去。”
林妈妈看了看林溪的反应, 确认她并不反感后,斟酌着开口:“小溪, 咱们过几天也去市里看看吧。”
林溪正在翻课本,闻言抬起头,笑着说:“可以呀!”
过了几天, 林爸爸和林妈妈带着林溪坐上了去市里的大巴。
车上人不多,林溪靠窗坐着, 看窗外熟悉的建筑物往后跑。
到医院后,她坐在椅子上拿着林妈妈的手机, 跟沐宜歌和赵恬聊天。
“到tຊ医院了?”沐宜歌问。
“刚到,在等叫号。”
“紧张不?”
“紧张什么?又不是来看什么大病。”
赵恬发了个抱抱的表情包。
林爸爸坐在旁边, 时不时看看她。
他手里拎着个袋子, 里面是在医院门口买的糕点。
怕林溪吃的早餐消化快,等会儿饿了找不到吃的。
林妈妈跟旁边一个阿姨聊上了。
那阿姨也是带孩子来看病的,两人从孩子聊到学校, 从学校聊到家庭,最后聊到心理科是看什么的。
林妈妈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句。
叫到号的时候,三个人一起往心理室走。
诊室门打开,里面走出来一家三口。
林溪脚步顿了顿。
是黎丹青和她爸妈。
黎妈妈脸上有泪痕,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
黎爸爸面容疲惫,眼底发青,像几天没睡好。
黎丹青走在中间,低着头,一声不吭。
林妈妈先开口:“慧芳,照康,你们也带丹青过来啊。”
林溪礼貌地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黎妈妈看见林溪,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黎爸爸接话:“那天的事还没感谢小溪。没有小溪及时把人拖起来,我们丹青……”
他说不下去,顿了顿,继续说道:“明天我们得空了,上门道谢。”
林溪看向黎丹青。
黎丹青听见她名字,抬起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
可那个笑太轻了,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叔叔阿姨,丹青平时叫我一声姐姐,我帮忙是应该的。”林溪说。
黎爸爸点点头,带着妻女走了。
“16号林溪,请进。”诊室里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家属可以先在外面等一下,我先和孩子聊。”
林溪推门进去。
诊室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白墙白桌,而是暖色调的装修,沙发是浅黄色的,窗台上摆着绿植。
窗帘半拉着,透进来的阳光柔柔的。
一个穿便装的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见她进来,笑着招招手:“来,坐这儿……”
林爸爸和林妈妈在外面坐立难安,看着紧闭的门,他们感觉度日如年。
他们原以为这个过程会很久,没想到过了二十多分钟,诊室的门打开。
林溪先出来,表情和进去之前没什么两样。
她朝父母招招手:“爸爸妈妈,我聊完了,你们进来听听吧。”
林爸爸先递过去一块糕点:“饿不饿?先吃点。”
林溪接过来咬了一口。
站在后面的医生见到林溪这一家子的情况,心里有些感慨。
这孩子情绪很稳,性子也好,懂得一些人情世故。
在这十几分钟里跟她聊天很舒服,还愿意让自己家属知道情况并欣然接受治疗,看起来心理没问题。
不过唯一的治疗阻碍,可能是这孩子只想将好的一面来面对亲朋好友,导致家属没有丝毫察觉,病情加重。
林妈妈和林爸爸进了诊室,坐下后看着医生,可当他们听到心理医生的结果时,脑子有些炸开了。
“幸存者内疚?非典型性创伤后应激障碍?!!”林妈妈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手里的水杯有些晃动,水洒出来几滴,“医生,这个没有误诊的可能吗?她平时可开朗了,跟谁都笑嘻嘻的,怎么会……”
心理医生对于这场面早已应对过很多次,她语气温和:“这个多亏小溪配合,我进行了一些测试,是非典型性创伤后应激障碍。”
“医生,PTSD这个我们理解,但为什么会因为幸存者内疚?这个是什么?”
林爸爸翻着手机刚查的资料,眉头皱得死紧,难以置信道:“她这一年里什么时候经历一场灾难,自己幸存下来却因他人的遇难而感到强烈内疚?这说不通的。”
“有的,是半年前她的朋友离开后出现的。”心理医生依旧温和回道。
“他……”林爸爸瞪大眼睛。
因为他认为这事里,林溪只是作为一个朋友甚至旁观者出现,她没有参与进事故中,她去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完了,所以宁向阳的离开与她没有多少联系。
“理性上她知道不怪自己。”医生看着林爸爸,似乎看穿了林爸爸想要说的话,继续说道:“但感性上,那个念头一直在。这半年多,她一个人扛着,从来没说出来。”
林爸爸沉默。
他看向林溪,看着林溪因为他看过去而露出歉意的笑后,他明白了。
医生见他们已经有些冷静并开始接受这件事后,继续解释道:“由于她个人性格等其他因素影响,相对于典型PTSD,她在情绪调节、人际关系、认知功能以及生理健康方面没有多少问题,不过可能会出现短暂焦虑。”
而后医生将注意事项详细说明了一遍,“而且她要远离中小水域,避免过度接触……”
“那这病能治好吗?”林妈妈问。
在林妈妈想法中,她们住在沿海城市,让林溪不接触水域,这不就相当于阻绝了林溪的大半游玩地图吗?
“可以。”医生点头,“小溪很配合,这是好事。治疗以暴露疗法为主,先从看水域图片开始,慢慢适应,药也开一些,短期缓解焦虑。两周复查一次,等稳定下来再……”
林妈妈听着,慢慢点了头。
离开诊室,他们又去取了药物。
走出医院,林爸爸蹲下来摸着林溪的头,看着林溪,叹气道:“那事真的不怪你,这是向阳的选择。”
“我懂得。”林溪轻松地笑了一下,依旧是那天的回答。
“没事,我们慢慢治疗,就这小小的病,还不信能将我们小溪压垮呢!”林妈妈重新振作起来,对着林溪加油打气。
林溪见他们注意力还在她心理问题上,便捂住肚子,可怜兮兮地看着林爸爸和林妈妈,“嗯!不过我好饿哦……”
“诶?已经中午了,我们先去找个饭店吃个饭吧。”林妈妈看了时间,诧异道。
林溪眼珠子转了一圈,手指着不远处的饭馆,兴奋道:“那我要吃那一家!”
“瞧你,刚刚一门心思是不是都在那。”
“嘿嘿!诶呀!台风好可怜哦~它都吃不到~”
“你呀你,还调侃台风呢,今早就麻烦对门的张婶,它在那边吃”
“……”
第二天,黎家上门道谢。
黎爸爸拎着大包小包,黎妈妈跟在后面,黎丹青走在中间。
东西放在桌上,林妈妈看了都吓一跳。
水果、牛奶、营养品,还有一大箱书。
听说是黎爸爸黎妈妈给黎丹青提前买的学习资料,从小学到高中的都有,厚厚一摞。
“这太多了……”林妈妈推辞。
“不多不多。”黎爸爸摆手,“要不是小溪,我们丹青就……”
他说不下去,黎妈妈在旁边又开始抹眼泪。
台风凑过去,看着那箱书和它一样高,回头同情地看着林溪。
林溪看着那箱书,嘴角抽了抽。
她不排斥学习,但不代表她喜欢学习。
黎丹青站在大人后面,一直没说话。
林溪走过去,拉了拉她的手。
“丹青。”
黎丹青抬起头。
林溪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我把我妈妈电话号码给你,有事可以打过来,我妈妈会给我的。”
黎丹青点点头。
离开的时候,黎爸爸说他们已经提交辞职申请,准备搬到大城市去给黎丹青治病,也让她放松放松。
林溪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们走了。”林妈妈在旁边说。
林溪没吭声。
台风从屋里跑出来,在她脚边蹭了蹭。
后来镇上的人提起黎家,总会感慨几句。
有人说可惜了,那么好一个孩子。
有人说也好,换个环境,说不定能好起来。
还有人唏嘘,说那对父母也是不容易,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不是什么都没落下。
林溪听着,没插话。
她坐在自家餐馆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台风趴在她脚边,尾巴偶尔晃一下。
阳光还是暖的。
和那天在桥下看夕阳的时候一样。
作者有话说:
【作者左右脑互博阶段】
从开文到现在创下嘎掉三个主要人物、重伤两个重要人物的成就,这个{与咪共勉}简直丧心病狂!!!
为此作者的左脑质问右脑到底怎么想的,追更的人都倒下一片了!
诗人否?
左脑:最近剧情太虐了,你能不嘎人吗?
右脑:当初写大纲和章纲就定好走向了,改不了!
左脑:你不是作者吗?嘎不嘎还不是你定的?
右脑:人物生平也早定好了,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左脑:哦~所以这是一篇虐文???
右脑:绝无可能,先苦后甜懂吗?波澜起伏懂吗?伏笔懂吗?
左脑:我特喵谢谢你,怎么就非得先苦后甜?
右脑:嗯……你想要先甜后苦?BE结局?也可以吧……
左脑气笑了,掏出菜刀对着右脑tຊ一顿比划。
左脑:我看你这脑子也不必留下了,我也给你定个BE结局吧,想好埋哪了吗?
右脑:等等等等!相煎何太急!我们再商量一下吧!
经过一番友好沟通,最终确认,之后内容不再嘎人,且再过一个主要剧情就进入校园篇
校园篇主要地图在学校,会有一些新人物,男主会出现
整体基调为欢乐、青春洋溢
发一下疯,感谢宝子们的支持
第69章 第 69 章 相框(1)
时间匆匆走了三个月。
黎丹青每隔一个多月就打一次电话给林溪, 有时长有时短,说的都是新生活的琐碎。
她们家在H城定居了。
那边一年四季如春,跟她们这边一年三季如夏、一季如寒春差不多, 不那么热。
黎爸爸重新找了份工作,没以前那么忙了。
黎妈妈留在家里照顾她, 不再逼她学这学那,也不再拿她和别人比。
黎丹青在学校交了几个朋友,偶尔会一起玩。
但她说,有时候还是会控制不住冒出一些不好的念头。
林溪握着电话没吭声。
她大概猜到黎丹青是什么病了。
挂了电话, 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台风跳上来, 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
“没事。”林溪揉揉它的头,站起来, “走,看电视去。”
台风尾巴一甩, 跳下床就跑。
这三个月,林溪的治疗一直没停。
林爸爸林妈妈把这事瞒得很好,除了沐宜歌和赵恬隐约知道一点, 其他人都没察觉。
林妈妈想得简单:这世上不是人人都好心,万一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伤害女儿怎么办?
林溪的治疗进度快得让医生都意外。
图片、模型、视频——那些非现实的场景,她现在已经完全脱敏了。
看着屏幕里江水翻涌的画面, 她可以面不改色地跟医生讨论拍摄角度好不好。
但一到现场,就不行。
前阵子医生安排了一次实地暴露, 带她去一个中型河域。
结果车还没停稳, 她远远瞥见那片水面,脸色就开始不对劲。
下车走近了些,她额头冒汗, 手脚发软,没站两秒,直接软倒在地。
林妈妈吓得脸都白了,背起她就要往医院跑。
还是林爸爸先反应过来,从包里掏出药。
心理医生也在一旁进行心理疏导。
那次之后,治疗方案又调整了。
医生说她的恢复能力很强,但创伤反应太深,得慢慢来,不能急。
林溪自己倒是不太在意。
反正平时又不会特意去江边,该上学上学,该玩就玩。
不过她也放松了很多,没有以前的心事重重。
这天放学,她们三人和其他同学玩了一会儿跳花绳才离校。
校门口的人早就散了,路上稀稀拉拉的,只有几个晚走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她们身边掠过。
林溪绑着高马尾,头发跑得有点乱,几根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也不管,一边走一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宜歌,最近怎么见你看的都是医疗器材那类的书了?”她扭头看向沐宜歌,眼里带着好奇。
沐宜歌正拿纸巾擦额头上的汗,闻言动作一顿,淡淡地说:“我爸前段时间跟我妈说他投资了一项国外先进医疗器械项目,我感觉有点问题,就查查看。”
赵恬刚喝完水,把水瓶塞回书包,听到这话歪了歪头:“投资项目?听起来好高深哦。”
林溪凑过来,一脸夸张的崇拜:“还得是宜歌,这都知道!不愧是我们公认的智慧女神,都已经开始学习这种高端知识了!”
她边说边双手合十,对着沐宜歌拜了拜,表情虔诚得跟拜菩萨似的。
沐宜歌脸腾地红了,跺了下脚:“你们别笑话我!这世界上聪明的人多了,我怎么可能是智慧女神。”
“哈哈哈哈!”林溪笑得直不起腰,一把搭上沐宜歌的肩膀,“你就是,我可还记得王维华那家伙,每次考试前都偷偷对着你拜呢!”
赵恬想起那场面,也忍不住捂嘴笑,边笑边补充:“他有次数学还真考得不错,那几天好多人课间都偷偷跑到咱们班门口,对着宜歌拜!”
“对对对!还有人对着宜歌的照片拜呢!”林溪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整个人挂在沐宜歌身上。
沐宜歌被她俩笑得又羞又无奈,推了推林溪的脑袋:“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差不多得了。”
林溪顺势往旁边一躲,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转过身倒着走:“我们这是替你高兴呀!”
“小心车!”沐宜歌瞪她一眼。
林溪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马路,连个影子都没有。
她吐吐舌头,又蹦回来,挽住沐宜歌的胳膊。
“知道啦知道啦,我的智慧女神大人。”
沐宜歌被她这无赖样弄得没脾气,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
天边的太阳往西边躲,云彩遮遮掩掩的,把光线切成一片一片。
走到岔路口,三人挥手道别。
“明天见!”
“明天见!”
林溪和台风往家走,路过那家小卖部的时候,还进去买了两根棒冰,自己一根,给台风舔一根。
台风咬着棒冰啃得满脸都是,林溪蹲在旁边笑它,笑够了才站起来继续走。
路上遇到熟人,她老远就喊:“张阿姨好!陈伯伯好!李奶奶好!”
一个个应过去,跟小广播似的。
推开自家餐馆的门,里面正忙。
林妈妈在柜台算账,林爸爸在后厨颠勺。
林溪把书包往柜台一放,撸起袖子就往后厨钻。
“爸,要不要帮忙?”
“不用不用,你写作业去。”林爸爸头也不回。
“我作业在学校就写完了!”林溪凑过去看,“今天做什么菜?好香啊!”
“红烧肉,给你留了两块。”
林溪眼睛一亮,趁林爸爸不注意,伸手捏了一块塞嘴里,烫得龇牙咧嘴还直竖大拇指。
林爸爸回头看见,拿锅铲虚点她:“小馋猫!”
林溪嘻嘻笑着跑出去,嘴里还嚼着。
林妈妈抬头看她一眼,眼里都是笑。
“妈,我上去啦!”
“去吧,待会儿吃饭叫你。”
林溪拎起书包往楼上跑,台风叼着吃剩的棒冰棍跟在后面。
进了房间,她把书包一丢,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发呆。
台风跳上来,把脑袋搁在她肚子上。
林溪摸摸它的毛,忽然想起什么,翻身坐起来,
“走,台风,今天说好和你一起看那部剧呢。”
台风从床上跳下来,先她一步往客厅跑。
傍晚的太阳把整个房间染成暖橙色。
沐宜歌推开自家大门,饭菜香扑面而来。
“妈妈,我回来了。”
“宜歌,今天晚点吃饭。”沐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笑得温柔,“爸爸他今天会回来。”
沐宜歌点点头:“嗯,我上去写作业了。”
她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很宽敞,一张大书桌摆在窗边,桌子上放着一张全家福。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翻开作业本,笔尖沙沙地响。
没多久,窗外传来熟悉的汽车喇叭声。
沐宜歌知道是爸爸回来了,合上本子。
站起来的时候,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
“啪嗒——”
桌子上的全家福掉在地上,相框上的玻璃碎了一地。
沐宜歌眉头微蹙,弯腰捡起来。
相框是十年前买的,有些老旧了,边角掉了漆。
里面是一张全家福,她两岁左右,坐在中间,一左一右是爸爸妈妈。
她一直舍不得换,因为这是他们一家三口一起去选的。
“可惜了。”她轻声说。
她把照片从碎玻璃里抽出来,夹进一本书里,然后把相框和碎渣扫干净。
下楼的时候,沐爸爸刚好进门。
“爸爸,吃饭吧。”沐宜歌走过去,帮他把椅子拉开。
沐爸爸把西装随手挂在衣架上,坐下来:“好,宜歌最近学习怎么样?”
“最近有在学初中的知识,课外班学的钢琴和书法也都能跟上。”沐宜歌去厨房帮妈妈端菜,回答得和往常一样。
沐爸爸每次回来都是这句话,她也每次都这么答。
菜上齐了,三个人坐下来吃饭。
安静。
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偶尔沐妈妈给沐宜歌夹菜的声音。
沐宜歌有时候挺羡慕林溪和赵恬家的。
她们吃饭的时候可以随便聊天,讲学校里的趣事,聊生活中的糗事。
她爸爸不在的时候,她们娘俩吃饭也能畅所欲言。
但现在这样也行。
食不言寝不语,规范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吃tຊ完饭,沐宜歌帮妈妈收拾餐桌,洗碗,倒垃圾。
倒完垃圾回来,她听见客厅里爸爸和妈妈在说话。
“……那个项目现在有点成效了,但那边技术到了关键阶段,资金不够,需要加大投资。”沐爸爸的声音。
“还要投?你之前不是已经投了不少吗?”沐妈妈的声音,带着点担忧。
“就是因为投了不少,现在更不能停。”沐爸爸顿了顿,“我打算把市里那套门店和那栋房子抵押出去贷款。”
沐宜歌脚步顿住。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
“爸爸。”她走进去,看着沙发上那个志得意满的男人,
“我最近看了一些国际杂志和论文,你说的那个技术,有很多团队都尝试过,全都失败了。最新一篇专家论文说,这项技术的研发成功率只有21.64%,而且部分功能也有可替代产品。”
沐爸爸抬头看她,眉头皱了皱,又舒展开:“好了,这些我都懂。我前天亲自去看了,那边已经有半成品,我还试用过,确实不错。这项目是熟人介绍的,靠谱。”
“既然是熟人介绍,那熟人是知根知底的吗?”沐妈妈问。
“放心,一直联系着,经常见面,肯定没问题。要不是有这个熟人,我还接触不到这么好的项目。”沐爸爸眼里闪着光,“等成功了,利润分成可不是小数目。”
沐宜歌还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看见爸爸眼里的光,那是一种志在必得的光。
他已经把公司的部分股份都出售了,投了那么多钱进去。现在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的。
她只能希望那个团队是真的靠谱。
希望不是她想的那个样子。
她攥紧手里的抹布,转身走进厨房。
她站在水池前,慢慢把抹布洗干净,挂好。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她想起那个碎掉的相框,想起夹在书里的那张照片。
过几天有空去市里买个新相框吧。
希望那家店还开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 70 章 相框(2)
周末早晨, 冬日凉风习习。
沐宜歌穿戴整齐,走下楼梯。
餐桌上摆着两份早餐,一碗粥, 一碟小菜,两个包子。
她看了一眼, 有些意外。
“妈妈,爸爸不吃早餐吗?”她坐下来,端起粥碗。
之前沐爸爸回来,至少都会待一周, 这次才第四天就离开了吗?
沐妈妈擦擦手, 脱下围裙走过来:“爸爸刚刚走了,说是要去市里跟客户吃早茶。”
“哦。”沐宜歌应了一声, 从旁边拿起一个包子,就着粥咬了一口。
沐妈妈把一袋肉包子推过来, 温声说:“这个你待会儿带上,路上和小溪、小恬饿了吃。”
她想了想,又问:“钱够吗?不够跟妈妈说。”
“够的妈妈, 我们下午就回来。”
沐宜歌吃完早餐,擦了擦嘴角, 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筷收进厨房。
她把那袋包子装进小书包,穿上外套, 背上书包。
沐妈妈早餐还没吃完,就开始絮絮叨叨地叮嘱:“衣服是不是穿少了?今天天冷, 别冻着。中午和小溪、小恬去好点的餐馆吃, 别省钱。要是有什么事,就给妈妈打电话……”
沐宜歌站在门口,没有丝毫不耐烦。
她听着妈妈一样一样说完, 一个一个应回去:
“穿得够多了。”
“好。”
“会的。”
门口传来林溪和赵恬的笑声,由远及近。
“宜歌!我们来了!”
沐妈妈终于停下念叨,站在门口看着三个孩子走远。
沐宜歌回头挥了挥手,然后跟两个朋友并排走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着今天的行程。
这次去市里,是沐宜歌说要买些东西。
林溪和赵恬刚好也有事,就约着一块儿去。
大巴车来了,三个人抢在最前面上车,坐在最前排。
“你们饿吗?我这有吃的。”沐宜歌从书包里掏出那袋肉包子。
林溪眉头一挑,也打开自己的小书包:“我这里好多零食,你们想吃什么随便拿。”
她书包里塞满了糖果和小饼干,鼓鼓囊囊的。
都是镇上那些叔叔阿姨和同学朋友送的,她攒了一堆。
赵恬看着她们俩,也默默从书包里掏出一小袋:“我这个是奶奶晒的柿子饼,你们也可以吃。”
声音小小的,到了公共场所且人多的地方,她就变得拘谨了些。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然后就都笑开了。
“小溪,台风这次不一起去吗?”赵恬啃着沐宜歌的包子,腮帮子鼓鼓的。
昨天她们还说好三人一狗一起去的,平时台风都粘着林溪,走哪儿跟哪儿。
今天没见着,还挺意外。
林溪三两下吃完一个包子,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台风昨晚不知道吃了什么,今天一直拉肚子,被我妈妈拉去看医生了。”
“它还会拉肚子?!”赵恬震惊了。
在她印象里,台风从来都是活蹦乱跳的,从没见过它生病。
林溪耸耸肩,努力把嘴角往下压:“是的,被我妈妈拉去看兽医前还死死缠着我呢,可能是它经常偷吃我零食,这次终于吃出问题来了。”
“小溪,你是不是幸灾乐祸了?”沐宜歌正翻着一本书,抬头瞥她一眼。
“嗯?有吗?你看错了。”林溪使劲憋着笑。
赵恬凑过来盯着她的脸,认真地说:“你有,你笑了。”
“咳咳……过了过了,我们聊别的……”林溪干咳两声,转移话题。
一路上三个人叽叽喳喳,聊学校的事,聊镇上的八卦,聊一周后的期末考试。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市中心。
车刚停稳,赵恬第一个冲下去,站在路边吹风。
林溪跟下去,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倒了些水在盖子里递过去:“小恬,先喝点水顺顺气。”
赵恬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努力把因为晕车反上来的感觉压下去。
沐宜歌也下来了,轻轻拍着她的背:“我们去那边坐一会儿,等你好些了再逛。”
三个人里,赵恬是最容易晕车的。
明明坐过那么多次大巴,就是适应不了。
她说车里气味重,又颠,坐一次难受一次。
今天一路上说说笑笑,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已经比上次好多了。
上次她还没下车就把早饭全吐了。
坐了一会儿,赵恬感觉好些了,站起来说:“我们走吧,等会儿人多了。”
“好,那先去你的益西画室。”林溪也跟着站起来。
沐宜歌点点头。
益西画室离下车的地方不远,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
两年前,她们三个第一次来市里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个地方。
外面看着像个普通的画室,进去才知道,除了画画培训班,还卖各种画具。
大厅里常年坐着一个年轻姐姐,叫周正情,是画室老板的女儿。
她总是一边守着店,一边自己画画。
赵恬和她就是在两年前认识的。
那天赵恬来买画具,周正情看她挑东西时很纠结,就多聊了几句。
后来发现赵恬在画画上有天赋,就开始教她一些。
赵恬叫她周老师,但周正情总说自己学画画没几年,称不上老师,不肯正式收学生。
可她每次画完一本画本,就会把上面记录的要点整理出来,下次赵恬来的时候就送给她。
“周老师,早上好!”赵恬走进去,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声音还是小小的,但比刚才说话时多了几分雀跃。
林溪和沐宜歌跟在后面,也礼貌地打招呼:“周老师好。”
周正情刚放下画笔,听见声音转过身,看见她们三个,脸上绽开笑容:“小恬,小溪,宜歌,你们来了。”
她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个大画本,递给赵恬:“来得正好,我最近还想着怎么把油画的要点给你呢。”
接着又从旁边拿出一套全新的油画工具,塞到赵恬手里:“前段时间刚好有优惠,买一送一,送的这个适合新手用,我想着你还没有油画工具,就给你留着。”
赵恬愣住了。
她看着手里那套崭新的工具,再看看那个厚厚的画本,鼻子有点酸。
她知道周老师对她好,这工具摸起来手感这么好,一眼就知道是周老师特地买来送她的。
况且这里本来就有画具,哪还需要买?
她低头翻了翻书包,除了那个柿子饼,什么都没有。
她犹豫了一下,将那袋柿子饼递到周正情面前。
“周老师,这个你一定要收下。”她声音小小的,有点紧张,掌心冒出一些细汗,“我奶奶做的,很好吃的。”
她捧着那袋柿子饼,眼巴巴地看着周正情,害怕她嫌弃。
周正情低头看了看,弯起嘴角,从袋子里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软软糯糯的,柿子本身的甜味化在嘴里,一点都不腻。
她三两口吃完,眼睛亮了:“你奶奶做的?真好吃!”
她把赵恬手里剩下的柿子饼接过去,打开自己带的餐盒,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tຊ太感谢了,我正愁下午画画的时候没零食吃呢。”
赵恬看着她一点都不嫌弃的样子,脸上漾开笑:“应该是我谢谢周老师才对!”
“行了行了,咱们别谢来谢去了。”周正情笑着拍拍她的头,“最近在家有练习吗?有没有什么问题?”
一说起画画,赵恬就来了精神。
她从书包里掏出自己最近的练习,一张一张翻给周正情看,指指点点问这里怎么画,那里怎么改。
周正情也不嫌烦,一张一张给她讲,有时候还拿笔在边上画几笔示范。
林溪和沐宜歌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安安静静等着。
林溪从书包里摸出两颗糖,递给沐宜歌一颗,自己剥开一颗塞进嘴里。
沐宜歌接过去,剥开吃后,继续翻着她的书。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不知过了多久,赵恬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呀,都一个小时了!”她赶紧站起来,把那些画收好,“周老师,我们得走了。”
周正情也站起来,送她们到门口。
“路上小心,下个月有空再来。”
“嗯!谢谢周老师!”
三个人出了门,走了几步,赵恬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正情还站在门口,朝她们挥挥手。
赵恬也挥挥手,然后转身跟上两个朋友。
“你那个周老师人真好。”林溪说。
“嗯。”赵恬点点头,低头看着手里那套崭新的油画工具,嘴角翘起来。
“你那柿子饼她好像真的很喜欢。”沐宜歌也说。
“嗯!”赵恬笑得更开心了。
三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街上人渐渐多起来,周末的市中心开始热闹了。
有卖气球的,有卖烤红薯的,还有推着小车卖糖葫芦的。
林溪看见糖葫芦,眼睛一亮,拉着两个人就冲过去。
“老板,来三串!”
“好嘞!”
三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递到手里,三个人举着,一边走一边啃。
糖衣脆的,山楂酸酸的,混在一起刚刚好。
“好吃!”林溪眯起眼睛。
“嗯。”沐宜歌点点头。
赵恬小口小口咬着,脸上都是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 71 章 相框(3)
下一个要去的地方是沐宜歌想去的, 也是林溪要去的,都在同一个景区里。
那是市里最有名的景点,也是唯一会有外地游客来游玩的地方。
有两百多年历史, 据说以前有个被贬的文人一路贬到这边,最后死在这儿。
他好友给修了祠堂, 后来慢慢就发展起来了。
三十年前重新修缮过,弄成了商业街模式,里面开了不少卖文创产品的店。
沐宜歌十年前的全家福相框,就是在那里买的。
林溪这次去, 是为了买这几天元旦活动新出的一个祈福袋子, 也算是个纪念品。
三个人走到景区门口,傻眼了。
一条长队从入口排出去几十米, 弯弯绕绕的,人头攒动。
“哇!”林溪抬起右手遮在额前, 踮着脚往队伍前面看,“我们不会要排到中午吧?”
她正发愁,忽然看见景区工作人员在旁边另外打开一个入口, 应该是要新开一条队伍。
已经有眼尖的人往那边跑了。
“有新队伍!我们快冲!”
林溪左右抓住沐宜歌的胳膊,右手抓住赵恬的胳膊, 拽着两个人就往那边跑。
沐宜歌和赵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着冲了出去。
三个人刚在新的队伍末尾站定, 前面就有个工作人员拿起喇叭喊:“这边也可以排队!请各位旅客有序排队——”
话音刚落,呼啦啦一群人涌过来, 眨眼间她们身后就填满了。
林溪回头看了一眼, 拍了拍胸口:“好险好险。”
沐宜歌和赵恬喘着气,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刚刚又是跑又是挤的,原本凉飕飕的天气, 愣是给挤出一身汗。
队伍动得很快,没一会儿就轮到她们。
刷票,进门。
景区里面热闹得很,到处都是家长带着孩子。
有举着风车的,有拿着糖人的,还有骑在爸爸脖子上的。
林溪干劲十足,叉着腰开始分配任务:“我们现在先去宜歌要去的那个老字号照相馆,然后再顺便去我的文创店,完了去吃饭,最后再一块闲逛。怎么样?”
“可以。”沐宜歌和赵恬点头。
三个人手拉手,钻进入群里。
那家照相馆在景区靠里的位置,门面不大,招牌也有些年头了。
推门进去,里面一股古朴的味道扑面而来。
装修还是老样子,木质的柜台,老式的相机模型,墙上挂着各种黑白照片。
分两个区域,一边是拍照的地方,一边卖相框、装饰品、毛茸茸的小玩偶。
沐宜歌走进去,左右看了看。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老人机,打开相册递给老板:“老板,你这里还有这种相框吗?”
老板是个中年大叔,戴着副眼镜,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困惑地皱起眉:“我们这里没有这个相框啊,你找错了吧?”
“没有错。”沐宜歌摇摇头,“这个是我和我爸爸妈妈十年前在这里一起买的。”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当时是个发际线很高的大叔看店的。”
老板愣了一下,盯着沐宜歌看了几秒,突然瞪大眼睛:“那是我老爸!十年前你才多大?这都记得?”
“我们这位记性一直很好的!”林溪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一手搭在沐宜歌肩膀上,昂着脑袋,“她看过的书都能倒背如流!”
老板又多看了沐宜歌两眼,嘴里嘀咕了句什么,转身对着电脑操作起来。
“既然有,那我查查库存。不过别抱太大期望,十年前的东西了,多半是没了的。”
他敲敲打打查了几分钟,中间还有顾客过来问东问西。
最后他抬起头,把眼镜摘下来拿布擦了擦,表情有点意外。
“还真有库存,可能在哪个小角落里,我去找找。”
沐宜歌微微点头:“麻烦您了。”
老板摆摆手,从柜台后绕出来:“十年前的老顾客再次光顾,还买同样的东西,这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等着啊。”
他掀开帘子进了后头的库房。
沐宜歌在旁边找了把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本书翻起来。
有顾客过来问价,她能答的就帮着答两句。
林溪和赵恬在另一边挑小首饰,叽叽喳喳的。
“这个好看吗?”
“这个适合你。”
“那这个呢?”
“那个适合宜歌。”
两个人挑得不亦乐乎,时不时还往对方头上比划。
老板在库房里找了二十多分钟才出来,衣服上沾了灰,头发上也有点白絮。
他把一个盒子放到柜台上,推过来。
“你看看是不是这款。”
沐宜歌放下书,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点头:“是的,谢谢老板。”
林溪和赵恬也一人挑了个小饰品,三个人一起结了账。
走出照相馆,林溪和赵恬把东西塞进书包里。
沐宜歌没敢塞,怕压坏了相框边角的小装饰,就那么提着袋子。
下一站是林溪要去的道馆。
那是个不大的小院子,门口种着两棵老树,挂了满树的红绸带。
这时候搞活动,又是以传播知识为由头,祈福袋子卖得挺火。
林溪挤进去买了一沓,四份。
一份给自己,一份给沐宜歌,一份给赵恬,还有一份给台风。
袋子是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里面还塞了一张大师写的毛笔字。
林溪举着那个小袋子,感觉自己也是个有涵养的文化人了。
“给。”她把两个袋子塞到沐宜歌和赵恬手里,“台风要是看见我没给它带东西,又得闹。”
逛完道馆,刚好中午。
三个人在景区里找了家餐馆,坐下来吃饭。
“我们等下去哪儿玩?”赵恬扒着饭,抬头问。
林溪眼睛一下子亮了:“我刚刚看了,等下我们散散步去拜拜那个古人雕像,然后去套圈!”
她越说越兴奋,筷子都放下了:“那边好多大的玩偶!二十块钱十圈!你们想要哪个跟我说,我给你们套出来!”
沐宜歌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你是不是早就盯着那个套圈了?”
“嘿嘿。”林溪吐吐舌头,不否认。
沐宜歌还想说什么,目光无意间扫过餐馆的玻璃窗。
外面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一道熟悉的身影在人群里一闪而过。
她凝神望去,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了。
“宜歌,看到什么了?”林溪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只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头。
沐宜歌收回视线:“没什么,看错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却慢了下来。
吃完饭,三个人先去拜了那个古人的雕像。
是个不大的祠堂,中间立着个石像,穿着古装,神情肃穆。
旁边墙上挂着生平介绍,密密麻麻的字,主要讲的是他怎么被贬到这儿的。
林溪看完,啧啧称奇:“谁家好人把朋友的生平写成这样?这不是损友吗?”
沐宜歌没接话。
她站在墙前,眼睛看着那些字,心思却不在这儿。
她tຊ相信自己的眼睛。
绝对没看错。
那他怎么会在这儿?
从祠堂出来,三个人慢悠悠逛到套圈的地方。
那里围了一圈人,里头摆着大大小小的文创玩偶,整体风格都偏喜庆。
林溪看得眼睛都直了。
“你们想要什么?跟我说!”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赵恬凑到她耳边,指着C位那个穿绿色儒装的兔子,小声说:“那个兔子。”
沐宜歌指着最后面那个拿毛笔的青衫小书生:“我要那个青衣的。”
“好!”林溪撸起袖子,“你们去那边椅子上坐着等我好消息!”
她雄赳赳气昂昂地去排队了。
沐宜歌和赵恬走到旁边的长椅坐下。
“加油哦!”赵恬朝她挥手。
林溪回头比了个OK的手势。
玩游戏,林溪一向很擅长,何况是套圈,更是不在话下。
沐宜歌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大多是父母带着孩子,有的在玩别的游戏,有的拿着刚套中的小玩偶兴奋地跑。
忽然,她再次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次看真切了。
是他,手里还牵着个穿粉色蓬蓬裙的小女孩,看起来比她小一点。
沐宜歌站起来。
“小恬,我上个厕所。”她掏出手机晃了晃,脸上带着歉意,“到时候手机上联系。”
赵恬愣了一下,点点头:“啊……好,你去吧。”
沐宜歌转身就走,顺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追过去。
长椅上只剩赵恬一个人。
她坐了会儿,掏出周老师送的笔记本翻开,眼睛盯着上面的字,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周围太吵了,到处都是笑声和喊声,感觉有些人在看她,坐立不安。
忽然,她远远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男孩。
他们手牵着手,在人群里慢慢走着,那个男孩骑在男人肩膀上,笑得咯咯响。
赵恬站起来。
是她父母,还有那个弟弟。
他们一家三口,温馨地手牵着手。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林溪还在套圈,沐宜歌去上厕所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老人机,给林溪发了条短信,然后跟了上去。
套圈那边,队伍排了许久,终于排到林溪,她拿到圈瞄准上面扔。
随着扔出的圈越多,周围的人发出的惊叹声越来越多,而老板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僵硬。
十圈全中,周围“哗”一下炸了,有人鼓掌,有人喊厉害,还有人掏出手机拍照。
老板脸都绿了,强忍着没把这人赶出去。
看林溪圈用完,没有要再买的意思,他才悄悄松了口气。
林溪抱着一堆玩偶挤出人群,脸上笑开了花。
她走到长椅那边,在看到没人后,花一般的笑容缓缓转变成一个巨大的问号。
她环顾四周,人群里找了一圈,还是没看见那两张熟悉的脸。
她把玩偶放在长椅上,从书包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一条消息。
赵恬发的,十分钟前。
“宜歌去上厕所了,我散散步,等会儿回来。”
林溪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一个上厕所上了快十分钟?
一个散步到现在都没回来?
这话她觉得有待商榷。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准备先等等,等会儿再去找她们。
“妈妈,我也要!”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溪转头,看见一个小女孩指着她放在长椅上的玩偶,眼巴巴地看着身边的妈妈。
那个妈妈无奈地说:“不行诶,那个老板说是非卖品,只能玩游戏才能拿到。”
林溪弯起嘴角,从椅子上拿起一个玩偶,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
“喜欢吗?”她晃了晃手里的玩偶,“叫声漂亮姐姐,姐姐送你一个。”
小女孩眼睛一下子亮了,扯着嗓子喊:“谢谢漂亮姐姐!”
“诶!”林溪把玩偶递给她。
小女孩抱住玩偶,脸上止不住地溢出幸福笑容。
她妈妈有些不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要不我买下来吧?”
林溪摆摆手:“没事的,我还有很多呢,都快拿不动了。看小妹妹可爱,送一个给她玩。”
女人再三感谢,牵着蹦蹦跳跳的小女孩走了。
林溪回到长椅边,把沐宜歌和赵恬要的那两个玩偶装进袋子里,又给自己和台风各留了一个,剩下的五个,她扫了一眼,送给旁边几个眼巴巴看着的小孩。
玩偶分完,她掏出手机,给沐宜歌和赵恬各发了几条消息,并告诉她们集合的时间和地点。
然后她把袋子往肩上一挎,慢悠悠地往人群里走,去寻找那两位“失踪人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 72 章 相框(4)
沐宜歌不远不近地跟着, 目光始终盯着前面那个熟悉的身影。
景区人多,摩肩接踵的。
她在一家卖帽子的小摊前停下来,随手拿起一顶棒球帽扣在头上, 帽檐压得很低。
付了钱,连找零都没顾上拿, 就继续跟上去。
沐爸爸牵着那个穿粉色蓬蓬裙的小女孩,正低头跟她说着什么。
那女孩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小手在空中比划着。
沐宜歌没见过爸爸那种表情。
不是敷衍, 不是客套,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温柔——嘴角弯着,眼神软得能滴出水来, 时不时摸摸女孩的头,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她站得远, 周围人声鼎沸,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沐宜歌脑子里开始闪过无数种关于他们关系的可能性。
妈妈说爸爸去跟客户谈生意。也许这是客户的孩子,客户临时有事, 让爸爸帮忙照看一下?
也许爸爸刚谈完生意出来,在回去的路上遇见一个迷路的小女孩, 正帮她找爸爸妈妈呢?
也许……
没有也许。
因为她往前挪了好几步,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至此所有的可能性全部被击碎。
“爸爸!”小女孩晃动着沐爸爸的手,指着不远处卖气球的贩子, 眼睛明亮, 脆生生说道:“我要那个粉粉的猫猫!”
爸爸……
沐宜歌脚步顿住,眼中片刻失神。
沐爸爸没有否认这个称呼。
他顺着女孩的手指看过去,指着被挤到最右边的猫猫气球问道:“是这个粉色气球吗?”
“嗯嗯!”小女孩用力点头。
“好。”沐爸爸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发, 然后走向气球贩子,“老板,这个气球来一个。”
沐宜歌站在原地,手捏紧了帽檐。
“巧巧,你又让你爸爸买这个。”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家里已经有很多气球了。”
那女人身材高挑,穿着修身的长裙,妆容精致,举手投足都带着股妩媚。
她手里拿着一盒雪糕,走到小女孩面前,语气像是责备,脸上却带着笑。
跟沐妈妈完全不一样。
沐妈妈是温柔的,贤淑的,永远素净着一张脸,穿着朴素的衣服在家里操持一切。
而这个女人,浑身上下都写着精致。
“我就要我就要嘛!这个跟家里的不一样了啦!”女孩抱着刚拿到手的气球,蹦蹦跳跳跑到女人面前,指着猫猫气球上的一个地方,撒娇说道:“妈妈你看,它这里好看!”
沐爸爸走过去,很自然地牵起女人的手,轻轻拍了拍:“好了,孩子喜欢就行,又不值几个钱。”
女人娇嗔地瞪他一眼,佯装生气道:“你就是太宠她,让她无法无天。这不是钱的问题。”
“既然不是钱的问题,那就是我的问题。”沐爸爸把她的手捧起来,眼神黏在她脸上,含情脉脉道:“晚上随你怎么欺负都行。”
女人脸微微一红,抽回手,轻轻推了他一下:“这里人这么多,你、你讨厌——”
话是这么说,脸上却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那副模样,一看就是习惯了这种调情。
沐爸爸笑着,一手牵着女人,一手拉着女孩,三个人转身往旁边的游乐设施走去。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沐宜歌一直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背影越走越远。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手里的手机还举着,屏幕上显示刚拍的照片。
那三个人并肩走在一起的背影,亲亲密密,好像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三口。
站了很久,她才慢慢转过身,漫无目的地往“一家三口”的反方向走。
脑子里乱糟糟的,很多画面在闪。
那个女孩,看起来有九、十岁的样子,比她小两三岁。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她还小的时候,在她还在等爸爸回家的时候,在她和妈妈守着那个小镇的小家的时候,他已经在外面有了另一个家。
有另一个女人,有另一个女儿。
那她和妈妈算什么?
她想起小时候问妈妈,爸爸妈妈是怎么认识的。
妈妈说是大学同学。
沐爸爸那时候是个从农村出来的穷学生,对妈妈一见钟情,追了一年才追到。
毕业后就领了证,再后来就有了她。
那时候沐爸爸刚辞了工厂的工作自己出来干,让妈妈也辞了缝纫厂的工作,说他在外面赚钱,她在家享福就行。
妈妈tຊ本来想一起奋斗的,结果发现怀了她,就真的留在家里了。
后来沐爸爸越做越大,开了公司,却从来没提过让她们搬去大城市。
理由是妈妈在那边人生地不熟,会寂寞。
还有她在这边有朋友,转学压力大。
她一直觉得这些理由勉勉强强说得通。
现在想想,也许从一开始,只是个借口罢了。
不是怕她们不适应,是不能让她们过去。
她低头又看了看手机里的照片。
那个女孩应该是喜欢粉色。
她想起爸爸每次回来带的礼物。
三岁那年,一个粉色洋娃娃。
后来每次回来,都有礼物,大部分都是粉色的。
她以为自己只是和爸爸见面少,他记不清她喜欢什么颜色。
她也不计较,觉得他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
现在想想,那些礼物,也许根本就不是给她的。
也许是那个女孩挑剩下的。
也许是那个女孩不喜欢了,随手扔给爸爸带回来。
想到这里,沐宜歌突然快步走到旁边的垃圾桶,弯下腰,干呕起来。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真恶心呐……”
她直起身,擦了擦嘴角,声音很轻。
脸上的表情冷下来,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没让自己沉浸在情绪里太久。
开始想该怎么办。
怎么处理这件事。
怎么跟妈妈说。
她不是那种会被情绪冲昏头的人。
哭没有用,闹没有用。
有用的是证据,是冷静,是想清楚接下来每一步该怎么走。
错的是脚踏两条船的那个人,不是她和妈妈。
她不该为别人的错惩罚自己。
她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有几条林溪发来的未读消息,最早还是十分钟前发的。
第一条:宜歌,再不出来屁股就要长痔疮了!
第二条:你知道我此刻的心情吗?好崩溃啊!你们人呢!现在不好好跟我解释解释,我们绝交十分钟!
第三条:倒计时开始!
沐宜歌看着那些字,嘴角不自觉往上弯了一下。
林溪就是这样,总能用乱七八糟的话把她从情绪里拉出来。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最后一条是集合的地点和时间。
她看看时间,现在走过去,差不多刚刚好。
沐宜歌回了条消息:听说等待是人间的星光,谢谢你为我照亮这段时光。作为补偿,我决定承包你明天的奶茶!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集合点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袋子,那里面装着新买的相框。
十年了,她一直记得那年和爸爸妈妈一起在这家店挑相框的场景。
那个发际线很高的大叔帮他们选的,说这个款式寓意好,还结实耐用,能用很多年。
确实用了很多年,用到前几天才摔碎。
她特意跑这么远来买一个一模一样的,想把这个家的一点点记忆修补好。
现在看,真可笑。
她转身,走回垃圾桶旁,毫不犹豫地把袋子扔了进去。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群依旧熙熙攘攘,没人注意到一个女孩扔了个袋子。
过了一会儿。
一个人影停在垃圾桶旁边
那个人弯腰,从垃圾桶里把袋子捡出来,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看沐宜歌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沐爸爸他们离开的方向。
沉默了几秒,她把袋子收进自己的书包里,转身离开。
景区出口区,人少了很多。
沐宜歌到的时候,四处张望,没看见林溪和赵恬。
她正要掏手机,一只手突然搭上她肩膀。
一道幽幽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宜歌~厕所上得舒服嘛?有没有睡过去的感觉……”
沐宜歌回头,看见林溪那张写满“我很生气”的脸。
眼神幽幽的,嘴角往下撇,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但她怀里还抱着那一袋子玩偶,整个人看起来又委屈又好笑。
沐宜歌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的那点冷硬突然就软了一下。
“小溪,对不起嘛。”她转身抱住林溪的胳膊,眨眨眼,试图萌混过关。
一个清冷小美女做这种表情,按理说是萌不起来的。
但奈何林溪就吃这套。
在她眼里,沐宜歌做什么表情都好看,这种反差萌更是暴击。
“哼!”林溪傲娇地撇过头,试图维持硬气的形象,“下不为例哦!”
但她没抽回被沐宜歌抱住的手。
沐宜歌忍不住弯起嘴角。
“嗯。”她忍俊不禁,看看四周,“小恬呢?还没来?”
林溪掏出手机:“我打个电话问问。”
刚按了几个数字,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
“诶,那不是小恬吗?”
沐宜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说曹操曹操到。
不过赵恬身边,好像还有几个熟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 73 章 相框(5)
赵恬这边, 此刻正和她那所谓的父母、弟弟面对面站着。
旁人看去,丝毫看不出这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是那对夫妻的女儿。
“妈妈,她怎么在这儿?”赵念抱着赵妈妈的大腿, 仰着头,眼里带着明晃晃的嫌弃。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赵恬, 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赵恬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
赵妈妈眉头皱起来。
上一次回去,她就对这个不识趣的女儿看不上眼。
明明是亲生的,却跟个陌生人似的,见了面连声妈都不叫, 就知道躲在那个老不死的身后。
现在倒好, 居然还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恬, 语气里带着质问:“赵恬对吧?你是从哪儿知道我们行程的?小小年纪不学好,跟踪这种行为, 你奶奶就是这么教你的?”
话里话外,全是尖酸和生疏。
仿佛面前站的不是她女儿,而是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跟踪狂。
“我、我和朋友一起来玩的……”赵恬的声音越来越小, 在人多的地方她本来就不敢大声,现在被这么一吼, 更是只剩下气声,“没有跟踪……”
可越是小声, 越显得心虚。
赵爸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盯着赵恬看了几秒,努力扯出一个慈父该有的笑容, 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假。
“小恬, 你老实告诉我,是谁告诉你我们在这儿的?”
他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圈。
前年刚调去青阳市教育局,基础教育处副处长, 这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盯着的人可不少。
要是被人查出来他还有个女儿养在乡下,而且当年那些破事……
他后背渗出冷汗。
当年政策下,生了赵恬,他们只想要个儿子,就没上户口,甚至还丢到医院门口。
后来被他妈找回来,大闹一场,彻底翻了脸。
再后来,他们在别处生下赵念,这些年过得顺风顺水,眼看就要爬上去,绝不能在这时候出岔子。
如果被有心人查到赵恬是他女儿,再顺藤摸瓜翻出当年的事……
不,也许还没查到。
他这边没什么动静。
赵爸爸此刻手心全是汗。
“我真的是跟我朋友一起来的……”赵恬弱弱地重复,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她想过很多次再见面的场景。
也许是奶奶去世,他们不得不回来。
也许是她长大了,他们终于想起还有个女儿。
也许是街头偶遇,彼此认出来,然后……
然后是什么呢?她没想好。
但她没想过是这样。
弟弟嫌弃,妈妈陌生,爸爸眼里全是戒备和算计,就和前年第一次见面一样。
赵爸爸挺直身子,常年跟领导应酬养出来的啤酒肚往前挺着,居高临下看着她。
“赵恬,你奶奶就是这么教你的?”他语气严厉起来,带着官腔,“说谎可是不对的!”
赵恬被他吓得说不出话,支支吾吾半天。
赵妈妈不耐烦了,上前一把扯住赵恬的手腕,长长的指甲掐进肉里。
“问你话呢!”她骂道,“什么教养!”
赵恬疼得倒吸一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低头一看,手腕上已经红了一片。
“叫什么叫?”赵妈妈更来气了,声音尖利起来,“一个乡下丫头这么娇气?装什么装?”
前年发生的那些事,她全都算在了赵恬头上。
如果不是她,他们跟那老不死的不会闹掰,那房产名字肯定是她儿子的,也不会被一些有心之人下套。
自那年起,她对当年弃婴事件产生的愧疚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对赵恬的厌恶。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侧目。
赵念在旁边抱着妈妈的腿,仰着小脸看赵恬,一脸幸灾乐祸。
“哟!这位婶婶!”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林溪和沐宜歌从人群里挤过来,林溪一把挡在赵恬前面,把赵妈妈的手拨开。
“我朋友都被你抓成这样了,你不道歉就算了,怎么还搞城乡对立歧视呢?”
她仰着脸,笑眯眯的,可那话一句比一句扎人。
她的嘴对付那些充满恶意的人依旧很毒,先是对赵妈妈进行年龄攻击,然后将她们的矛盾引到城乡歧视,成功将事态扩大化。
既抓住他们不敢闹大的心理,又吃准路人喜欢吃瓜的心情。
赵tຊ妈妈看清来人,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
前年就是这个死丫头,坏了她多少事!现在又来!
“你个小贱——”她气昏了头,指着林溪张口就骂。
“够了!”
赵爸爸一把拉住她,硬生生把她后面的话堵回去。
他看了一眼周围,已经有人停下来,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还有人掏出手机,不知道在拍什么。
不能闹大。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火气,换上那副惯用的官场面孔。
“小恬。”他放缓语气,甚至还扯出一个笑,再次问道:“你真的是和朋友一起来的?”
赵恬站在林溪身后,被那声“小恬”叫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
沐宜歌轻轻拉了拉她的手,没让她说下去。
林溪笑嘻嘻地接过话:“叔叔,你跟我们小恬什么关系呀?你们又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我们家小恬的?”
赵爸爸被噎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小姑娘,忽然意识到,这丫头不是一般的难缠。
前年的事他后来听老婆提过,说是个牙尖嘴利的,把他老婆儿子都骂了一遍。
当时他没当回事,觉得不过是小孩子斗嘴。
现在他知道了,这不是一般的牙尖嘴利,而且好像还知道一些事。
她每一句话都在把他往墙角逼。
“你就是这么跟大人说话的?”赵妈妈可没想那么多,她只看见这个死丫头又在搅局,转头看向躲在后面的赵恬,理直气壮地说,“赵恬!我们问你呢!”
“无亲无故的,你们好麻烦哦。”林溪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们,大概是被他们缠得没脾气了,“行吧行吧,那咱们就在这儿说清楚,你们一家子要问小恬什么?”
她往旁边让了让,露出后面围观的人群。
已经围了一圈人了。
赵爸爸脸色一变。
他拉住要跳脚的赵妈妈,换上更慈祥的表情:“可能是我们误会了。我们只是看她一直跟在后面,以为她找我们有事。我妻子也是担心,去年我们那儿有孩子跟在大人后面,结果被人拐走了,报了警才找回来……”
他边说边观察林溪的表情。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为什么质问赵恬,又显得他们是有警惕心的父母。
林溪歪着头,不去自证她们不是拐子佬,反而一脸困惑反问:“你们好奇怪哦,这里是景区出口,我们不往这儿走往哪儿走?难道这儿还有别的出口?”
她扭头看沐宜歌。
沐宜歌配合得天衣无缝:“小溪,你来这么多次了,这儿就一个出口,什么时候有过第二个?”
赵爸爸脸色僵了。
林溪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老人机,举到他面前:“而且我们刚才走散了,发短信说好在这儿集合,你要看吗?”
周围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人家小朋友都说了是和朋友一起,怎么还揪着不放?”
“就是,孩子才多大,能跟踪谁?”
“那女的手上都给掐红了,这也太过分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人群里响起:“她们这么小,怎么可能跟踪人?你们是不是没事找事?”
林溪转头一看,笑了。
是刚才那个她送了玩偶的妈妈。
旁边的小女孩抱着那只玩偶,正气鼓鼓地瞪着赵家三口。
人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赵爸爸额头上渗出细汗。
他飞快地盘算着。
事情闹大了。
要是被人拍了视频传到网上,再被人顺着扒出他的身份……
他当机立断,拉着赵妈妈就往外走。
“不用了不用了,看来真是误会,抱歉抱歉。”
赵妈妈被他拽着走,还不甘心地回头瞪林溪。
赵念被爸爸拽着,扭头朝赵恬做了个鬼脸,张嘴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赵恬看清了,那是两个字——“野种”。
她低下头,没说话。
赵爸爸拽着妻儿,快步消失在人群里。
围观的人慢慢散了。
那个送玩偶的妈妈走过来,看了看赵恬的手腕,轻声说:“回去用凉水敷一敷,消得快。”然后带着女儿走了。
林溪扭头看赵恬:“小恬,你没事吧?”
赵恬摇摇头。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回程的大巴上,赵恬一直没说话。
她靠着车窗,看窗外风景往后跑,脑子里乱糟糟的。
坐了很久,她忽然小声开口:“说不定真的是我在跟踪……”
“呀!”
脑门被弹了一下。
她捂住额头,委屈地抬头。
林溪收回手,一本正经地说:“那是他们欠你的,而且什么叫跟踪?你只不过是情不自禁被他们吸引住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毕竟是你血缘上的亲人,好奇多看两眼怎么了?正常得很。”
赵恬愣愣地看着她。
林溪已经转移了话题,摸着自己的脸,叹了口气:“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也不知道我家台风有没有治好病,乖乖在家等我,它那个性子,肯定又要闹了。”
语气活像操碎了心的老母亲。
赵恬看着她那副模样,不知怎么就笑了出来。
沐宜歌在旁边也弯了弯嘴角。
林溪看她们笑了,自己也跟着笑。
笑完了,赵恬靠着椅背,慢慢闭上眼睛。
她没有问林溪怎么知道她家的事。
奶奶从来没跟她说过那些,可林溪好像什么都知道。
但她不敢问。
她怕问了,会听到更多不想听的东西。
怕再听一次,自己就真的撑不住了。
就这样吧。
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窗外,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第 74 章 相框(6)
晚上回到家里, 沐宜歌推开自家大门。
她家在小镇上算富裕的,两层小楼,装修得挺讲究。
客厅里摆着皮质沙发, 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都是沐爸爸早年从市里淘来的。
“宜歌回来啦?”沐妈妈从厨房探出头, 身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正在洗的菜,“饿了吗?今天玩得怎么样?买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沐宜歌站在玄关换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和平时出去玩回来的表情没什么两样。
“买到了。”她把书包放下来, “今天还跟林溪她们逛了好多地方,比以前咱们一家人去的那会儿更热闹了, 里面还有很多新的娱乐设施。”
“一家人去的那会儿?”沐妈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起来。
也是, 太过于久远了。
自从她辞了工作在家,这十年里一家人出门游玩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沐爸爸一年到头在外头忙,回来待不了几天就又走了。
“哦!你说十年前那次啊!”沐妈妈终于想起来, 脸上浮起怀念的笑,“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 骑在你爸肩膀上,笑得可开心了。”
她顿了顿, 又说:“等下次你爸有空,咱们再去一趟。”
“嗯。”沐宜歌应了一声, 把书包放到沙发上, 走进厨房,“妈,我来帮你洗菜。”
沐妈妈往旁边让了让, 娘俩并排站在水池前。
水流哗哗的,沐宜歌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洗着青菜。
“今天玩得不尽兴?”沐妈妈看了她一眼。
沐宜歌摇头。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妈,爸爸这次走了,什么时候回来?”
沐妈妈手上动作停了停,有些意外。
平时女儿从来不问这些。
沐爸爸回来就走,走了就回来,她从来不多问一句。
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说是见完客户后,就去看那个投资项目进度。”沐妈妈说,“可能得一个月吧?怎么,想你爸了?”
沐宜歌没接话,只是“哦”了一声,继续洗菜。
想他?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在他眼里,她们这个家,恐怕早就不如外面的那个“家”了。
吃饭的时候,餐桌上的气氛和往常一样安静。
沐妈妈时不时给女儿夹菜,沐宜歌低头吃着,偶尔说一句“够了”。
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细嚼慢咽的声音,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沐宜歌忽然放下筷子,扭头看向妈妈。
“妈,你从结婚到现在,过得幸福吗?”
沐妈妈愣住了。
她看着女儿,那张清秀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亮的,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怎么突然问这个?”沐妈妈放下筷子,想了想,弯起嘴角,
“妈妈当然幸福了,有这么聪明懂事的女儿,有你爸在外头辛苦打拼,给咱们遮风挡雨。妈妈我啊,应该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才会在这一世这么幸福。”
她说着,眉眼都柔和下来。
沐宜歌看着那张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妈觉得幸福。
可这份幸福,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如果她知道那个男人在外头还有个家,还有个女儿,她还能笑得这么温柔吗?
沐宜歌不敢想。
她垂下眼,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像是随口一问:“那真好啊,我都不知道以后能不能遇到像爸爸这样的人。”
沐妈妈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语气认真起来。
“宜歌,妈跟你说,女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嫁人tຊ。”
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语重心长道:“是要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过得幸福。不是非得把一半的人生交到别人手上。”
沐宜歌抬起头,有些震惊地看向沐妈妈。
“可是妈妈,你不是觉得有我和爸爸就很幸福吗?那不就是找到好的另一半就幸福?”
沐妈妈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却让人觉得特别好看。
“每个人对幸福的定义不一样呀。”她说,“有人觉得结婚幸福,有人觉得自己过就幸福。妈知道你,你想要的幸福不是嫁人。”
沐宜歌愣住了。
她傻傻地看着妈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沐妈妈很少见女儿这副模样,赶紧从旁边拿起手机,“咔嚓”一声拍了下来。
“妈妈!”沐宜歌回过神来,脸一下子热了,“给我看看!”
“不行。”沐妈妈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这可是难得的照片,我得留着当回忆。”
“妈!”沐宜歌伸手去抢,沐妈妈往后躲,娘俩在饭桌边闹了好一会儿。
最后沐宜歌还是没抢到,只好鼓着腮帮子继续吃饭。
吃完饭,沐宜歌帮着收拾碗筷,又擦桌子又洗碗。
等全部弄完,她看了眼墙上的钟。
八点半。
“妈,我去楼上用一下爸爸的电脑。”她擦干手往楼上走。
“好,记得用完关机。”沐妈妈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书房在二楼最里面,门没锁。
沐宜歌推门进去,打开灯。
房间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排书架。
书桌上摆着电脑,盖着布,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按下开机键,坐在椅子上等。
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小镇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吠。
电脑启动完,她打开浏览器,点了无痕模式。
出轨,离婚,财产分割。
她一个一个关键词输进去,一条一条往下翻。
然而很可惜,这时候网络还不太发达,这方面的案例很少。
零零散散几条,不是当事人自己发的帖子,就是地方新闻里的简短报道。
她看得很仔细,把有用的信息记在脑子里。
看完这些,她开始查沐爸爸的公司。
那家公司在省城,不大,但规模也不算小。
她用一些公开的查询软件,一点点翻公司的信息。
股权结构,股东名单,变更记录。
一条一条往下翻。
前个月,沐爸爸出售了一部分股份,换成了现金,应该是用来投资那个项目的。
不过七年前还转让过一次股份,转让对象是个女人,名字叫周婉婷。
沐宜歌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她查了查这个名字。
那个女人目前是公司财务主管,入职时间是八年前。
八年前?
她今年十二岁,也就是说,她四岁的时候,这个女人就进了公司。
她想起今天看到的那个女人。
精致的妆容,修身的裙子,还有那个叫“巧巧”的小女孩。
八九岁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睛里已经没有什么情绪了。
她继续往下翻。
股份转让的手续都是正规的,走的是合法渠道,一点把柄都抓不到。
她退出那个页面,又查了查婚姻法的相关条款。
婚前财产,婚后财产,共同财产,分割原则。
一条一条看下来,心越来越沉。
法律保护的是有证据的人。
她有什么?
今天拍的几张照片?那能说明什么?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过了很久,她坐直身体,开始清理浏览记录和电脑日志。
确认所有痕迹都删干净了,才关掉电脑。
站起来的时候,她看了眼窗外。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
她走到书架前。
一整面墙的书,大部分是沐爸爸买的。
经管的,历史的,还有一些法律相关的。
他平时不回来,这些书都是助理买了直接寄回来的,他翻都没翻过。
沐宜歌抬手,把那些法律相关的书一本一本抽出来。
《婚姻法实务》《财产分割案例解析》《公司法实务》《民事诉讼法》……
一本一本摞在手上,沉甸甸的。
她抱着书走出书房,回到自己房间。
把书放到书桌上,她又折回书房,看着书架上空出来的那一片,想了想,转身回自己房间,把那些已经看完的课外书搬过来,一本一本填进去。
这样就算他突然回来,只要不细看,也不会发现少了什么。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房间,关上门。
书桌上摆着那摞书,厚厚一叠。
她坐下来,翻开最上面那本。
月亮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摞书上,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时间也一点一点过去。
窗外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下来。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时针从九点走到十点,从十点走到十一点,从十一点走到十二点。
她还在翻看。
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拿着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
一直到半夜两点,小镇彻底安静了。
此刻狗不叫了,连风都停了。
只有她房间里那盏台灯还亮着,在窗户上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她翻完第一本书的最后一页,合上书,揉了揉眼睛。
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凉意。
月亮已经偏到西边,比刚才小了一点,但还是那么亮。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月亮。
看了很久。
然后关上窗,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
她把那本看完的书放到一边,拿起下一本,翻开后接着看。
窗帘透出来的那点光,一直亮到后半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 75 章 相框(7)
操场上一片嘈杂。
体育老师让学生们跑完一圈后, 手一挥,队伍就散了。
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开,找自己的伙伴玩游戏。
跳皮筋的, 丢沙包的,追着跑的, 闹成一团。
林溪拒绝了好几个朋友的邀请,往操场边那棵老槐树走去。
沐宜歌坐在树下,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正低头看得认真。
“宜歌!”林溪走过去, 一屁股坐在她旁边, “今天怎么一直在看书?上课看,下课看, 体育课还看。”
赵恬那边刚刚跑完步,脑子晕乎乎的, 转头看见林溪往树下走,也小跑着跟过来。
“我也想知道。”她在林溪旁边坐下,喘了口气, 好奇地看向沐宜歌,“宜歌你今天好安静。”
沐宜歌抬起头, 合上书放在膝盖上,笑了笑:“我有个朋友, 她家里出了点事。我帮她查点法律相关的东西。”
“法律?”赵恬眨眨眼,困惑地问道:“宜歌的朋友?我们认识吗?”
在她印象中, 沐宜歌的朋友基本上也就学校和培训班的那一些, 但那些林溪和她也认识,也没听说过家里出事。
林溪一把搂住赵恬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宜歌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嘛!遇到什么事了?说出来我们帮忙出出主意。”
赵恬的思路被打断, 也顺着说:“对啊宜歌,人多力量大。”
沐宜歌看着她们俩,顿了顿,才开口:“她父亲背叛了她家。她想让父母离婚,让那个人离开。”
“背叛?”赵恬有些懵。
林溪盘起腿,翻译道:“就是出轨。”
“啊!”赵恬惊得坐直了身子。
她对这个词可不陌生。
三年级那会儿,有个同学转学,就是因为家里出了这事。
每天吵架,最后闹到抢抚养权。
那同学被判给她爸爸抚养,结果后妈进门,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
后来出了事,她妈妈回来打官司,好不容易才把人抢回去。
那事闹得挺大。
之所以记得这么详细,是因为那同学跟林溪走得近,离开小镇前还专门来找过林溪。
当时她和沐宜歌也在旁边。
想到这儿,赵恬已经开始替那个没见过面的朋友担忧了。
“那就离婚呗。”林溪一手撑着下巴,说得挺顺口。
她瞥了眼沐宜歌放在旁边的书,又说:“不过你在查这些,说明你朋友不单是想离婚这么简单吧?”
沐宜歌点点头:“她不甘心就这样算了,想让那个渣男倾家荡产,后悔做出这种事。”
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赵恬被这语气感染,也跟着愤愤起来:“确实!出轨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林溪没接话。
她把头发散开,嘴里叼着发绳,重新把因为跑步松了的马尾扎紧。
弄完了,才问:“你说的那个朋友,她跟你提过她妈妈的态度吗?”
沐宜歌愣了一下。
几秒后,她才回过神:“这个她没说过,我回去问问她。”
当天晚上,沐宜歌吃完饭,跟在沐妈妈后面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着,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沐宜歌站在水池边,拿抹布擦着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放进碗架。
“宜歌。”沐妈妈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想问妈妈的?”
沐宜歌手上动作顿了顿。
她抬头看着妈妈的背影。
沐妈妈背对着她,tຊ正低头刷锅,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蝴蝶结。
从小到大,妈妈总是能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不管她藏得多好,妈妈总能看出来。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擦了擦手。
“妈妈。”她开口,声音很平,“爸爸在外面有别人了。”
她等着妈妈的反应。
震惊?愤怒?难以置信?
什么都没有。
沐妈妈只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她,脸上的微笑甚至没有变化。
沐宜歌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念头猛地涌上来,让她后背发凉。
“妈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沐妈妈没有回答。
她放下手里的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蹲下,轻轻抱住沐宜歌。
“对不起。”她声音很轻,“妈妈瞒了你这么久。”
沐宜歌僵在她怀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涩:“妈妈,他背叛了我们,你为什么不离婚?”
沐妈妈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心疼、愧疚,还有很多沐宜歌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对不起。”她只是又说了一遍。
沐宜歌觉得有股气从胸口往上涌。
她指着墙上那张全家福,声音拔高了几度:“该说对不起的是他!妈妈和我才是受害者!”
“对不起。”
还是这三个字。
沐宜歌看着妈妈垂下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想起这几天熬夜翻的那些书。
婚姻法,财产分割,案例解析。
一页一页看过去,一条一条记下来。
她以为自己在帮妈妈找后路,找退路,找一条能走出去的路。
结果妈妈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却什么都没做。
她站在原地,手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然后转身上楼。
身后,沐妈妈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
沐宜歌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直挺挺地倒下去。
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乱。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怎么跟妈妈说,想过妈妈会有什么反应,想过接下来该怎么办。
唯独没想过这种。
妈妈早就知道。
妈妈选择沉默。
妈妈除了说对不起,什么都不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很久,她坐起来,拿起床头的手机。
拨号,等待。
“喂?您好,请问是小溪妈妈吗?我是沐宜歌,我想找小溪。”
电话那头传来林妈妈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然后是林溪的声音。
“宜歌?你找我?”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沐宜歌忽然觉得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松了一点。
“小溪。”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今天体育课你说的那个,我问我朋友了。她妈妈知道,好像比她知道得还早。但她妈妈不想离婚,只是一直跟她说对不起,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林溪正跟台风抢遥控板呢,听见这话动作停下来。
台风趁机把遥控板叼走,得意洋洋地趴到一边。
林溪没理它,在椅子上坐下来。
“你得看她妈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说,“如果是很早以前,可能是怕孩子没有爸爸。如果是最近这段时间,可能就是得过且过。”
台风又叼着遥控板凑过来,把狗脸往手机边凑。
林溪伸手把它推开。
“如果是后面……”她又问道:“她妈妈是不是当家庭主妇好多年了?十年以上那种?”
沐宜歌低头看着桌上那摞书,手指在封面的“婚姻法”三个字上轻轻摩擦。
“是。”
“时间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会让人在一个舒适的环境放弃抵抗。”林溪说,“她想象不出来离婚以后会是什么样,那是个未知数,她害怕,也不想让你的朋友去冒那个险。”
台风坚持不懈地往这边凑。
林溪烦了,干脆往它身上一靠,把它当靠垫。
台风挣扎着想跑,被她死死压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沐宜歌看着窗外。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树沙沙响,叶子一片一片飘下来。
“那……”她顿了顿,“这种该怎么办?”
她没再说我朋友,而是直接问答案。
林溪好像也没察觉,继续往下说:“有些人包容度不一样,如果她爸只是出轨,但家里的钱啊用的啊什么的都没变,日子照常过,那她妈妈可能就会一直这么过下去。不过嘛……”
沐宜歌攥着书角的手紧了紧。
“不过什么?”
“她可以提前把一些还没发生的事引爆。”林溪说,语气还是那么平常,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让那些可能发生的事真的发生在她妈妈或者她自己身上。再加上经常给她妈妈洗脑,让她想象没有她爸也能过,甚至过得更好。内外一起使劲,这事差不多能成。”
她没说具体怎么做。
但沐宜歌听懂了。
她脑子飞快地转起来,一瞬间闪过很多画面,很多可能,很多计划。
“谢谢。”她说,很郑重。
电话那头传来“噗呲”一声笑。
“宜歌你好严肃哦。”林溪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调调,“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后面那句话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对沐宜歌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挂了电话,林溪把手机放下。
她深吸一口气,脑子混混沌沌的,还格外的沉。
刚才说话时感觉有些吃力,现在一放松下来,那股沉甸甸的劲儿反而更重了。
越想越气。
她一把扒拉开搭在她脑袋上的两只狗爪子,翻身坐起来,揪住台风的脑袋使劲搓。
“台风!”她咬牙切齿,“你把我的头当什么了?桌子吗?!”
“汪汪汪!(这就是你不让我听的代价!)”台风甩开她的手,后撤一步,理直气壮地吼回去。
“还有理了?!”
林溪捏着拳头就冲过去。
台风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楼下,林爸爸和林妈妈正在商量明天要准备的菜。
听见楼上咚咚咚的脚步声和台风的叫声,对视一眼,继续聊自己的。
习惯了。
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这俩就没消停过。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小院里追逐的一人一狗,也照着远处那栋亮着灯的小楼。
沐宜歌站在窗前,看着月亮。
她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身后书桌上,那摞书还摊开着。
旁边是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东西。
她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来。
翻开下一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 76 章 相框(8)
沐宜歌最近一直在思考怎么进行这件事。
那天下午, 她放学回家,刚推开大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沐妈妈的声音。
“……你把整个公司都卖了?连那边的房子也压进去了?”沐妈妈的声音有些急, “这个真的能回本吗?”
沐宜歌脚步一顿,站在玄关没动。
侧耳一听, 是沐妈妈在打电话。
“我不是质疑你。”沐妈妈那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我是觉得这种事得一起商量再决定,你这……”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沐妈妈的语气渐渐软下来。
“我相信你, 那个时候你都能做起来,就算真赔了本, 你也能东山再起的……”
沐宜歌站在那儿,手指慢慢攥紧了书包带。
他把公司卖了。
房子也押进去了。
她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她现在对那个投资项目越来越怀疑, 既怀疑他转移婚内财产,又怀疑那个项目是陷阱。
之前她一直在查,越查越觉得不对劲。
但最近心思全在怎么劝妈妈离婚、怎么扒开那个男人的真面目上, 这事就暂时搁下了。
现在想起来,这项目漏洞太多。
而且, 如果真的爆雷,最后打离婚官司的时候, 妈妈能分到什么,甚至会不会危及到她?
她站在那儿, 等沐妈妈挂了电话, 又等了一分钟,才推门进去。
“妈,我回来了。”
沐妈妈回头看她一眼, 脸上已经恢复平常的样子:“回来啦?饿不饿?厨房有刚蒸的包子。”
“不饿。”沐宜歌换了鞋,往楼上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妈。”她没回头,“刚才是爸打的电话?”
沐妈妈愣了一下:“你听见了?”
沐宜歌没回答,继续往楼上走。
之后几天,沐宜歌觉得时间不够用。
白天上课,她一下课就往老师办公室跑。
学校有电脑,老师看她是学校年级第一,还乖巧,说是帮家长查资料,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晚上回去后她就去书房那边查,那段时间的作业,她全都拜托林溪帮忙写。
对此,林溪表示,这事没有一周的雪糕是平不了的。
有天沐宜歌从书房出来,脸色不太好。
刚巧沐妈妈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宜歌?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沐宜歌看着她,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妈妈。”她盯着沐妈妈的眼睛,“你们离婚吧。”
沐妈妈tຊ愣了一下,眼神开始躲闪。
沐宜歌知道她又要说什么话,就没给妈妈开口的机会,直接说了下一句。
“他投的那个项目,可能是杀猪盘。”
“杀猪盘?”沐妈妈睁大眼睛,显然没听懂。
“就是骗局。”沐宜歌说,“专门骗人投钱的,一开始让你尝点甜头,等投多了就跑路。”
沐妈妈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摇头:“不可能,他做这么多年生意,怎么可能被骗?”
沐宜歌没说话,拉着她进了书房,打开电脑。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跳动着。
她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份旧新闻。
十年前的金融诈骗案。
抓了一批人,还有几个在逃。
诈骗手法是虚构一个大型医疗技术项目,承诺高额回报,吸引人投钱。
沐妈妈看了一眼,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这世界这么大,怎么偏偏跟你爸那个一样?而且他是熟人介绍的,不至于……”
“妈妈。”沐宜歌打断她,从桌上拿起那份项目方案,翻开第一页,
“你看这个项目背景,写得天花乱坠。说是M国很先进的技术,那边进展多大多大,对社会多好多好。”
她指着其中一段:“可我问你,这技术要是真这么厉害,为什么我在网上查不到任何相关论文?为什么国际上那么多医疗公司没人在做?为什么所有专家都说这条路走不通,已经有替代品了?”
沐妈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沐宜歌又翻到可行性那一页,指着团队介绍:“你看,他们说技术是从M国引进的,团队核心就是那边的人。那我问你,M国是发达国家,有的是投资人,他们为什么不在那边找投资,要千里迢迢跑到咱们这儿来?”
“可能……可能那边没遇到伯乐?”沐妈妈声音越来越小。
“伯乐?”沐宜歌嘴角往下压,“妈妈,这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是聪明人,其他人都是傻子。”
沐妈妈被她说得往后退了一步。
“可、可他是熟人介绍的……”
“熟人?”沐宜歌冷笑一声,“哪个熟人?不会是他那个小情人吧?也对,渣男配贱女,不然怎么凑一块儿去。”
“宜歌!”
沐妈妈脸上浮起愠色,失望地看着她。
沐宜歌猛地回过神。
她意识到自己情绪上头了。
这几天查到的信息让她又恶心又庆幸。
恶心的是那个男人的贪婪,庆幸的是自己有机会扳回一局,让妈妈看清真相。
可刚才那几句话,连带着把妈妈也骂进去了。
毕竟妈妈和那个男人,还是夫妻。
她低下头,咬着嘴唇,手攥得紧紧的。
不知道说什么。
气氛一时之间冷场,母女俩关系有些僵持了。
沐妈妈看着她这副模样,脸上的怒气慢慢散开,换成了心疼。
“行了。”她叹了口气,给女儿递了个台阶,“现在都只是猜测,你得出证据才行,你爸那个人,没有实在证据是不会信的。”
沐宜歌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对不起。”她说,“我还在查,但得看他手机,还得去项目现场看看。”
“需要我帮忙吗?”沐妈妈走到电脑前,手搭在鼠标上,划拉了两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内容。
沐宜歌愣了一下。
“妈妈,你愿意帮我?”
沐妈妈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如果这事是真的,你做的这些对我们家有用。我为什么不同意?”
第二天下午。
沐爸爸被沐妈妈一个电话叫了回来。
说是家里资金周转不开,让他回来一趟。
他进门的时候,沐宜歌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书。
“宜歌?”他皱了皱眉,“今天不去补习班?”
沐宜歌抬起头,淡淡叫了声“爸爸”,又低下头去。
沐妈妈从旁边走过来,接过他脱下的外套挂好,温柔地说:“她老师今天有事请假,让她在家自习。”
她一边说一边把人往屋里让,“你不用这么急赶回来的,路上多危险。”
沐爸爸没再管沐宜歌,皱着眉问沐妈妈:“你说家里没钱了?之前不是存了些吗?怎么这么快就没了?”
“那点钱。”沐妈妈叹了口气,“走亲戚、日常开支、宜歌的补习班,还有家里那些东西保养,上周就用完了。你最近不是说要投资吗?我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她说的都是实话,只不过家里其实还藏着一些积蓄,还有沐爸爸早年给她买的首饰,都锁在保险箱里没动过。
沐爸爸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
“这是我最后留的,你先用着,那个技术下个月就完成了,到时候不愁没钱。”
沐妈妈接过卡,轻微垂眸,心底有些触动。
“那你呢?你住哪儿?还有钱吗?要不要我分……”
“行了行了。”沐爸爸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住朋友那儿,还有点钱。”
沐妈妈把卡收好,看了眼墙上的钟。
快五点了。
“这么晚了,要不吃了饭再走?三叔公前两天送了瓶药酒,咱们好久没一起喝过了。上次一起喝酒,还是十二年前吧?”
沐爸爸愣了一下。
十二年前。
那时候还没去市里,冬天屋里冷得透透的,两口子就着花生米喝点酒暖身子。她那时候还不会喝酒,喝一口就脸红,他就笑她。
他看了眼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
那边确实有人在等他。
可这边……
“行。”他说。
晚饭的时候,沐妈妈把药酒拿出来,给两人倒上。
沐宜歌坐在旁边,低头扒饭,眼睛余光一直盯着那边。
沐妈妈平时不喝酒,今天却一杯接一杯地陪。
一边喝一边聊以前的事,聊刚认识的时候,聊刚结婚的时候,聊宜歌刚出生的时候。
“你还记不记得?”沐妈妈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刚结婚那会儿,咱们租的那个小房子,冬天漏风,你半夜起来拿报纸糊窗户。”
沐爸爸笑了笑:“记得,你那时候老嫌冷。”
“后来你买了电暖器回来,咱们高兴坏了。”沐妈妈又给他倒上,“那天晚上你喝多了,抱着电暖器说这是咱们家最值钱的东西。”
沐爸爸哈哈大笑出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沐宜歌低着头,一口一口扒饭。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爸爸。
至少在她记忆里,没有。
他回来的时候总是匆匆忙忙,待不了几天就走。
偶尔坐下来吃饭,也是她问一句他答一句,或者干脆不说话。
她不知道他还会这样笑。
沐妈妈又给他倒了一杯。
“宜歌刚出生那会儿,你抱着她说,这是咱们的小公主,以后要给她最好的。”
沐爸爸看了看低头吃饭的沐宜歌,脸上表情有点复杂。
“那时候小。”他说。
“是啊,那时候小。”沐妈妈端起酒杯,“来,再喝一杯。”
沐爸爸一开始还端着,喝着喝着就松快了。
最后趴在桌上,彻底醉了。
沐宜歌看着沐妈妈面不改色地把酒杯放下,心里有些惊讶。
她从来不知道,妈妈酒量这么好。
“手机。”沐妈妈拿起桌子上的手机递给沐宜歌,然后扶起沐爸爸往卧室走。
“密码是他出生日期。”她头也不回地说。
沐宜歌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
卧室门关上了。
她低头看手机,输入那个她早就知道的日期。
解锁成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 77 章 相框(9)
早上, 沐爸爸启动车,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沐妈妈和沐宜歌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慢慢驶出去。
“路上小心点。”沐妈妈温柔地嘱咐着, 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车里。
车窗里伸出一只手, 挥了挥,然后缩回去。
车子拐过巷口,消失在视线里。
沐宜歌站在妈妈旁边,目送那辆车离开。
那个男人已经把那边的公司和资产几乎全押进去了, 却还要去大城市亲自跟进项目进度。
也不知道是真去盯项目, 还是去见那对母女。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去背上书包。
再出来的时候, 沐妈妈还站在门口。
“要妈妈一起去吗?”沐妈妈看着她,眼里有担忧。
一整晚她都没睡好。
家里大半资产全投进去了, 如果真是诈骗,得尽快查清楚报警,把钱追回来。
可让两个孩子去办这事, 她怎么能放心?
沐宜歌从书包里拿出一顶帽子,戴在头上, 压了压帽檐,“不用, 妈妈一起去目标太大了。而且爸爸如果突然回来,妈妈还要帮忙应对, 我有小溪, 到时候她帮我。”
沐妈妈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五张红票子,塞到沐宜歌手里, “这个你拿着,好好感谢林溪,请她吃好的。”
沐宜歌点点头,把钱收好。
沐妈妈还是不放心,拉着她的手又嘱咐起来:“这次去你俞姨那边要听话,有什么事跟阿姨说,别自己扛着,俞姨人很好,需要什么就跟她说……”
沐宜歌静静地听着,一句也没打断。
等妈妈说完,她才开口:“妈,我走了。”
“去吧。”沐妈妈松tຊ开手,看着女儿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沐宜歌又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还站在门口,晨光照在她身上,围裙还没解下来。
沐宜歌没说话,转身继续走。
到那个顺风车聚集的路口,远远就看见林溪和台风。
林溪站在一群等客的大叔大婶中间,正聊得热火朝天。
她站在那儿,个头比周围人矮一截,却一点都不怯场,时不时点点头,偶尔插句话,逗得旁边的人哈哈笑。
台风蹲在她脚边,一脸生无可恋。
沐宜歌放慢脚步,看着那边。
她想,林溪能知道那么多镇上的事,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这些等客的司机、卖菜的阿姨、遛弯的大爷,每个人都是一条信息源。
一个人知道一点,拼起来就是完整的故事。
而林溪好像天生就能跟人打成一片,上到八十岁老人,下到三岁小孩,都能聊到一块儿去。
这也是她带林溪来的原因。
两个十二岁的女孩去外地调查,遇到什么事都有可能。
林溪比她更会应对那些突发状况。
正想着,林溪扭头看见了她,眼睛一亮,扬起大大的笑容,抬手朝她挥:“宜歌!我们快走吧!”
台风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叫了一声。
沐宜歌唇角弯了弯,加快脚步走过去。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也就早来十多分钟。”林溪看了眼手表,然后转向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俏皮地说,“郑叔叔,我们齐了,今天就麻烦你送我们了。”
那个叫郑叔叔的男人笑呵呵地跟周围的人道别,带着她们往停车的地方走。
车是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不算新,但收拾得挺干净。
郑叔拉开后车门,台风一纵跳上去,占了半个后座。
林溪跟着爬上去,在台风旁边坐下。
沐宜歌坐在副驾驶。
从清水镇去C城,比上次去市里远多了。
坐大巴要四个多小时,搭顺风车走高速,两个半小时就能到。
昨晚林溪一打听,郑叔刚好要去C城参加同学聚会,路过俞姨家那个小区,就定了坐他的车。
台风原本是不想带的。
它那体型太大,占地方。
结果昨天林溪一说要出门,台风就开始闹,堵在楼梯口不让下,最后只能带上。
车子开动后,林溪掏出寒假作业,趴在后座上写。
台风屁股对着她,趴在窗户上吹风,尾巴偶尔扫到她脸上。
“宜歌,你知道俞姨那边是什么情况吗?”林溪头也不抬地问。
沐宜歌看着前面的路,语气温和:“俞姨是我妈妈高中时期的好朋友,毕业后就去C城工作了,听说她前段时间升到总经理,有时候会带特产回来看我妈。她老公开咖啡连锁店,有个儿子,跟我们一样读六年级。”
“到时候是我们直接去她家,还是有人接?”林溪笔尖不停,继续问。
“俞姨昨晚打电话给我妈,说今天有重要客户要对接,所以是她儿子来接。”沐宜歌顿了顿,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递过去,
“那个尹初宸我也不认识,她妈妈发了照片,你看看。”
林溪放下笔,接过手机。
照片里是个穿白色T恤的少年,站在一棵树下,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身上。
五官很出色,眉眼清朗,鼻梁挺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还挺好看的。”林溪认真评价,“长大后肯定会迷倒一片女生。”
趴在窗户上的台风耳朵动了动。
它立刻转过身,凑过来看手机。
照片里的少年肤色白皙,气质干净,眼睛清澈明亮,一看就是那种家教很好的孩子。
台风越看越近,最后坐直身子,高昂起头颅,从鼻子里喷出一声不屑的气音。
“哈哈哈哈!”林溪一把抱住它的狗头,把脸埋上去使劲蹭,“对对对,没有我家台风好看。”
沐宜歌和郑叔都忍不住笑了。
车里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郑叔笑够了,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林溪,语重心长地说:“小溪啊,叔叔跟你说,现在这个阶段还是要好好学习,别被那些长得好看的男孩子迷住了。叔叔我也是过来人,小时候那些想法,现在回过头看,都不算啥。等咱们站得高了,想要什么样的都有。”
林溪睁大眼睛,一脸惊讶:“啊?叔叔你看起来不像啊。”
“那是叔叔我及时止损。”郑叔被这么一捧,话匣子就打开了。
他一边开车,一边开始讲自己学生时代那些事。
当然,讲到关键处免不了添油加醋,把普通的事说得一波三折。
林溪全程捧场,时不时发出“哇”“真的吗”“然后呢”的惊叹,把郑叔哄得眉开眼笑。
讲到兴起,郑叔又说起认识的其他人,谁谁谁当年怎么追女生,谁谁谁后来怎么发迹,谁谁谁现在过得怎么样。
一个接一个的故事,听得沐宜歌也不由自主竖起了耳朵。
台风也不吹风了,转过来认真听。
毕竟华国人谁不爱听八卦?
一路欢声笑语,不知不觉就到了C城。
车子在一个气派的小区门口停下。
“到了。”郑叔说。
林溪和沐宜歌还有点意犹未尽。
八卦正讲到精彩处,戛然而止。
这时沐宜歌的手机响了。
接通一听,是俞姨的儿子打来的,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们只好跟郑叔道别,约定回去的时候再联系。
下了车,面前是一个很大的小区入口。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旁边立着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四个字:恒心小区。
如果不是知道这是住宅区,林溪还以为到了什么公园。
“沐宜歌?”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们转头,看见一个男生正朝这边走来。
正是照片上那个人。
白色运动服,干净清爽。
走近了看,五官比照片更立体,皮肤很白,眼睛清亮。
他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目光从沐宜歌身上扫过,又落到林溪身上。
“你好,我是沐宜歌。”沐宜歌微微点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
林溪打量着眼前的男孩。
他的目光很干净,没有那种轻视,也没有其他复杂的情绪。
就是单纯的礼貌和友好,让人感觉很舒服。
注意到林溪在看他,尹初宸转头看向她,笑着伸出手:“你是林溪吧?你好,我叫尹初宸。”
林溪弯起眼睛,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我是林溪,这是我朋友,台风。”她侧身示意旁边的台风。
台风正优雅地蹲在林溪脚边,尾巴轻轻盘着,脊背挺直,琥珀色的眼睛平视前方。
尹初宸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住了。
他见过不少狗,但从没见过这样一只。
体型匀称有力,姿态从容,眼神里透着一股……他想了想,只能用“高贵”来形容。
“这是什么品种?”他忍不住问,眼睛亮亮的,“可以摸吗?”
林溪低头看向台风,台风也抬头看她,一人一狗对视了一秒。
林溪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端详着台风,严肃地问:“你应该是土狗,对吧,台风?”
台风优雅的姿态瞬间破功。
它猛地站起来,冲着林溪就是一顿吼:“汪汪汪?汪汪汪!(你说谁土狗呢?你才土狗!)”
“它说它是土狗。”林溪严肃地翻译。
台风更气了,一口咬住林溪手里的书包带子,使劲往后拖。
林溪猝不及防,被拖得往前踉跄一步,赶紧抓住书包不撒手。
“台风!你给我放开!”
台风不撒嘴,继续往后拖。
一人一狗在小区门口展开了拉锯战。
沐宜歌站在旁边,看着这场闹剧,忍不住笑出声。
尹初宸也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整个人更温和了。
虽然他听不懂台风在叫什么,但从它那气急败坏的样子看,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一出,刚见面时那点陌生感全没了。
尹初宸看着还在跟狗抢书包的林溪,又看了看旁边无奈笑着的沐宜歌,忽然觉得,这两个从镇上来的女孩,比他想象中有意思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第 78 章 相框(10
尹初宸在前面带路, 三个人一条狗进入小区。
路边是一栋栋小别墅,每家都有个小院子。
有的种花,有的摆着石桌石凳, 还有的挂着秋千。
阳光照在白色的围墙上,暖洋洋的。
林溪东张西望, 看什么都新鲜。
台风走在她旁边,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一副高贵冷艳的模样。
“你摸不了它的。”林溪忽然开口, 顺手摸了一把台风的脑袋, “它不喜欢被别人摸。”
台风正端着架子走路,被她这一摸, 脑袋一甩,撇过头去, 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尾巴甩得呼呼响。
还在生气呢。
尹初宸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他收回目光, 礼貌地说:“我妈今晚才回来,我爸前几天出差了, 明天回来。这几天你们想去哪儿都可以叫我,我对这边很熟。”
他听他妈妈说, 这两人是过来做社会调查的,他没见过同龄tຊ人做社会调查, 这是个很有学识与实践的事, 所以还没见面就想见她们了。
“真的?”林溪眼睛一亮,停下脚步,从书包里翻出个本子, 翻开第一页,“我听说你们这儿有个超大超有名的美食街,有好多好吃的?”
她说着,眼睛都直了。
盯着本子上自己提前写下的“美食街”三个字,喉咙里隐隐约约传来咽口水的声音。
沐宜歌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副馋样,忍不住捂住嘴笑起来。
尹初宸也笑了。
“你是说去年年底刚建成的不夜美食街?”他语气里带着点惊喜,“你们来得正好,最近新春活动还没结束,今天晚上我带你们去吧,那个时候很热闹。”
林溪没立刻答应。
她扭头看了看走在前面、假装不在意的台风。
台风走得笔直,可两只耳朵往后竖着,明显在偷听。
“台风能进去吗?它也第一次来,要是不带它,它又得闹。”
台风的尾巴尖儿轻轻晃了一下。
尹初宸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台风就是条普通的宠物狗,没想到林溪去哪儿都惦记着它。
“可以。”他笑着看向台风,“不过得牵狗绳。”
台风脚步一顿,难以置信地扭头瞪他。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那没问题!”林溪大手一挥,豪气万丈。
然后她低头看向台风,语气幽幽的:“台风,出门前就说好了,去公共场所要牵绳。你自己同意的,忘了?”
台风蹭过来,把脑袋往她腿上拱,眼睛湿漉漉的,试图萌混过关。
林溪不为所动:“那你就留在家,我们不带你了。”
台风尾巴垂下去,整条狗都蔫了。
尹初宸含笑看着这一幕。
他发现这条狗真的很有灵性,好像完全能听懂人话。
走过几栋别墅,尹初宸在一栋白色小楼前停下。
“到了。”
院子不大,种着几株茶花,红艳艳的开着。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看着就暖和。
进门是个宽敞的客厅,装修简洁,暖色调的家具,墙上挂着几幅画。
“昨天知道你们要来,我妈就收拾好了。”尹初宸带她们上楼,推开两间相邻的房门,“你们一人一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几棵桂花树。
尹初宸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
“我妈说不知道你们穿什么码,就多买了几件。”
沐宜歌微微欠身:“非常感谢,我们很喜欢。”
尹初宸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点点头:“你们坐车过来也累了,先休息。我就住楼上,有事随时叫我。”
他转身往外走,刚出门口,看见林溪也跟了出来。
“还有一个小时就吃午饭了。”他想起什么,回头问,“你们有什么忌口的吗?”
显然,他已经看出来了,问吃的找林溪准没错。
林溪也不客气,张口就来:“宜歌不吃太肥太油的,台风要吃清淡少盐的。我都可以,有辣的最好。这几天在家吃得清淡,刚好想换换口味。”
“川菜可以吗?”尹初宸眉眼弯弯,声音清润。
台风蹲在门口,看着他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哼。
装!
“川菜?”林溪眼睛更亮了,一把抓住尹初宸的手上下晃,“那更好!麻烦再备点饮料,我听说川菜可辣了。”
尹初宸被她晃得笑起来,没抽回手,只是低声说:“好,我家冰箱里饮料很多,你想喝什么都有。”
“太谢谢了!”
林溪松开手,眼睛还亮晶晶的。
她很少遇到这样有求必应的“许愿池”,对眼前这个少年多了几分兴致。
台风看着林溪那副表情,脑子里警铃大作。
它默默挤到两人中间,用身体隔开他们还没彻底分开的手,顺便偷偷瞪了尹初宸一眼。
他们又聊了一些事,尹初宸才转身上楼。
林溪回到自己房间,把书包放下。
休整了半个多小时,她出门敲隔壁的门。
“宜歌?”
“进来。”
林溪推门进去,台风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沐宜歌正站在窗边,看着后院的桂花树发呆。
林溪在床边坐下,盘起腿,脸上的表情正经起来,
“宜歌,我们吃完午饭就去那个科技园探探路?”
沐宜歌转过身,看着她。
“你昨晚才知道我要来查东西。”她声音有点低,“不问问查什么?不问问为什么?就这么跟来了?”
林溪歪了歪头:“什么浪费不浪费的?我还没来过这么大城市呢,就当长见识了。”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而且你是我朋友,朋友有事,我当然要帮忙。”
沐宜歌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爸出轨了。”她开口,声音很轻。
林溪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等着她继续。
沐宜歌深吸一口气:“这次来,是查他投的那个项目是不是杀猪盘,我已经查到项目地点了。”
她看着林溪的眼睛:“我需要你,小溪。”
林溪眨眨眼,没露出意外的表情。
她想了想,问:“那个尹初宸,要不要让他参与?”
沐宜歌愣了一下。
她不喜欢太多人掺和进来,人越多越容易出岔子。
但林溪这么问,肯定有她的想法。
“我刚刚问过了。”林溪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他妈妈所在公司的分公司就在那儿,有时候去那边办事,他去过几次,对那边挺熟的。”
台风在旁边听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什么。
刚才在门口,林溪跟尹初宸聊那么久,它还以为……
原来是在打听这个。
沐宜歌眼睛亮了亮。
“你是说……”
“对。”林溪抬起头,俏皮地看着她,“有他带路,我们进去就顺利多了。不然光在门口跟保安纠缠,时间越长越容易被发现。”
沐宜歌点点头,又皱起眉。
“可理由呢?”
她不想让外人知道自己家的丑事。
妈妈对俞姨那边也只是编了个借口,说她们来做社会调查。
“放心。”林溪轻轻握住她的手,“我来跟他说,你什么都别说。”
沐宜歌垂下头,声音含糊:“谢谢……”
林溪握紧她的手,笑了。
“当初你就敢开枪打拐子佬救了我们,现在你需要帮助,我帮你是应该的。”她看着沐宜歌,认真地说,“以后你要是还有需要帮忙的,只要跟我说一声,我随时都在。”
沐宜歌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紧绷,还有这半个月来一个人扛着所有重担的沉重。
此刻,那些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她反握住林溪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女孩身上。
台风蹲在旁边,看着她们,尾巴轻轻晃了晃。
楼下传来尹初宸的声音。
“吃饭了——”
林溪站起来,拉着沐宜歌往外走。
“走走走,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沐宜歌被她拽着,嘴角弯了弯。
下楼的时候,林溪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她。
“对了,那个尹初宸人还挺好的,待会儿吃饭你多笑笑,别老绷着脸。”
沐宜歌无奈地看着她。
林溪已经蹦蹦跳跳地下楼了,台风跟在她后面,尾巴摇得欢快。
楼下,尹初宸站在餐桌边,正在摆碗筷。
桌上摆着几道菜,红彤彤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来了?”他抬头看见她们,笑了笑,“坐吧,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我让阿姨随便做了几道。”
林溪凑过去一看,眼睛都直了。
水煮鱼,辣子鸡,麻婆豆腐,还有一道清炒时蔬。
“这也太丰盛了!”她拉过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又想起什么,“台风,你的呢?”
尹初宸从厨房端出一个小碗,里面是清水煮的鸡胸肉,切成小块,一点调料都没放。
“这个可以吗?”
台风凑过去闻了闻,便吃起来。
林溪已经开始动筷子了。
一块鱼肉进嘴,脸瞬间红了,张大嘴直哈气。
“好辣好辣好辣!”
沐宜歌递过去一杯饮料。
林溪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才缓过来。
“好吃!”她眼睛亮晶晶的,又夹了一筷子。
沐宜歌也夹了一筷子,慢慢吃着。
尹初宸坐在对面,看着她们吃,偶尔说几句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第 79 章 相框(11
吃完午饭, 他们休息了一个小时。
三人一狗就出了门。
阳光正好,小区里很安静,偶尔有鸟叫声从哪棵树上传来。
尹初宸带着她们往公交站走, 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能让她们跟上。
上了车, 人不多。
林溪选了靠过道的位置坐下,台风蹲在她脚边,把过道占了大半。
沐宜歌坐在里面,尹初宸坐在她们前面一排, 侧过身来跟她们说话。
“所以你们是去科技园做社会调查?”他确认了一遍。
林溪挠挠头, 吐了下舌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嘿嘿, 我们看了一些杂志,就想了解未来社会发展的趋势。老师建议我们来这边, 我们就来了。”
台tຊ风趴在她脚边,耳朵动了动。
它没抬头,但爪子默默蜷了蜷。
刚才吃完饭, 林溪躲在房间里又拿手机查了半天资料,嘴里念念有词。
它还以为她在临时抱佛脚, 原来是编个更像样的词呢。
尹初宸从口袋里掏出张卡,递过去给林溪看。
“我妈允许我拿工卡, 可以进去。”他顿了顿,“不过如果你们要跟里面的公司打交道, 可能就比较难了。那些公司一般不会接待我们这些人的。”
“没事没事, 我们有办法。”林溪连忙摆手,挺起胸脯拍了拍,又扭头看向沐宜歌, 笑嘻嘻地说,“对吧宜歌?”
沐宜歌嘴角弯了弯,点点头。
尹初宸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
窗外闪过一排排店铺,有卖早点的,有修车的,还有一家门口排着长队的糕点铺。
林溪趴在窗户上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家店消失在视线里才转回来。
“你们做出来的报告,”尹初宸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有打算转成论文形式吗?”
林溪愣了一下。
论文?这个词听着太高级了,她只在沐宜歌嘴里听过。
她一个小学生,哪写过什么论文?看都没看过。
“有的。”沐宜歌接过话,语气很肯定,“这方面我有涉及,会写。”
尹初宸眼睛更亮了,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里带着点急切:“我可以加入吗?”
林溪:?
台风也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尹初宸。
林小溪随口编的那些话,什么社会调查、什么未来发展趋势,连它都听得出来是瞎扯。
这人不但信了,还要加入?
尹初宸以为她们不相信他的能力,连忙补充:“我可以带你们进去,之前我跟我妈去过几次,可以给你们介绍那些公司的情况,还能帮你们整理案例。”
他越说越快:“要是做得好,我们可以拿去参加比赛。有些比赛分青少年组和大学组,我们报青少年组就行。赢了有证书,论文还可能上一些书刊,有的比赛还有奖金。”
林溪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扭头看沐宜歌,沐宜歌也在听,表情很认真。
“到时候我筛选比赛,做PPT,带着作品去投。”尹初宸说完了,看着她们,等答复。
林溪回过神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感情好啊!到时候我们做出来就发给你,后面的整理和报名就靠你了!”
尹初宸眼底的光更亮了,用力点了点头。
“好。”
接下来的一路,三个人就聊开了。
从要用什么分析工具到参赛申报书怎么写,然后问到PPT要做什么风格。从初赛要注意什么,问到进决赛了上台怎么讲。
台风趴在她脚边,头搁在爪子上,听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
它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林溪这次回去怕是没空看电视了,那电视机的掌控权,是不是就归它了?
想着想着,尾巴尖轻快地晃了一下。
公交车到站了。
科技园的大门比小区那个还气派。
灰色的大理石墙面,门口两个保安站得笔直,进出都要刷卡。
尹初宸拿着他母亲的工卡刷开门禁,跟保安说了几句。
保安低头看了看笑嘻嘻的林溪,又看了看戴着帽子不怎么说话的沐宜歌,最后目光落在台风身上。
台风蹲在地上,脊背挺直,尾巴盘在脚边,琥珀色的眼睛平平静静地看着前方。
保安打量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这狗看着挺乖的,点了点头。
“进去吧。”
科技园很大,七栋大楼排成一排,中间有连廊连接。
每栋楼起码三十层,外墙全是玻璃幕墙,阳光照上去亮得晃眼。
林溪站在楼下仰头看,脖子都酸了。
“我们要去的是做科技研发的公司。”沐宜歌拿出之前查好的名单,“一共三栋楼。”
“行!”林溪拍了拍书包,“开工!”
第一栋楼。
林溪打头阵,前台小姐姐们看见这么个小姑娘,先是惊讶,然后是好奇。
“姐姐好!”林溪笑得甜甜的,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调查问卷和一颗大白兔奶糖,双手递过去,
“我们学校布置了个作业,想了解一下咱们这边的科技公司,能不能麻烦姐姐帮我们填个问卷呀?”
她对这些公司的说辞又是另一套,料定没人会亲自打电话核实。
前台小姐姐被她逗笑了,接过问卷和糖:“你们是哪个学校的呀?”
“清水第二小学!”林溪报出校名,挺了挺胸脯。
“清水?小学?”小姐姐愣了一下,“小学就做这种调查?”
“我们老师说了,要从小培养科研精神!”林溪一本正经地说,然后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姐姐你今天好漂亮,这个口红色号特别适合你。”
小姐姐被她夸得合不拢嘴,低头刷刷刷就把问卷填了。
有些公司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上下打量她们。
“叔叔好,我们是来做社会调查的……”林溪把准备好的话说了一遍。
男人皱眉:“社会调查?谁让你们进来的?”
沐宜歌往前站了一步:“叔叔,我们想了解一下贵公司在科技创新方面的成果,方便的话——”
“你们懂什么是科技创新?”男人打断她,语气不太客气。
“创新是指以现有的思维模式提出有别于常规的见解,利用现有的知识和物质,在特定的环境中,改进或创造新的事物。”沐宜歌语气平静,
“贵公司去年申请的专利主要集中在生物检测领域,其中两项已经进入实质审查阶段。我们想了解的是,这些专利在落地转化过程中遇到过哪些困难?”
男人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戴着帽子的小姑娘,嘴巴张了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溪趁机把问卷递过去,笑盈盈地说:“叔叔,就耽误您几分钟。我们真的很认真在做这个调查,回去还要写报告的。”
男人接过问卷,看了她们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填了。
台风蹲在旁边,尾巴轻轻扫了扫地。
两栋楼跑完后,林溪怀里已经抱了一摞问卷。
她低头数了数,抬头看前面的第三栋楼,眼睛亮亮的:“干完这里我们就去美食城庆祝!”
尹初宸被她这神情逗笑了:“我知道那边有家鱿鱼铁板烧,特别大一个,咬下去嚼劲十足。还有牛杂,汤底熬了好几个小时的,很入味。”
“别说了别说了!”林溪捂住耳朵,咽了下口水,“先把正事干完!”
她们坐电梯上去,然后一层一层地走访。
到第七层的时候,电梯门一开,只有一家公司。
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公司名字。
旁边还挂着好几个证书,有什么“高新技术企业”“科技创新先进单位”,都是华国相关机构发的。
林溪整了整衣服,扬起笑容走进去。
“您好姐姐!”她声音甜甜的,“我是清水第二小学的学生,我们学校布置了一个社会调查的作业,想了解一下咱们这边的科技公司,能不能麻烦姐姐帮我们填个问卷呀?”
前台小姐姐接过问卷,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们。
“你们小学生做这种调查?”她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对呀!”林溪从书包里又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姐姐吃糖!”
小姐姐没忍住,笑了。
她接过糖,顺手摸了摸林溪的头:“你们还挺厉害的。”
沐宜歌站在林溪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
这间公司跟她之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阴暗的角落,没有鬼鬼祟祟的人。
门口挂着正规的营业执照和各种认证证书。
一半的人在房间里进进出出,穿着科研用的白大褂,手上拿着文件夹。
另一半的人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噼里啪啦地敲。
一切都光明正大。
前台小姐姐把问卷填完了,递还给林溪。
“除了调查问卷,你们还需要什么呢?”她问。
林溪撑着下巴想了想,睁大眼睛看着她:“能不能让我朋友进去看一眼,拍几张照片当素材?我们保证不拍内部工作数据和关键技术!”
她举起三根手指,表情严肃。
前台被她这样子逗笑了:“这有什么,我们这儿经常有人来参观的。”
她站起来,朝里面喊了一声,“小周,带这几个小朋友进去转转。”
一个年轻女人从里面走出来,看见三个小孩一条狗,愣了一下。
“他们要做社会调查,想进去看看。”前台解释。
实习生小周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表情有点复杂。
但她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跟我来吧。”
她带着她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工作区。
林溪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经过一扇大窗户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哇!”她趴在玻璃上往里看,“姐姐!这个是什么啊?”
窗户里面是一间很大的实验室,摆着好几台她tຊ从来没见过的大型仪器。
有的像冰箱,有的像柜子,上面全是按钮和屏幕,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小周看了一眼:“这些是我们公司最新研发的设备。”
“我们能进去看看吗?”林溪扭头看她,眼睛亮亮的,“我们不摸!就看一眼!”
沐宜歌和尹初宸也看向她。
台风蹲在林溪脚边,觉得自己不合群,也努力瞪大眼睛看着小周。
小周被三个人一条狗看得有点发毛。
她犹豫了一下,主要是那只大狗的眼神有点凶。
“可以看,别碰。”
“好呀!谢谢姐姐!”林溪笑容灿烂。
小周推开门,带她们进去。
实验室很大,仪器摆放得整整齐齐。
每个仪器旁边都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名称和用途。
沐宜歌拿出摄像机,对着那些仪器拍了几张。
尹初宸站在一台仪器前面,看旁边的说明牌。
林溪掏出小本本,在上面写写画画。
台风蹲在门口,保持优雅的姿态。
小周站在旁边盯着她们,确认她们不会乱碰。
一切都很顺利。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语气很重。
所有人同时转头。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怒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 80 章 相框(12
“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中年男人大步走进来, 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扫了一眼三个小孩和那条大狗,目光最后落在旁边战战兢兢的小周身上。
小周整个人都僵住了,声音发抖:“对、对不起, 我以为这里可以进的……”
“刚来的?”男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我周一来的。”小周低着头, 后背已经开始冒冷汗。
她只是个实习生,来公司还不到一周,连工牌都是临时的那种。
带人参观这种事,她以为就是领着走一圈, 谁知道会闯这么大的祸。
“明天不用来了。”
男人看都没看她一眼, 径直走到林溪她们面前,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交出来。”
林溪余光扫过小周惨白的脸。
她知道现在不能求情。
这个男人一看就是那种说一不二的性子, 越是求他越来劲。
她乖乖把手里的本子递过去,沐宜歌也把手机交了。
男人接过去, 先翻了翻本子,又打开手机相册,一张一张地划。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仪器运转的嗡嗡声。
林溪低着头不说话。
沐宜歌也低着头, 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尹初宸站在旁边, 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男人,不卑不亢。
台风往前挪了半步, 挡在林溪前面,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男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小周站在旁边, 腿都在打颤。
她入职才四天, 实习期都没过,要是被开除了,就还要重新找实习工作, 半年实习时间快凑不齐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敢。
“怎么了这是?”
门口传来一个女声,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
林溪抬头一看,是刚才那个前台。
中年男人气压还是很低,但对门口的人态度明显好了一些:“今天谁在前台工作?”
“小天请假,我让小周带进来参观的。”前台目光在实验室里扫了一圈,看见小周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又看见三个小孩杵在那儿,那条大狗还挡在前面。
她皱了皱眉,看向中年男人:“这儿不是一直可以参观吗?什么时候禁的?”
“我们昨天下午临时开会定的,这里之后不能随便进出。”男人声音还是硬邦邦的,但比刚才对着小周时已经缓和了不少。
“哦?”前台挑了挑眉,“那我们没收到通知,是你们没通知到位咯?”
她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轻飘飘的:“就这事儿,你也好意思发这么大脾气?王组长,你这无能的男人,倒是在这耍起了官威。”
“章宁!”男人脸涨得通红,“你别以为老板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就可以为所欲为!”
章宁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小镜子,打开,左照照右照照,撩了撩前几天刚烫的头发,满意地合上镜子。
“我真好看。”她感慨了一句。
然后她斜了男人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两声:“可惜你家老板不喜欢男的,你就算去T国改造,基础条件也不行啊。”
林溪眼睛瞪得溜圆。
沐宜歌也抬起头,嘴角抽了一下。
尹初宸站在旁边,耳朵尖悄悄红了。
小周原本脸色惨白,听到这话差点没绷住。
她死死咬着嘴唇,肩膀一抖一抖的,愣是把笑憋回去了。
可惜她只是个刚出校门的实习生,表情管理实在不到家,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男人脸色青一阵红一阵,胸口剧烈起伏,眼看就要爆发。
林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台风却往前挪了一点,脊背微微弓起。
男人深吸一口气,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章宁一眼,转身就走。
“等等。”章宁伸手拦住他,“本子和手机还回去,小孩子的东西你也抢?”
男人哼了一声,把本子和手机往章宁手里一拍,头也不回地走了。
皮鞋踩在地上咚咚响,一直出了大门,还能听见那脚步声。
章宁低头翻了翻手里的东西,转身看向三个呆若木鸡的小孩,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们的。”她把本子和手机递过去,语气一下子软下来,“不好意思啊,让你们看笑话了。”
林溪这才回过神来,接过本子和手机,把手机递给沐宜歌。
她仰着头看章宁,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姐姐你好厉害啊!”
“这叫借力打力。”章宁被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怎么样?参观得还行吗?”
“嗯嗯!”林溪用力点头,“谢谢姐姐,我们已经看完了,要去下一家了。”
章宁点点头,带着她们往外走。
办公区那边,好些人偷偷往这边看。
刚才那动静不小,隔着几排工位都能听见。
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看见章宁走过来,又赶紧低下头。
小周跟在最后面,一直低着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小小的:“章姐……”
“嗯?”章宁回头看她,好像这才想起来还有个人,“怎么了?那老东西欺负你了?”
小周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说明天不用来了……”
林溪心里一紧。
她看了一眼小周,又看了看章宁,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事说到底是因为她们才闹起来的。
要不是她们非要进来参观,小周也不会被牵连。
章宁叹了口气:“那小周今天早点下班吧,我让财务给你算三天工资。”
小周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眼眶慢慢红了,嘴唇抖了抖,最后还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章宁看着她那副样子,无奈地摇摇头:“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你学校还有七个月才交实习报告吧?现在找还来得及。”
小周没说话,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那个……”
一直安安静静的尹初宸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是在校实习生?”他问小周。
小周点点头。
“我妈她们公司最近在招助理。”尹初宸说,“我可以帮你问问。”
小周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眼底有了一丝光亮,心里却犹豫了一下。
她不知道尹初宸妈妈是什么公司,如果是小公司的话,这个实习经历对以后找工作没什么帮助。
章宁眼睛一亮,抢先开口:“那太好了!我记得你妈妈是JY集团人事部门的总经理吧?”
她一把拉起小周的手,热络地说:“小周,还不快谢谢人家?JY集团啊,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
小周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转头看向尹初宸。
JY集团?
那是C城最大的医疗设备企业之一,他们学校多少人投简历连初筛都过不了。
听说那边的面试要好几轮,初试、笔试、复试,一轮比一轮难。
进去了还有考核,考核过了才有可能留下来。
她有个学姐去年投了JY的实习岗,简历都没过。
还有个学长过了初试,复试被刷下来了,回来哭了三天。
现在,这个小学生说可以帮她问问?
她看着尹初宸,嘴巴张了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尹初宸已经掏出手机,走到窗边打电话去了。
他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嗯,对,就是今天……可以吗?…………行,我跟她说。”
林溪垂下眼眸,她怎么感觉尹初宸被对面那个章姐下套了,她是怎么知道尹初宸的妈妈是YE集团的人事部门总经理的呢?
过了几分钟,尹初宸走回来,面色有点凝重。
小周心一沉。
“我妈说不能直接进。”尹初宸说,“得先通过初试。”
小周的心又提起来了。
“你把简历准备好,把电话发我。到时候她们那tຊ边会联系你。”
小周愣了两秒,然后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自己的号码,声音都在发抖:“我、我电话是138……”
尹初宸记下来,点点头:“好,我发给我妈。”
小周站在原地,整个人像在做梦。
直接给简历。
只要通过初试就能进JY集团实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刚报出去的号码,忽然觉得今天的运气也太离谱了。
早上还在想实习报告怎么写,下午就被开了,结果转头就有机会去JY。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发现林溪她们已经走到门口了。
“那、那个——”她追上去两步。
章宁在后面推了她一把:“行了行了,回去准备简历吧。记住啊,进去了可别再犯这种低级错误了。”
“章姐,八字还没一撇呢。”小周嘴上谦虚,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走吧走吧。”章宁挥手赶人,“好好准备面试,别给我们丢人。”
小周抱着书包,脚步轻快地往办公室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尹初宸鞠了一躬:“谢谢!”
然后一溜烟跑了。
跑完所有公司后,林溪她们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正好。
风从楼宇间穿过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林溪呼出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玻璃幕墙反着光,亮得晃眼。
“那个章姐姐好厉害。”她说。
沐宜歌“嗯”了一声,把帽子往上推了推。
尹初宸走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一直翘着。
台风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在最前面,尾巴轻轻晃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第 81 章 相框(13
从美食街回来的时候, 天已经黑透了。
林溪一手提着两盒烤生蚝,一手拽着台风的狗绳。
台风走得昂首挺胸,尾巴翘得老高, 仿佛刚才在美食街对着铁板鱿鱼流口水的不是它。
沐宜歌走在旁边,手里也提着两盒。
尹初宸说俞姨喜欢吃烤生蚝, 她们就多买了几盒。
一是这几天要麻烦人家,二是今天那个实习生的事,尹初宸和俞姨帮了忙,她们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虽然尹初宸一直说不用不用, 他妈不在乎这些。
但林溪坚持要买。
她第一次见俞姨, 还不知道人家是什么脾气。
沐宜歌好歹是故人之女,她可是彻彻底底的陌生人。
礼多人不怪嘛。
到了别墅门口, 里面灯全亮了。
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把门前的小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林溪还没进门, 就听见里面传出来一个女声。
“回来了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从里面冲出来。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休闲装, 头发烫着大卷,妆容张扬, 一看就是那种做事风风火火的性子。
她身上有股精英气质,笑起来的时候却很爽朗。
她目光越过尹初宸, 直接落在他身后的两个女孩身上。
“你就是小宜歌吧!”
她蹲下来,双手捧住沐宜歌的脸, 左右揉捏, 满脸惊喜:“我是你妈妈的朋友,你叫我俞姨就行!老早就想去看你了,一直没空。你跟你妈妈小时候长得也太像了!”
沐宜歌被揉得脸都红了。
她平时对不熟的人都是礼貌又疏远的, 哪被人这样捏过脸。
想说话,嘴巴被捏着说不清楚,只能含糊地叫了一声:“俞、俞姨……”
“呀!连说话声音都像!”俞姨更兴奋了,一把抱住沐宜歌蹭了蹭,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
林溪站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沐宜歌拼命给她使眼色求救,她假装没看见,转头看尹初宸,小声问:“你妈妈在家一直是这样的吗?”
尹初宸无奈地笑了笑:“她念叨章阿姨和宜歌好多年了。昨晚知道宜歌要来,激动得半夜都没睡,今早出门前还叮嘱我一定要好好招待。”
林溪看了一眼还挂在沐宜歌身上的俞姨,感慨道:“俞姨和章阿姨感情真好啊。”
台风本来优雅地蹲在林溪脚边,看她们凑近了说悄悄话,有点坐不住了。
它站起来,若无其事地挤到两人中间,再优雅地坐下。
尹初宸低头看了它一眼,台风目不斜视,假装自己只是一尊雕像。
“俞姨。”沐宜歌终于从热情的拥抱里挣脱出来,脸还红着,“这是我朋友,林溪。”
俞姨这才把目光转向旁边看戏的林溪,上下打量了一眼,笑着伸出手:“你就是小溪吧?谢谢你陪宜歌过来。”
“阿姨客气了。”林溪乖乖地握手,“我和宜歌没有谁陪谁,我们是一起的。”她扭头看沐宜歌,“对吧宜歌?”
沐宜歌嘴角弯了弯,点点头。
俞姨看着她们两个,忽然恍惚了一下。
这场景,好像很多年前她和阿慧也是这样。
“俞姨,我们听说您喜欢吃烤生蚝,就买了几盒。”沐宜歌接过林溪手里的袋子递过去。
俞姨接过来打开一看,眼睛都亮了:“甘记的!那家可要排好久的队。”
“初宸说您喜欢这家的。”沐宜歌说。
俞姨拿起一个就吃,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也不在意,抽一张纸巾擦着,又拿了一个。
吃完两个才想起来招呼她们:“别站着,快坐快坐。”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
台风挨着林溪趴好,把下巴搁在她腿上。
俞姨又拿了一个生蚝,边吃边说:“你妈妈也喜欢吃这些烧烤,我们读大学的时候,她每周都带我去吃,久而久之我也爱上了。”
沐宜歌愣了一下:“我妈妈?”
她记忆里的妈妈,从来不吃这些东西。
家里做饭也是清淡为主,油盐都放得少。
俞姨把壳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你妈妈年轻时可会吃了,学校后门那条街,哪家好吃哪家便宜,她门儿清。”
“现在奶茶不是很流行吗?”俞姨又说,“按你妈妈的口味,她应该也喜欢喝。”
沐宜歌没接话。
她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还喜欢猫。”俞姨说起这个,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
“小学的时候,她偷偷带了一只小奶猫回家,家里人谁都不知道。直到有一天,她妈妈在她衣柜里闻到一股尿骚味……”
她停顿了一下,表情变得很严肃:“那天晚上,叔叔阿姨混合双打。接下来一周,她上课都不敢坐着。”
林溪嘴角抽了抽。
她低头看了台风一眼,台风也在看她。
要不是爷爷及时出现,台风说不定现在还在外面流浪。
“你妈妈还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俞姨又扔出一个炸弹。
三个人加一条狗都愣住了。
俞姨幽幽地叹了口气:“不然怎么会被沐知许骗到手?”
“我妈妈和我爸爸……”沐宜歌顿了顿,“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还能怎么在一起?”俞姨语气里带上一丝嘲讽,“会说话,长得不错,当时对你妈妈还好。为了娶她,还当着外公外婆的面表演切腹。”
“切腹?”林溪第一个反问,“真切的吗?”
“当然是真的。”俞姨咬牙切齿,“不然怎么能把你妈妈感动得不顾家里人反对,非要远嫁?还跟家里断绝了关系。”
沐宜歌没再说话。
她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个疤痕。
在爸爸肚子上,很长一道,她问过是怎么来的,爸爸说是小时候调皮摔的。
她信了很多年。
回到房间后,沐宜歌坐在床边,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话。
妈妈喜欢烧烤,喜欢奶茶,喜欢猫,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这些事她一件都不知道。
她知道的妈妈,是不吃烧烤不喝奶茶、什么都不喜欢、把所有心思都花在家里的人。
她知道的妈妈,是从不提起娘家、过年也不打电话、好像生来就是孤身一人的人。
那个男人当年那一刀,切的是他自己的肚子,绑住的却是妈妈一辈子。
妈妈为了他放弃家人,放弃自己喜欢的一切,困在那个小镇上,困在这段婚姻里。
难怪她让她离婚,她只说对不起。
不是不想离。
是不能离。
离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沐宜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那些柔软的东西了。
“咚咚咚——”
“宜歌!在吗在吗?”林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活泼得像只小鸟,“我来找你玩啦!”
沐宜歌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林溪一闪身就钻进来,台风也想跟进,被林溪一把推出去。
“台风你看门!”她压低声音,把门关上了。
台风不甘心地蹲在门口,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今天有什么发现吗?”林溪开门见山。
沐宜歌拿出手机,翻开相册。
里面都是今天在科技园随手拍的照片,角度很刁钻,但该拍的东西都拍到了。
“那些设备上的编码有问题。”她把照片放大,“我需要用电脑查查国外的资料。”
林溪看不懂那些编码数字,她歪着头想了想,说出自己的发现。
“你tຊ说过沐叔叔投了一大笔钱,是因为那边研发资金不够,还说再有一段时间就完成。”她盘腿坐在床上,掰着手指头数,
“但我没在他们那儿看到紧迫感。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没有人加班,没有人赶工,甚至还有闲心在那儿吵嘴。”
沐宜歌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还有一点。”林溪竖起第二根手指,“他们不让参观。之前是可以随便进的,为什么突然不让了?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她顿了顿,又竖起第三根手指:“还有,他们公司一年前换过管理层。而且进了一批进口设备,数量不少。”
“你怎么知道的?”沐宜歌有些意外。
“看公司简介的时候。”林溪眨眨眼,“还有他们员工电脑上,开着采购清单呢,我不小心看到的。”
沐宜歌看着她,忽然笑了。
“怎么了?”林溪莫名其妙。
“没什么。”沐宜歌摇摇头,“就是在想,带你一起来是对的。”
“那当然!”林溪毫不谦虚地挺起胸脯,“我可是很厉害的!”
……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明天的计划,把明天的路线确认了个遍。
“行了。”林溪打了个哈欠,“明天还得早起呢。”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宜歌。”
“嗯?”
“俞姨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林溪靠在门框上,声音放轻了些,“那不是你的错。”
沐宜歌愣了一下。
“你妈妈不离婚,也不是因为你。”林溪说完,拉开门走了。
台风蹲在门口,抬头看她一眼,站起来跟着走了。
沐宜歌站在房间里,听着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月亮很大,挂在天上,把院子里的花花草草照得清清楚楚。
她想起俞姨说的那些话。
妈妈喜欢吃烧烤。
喜欢喝奶茶。
喜欢猫。
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她把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拿起手机,翻到妈妈的号码,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打。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
明天要查的东西,一条一条列下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合上本子,关了灯。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第 82 章 相框(14
第二天一早, 林溪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和尹初宸一样,尹爸爸也是个温和文雅的人。
说话声音不大, 语速不快,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 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
他和俞姨站在一起的时候,不像夫妻,更像是合作多年的搭档。
说话客客气气的, 彼此之间有一种默契, 但少了些夫妻间该有的亲昵。
不过林溪见过镇上那么多人家,觉得这反而是大多数家庭最普通也最牢固的样子。
日子过久了, 爱情变成亲情,亲情变成责任, 能一起走下去就行。
尹爸爸是专门抽空回来看一眼的。
他站在客厅里,跟林溪和沐宜歌说了几句话,问了问她们住得习不习惯、饭菜合不合口味。
问完就走了, 说是公司还有事。
早餐是俞姨亲自做的。
煎蛋、牛奶、面包,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
俞姨吃完早餐, 嘴上一直念叨着今天要带她们去哪儿玩。
“游乐场!”她一拍桌子,“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就该去游乐场玩!寒假人多, 项目也多,热闹!”
沐宜歌擦了下嘴, 想说她们今天还有别的事。
俞姨已经站了起来, 拿起车钥匙就往门口走:“走走走,我今天请假,专门陪你们。”
“俞姨, 真不用——”
“什么不用?”俞姨回头看她一眼,“你难得来一次,我还能让你自己出去玩?那像什么话!”
沐宜歌看了林溪一眼。
林溪微微摇头,示意她别说了。
俞姨这架势,根本拦不住。
林溪倒是不着急。
她心想,玩就玩呗,反正该查的东西都快查完了,而且她也确实想去游乐场。
她们那边市区里也有游乐园,但很小,只有几个设施。
车上,俞姨开车,沐宜歌坐副驾。
林溪和尹初宸坐后面,台风硬生生挤到两人中间,把林溪和尹初宸隔开。
它坐得端端正正,目不斜视,尾巴却悄悄往林溪那边靠。
“游乐场是不是有大摆锤?”林溪趴在椅背上问,“还有过山车?鬼屋?”
“都有!”俞姨哈哈大笑,“你也喜欢这些?”
“喜欢!我朋友说可好玩了!”
“那你今天有福了。”尹初宸在旁边说,“那边还有个跳楼机,据说很刺激。”
林溪眼睛亮了:“那我要全玩一遍!”
台风坐在中间,尾巴一扫一扫的,刚好扫到林溪下巴。
林溪一把抓住它的尾巴塞回去,台风又抽出来,这回直接往她脸上扫。
林溪抓住尾巴,面带微笑地转头看俞姨:“阿姨,附近有宠物店吗?”
“游乐场附近?”俞姨从后视镜里看了台风一眼,“有几家。怎么了?”
“台风一个月没洗澡了。”林溪抓着尾巴不撒手,“反正有些项目它也玩不了,让它去洗个澡吧。”
台风张嘴想说什么,被林溪一把捏住嘴巴,只能瞪着眼睛抗议。
车在游乐场附近停下,林溪含泪挥舞着手帕,把台风送进了宠物店。
台风被店员牵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又委屈又幽怨。
“台风今晚回去会不会闹?”沐宜歌看着台风的背影,有点担心。
林溪收回手帕,嘴角一翘:“我这是为它好,一个月不洗澡,像什么样子。”
“它不喜欢洗澡吗?”尹初宸问。
“不是。”沐宜歌在旁边笑,“它就是不想跟林溪分开。从小到大,林溪去哪儿它都跟着,陪林溪的时间比我们都长。”
“脾气倔得很。”林溪摇摇头,语气里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反而有点纵容。
尹初宸看了她一眼。
她嘴上说台风倔,可从来没想过要改它的性子。
台风这脾气,可能有一半是她惯出来的。
他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词——慈母多败儿。
“进去吧。”俞姨停好车走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游乐场确实热闹。
到处是跑来跑去的小孩,有的举着气球,有的拿着棉花糖。
尖叫声从过山车那边传过来,远远的就能听见。
旋转木马的音乐混在人群的嘈杂声里,听不太清楚,但那个调子一直在。
人山人海,很多设施前面都排了许多人,只是一个跳楼机,她们就排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才玩上。
中午,四人在游乐场里找了家餐厅吃饭。
意面、沙拉、烤鸡翅,还有几杯饮料。
林溪吃得满嘴酱汁,一边吃一边说刚才坐跳楼机的感受。
“往下掉的时候,心都飞到嗓子眼了!”她比划着,“就那种——‘啊’——然后又上去了。”
沐宜歌被她逗笑了,擦了擦嘴,摸了下手腕,面色不太好。
她拿起旁边的书包,低头翻找着,翻了半天,脸色变了。
“怎么了?”俞姨放下刀叉。
“我那条手链不见了。”
“是那条紫色的、很漂亮的星空手链吗?”林溪放下勺子。
“嗯。你知道在哪儿?”沐宜歌目光希冀地看着林溪。
林溪摇摇头:“我记得昨天去科技园的时候还戴着呢,会不会……”
“俞姨,我——”沐宜歌面露难色。
今早游乐场人多,很多项目都要排长队,她们一上午就玩了一个项目。
现在要去找手链,明显会扫大家的兴。
“要不我陪你去——”
“我陪你去吧。”俞姨打断林溪,“那边我熟,找起来方便。”
她转头看尹初宸,嘱咐道:“初宸,你陪小溪玩。可不能让人家第一次来就玩得不尽兴。”
林溪站起来想说什么,被俞姨一把按回去。
“孩子,你就好好玩,宜歌这边有我。”
尹初宸点点头。
他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不一起去,但母亲既然这么安排,他就照做。
林溪坐下来,没再说什么。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大人果然都是敏锐的。
她们那点小心思,俞姨可能早就察觉出来了。
只是不说破,配合着演。
吃完饭,林溪和尹初宸站在门口,看着俞姨和沐宜歌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玩过山车?”尹初宸问。
“走!”
从过山车上下来,两人都很兴奋,一边走一边讨论刚才哪个弯最吓人。
前面忽然骚动起来。
有人在喊“120”,有人在叫“让一让”。
人群往那边涌,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
林溪和尹初宸对视一眼,挤了进去。
地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手臂上全是血。
好像是玩什么项目的时候被利器割到了,伤口很深,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摊。
游乐场的工作人员有的在打120,有的去拿急救箱。
“这安全措施没做好啊……”林溪听着周围人的讨论,看着那摊血,下意识摸了摸自tຊ己的手臂。
旁边没有回应。
她转头一看,尹初宸站在原地,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盯着那个方向,瞳孔却好像对不上焦。
“初宸?你没事吧?”
尹初宸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
他偏过头不去看那边,可旁边又有人在喊“血止不住了”,他条件反射地又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往前栽。
“初宸!”
林溪一把扶住他,可他比她高半个头,重量压下来,她差点没撑住。
旁边一个大人帮忙搭了把手,才没让他摔在地上。
120来得很快。
医生说是晕血,问题不大,但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
林溪跟着上了救护车。
到了医院,尹初宸被推进病房。
医生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大碍,就是晕血引起的短暂昏迷,休息一会儿就好。
林溪坐在病床边,看着床上的人。
她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晕血的。
刚才在救护车上还特地用手机查了查,说是心理问题或者生理问题都有可能。
正想着,床上的人动了。
尹初宸睁开眼睛,盯着白色天花板看了几秒,慢慢回过神来。
然后他好像想起了什么,脸色又开始发白,身体微微绷紧,像是又要犯恶心。
林溪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橘子,剥开皮,把橘子皮凑到他鼻子底下。
“闻闻。”
清新的橘子味散开来。
尹初宸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恶心感慢慢压下去了。
林溪把剥好的橘子递到他手里:“吃一点,会好很多。”
尹初宸吃了一瓣,果然好了些。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他说,“今天都没玩好。我就这样了……”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林溪莫名其妙,疑惑道:“谁也不知道会出这种事,你这又不是故意的,怎么能怪你?”
尹初宸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勉强:“你不觉得我这样很奇怪吗?一个大男生,怕血,别人都觉得……”
他没说下去。
“有人这么说过你?”林溪问。
病房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尹初宸才开口:“林溪,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林溪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想,说:“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不能晕血了吗?人哪有十全十美的。”
尹初宸没说话。
“就像我。”林溪继续说,“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接受自己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能带动大家的情绪。”尹初宸忽然说。
“怎么可能。”林溪笑了,“我要真能带动,我身边的人就不会有不开心的时候了。”
“你跟所有人都聊得来。”
“也有人不喜欢我啊,不想跟我交朋友的也有,这很正常。”
“你想得很开。”尹初宸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我也有想不开的时候。”林溪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尹初宸也愣了。
林溪很快接上话,语气轻快起来:“你看,我就是这么不完美的人。我也不想被别人定义的框架给框住,那你还想跟我交朋友吗?”
尹初宸怔怔地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跟他之前的不太一样,不是礼貌的、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真的放松下来了的笑。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他说。
林溪也笑了。
“所以你那个是生理问题?”她问。
“嗯。”尹初宸点点头,“从小就这样,只能尽量避开那种场面。”
“那有点麻烦。”林溪想了想,“以后多注意点就行了。”
她站起来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长辈嘱咐晚辈似的:“小心点啊。”
尹初宸被她逗笑了,笑出了声,“我会的。”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轻松了很多。
尹初宸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墙上的钟,笑容忽然僵住了。
“怎么了?”林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三点半。
“台风!”她猛地站起来,“我忘了台风!”
她抓起书包就往外跑。
尹初宸在后面喊:“我跟你一起去!”
“你躺着吧!”林溪头也不回地挥挥手,“我回来给你带吃的!”
话音刚落,人已经跑远了。
尹初宸靠在枕头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又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还没吃完的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很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第 83 章 相框(15
下午四点, 林溪从宠物店接回台风。
台风一出来,浑身的毛都炸着,看都不看她一眼。
林溪蹲下来想摸它的头, 它偏头躲开,自己闷头往前走。
尹初宸那边办完出院手续, 三个人一起打车回去。
一路上台风趴在座位最里面,把脸对着车窗,屁股朝外,林溪怎么叫都不理。
回到尹初宸家, 台风直奔客厅角落, 面朝墙蹲下,尾巴紧紧夹着, 整条狗散发出浓烈的“我在生气”的气息。
林溪跟过去,蹲在它后面, 伸手托了托它的尾巴。
台风一把把尾巴抽回去,死死压在屁股底下。
“台风,对不起嘛。”林溪放软声音, “今天真的是意外,我本来打算玩完过山车就去接你的, 谁知道初宸突然晕倒了。”
台风的耳朵动了动,但还是没回头。
林溪从包里掏出一袋芒果, 举到台风鼻子旁边晃了晃:“你看,这是你最喜欢的芒果, 这个季节可不好找, 我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的。”
台风依旧没有回头,但尾巴尖儿轻轻晃了一下。
林溪心里有数了。
她从袋子里挑出一个最黄的,剥开皮, 浓郁的芒果香立刻散开来。
她把芒果递到台风鼻子前面:“闻闻,香不香?这可是我特地挑的。”
台风把头扭到另一边。
林溪等了几秒,站起来,拿着芒果走了。
台风听见脚步声远了,偷偷扭头看了一眼,见到林溪真的走了。
它气得开始磨牙,后悔刚才没顺着台阶下。
正纠结着要不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原谅她,就看见林溪端着一个盘子走回来了。它赶紧把脸转回去,继续面壁。
林溪刚才去厨房把芒果肉切下来了,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还放了几个草莓做点缀。
“这是我给你装好的。”她用水果叉叉起一块芒果肉,递到台风嘴边,“我在厨房一口都没舍得吃,第一块给你。”
台风纹丝不动。
林溪也不急,就那么举着叉子,安安静静等着。
尹初宸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想这狗脾气也太大了。
他正想着,台风忽然张嘴,闪电般地把那块芒果叼走了。
林溪笑了,把整个盘子放在它面前,拍了拍它的脑袋:“慢慢吃,都是你的。”
台风埋头吃起来,尾巴终于晃了起来。
“哄好了?”尹初宸走过来。
“嗯。”林溪站起来,嘴角弯着,“很好哄的,只要诚意给够就行。”
她掏出老人机看了眼时间,皱起眉:“都快五点了,阿姨和宜歌怎么还没回来?”
尹初宸也觉得奇怪。
按理说只是去科技园找保安帮忙问问手链的事,中午就去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门口传来动静。
俞姨和沐宜歌回来了。
俞姨的脸色很不好看。
她进门的时候浑身低气压,眼睛扫过客厅,在尹初宸身上停了一秒,又看向林溪。
“初宸,让阿姨做饭吧,今天的菜清淡些。”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东西,“我们等下再下来吃。”
尹初宸点头。
俞姨转向林溪:“小溪,你和宜歌跟我上来一趟。”
“哦,好的。”林溪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站起来,准备跟上去。
台风从盘子里抬起头,也想跟着,被她轻轻推回去。
“你吃你的。”
台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又看了看尹初宸。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尹初宸试探性地从桌上拿起一颗芒果,朝台风晃了晃:“台风,还要吗?”
台风看都没看他,转身又蹲回角落,继续吃盘子里没吃完的芒果。
尹初宸好像看见它翻了个白眼。
他忽然想起朋友说过的一个词——妈宝男。
那他面前这位,算不算妈宝狗?
楼上书房。
林溪和沐宜歌乖乖坐在沙发上,对面是俞姨。
俞姨没有像平时那样笑呵呵的,而是端端正正坐着,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直直看着沐宜歌。
“宜歌,你妈妈现在是什么情况?”她开门见山。
沐宜歌沉默了两秒,开口:“我爸在外面有别的家庭,有一个女儿,八九岁的样子,我妈知道,但她不想离婚。”
俞姨闭上眼睛,捏了捏眉心。
“我爸把C城的公司和房子都卖了,把钱投进了一个医疗项目。”沐宜歌继续说,“我觉得那个项目有问题,所以过来查。”
俞姨睁开眼睛,看着她:“假如这个投资真有问题,你妈妈会离婚吗?”
书房里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空气tຊ都变得沉重的那种。
林溪觉得自己呼吸都费劲。
“这个投资怎么样,根本不重要。”俞姨冷笑了一声,“那个男人都出轨了,她都不离。投资真出了事,她只会想着跟他一起扛,更不会离。”
沐宜歌抿紧嘴唇,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想把他们之间的矛盾拉大,制造新的冲突点。再加上长期引导,妈妈一定会——”
“愚蠢!”俞姨一声厉喝,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林溪心里猛地一沉,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
她站起来,手在身侧攥成拳头,直视着俞姨,“阿姨,这个建议是我提的,不关宜歌的事!”
沐宜歌脸色一变,伸手拉她的衣角,想让她坐下。
林溪没动。
她的掌心已经开始冒汗。
一方面是第一次和这种气场的大人对上,另一方面是她隐隐觉得,俞姨骂的不是这个主意本身。
俞姨看着她,一言不发。
书房里又安静了。
几秒后,俞姨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眉眼舒展开来,像验证了什么。
“别紧张,坐下吧。”
林溪慢慢坐下来,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小片。
她脑子还在转——沐宜歌在外面一定露出了什么弄出了什么事,让俞姨产生了怀疑,但她肯定没有把自己供出来。
刚才她站起来那一挡,反而让俞姨确定了她不只是参与者,更是主谋。
林溪好奇道:“那阿姨刚刚说那个……是什么意思?”
“想法不错,用错人了。你们怎么会认为那个渣渣没有其他手段让阿慧妥协呢?他可是用自残换取结婚的人呐!能离婚就不错了。”
俞姨看向沐宜歌,唇角微微上扬:“所以,需要你一哭二闹三上吊。”
林溪愣了一下。
“可是,”她抢在沐宜歌前面开口,“这样会不会太便宜那个渣男了?”
俞姨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手指轻点,带着长辈的宠溺和无奈。
“你呀,这话为什么是你来说?应该是宜歌回答。”
林溪捂住额头,愣住了。
俞姨看着她的表情,目光柔软下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跟人打架,被叫了家长。
回家以后爸爸拿着衣架要揍她,是阿慧跑过来挡在她面前,替她解释了半天。
明明不关阿慧的事,明明阿慧比她还瘦还矮。
“我想让她们离婚。”沐宜歌站起来,站在林溪旁边,目光坚定,“我想让他付出代价。”
俞姨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既然这样,就必须先考虑离婚,后续才能更好动手。”她站起来,整个人又恢复了雷厉风行的样子,“宜歌,把你收集的资料发给我,我今天和你去那家公司的时候感觉有些不对劲,这事不能拖。”
“好。”
三个人下楼的时候,尹初宸正在厨房帮忙摆碗筷。
台风蹲在角落,盘子里的芒果已经吃完了,正用舌头舔嘴边的果汁。
看见林溪下来,它把脸扭开,尾巴却不自觉地晃了两下。
林溪走过去蹲下来:“还生气呢?”
台风哼了一声,把头拱进她怀里。
“好了好了,不气了。”林溪揉着它的脑袋,“下次带你出去玩,就咱们俩,不带别人。”
台风这才满意地把尾巴翘起来。
俞姨在餐厅喊她们吃饭。
餐桌上气氛比林溪预想的好。
俞姨没有再提下午的事,只是问她们明天想去哪儿玩。
沐宜歌说想在附近逛逛,不用跑太远。
俞姨点点头,没多问。
吃完饭,林溪帮尹初宸收拾碗筷。
台风趴在她脚边,尹初宸看了它一眼,小声问:“它真的听得懂人话?”
“听得懂。”林溪把碗放进水池,“你别在它背后说坏话就行,它会记仇的。”
台风抬头看了尹初宸一眼,又趴下去了。
尹初宸决定以后跟这条狗说话注意点。
科技园那边,会议室的门终于开了。
里面坐着十几个人,个个面色疲惫。
主位上的男人站起来,低头沉思着什么。
章宁和王组长还站在原位,显然刚吵完。
“我查过了,清水镇那个地方根本不存在!”王组长一巴掌拍在桌上,指着章宁,“来历不明的人你也敢放进去,还导致今天这事,这是严重失职!”
章宁抬手掏了掏耳朵,一脸无所谓:“王组长什么时候这么博学了?你说没有就没有?那我考考你,H城泰宁市蓝水县的西南方向,附近有梯田的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
王组长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问懵了。
“你看,你自己都不知道,我当时怎么可能知道?你还有什么脸指责我?”章宁往前倾了倾身子,态度极其嚣张。
王组长气得都要冒烟了,指着章宁的手直抖,“你——!”
主位上的男人终于开口了:“行了,下次不要让任何人进入那个区域。记住,是任何人。”
他走了出去,其他人纷纷紧随其后。
章宁也准备走,旁边一个同事凑过来,小声问:“章宁,你刚才说的那个村子,到底叫什么名字?”
他刚才在桌子底下偷偷搜了半天,什么都没搜到。
“我也不知道啊。”章宁无辜地眨眨眼,“我随便说的。”
同事:“……”
幸好老王走得快,不然听见这话非得跟她拼命。
主位上的男人已经坐进了车里。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车窗。
窗外华灯初上,C城的夜景在眼前铺展开来。
清水镇。
他总觉得这三个字在哪里听过。
想了很久,没想起来。
“开车。”他说。
车子驶出科技园,汇入车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第 84 章 相框(16
第二天, 俞姨带她们逛附近的大商场。
商场很大,上下六层,中庭挂着巨幅的春节装饰, 红彤彤的一片。
林溪从进大门就开始东张西望,这边看一下, 那边摸一下,什么都新鲜。
路过一家卖进口零食的店,她趴在玻璃柜台上看了半天,最后买了一包从来没见过的软糖。
路过玩具店, 她又钻进去转了一圈, 摸遍了所有的毛绒玩偶。
沐宜歌走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她每隔一两年会去沐爸爸那里住几天, 对大商场的这些东西早就免疫了。
看着林溪像只出笼的小鸟一样在前面飞,她嘴角上扬, 也不催。
台风被林溪拽着,被迫跟着她满层楼地跑。
它本来对商场没什么兴趣,但看林溪这么高兴, 尾巴也就跟着晃了。
尹初宸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林溪刚买的软糖和两杯奶茶。
他看了眼沐宜歌, 又看了眼前面那个已经跑到另一家店门口的身影,忽然笑了一下。
“她一直都这样吗?”他问。
沐宜歌想了想:“差不多。不过今天特别兴奋。”她顿了顿, “可能是要回去了,想多看看。”
尹初宸点点头, 没再说什么。
在一家精品店门口, 林溪忽然停住了。
橱窗里摆着一排宠物项圈,各种颜色各种款式,有皮的有布的有带铆钉的。
林溪一眼就看见挂在最中间的那个——浅棕色的皮质项圈, 细细的一条,中间坠着一颗小金狗,刻得活灵活现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她趴在橱窗玻璃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进店里。
“这个多少钱?”她指着那个项圈问店员。
店员报了个数。
林溪低头算了算自己这几年攒的零花钱,咬了咬牙,从书包最里层掏出一个旧信封,把里面的钱一张一张数出来。
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俞姨跟进来,看见她在数钱,走过来想掏钱包:“阿姨帮你付——”
“不用不用!”林溪连忙摆手,把钱递给店员,“我自己付。”
拿到项圈,她蹲下来,把它扣在台风脖子上。
扣好以后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凑近调整了一下松紧,再退后看。
“好看!”林溪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台风的脑袋,“很少给你送这么正式的礼物,这个刚刚好,很合适。”
台风不大喜欢脖子上有束缚感,刚戴上时下意识甩了甩头。
但看见林溪蹲在它面前,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它就忍住了。
它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
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它走到店门口的橱窗玻璃前,左看右看。
玻璃里映出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狗,脖子上戴着新项圈,小金狗一闪一闪的。
它满意地甩了甩尾巴,转身走回来。
路过尹初宸面前的时候,它走得很慢,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从店门口走到林溪脚边,它觉得距离太短了,又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橱窗前再折返。
尹初宸起初没注意,但台风第二次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
第三次经过的时候,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那条项圈。
第四次、第五次……
他数着,台风一共从他面前经过了五次。
每次都是昂着头,像在走T台。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转头看沐宜歌。
沐宜歌捂着嘴tຊ,肩膀一耸一耸的。
“它就是在显摆。”她小声说。
尹初宸又看了台风一眼。
台风正第六次从他面前经过,目不斜视,尾巴却翘得老高。
哦,他懂了。
这两天,俞姨没再提科技园的事。
她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中午会打个电话回来问她们吃饭了没有。
林溪和沐宜歌就待在尹初宸家里,写写作业,看看书,陪台风在院子里晒太阳。
尹初宸有时候会来跟她们聊天,有时候会被朋友叫出去。
他走之前总会问林溪要不要一起去,林溪每次都摇头。
“你玩你的,我们在家等你妈回来。”
尹初宸也不勉强,点点头就走了。
到第三天早上,俞姨吃着早餐,忽然放下筷子。
“今天我送你们回去。”她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么久没见阿慧了,实在是想见见她。”
她又转头看向尹爸爸:“正卿,我这边需要你帮我一些事。”
尹爸爸正在喝咖啡,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放下杯子:“需要我陪你一起去?”
“不。”俞姨嘴角弯了一下,从旁边拿起平板递过去,“我需要你帮我看住某些人,都写在这上面了。”
尹爸爸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
平板屏幕上密密麻麻写着什么,林溪坐在对面看不清,只看见尹爸爸的表情从平静变成认真,又从认真变成若有所思。
他想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
尹初宸坐在林溪旁边,看着这一桌人的反应,总觉得有什么事他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他想了想,说:“要不我也一起去清水镇看看?”
俞姨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跟朋友约好了?”
尹初宸犹豫了一下。
确实是约好了,好几个人,时间都定好了,临时改不太方便。
“那就算了。”他说,语气里有点遗憾。
吃完早饭,俞姨去车库开车。
林溪和沐宜歌上楼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和那包没吃完的软糖。
林溪把软糖塞进书包最上面,又把昨天买的项圈包装盒叠好收起来。
台风蹲在门口,看着她们收拾。
它脖子上还戴着那条新项圈,这几天一直没摘下来过。
“舍不得摘了?”林溪看了它一眼。
台风别过头,假装在看走廊里的花瓶。
林溪笑了,没拆穿它。
下楼的时候,俞姨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
后备箱开着,尹爸爸帮她们把行李箱放进去。
尹初宸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两袋东西。
“这是我妈让带的。”他把袋子递给沐宜歌,“一袋是这边的特产,一袋是给你们在路上吃的。”
沐宜歌接过来,道了谢。
林溪拉着台风走过来,弯腰跟它说:“上车。”
台风跳上后座,占了靠窗的位置。
林溪跟着爬上去,坐在它旁边。
沐宜歌坐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俞姨发动车,摇下车窗跟尹爸爸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家里的事、公司的事、尹初宸的事。
尹爸爸一一应着,语气平和。
“那我们走了。”俞姨说。
“路上小心。”尹爸爸退后一步。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林溪从后窗往外看,尹爸爸还站在门口,尹初宸站在他旁边,朝她们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直到那两个人影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俞姨。”林溪忽然开口,“清水镇是不是很小?”
“是挺小的。”俞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怎么,怕我住不惯?”
“不是。”林溪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高楼大厦一栋一栋往后退,“就是觉得大城市真好,什么都有。”
“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好。”俞姨说,“人少,安静,空气好。我在C城待了这么多年,有时候还想去你们那边住几天呢。”
林溪想了想,觉得也是。
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好,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
林溪看了一会儿,困了,靠着台风睡着了。
台风没睡。
它坐得笔直,看着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过。
脖子上的小金狗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它低头看了一眼,又把头抬起来,继续看窗外。
另一边。
C城某处,一间酒店的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出一地狼藉。
衣服扔在地上,被子搅成一团,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坐在床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慢慢吸着。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半明半暗。
是那天科技园会议上坐在主位的那个人。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门是半透明的玻璃推拉门,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一个女人的轮廓。
水声停了,门推开,走出来一个女人,身材高挑,容貌妩媚,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她只在胸前围了一条浴巾,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
她走到男人身边,顺势坐到他腿上,整个人软绵绵地靠进他怀里。
手指从他胸口慢慢往下滑,指尖划过肌肤,带着湿热的温度。
“冠廷,怎么了?”她的声音慵懒,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赵冠廷(人活着最常见的动作是?)沉了一下。
他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握在掌心里。
“今天到此为止。”他说,声音有点(一个字)。
女人不满地哼了一声。
另一只手又伸过来……(再次重复,自己想象~)。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诶嘿~非礼勿视~)。
“听老刘说,你最近在追一个女人?”她凑到他耳边,声音软得像水,“嗯?”
随着那一声“嗯”,她的手又(一个动词)了一下。
赵冠廷闷哼一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他托起女人的腰,女人身上的浴巾(还能怎么样?别想了,肯定是浴巾跑了!)。
两个人重新滚回床上。
过了一阵子,女人窝在赵冠廷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圈。
“死鬼。”她嘟着嘴,声音娇嗔,“我不开心了。”
“不开心?”赵冠廷低笑了一声,手掌在她腰上揉了一把,“刚才你的身体可不是这么说的。”他挺了挺腰。
女人脸一红,推了他一下。
她低下头,长发垂下来遮住脸,声音变得可怜巴巴的:“我陪了你这么多年,你一声不响就走了,我一个人带着巧巧。你一回来,就又勾搭上别的女人……我、我……”
肩膀微微颤抖。
赵冠廷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你就这么不信我?”
女人在头发底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抬起头的时候,那张脸上已经换成了委屈和信任。
“我当然信你。”她靠回他怀里,“要不是你,我撑不到今天。我怎么会不信你?一定是那个女人,她故意勾引你。”
赵冠廷满意地勾起嘴角。他想了想,忽然问:“那个姓沐的,还能榨出点价值吗?”
女人知道他说的是谁,不屑地撇撇嘴:“他?说是老家还有一栋房子和一块地皮。不过在一个小镇上,也卖不了几个钱。”
“小镇?”赵冠廷拍她后背的手停住了,“那个小镇叫什么?”
女人想了想:“好像是叫……白沙镇。”
不是清水镇。
赵冠廷心里那点疑虑又冒出来了。
前几天听下面人说有几个小孩混进了实验室,第二天JY集团的人就带着其中一个小孩来找手链。
JY是同行,同行最容易看出问题根本,他不信这是巧合。
现在正是关键时期,这几个项目再拖一个月就要收网了,他不想在这时候出任何岔子。
“怎么了?”女人见他走神,推了他一下,“冠廷?冠廷?”
“没什么。”他随口说,“我以为叫清水镇。”
“清水?”女人忽然睁大眼睛。
赵冠廷察觉到她的反应,低头看她。
“清水镇就是白沙镇。”女人说,“二十多年前改的名,不过因为一些原因,当地人还是叫清水镇。”
赵冠廷猛地坐起来。
“冠廷?”女人傻眼了,看着他起床、穿衣服、穿鞋,动作又快又利索。
“来不及了。这边要快点收尾。”他套上衬衫,扣子都没扣好就往外走,“你等我消息。”
门“砰”地关上。
女人愣在床上,半天没回过神。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沐知许。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声音立刻变得柔软甜蜜:“知许?我正和江语在外面逛街呢。嗯,好,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随手扔在床上,往后一靠,望着天花板。
收尾?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走进浴室。
水声重新响起来。
作者有话说:
ps:哪黄了???怎么就锁了?我的天!这是剧情需要啊!大人!我大大滴冤枉啊!我真是一个良民啊!
告读者,部分剧情**,这边tຊ进行了部分删改,第一时间看了的可能知道原剧情动作
第85章 第 85 章 相框(17
清水镇的街道不宽, 两辆车并排都费劲。
那辆红色的轿车缓缓驶进来,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光,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路人纷纷侧目。
这种一看就值不少钱的车, 在清水镇可不多见。
有人停下脚步,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 想看看是谁家的亲戚。
车停靠在林溪家餐馆旁边。
车门打开,林溪第一个跳下来,深吸一口小镇的空气,她扬起笑脸, 朝周围喊起来。
“徐伯伯!李阿姨!龚哥哥……我回来了!”她朝路边的人一个一个喊过去。
“诶!回来了回来了!”旁边修车铺的徐伯伯放下手里的扳手, 笑呵呵地走过来。
“这不是小溪吗?”杂货店的李阿姨探出头,“这几天去哪儿玩了啊?”
“去C城了!”林溪跑过去, 趴在杂货店柜台上,“李阿姨我跟你讲, 那边有个好大的游乐场,过山车可吓人了!”
“在那边玩得开心吗?”李阿姨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开心!我还给你们带了糖!”林溪从包里掏出几颗软糖,放在柜台上。
“这孩子。”李阿姨笑着收了。
“小溪!”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是住在附近的龚哥哥,比林溪大几岁, 在镇上读初三,“有没有人欺负你?有的话跟我说, 我找他去!”
“没有没有!”林溪摆手,“我这么厉害, 谁能欺负我?”
周围的人都被她逗笑了。
台风慢悠悠地从后座跳下来。
它先伸了个懒腰, 前爪往前伸,屁股撅起来,然后站直了, 昂首挺胸。
脖子上的新项圈在阳光下闪着光,小金狗坠子轻轻晃着。
“哟,台风这脖子上的圈还挺好看。”有人注意到了,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台风脖子伸更长了。
它稳稳当当地坐着,脊背挺直,尾巴盘在脚边,姿势像是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我看着好看,就给它买了。”林溪低头看了台风一眼,忍着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邻里的人又七嘴八舌地说起来,问她在C城吃了什么、玩了什么、有没有拍照片。
林溪一一回答,声音清脆,笑容明亮,把一群大人逗得合不拢嘴。
聊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身走向那辆红车。
俞姨还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手搭在窗沿上,正看着她和邻居们聊天,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谢谢俞姨送我回来。”林溪趴在车窗上,乖乖地说,“要进来坐坐吗?我妈做饭可好吃了。”
“不了。”俞姨摇摇头,红唇微勾,“我现在就去宜歌家,后面有空来C城,记得找阿姨玩。”
林溪听懂了她的意思。
后面的事,她不要掺和了。
俞姨这次过来,是要帮沐妈妈离婚的。
到时候沐爸爸肯定会回来,如果她一个外人掺和进去,万一被记恨上了,以后不好收场。
“好的!”林溪乖乖点头,退后一步。
俞姨倒车,调头,红色的车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驶出了巷子。
林溪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回餐馆门口。
“小溪,那谁啊?”有人问。
“我朋友的阿姨,送我们回来的。”林溪笑着说,“可好了,还请我们吃了好多好吃的。”
车上,俞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溪的背影。
那孩子又跟邻居们聊上了,不知道说了什么,把一圈大人都逗笑了。
意料之中。那孩子走到哪儿都受欢迎。
她转眸看了沐宜歌一眼。
沐宜歌正侧着头,从后窗往外看,嘴角上扬。
“她是不是很优秀?”沐宜歌转过头,语气里带着点炫耀。
俞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想当年,你妈妈也因为我而感到自豪。”她说,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怀念。
沐宜歌沉默了一瞬,没接这个话茬。
她想了想,说:“俞姨,等下我该怎么跟我妈妈说?”
“你这孩子,不懂得变通。”俞姨摇摇头,叹了口气。
沐宜歌这次出门比原计划多待了好几天。她只在电话里跟妈妈说是多玩几天,没说要回来,所以沐妈妈还不知道她今天到家。
她掏出钥匙打开大门。
客厅里,沐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
毛线是浅灰色的,织了一半,搭在腿上。
电视机开着,声音不大,播的是一部老电视剧。
听见门口的动静,沐妈妈抬起头。
“妈,我回来了。”沐宜歌站在门口,换鞋。
然后俞姨走了进来。
她穿着那件裁剪利落的大衣,踩着高跟鞋,在沐宜歌家简朴的客厅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没急着说话,而是左看看右看看,目光从墙上的全家福扫到茶几上的塑料花,从老旧的沙发扫到掉了漆的电视柜。
“阿慧。”她终于开口,“这就是你所谓的幸福吗?”
沐宜歌换鞋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头看俞姨,又看妈妈,脑子里飞速转着。
不是说好慢慢来吗?怎么一上来就开大?
沐妈妈愣在原地,手里的毛线针掉了一根,滚到茶几底下。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净净?你……你怎么……”她有些慌张地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匆匆往厨房跑。
沐宜歌从来没见过妈妈这样失态。
她站在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又转头看俞姨。
俞姨已经优哉游哉地坐到沙发上了。
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了几下,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正在放肥皂剧的频道。
她把脚翘起来,靠进沙发里,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沐妈妈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茶盘,上面放着茶壶和几包茶叶。
“普洱茶还喝吗?”她问,声音有点不稳。
“普洱茶?”俞姨头都没转,眼睛盯着电视,“我现在都喝绿茶了。”
沐妈妈拿起普洱茶袋的手停住了。
她愣了一秒,放下普洱茶袋,换成绿茶包。
她低着头泡茶,水壶里的热水倒进茶壶,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你不是一直喜欢普洱茶的吗?”她找话题,声音轻轻的,“怎么喜欢起绿茶了?”
俞姨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沐妈妈。
“总不能是我想当绿茶吧?”她说,语气轻飘飘的,但话里的刺一根一根的,“好喝就喝,喝腻了就换。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难道普洱茶从小喝到大,我就必须一直喝?”
沐妈妈没有回话。
她低下头,继续泡茶,手却微微抖着。
沐宜歌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本能地想帮妈妈说话。
但她看见俞姨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怎么不反驳?”俞姨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么多年过去,你倒是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了。”
她沉下眼神,盯着沐妈妈。
“这么多年不找我,一直在电话里说自己过得很好。现在我人过来了,你直接跟我说你过得怎么样就行。这样说话,就不会有谎言。不是吗?”
沐妈妈努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挤出一个笑。
“我很好……”
“好个屁!”俞姨抢过她的话,直接开骂。
她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子前倾,盯着沐妈妈的眼睛,“渣男出轨,拿家里钱在外面养小三,这叫很好?”
沐妈妈手里的茶壶盖差点没拿稳。
她看向沐宜歌,沐宜歌低着头,没看她。
“这个家快要因为那个男人破产了,最后你和你女儿可能流落街头。这也叫很好?”
沐妈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低下头,抿着嘴。
“还是说——”俞姨的声音拔高了,语气里带着失望,“你女儿因为这件事,差点丢掉性命,你也觉得很好?”
沐妈妈猛地抬起头。
她冲到沐宜歌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声音发抖:“宜歌!你跟她们碰上了?伤哪儿了?哪儿受伤了?”
“妈……我没事……”沐宜歌犹豫了一下,挣脱了妈妈的手,轻声说。
她的声音很轻,眼神躲闪。
这态度不像是在说“我没事”,更像是在遮掩什么。
沐妈妈更紧张了,手都在抖。
“哟。”俞姨在旁边看着,冷笑一声,“这时候你就有孩子了?我还以为你和他是真爱,孩子是意外呢。”
她站起来,走到沐妈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为了和真爱在一起,真爱出轨有小家,你都爱他如一,真是感tຊ人的爱情啊。”她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角,“我都感动哭了。”
沐妈妈被她的话刺得脸色发白。
她松开沐宜歌,转身看向俞姨,声音发颤,“净净,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原本以为沐宜歌只是去C城玩几天。
可现在听俞净的话,显然还发生了别的事。
俞姨叹了口气,痛心疾首地说:“她们碰到那个人了,对面知道你女儿在查什么,就在路边推了她一把。刚巧有一辆车经过——”
她停了一下。
“要不是我及时拉住,她差点就魂归西天了。”
沐妈妈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沐宜歌低着头,避开妈妈的视线。
这是她和俞姨在路上商量好的谎言,只要妈妈不跟对面的人对质,就不会穿帮。
而现在这种情况,双方是不可能坐到一起对质的。
“很生气?”俞姨看着沐妈妈,语气淡淡的,“没事。说不定哪天渣男带着小三一家过来,这事可能更过分。”
她站起来,走到沐宜歌面前,伸出手。
“宜歌,跟阿姨回去吧。”她的声音放软了,带着心疼,“你妈妈已经被糊住了脑子,说不定以后为了真爱,连你都能牺牲。这儿已经不安全了。”
沐宜歌愣住了。
这不在计划里,俞姨没说过有这一出。
她大脑飞速运转,脸上却做出坚定的表情:“阿姨,我想陪我妈妈。我不在,她斗不过她们一家三口的。”
俞姨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瞥了沐妈妈一眼。
“你还是太小了。”她摇摇头,“谁家生活过成这样?可别被这一家子带到沟里去。”
沐妈妈缓缓坐回沙发上。
她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壶还在冒热气的茶。
电视里还在放那部电视剧,剧情正好演到出轨的丈夫带着小三回家,打老婆打孩子。
哭声、骂声、摔东西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沐宜歌和俞姨用眼神交流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茶几上的茶慢慢凉了,电视里的剧情演完了一集,开始放广告。
沐妈妈抬起头。
“我要离婚。”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冲动,不是赌气,是想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那种稳。
俞姨看着她,没说话。
沐宜歌看着她,也没说话。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沐妈妈身上。
她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俞姨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这才是我认识的阿慧。”她说,声音轻轻的。
沐妈妈靠在她肩上,没说话。
沐宜歌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别过头,假装在看电视,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俞姨松开沐妈妈,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行了。”她的语气又变回那个雷厉风行的俞总,“既然决定了,就赶紧办。那个男人的事,我来处理。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别心软。”
沐妈妈点点头。
“宜歌。”俞姨转头看她,“你存放的那些出轨资料,拿给我。”
“好。”沐宜歌上楼。
客厅里只剩下俞姨和沐妈妈两个人。
俞姨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棵枇杷树。
树是沐妈妈刚搬来的时候种的,十几年了,已经长得很高,枝叶伸到二楼的窗户边。
“你瘦了。”俞姨说。
沐妈妈没说话。
“也老了。”
沐妈妈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都快四十了,能不老吗。”
俞姨转过身,看着她。
“阿慧,我不是来怪你的。”她的声音放软了,“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沐妈妈低下头,肩膀微微抖着。
俞姨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当年你为了他,跟家里断了关系。现在你为了自己,跟我回去。”她看着沐妈妈的眼睛,“叔叔阿姨等了你十几年了。”
沐妈妈抬起头,眼眶红了,
“他们……还愿意认我?”
“他们什么时候不认你?”俞姨说,“是你自己不肯回去。”
沐妈妈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了。
俞姨伸手给她擦了,动作很轻。
“好了,不哭了,等离了婚,我陪你回去看他们。”
沐妈妈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第 86 章 相框(18
“您好, 您拨打的电话——”
沐知许按断通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他坐在车里,手还握着方向盘, 指节发白。
今天去看了项目进度。
那边说到了关键阶段,不让进实验室。
他作为投资人, 投了那么多钱进去,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在那边跟负责人吵了一架,对方好说歹说,最后拍着胸脯保证下个月一定出成果, 他才气冲冲地走了。
下午回来后, 周婉婷和巧巧都不在家。
他以为她们去逛商场了,也没太在意。
直到他找东西的时候, 发现柜子里的保险箱开着,里面的现金和金条全没了。
还没来得及细思, 中介就带人来了。
门口站着三个男人,为首的那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手里拿着业主委托授权书。
“这房子是我全款买的。”沐知许站在门口, 声音压得很低。
“房产证上写的是周婉婷女士的名字。”中介推了推眼镜,“她有全权处置权, 请你在今天之内搬离。”
沐知许愣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这套房子是他几年前全款买的。
当时周婉婷说没有安全感, 他二话不说就把房产证转到了她名下。
他想的是,反正是一家人, 写谁的名字都一样。
现在被赶出来, 他忽然觉得很荒唐。
这算什么?他养了她这么多年,还有了他们的女儿,到头来被一脚踢开?
他拿回扔在副驾的手机, 又打了一遍,这回直接提示关机了。
被拉黑了。
沐知许把手机摔在仪表盘上,手机弹起来,磕在挡风玻璃上,又落回脚垫里。
他低头捡手机,手指刚碰到屏幕,手机就震了。
是章慧。
他愣了一下,接起来,抓了把头发,语气不耐:“喂,怎么了?前段时间不是给钱了吗?这次是……”
那边传来一句话。
他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眼睛慢慢瞪大了。
“阿慧,是我做错什么了?怎么就想离婚呢?”
他脑子里飞速转,难道是谁把周婉婷的事说出去了?他该怎么圆过去?短短几秒,脑子里过了好几个版本的说辞。
“那都是误会。”他抢在章慧说完之前开口,语气诚恳得连自己都快信了,“她是我朋友的老婆。朋友出事,我帮忙照顾,仅此而已。真的,你相信我。”
那边又说了什么,他听得模糊了。
发动机的声音太大了,外面的车流声太大了,他的心跳声太大了。
沐知许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拧动车钥匙,车子发动了。
“阿慧,这肯定是误会。”他一边倒车一边说,语气放缓了,带着哄,“况且离婚了,你一个人怎么过活?我不放心。”
那边没有声音。
他以为说动了,又加了一句:“宜歌还小,她从小跟你在一起,怎么舍得跟你分开?如果让同学知道她妈妈离婚了,你知道的,单亲家庭对孩子影响很大的……”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这话漂亮。
“你等我回来,我们先好好冷静一下。”他挂了电话方向盘一打,汇入车流。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风景一掠而过。
清水镇,沐宜歌家。
客厅里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上面摊满了文件。
俞净坐在桌子左边,正在翻看那份离婚协议书的草稿。
章慧坐在她旁边,面前放着一杯白水,没怎么喝。
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
姓胡,是俞净从C城请来的律师,专门做婚姻家事案件的。
“如果能协议离婚,一般一个月左右就能办完。”胡律师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
“如果对方不同意,我们要起诉,再加上财产分割的流程,快的三个月,慢的可能要一年。”
章慧握住茶杯的手紧了紧。她盯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问:“真的不能快一点吗?”
“这些都是程序,快不了多少,我们手上还有他重婚罪的证据。”胡律师合上一个文件夹,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眼镜布慢慢擦着,“但这涉及刑事和民事两个程序,需要确认一下,章女士想先启动哪个?”
章慧皱了皱眉,看向俞净。
她不懂这些,她只想知道怎么能最快地离掉这个婚。
拖得越久,她怕自己又会心软。
俞净原本靠在沙发靠垫上,听到这里坐直了身子:“你的建议是?”
胡律师戴上眼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笑容:“tຊ我们的建议是,先启动重婚罪的刑事追诉程序,然后立刻提起离婚诉讼。这样离婚的速度会快一些,刑事这边也不会耽误。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从俞净脸上扫过,“这需要投入更多的精力。”
“加钱。”俞净毫不犹豫地说。
胡律师的笑容深了一些:“好的。我们会尽量让章女士在三个月内完成离婚和财产分割。刑事诉讼的流程通常会长一些,我们也会争取在半年内让沐先生找到他的归处。”
他站起来,伸出手。
章慧愣了一下,也站起来,跟他握了手。
俞净也握了,握得很用力。
“咚咚咚——”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章慧下意识往门口走,被俞净一把拉了回来。
“我开门。”俞净把她按回沙发上,整了整衣领,又看了眼胡律师。
胡律师微微点头,把桌上的文件收拢,叠成一摞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盖上自己的外套,跟上去。
俞净走到门口,听着外面的敲门声,嘴角慢慢弯起来。
打开门。
门外站着沐知许,一只手还举着,保持着敲门的姿势。
另一只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花瓣被风吹得有些蔫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发青,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觉的样子。
显然他没想到开门的不是章慧,手里的花举在半空中,没放下来。
“哟。”俞净靠在门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十几年不见,倒是潦草了许多。”
沐知许看清了开门的人,瞳孔微微收缩。
他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越过俞净,看向她身后。
那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律师。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一路上他还在想,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也许章慧只是一时冲动,也许他好好说说她就会回心转意。
但现在看到律师,他知道这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是你?”他看着俞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俞净没让开,堵在门口,“怎么,很惊讶?”
沐知许抓紧手里的花束,包装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火,绕过俞净往客厅里喊:“阿慧呢?我找阿慧。”
俞净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他面前。
“什么阿慧?”她低头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去陪你的小三,可别让她伤心,两头落空。”
沐知许目光阴沉,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让开。”
“啧。”俞净非但没让,反而把袖子撸了起来,露出小臂,“想动手?”
胡律师不紧不慢地解开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
他穿着西装的时候看着就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但卷起袖子露出小臂的时候,能看见结实的肌肉线条。
当律师的,尤其是名声在外的律师,仇家多。
健身是必须的,不然哪天被人堵在巷子里,牙齿都找不齐。
“净净,胡律师,让他进来吧。”章慧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不大,但很稳。
俞净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沐知许,慢慢让开了半个身位。
沐知许从她身边走过,大步流星地进了客厅。
他走到章慧面前,半跪下去,把手里那束玫瑰放在茶几上。
“阿慧。”他伸手去握章慧的手,声音沙哑,眼眶泛红,“我错了。”
章慧没动。
“我怕你吃醋,所以才没敢跟你说。”他的声音带着颤,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周婉婷是我朋友的妻子,我朋友出事,她们母女俩没地方去,我可怜她们,才收留的。我就是……就是一时糊涂,没告诉你。”
见章慧依旧没反应,他将花放在茶几上,另一只膝盖也落在地上,整个人矮了半截。
“我有错!”他抬起手,朝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客厅里回荡。
章慧身体一颤,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不是人!”又一巴掌。沐知许的左脸红了。
“啪!啪!啪!”
他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打,每打一下就说一句。
巴掌声又响又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他的脸从红到肿,从肿到紫,嘴角似乎裂开了,渗出一丝血。
“你做什么呢?快起来!”章慧声音发颤,彻底坐不住了,站起来想扶他,却被俞净一把按住肩膀,按回沙发上。
沐知许没停,他还在打自己,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混着嘴角的血,滴在地上。
“阿慧,你原谅我,你原谅我一次。我改,我一定改。咱们还有宜歌,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
俞净站在章慧身边,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沐知许。
胡律师站在旁边,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男人,在外面养小三的时候理直气壮,被发现了就跪下来扇自己耳光,哭得比谁都大声,求饶的话说得多好听。
等风头过了,该怎样还是怎样,一分都不会改。
客厅里只有巴掌的声音和沐知许的哭声。
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二楼楼梯间。
沐宜歌蹲在楼梯拐角,双手捂着耳朵,但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
她以为自己不会动摇。可听到楼下那些巴掌声,她还是觉得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妈妈当年面对的吗?
一个男人在自己面前自残,说着爱她。这怎么拒绝?怎么狠得下心?
沐宜歌咬住嘴唇,心里默默念着:不要心软,不要心软,不要心软。
楼下,巴掌声还在继续。
章慧坐在沙发上,看着跪在面前的沐知许,又看看旁边按着她肩膀的俞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第 87 章 相框(19
沐知许扇了自己半天, 词儿一套一套的,翻来覆去不带重样。左边脸打完了打右边,右边打完了又换回左边, 嘴角的血蹭到衣领上,红了一片。
可打着打着, 他觉出不对了。
章慧没来扶他。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只要跪下来,只要扇自己两下,她就会冲过来拉住他的手,说“别打了, 我信你”。
可今天, 他巴掌都扇了二十多下了,章慧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停下来, 抬起头。
俞净站在他面前,双手环抱, 满眼蔑视。
她身后是章慧,端坐在沙发上,目光看向别处, 不看他。
沐知许后牙槽差点咬碎。
但他忍住了,眼眶泛红, 目光越过俞净,直直望向章慧, 声音沙哑又深情:“难道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都比不过一个外人的挑拨离间吗?”
俞净愣了一下。
她歪头, 认真地想了想。
外人?谁?她吗?她跟阿慧从小一起长大, 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穿一条裤子的交情。这人说她是外人?
她差点笑出声。
沐知许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脸色变了变, 赶紧找补:“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的事,怎么能让外人掺和?”
章慧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不像是看丈夫,更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协议离婚,还是等我们上诉?”她问。
“什么?”沐知许的声音颤抖着,像是被这话伤着了,“阿慧,你说什么?”
“选一个吧。”章慧收回目光,又看向别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沐知许跪在地上,膝盖压着地板,身子往前探,像是想越过俞净去够章慧。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虚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住。
“阿慧。”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像是在哄小孩,“我爱你。我两个都不接受。你再相信我一次,就一次。”
章慧低头看着他。
沉默了一会儿。
沐知许以为她心软了,眼睛里亮起一点光。
“十年来你在外面金屋藏娇,也没想过爱我。”章慧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这爱,未免太廉价了。”
沐知许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阵劲爆的音乐声突然响起,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茶几。
是俞净的手机。
她弯腰拿起手机,瞥了一眼来电显示,不紧不慢地划了接听。
“喂?……这样?到哪儿了?……好的。你看着点,别让她跑了。”
通话很短,不到一分钟。
她挂掉电话,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饶有兴致地看向沐知许。
沐知许被她看得发毛,眼神渐渐警惕起来。
俞净笑了。
她笑得很好看,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但那个笑落在沐知许眼里,比冬天的风还冷。
“我说怎么坚持挽回阿慧呢。”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慢悠悠地说,“原来是姘头跑了,带着孩子跑的。”
“你监视我?!”沐知许猛地瞪大眼睛,声音都变tຊ了调。
“监视?我可没有。”俞净撇撇嘴,一脸无辜,“我只不过是协助警方追查一起诈骗案。就这么巧,查到诈骗头头十多年前有个姘头,近期经常联络。又这么巧,查到那个姘头十年前找了个怨种,怨种不仅养别人的孩子,还又被戴了绿帽。最后这么巧,发现那个怨种是老熟人。”
沐知许的眼睛越瞪越大。
他原以为他只是被骗了钱和感情。可现在听俞净的意思,巧巧也不是他的孩子?
“你胡说!”他一巴掌拍在地板上,声音又急又厉,“巧巧是我看着长大的!怎么可能不是我的?!”
俞净耸耸肩,一脸“爱信不信”的表情。
沐知许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想反驳,想说俞净在挑拨离间,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那些他以前没在意过,现在越想越不对劲的细节。
章慧看着沐知许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怀疑,从怀疑变成恐惧。她心里最后那点东西,彻底凉了。
她转头看向胡律师。
“胡律师,今天就上诉吧。”
胡律师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钢笔帽拔开,递到章慧面前。
沐知许猛地回过神来,声音都变了调:“阿慧!宜歌不能没有妈妈!单亲家庭对孩子性格不好!尤其是少了妈妈这个角色!”
“你想什么呢?”俞净一脸莫名其妙,“宜歌肯定是跟阿慧,哪有女儿跟出轨爸的?”
“我不同意!”沐知许声音拔高了八度,脸涨得通红。
胡律师不紧不慢地开口:“沐先生,根据现行法律,十二周岁以上的子女,在父母离婚时有权选择跟谁生活,这不是您单方面能决定的。”
沐知许看都不看胡律师,又转向章慧,抓住她的袖子:“阿慧,你忘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了吗?我们一家三口重新开始,好不好?”
章慧还没说话,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厚重的中年男人的声音:“情分?我看你是在外面发情发多了!”
章慧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爸爸!大哥!大嫂!二叔!三婶!珍姑妈……”
门口站着八九个人。
打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腰板挺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手里拄着根拐杖。
旁边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一米八几的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往那儿一站,半个门框都挡住了。
章大哥大步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响。
他走到沐知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沐知许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大舅子,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看起来又狼狈又可笑。
“大、大哥……”他讪讪地叫了一声,抓住袖子的手不自觉松开。
“谁是你大哥?”章大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像提一只小鸡,“要不是看你马上要跟阿慧离婚了,老子第一个收拾你这个管不住下半身的东西!”
沐知许被他提得脚尖离地,脸涨成猪肝色,双手去掰章大哥的手,可那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章大哥把他往地上一搡,沐知许踉跄了两步,撞在茶几角上,疼得弯了腰。
章大哥没再看他,转身看向章慧,脸上的凶相一下子收了,咧开嘴笑了,伸手摸了摸章慧的头。
“现在离婚,不迟!”
章慧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使劲点了点头。
她绕过沐知许,跑向门口那堆人。
“爸——”她拉住章爸爸的手,声音发颤,“爸,您怎么来了?”
章爸爸拄着拐杖,看着这个十几年没见的女儿,眼眶红了,但硬撑着没掉眼泪。
他用拐杖轻轻敲了一下章慧的小腿,不重,像是小时候她不听话时那样。
“你个死丫头,十几年不回家,还以为你死了呢。”他的声音在抖,但嘴上不饶人。
章慧哭得说不出话,蹲下来抱住爸爸的腿。
章大哥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后背:“行了行了,别哭了。妈还在家等你呢。”
章慧猛地抬头:“妈?妈怎么了?”
“病了几年了。”章大嫂在旁边接话,声音温柔,“一直念叨你,前阵子听说你要离婚,妈高兴得一夜没睡,让我们赶紧来接你。”
章慧站起来,擦了把眼泪,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俞净拉住她,“东西还没收拾呢,我租了房子,就在镇上,离这儿不远。先搬过去住,离了婚再说。”
“租房?”章慧愣了一下。
“嗯。”俞净点开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一户人家的三楼,空了好久了,刚好租下来。离这儿走路十分钟。”
“好!”章慧上楼叫沐宜歌收拾东西。
客厅里,章家那些人已经开始帮忙搬了。
章大哥把沐知许晾在那儿,谁都没搭理他。
沐知许站在茶几旁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他看着这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人看他,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话,好像他是一团空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俞净从他身边经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过多久,章慧带着沐宜歌下楼了。
沐宜歌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一个小行李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看了沐知许一眼,就一眼,然后跟着妈妈走出了大门。
章家的人呼啦啦地跟出去。
章大哥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沐知许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似的,剜了他一下。
门“砰”地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沐知许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墙上的全家福还在,相框上的漆掉了一层,茶几上的玫瑰花已经彻底蔫了,花瓣掉了一桌。
他低头看着那束花,忽然一拳砸在茶几上,玻璃台面震得嗡嗡响。
他掏出手机,拨周婉婷的号码。关机。
再拨。关机。
又拨。还是关机。
他突然想起俞净说的“协助警方追查一起诈骗案”。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倒在地上。
诈骗?那个项目是诈骗?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满屋子的狼藉,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当天晚上,他就开车回了C城。
之后的一段时间,章慧再也没见过沐知许。
他偶尔会打电话来,说一些“我想你”“我错了”“我们重新开始”之类的话。
章慧的家人没急着走,在小镇上住了下来。
章大哥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跟章慧一起做饭。
章爸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跟邻居老头下棋。
章大嫂帮忙收拾屋子,把租来的房子弄得像个家。
其他亲戚仿佛在这里安家了一般,各司其职。
章慧有时候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这些人,会恍惚觉得过去那十几年像一场梦。
林溪那段时间也很忙。
她在C城跟尹初宸说下的话,得兑现。
调查问卷收集了一大摞,数据堆在那儿,要整理、要分析、要写成报告。
她一个小学生,哪干过这活儿?
她去网吧。
镇上只有一家网吧,在街尾,门面不大,里面烟雾缭绕的。
林溪第一次去的时候,网管看她是个小孩,不肯让她进。
林溪掏出学生证,说自己是来查资料写作业的,网管半信半疑地给她开了台机器。
她从下午坐到晚上,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堆表格发愁。不会用那些分析软件,就在网上搜教程,一步一步跟着学。
眼睛酸了就揉揉,脖子僵了就转转。
连着去了好几天,网管都认识她了,每次见她进来就摇头:“又来写作业?”
“嗯!”林溪笑着点头,递过去钱。
林溪每天早出晚归,台风跟在旁边。她走路的时候在想数据,吃饭的时候在想图表,连睡觉的时候做梦都在算百分比。
“下次再也不吹牛了。”她趴在网吧桌上,有气无力地跟台风说。
台风看了她一眼,尾巴扫了她两下。
开学前,林溪终于把那些东西整完了。
厚厚一摞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分析结果,还有几张手工画的图表,歪歪扭扭的,但数据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把东西交给沐宜歌的时候,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剩下的交给你了。”她拍了拍沐宜歌的肩膀,“我死了。”
沐宜歌接过那摞纸,翻了翻,嘴角弯了弯:“辛苦了。”
“你知道就好。”林溪往床上一倒,台风跳上来,趴在她肚子上。
开学后,沐宜歌利用课余时间把论文写了出来。
发给尹初宸的时候,尹初宸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说剩下的交给他。
没过几天,小镇上就开始传沐宜歌爸妈打离婚官司的事了。
镇上就这么大,谁家丢了一只鸡都能传遍整个镇,何况是离婚这么大的事。
杂货店老板说:“那男人在外面养了十几年的小三,还生了个女儿。现在小三跑了,把钱也卷跑了,他才回来求复合。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一个伯伯摇头:“男tຊ人嘛,谁还没犯过错?他都跪下来认错了,差不多得了。离了婚,她一个女的带着孩子怎么过?”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旁边有人接话,“什么叫差不多得了?他犯的错,凭什么让老婆孩子受着?”
“就是就是,出轨就是人品问题,跟犯不犯错没关系。”
“你们男人就知道帮男人说话。”
“哎哎哎,别地图炮啊,我可没出轨啊!”
一群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学校里,同学们也知道了。
课间的时候,有人凑过来问沐宜歌:“你爸妈真的要离婚了?”
沐宜歌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看了那个人一眼:“嗯。”
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那人还想再问,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林溪和赵恬什么都没问。
她们还是跟以前一样,下课了来找沐宜歌聊天,放学了一起走。
有时候三个人走在路上,谁都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走着,也觉得挺好的。
沐知许又回来了。
这次回来,不是为了挽回章慧。是那个项目真的出事了。老板跑了,钱也卷跑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就连尹爸爸在那边盯了那么久,还是没盯住,只因那伙人十几年前就跑过一次,有经验,这次跑得更干净。
警方还在追捕,但人跑到哪儿去了,谁也不知道。
沐知许的钱全砸进去了。公司的钱,房子的钱,银行卡里的钱,全没了。他连打官司的律师费都是东拼西凑的。
章慧的律师团队已经准备好了。重婚罪的刑事追诉和离婚诉讼同步进行,证据链完整,法律依据充分。
沐知许请的那个律师看了材料,脸色都变了,跟沐知许说这个案子不好打。
沐知许不信。他觉得只要拖,只要磨,章慧总有一天会心软。
可这一次,章慧没有心软。
第一次开庭,她坐在原告席上,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胡律师说什么,她就在旁边听着,偶尔点点头。沐知许在对面看着她,她也不看他。
那段时间,沐宜歌照常上学,照常写作业,照常跟林溪和赵恬一起回家。
有人问她会不会难过,她说:“难过有什么用?”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在翻看着一篇国际论文,只因她们的作品参赛已经过了初赛,现在开始为后面的比赛做准备。
林溪在旁边啃苹果,台风趴在她脚边打盹。
窗外的枇杷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第 88 章 相框(20
那场离婚官司打了三个多月, 已进入子女抚养权、抚养费及财产分割的确认阶段。
而C城那边的诈骗团伙全被抓了。
最难找的那个老板,最后是在一个城中村的小屋里逮到的。
帮忙的是一个女员工,就是之前在公司里帮过林溪她们的那个章宁。
后来尹初宸打听到, 章宁的父母就是十几年前那场诈骗案的受害者。
当年她爸妈被骗光了钱,借了贷款还不上, 双双自杀,只剩下她一个人,那时候她还在读初中。
她工作了十年,才把爸妈欠的贷款还完。
还完没多久, 就进了那家诈骗公司。
尹初宸说这些的时候, 语气很平,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跟着沉默。
人抓到了,钱也追回来了。
十几年前和今年这两桩案子并到了一起, 被骗的钱按比例退还给受害者。
沐知许投进去的那笔钱也退回来一部分,他原本已经快撑不住了,拿到钱还没焐热, 就进了财产分割的流程。
周婉婷没有直接参与诈骗,被放了出来。
沐知许之前给她的那套房子和那些钱, 都是自愿赠与,要不回来。
胡律师以夫妻共同财产的名义追诉, 才勉强追回了一部分。
听说沐知许专门堵在警察局门口,等周婉婷出来的时候跟她吵了一架, 差点打起来, 被警察拉开了。
胡律师原本预测三个月能离成,但因为那笔追回来的钱怎么分又扯了很久,拖到了现在。
比赛那边也有了结果。
林溪、沐宜歌和尹初宸一起做的那个项目, 从市级打到国家级,最后拿了第五名。
颁奖那天三个人站在台上,灯光打得晃眼,台下乌泱泱全是人。
林溪攥着奖杯,手心全是汗。
第五名,说好不好,说差不差,但林溪很满足。
回到清水镇的时候,距离小学毕业还有一个多月。
班里已经开始复习了,黑板上写着倒计时,每天擦掉一个数字,越来越少。
放学路上,三个人一条狗走在老路上。
太阳还没落山,把影子拉得老长。
赵恬低着头,脚尖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踢一下走一步,走一步踢一下。
“小溪,你想考哪个中学?”她问。
林溪正跟台风闹。台风走在前面,她就快走几步挡到它前面,台风绕开,她又挡。
台风被她烦得不行,干脆停下来不走了,拿尾巴扫她。
“我?我想去实验中学。”林溪随口说。
赵恬踢石子的脚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踢。
实验中学在市里,是唯一能考过去的学校。
里面全是各个镇和县城的成绩拔尖学生,分数线高得吓人。
赵恬的成绩在班里排中上,但离实验中学的线还差一截。
林溪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走过去拍拍赵恬的肩膀:“放心,宜歌都给你圈好重点了,对吧宜歌?”
沐宜歌走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听到这句话抬起头,轻笑了一声:“嗯。复习资料我快整理好了,到时候一起给你。加油。”
赵恬整个人都松快下来,脚步也轻了:“那太好了!那我们还在实验中学一起上学、吃饭、放学!”
话说完,没人接。
赵恬扭头看林溪,林溪没说话。
她又看沐宜歌,沐宜歌也没说话。
路上安静了几秒,只有台风的爪子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林溪想了想,开口问:“宜歌,你爸妈那边是不是快离完了?离完了你妈妈是不是要离开这里?”
赵恬明白了。沐宜歌跟她妈妈,肯定会走,不会留在小镇。
“嗯。”沐宜歌点点头,语气很平,“我姥爷他们在A城,北方,很远。”
她又笑了一下,看着林溪和赵恬:“虽然不能跟你们在一起了,但还可以在手机上联系。”
赵恬低下头,手指捏着书包带子,捏得很紧。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沐宜歌要走,这不是她能改变的事,可她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林溪没接这个话。她忽然问了一个从没想过的问题:“那大学想考哪儿?”
沐宜歌低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C大。”
C大在C城,华国排名前几的大学。
她们这个省的学生,十个人里有八个把C大当理想。但小镇这十年来,真正能考上的也就那么几个。
林溪弯起嘴角,牵起赵恬的手,看着沐宜歌:“那我们在C大见。”
赵恬愣了一下,然后也握紧了林溪的手,用力点点头:“我们会努力考上C大的!”
“好。”沐宜歌看着她们,很认真地说了一个字。
台风蹲在旁边,耳朵耷拉着。
它在想别的事。林溪要去市里读初中了,市里离小镇那么远,她是不是要住校?住校的话是不是很少回来?
没人回答它。
谁也没想到,这场离婚官司会打到沐宜歌小学毕业。
沐知许不同意,不接受,上诉,再上诉。
能拖的环节全拖了一遍,能用的理由全用了一遍。胡律师在电话里骂了好几回,说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男人。
章慧的妈妈从A城赶来了,由章大哥开车,一千多么里的路程开了两天一夜。
到的时候天都黑了,章妈妈一下车就抱住章慧,哭着说“瘦了”。
章慧站在门口,被她妈抱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她已经十几年没见过她妈了,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那天晚上章妈妈做了饭,章慧在旁边打下手。
母女俩在厨房里忙活,谁都没提以前的事。
沐宜歌坐在楼梯上,看着这一切,觉得像在做梦。
最后一次开庭那天,天很热,知了叫得人心烦。
法院门口停着几辆车,章家的人几乎全来了。
而章慧穿着一条素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很精神。
沐宜歌站在妈妈身后,穿着一件白T恤,背着一个书包,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沐知许来的时候,几乎没人认出他。
他瘦了很多,原先那个微微凸起的肚子瘪了下去,脸颊凹陷,下巴上是几天没刮的胡茬,眼睛底下是青黑色的阴影。
他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像是一夜没睡。
判决结果出来得很快。
章慧分到了近八成的财产,包括那笔追回来的诈骗退款。
沐知许几乎是净身出户,只分到一小部分存款和一辆开了好几年的车。
抚养权判给了章慧,沐知许每月支付抚养费,直到沐宜歌年满十八周岁。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刺tຊ眼。
章慧被家人围在中间,有人给她打伞,有人给她递水。
俞净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判决书,正低头看,嘴角带着一丝满意的笑。
“阿慧。”
沐知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章慧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沐知许追上来,踉踉跄跄的,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他站在章慧面前,眼眶通红,下巴上的胡茬在阳光下显得更扎眼了。
“阿慧,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章慧看着眼前这个人,恍惚了一瞬。
她想起二十年前在大学里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那时候他穿着一件白衬衫,笑起来很干净,说话温温柔柔的。她以为他是她这辈子要等的人。
“没有可能了。”她说,声音很轻。
她收回目光,看向别处。
“可是没有你,我会死的。”沐知许跪了下去。
法院门口还有人在进出,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有人摇摇头走了。
阳光照在他跪着的身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章慧后退了一步,目光闪躲。
沐宜歌站在旁边,听着对面的话,瞥了眼她母亲的细微反应,眼底暗了暗。
沐知许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犹豫,眼底闪过一点光。
“那我重新追求你。”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这一次我们重新来过。你不用管我,我们就像大学时候那样。你安心做你的事,剩下的交给我——”
“你在招笑吗?”
俞净从后面走过来,一把拉住章慧的胳膊,把她往后带了半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沐知许,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
“一个出轨的男人说重新开始,这不就跟赌徒说永不再赌一样吗?”
章慧被她一拉,思绪回来了。
她低下头,不再看沐知许。
章大哥从旁边跨过来,挡在章慧面前。
他一米八几的个子,往那儿一站,像一堵墙,把沐知许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小妹想单身就单身,想嫁人就嫁人。除了你这个渣渣,敢靠近一步——”他举起拳头,晃了晃,“哼。”
沐知许低下头,不敢看他。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跪在地上的手慢慢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章家人从沐知许身边走过,一个接一个,没有人看她。
俞净走过的时候,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他。
章慧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就那么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沐知许一个人跪在法院门口的石板地上,膝盖压着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地面,没有人扶他起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有人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最后几天,章家人开始收拾东西。
章慧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要决定是带走还是扔掉。
衣服叠进行李箱,锅碗瓢盆送给邻居,旧书旧报纸捆起来卖给收废品的。
沐宜歌站在自己房间里,看着空了大半的书架。
那些书她已经打包好了,整整两个纸箱,又重又沉。
她蹲下来,把箱子封好,拿笔在上面写了一个“书”字。
章大哥进来,一手一个把箱子拎走了。
林溪和赵恬每天放学都来。
有时候帮忙收拾,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坐在院子里聊天。
“你们什么时候走?”林溪问。
“后天。”沐宜歌说。
赵恬坐在旁边的台阶上,低着头,手里的狗尾巴草已经拧成好几截了。
“那后天我们来送你。”林溪说。
“好。”
离开前一天,章慧把不用的东西收拾出来,挨家挨户送给邻居。
东边送了一个旧电饭煲,西边送了一床被子,对门送了几本书。
沐宜歌坐在客厅里,拿着她妈妈的手机刷新闻。
突然,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沐宜歌点开,看完了,垂下眼睛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头看了看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手机。
她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穿上外套,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第 89 章 相框(21
“台风!你给我站住!!!”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台风叼着肉包子在前面跑,林溪在后面追。
一人一狗穿过买菜的人群,绕过卖水果的板车, 惊起路边一群啄米的鸡。
台风嘴里叼着那白胖的肉包子,跑几步还回头看一眼, 确认林溪还在后面,才继续往前跑。
林溪出门的时候只来得及穿拖鞋,跑着跑着,左脚那只拖鞋滑到了脚踝上面, 卡住了。
她单脚跳了两下, 弯腰把拖鞋扯下来重新穿好,抬头一看, 台风已经跑到前面那个拐角了,正停下来等她。
它蹲在墙根下, 嘴里还叼着包子,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路边的行人对于这一幕早已司空见惯。
卖菜的陈阿姨看了一眼, 继续低头择菜。
修鞋的老张头笑呵呵地说:“又来了又来了。”
杂货店的老板娘探出头来,朝林溪喊:“小溪, 你家台风今天又抢你啥了?”
“肉包子!”林溪边跑边喊,“我最后一个肉包子!”
“那你可得跑快点, 再慢点它该咽下去了!”
林溪咬咬牙,加快速度往前冲。
台风见她追上来, 立刻站起来, 四腿一蹬,又往前跑了几步。
跑出去十几米,又停下来回头等。
它那姿态不像是在逃命, 倒像是在遛人。
旁边一个大叔看不过去,伸手想拦住台风。
台风身子一扭,从他脚边钻了过去,灵活得像条泥鳅。
大叔“嘿”了一声,没拦住,反而被它带了个趔趄。
台风跑得不快不慢,刚好比林溪快那么几步,让她追得上又追不着。
跑到前面一个空旷点的地方,它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溪正蹲在路边整理那只又滑上去的拖鞋,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台风看准时机,一口把叼了一路的肉包子吞了下去。
嚼了两下,咽了,然后朝林溪露出牙齿。
林溪整理好鞋站起来,正好看见台风把包子咽下去,整个人都僵住了。
“台风!”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好狗啊!!!”
台风站起来,尾巴一甩,又跑了。
林溪拔腿就追。
一人一狗在街上你追我赶,经过的人见怪不怪地让开一条路。
跑过一个拐角,忽然有人叫她。
“小溪?我正要找你呢。”
林溪紧急刹住脚步,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道黑印。
她扭头一看,沐宜歌站在路边,穿着防晒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
“宜歌?”林溪看了一眼沐宜歌,又扭头看了看台风远去的方向,最后放弃了追狗的念头,转身朝沐宜歌走过去,“你不是在家收拾东西吗?怎么过来了?”
沐宜歌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伸手戳了戳林溪的脸颊,“我人还没走呢,你就开始嫌弃我了?”
她作势要转身离开。
林溪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地说:“我哪敢?这不是太惊喜了吗?”
沐宜歌被她拉回来,嘴角微微弯起。
两个人沿着街往前走。
街上人不少,卖东西的摊位从街头摆到街尾,吃的玩的用的,什么都有。
林溪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闻到香味脚步慢了半拍,但还是走过去了。
沐宜歌停在一家冰淇淋店门口,推门进去。
林溪跟着进去,趴在冰柜上看了半天,最后选了巧克力味的,沐宜歌选了草莓味。
付了钱,两个人从店里出来,拐进了附近一片废弃建筑地。
那里有几块大石头,平时没什么人去,是她们偶尔聊天的地方。
林溪跳上一块比较平的石头,盘腿坐下。沐宜歌坐在旁边那块矮一点的石头上。
冰淇淋冒着凉气,在夏天的傍晚里化得很快。
林溪舔了一口巧克力冰淇淋,好吃得眯起眼睛,脑袋跟着晃了两下。
“我明天就走了。”沐宜歌低头看着手里的草莓冰淇淋,声音不大。
“明天走之前记得叫我。”林溪晃着腿,“我有东西要送你。”
沐宜歌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什么礼物?”
林溪每次送礼物都很特别。
不是小礼品店里常见的那些八音盒、陶瓷杯,也不是这几年流行的风铃,而是某种从某个地方带回来的小特产,或者她自己做的手工,再或者代表某种意义的东西。
上次送她的还是一串她自己编的红绳手链。
林溪张大嘴,咬了一口冰淇淋最上面的那个尖,舔了舔嘴角的巧克力,俏皮地眨眨眼:“不说,说了就没有惊喜了。”
沐宜歌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里面仿佛有星星,耀眼夺目。
手里的冰淇淋化了一点,滴在她手指上,她也没在意。
“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她说。
林溪被她这句话说得浑身舒坦,挺直了胸脯,满脸愉悦:“这次你要去A城了,遇到问题可以发信息给我。我拿到手机会第tຊ一时间打电话给你的。”
“嗯。”
“到了那边要好好吃饭,别光看书不吃饭。”
“嗯。”
“你妈妈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你就多陪陪她。刚去一个新地方,肯定会不习惯的。”
“嗯。”
沐宜歌嘴里含着笑,一句一句地应着。
她没嫌林溪啰嗦,也没打断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
林溪又说了一会儿,终于觉得没什么好嘱咐的了,停了下来。
她舔了一口已经开始融化的冰淇淋,奶油顺着蛋筒往下流,她赶紧接住。
沐宜歌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从小到大,你一直都在帮我的。”
林溪瞪大眼睛,嘴里还含着冰淇淋,含糊不清地说:“怎么会?你也救过我这条狗命!如果没有你,可能那件事会扩大很多,这是相互的。”
“狗命?”沐宜歌被她这个说法逗笑了,“台风要是听见了,又得闹。”
林溪左右看了看,确认台风没在附近,才松了口气:“它最近叛逆了,昨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它压我身上,差点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落台风的罪行:抢她的肉包子,偷她的拖鞋,偷看她日记,晚上不睡自己窝跑来占她半个枕头。
太阳慢慢移到西边,废弃建筑地的野草在风里摇着,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叫两声就远了。
林溪数完了台风的罪行,发现沐宜歌没有接话,就停下来看她。
沐宜歌低着头,看着手里已经化了一半的冰淇淋,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其实……我看过一些书,知道怎么开木仓。”
林溪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沐宜歌没有抬头,继续说下去:“所以我打了他右手。这样就算他抢到,也无能为力。”
林溪沉默了,她知道沐宜歌说的是哪件事了。
“你站在那么乱的人群里,不怕被那些拐子佬打到吗?”
沐宜歌抬起头,嘴角上扬:“不怕。我相信自己。同样,我相信大家。”
林溪看着她那张自信的脸,没有跟着笑。她的表情慢慢淡下来,眉间多了几分凝重。
“下次别冒这种险了,很危险的。”
沐宜歌摇摇头。
“重要的不是付出了什么代价,而是换来了什么,以及它是否值得。”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想要这种结果,它值得我去这么做,那我就要亲自参与进去,不是吗?”
林溪觉得这话过于沉了,压得人心里不舒服。
她想了一会儿,委婉地说:“但方法有很多种。咱们可以用其他手段来完成,也不一定非要……”
“这是最高效的。”沐宜歌打断了她,语气不急不慢,但很坚定,
“很多事拖得越久,不确定性越高。我们能保证自己要做什么,但保证不了参与这件事的其他人会不会按我们想的去做,会不会灵机一动做出其他事,影响到整个局面。”
她顿了顿,看着林溪的眼睛。
“这个世界不是故事,不会停下来等我们,一切都是瞬息万变的。”
林溪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觉得她说得对。
如果能掌控一切,她会早点发现爷爷生病,坚决带他去看医生;她会那天早早出门去找宁向阳,在他掉进江里之前找到他;她会早点察觉黎丹青不对劲,把她从桥上拉下来。
她做不到。
她谁都救不了。
林溪低下头,看着手里已经化成一摊奶油的巧克力冰淇淋,蛋筒软塌塌地歪在一边。
她没有胃口了。
“那你要保证。”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无论参与什么事,一定要好好活着。”
沐宜歌淡淡一笑,伸手摸了摸林溪的脑袋。
“小溪。”她收回手,语气忽然变了,“如果我距离那个目标只差一步,你能帮我走那一步吗?”
林溪抬起头,看着她。
哪个目标?
“是……关于那个人吗?”她试探着问。
沐宜歌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你帮我吗?”
林溪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没有犹豫,“我之前的话永远作数。”
沐宜歌笑了,松开她的手。
“好。”
她们又聊了一些别的,时间缓慢来到了下午三点半。
台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嘴里什么都没叼,跑到林溪脚边坐下。
林溪低头看它,它假装抬头看天。
“走了,回家。”林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三个人往家走,台风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到十字路口,该分开了。
沐宜歌忽然拉住林溪的手。
“离开时我会等你的,我允许你迟到五十分钟,但你可别迟到一个小时哦。一个小时不到我就不跟你玩了。”
林溪感觉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很小,很薄,像一张叠起来的纸条。
她面不改色地接过来,攥在掌心里,脸上还挂着笑。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迟到五十九分五十九秒吧。”
沐宜歌轻笑出声:“也不是不行,我会等你,如果那一秒过去你还没推开我的门,那我们绝交。”
“好。”林溪点点头。
沐宜歌松开她的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朝她挥挥手,然后拐进了巷子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第 90 章 相框(22
林溪站在十字路口, 看着沐宜歌的背影消失在尽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那张纸条叠得很小,很整齐,边角对得齐齐的。她攥了一会儿, 没打开,把它放进了裤子口袋里。
转身往回走。
台风跟在她脚边,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
巷口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墙头,舔着自己的爪子。
“台风。”林溪忽然停下来, 蹲下身, 摸它的头,“你说明天会不会有事发生?”
“汪?”台风抬起头, 一脸茫然。
它不知道林溪在说什么。它回来的时候林溪和沐宜歌已经聊完,没听见她们说了什么。
林溪叹了口气, 手指在台风头顶画圈圈:“她突然说那些东西,感觉有事要发生了。”
台风歪着头看她,还是没听明白。
然后它感觉自己的后颈被一只手抓住了。
那只手很有力, 五指收拢,捏住了它后颈那层松软的皮。
台风整个身体僵住了。
“总算逮到你啦!”林溪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带着一连串狞笑,“今天我不报那包子仇, 我就不姓林!”
“汪!汪汪汪!(林小溪!狡诈!)”台风疯狂甩头,四腿蹬地, 拼命挣扎。
林溪被挣脱后松开手, 台风一个箭步蹿出去。
“台风你给我站住!”
回到家,林溪跟林妈妈打了声招呼就上了楼。
她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反锁。
坐到床边,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
纸条叠得很整齐,边角压得平平的,一看就是认真叠的。
林溪把它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工整,是沐宜歌的字。
“紫茉莉绽放时,我与你相约于花开瞬间。”
林溪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念完了,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紫茉莉。
她知道这种花。
三年前,语文老师在课堂上讲过一些关于花的知识,其中紫茉莉是在傍晚开的,大约下午四点到六点之间。
沐宜歌当时跟她同桌,曾跟她说过,紫茉莉最好看的时候是四点刚开的那一会儿。
她抬头看桌上的闹钟,四点二十七分。
她皱起眉,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可宜歌她们不是明早就离开吗?
林溪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把纸条放在床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们在废弃空地上的对话,那些话当时听着只是觉得沉重,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句都像是在交代什么。
尤其是刚分开时,宜歌让她不要迟到超过一个小时。
可她一般在重要场合从没迟到过,难道这话说的是今天?让她在五点前见她?!!
林溪猛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不对!沐宜歌真的在家吗?
她转身快步走到客厅,拿起座机的话筒,拨了章阿姨的手机号。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章阿姨吗?我是小溪。我找宜歌,她回家了吗?我有事忘跟她说了”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章慧的声音传过来:“宜歌?她还没回来……”
林溪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哦,那我等下再打。谢谢阿姨。”
她把话筒合上,放在座机上。
脸色已经变了。
沐宜歌说过她回家,她走的方向也是回家的方向,但章阿姨说还没回来。
她没有回家。
那她去了哪儿?
林溪站在书桌前,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沐宜歌她们现在租住在镇子另一边的房子。
沐宜歌说的“家”,难道是原来的家?
她想起在废弃空地上,沐宜歌说的那些格外沉重的话。
林溪脸色一变,转身往楼下跑去。
“小溪,脸色怎么这么差?”tຊ林妈妈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见林溪下楼,脸色发白,立刻放下笔站起来,走过来摸了摸林溪的手。
手是凉的。
林溪愣了一下,她不能表现得太过异常。沐宜歌给她纸条、说那些话,就是希望她过去的时候自然一点。
她捂住肚子,扯出一个笑:“妈,我来亲戚了。”
林妈妈松了口气,就跟林溪说了一堆注意事项。
林溪一一应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她想起沐宜歌的生父。
那个男人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离婚官司输了,钱没了,老婆没了,连女儿都没了。重婚罪的案子还在审理,大概率要坐牢。
一个人到了这个地步,尤其是这种性子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而沐宜歌去找他了。
林溪转身往楼上跑,边跑边说:“妈,我忘了把一些书还给宜歌了,她明天就走,我现在送过去。”
“明天早上给不行吗?”林妈妈在后面喊。
“不行!书很多!明天早上给的话,宜歌没提前收拾好,放不下!”
林溪跑进房间,从角落拖出一个纸箱。
那是沐宜歌之前送她的书,装了大半箱,都是沐宜歌看过的,一本一本叠得整整齐齐。
林溪看了看,觉得不够重,又从书架上抽了几本自己的漫画书塞进去,把箱子塞得满满当当。
然后用胶带把箱子封好,扛起来试了试。
很重。
她从小跟着搬东西,力气比同龄人大一些,但这箱书还是压得她肩膀往下沉。
她扛着箱子下楼。
林妈妈正在柜台后面重新拿起笔,看见林溪扛着那么大的箱子,箱子把她的脸都挡住了大半,赶紧站起来:“这么重,你一个人搬得动吗?”
“搬得动搬得动!”林溪的声音从箱子后面传出来,“妈我走了,很快回来!”
“早点回来吃饭!”
“好!”
台风从角落里窜出来,跟在她后面。
走出餐馆好一段距离,林溪才放慢脚步。
她走得不快不慢,像平时散步一样。
路上遇到熟人,她还停下来打个招呼,说几句话。没有人看出她心里有多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四点四十二分。
从她家到沐知许住的地方,走路大约十三分钟。她扛着这箱书,再加上一些日常社交,可能会慢一些,十七分钟左右。
沐宜歌给她的时间窗口,是四点五十分到五点之间。
她想要在四点五十分到达,那就必须有人亲自送她过去。
她不打算让妈妈送她过去,这事最好让其他大人完成,这样更显自然一些。
走过五金店的时候,门口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跟旁边几个人聊天。他看见林溪扛着那么大一个箱子,站起来喊了一声。
“小溪?你抬着这箱子去哪呢?”
林溪停下来,从箱子后面探出头,露出一个笑:“潘叔叔,我去给宜歌还书。”
“这不是还很远吗?”潘叔皱了皱眉。
他知道章慧和沐宜歌现在租的地方,离这儿有二十多分钟的路程。
“嗯,我先去找宜歌,再和她一起把箱子送回去。”林溪说。
潘叔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你朋友现在在哪儿?”
“我们刚分开。”林溪歪着头想了想,“她说她要回她爸爸那边拿点东西,现在应该还在那边吧?”
潘叔知道沐知许住哪儿。
他走过来,接过林溪肩上的箱子,掂了掂,发现比他想象的还重。
“我骑车带你去。”他说,“你这一来一回太折腾了。”
林溪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这、这太麻烦叔叔了,我怕耽误您做生意……”
“欸,这算什么!”潘叔打断她,转头朝旁边的人喊,“老徐,我带小朋友去还书,你帮我看一下店。有人来问价格就打电话问我,回头一块喝酒!”
老徐笑呵呵地挥挥手:“快去快去,别让孩子等。”
潘叔把箱子绑在摩托车后座上,又拿绳子加固了一下,然后跨上车,拍了拍后座:“上来吧,台风也上来。”
林溪跳上车,台风犹豫了一下,也跳了上去,蹲在林溪后面。
摩托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往前开。
风从耳边吹过去,把林溪的头发吹得往后飞。
她低着头,看着手表上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画面。
好的,坏的,能接受的,不能接受的。每一种可能她都想到了,每一种可能她都做了应对的准备。
摩托车在一个大门前停下来。
林溪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房子。
透过铁门看里面,小院子已经荒了,草长得膝盖高,花坛里的花全枯了,只有几株野草从缝隙里长出来,在风里摇着。
林溪走过去,按了门铃。
叮咚——叮咚——
没人应。
她又按了两下,还是没人应。
潘叔停好车走过来,看见林溪按了几次门铃都没人应,皱了皱眉。
他听说沐知许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家里不出门,按理说就算沐宜歌已经走了,他也应该在。
“门没关。”潘叔看了一眼大门,推了一下,门开了。
他往里走去,林溪跟在他后面。
台风从她脚边钻过去,先进了院子。
它的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忽然停住了。
潘叔走到楼门口,发现门是虚掩着的,没有关严。
他伸手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客厅里的灯没开,窗帘拉着,光线很暗。他花了两秒钟才看清里面的景象。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一个人倒在血泊中,她趴在地上,脸侧向一边,眼睛闭着。
从肩膀到后背有一道很长的伤口,衣服被划破了,血从里面渗出来,在浅色的地砖上漫开了一大片。
另一个人倒在几步远的地方。他面朝下趴着,右手还握着一把菜刀,刀刃上沾着血。
他的后脑勺也在流血,旁边的桌角上也有血迹。
客厅里到处是酒瓶。
啤酒瓶、白酒瓶,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倒了,有的碎了,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潘叔下意识伸手去挡林溪的眼睛。
但他慢了一步。
林溪已经看见了。
她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冲了进去。
“宜歌!!!”
她跪在沐宜歌身边,伸手去碰她的脸。
沐宜歌的脸是凉的,嘴唇发白,眼睫毛一动不动。
“宜歌!宜歌你醒醒!宜歌!”
沐宜歌没有反应。
她趴在那里,像一具没有生命的布偶。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潘叔已经掏出手机拨了120。
他一边跟接线员说地址,一边在接线员的指示下开始在屋里翻找,与此同时,他又打了110说明情况。
挂了电话,潘叔找到一个房间,里面堆着一些衣物,抱出来一叠干净的布料,快步走到沐宜歌身边。
“小溪,让开。我来。”
林溪让开了,但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往后挪了半步,跪在旁边,看着潘叔把布料覆盖在沐宜歌的伤口上,用手掌用力按压。
血渗透了一层,他又加一层,继续按压。
“小溪。”潘叔的声音很稳,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你去找几床干净的被子过来。不要让她失温。”
林溪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楼上跑。
她跑上楼梯,推开第一个房间的门。
是沐宜歌以前住的那间,床上的被子还在,叠得整整齐齐。
她一把抱起被子,转身往外跑,差点在楼梯上绊倒。
她把被子抱到楼下,潘叔已经用布料把沐宜歌的伤口压住了。
血止住了,但沐宜歌的脸色还是白得像纸。
潘叔让她帮忙把被子垫在沐宜歌身下,隔绝地上的血,又把另一床被子盖在她身上,只露出脸。
处理完沐宜歌,潘叔站起来,走到沐知许那边,蹲下去看了看。
沐知许还有呼吸,后脑勺的伤口处的血渐渐止住。
潘叔从剩下的布料里扯出几块,按在他头上,简单地包扎着。
林溪蹲在沐宜歌旁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指尖没有一丝温度。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把它捂热。
“宜歌。”她小声说,“我来了。我没有迟到。你听到了吗?”
沐宜歌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林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远处传来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潘叔处理完沐知许,站起来看了林溪一眼。她还蹲在沐宜歌旁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台风蹲在她脚边,整个身体贴着她的腿,尾巴夹得紧紧的。
潘叔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林溪的肩膀。
“小溪,没事的。”他说,“救护车到了。”
林溪没说话。
警车红蓝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墙上转着圈。
救护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担架推出来。
医护人员冲进屋里,迅速查看了两个人的伤情。沐宜歌被抬上担架,沐知许也被抬上另一副担架tຊ。
林溪和台风跟在担架后面,上了救护车。
潘叔骑上摩托车,跟在救护车后面。
救护车在公路上飞驰,车顶的灯一闪一闪地亮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第 91 章 相框(23
一晚上, 林溪坐在ICU门口的椅子上,整个人浑浑噩噩。
走廊的灯白得刺眼,照在白色的墙壁上, 照在白色的地板上,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身上盖着一条被子, 是林妈妈送过来的。
被子很厚,但她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很多画面。
有余外公的, 有宁向阳的, 甚至还有沐宜歌的。
林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干了的血迹, 是沐宜歌的,鲜血的温热感似乎还残留在手上。
林妈妈坐在她旁边, 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 轮子碾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ICU的门关着, 上面的红灯一直亮着。
潘叔也坐在走廊里,靠在椅背上, 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后怕。
林妈妈带来的晚饭还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口没动。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还是黑的。
章阿姨在事发后不到半小时就赶到了。
到了医院, 章阿姨几乎是冲进来的。她看见林溪坐在ICU门口,握住林溪的手说了声“谢谢”,声音是抖的。
然后站起来,去找医生。
半夜,林爸爸骑着摩托车过来。他走进走廊,看见林溪坐在椅子上,眼睛睁着,但没有焦点。
他蹲在林溪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小溪,爸爸带你回去休息。”
林溪摇摇头。
林爸爸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劝。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站着。
早上,沐宜歌从手术室转出来了,状态稍微稳定了一些,人还是昏迷着。
但小镇的医疗条件有限,医生说需要转去市区医院。章阿姨跟车,章叔叔开车,章奶奶和章爷爷也跟着去了。
林溪也想跟去,但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林妈妈扶住她,章阿姨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小溪,你回去休息。有消息我会打电话给你。”
林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救护车将沐宜歌接走了。
林溪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拐过路口,直到消失。
风吹过来,带着早晨特有的凉意。她打了个哆嗦,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衣服上还有血。
林爸爸把摩托车骑过来,林妈妈扶着她上车。摩托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往家开。林溪坐在后面,靠在林妈妈背上,闭上眼睛。
风从耳边吹过去,她听见鸟叫,听见狗吠,听见卖早餐的吆喝声。
这个小镇还在照常运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什么都发生了。
接下来几天,林溪几乎每天都要去一趟警察局。
她的笔录早就做完了,只能借着朋友的名义去问案情,去看沐知许有没有被关起来,去看这个案子有没有新进展。
警察局的叔叔阿姨们都认识她,每次看见她来,会悄悄告诉她最新的情况。
“那个男的醒了。”一个年轻的警察跟她说,“昨天下午醒的。”
林溪站在办公桌旁边,手攥着书包带子,等着他继续说。
“他说他不记得了。”警察翻了一下记录本,“说是喝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我们问他知不知道他女儿受伤了,他说不知道,还哭了。”
林溪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哭什么?”她问。
警察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说他不可能伤害自己的女儿,就算女儿不喜欢他、恨他,他也不可能动手。”
林溪没说话。
她低下头,盯着地板上的裂缝。
“他还求着让我们把他关起来。”警察又补了一句。
林溪抬起头,看着那个警察的眼睛:“你们信吗?”
警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我们还在调查。”
林溪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发花。她站在门口,脑子里乱糟糟的。
如果警察相信了沐知许所说的这些话,那这个案子就会走向另一个方向。沐宜歌是自导自演,故意给沐知许做局。
且不论一个人怎么自导自演砍伤后背,就单论那把刀出现在沐知许手上,而他就脱不了嫌疑。
然而没有最确凿的证据,这一切都只是作为她的推测。
林溪站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往沐宜歌原来的家走去。
那个地方已经被警察封锁了,门口贴着封条。
林溪站在门口,隔着铁门往里看。
院子里那些花早就枯了,草长得老高,有只野猫从草丛里钻出来,看了她一眼,又钻回去了。
她进不去。
回到家,林溪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这几天所了解的信息,然而写得越多,越无法推翻沐知许所说的那些话。
这些不能证明他是有预谋的。不能证明他是在清醒的状态下动手的。
林溪盯着那张纸,笔尖点在“沐知许”三个字上面,一动不动。
她开始回忆沐宜歌那天说的话。
“重要的不是付出了什么代价,而是换来了什么。”
沐宜歌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后果,甚至可能预见到了自己会受伤。
但她还是去了。
为什么?因为她有把握。她一定留了后手。
林溪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因”这个字。
沐宜歌为什么要去那个房子?谁让她去的?不可能是自己想去,因为事后警察会怀疑她是故意的。但如果是别人叫她去的——
那个人只能是沐知许。
只有沐知许叫她去,她才会去,这件事的起因才站得住脚,也才能破解沐知许的谎言。
林溪放下笔,站起来,跑到客厅,拿起座机话筒,拨了章阿姨的手机号。
电话响了很久。
就在林溪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对面传来俞姨的声音,很疲惫,像是好几天没睡觉。
林溪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话筒上的号码——没错,是章阿姨的手机号。
“俞姨,是我,林溪。”她说,“我想问一下,宜歌那个手机里,有没有她爸爸的通话记录或者短信?”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要这个做什么?”俞姨问。
林溪把自己打听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她说完的时候,听见话筒那边隐隐约约传来一连串难听的咒骂声。
过了几秒,俞姨的声音恢复正常:“我这边查了宜歌的手机。这一段时间,没人给她发短信,也没人给她打电话。”
林溪心里一沉。
怎么可能?
沐宜歌不可能不留线索。
她一定是漏掉了什么。
“不过——”俞姨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说的没错,宜歌不可能毫无准备就过去,她不是那种人。”
双方沉默。
“等等。”俞姨忽然说,“我查查阿慧的手机,阿慧经常把手机给宜歌看资料。”
林溪的心又提起来了。
她听见话筒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后又是一声冷笑。
“找到了。”俞姨的声音变了,带着怒气,“沐知许这段时间一直在用别的号码骚扰阿慧。”
林溪攥紧了话筒。
“事发当天下午两点,他发了一条短信。”俞姨一字一顿地念,“‘你们的东西还在这里,过来拿走吧。我以后不会打扰你们了。’”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宜歌回了。”俞姨的声音冷下来,“说她妈妈没空,她等会过去。”
林溪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俞姨。”她睁开眼睛,“这个能当证据吗?”
“能。”俞姨说,“这案件我已经让胡律师跟进了,等会这证据也给到他手上,你有什么发现,直接跟他说。”
林溪想说“好”,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知道俞姨的意思。让她不要再掺和了,这些事,应该由大人来做。
“俞姨。”她问,“宜歌醒了吗?”
几天了,她一直没有接到沐宜歌的电话,她不敢打过去,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俞姨沉默了一会儿。
“基本稳定了。”她说,声音软下来一些,“还没醒,医生说这两天会醒。”
林溪靠在茶几腿上,身体慢慢松下来。
“好。”
“对了。”俞姨顿了顿,“你们……”
她没说完。停了几秒,叹了口气。
“没什么了。”
林溪知道她想问什么。她应该是想问,你知不知道宜歌要做什么?你有没有帮她?你为什么不拦着她?
但她没问。
因为答案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沐宜歌还活着。
当天下午,胡律师带着一堆证据去了警察局。
林溪是从一个认识的警察那里听到这些的。那个警察还跟她说,胡律师在沐宜歌的房间里找到了一本日记本。
林溪问:“都写了什么?”
警察犹豫了一下,tຊ还是说了几句:“写她爸爸送她的礼物,都是小三女儿不要的。写她爸爸威胁她妈妈复合。写她很失望,很伤心。”
林溪没说话。
沐宜歌提前做了很多准备,她留了很多后手,她甚至预料到她那个父亲会怎么辩解。
第二天,沐宜歌醒了。
林溪是听章阿姨说的。章阿姨打电话给林妈妈,说宜歌醒了,让林溪别担心。林溪在旁边听见了,抢过电话问:“她还好吗?”
章阿姨说:“刚醒,还很虚弱。但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了,好好养就行。”
林溪把电话还给林妈妈,坐回椅子上,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高兴。
后来,林溪在警察那边听说了后面的事。沐宜歌醒来的第一件事是让她妈妈联系警察。
什么证据,在哪儿,怎么找到的,都说的一清二楚。
警察这边听完,似乎是为了确认什么,要求沐知许通过远程视频跟沐宜歌对一对。
视频接通的时候,沐宜歌反应很大。
她开始发抖,脸色发白,呼吸急促,然后昏过去了。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反应。她看见那个伤害她的人,身体自动产生了应激反应。
沐知许在视频那边大喊:“她在做戏!她故意的!”
但没有人信他。
一个刚从ICU出来、浑身是伤的孩子,看见自己的父亲,吓到昏过去。这是做戏?谁信?
最终沐知许的伤势刚有好转,就被抓了进去。
听说案件已经进入侦查后期,等证据集齐就到检察院审查,然后提起公诉。到时候法院会判刑。
这个过程可能要一年左右。
章阿姨授权胡律师全程跟进,等沐宜歌能动了,就带她回A城养病。那边有更好的专家,更好的技术。
林溪走出警察局,吹着夏天的风,深呼吸一下。
一切都好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第 92 章 启程
白色而洁净的病房里, 窗帘被风吹起来,轻轻飘着。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林溪坐在病床边, 削着苹果。
沐宜歌靠在枕头上,后背垫着两个枕头, 伤口还在恢复期,不能乱动。
“ 如果……”
“小溪。”沐宜歌打断了她,声音很坚定,“就算没有你, 我也会想别的办法送他进去。”
林溪抿紧了嘴, 闷闷地说:“可是这样值吗?这付出和结果……”
话没说完,但沐宜歌听懂了。
“值得。”沐宜歌的声音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不推动, 以我对他的了解,要么哪天我们一个没注意,他就把我妈妈骗出来动手。要么一直纠缠。我妈妈是个容易心软的人, 他又知道怎么拿捏她。这事没有了结,最后重新在一起只是时间问题。”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重婚罪只能关他一段时间, 我要他一辈子都在里面。”
林溪低着头,垂着眼睛, 轻声道:“你就不怕我没看懂?你这一生不就毁了?”
沐宜歌看着她, 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相信你。”
就三个字。但她说得很重,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林溪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小溪, 你要明白。”沐宜歌的声音放软了,像是在哄一个还在闹脾气的孩子,“我们做的那些决定并不会因为谁而改变。余爷爷选择不治病,向阳哥选择去救人,丹青选择跳下去,他们这些敢直面死亡的人,都是想清楚了的。”
林溪没吭声。
房间屋顶上的大风扇还在转着,时间好像变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过了一会儿,林溪抬起头,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
“我这人想得很开的。”她说,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所以不必开导我。”
沐宜歌看着她那个笑,没有跟着笑。
她叹了口气,身体前倾,伸出手,左右扯住林溪的脸颊,往两边拉。
“你说这话我就不放心了。”她手上用了点力,把林溪的脸扯变形了,“你这哪是看得开?明明在意的要死,你好笨哦,怎么就不通透呢!”
“糊说!”林溪被扯住两边脸,说话都口齿不清了,“我哪笨了?哪不通透了?”
她瞪大眼睛,试图为自己辩解,但那副被扯着脸的样子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真的吗?”沐宜歌似笑非笑地挑眼看她,“我可是听说,某人在我出事那晚,一直不吃不睡蹲在手术室门口呢。”
林溪的脸腾地红了,不知道是被扯红的,还是被说红的。
“哼!”她把脸从沐宜歌手里挣出来,揉了揉被扯疼的脸颊,“我那是在保护你!我怕那个人比你早醒,悄悄溜进来追着你砍!”
这个理由扯得离谱,她说得却理直气壮,脸不红心不跳。
沐宜歌被她逗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是是是,你保护了我。”她的语气里带着宠溺,像大人哄小孩,“所以想开了没?尊重生命,但也看淡生命。不因它的渺小而蔑视,也不因它的消散而挫败。”
林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转身,从后面的书包里掏出一个盒子。
盒子不大,用包装纸包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包装纸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边角折得很整齐,胶带贴得一丝不苟。
“之前说好送你礼物。”她把盒子递过去,“你到了那边再拆。”
“好!”沐宜歌接过盒子,捧在手里,低头看着那个淡蓝色的包装,郑重地放在床头。
两个人之后又说了一些别的。
“那我走了。”林溪站起来。
“嗯。”
林溪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宜歌。”
“嗯?”
“……到了那边,好好过。”
“好。”
林溪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赵恬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攥得很紧。
她看见林溪出来,立刻站起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小恬。”林溪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到你了。”
赵恬看着她,目光里透着询问。她想知道沐宜歌跟她说了什么,自己进去该说什么。
林溪摇摇头。她也不知道沐宜歌会跟赵恬说什么,只能爱莫能助地耸了耸肩。
赵恬推门进去。
林溪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走廊很长,白色的墙,白色的地,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不浓,但一直在。
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远处有人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是嗡嗡的声音。
林溪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身体轻了一些。
宜歌去A城也是个好的选择,不用再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再看到那个人的脸。到那边,一切都重新开始。
有毛茸茸的东西蹭她的手。
林溪低头一看,是台风。台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蹲在她脚边,正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
它头上顶着一个花圈。
那个花圈是用各种颜色的花编的,歪歪扭扭地戴在台风头顶上,像顶了一团乱七八糟的毛线。
林溪愣了一下,往窗外看去。
医院楼下有一片小花园,花园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花。
几个穿着病服的小孩正蹲在花坛边,手里拿着刚摘的花,你一根我一根地编着什么。
他们手腕上都戴着黄色的手环,旁边有护士看着,但没有管他们摘花。
他们笑着,闹着,互相追逐着,脸上的笑容很灿烂,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生病一样。
一个寸头的小女孩编好了一个花环,戴在头上,转了一圈,望向旁边的护士。
护士笑着点头,她又转了一圈。
林溪看着那些孩子,看着他们笑着闹着的样子,心里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台风头顶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花环。不知道是哪个孩子编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戴到台风头上的。
她伸手把花圈从台风头上拿下来,捧在手里看了看。花编得很松,有几朵已经快要掉了。
她把花圈轻轻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摸了摸台风的头。
台风眯起眼睛,蹭了蹭她的手心。
那两天,林溪和赵恬一直待在市区。
她们住在俞姨租的房子里,离医院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
每天早上她们去医院,陪沐宜歌说话,给她带吃的。下午沐宜歌要休息,她们就出来,在附近的街上逛逛,买点零食,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
赵恬的话比平时少了很多。她不太会表达,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有时候沐宜歌睡着了,她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发呆。
走的那天,天很蓝。
林溪和赵恬去了机场。
她们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章慧扶着沐宜歌慢慢走进去。
沐宜歌走到安检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向她们。
林溪站在那里,朝她挥手。赵恬站在旁边,也挥手。
沐宜歌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消失在安检口的那一头,看不见tຊ了。
过了段时间,林溪抬起头,看着机场巨大的玻璃穹顶。
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轰隆隆的声音震得耳朵发麻。飞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云层里。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架飞机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
从小到大,她们三个人几乎没有分开过,她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我们走吧。”她扭头看向赵恬,轻声说。
赵恬还怔怔地看着飞机飞走的方向,眼眶红红的。她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没有说话。
林溪牵起她的手。
“没事的,我们还会再见的。”
赵恬点点头,用力握紧了林溪的手。
“嗯。”
另一边。
三个多小时的飞行,沐宜歌在飞机上睡了一觉。
而后下飞机后又一路坐车来到章爷爷家,她的房间在二楼,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是海蓝色的,窗帘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几朵云。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星星形状的。
沐宜歌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房间,看了好几秒。
她走进去,坐在床边,打开林溪送的那个盒子。
包装纸拆开,里面是一个相框。
她拿起来,手指摸过相框的边缘。这个相框和她之前扔掉的那个很像,但不一样。
一些小装饰换了,换成了她喜欢的东西。一个蓝色的贝壳,一颗透明的石头,一朵压干的小花。
她忽然明白林溪为什么能那么快察觉她的事了。
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展开。
上面写着:也许你该拥有新的礼物,但这个是见证你走过的路。它已被我加以能量,能让你获得幸福,冲啊!
前面看起来还很有文化,后面就露出原形。
沐宜歌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把相框放在书桌上。相框里还没有照片,她打算等完全康复了,就带妈妈去重新拍一张。
“咚咚咚——”
门口被敲响。
她妈妈推门进来:“宜歌,好了吗?咱们去医院检查了。”
沐宜歌站起来,从衣柜里随手拿了几件衣服塞进包里。章慧走过来,把包拎起来,扶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沐宜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以及那张还没有放照片的书桌上。
她转过身,跟着妈妈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第 93 章 初中啦!
滴滴滴——滴滴滴——!
桌子上的闹钟准时在八点响起, 跟催命似的。
房间里,立式风扇正左右摇摆,风呼呼吹过来, 在这个炎热的夏天里,也算是有口气喘了。
楼下传来林妈妈擦完桌子的动静, 然后就听她一边往楼上走一边念叨:“小溪?小溪!起床了!吃完饭收拾收拾行李,等下爸爸妈妈陪你去学校报到呢!”
推开门,林妈妈就看到自家闺女在床上睡得那叫一个嚣张。
林溪整个人斜在床上,手脚像是临时拼上去的, 各自为政。
一条薄被堪堪盖住肚子, 其他部位全在外面晾着。
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嘴巴还微微张着。
旁边狗窝里, 台风趴在那睡得正香,尾巴搭在窝边, 一动不动。
闹钟还在滴滴滴响。
一人一狗,没一个给反应的。
林妈妈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小溪, 恬恬要到了哦。”
赵恬这学期末靠着林溪的辅导和沐宜歌给的复习资料,勉勉强强够到了实验中学的门槛。
她奶奶年龄大, 身体不好,不适合舟车劳顿, 所以前段时间就跟林溪约好了一块去学校报到。
“啊……”
床上那位终于有了动静。
林溪迷迷糊糊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才慢慢回过神来。她环视了一圈房间, 语气特别遗憾地说道:“还没到学校啊……”
“你啊你,快下去吃早餐吧。”林妈妈顺手把她身上的被子拿起来,三两下就折好放在枕头上。
林溪坐在床边打了个哈欠, 头发炸得跟蒲公英似的。
她回头看了眼还在窝里睡得香甜的台风,指着它对林妈妈说:“妈妈,可以带台风一起去上学吗?我见不得它过得比我还舒服。”
林妈妈哭笑不得:“你这孩子……”
这几年台风睡得越来越早,醒得却越来越晚。前段时间她们带它去市区看宠物医生,医生说台风可能年纪大了。
当天晚上,偷听到这事的台风第二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人晚,像是要证明自己还年轻。
结果就坚持了两天。
然后睡得更早,起得更晚。
不服老的台风最终还是服了老。
林溪当面嘲笑它,没想到某天就被特意不睡觉的台风蹦跳得睡不着,一人一狗差点在半夜打起来。
下了楼,赵恬已经提着大包过来了,站在门口有些拘谨。
林溪一看见她就喊:“恬恬快进来!吃早餐没?”
“吃、吃过了。”赵恬小声说。
“再吃点呗。”林溪把她拉进来,“我爸做的肠粉,可好吃了。”
林爸爸从后厨探出头,笑着说:“恬恬来了?坐下一起吃。”
赵恬被林家爸爸妈妈的热情弄得有点不知所措,只好坐下来。
林溪已经拿起筷子开吃了,边吃边跟她说:“我跟你说,我妈今天买了苹果,我送你一个。”
“我——”
“不许拒绝。”
赵恬只好点头。
吃完饭,林溪就回了自己房间,赵恬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的。
一进房间,林溪直接冲向狗窝,对着还在睡的台风就是一顿猛摇:“台风!快起来送我!我要走了!”
台风被摇得睁开眼睛,看见是林溪那张脸后,头都不带抬的,眼睛又闭上了。
林溪清楚地从它眼里看到了无语两个字。
这她能忍?
“快起来快起来快起来!”
林溪先是抱起台风这个大块头的脑袋,又是拖拉它的身子,最后干脆整个人趴在它身上。
赵恬坐在床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想笑。
在林溪的不懈努力下,台风终于被她闹醒了,翻了个白眼坐在那。
“你别睡啊,我可能周末才回家,你见我的时间都少了,还不快快多见我几次?”林溪用一副“本宫恩准你多看几眼”的语气说道,手上还在往书包里塞东西。
虽然昨晚已经把书包和行李包都收拾好了,但还有点零碎东西没放进去,再加上林妈妈今早买了一袋苹果,她得再挤挤空间。
台风坐在那里,眼睛半闭着打盹,全程目送林溪整理好东西,背上书包提上行李包,然后看着林妈妈关店,林爸爸帮忙拿行李离开。
林溪走之前还回头冲它喊了句:“台风!记得想我啊!”
台风连眼皮都没抬。
等人都走了,它才慢悠悠返回自己窝里继续睡。
学校不让带宠物,所以台风只能留守。
打了车,放好东西,几个人坐上车往安南市实验中学去。
一路上林溪跟赵恬说说笑笑,林爸爸和林妈妈也跟着聊几句。
其实之前在医院陪沐宜歌那段时间,林溪和赵恬去看过她们考上的学校。当时就在外面看了眼,就觉得特别大。
等到了地方下车,才发现那天的感觉跟今天完全没法比。
门口人山人海。
四十多度的高温,再加上这么多人挤在一起,热气直往脸上扑。
放眼望去,基本上都是家长带着孩子来报到。交费的、确认班级的、安排宿舍的,顺便还要看看孩子的学习环境。
今天报到,明天才正式开学。
安南市实验中学有初中部和高中部,四十年的老校了,教学水平高,升学率也高。
初中部在西岚区这个老校区,高中部这学期将全部搬到开发区的新校区。
听说那边设备新、设施新、老师也新,连甲醛都是新的。
虽然学校那边说已经用设备净化过空气,也闲置了半年,甲醛量达到了国家安全标准。
但林溪听完就觉得,高中部那些学姐学长跟小白鼠似的,这学期过去正好给那边增加点人气,简称人工净化空气。
老校区这边虽然大,但确实老破旧。用文化人的说法嘛——有历史的沉淀。
进了学校,道路旁边搭了好几个大伞,每个伞下面一张大桌子,旁边站着穿统一红马甲的人。
有些是学长学姐,有些是老师,分散开来给不熟悉路的家长和新生指路。
林溪懒得麻烦人,直接从桌子上拿了学校地图和入学报到指引。
“走,先去宣传橱窗那边看分班。”林溪拉着赵恬就往那边走。
宣传橱窗前人也很多,挤得不行。周围全是在讨论谁跟谁在哪个班的声音。
林爸爸和林妈妈在远处帮她们看着行李。
两个人挤了进去,开始在上面找各自的名字。
初一一共八个班,每个班差不多四十五个人。
“小溪,你在一班!”赵恬一眼就看到了林溪的名字。
然后她继续在一班的名单上看,一个一个往下看,越看心里越沉。
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名字,都没有她。
赵恬呼吸停滞。
林溪在后面找着,在五tຊ班那看到了赵恬的名字:“小恬,你在五班。”
没听见回应。
她转头一看,赵恬还愣在原地。
林溪心里明白了。
她用胳膊碰了碰赵恬,语气跟没事人似的:“以后放学记得别自己跑啊,谁放学早就去找对方,一块去吃饭。”
“……好。”赵恬回过神来,心里虽然还有点失落,但转念一想,好歹还在一个学校呢。
两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又跟林爸爸林妈妈去了一块大空地上。
那边摆了各个年级的桌子,班主任们坐在那,像摆摊似的。
找到对应的班级位置,跟班主任打了招呼,交了学费,领了宿舍安排信息和个人校卡,这才算是正式报完到。
林溪听班主任说,每个宿舍六个人。之前是十个人一个宿舍,挤得只能放下床和一条过道。高中部搬走后重新调整,现在安了大柜子,能放衣服和个人用品。
“那还挺好的。”林溪拿着宿舍号,跟林爸爸林妈妈说了一声,转身打算去找赵恬。
远远看见赵恬从那边挤出来,朝她跑来。
“我在311宿舍!”林溪一脸高兴。
赵恬拿起她手里的资料看了看:“我是302。”
两个人相视一笑,一起往宿舍楼走。
宿舍分男女楼,两栋楼中间夹着个食堂。楼有些年头了,角落里的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砖。
有的宿舍门口已经挂上了洗好的床席,还有人开始冲洗宿舍了。
因为有林爸爸和林妈妈帮忙拿行李,她们上楼很轻松。
先把赵恬送到302宿舍门口,林溪探头往里面看了眼:“小恬你收拾好了来找我啊,我在311。”
赵恬点头。
林溪这才跟林爸爸林妈妈往311走。
林爸爸站在门口等着,林妈妈走了进去。
宿舍不大,三张上下铺,天花板上两个老旧的大吊扇。
现在只有一张床上放了行李,但还没铺开,应该是主人放下东西就出去忙别的了。
林溪选了靠窗那张床的上铺,把行李放上去。
“同学们等下就到了,妈妈先帮你擦擦。”林妈妈拿出一块带来的布,去阳台那边打湿了,回来就开始擦床板。
林溪则往柜子边走去
柜子确实挺大的,分了几个号,对应各自的床位。
她找到自己床号对应的柜子,拿布擦了一下,就开始从行李袋里往外掏衣服和东西,一件件放进去。
衣服叠得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是放整齐了。
没多久,东西就全放好了,床也铺好了。
林妈妈站在床边看了看,又伸手把床单的边角掖了掖:“行了。”
林溪把她们送出宿舍楼,送到学校门口。
“好好学习啊。”林爸爸拍拍她的肩膀。
“跟同学好好相处。”林妈妈理了理她的头发。
“知道了知道了。”林溪笑嘻嘻的,“你们快回去吧,台风还在家等我的好消息呢。”
林妈妈忍不住笑:“人家台风可没等。”
“它嘴上不承认,心里肯定在等。”
送走了林爸爸林妈妈,林溪站在校门口看了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新学校。
新开始。
还挺期待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第 94 章 故友
目送林爸爸和林妈妈走远, 林溪转身往回走。
从校门到宿舍,路上人多,挤挤挨挨的全是家长和学生。她走了没几步, 就有个学姐迎上来,笑着问:“同学, 需要帮忙吗?哪个宿舍的?”
林溪摆摆手,说道 :“不用不用,我认识路,谢谢学姐!”
一路上又被问了三四次。
林溪都一一回绝了, 但每回都跟人多聊了两句, 学姐学长们被她的笑脸感染,也乐意多跟她说了些。
到了女生楼下, 林溪先去入口处的办公室跟宿管阿姨打了个招呼。
“阿姨好,我是311宿舍的林溪。”
宿管阿姨抬头看她, 推了推眼镜:“哦,初一新生?”
“对对对。”林溪趴在窗口上,自然而然就聊开了, “阿姨您在这边工作多久啦?我刚看楼里人好多,您今天肯定忙坏了吧?”
阿姨被她这么一说, 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可不是嘛,每年开学报到都这样, 忙得脚不沾地。不过也就这两天,过了就好了。”
“那您辛苦了。我爸妈刚走, 我妈还说呢, 有您在这守着,她放心。”
宿管阿姨被哄得眉开眼笑,拉着她又聊了几句家长里短。直到有个新生过来问事情, 林溪才离开。
正要上楼梯,林溪就看见前面有个女生正费劲地往上挪。
那女生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额头上全是汗,脸憋得通红,手里提着一个超大号的行李箱,旁边还放着一个中型的行李袋。一步一挪,挪一步又停下来提那个行李袋。
“同学,我帮你吧?我力气大点。”林溪快步走上去。
女生转过头来,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标准的学生发,一身简约的运动服。她上下打量了林溪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怀疑。
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箱子,又看了看还有好几层的楼梯,犹豫了一下,还是感激地说:“谢谢,我们一起拿吧。”
“没事,我一个人就能拿得动。”
林溪伸手就去提行李箱。
嚯。
这箱子比她想象的重多了。好在平时在家没少帮爸妈搬东西,台风她也天天拖来拖去的,手臂上还有点力气。
她稳了稳手,把箱子横过来提着,往楼梯上走了几个台阶,回头说:“我们走吧。”
女生原本还担心林溪提不动,见她稳稳当当地提着上了台阶,这才松了口气,赶紧拎起旁边的行李袋跟上去。
“谢谢,我在三楼。”
“我也是三楼的,那我们都是初一新生了?”林溪边走边回头说,“我是初一1班的林溪。”
女生明显愣了一下,看向林溪的眼神都变了:“我也是一班的。我姓赵,名语琪。”
“赵语琪?”林溪停下来,眼睛一亮,“你哪个宿舍的?”
赵语琪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报到资料,翻到宿舍那一页,念道:“311……吧?”
“诶!”林溪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们一个宿舍的!”
她整个人转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全是高兴:“那我们太有缘分了!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舍友呢。”
赵语琪被她这股子高兴劲儿感染了,忍不住也笑了起来,问:“那我岂不是第二个到的?”
“那可惜了,我才是第二个。”林溪继续往上走,语气一转,佯装气愤地说,“第一个舍友我只跟她的行李打过招呼,还没见到主人呢。”
“啊?”赵语琪也跟着夸张地叹了口气,摇摇头,“那我只好当第三个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赵语琪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她平时性格算不上外向,跟陌生人说话都要酝酿半天,可这林溪身上好像有股魔力,让人不自觉地就放松下来了。
到三楼的时候,她们远远就看见311宿舍门口有好几个人进进出出的。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抬着东西往里走。旁边几个宿舍都有人探出脑袋来看热闹,嘀嘀咕咕地议论着什么。
赵语琪转头看林溪,眼神里写满了问号。
林溪耸耸肩。
走到门口,两人往里一看。
林溪拍了拍赵语琪的肩膀,说:“语琪,你现在是第四个了。”
赵语琪愣在原地。
宿舍里的画面确实有点冲击力。
一个女孩站在屋子中间,长相带着点古典小美女的味道,五官精致,白皙的肤色,扎着个低马尾。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透着一股清清冷冷的气质,正指挥着五六个工作人员擦床板、铺床垫。
看到林溪她们进来,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指挥。
赵语琪和林溪走了进去,默默退到角落站着,看着工作人员忙活。
不一会儿,一张崭新的床铺就出现在她们面前。
薄薄的床垫铺得平平整整,上面是一张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凉席,枕头的弧度看着就舒服,还有一条薄薄的空调被,颜色是浅灰色,不张扬,但质感一看就很高级。
床脚的床栏上还装了一块可以翻转的木板,抬起来固定住就是一张小桌子,放下来也不影响睡觉。
林溪和赵语琪就这么看着,直到工作人员收拾完东西鱼贯而出,她们才回过神来。
那女孩已经在床边坐下了,手里拿着平板刷着什么,从头到尾没跟她们说一句话。
赵语琪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
她本来也没打算交多少朋友,只要对方不是那种搞事的,大家互不打扰也挺好的。
“林溪,你睡哪?”赵语琪本能地靠近刚刚认识但相处得很舒服的林溪。
“我睡这。”林溪指了指离她们最近的上铺,上面早已铺好。
赵语琪点点头,把自己的行李袋放下,从包里拿出一块抹布,去阳台那边打湿了。
林溪正打算去柜子那边拿东西,门口突然炸开一道响亮的声音——tຊ
“大家上午好啊!吃饭了吗?”
林溪回头一看。
门口站着一个高挑的短发女生,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咧嘴笑着。
林溪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脱口而出:“青禾?”
宋青禾这才注意到墙角柜子边有人,定睛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她把手里的大包往地上一扔,三两步冲过来,一把抱住林溪:“溪溪!真的是你?!我们一个宿舍耶!!!”
“天!你知道吗!我在橱窗那边看到你的名字,还在想是不是同名呢!没想到真的是你!我……”
宋青禾松开林溪,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嘴巴跟机关枪似的停不下来。
坐在床边的女孩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刷平板。
赵语琪拿着湿抹布走回来,看到这一幕,有点意外地问:“你们认识?”
林溪点点头,嘴角微微翘起:“宋青禾,我小学三年级的同班同学,四年级同桌。后来她转学了。”
“那运气真好!能跟以前的朋友同校同班,还同宿舍。”赵语琪感慨了一句,爬上床开始擦床栏。
宋青禾嘿嘿一笑,特别爽快地说:“这算啥。主要是六年级的时候我给溪溪打电话,她说要考实验中学,所以我就使劲学呗。分数刚刚好卡上来,差一点就被刷下去了。”
“你都没跟我说你考上了,问你也不回信息。”林溪拍了拍她肩膀,又好气又好笑。
“那不是要给你惊喜嘛!”宋青禾理直气壮,“我本来想着开学去找你,吓你一大跳。结果没想到咱俩直接一个宿舍,哈哈哈哈!”
赵语琪一边擦床一边说:“你们感情真好。”
“那是!”宋青禾笑得露出大白牙,一把搂住林溪的肩膀,“我和溪溪天下第一好!”
林溪被她搂得晃了一下,也跟着笑起来。
坐在床上的女孩手指在平板上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滑动。
林溪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
“好了好了,你快去收拾床吧。等下我们一起去食堂吃午饭。”
“得嘞!”
宋青禾转身就往外走,想去门口拿行李。
结果刚走到门口,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她赶紧刹住脚。
门口站着一个娇小的女生,比她矮了大半个头。
那女生抬头一看,还没看清人呢,就慌忙弯腰,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清楚路!对不起!”
宋青禾都给整不会了。
按理说是她从里面出来差点撞到人,要道歉也该是她道歉才对。
“抱歉抱歉,是我的问题。”她赶紧摆手,“你不必这样。”
“啊?”那女生愣了一下,这才抬起头仔细看了看。
对面是个短头发的女生,个子高高的,皮肤偏黑,看着挺精神的。
女生穿着粉色的连衣裙,扎着两条麻花辫,整个人娇小可爱,圆圆的脸蛋,眼睛又大又亮,看着就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宋青禾侧身让她进来,自己去提门口的行李。
女生推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走进宿舍,环顾了一圈,发现只剩下两个空床位了。
她以为人都齐了,有点紧张地把行李箱打开,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透明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马卡龙。
“大、大家好!”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紧张,“我叫许慕朝。这是我自己做的马卡龙,你们……要吃吗?”
她举着盒子,眼睛怯生生地扫了一圈宿舍里的人,心跳得扑通扑通的。
“好可爱啊!”林溪第一个走过来,拿起一个马卡龙咬了一口。
她眼睛一亮,惊喜道:“好好吃!你手艺也太好了吧!刚好我有点饿了。对了对了,我叫林溪。”
许慕朝被她夸得脸微微红了,小声说:“谢、谢谢。”
宋青禾把行李往旁边一放,也走了过来,拿起一个尝了一口。
她对甜食一向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但这马卡龙甜而不腻,味道确实不错。
“我叫宋青禾,谢了啊。”
赵语琪擦完床,去阳台洗了手擦干,走过来也拿了一个:“谢谢,我是赵语琪。”
现在还剩一个人没动。
许慕朝犹豫了一下。
她早就注意到靠窗那张床了,那床跟其他床完全不一样,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垫看着就很贵。
床上坐着的那个女生,光是坐在那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清清冷冷的,让人不敢随便靠近。
她深吸一口气,端着盒子走过去。
“同、同学,要吃吗?”
她心里已经在疯狂脑补各种难缠女生的画面了,甚至连以后宿舍生活会不会很难熬都开始担心起来。
女生低头看了看那盒马卡龙。
许慕朝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就在她以为对方会嫌弃地推开的时候,女生伸出手,轻轻捻起一块,声音淡淡的:“钱乐盈。”
就三个字。
但许慕朝心里那块大石头瞬间落了地。
肯拿糕点,那就说明不是那种难相处的人。
她悄悄松了口气,抱着盒子回到自己的行李箱旁,发现盒子里还剩下两块。
一块是她自己的,还有一块……
她抬起头,露出小兔子一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第一印象最好的林溪,疑惑道:“是不是还少一个人?”
林溪点点头:“我来的时候就看到她的行李放床上了,没见到人。”
许慕朝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的那块也拿出来放好,把盒子盖上,放在了那个放了行李但没见人影的下铺床位上。
然后还没收拾床的人就开始各自忙活起来。
林溪打开柜子继续拿东西,宋青禾把行李袋里的东西哗啦啦往外倒,赵语琪已经擦完床开始擦柜子了。
许慕朝站在宿舍中间,看着仅剩的两个上铺,心中犹豫着选哪张。
一个是钱乐盈的上铺,一个是未知舍友的上铺。两个都不想选,但又不得不选。
还不待她想清楚,就见宋青禾将书包放在那个未知舍友的上铺。
“溪溪,你是睡在那个上铺吧?”宋青禾指向紧挨的另一张床上铺。
“是的。”林溪从柜子里探出头,看一眼回道。
“那我睡你旁边!”宋青禾脸上的喜悦都要溢出来,拿起一张布去冲洗。
许慕朝心如死灰,看向钱乐盈的上铺,瞄了眼下面那张昂贵的床,心里为以后的生活默默祈祷着。
赵语琪擦完柜子,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英语词汇手册,放在枕头边上。
宋青禾眼尖,看见了就问:“你这就开始学习了?”
赵语琪有点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提前看看。”
“厉害厉害。”宋青禾竖起大拇指,“学霸啊。”
钱乐盈坐在床上刷平板,眼睛没抬。
宿舍里几个女孩子各自忙着,偶尔说笑两句,气氛倒是慢慢活络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第 95 章 到齐
等许慕朝和宋青禾都收拾好床位和东西, 林溪看了一眼手表。
已经十一点多了。
她抬起头,视线在宿舍里转了一圈,开口道:“中午饭时间了, 要不我们一起去食堂吃午饭吧?吃完饭去学校便利店买点打扫卫生的工具,一块儿把宿舍打扫一下?”
她们各自都整理了床铺, 但宿舍地面还是脏的,角落里有灰,厕所也有污垢,阳台角落里甚至长了绿藻。
“我没问题!”宋青禾第一个响应, 顺着床梯三两步就爬下来, 弯腰穿鞋。
“好。”赵语琪合上手里的本子,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又戴上,也下了床。
许慕朝正琢磨着怎么让整个宿舍更融洽一点。至少让她下铺的钱乐盈能融进来, 不然她总觉得有点不自在。
一听林溪的提议,她比宋青禾还激动,人还没从床上下来, 就先把手伸出来了:“好呀好呀!”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往下爬,全程注意着不碰到钱乐盈的床单, 双脚落了地方才松了口气。
四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钱乐盈。
林溪走上前,笑着问:“乐盈, 一起吗?”
钱乐盈放下平板,下床穿鞋。
她拿起一件防晒外套套上, 看了她们一眼, 说:“走吧。”
五个人出了宿舍,关上门。
路过302宿舍的时候,林溪停下脚步, 回头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我朋友一个人,能跟我们一块儿吃饭吗?”
赵语琪她们都表示无所谓,多一个人也挺好的。
宋青禾倒是兴奋得不行,伸着脖子往302宿舍里探,嘴里念叨着:“是宜歌吗?还是小恬?”
“小恬,一块去吃饭?”林溪站在宿舍门口,见赵恬正坐在里面,抬手敲了敲门板。
302宿舍很安静。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什么人说话。
也许是刚来还不适应住校的生活,大家都拘着。除非里面有一两个社交达人,否则第一天基本都是这种状态。
林溪的敲门声惊动了里面的人。几个人抬起头看向门口,看见林溪和她身后整整齐齐的四个人,猜出她们是一个宿舍的,目光里各有各的心思。
林溪好像完全没注意到那些打量的眼tຊ神,笑着朝她们打招呼:“你们好啊!到饭点了,要不要一块去吃饭?”
她扫过那几个女生,笑容不变,甚至带着点亲切,好像跟她们认识了很久似的。
被扫到的女生有的默默低下头,有的客气地摆摆手说等下再去。
赵恬应了一声,把手里的画画要点本子收进书包,下床穿鞋,又把书包放进柜子里上了锁。
她快步走到门口。
赵恬有些近视,走近了才看清林溪身后那些人不是路人,而是跟林溪一起等着的。
她脸上的笑容一顿,随即换成腼腆的样子。
脚步也没刚才那么轻快了。
她走到林溪面前,朝她身后的人低声打了招呼:“你们好。”
“小恬!还记得我吗!”宋青禾从林溪背后蹿出来,一只手直接搭上赵恬的肩膀,笑得肆意飞扬。
赵恬被一个高个子的人搭了肩膀,吓了一跳。
她抬起头,看见麦色的皮肤、在美术学里算得上完美的手臂肌肉线条、短发,还有那张有些熟悉的脸。
惊悚中带着茫然。
林溪猜到她可能没什么印象了。青禾当年跟她走得近,跟小恬相处不多。
比起宋青禾的模样,小恬可能更记得青禾家里的事。再说那年的宋青禾跟现在差别确实大,认不出来也正常。
“青禾,你别吓她了。你走之前的样子跟现在完全不一样,谁都不一定认得出来。”林溪笑着推了宋青禾的肩膀一把,然后向宿舍三人介绍赵恬,“这是我从小到大一块儿玩的朋友,赵恬。”
接着她又向赵恬介绍了宿舍的三人。
赵恬瞪大眼睛直直看着宋青禾,满脸的难以置信。但她还是很快回过神来,顺着林溪的介绍跟另外三人打了招呼。
六个人站在一起下楼。
一路上宋青禾根本闲不住嘴,拉着林溪东扯西扯。
得知沐宜歌因为一些原因去A城生活了,宋青禾捶胸顿足,大叫可惜。
还说本来还想着有学神在,以后考试前能找她捞一捞什么的。
许慕朝这边也跟赵恬和赵语琪聊了几句。话不多,但至少气氛没那么尴尬,好歹比钱乐盈全程一声不吭的好。
她也尝试过跟钱乐盈搭话,但全程都是她一个人在说,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把许慕朝给彻底整不会了,最后只好悻悻地闭上嘴。
到了食堂门口,人山人海。
还有不少学生带着家长,那些家长大都是来尝尝自家孩子以后要吃的饭菜,确认一下伙食到底行不行。
入口旁边排了两条长队,都是充校卡钱的,用于吃饭刷卡。
林溪她们排了十分钟才轮到。
等全部充完钱回头一看,队伍更长了。原来两条队,现在一条排到了女生宿舍门口,一条排到了男生宿舍门口。
许慕朝拍拍胸脯,一脸庆幸:“幸好我们下来得早,不然真要排那么远了。”
其他人深有同感。
点了菜,她们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
林溪扫了一眼各人的餐盘。
钱乐盈盘子里素菜居多,偏健康饮食那一挂的。
赵语琪只点了两样,一荤一素,都是最便宜的。
许慕朝两荤一素,每样看着都很有食欲。
宋青禾则是一大盘肉。
林溪心里大概有了数,对她们一些情况也有了个初步的判断。
吃完饭,她们去便利店买了打扫工具和各自的生活用品。上到三楼,跟赵恬分开后回了自己宿舍。
林溪环顾了一圈,开口道:“分一下工。厕所、冲凉房、阳台和洗漱台、还有宿舍地面的扫地和拖地。”
“厕所一个人,冲凉房一个人。”她看了看阳台,“阳台很脏,要刷地板,还要擦窗户和门口的走廊,得两个人。剩下的宿舍地面一个人。”
林溪直接把区域定好,然后看向她们。
为了防止有人对厕所避之不及,她先开了口:“我洗厕所,我有经验。”
“那我冲凉房!”许慕朝赶紧跟上。
她不想像之前选床位那样被动,剩到最后只能拿别人挑剩下的。单独一个区域多好,关上门还能跟隔壁的林溪说说话。
“宿舍。”钱乐盈看了一眼阳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次她倒是头一回没有最后一个开口。
阳台就剩给赵语琪和宋青禾了。
宋青禾对分配完全无所谓,给她哪个就干哪个。
赵语琪看最难搞的厕所已经有人接手了,对剩下的活儿也没什么意见。
林溪戴上口罩,套上手套,拎着洗洁精和刷子进了厕所,关上门。
几个人都埋头干自己的活。
林溪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浑身是汗,衣服上混着汗味和洗洁精的味道。
她吸了吸鼻子。
一股幽幽的香味。
“什么味道?好香啊!”林溪循着香味找来源,可整个宿舍都是这股味道。
“溪溪!”刚才在门口走廊拖地的宋青禾已经把拖把放回了阳台,凑过来挤眉弄眼的,“乐盈她把一整瓶沐浴露不小心倒了大半进水桶里,咱们擦东西拖地都用了那桶水。”
林溪瞟了一眼阳台。
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沐浴露瓶子,包装一看就不是便利店里能买到的那种。现在只剩半瓶了。
她大概猜到了。
钱乐盈可能觉得宿舍有股老旧的味道,想往水桶里倒点沐浴露兑水拖地,结果手一滑倒了大半瓶。
“这味道真的很好闻,淡淡的,一点都不腻。”林溪由衷地夸了一句,又朝钱乐盈道了声谢。
其他人也跟着叽叽喳喳向钱乐盈道谢。
钱乐盈只是淡淡地应了几句。看浴室空了,便去柜子里拿了衣服进去洗澡。
其他人也觉着身上黏糊糊的难受,纷纷排队等洗澡。
有人等不及了,就接了桶水去厕所将就着洗了。
洗完澡,门窗大敞着,两个大吊扇在上面呼呼地转。大夏天的,好歹有了点凉意,几个人各自爬上床睡午觉。
林溪醒来的时候,宋青禾已经不在了。
下铺有翻书的声音,应该是赵语琪在看书。
对面钱乐盈和许慕朝还在睡。
她看向窗外。太阳已经没有中午那么毒了。
林溪从枕头边拿起沐宜歌送的其中一本外国课外书,翻开了第一页。
时间慢慢走到五点多。大家都陆陆续续醒了,做着自己的事。
宋青禾运动完回来,正洗着头。
“大家都齐了?”
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宿舍里的人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高马尾的女生,穿着简单的短袖短裤。
她看到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宿舍,闻到空气里淡淡的清香,愣了一下。
接着她弯下腰,大声说:“抱歉!有事耽误了,没跟大家一块打扫。明天我请客,我叫易春秋。”
林溪坐在上铺,心想都是学生,请一个宿舍的人吃饭花销不小。她开口道:“不用了,下次搞卫生你搞厕所就行了。”
许慕朝也没太在意,顺便指了指放在那个空床位上的东西:“我是许慕朝,我做了马卡龙,每人一个,你的给你放床上了。”
宋青禾更是无所谓,顺着林溪的话就说:“对,下次厕所你洗。”
不过林溪感觉少了点什么。
钱乐盈不说话是有道理的。大小姐辛辛苦苦干了活,有个人面都没露,光靠几句话就想把事情揭过去,哪有那么好的事。
但赵语琪为什么也不说话?
易春秋也看向另外两个没开口的人。
她的目光跟赵语琪对上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然后又都自然而然地挪开了。
易春秋收回视线,干脆利落地一拍手:“好!我承包三次厕所大清洗!”
她知道自己理亏,直接把次数加到了三次,接着又朝许慕朝道了谢。
这下宿舍六个人,算是全部到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第 96 章 惊现杀马特
开学第一天, 晨曦透过窗户缝隙溜进宿舍,在地上洒了几道浅浅的光斑。
天花板上的两个大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宿舍里五个人都已经陆陆续续爬起来, 排队刷牙洗脸。
宋青禾大概去晨跑了,她们醒的时候只看到门虚掩着。
昨晚大家睡得都还行, 头一沾枕头就沉过去了。就是睡到后半夜开始热,哪怕开着风扇开着窗,早上起来身上还是有点黏糊糊的。
这种黏糊不算重,随便拿湿毛巾抹一把就能对付过去。
但钱乐盈显然对付不了。
她刷完牙, 二话不说拿着衣服进了冲凉房。
等她洗完出来, 宋青禾正好抱着篮球满头大汗地推门进来,上衣后背湿了一大片。
她看了眼刚出来的钱乐盈, 直接拐进冲凉房,草草冲了几下就算完事了。
所有人收拾利索, 背上书包,锁好宿舍门,一块儿往食堂走。
吃完早餐, 六个人去了教室。
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多的人。几乎全是生面孔,毕竟都是从各个镇县和本市考过来的, 谁也不认识谁。
像林溪和宋青禾这样认识还考到同一个学校进到同一个班的,算是个例。
六个人一进教室, 引来不少目光。
那些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几秒tຊ,又各自散开了。
钱乐盈一声不吭地坐到了前排靠窗的位置。
宋青禾拉着林溪径直走向中间那排, 赵语琪在林溪前排找了个位子坐下。
许慕朝左看看右看看, 朝易春秋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然后坐到了认识时间稍微长一点的赵语琪旁边。
易春秋倒是不在意,扫了一圈, 直接坐在了钱乐盈旁边。
六个人就这么分成了三拨。
林溪和宋青禾的好友组,赵语琪和许慕朝的正常相处组,还有钱乐盈和易春秋这种关系一般、各走各路但也算一组。
上课铃快响了。
门口突然炸开一道豪迈又中二的高音。
变声期丝毫没影响他高昂的情绪——
“HEI!EVERYBODY!!!”
一道身影刷地蹿进教室,单膝滑跪,稳稳刹在讲台前。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后,他厚重的刘海啪地掉下来,遮住了一只眼睛。
全班都还没反应过来,他手腕一抖,从袖口里甩出一把塑料玫瑰,扬手就往天花板的大吊扇上砸。
花瓣被扇叶打得四散纷飞,飘飘扬扬落了一地。
男生单膝跪在讲台前,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中气十足地宣布:“我是你们命中注定の葬爱大少——冷·残影·殇!!”
教室里安静了。
刚才还嘈杂的说话声、翻书声、拉椅子声,全没了。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讲台前那个人。
他穿着校服,但头顶着一脑袋五颜六色的爆炸发型,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蹲在头上。
脸上的妆画得又厚又浓,眼线都快飞到太阳穴了。
整个人往那一站,跟这个教室、这个年代完全割裂,像是从某个杀马特时代穿越过来的。
有几个人低头看了看洒了一地的塑料花瓣,又抬头看了看那个男生,脑子里不约而同闪过一个念头——这人是不是走错片场了。
杀马特男生浑然不觉。
他掏出一个带着小蜜蜂标志的扩音器,又不知道从哪摸出一大罐棒棒糖,往桌上一放,耍帅地撩了一下斜刘海。
“从今以后,我就是你们的王!”他宣布道,语气慷慨激昂,“作业可以借我抄,零食可以请我吃,玩游戏可以找我玩!”
他拍了拍那罐棒棒糖,像国王在分封领地:“这尊贵的稀有物,将作为见面礼,赏给你们品尝一二!”
台下的人表情各异。
有人在憋笑,有人张着嘴还没合上,有人回头看后排的人,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坐在最后面的几个男生疯狂朝他挤眉弄眼。
杀马特男生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了。
他顺着舍友的眼神示意,眼珠子慢慢往门口那边转。
黑色裤腿。
他僵住了。
心脏骤停。
完了。
门口,班主任关文的脸已经黑了好几层,乌云密布的那种黑。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的花名册被攥得紧紧的。
关文感觉自己的教师生涯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脑子里同时闪过好几个念头。
他们学校是实验中学,不是六中也不是三中,怎么会出现这么大一个刺头?
他的奖金是不是不保了?今年的评职称是不是也泡汤了?他会不会被主任约谈?现在跟老李换班还来得及吗?
他二十多年的教学名声,是不是要折在这一届手里?
讲台上的男生反应倒是快。
“OH——”他拖了个长音,语气突然变得无比正经,若无其事地把右手的棒棒糖罐子放到第一排桌子上,“其实我刚刚都是开玩笑的。这糖果是给大家的见面礼,都分分,都分分。”
接着又把手里的扩音器取下来,毕恭毕敬地摆在讲台上,声音里带着几分真诚:“啊对!这个小蜜蜂是送给老师的,这样老师上课就没那么辛苦了。”
“快上课了,我找找座位。”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他自言自语着,灰溜溜地往台下走。
脚才迈出去两步,身后就响起关文幽幽的声音。
“这位同学,不继续?你可以在上面畅所欲言。”
男生的脚步钉在地上。
他干笑着转过身来,打哈哈道:“啊哈哈哈,这不好吧?这位置可是留给老师您的。”
关文盯着他那一头五彩斑斓的头发和那张画得浓墨重彩的脸,血压噌噌往上飙。
他皮笑肉不笑地抬起手,指向讲桌旁边的位置。
“不,这个月你的座位就在这了,想什么时候讲都可以。”
男生的表情裂了一瞬。
“去。”关文眼神往旁边一扫,“挑一个心仪的桌子搬过来。”
男生面如土色。虽然那层厚厚的粉底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眼神里的绝望是遮不住的。
关文不再看他,扫了一眼台下安静如鸡的全班同学,转身走出教室,掏出了手机。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那个男生正以蜗牛的速度一点一点往讲台旁边挪桌子,恨不得一步分成三步走。
“没吃早餐吗?”关文的声音突然拔高。
男生浑身一激灵,健步如飞地把桌子搬到指定位置,又跑回去拿椅子,一秒都不敢耽误,乖乖坐好。
“叫什么名字?”关文站在讲台上,翻开手里的花名册。
“王维华。”男生的声音细如蚊蚋。
关文拿起笔,在花名册上圈了圈、划了划。谁也不知道他写了什么。
台下的林溪看着上面缩着脖子像个鹌鹑似的王维华,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她在一班碰到的第三个同校同班同学了。
听宜歌说过,这人在小学升学考的时候,抱着一摞课外书跑去找宜歌要复习资料。学习其实还不错,就是偏科偏得厉害,数学尤其拉胯。
刚刚她还真没认出来。
她印象里的王维华可不是这样的。虽然也不怎么正经,但不至于搞成这副模样。
宋青禾不认识王维华,所以她只是看着讲台边那个男生,觉得这人脑子可能有点毛病。
“染的?”关文继续审问,“怎么进的学校?”
按理说校门口保安看见这一头五颜六色,当场就得让他染回来才准进校门。
王维华的声音更小了,跟蚊子哼哼似的:“朋友送的,只剩下一点,不能浪费,就在宿舍染了。”
关文眼前又是一黑。
朋友?
哪家正经朋友会送这玩意儿?那不是社会上的小混混吗?
他的血压又开始往上蹿。
他低头看了看满地的塑料花瓣,脑壳隐隐作痛。
“王维华是吧。”关文深吸一口气,“今天中午放学,留下来把教室扫了。”
话音刚落,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位年轻女老师。
“关老班,你要的布、剪刀和卸妆油。”她探头往里看,一眼就看到了讲台旁边那个五彩斑斓的脑袋。
瞳孔地震。
她缓缓把视线转向关文,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关文人称关老班,连续当了二十多年班主任,教学经验丰富,管理班级也有一套。
听说今年如果不出意外,就要评这两年政策新出的正高级职称。那玩意儿要求高,竞争激烈,但以他的资历应该问题不大。
可是现在——
女老师看着眼前这场景,默默把关老班的困难程度往上调了好几个档。
关文接过东西,走到王维华面前。先把那块布丢过去。
“戴上。”
王维华乖乖把布围在脖子上。
底下的学生们安静地看着班主任拿起剪刀,站在王维华身后。
现在已经上课十多分钟了。班主任还没跟全班正式说过一句话,王维华倒是先跟班主任混熟了。
她们也算知道班里有这么一号抽象人物了,印象怎么样先不说,至少是够深刻的。
不过说真的,班主任的手艺还真不错。
不到十分钟,王维华头顶那堆五彩斑斓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非常均匀的寸头。没有哪里长哪里短,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学校最喜欢的那种标准学生头。
关文把盛满头发的布收起来,把卸妆油放在王维华桌子上。
“十分钟,拿这个去厕所把脸洗了。”
王维华低着头,拿着卸妆油飞快地溜出了教室。
关文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正常的学生们,血压慢慢往下走。
正常。
都挺正常的。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拿起王维华放在讲台上的扩音器,调了调音量,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关文。”
台下安安静静的。
“初中是人生中很关键的一段时期。在这里,我希望你们做到三件事。”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学习。第二,做人。第三,规矩。”
“今天第一天,我只强调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遵守学校的规矩。不要染发!不要化妆!上课不要喧哗!困了自觉站后面!”
说到“染发”和“化妆”的时候,他的语气明显加重了几分。往年他从来不需要提这个,但今年,他必须着重强调。
絮絮叨叨又说一堆规矩后,他拿起花名册,翻到第一页。
“现在,我们开始点名。点到名字的同学站起来简单做自我介绍,让我认识一下你们每一位tຊ。等会儿还有开学仪式。”
他一个一个点名,听着台下的学生站起来自我介绍。
点名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王维华回来了。
脸上的浓妆已经洗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清爽的、属于十二三岁少年的脸。配上那颗标准的寸头,跟刚才那个“冷·残影·殇”简直判若两人。
他悄悄坐回讲台旁边的专座,规规矩矩的,像个小学生。
关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点名。
全部点完没多久,学校喇叭就响了。
“请各班班主任组织学生到操场集合,参加开学仪式。”
关文合上花名册,站起来拍拍手:“全体起立,门口排两队。男生一队,女生一队。”
等队伍排好,他又特意把王维华从队伍最后面拎出来,放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在他看来,这个不稳定因素,必须放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才安全。
王维华站在队伍最前端,顶着那颗崭新的寸头,背挺得笔直。
林溪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他这副跟半小时前判若两人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许慕朝凑过来小声说:“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林溪点点头。
挺有意思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第 97 章 开学考
中午放学铃一响, 钱乐盈和易春秋就不见了人影。
林溪和宋青禾、赵语琪、许慕朝一块儿出了教室,路过五班的时候把赵恬捞上,五个人往食堂走。
这会儿食堂人不多。林溪估摸着初二初三的学姐学长还没开学, 学校里只有初一新生和一些暑期留校的学生,窗口不用排队, 位置也随便挑。
五个人端着餐盘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宋青禾一坐下就开始扒饭,吃了两口突然抬头,一脸痛苦地说:“你们说那个开学考,是不是故意整我们的?”
开学仪式上教导主任提了一嘴开学考的事, 当时操场上就是一片哀嚎。
后来回班级, 班主任关文又把这事细细说了一遍。
“好烦啊!”宋青禾越想越愁,抓了一把头发, 仰天长啸,“下周一就考了!这不是死定了吗!”
声音不小, 旁边几桌的人都看了过来。
有几个人听到她的话,脸上露出深有同感的表情,显然也被开学考这个消息折磨得不轻。
赵语琪放下筷子, 推了推眼镜,脸色有点凝重:“我邻居家的姐姐是这里的学生。她说实验中学的开学考和我们小升初的考试完全不是一个难度。小升初三科考满分的人, 到这里做开学考的卷子,总分都不一定过得了两百。”
她顿了顿, 补了一句:“她就是这么说的。”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
“这么夸张?”许慕朝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中。
赵语琪点点头, 没再多说。
其实她在家里就做过邻居姐姐留着的开学考试卷, 是五年前的了。
她认认真真做了一遍,分数勉勉强强过了两百分,就刚出头。那些题目绕来绕去的, 跟小学考试完全不是一回事。
五年前的卷子都这样了,现在难度到哪儿了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这次开学考的成绩,还有后面每次月考和期末考的成绩,全部会影响初二的分班。”赵语琪垂下眼,睫毛在镜片后面投下一小片阴影,“而且跟奖学金也挂钩。”
她把后半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溪多看了她一眼。
今天开学仪式上大致讲了奖学金的种类,回班之后关文又一条一条详细说过。
进步奖学金,鼓励学生突破自己,一学年里全校进步最大的前二十名。
优等生奖学金,直接按一学年所有大考的总排名,取前二十。
校长奖学金,校长根据开学考后的整体情况划一个分数线,每次大考达到这个分数的学生记一次,一学年结束,取达标次数最多的前三名。
还有卓越奖学金,还有其他名目的,种类多得很。
这些奖学金全是由学校和往届发展得好的校友们一起赞助的,据说一年奖学金最多合计能到上千万。
赵语琪心里早就算过这笔账了,也在脑子里把周末两天的时间表都排好了。
许慕朝叹了口气,软绵绵的声音里也带了点愁:“可是我们拿什么复习啊?小学学的那些东西,强度肯定不够。”
她其实想让赵语琪找她邻居家的姐姐要以前的试题看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赵语琪才认识两天,她不想让对方为难。
赵恬一直没说话,她习惯性地看向林溪。
在她潜意识里,林溪总是有办法的。
林溪接收到她的目光,想了想,开口道:“这个我可以打听打听。后天就周六了,要不我们周末一起去图书馆复习?”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小事。
赵恬低下头继续吃饭。
行了,小溪说这话就是没问题了。
她了解林溪,不笃定的事情林溪是不会用这么说出来。
宋青禾本来还在为开学考焦虑,魂都快飞到外太空去了,一听林溪这话,立马回神,一巴掌拍在林溪肩膀上:“姐妹!靠你了!”
“小溪,你尽力就行。”许慕朝赶紧补了一句。
她不理解赵恬和宋青禾为什么就这么相信林溪能搞到复习资料。
林溪说的是“打听打听”,又没说一定有。万一到时候没找到,大家都指望她,那场面多尴尬。
所以她没跟着宋青禾的话说,先给林溪留个台阶。
赵语琪犹豫了一会儿。
她本来在想要不要把邻居姐姐的试题拿出来复印几份给大家做做,但一直没好意思主动开口。
听到林溪说要去打听,她心里反而有点自责。
“邻居家姐姐有她那年的试题,我可以复印出来大家一起做做。”赵语琪开口了,语速比平时快一点,像在跟谁解释似的,“不过时间太久了,很多内容肯定都不一样了,只能让你们试试难度。可能也没什么用。”
林溪看向她,笑了笑:“好,谢谢。”
那笑容不夸张,就是微微勾了下嘴角,但赵语琪莫名觉得心里那点自责被熨平了。
其他人也纷纷跟着道谢。
一顿饭吃完,五个人往回走。
下午,林溪她们到教室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慷慨激昂的演讲声。
“你们不懂!我做的这一切,都是有计划、有目的的!”
到门口一看,王维华坐在自己那张讲台旁边的专座上,翘着二郎腿,手里举着小蜜蜂扩音器,正对着前面稀稀拉拉坐着的几个同学滔滔不绝。
他跟前聚了六七个人,大概都是闲得没事干的,半围着听他胡扯。
一个男同学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满脸无语地问:“计划?什么计划?计划进入班主任的黑名单?”
“NONONO——”
王维华伸出食指,左右摆了摆,一脸痛心疾首地看着那个男同学,仿佛对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你们啊,一点都不明白爸爸的良苦用心!”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幅度很大,直接一脚踩上了自己的课桌。
桌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他把小蜜蜂的音量调到最大,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指着教室里已经到场的同学宣布。
“我打听过了!咱们班主任,那是出了名的严!开学第一天,他一定要抓一个坏学生,杀鸡儆猴!”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扫视全场。
“你们好好想想!如果没有我!你们里面必有一人被……”
话没说完,他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奸笑。
那笑声从低到高,从“嘿嘿嘿”一路拐到了“桀桀桀”,音调越来越诡异,越来越像一个在酝酿什么大阴谋的反派。
笑声在小蜜蜂的扩音下在整个教室里回荡,不知道他脑子里到底脑补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戏。
“班主任!!!”
门口突然炸开一道声音。
那笑声戛然而止。
全班的同学齐刷刷往门口看去——没有班主任,只有四个女生站在那里。刚才那嗓子,好像是其中一个喊的。
众人再把目光转回王维华的位置。
讲台旁边的专座上,一个人正端端正正地坐着。
腰杆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手里还翻开了今天上午刚发下来的语文课本,嘴里念念有词,表情专注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去参加知识竞赛。
从桌子被踩到整个人端正坐好,前后也就三四秒。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接着好几个人都绷不住了。
王维华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眼珠子飞快地往门口瞟了一眼。
没人。
再看回书。
又瞟了一眼。
还是没人。
最后确认第三遍——门口确实没有老师。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椅子上,额头上浮着一层细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林溪——”他转头看向门口,声音都虚了,“这玩笑可不兴开,真的会吓死人的。”
林溪从门口走进来,脸上挂着一个无tຊ辜的表情,甚至还抬手捂住胸口,像被谁冤枉了似的:“你声音太大了,我还没进门就听到了。其他老师路过听到的话,说不定就传到班主任那里去了。”
王维华张了张嘴,竟然无法反驳。
宋青禾、赵语琪和许慕朝三个人跟在林溪后面进来,看向王维华的眼神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意外。
她们完全没想到林溪居然认识这个脑子看起来不太正常的男生。
王维华缓过劲来,确认班主任确实不在附近之后,刚才那副嚣张气焰又回来了。
他重新站起来,一脚踩在椅子上,恢复了之前那副睥睨天下的姿态。
“我怕什么?我做的这一切,可都是为了我们的同学们啊!”
林溪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边,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椅子上,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骗小孩子呢?咱们班主任除了我们这一届,也就上上届才抓过典型。其他几届开学第一天压根没这事。”
王维华表情僵了几秒。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面不改色地继续往下编:“林溪你不知道,我来之前算了一卦。卦象显示,我们这一届开学第一天,必定会发生这事。”
“发生什么事?”林溪转过身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会发生的事就是——”王维华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
他以一个非常流畅的动作把踩在椅子上的脚放了下来,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椅子面。
“会有人像我这样,随随便便踩在凳子上。”
他直起腰,表情严肃而正直。
“这是非常不文明、势必要谴责的行为,大家千万不要学。”
班里的同学们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态度为什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就看见王维华擦完椅子之后,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双手放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睛平视前方,跟刚才判若两人。
然后所有人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人。
班主任关文。
关文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教案,表情倒是没什么异常。
他大概只听到最后那句话,对前面的事情一无所知,只是本能地多看了王维华一眼。
关文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移开了。
王维华心里松了口气,额头上又沁出一层汗。
林溪在不远处目睹了全过程,忍不住在心里感慨。
王维华这人也是绝了,运气时有时无的。考试的时候经常超常发挥,一发疯就自带倒霉体质。
关文走到讲台上,放下教案,没多说什么就开始上课。
今天上午已经讲了班级班规、学校奖惩制度,又参加了开学仪式,讲了开学考的事。
下午开始,直接就上初一的内容,一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对开学考的事反而没再多提,更没给她们复习的时间,就是简单说了句“好好考”就翻篇了。
关文是教数学的。他讲课很有一套,那些干巴巴的定理公式到了他嘴里,总能跟现实生活中的例子挂上钩。
大家听得认真,记笔记的记笔记,思考的思考。
除了一个人。
王维华坐在讲台旁边的专座上,离关文直线距离不超过两米。
他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脸上挂着“我听懂了”的微笑。
关文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例题,解释了两遍,问大家明不明白。
台下齐声说明白,王维华也跟着点头。
关文讲完公式,又出了一道变式题让大家思考。
王维华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松开了,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甚至还拿起笔在本子上划拉了两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表情管理堪称完美,比上午在讲台上演“冷·残影·殇”的时候还要投入。
关文教了二十多年书,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
他在黑板上写完第三道题,转过身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讲台旁边那个表情最认真的学生身上。
“王维华。”
王维华的笔停了。
“这道题你来说说,第一步应该怎么做?”
王维华站起来,手里捏着笔,低头看了看自己本子上画的那一团不知名图形,又抬头看了看黑板上的题目。
沉默。
“嗯……”他发出了一个思考的声音,像是脑子里正在高速运转,“首先……就是……这个……我们看题目……”
关文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又沉默了十秒。
“先把题目读一遍。”关文给了个台阶。
王维华老老实实把题目读了一遍。
“然后呢?”
“……不知道。”
关文没说重话,只是点了点头,让他坐下了。
王维华坐下来之后,整张脸都是红的,连脖子根都红了。
后半节课,他再也没做过一次懂了的表情,也没点过一次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老老实实地盯着黑板。
虽然眼睛里还是写着茫然,但至少不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第 98 章 复习进行时
周六, 上午九点。
阳光穿过窗户照进宿舍,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黄。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赵语琪坐在床上, 床桌上摊着一套卷子,已经做了一大半。
她眉头微微皱着, 笔尖在某道题的空白处停了两秒,又继续往下写。
门被推开了。
林溪和宋青禾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人身上都穿着运动装,额头和脖子上挂着汗珠, 一看就是刚运动完。
林溪手里提着个袋子, 鼓鼓囊囊的。
赵语琪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袋子上。
她放下笔, 从上铺爬下来,走到林溪跟前, 压低声音问:“都打印了吗?”
宿舍里许慕朝还在睡,呼吸声浅浅的。
林溪点点头,把袋子递给她, 转身去柜子里拿了衣服,拐进冲凉房。
宋青禾也拿了衣服, 提了个桶去厕所,关门, 里面很快传来水龙头哗哗放水的声音。
许慕朝从床头探出脑袋,头发乱糟糟地,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迷迷糊糊地问:“唔……回来了吗?”
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嗯。”赵语琪应了一声。
她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是几沓打印好的试卷, 订得整整齐齐。
她的动作很轻,但很郑重,像在拿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翻了两页,她把试卷放在床桌上。
说起来,这些试卷来得挺快的。
周三晚上,大家还在为怎么复习发愁,林溪就在宿舍里说她拿到这几年的开学考试卷了。
全宿舍都愣住了。
仔细问了才知道,她去找了留校的学姐学长。
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联系上那些前辈的,林溪说起来也就是“打过招呼”几个字带过。
不过卷子既然拿到了,大家也没再多问,反正结果是好的。
那天晚上林溪还专门问了易春秋和钱乐盈,要不要周末一块儿去图书馆复习。
她们两人都拒绝了,也没要那些复习资料,昨天下午上完课就收拾东西回去了。
许慕朝本来也想周末回家的,她家离学校不算远,坐车也就半个多小时。
但听说林溪真的把卷子搞到手了,再想想开学考跟未来分班挂钩的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留下来。
赵恬自然是跟着一起的。
林溪昨天下午去校园通的电话机那边给家里打了电话,跟林爸爸林妈妈说周末不回去,要在学校复习。
林爸爸说行,让她好好学。
林妈妈在旁边抢过电话,叮嘱了一堆话。
林溪一一应了,然后问了一句:“台风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接着就传来一阵汪汪汪的叫声,隔着电话线都听得出那股子不满的劲儿。
林妈妈说台风这两天精神头倒是挺好的,就是一到晚上就坐在门口,有时候叫它进来也不进。
林溪笑了,冲着话筒说:“台风!下周一定回去!下周五放学我就回!”
电话那头的叫声停了。过了两秒,又“汪”了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林妈妈说台风回房间准备睡觉了。
挂了电话,林溪在电话机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宿舍。
图书馆在学校东南角,是一栋旧楼,外墙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发黄了。
但里面的空间很大,书架一排一排的,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塞满了书。
天花板上的吊扇悠悠地转着,过道里还摆了几台立式风扇,扇叶呼呼地吹,风比宿舍那两台老旧吊扇足多了。
她们到的时候,图书馆里已经坐了一些人。
一个个都埋着头,面前摊着书本和试卷,看年龄应该也是初一新生,都是来为开学考拼命的。
林溪找了一张没人的大桌子,几个人把打印的资料和试卷分下去,各自拉开椅子坐下。
安静了一路的宋青禾坐下来之后长长地吐了口气,翻开数学卷子,看了一眼第一题。
“这什么东西?”
她又看了第二题。
“这也什么东西?”
“你小声点。”赵语琪低声提醒她。
宋青禾把嘴闭上了,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很丰富。
林溪拿到这些卷子的时候就翻过一遍。确实有点难度,但说tຊ实话,对她来说还好。沐宜歌以前给她做的那些题,比这个绕多了。
如果宜歌来做这些卷子,大概不只是满分,还能提前一小时交卷。
也不知道宜歌现在怎么样了。身体恢复了吗?开学了没有?
林溪盯着卷子出神。
手臂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她转过头,赵恬正皱着眉头把卷子往她这边推,笔头点着选择题的第五题。
“小溪,这个咋做?”赵恬压低声音,语气有点沮丧。
她从刚才做到现在,这套前年的数学卷子才完成了几道,后面还有好多题没做。
林溪看了一眼题目,抽出一张草稿纸,一边写一边讲。
她讲得很快,但每一步都拆得清楚,在草稿纸上把算式列出来,用笔尖在关键的地方圈了圈。
赵恬凑过来听,不时点头,听完之后自己重新算了一遍,确认理顺了才继续往下做。
林溪看没人问她了,便拿起自己的卷子,低头做了起来。
一上午就这么安静地过去了。
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风扇转动的声音,偶尔有人翻页的声音。
五个人的头都埋得很低。
中午她们才停下来,把试卷和资料收好,去了食堂。
周末食堂只开放一楼,窗口也比平时少。不过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完全不用排队。
几个人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吃了没几口,许慕朝第一个把盘子里的饭扒完了。
她两腮还鼓着,就开始说话。
“好烦哦——哪有开学考的英语作文考垃圾分类的啊!”
她手里还捏着筷子,在空中比划,语气里全是不满,跟她那张可爱的脸完全不搭。
“我小升初的英语作文也就是自我介绍加介绍校园生活,这个竟然让我写垃圾分类?我天!我哪知道厨余垃圾、有害垃圾、可回收垃圾这些单词怎么拼!还要一百词以上!一百词!!”
她强调了一遍“一百词”,筷子差点戳到宋青禾的盘子。
赵恬听懵了。
她一整个上午都在死磕前年的数学卷,前前后后问了林溪好多回,到现在后面两道大题还没写出来,英语卷子她翻都没翻过。
厨余垃圾?有害垃圾?
她皱起眉,脑子里开始搜索。
不是只有可回收垃圾和不可回收垃圾吗?还有其他分类?她在镇上也没见过这玩意儿啊。
宋青禾听完许慕朝的话,脑子也卡壳了一下。垃圾这个单词她都不太熟。垃圾分类?怎么写?拿头写?
她恍惚了好一阵才开口:“这是不是出错题了?”
“这个难度确实高。”赵语琪放下筷子,表情也不太轻松,“这种题目一般到初中考试才会出现。我做了前年的英语卷,作文是给朋友介绍自己家乡的特色,那个也很难了。”
“介绍家乡特色?”许慕朝筷子停在半空中。
“对。”赵语琪点点头,“我看过那篇范文,如果让我写的话,内容大概能写出来大半。但有些语法和句式,在考场上我不一定想得起来。”
“啊?这谁写得出来!”许慕朝嘴巴张得老大,脸色都有点白了,“介绍家乡就够难的了,还要揪着特色写?我印象里我们家乡那点特色——用英语去描述?饶了我吧!”
“没事没事!”原本还皱着眉的宋青禾,忽然整个人松弛下来,靠在椅背上,一脸轻松。
许慕朝看她的表情变化这么突然,心里燃起一丝希望:“青禾你有办法吗?”
赵语琪和赵恬也转头看向她。
宋青禾挺起胸脯,理直气壮:“没有啊。但你们想啊,这题目这么超纲,肯定好多人也不会,我们不一定是最差的!”
许慕朝的表情凝固了。
赵语琪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赵恬低头吃了一口饭。
许慕朝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不知道该接什么。她放弃跟宋青禾对话,转头看向林溪。
“小溪,我们这么复习下去,就剩两天了,也不可能什么都学会。怎么办?”
她早上就注意到了。赵恬一遇到不会的题就拿去问林溪,林溪解答的时候基本不带停顿的,扫一眼就开始写,好像那些题目她早就见过一样。
林溪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想了想,说:“数学这几年出的题型,大概七成都是差不多的,就是换个数字换个问法绕个弯。只要掌握了技巧,应该能考得还不错。我可以整理一些经典题型出来,你们把要点和技巧记住就行。”
她停了一下,补充道:“语文和英语侧重点是理解和词汇量,你们直接看答案,理解思路,该记的东西自己记一记。”
林溪三科成绩都很好,但她没帮忙出过相关的复习资料。
以前在班上,复习要点和出题方向这些事通常是沐宜歌做的,沐宜歌能大概估出一个范围来,又准又快。
林溪自己在数学上的直觉更强一些,所以真要确定复习要点,这类科目她反而能把握得住。
许慕朝听完,蹭地冲到林溪面前,笑得眼睛都弯了:“林大神!你想吃什么甜点?下周末我回家做了给你带!”
林溪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说:“听说黑森林蛋糕很好吃。”
“没问题!”
赵语琪一直在旁边听着。
吃完最后一口饭,她放下筷子,开口道:“英语作文有一些适合我们用的常用句式,我可以整理一下。写作文的时候直接往上套,至少不会写不出来。”
“语琪!”许慕朝又跑到赵语琪面前,恨不得当场给她捶背,“你想吃什么!”
赵语琪被她这副架势弄得往后仰了仰,说了句“随便就行”。
赵恬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大家都在出力,她好像什么都贡献不了。
她低下头。
然后感觉有人在看她。
抬起头,林溪正看着她,眼神跟平常一样,带着一点笑意。
赵恬心情平静了,她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饭。
吃完饭,几个人回图书馆把东西收了,回到宿舍。
一整个下午,林溪就坐在床上,把她预测到的数学题型一道一道给另外四个人讲。
她讲得很细,每道题都写了好几种解法,在草稿纸上画图、列式、圈重点,然后挨个问。
赵语琪听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等林溪讲完她才拿起笔,把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
那些解法和技巧被她写在了一个新本子上,字迹工整,步骤清晰,然后用一个书签夹在了那一页。
天慢慢黑了。
晚上,赵语琪把她整理的英语万能句式拿了出来,一式一份,发给另外三个人。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句型模板,开头怎么写、中间怎么过渡、结尾怎么收,旁边还用红笔标了注意事项。
“这个是开头可以用的句式。”赵语琪指着第一行,“不管什么题目,先把这几句背下来,开头就能拿到基础分。”
许慕朝接过来,从头看到尾,越看眼睛越亮:“语琪你这个也太详细了!”
宿舍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风扇转着,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低着头,笔在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第 99 章 考前一拜
前一晚赵恬在林溪宿舍待到十二点多才走。
她宿舍就她一个人留校, 回去再晚也不会吵到谁。
311宿舍的人在她走后也陆续洗漱上了床。
灯关了,风扇呼呼转着,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
除了林溪的下铺。
赵语琪床头那盏小台灯还亮着, 光调得很暗,只够照到她面前那一小片地方。厚厚的眼镜片反射着台灯的光, 镜片后面的眼睛盯着面前的试题。
她翻着林溪整理的那些数学经典题型,一道一道往下看,试图跟上林溪的思路。
动作很轻,翻页的声音压到了最小, 生怕吵醒宿舍里的其他人。
把那些经典题全部重新算了一遍之后, 她合上笔记本,从枕头下面抽出这几年开学考的数学卷子, 翻到没做完的那一套,拿起笔。
台灯的光一直亮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 几个人硬撑着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就往图书馆走。
赵语琪的状态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脸上看不出熬夜的痕迹。
没人知道她昨晚几点睡的, 也没人问。
图书馆的人比昨天少了一些。周末一天过去,有些留下来复习的人已经撑不住, 放弃了最后一天。
她们还是坐在老位置上,那张靠角落的大桌子。
卷子铺开, 笔拿起来,几个脑袋又埋了下去。
林溪撑着下巴, 低头刷卷子。
昨天她已经把去年和前年的两套卷子都刷完了, 越做越顺手,题目扫一眼就能大概知道出题人想考什么。
今天她打算把大前年的也刷完,时间上绰绰有余。
其他人跟昨天完全是两个状态。昨天刚拿到卷子的时候, 一个个愁眉苦脸,翻两页就想把卷子扣过去。
今天至少拿到题目能下手了,尤其是数学,翻开来一看,大半都是林溪整理过的经典题型。
先判断是哪个类型,再把林溪教tຊ的思路和公式往上套,虽然不能说每一题都做得出来,但至少不像昨天那样两眼一抹黑了。
一步一步往下算,好歹能写上不少东西。
算出来答案还不敢确定对不对,但至少卷子上不再是空白的了。
林溪昨天讲题的时候反复说,最好是能自己理解思路,不要光套公式。但她也清楚,现在时间就这么点,死磕理解还不如先把套路记住。能做出题来,分拿到手,比什么都强。
夏天的热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裹着窗外深深浅浅的知了声。那声音一浪一浪的,忽远忽近,反而让人的心静下来,笔下的字也稳了。
到了快中午的时间,林溪看了下手表,合上笔盖。
“走,吃饭去。”
赵语琪没动。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肉包子,用塑料袋包着的,是早上在食堂多买的一个。“你们去吧,我吃这个就行。”
包子已经凉了,塑料袋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许慕朝看着那一个包子,又看看赵语琪面前摊开的语文卷子,忍不住劝:“这点东西哪吃得饱?真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吃得饱,真的。你们走吧。”赵语琪摇摇头,一只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另一只手还握着笔,眼睛已经回到了卷子上。
那口包子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也不知道是在品味道还是在看题目。
许慕朝看她完全没有要正经吃午饭的意思,转头朝林溪使眼色,想让林溪出面劝一劝。
林溪看了赵语琪一眼,只说了一句:“那我们去吃饭了。有什么需要我们帮你买的吗?”
赵语琪的笔停了一下。她转过头来,语气里带着点不太好意思:“麻烦帮我顺路去便利店买个面包,谢谢。”
林溪应了一声好,转身就往外走。
宋青禾和赵恬跟在她旁边,许慕朝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看看已经走出几步远的林溪,又看看继续低头做题的赵语琪,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小跑着跟上了。
出了图书馆,九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地上都是白花花的光。
许慕朝眯着眼睛追上林溪,憋了半天的话终于倒出来了。
“小溪,语琪她不吃饭,对身体不好。我们为什么不拉着她去食堂呢?”
林溪看着路上三三两两往食堂走的人,阳光晒得她微微眯起眼,头也没回地说:“她不是在吃着吗?”
“那怎么叫吃午饭呢?”许慕朝掰着手指头数,“就一个包子,再加一个面包也——”
“她又不是不吃晚饭。”宋青禾走在许慕朝旁边,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午饭有那两个垫垫肚子就得了,饿不坏的。”
许慕朝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她看看宋青禾,又看看林溪,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林溪回过头来,看了眼许慕朝的表情。她放慢了脚步,等许慕朝走上来。
“你觉得,如果刚才我们硬拉她去食堂,她会怎么样?”
许慕朝想了想:“会……很为难?”
“会不高兴。”林溪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很简单的事实,“她这会儿觉得考试比吃饭重要,那她自然会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吃饭就随便对付一下。这是她自己选的。”
“可是——”
“我们现在跟她才认识没有十天。”林溪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很平静,“说好听点是舍友,说实在点就是刚认识的同班同学,朋友都还算不上。我们劝她,她会听吗?”
许慕朝不出声了。
“真想帮她,就顺着她的话去做。”林溪说完,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许慕朝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几句话。认识不到十天,对。她们连朋友都还不算,凭什么去管人家吃不吃午饭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之前总觉得赵语琪那样太拼了,应该要帮帮她,但现在想想,帮人也得看关系到没到那份上。不到那份上就硬帮,跟多管闲事也没什么区别。
在食堂吃完饭,几个人顺路去便利店买了个面包。
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当头,几个人也不急,慢悠悠地散着步往回走。
校园里很安静,周末留校的人本来就少,这个点大部分都在室内待着。路边的树影子被太阳压得短短的,知了叫得震天响。
“前面是谁?怎么鬼鬼祟祟的?”许慕朝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指着前面一条岔路的方向。
几个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人影正沿着那条路走,戴着帽子,低着头,走几步就左右张望一下,然后加快脚步,再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明明是在学校里,那人却走出一副做贼心虚的架势。
许慕朝脑子里瞬间闪过各种社会新闻。虽然知道这里是学校,有保安有围墙,但她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说:“会不会是外面混进来的?”
林溪眯着眼看那个背影。身高跟她们差不多,可能就是同龄人。但那动作实在太猥琐了,正常人走路不会是这个姿势,真是校外的小混混溜进来了?
“去看看。”宋青禾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肩膀微微收紧,整个人从刚才的松散散步模式切换到了另一种状态。
看她的样子,要是真发现是什么坏人,大概会第一个冲上去。
许慕朝想说要不还是告诉保安吧。但林溪已经跟上了宋青禾,赵恬也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她左右看看,一个人留在这里更害怕,只好硬着头皮跟上,手心都有点冒汗了。
那个人拐进了一条幽幽的小径。那条路很窄,两旁种着密密的灌木,一直通向教学楼后面的区域。
平时除了上课的学生,很少有人走这条路。
走到半路,那个人忽然停住了。
林溪她们赶紧闪到旁边一座建筑后面,蹲下来。
那人站在原地,警惕地朝四周看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这才走到路边的孔子雕像面前。
林溪从后面探出半个头。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外套,这么热的天捂得严严实实的。脸上还戴着墨镜和口罩,头上扣着帽子,浑身上下只露出两个耳朵。站在孔子雕像面前,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动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香蕉,弯下腰,郑重其事地把香蕉放在孔子雕像前面的石台上,摆得端端正正。
接着退后两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石板路上的声音,隔着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双手合十,开始念念有词。
林溪几个人从藏身的地方探出脑袋,面面相觑。
许慕朝的表情尤其精彩,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
跪在孔子面前的人浑然不觉,嘴里的话越来越清晰。
他先是对着孔子报了一遍自己的祖宗十八代,然后是家庭住址、身份证号、姓名、学号、所在学校、所在班级——详细到连班级在几楼几号教室都报了一遍。
他说得极其诚恳,像是在办什么重要的登记手续。
报完个人信息,他终于进入了正题。
“求求了,明天的开学考,出的题我都会,选择题蒙的都对。千万不要让我掉进班级倒数前十,掉进去了我在家里没脸活了。如果方便的话,能进前十就更好了。”
他把这段话重复了三遍。每一遍语气都不同,第一遍是恳求,第二遍是深切恳求,第三遍几乎是带着感情的在倾诉。
说完,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愿望成真的话,我一定回来还愿。我会买一大串香蕉来孝敬您老人家,让您实现香蕉自由。”
然后站起来,心安理得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走到石台前,伸手拿起自己刚刚供奉上去的那根香蕉,拉下口罩,剥开皮,咬了一大口,嘴里塞着香蕉转过身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林溪四个人齐刷刷地站在他身后。
王维华脸上的笑僵住,手里的香蕉还在嘴里含着,腮帮子鼓鼓的,整个人石化成了一座雕像,跟身后那尊孔子雕像形成了一组完美的对称构图。
空气安静了大概有三四秒。
林溪也觉得这局面实在是有些过于尴尬,决定先打破沉默,转移一下话题。
“你这香蕉不是刚拿来拜孔子的吗?”
王维华机械地把嘴里的香蕉咽下去,声音都劈叉了:“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他现在还心存侥幸,希望这几个人只是刚好路过,什么都没看见。
林溪看他这副快要碎掉的样子,正想说“我们刚刚才到”,结果宋青禾的嘴比她快了一倍。
“我们看你走得鬼鬼祟祟的,跟了你一路了。”
安静。
林溪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碎成一地的声音。
接下来是大家一顿手忙脚乱的安慰。
王维华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涣散,灵魂似乎已经从身体里抽离了。
林溪最后实在没办法了,说:“作为不小心跟踪你的补偿,我们请你吃五个香蕉。”
王维华的目光重新聚焦了tຊ。
他缓缓抬起头,比了个“等等”的手势,然后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支笔。
又摸摸,摸出一个小本子。
翻了三页,撕下四张纸,在上面写了一些东西。
“你们签个保证书。”他的声音还是飘的,但思路已经恢复了,“保证今天的事绝对不说出去。要是谁泄露了,就要额外补偿我十个香蕉。”
许慕朝低头看了一眼手上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好了担保内容,格式还挺正式,落款处留了签字的位置。
宋青禾接过笔,一边签一边嘀咕:“十个香蕉,你这个名声就值十个香蕉啊?”
“香蕉很好吃的好吗。”王维华反驳得很认真。
四个人签完保证书。王维华把四张纸收回去,一张一张仔细检查,对着光看了看签名,确认无误,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
整套动作郑重其事,像是在存档什么重要的机密文件。
折腾完这一通,林溪才想起来问:“所以你不去复习,跑来拜孔子?”
王维华把口袋拍实了,理所当然地说:“宜歌在的话我肯定拜宜歌,这不是不在嘛。”
“重点是这个吗?”宋青禾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明白这个人的逻辑到底是怎么运行的。
“你不懂沐大神的厉害,只要大神在,我就能感受到大神的光辉!”王维华叹了一口气。
宋青禾翻了个白眼:“我比你还早认识宜歌呢,我在四小的时候你还没转过来。”
王维华眼睛一亮,整个人突然就不拘谨了:“噢!你也是四小的?!我四年级下学期转过来的,你不会是在之前转走了吧?”
“对!”宋青禾一拍大腿,两人像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拉近了距离,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
从四小的操场聊到门口的零食摊,从四年级的班主任聊到当年那个特别凶的体育老师。
许慕朝在旁边听着,对她们口中频繁出现的那个名字越来越好奇了。
从开学第一天宋青禾就提过沐宜歌,现在连这个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的王维华也把沐宜歌挂在嘴边。
所以那个沐宜歌到底有多厉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第 100 章 出成绩
转眼到了周一。
开学考。
林溪找到自己的考室, 进门扫了一眼,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都是些生面孔,不同班的凑在一起, 叽叽喳喳地聊着天,脸上带着刚升入初中特有的那种兴奋劲儿, 看不出一点紧张的样子。
能考上实验中学的学生,在原来学校成绩都不差。再加上谁也不清楚开学考是个什么难度,想着再难也就那样,所以一个比一个放松。
林溪刚找到座位坐下, 后边就传来压着嗓子的呼唤声。
“林溪!林溪!”
她回头一看, 果然是王维华。跟平时张牙舞爪的样子完全不同,此刻他缩着脖子, 脸上挂着一种很熟悉的、做贼心虚的表情。
“什么事?”
王维华搓着手,笑得格外殷勤:“你有多余的笔吗?”
林溪低头看了看他桌上明明摆着的笔盒, 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你跟我借笔?这不管用吧。”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从笔袋里抽出一支备用的递了过去。
王维华接过笔,双手捧着, 整个人像充满了电一样瞬间亢奋起来:“怎么会!林溪你可是我们四小公认的第二大学神!有你的笔在,效果肯定跟握宜歌的握手差不多!”
林溪听完, 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她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问道:“哦?那你说说, 我和宜歌,谁的效果更好?”
王维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说林溪效果好吧, 这不是当面拉踩沐宜歌吗?林溪跟沐宜歌什么关系, 他能不知道?
说沐宜歌效果好吧,他现在手里可正捧着林溪的笔呢!
沉默。
林溪也不催,就笑眯眯地看着他。
王维华汗都快下来了。那根笔在他手心里越握越紧。
“老师!快发卷子吧!”他突然站起来, 声音在教室里炸开。
班里其他考生齐刷刷回头看向这个情绪异常高涨的男生。
有人心想,这么兴奋,怕不是个大学霸,瞬间觉得压力上来了。
监考老师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座位表,找到了那个寸头男生座位对应的名字。
王维华。
他认识这个名字。关老班的学生,开学第一天就靠着那一头五彩斑斓的头发名震整个班主任办公室。
“……坐下吧。”监考老师语气复杂。
王维华乖乖坐下,背挺得笔直。
林溪收回目光,转了回去。
王维华偷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以后打死也不做任何形式的比较。
在四小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林溪性格好、人缘好、会体谅人,是最受老师和同学欢迎的那种人。
他当初也是这么认为的。要不是后来有个兄弟无意中说错了话、发生了一些事,他到今天都会觉得林溪是个没有底线的老好人。
监考老师宣读了考试规则,挨个核对了考生信息,在规定时间发了卷子。
上午只考语文。
收卷铃响的时候,考场里一片哀嚎。这次不是夸张的哀嚎,是真真正正的惨叫。
好多人没写完,不是作文结尾没写完,是阅读理解后面还有大半页白着的那种没写完。
考完的考生们聚在走廊里,互相诉说着语文卷子的离谱程度。
下午数学和英语连轴考。原本还抱着“也许语文只是例外”的侥幸心理的人,考完之后全老实了。
走廊里走动的人一个个目光呆滞、行动迟缓,像一排行尸走肉。脑子里只剩下一堆乱七八糟的公式碎片和拼不对的英语单词。
周一三科考完,周二照常上课。
各科老师继续往下讲初中的内容,没有一个人提开学考的事,仿佛周一那场考试从未发生过。谁也不知道成绩出来没有,谁也不知道自己考了多少分。
但经历了那三场考试的人,很难静得下心来听课。
一下课就有人四处找同学打听考后感,在得到一致的答案之后,大家终于松了口气。
不是自己蠢,是题目确实超标了。
连续三四天,整个年级都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焦虑。
甚至有人鼓起勇气跑去找老师打听成绩,得到的回复千篇一律——关注现阶段的学习,别老惦记已经考完的事。
311宿舍倒是风平浪静。
复习四人组也好,不复习二人组也好,都是一片平和。
许慕朝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晚上,心里翻来覆去没底,抱着枕头跑到林溪床边,想对几道题的答案。
林溪答了几道,许慕朝越听脸色越复杂。第二天她还想继续问,林溪就不说了。
“这个月底还有月考,离现在只有二十五天左右。”林溪把笔帽扣上,语气很随意,“考都考完了,等结果就行。现在对答案除了让自己难受,还有什么用?”
许慕朝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全咽回去了。她怕再焦虑下去,真把月考给耽误了。
周五第一节是数学课。
关文拿着教案和一沓试卷走进教室。那沓试卷放在讲台上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全班同学的眼睛刷地亮了。
关文把成绩单放下,抬起头,表情严肃得像在审案子。
“这次考试的成绩已经出来了,我手里就是大家的成绩单。”
底下一片哗然。
王维华坐在讲台旁边的专座上,脖子悄悄往左边偏了偏,试图从侧面偷瞄一眼成绩单上的名字。
刚偏过去,就跟关文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嗖地把脑袋缩回去,低眉顺眼地盯着桌面,像个入了定的小和尚。
“好了,安静!”
关文拿起成绩单,眉心拧在一起。
等班里彻底静下来,他语气才缓了缓:“不管考得好还是不好,结果已经定了。后面还有月考、期中考、期末考,每次都算进总分。这次考得好不代表后面都能考好,这次考砸了也不代表后面翻不了身……”
台上的关文絮絮叨叨地提醒着,台下的学生望眼欲穿地盯着他手里的成绩单。
他每说一句“后面的考试很重要”,底下就有一排人在心里呐喊“您倒是念啊”。
终于,关文把话题转到了开学考。
“这次考试,我们班三科平均分比另外七个班都高一些。”底下的脖子伸长了一截。“语文最高分一百分,全班平均分五十九。及格以上的,二十三人。”
安静了一秒。
然后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水烧开了一样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平均分五十九,及格线都没过。二十三人及格,也就是说将近一半的人在及格线以下。这些人小学语文成绩哪个不是轻轻松松八九十?
“英语最高分一百分,平均分五十四。及格以上,二十一人。”
底下的动静更大了。
许慕朝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旁边的赵语琪低头翻着课本,一副在复习昨天内容的样子,tຊ但手里那支笔悬在纸上,好几分钟了一个字都没写。
关文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学生。
“安静!”
等到教室里勉强静下来,关文的眉头还是拧着的:“开学考不及格而已,后面还有别的考试。现在这个程度你们就能吵成这样,以后要是考得更差,是不是整层楼都能听到我们班在吵?”
底下渐渐没了声音。
可这安慰根本不顶用。差距太大了,坐在这里的哪一个不是原来学校的前十名?三科总分哪个不是二百五往上?现在老师说,一大半人连及格线都没过。
落差感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咳。”关文咳了一声,重新拿起成绩单。
他是数学老师,说到数学的时候语气格外郑重。
“数学。最高分一百分。两个九十分以上,三个八十分以上。及格以上,十四人。学校平均分,四十七。”
话音刚落,隔壁教室就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另一边也炸开了。显然其他班也在公布成绩。
“特别要表扬一个同学。”关文的目光落到教室中间的位置,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些,“三科满分,年级排名第一。林溪。”
安静的教室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目光全部集中到林溪身上。
三科满分?在这种卷子下面三科全满?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溪露出一个笑,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被全班这样盯着,她既不扭捏也不得意,就是很自然地笑了笑。
关文接着念了班级前十。
赵语琪班级第三,年级第五。
钱乐盈班级第四,年级第八。
许慕朝班级第八,年级第十二。
赵语琪头也没抬,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但她手里的笔动得格外轻快,好像在写什么很顺手的题目。
钱乐盈的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冷淡的,对这个排名既没有惊喜也没有不满。好像第四也好第八也好,在她那里都只是一串数字。
许慕朝盯着投屏上的成绩单,把自己那行反复看了三遍,确认名字和分数都对上了,一颗心终于从嗓子眼落回了肚子里。
不是倒数的,不是倒数的。
宋青禾班级十二。易春秋班级十九。
宋青禾靠在椅背上转笔,那支笔在她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全班都在看成绩的时候她还在研究怎么转出新的花样。
易春秋望着窗外操场上还没干透的水泥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神奇的是王维华。
班级第十。
刚刚好卡在第十的线上。
他坐在关文眼皮子底下的专座上,整个人一动不动。但林溪隔着几排座位都能感觉到他浑身散发的狂喜。要不是关文就在旁边站着,这人估计能当场蹦起来。
一个宿舍出了四个班级前十,班里其他人看她们,眼神都多了点东西。
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之间拉开了二十多分。在满分三百的考试里,这个分差算很大了。
那天三科老师都留下来讲了讲成绩,把卷子上的题目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讲了解题思路,讲了一些基础性的东西。
台下认真听的人不多,大部分人还沉浸在自己的分数里回不过神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走廊里此起彼伏的都是哀嚎声,跟周一考完那天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第 101 章 选班委
周五傍晚, 镇上的鸟儿在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林溪从镇口一路走回来,跟街上的人打着招呼。
快到餐馆门口的时候,人还没进去, 声音先飞进去了。
“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林妈妈正在柜台旁边插花瓶,几枝新买的康乃馨还没摆好, 听见这嗓子,嘴角就不自觉翘上去了。
她把最后一枝花插好,转头朝门口说:“回来了。你爸在后厨给你做茄子煲和椒盐鸡翅呢,等下就吃饭。”
林溪跟店里还在吃饭的几个老顾客打了招呼, 眼睛刷地亮了:“真的!那太好了!在学校可想我爸做的菜了!”
林爸爸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 围裙上还沾着油星,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那今晚要多吃点。”
“嗯嗯。”林溪用力点头, 然后环顾了一圈,视线从柜台扫到楼梯口, “妈,台风呢?怎么不出来接我?”
以前她出去玩一天不回来,台风就会趴在门口等, 老远听见她的脚步声就冲过来。
今天她人都到家好一会儿了,别说迎接, 连个狗影子都没见着。
林妈妈正收拾一张桌子上的碗筷,闻言朝楼上努了努下巴:“台风这段时间睡得可早了, 这会儿应该已经在窝里躺着了。”
林溪本来都往楼梯走了,听到这话脚下一顿, 转过身来。
“正常的狗到了这年纪是这个作息吗?睡得比婴儿还早?”
台风还没到十岁, 换算成人的年龄也不算七老八十,怎么就一副步入老年的架势了。
林妈妈被问住了,手里拿着块抹布停在半空中, 嘴巴张了张,竟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旁边桌的陈阿姨正给自己小孙子喂小米粥,听了这话笑出声来:“小溪啊,你家台风肯定跟别的狗不一样,它比平常的狗聪明多了,聪明的狗总会不一样。”
“对——台、台风聪明。”小孙子也跟着说,嘴里还含着半口粥,说话含含糊糊的,几粒米从嘴角掉下来。
餐馆里的人都笑了起来。林溪也笑了,冲陈阿姨说了句“那肯定的”,转身就往楼上跑。
推开房间门,林溪愣住了。
台风正睡在她床上,不偏不倚,正中间。
自己的窝不躺,跑来霸占她的床。
“台风?我回来了,快回你窝里去。”林溪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坐到床边伸手推了推那团毛茸茸的身子。
台风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
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林溪只觉五雷轰顶。
之前在电话里叫得那么厉害,她以为台风是想她了,想得要死不活的那种。
结果就这?回来了连招呼都不打一下,还占她床?
她气鼓鼓地用脚挪了挪它,想把它往旁边推一点。脚感很扎实,分量比她走之前又沉了不少。
她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台风显然伙食很好,脸都圆了一圈。
但推不动,林妈妈又在下面喊她吃饭,林溪只好放弃。
下楼吃饭的时候林溪跟林爸爸林妈妈讲了一通学校的事,林妈妈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夹菜,椒盐鸡翅堆成一座小山。
吃完饭她又去给沐宜歌打了电话。两个人聊了很久,林溪把开学以来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电话那头沐宜歌听着,时不时笑一声。
两人说说笑笑好久,直到林妈妈在楼下喊她洗漱才挂电话。
洗完澡回到房间,林溪发现台风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稳稳当当地盘踞在床的正中央。
她走过去看了看台风的狗窝。
小时候没觉得那窝有多小,现在蹲下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她认真考虑了自己能不能睡进去的可能性。
研究了半天,确认就算真能把自己塞进去,明天早上起来脖子和腰就不是自己的了。
她站起来,转身回到床边,开始推台风。
推一下,台风不动。
继续推,终于把那个沉重的身体往旁边挪出了一小块地方。
林溪把被子扯过来,侧着身子躺下去,半边身子悬在床沿上。
半夜不知道几点,台风半梦半醒间觉得有点挤。
第二天早上九点多,台风迷迷瞪瞪地醒过来。它觉得身上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气都有点费劲。
台风恍惚地想起,昨晚好像看到林小溪了。
它慢慢侧过头。
林溪的脸近在咫尺,贴在它的脖颈旁边。呼吸轻而均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睡得很安静。
台风瞳孔微缩,浑身僵住了。
过了多久它也不知道。
它就这么傻愣愣地看着林溪的睡脸,完全忘了自己身上还压着个什么东西。直到林溪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要醒了,台风才猛地回过神来。
它低头看了一眼。
林溪的一条腿正大剌剌地搭在它身上,压得死死的。难怪一晚上都觉得喘不过气。
“汪汪!汪汪汪汪!(林小溪!你压到我了!)”
“你好吵!”林溪被它的叫声炸醒,抓起枕头就往它身上砸,“昨天占我床我都没说什么,今天一大早就在这——”
楼下,林爸爸正在煎蛋,听见楼上传来狗叫和林溪的声音,头也没抬。林妈妈在柜台数零钱,眼皮都没掀一下。
之前林溪在家的时候这种动静隔三差五就要来一回,他们早就习惯了。
周末两天就在林溪和台风的打打闹闹里过去了。
周日下午,林溪又背着书包站在餐馆门口。台风蹲在门口,看着她跟林爸爸林妈妈道别。
“下周回来给你带好吃的。”林溪蹲下来揉了揉台风的脑袋。
台风把头偏开了,不让她揉。
林溪笑了,又狠狠揉了两把,才转身走向大巴车tຊ站。
车子发动之后,她回头看。台风还蹲在餐馆门口,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一下午班会课。
上课铃响完,关文站到讲台上,扫了一圈底下的学生。
“全体起立。门口分男女排两列,按身高排前后。”
话音一落,底下就开始骚动了。有人交头接耳猜测班主任要干什么,还有人惴惴不安。
林溪走出教室的时候看了眼走廊。并不是所有班级都出来了,这一层四个班,只有三个班的人在外面排队。隔壁教室没出,她们班主任估计还没来。
排队这种事,让一群刚上初中的小孩自己排,根本不可能利利索索地站好。高个子的不好意思站前面,矮个子的被挤到了后面,队伍参差不齐。
“王维华。”关文朝男生队伍后面那个拼命往后缩的身影喊道,“你去组织男生这边排队。”
王维华战战兢兢地站出来,抬头看着面前一群站得乱七八糟的男生。
有些人明明不高却硬杵在队伍后面,他目光跟他们对上,头皮就开始发麻。换平时他哪有这个胆子去指挥这群人。
但现在不一样。
班主任就在前面站着。这群人就算心里不乐意,也得听他的。
想到这层,王维华挺了挺胸脯,底气一下子上来了。
他伸出手,一连指了好几个:“你、你、你!都到最前面去!”
被指的男生脸黑了一层,但碍于关文就站在三步之外,只好挪到队伍最前头。
女生队伍这边许慕朝也在排。女生这边的状况倒不是身高问题,而是关系好的都挤到了一块,舍不得分开。
许慕朝挨个跟她们商量,软声软气地劝说,她那张脸配上那个语气,被调开的女生虽然有点不情愿跟朋友分开,但对着这么一张脸也发不出火来,一个个都配合着挪了位置。
许慕朝一路排到最后面,看到林溪和宋青禾的时候才松了口气。宋青禾是女生里最高的,林溪只比她矮一点点,两个人都站在队伍尾巴上。
男女两队终于排整齐了,关文看了一眼,也不卖关子。
“好,现在按这个队伍重新排座位。”
队伍里立刻响起一片交头接耳声。有人想看看能不能悄悄换位置,但班主任就在前面盯着,谁也不敢真动。
座位很快就排好了。同性别的同学做同桌,矮的坐前面,高的坐后面。除了林溪和宋青禾刚好又成了同桌之外,宿舍另外四个人全被打散,跟其他同学坐到了一起。
王维华也终于告别了讲台旁边那张专座,拥有了一个真正的同桌。他坐下来的那一刻,激动得差点跟旁边的人击掌。
关文看着底下全部坐定的学生,清了清嗓子,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
班委选任。
“今天的班会,我们先把班委定好。”他边说边在黑板上列出岗位,写了一大排,除了课代表以外基本全在上面了。
“有主动竞选的来上面写名字。一个岗位一个人就直选,多个人就投票。”
底下嗡嗡嗡地讨论开了。
关文也不催,站在讲台旁边,给时间让她们自己商量。
讨论来讨论去,真正站起来上去写名字的人没几个。
大多数人心里都在盘算同一件事——后面还有那么多考试,每场都跟分班和奖学金挂钩。与其花时间管理班级,还不如把精力放在学习上。
最后稀稀拉拉上来几个同学,挑了劳动委员、体育委员这类看起来比较轻松的岗位。
关文对这个场面倒也不意外。每年都这样,教了二十多年书,习惯了。
他拿起花名册,目光在名单上扫了一圈。
“王维华。”
王维华正侧着身子跟新同桌聊天,嘴巴咧得合不拢。被关文这么一点名,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慌忙站起来问:“老师你叫我?”
“班长怎么样?”
王维华愣住了。他先是看了看关文的脸,确认班主任不是在开玩笑,又看了看黑板上班长那一栏下面空空荡荡的空白。
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现在在选班委,班主任大概是觉得没人报名太冷场了,想让他先出来带动一下气氛。
“啊?挺好的啊。”他就这么随口应了一句,想着自己反正只是配合一下。
关文拿起笔,在花名册上记了一笔:“好,王维华,班长。”
声音平淡,像在宣布今天值日生是谁一样。
王维华傻了。
不是让他带动气氛的吗?怎么直接就定下来了?
班里其他人也懵了。让王维华当班长?班主任这是认真的吗?
有人开始怀疑关文是不是在搞什么反向激励,更有人觉得这简直是今年的最大笑谈。
唯有王维华自己在震惊之余多了一层别的恐慌——班主任让他当班长,是不是想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专门抓他把柄?
关文完全不理会底下的暗涌,继续往下念。
“副班长,许慕朝。汤天勤。”
汤天勤是这次开学考的年级第二,一个看起来敦敦实实的小胖子,被点到名字的时候正在偷吃抽屉里的饼干,差点噎着。
许慕朝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激动。
她下意识转头想跟谁说一声,但周围都是新换的座位,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只好把激动憋回去了,只觉得屁股底下的椅子怎么坐都不舒服。
关文继续点名,陆陆续续安排了好几个岗位。
越到后面,底下的学生越是品出点不对味来。
开学考班级前五,除了林溪,全部安了班委。
赵语琪是学习委员,钱乐盈是文艺委员。年级第一的林溪,名字到现在一次都没被提到。
有人悄悄回头看林溪。林溪坐在靠窗那排的后面,跟宋青禾同桌,脸上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关文把所有班委安排完,在花名册上挨个登记清楚。
然后他放下笔,重新抬起头。
“课代表由各科老师自己定。我这边数学——”
他的目光越过前面几排,落到靠窗的位置。
“林溪,数学课代表。没问题吧?”
语气跟刚才安排班委的时候不一样了。刚才是一连串的直接任命,这回是单独邀请。
台下有人眼神闪了闪。年级第一只当了个课代表,听着好像不如那些班委风光。但这是班主任亲自带的数学课代表,而且那语气跟刚刚完全不一样。
班主任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溪站起来,声音不急不缓:“没问题,老师。”
她坐下来之后宋青禾凑过来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林溪弯了弯嘴角,把课本翻到新一页。
窗外阳光正好打在她的桌角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第 102 章 遇春秋
周日下午, 林溪和宋青禾约好了一块儿去买运动鞋。两个人早早到了学校,叫上赵恬,三个人一起出了校门。
市区周末人多, 街上挤挤挨挨的,太阳明晃晃地打在地面上, 热得人直冒汗。
“溪溪!看!咋样?”宋青禾从一个架子上提起一双运动鞋,举得老高。
林溪坐在鞋店的等候区,抬头一看,眼睛被那配色晃得有点酸痛。
红蓝绿三色搅在一起, 配色大胆到像是打翻了颜料盘, 穿出去回头率肯定百分之百。
她接过其中一只,用手按了按鞋底, 又捏了捏鞋帮,客观地说:“虽然丑了点, 弹跳不错,适合打球。”
赵恬坐在旁边,抬头瞥了一眼那鞋。
就一眼, 她感觉自己的眼睛被辣到了,赶紧低下头去。
宋青禾举着那双鞋得意地点点头, 自动过滤掉了前半句:“是吧是吧!我也觉得不错。”
她转身就去找服务员要了合适的码数。
林溪对宋青禾的选择从来不干预太多。想法说出来就行,青禾自己决定。
买完鞋, 三个人找了家奶茶店坐下。
外面街上人来人往的,周末的市区永远这么热闹。几个人喝着奶茶说起了新开的一家大型购物广场, 听说规模很大, 什么东西都有。
“诶?那个是不是易春秋?”宋青禾突然伸手指向窗外对面。
林溪顺着方向看过去。易春秋正从一家网吧门口走出来,身边还跟着好几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人。
几个人站在门口说说笑笑了一阵,然后各自散了。易春秋背着她那个常背的黑色书包, 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林溪看着易春秋的背影拐过街角,收回视线,继续喝她的奶茶。
赵恬也探头看了那个方向,只看到了背影。
她对易春秋没什么印象。听小溪说这人有时候晚自习后就不见人影,到快熄灯了才回来。独来独往的,跟宿舍里的人不怎么扎堆。
这会儿才下午四点,离周日晚自习还有三个小时左右。
三个人喝完奶茶,就去那个购物广场逛逛。
推门进去,空调的凉意迎面扑来,把浑身的暑气一扫而空。
一楼的大厅极其宽敞,正中央搭着一个大舞台,灯光设备架了一排又一排。
林溪过去打听了一下,说是最近要tຊ办少年歌唱比赛,不过明天下午才开赛。今天台上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调试音响,舞台上空荡荡的。
她们遗憾地站了一会儿,转头去逛一楼的精品店和服装店。
三个人一家一家地逛,看得眼花缭乱。
逛完一楼坐扶梯上去,二楼入口处立着一张商场地图。林溪扫了一眼,目光被“电玩城”三个字吸引了。
她回头看了看宋青禾,宋青禾也正好看到那三个字,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电玩城在二楼最里面,规模比她们想象的大得多。还没走到门口,里面的游戏音效和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就传了出来。
赵恬背着画画工具包,站在电玩城门口,脚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半步。里面人太多了,声音也吵,灯光闪来闪去的,她不太适应这种闹腾的环境。
宋青禾的反应跟她完全相反。她踮起脚往里一看,远远就望见了投篮机的篮筐,眼睛刷地亮了,扭头看向林溪,脸上写满了“要进去”三个大字。
林溪也往里面张望了一眼,转过身问赵恬:“小恬,要不要一起进去玩玩?”
赵恬怕自己扫了林溪的兴,便说:“我不太会玩这些东西,跟着你们就行。”
三个人走了进去。电玩城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各种游戏机一字排开,投篮的、赛车的、射击的、抓娃娃的,应有尽有。
林溪先去柜台问了规则,了解了游戏币怎么换、积分怎么攒,还有积分兑换奖品的门道。
柜台后面墙上挂着一排排积分可兑换的物品,小到钥匙扣零食,大到手机平板,明码标着积分。
林溪仰头看了一圈,回头问赵恬:“小恬,你看中哪个?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拿到。”
赵恬顺着那排展示柜看过去。手机是好,可上面标的积分高得吓人,她不知道要玩多少局才能攒到那个数字。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到一个小巧的MP4上。白色的,屏幕不大不小,可以存好多歌,还能存电子书。
她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MP4,可以吗?”她的声音有点犹豫。
“行。”林溪看了一眼积分,三千五。
按一般电玩城的套路,这个积分不会太好拿。但她刚才进门的时候瞟到一张活动海报,说这两天有游戏比赛,第一名好像有两千积分加一百枚游戏币。
“姐姐,今天是不是有活动?”林溪趴在柜台上问。
柜台小姐姐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微笑:“是的小妹妹,我们这边最近在做最大的一次活动。有兴趣参加吗?十枚游戏币就能报名,二十个人一场,每小时一轮。现在离五点场还有三十一分钟,五点场还差两个人就满了。”
林溪拿起活动海报看了看。实况赛车比赛,二十个人同场竞技,随机抽四个不同地图,以模拟竞速为主。
“那我买五十个游戏币,顺便帮我报名,谢谢。”林溪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
赵恬在旁边看林溪掏出那张五十块,嘴巴动了动。她想说这太多了,想掏一半钱给林溪,手都伸到口袋里了。
林溪一把按住她的手,说“我自己也想玩”,赵恬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宋青禾凑过来看了看海报上的赛车图,眼睛又亮了:“看起来好好玩!我也要玩!”她掏出钱换了五十个游戏币,也报了五点场。
拿了比赛号牌,三个人先往里走,去看看正在比赛的地方是什么阵仗。
比赛区围着一大群人,加油声一阵高过一阵。
二十台赛车造型的游戏舱一字排开,每台舱里坐着一个戴着头盔的玩家,面前是环绕式的大屏幕。
头顶悬挂的巨型屏幕实时转播着领先者的路况,弯道上几辆车挤在一起,车身都快蹭出火星了。
围观的玩家们喊得脸红脖子粗,还有人在旁边开了竞猜,气氛热闹得像真的赛车场。
看样子,这一场快结束了。
“我们先去试试怎么玩吧。”林溪指了指不远处一排普通的赛车游戏机,跟比赛用的型号一模一样,只是屏幕小一些,地图小而简单。
宋青禾正有此意。她们虽然玩过类似的赛车游戏,但每个游戏厅的机器手感不一样,直接上去比赛怕翻车。
三个人走到那边。
林溪看了一下机器上的说明,这游戏一次投两个币,每局三次机会,通关给二十积分,破纪录额外加五十积分。
她看了一眼排行榜,目前第一名是个叫“礼崩乐坏”的ID,通关时间两分二十一秒。
宋青禾已经迫不及待地钻进了一台机器,投了币,朝林溪招手:“溪溪快来!”
林溪投了币,屏幕上跳出新手试玩的提示。她试了一把,熟悉了一下方向盘的手感和油门刹车的灵敏度,然后进入正式游戏。
赵恬站在林溪身后,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她虽然不太懂游戏,但看林溪开的路线顺滑流畅、过弯的时候贴着内侧线稳稳当当的,感觉应该是不错的。
没一会儿,屏幕上跳出“通关”两个大字。赵恬刚想说“好厉害”,旁边就传来宋青禾的惨叫。
只见她的屏幕上是“失败”两个字,三次机会已经用了两次。
赵恬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心想这游戏看来并不简单。
可林溪没起身,又投了两个币。
“小溪,不是通关了吗?”赵恬不解。
林溪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通关时间,两分二十七秒,排在第七名。离第一名还差了大半分钟的差距。
“这还不熟练。这种水平上去比赛只会吊车尾。”她说得很平静,不是在谦虚,是在陈述事实。
赵恬想起林溪等下要参加比赛,这下不敢庆祝了,小声说了句“加油”。
林溪开始第二轮的时候,宋青禾终于磕磕绊绊地通了关。她从机器里钻出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骂骂咧咧道:“他老豆的,这游戏就不适合我玩。”
她转身想找林溪吐槽,发现林溪还在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手上动作行云流水,车身在弯道上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
她张了张嘴,又把吐槽咽了回去,咬了咬牙,转身钻回机器里,又投了两个币。
赵恬盯着林溪的屏幕,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这次林溪开得比上次快了很多,每个弯道都压得恰到好处,连那个最难的连续急弯也顺滑地飘过去了。
屏幕上的通关时间跳出来。
两分十一秒。
排行榜刷新,第一名降到了第二名。
赵恬眼睛瞪得溜圆,差点跳起来:“小溪!你好厉害!”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两分十一秒?破纪录了。这是玩多久了?”
赵恬没回头,下意识骄傲地接了一句:“这是小溪第二次玩!”她说完才扭过头去看问话的人,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高马尾,站姿很随意,手里拿着一瓶刚拧开的汽水。
林溪正打算跑第三轮,听到声音也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站在赵恬旁边的人,她手上动作停了。
“春秋?”
“林溪?”易春秋脸上也闪过一丝意外。
她看了一眼林溪面前的游戏机屏幕,又看了一眼林溪,好像这两个东西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似的。
她这个舍友看起来就是老师最喜欢的那种好学生,完全看不出来是会来电玩城的人,而且,玩得还不赖。
“你怎么在这?”两个人几乎同时问出来,又同时笑了。
“我来玩,顺便参加下一轮比赛。”林溪从机器里钻出来,朝不远处的比赛区指了指。
易春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林溪。
林溪说这话的语气很轻松,跟开学考考完出来说“还行”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刚才赵恬说的话。
易春秋晃了一下神。
“我是来参加比赛的,但五点场名额满了,就报了六点场。”她指了指比赛区旁边的大屏幕,上面滚动显示着各场次的报名名单。
六点场那边还只有一个人报名,上面赫然是礼崩乐坏。
“所以你就是礼崩乐坏?”林溪想起刚才排行榜上的ID。
“被你破了,你是礼崩乐坏二号。”易春秋耸耸肩,语气里倒是没什么不痛快,反而带着点兴味。
宋青禾刚打完第二局通关出来,这次她好歹把时间压到了三分以内。
她揉着手腕走过来,看到易春秋也愣了一下:“春秋?你怎么也在?”
“来玩。”易春秋言简意赅。
几个人靠在游戏机旁边聊了起来。易春秋对这电玩城熟得很,对每种游戏的性能和技巧如数家珍。
林溪越听越有意思,不时问几个问题,易春秋一一回答,说得比平时在宿舍一周的话加起来还多。
她们沿着电玩城一路走一路聊,易春秋指一个游戏,林溪就上去试一把。
易春秋在旁边说技巧,林溪听完就能上手,上手就能打出不错的成绩,有时候还能举一反三,tຊ说出自己的想法。
易春秋听着听着,眼神就不一样了。
一个天赋型选手。什么东西玩几遍就能掌握,观察力细致,适应能力也强。
难怪学习那么好。
她们又逛到了排行榜汇总墙前面。易春秋的名字挂在好几个游戏的榜首,“礼崩乐坏”后面跟着一串时间记录。
宋青禾在后面叫起来:“春秋你也太牛了吧!难怪你老不见人,原来是在这儿称王称霸呢!”
几个人都笑了。
五点场的广播响了,林溪和宋青禾往比赛区走。
易春秋和赵恬站在观众区,找了一个视野好的位置。二十台比赛舱亮起了灯,二十个玩家陆续就位。
解说员在台上暖场,把上一场比赛的精彩瞬间回放了一遍,又介绍了这一场的参赛选手。
林溪的ID出现在大屏幕上的时候,易春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比赛开始。
二十辆车同时冲出发车线。
头顶的大屏幕追着领先那一支跑。林溪的红色赛车一开始排在第七,第一个弯道之后进了前五,第二个弯道之后进了前三。
她的过弯方式很特别,贴着内侧白线滑过去,车身几乎没偏移,出弯速度比别人快一截。
遇到旁边有车挤过来,她能提前半个身位闪开,不硬碰,也不减速。
易春秋越看越专注,手里的汽水瓶都忘了喝。
前三名纠缠了两圈,逐渐拉开了和后面大部队的距离。林溪处在第二,前面是一辆蓝色的车,后面是一辆黄色的车。
黄车很明显在配合蓝车,一个压速度堵林溪,一个拼命往前跑。
林溪不着急,跟了两圈,在第三个弯道抓住了黄车一个微小的走位失误,擦着它的车身内侧超了过去,然后下一个弯道直接切入蓝车的内线。
一骑绝尘。
易春秋把汽水瓶搁在了旁边的台子上,眼睛没离开屏幕。
后面的比赛已经没有悬念了。林溪把优势越拉越大,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已经领先了第二名整整一个弯道。
赵恬一直紧攥着双手,直到看到那辆红色赛车冲过终点线,她才猛地跳了起来,差点尖叫出声。
比赛结果出炉。林溪稳稳拿了第一名,奖品两千积分当场到账。
宋青禾拿了第十八名,她笑嘻嘻地从比赛舱里钻出来,满脸得意地说自己是天赋型选手。
这话被排第十九、第二十的两个玩家听到了,一个哇地一声哭出来,另一个忌惮宋青禾的大块头,没敢正面刚,只敢趁她转身的时候偷偷竖了个中指。
从比赛区出来,林溪手里多了一百枚游戏币,加上之前还没花完的,够玩好一阵了。
易春秋主动说带她们去刷积分,哪些游戏性价比高、哪些游戏容易破纪录拿额外积分,她门儿清。
接下来这段时间,赵恬见识了什么叫效率。易春秋在边上点几个地方,林溪上去玩,一玩一个准。
偶尔有些游戏不那么顺手的,易春秋稍微说一下技巧,林溪立马就能调整过来。
一个人的思路快,一个人的经验足,配合起来几乎没有空手的时候。
宋青禾也不闲着,跑去玩那些小游戏,攒了不少零零碎碎的积分。
林溪把游戏币花光的时候,账户里的积分离三千五还差一点。宋青禾二话不说,把自己攒的那点积分全转给了林溪。
按她的话说,她那点积分留着也就换个零食,还不如全凑给林溪换MP4,到时候还能让赵恬多下几首歌,大家一起听。
林溪没跟她客气。
三个人在积分兑换柜台前面等着工作人员核对积分的时候,宋青禾趴在柜台上看赵恬:“快看看你那MP4,拿到手先检查检查,别回头换个坏的。”
赵恬把那个白色的小盒子捧在手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这句谢谢是对林溪说的,也是对宋青禾说的。
从电玩城出来。
易春秋在门口停住脚步,说六点场的比赛快开始了。林溪看了看时间,晚自习前还来得及赶回去。
“那我们先走了,你加油。”林溪朝易春秋摆摆手。
“今天谢了。”宋青禾拍了拍易春秋的肩膀,力道不小,“下次一块儿玩啊。”
“行。”易春秋点点头,语气比平时在宿舍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走出几步远,林溪回头看了一眼。
易春秋正站在电玩城门口看着她们这边,见她回头,抬手随意地挥了一下。
林溪也挥了挥手,转回去,跟上宋青禾和赵恬。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赵恬坐在靠窗的位置,把MP4的盒子放在膝盖上,手搭在上面,一动不动的。
宋青禾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今天的比赛,林溪靠在椅子上,听着听着就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第 103 章 苍蝇与鸡蛋
那次电玩城之后, 易春秋再见到林溪和宋青禾,会主动抬手打个招呼了。
有时候她在网吧或者游戏论坛上看到什么新出的游戏,课间路过林溪座位的时候会顺嘴提一句, 问她想不想一块儿去试试。
林溪要是说行,她就点点头, 嘴角往上翘那么一点,算是笑过了。
但有一件事很奇怪。
赵语琪平时跟林溪走得很近,下课经常拿着本子过来问题目,吃饭也总是一块儿。
可每次易春秋过来找林溪说话, 赵语琪就不出声了。
也不走开, 就是安安静静坐在旁边,低头翻书或者写字。从头到尾不抬头, 也不插话。
林溪注意到了,没说什么。
易春秋跟林溪聊得最多的, 是一款叫“荣耀联盟”的电竞游戏。
这一年这款游戏在全国火得不像话,网吧里一排排的屏幕上全是它。
易春秋说起这个游戏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语速变快,眼睛里有光, 手上的笔会不自觉地转起来。
哪个角色打哪个位置、哪个战术克哪个阵容、这个版本哪个装备被加强了,她如数家珍, 说起来能讲一个中午。
林溪起初不怎么了解这款游戏,只是听着。
听多了, 大概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后来易春秋下午放学直接拉着她去网吧,手把手教她。林溪上手快, 玩了几个角色就摸到了门道, 从操作到意识都进步得很明显,玩得也顺手多了。
网吧里有几个常客,就是那天在门口跟易春秋说说笑笑的大学生。
他们是一个战队的, 准备参加荣耀联盟今年的城市赛,其中一个是易春秋的邻居家哥哥。
那几个人看林溪玩了几把,觉得她上手速度实在离谱,就带着她把各个位置都试了一遍。
林溪每个位置都能玩,适应得很快,但她对打野位格外顺手,节奏好,预判准,支援及时。
几个大学生开玩笑说她的意识是天生的,不打个业余赛可惜了。
不过林溪对这个兴致不是太大。玩了一阵子,了解了是怎么回事之后,去的次数就少了。
易春秋劝过几次。
“真不打了?你那个打野节奏再练练真的可以。”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急切一点,像是怕好不容易找到的队友跑了。
林溪摇摇头,笑嘻嘻地说不去。
易春秋又劝了一次。林溪还是那个回答,语气跟上次一模一样。
易春秋沉默了两秒,点了下头,就没再提了。她想得明白,人家有自己的想法,劝不动就认。
不过就算林溪不玩了,易春秋还是喜欢在课间或者宿舍里找林溪聊游戏。
新版本更新了什么、国外哪个战队打了什么精彩的操作、她邻居那个队伍最近在练什么新战术。
林溪听完会接几句,有时候还能顺着她的话分析出些东西来,让易春秋聊得更起劲。
大概是在班里很难找到第二个能聊这些的人。周围的同学不是聊作业就是聊考试,课间讨论的都是哪道题怎么做、哪篇文言文要背。
易春秋对那些不感兴趣,也不想硬融。
林溪不一样,她什么都懂一点,跟谁都能聊,跟易春秋聊游戏,跟赵语琪聊学习,跟宋青禾聊乱七八糟的八卦,切换起来毫无痕迹。
某天上午第四节课,地理。
校园里的人工湖上,那只黑天鹅带着几只小鹅在水面上慢慢划着,教学楼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
“把这些因素组合起来,地球就形成了多样的气候类型。我们这节课重点认识——”
讲台上的地理老师推了推眼镜,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地写着板书。底下学生们稀稀拉拉地跟着记笔记,不过总有那么几个坐不住的。
王维华就是那个最坐不住的。
他身子左晃右晃,时不时大声应和老师一句“对”“是的”“没错”,节奏感十足,好像真的在认真听课。
手里攥着一把自己叠的纸扇,哗啦哗啦地扇风。
屁股在椅子上就没安分过,一会儿往前挪,一会儿往后蹭,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细细的吱呀声。
坐在他后桌的林溪和宋青禾看过去,王维华的后背戏很足。
一会儿挺tຊ得笔直,一会儿又塌下去,一会儿往左歪,一会儿往右倒。一个后背能演出这么多戏份,也是种本事。
忽然间,他不动了。
整个人往左边一歪,贴在墙壁上。
林溪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王维华正对着墙壁抠着什么,指尖在那条墙缝里挖,动作极其专注。
宋青禾也探过头去看。可惜她坐的不是靠墙的位置,角度不对,只能看见王维华的肩膀在微微耸动,不知道他到底在墙上忙什么。
王维华的同桌也被这股不同寻常的动静吸引了。
他从课本上移开目光,偏过头去看王维华,想知道一个一直乱动的班长为什么突然静止了。
三个人的目光都聚在王维华身上。
终于,他挖到了。
王维华的脸上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像是从墙缝里抠出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藏。他手里捏着一小团东西,小心翼翼地展开。
是个纸条。
也不知道是哪一届的学长学姐塞在墙缝里的。
王维华拉开纸条,低头一看。他脸上的表情像川剧变脸一样,从惊喜变成了古怪,从古怪变成了嫌弃,最后拧成了一副面目狰狞的模样。
他两只手捏住纸条的两端,作势就要撕。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碰了碰他的胳膊。
王维华回头,宋青禾正探着半个身子,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手里的纸条,脸上写满了好奇。
她勾了勾手指。
王维华把纸条往左手一藏,面露难色,摆了摆右手示意“这个真的不行”。
宋青禾不跟他废话,一把拽住他后背的衣服,往回轻轻一拉。
王维华瘦弱的身板被这么一拽,整个人往后仰了仰。
宋青禾什么都没说,就用眼神表达了全部意思。
王维华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自己和宋青禾的体格差距,又回想了一下宋青禾那两条打篮球练出来的手臂,他感觉自己这身板扛不住一下。
他把纸条递了出去,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托付什么贵重物品,又像是终于甩掉了一个烫手山芋。
宋青禾刚把纸条拿到手,还没来得及低头看,讲台上就传来地理老师的声音。
“课堂纪律就像我国的降水分布,要有规律。如果个别地方出现异常的强对流天气,可能会引发洪涝,自己也可能会干旱。”
地理老师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左边第一排扫到中间靠后的位置,语气不变,手上的粉笔还在黑板上画着降水分布图。
宋青禾瞬间坐直了,把纸条攥在手心里,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桌面上,表情严肃。
王维华也立马正襟危坐,后背挺成一块钢板,纸扇子掉在地上都不敢捡。
林溪看着地理老师敲了敲黑板上的知识点,顺着老师目光一开始的落点看过去,落到了许慕朝的座位上。
许慕朝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下课铃响了。地理老师刚说了一声“下课”,班里的人弹起来往外冲。
之前开学第一周只有初一新生的时候,食堂人不多,她们还能慢悠悠地晃过去。
第二周开学考之后,初二初三全部返校,仅一天时间,就教会了初一新生什么叫“时间就是生命”。
两层楼的食堂,任何一个窗口都排着长队,好不容易排到了,端着餐盘转三圈也找不到一个空座。
经历了一次那种抢饭体验之后,初一新生们全都学乖了。只要老师话一落就跑,别管形象,先冲到食堂再说。
平时许慕朝都是跟宋青禾一起冲的,两个人一个跑得快一个跟得紧,是宿舍里最先到食堂的两个人。
林溪、赵恬和赵语琪是后面慢慢走的那拨,反正有人占座。
今天宋青禾冲到门口才发现许慕朝没跟上。她又掉头回去,站在教室门口往里看。许慕朝还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
“慕朝!快!”宋青禾跺了跺脚,急得不行。
“我今天不想跑……”许慕朝还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宋青禾以为她是到生理期了,顾不上多想,丢下一句“那我先去占座了,你跟溪溪她们一起”,转身就跑了。
林溪和赵语琪背着书包走到门口,朝许慕朝招了招手:“慕朝,我们快走吧。”
“嗯。”许慕朝背上书包跟上来,步子没什么劲。
到了食堂二楼,在人山人海里找了半天,老远才看见宋青禾已经占好了她们的老位置,正站起来朝她们挥手。
食堂里人挤人,墙上的风扇呼呼地转,可吹出来的全是热风,一点用都没有。
光是站在窗口前面等打饭这一会儿,汗珠子就顺着脸颊往下淌。
几个人打好饭坐回位置上,各自掏出纸巾擦汗。
宋青禾已经埋头大口吃了起来,她吃饭的速度一向快,林溪她们才刚拿起筷子,她盘子里的饭已经下去一半了。
等林溪她们吃了几口,宋青禾已经把空盘子往旁边一推,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表情。
“离谱!今天地理课差点被老师叫起来了!”
林溪抬头看她,笑嘻嘻地问:“所以,那张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
“嘿!我都忘了这茬了!”宋青禾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纸条被她攥了一节课,已经揉得皱皱巴巴不成样子。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清了清嗓子,念道:“这张纸巾跟我去了一趟异世之旅,兄弟情深,现在将它传给你,好好对它——啥玩意儿?”
她又眯着眼去看最下面一行很小的字,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忘、记、洗、手、了。”
宋青禾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林溪:“啥意思?”
她还没反应过来,赵恬和赵语琪的脸色已经变了。
赵恬把嘴里的饭咽也不是吐也不是,表情凝固在脸上。赵语琪默默放下了筷子。
宋青禾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三秒之后,她的大脑终于把“纸巾”“异世之旅”“忘记洗手”这几个关键词串到了一起。
她脸绿了。
当下就想把纸条撕了,但手都撕到一半,想起这是食堂不能随地扔垃圾,硬生生忍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最近的垃圾桶把纸条用力丢了进去,然后拐到洗手台前面,按了两泵洗手液,把手来来回回搓了好几遍,搓到手指发红才回来。
“特喵的王维华!”她一屁股坐下来,声音压都压不住,“这玩意儿他就这么给我了?!”
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现在就去找王维华谈人生。
至于这纸条原本是王维华不想给、被她拽着衣服威胁了才交出来的这件事,她已经选择性失忆了。
她坐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胃里翻腾,无语地看了看林溪,又看了看赵恬:“那家伙一直是这么不正经的吗?啊?”
林溪转头看向赵恬,笑着说:“我记得他挺听宜歌话的?”
“嗯。”赵恬放下勺子,回想起以前的事,“五年级的时候他跟我和宜歌一个班。那时候一到考试他就缠着宜歌要各种护身符,什么摸一下宜歌的笔、借宜歌的橡皮擦、把宜歌的草稿纸叠起来放铅笔盒里。后来被宜歌训了一顿,老实了好一阵子。”
“也就宜歌能治得了他。”宋青禾翻了个白眼,靠在椅背上,气还没全消。
赵语琪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沐宜歌是个怎么样的人?”
林溪、赵恬和宋青禾同时看向她。
“宜歌啊,”宋青禾说,“学神,真的学神。不是那种只会考试的学神,是那种什么都懂的人。看了特别特别多的书,我们不懂的东西问她,她基本都知道。”
“宜歌她那个人想得很明白的。”赵恬接着说,语气比平时说话的时候更认真一些,“很多人找她帮忙,她不是谁找都答应的。她会先看看情况,觉得该帮的才帮,不该帮的就说不管。但她说了帮就一定会帮。”
“听起来是个很好的人。”赵语琪说。
林溪喝了口汤,好像想起了什么,嘴角弯起来:“面对不喜欢的事,她会自己反抗,而且是那种一定要让对方付出代价的反抗。”
她放下勺子,补了一句:“她算是锱铢必报的人。别人扇她一巴掌,她就要扇十个巴掌回去。”明明锱铢必报是贬义词,但在林溪嘴里转一圈,却听出了赞赏。
话音刚落,一直低着头吃饭的许慕朝忽然抬起头来。
她眼圈有点红,声音弱弱的,像是犹豫了很久才问出口:“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那个人会扇她巴掌?”
赵恬第一个皱了眉。
“胡说,”她的语气难得带了点不高兴,“宜歌她不可能做错什么。”
许慕朝被反驳得缩了一下肩膀,但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听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哈?”宋青禾第一个炸了。声音有点大,旁边几桌有人转过头来看。
她完全不理会,瞪着眼睛说,“哪来的歪理?我长这么大就没听过这么离谱的tຊ话!谁跟你说的?”
林溪轻轻咳了一声,示意宋青禾冷静。她转过头,看着许慕朝,语气不急不缓。
“苍蝇的存在才是问题,不是蛋有没有缝。”她说,“我们要减少苍蝇的存在,而不是要求每一颗蛋都必须完美无瑕。”
她顿了顿,看着许慕朝的眼睛。
“懂吗?”
许慕朝睁着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林溪的话好像砸进了她脑子里的某个角落。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汤碗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她又恢复到沉默的样子,一勺一勺地喝着汤,没再抬头。
赵语琪看了看许慕朝,又看了看林溪。
宋青禾还没从愤怒中完全回过味来,叉着腰也不知道在生谁的气。
赵恬重新拿起勺子,但她若有所思地瞥了许慕朝一眼。
这顿饭吃到最后,桌上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许慕朝反常的问题还悬在空气里,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也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把林溪的话听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第 104 章 冲突
那件事之后, 谁也没再提。日子照常过,一切按部就班。
周一班会课,上课铃响了。
教室里还有几个人没回座位, 三三两两地靠着桌子聊天,整个教室闹哄哄的。
许慕朝作为副班长, 专门负责协助班长管纪律,尤其是上课铃响之后的纪律。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上讲台,拿起扩音器试了试音量, 嘴唇凑近话筒, 软糯糯地说了一句:“同学们安静,上课了。”
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被底下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一搅,瞬间就散了。
该干嘛的还是干嘛。说话声没停, 过道里的人也没动,好像讲台上根本没站人一样。
许慕朝咬了咬下唇。她下意识往王维华座位的方向看了一眼,才想起王维华一下课就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了, 到现在还没回来。
低头看着小蜜蜂,想起自己副班长的职责。她吸了一口气, 把扩音器的音量旋钮往右拧了两格,抬起另一只手, 用力拍在讲桌上。
“安静!快坐回自己座位!”
拍桌的声音和扩音器里放大的喊声同时响起。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讲台。许慕朝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胸口微微起伏着, 眼睛瞪得圆圆的。
那双眼睛平时看着像小鹿一样软,这会儿倒真带上了一点凶气。
假如一个人平时给人的印象是甜美可爱、软绵绵没脾气,那她突然翻脸的时候, 效果是惊人的。
底下的人有一瞬间是懵的。
就在这片安静里,一个男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们副班长都让你们别吵了,你们看看,都把副班长气成什么样了。”
说话的是陈兆,许慕朝的后桌。他靠坐在椅子上,两条胳膊搭在椅背上,嘴角带着笑,语气听上去好像是在附和许慕朝的话。
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他那语调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安静的气氛被他这句话戳破了。
下一秒,起哄声从好几个方向同时冒了出来,比刚才还响。
“谁敢不听副班长的?”有人捏着嗓子喊。
“嘿!大伙儿都听好了,别惹副班长生气,不然就是跟班主任过不去!”
“班长大人,小点声行不行?影响到人家学习了。”
声音此起彼伏,起哄的基本上都是刚才上课铃响了还不回座位的那拨人。
他们说的话,没有一句是骂人的,每一句单独拎出来都挑不出毛病。
但就是让人不舒服。
许慕朝站在讲台上,感觉那些目光和声音像一根一根的针扎过来。
明明那些话是在维护她,她应该高兴才对,可她现在只想让这些人立刻闭嘴。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声音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没出来。
底下的人看她没反应,说得更起劲了,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那些原本不说话的同学,目光也开始有了变化。
有的低下头,有的左看右看不知道该站哪边,还有的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了许慕朝一眼,又很快移开。
许慕朝立在讲台上,手还按在讲桌上,手指却在一寸一寸地发凉。
眼眶开始发热,但她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宋青禾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场面,眉头皱成一团。
她实在搞不懂,慕朝明明喊了安静,怎么反而更吵了?
忽然觉得手臂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她扭头,林溪正用笔头指了指某个方向,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宋青禾顺着笔头看过去,又看回林溪的表情,顿了两秒,懂了。
底下的人还在笑。陈兆坐在椅子上,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过,看着讲台上那个被架住的女生,表情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砰——!”
宋青禾一掌拍在桌面上,声音大得像平地里炸了个雷。
整个教室的人都被这一下震住了,转头看向声音的源头。
宋青禾坐在靠后排的位置上,满脸不耐烦地朝说话最响的那片区域喊:“喂!你们好吵啊!影响到我看书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看书?宋青禾这种打球打到飞起、每次考试前临时抱佛脚的人,说自己看书?
班里那些早就对这乱哄哄的氛围不满、但又一直没出声的同学,听到宋青禾把话挑明了,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这个理由有待商榷,但不管怎样,有人站出来了,这本身就很重要。
“你?看书?”之前让许慕朝小声点的男生转过头来看向宋青禾,语气里全是不屑,“得了吧。”
他的成绩比宋青禾好,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个“不男不女”的女生,觉得她就是拉低全班水平的那类人。
旁边跟着响起几声笑,肆无忌惮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正大光明嘲笑的对象。
宋青禾完全不在意。她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像个老大爷似的朝那个男生指指点点:“我不看书,难不成是你看书?上课铃都响了还在那制造垃圾影响别人,居然还有脸质疑我?你配?你配个得儿。”
语调嚣张到了极点,配上那个晃来晃去的二郎腿,整个人透着一股浑劲儿。
那个男生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宋同学,”陈兆转过头来,换上一副讲道理的表情,“我们明明是在听从副班长的指挥,配合她维持纪律。你是不是对我们有意见?”
宋青禾听不懂他丢过来的帽子,但她有自个儿的一套处理方式。
她站起来,朝刚才笑得最响的那片区域直接喊话:“没错!我!宋青禾!对你们这群人就是有意见!”
干脆。
直接。
毫不拐弯。
那些刚才起哄的人脸色全沉了下来。尤其是被宋青禾正面点名的那几个,表情像吞了苍蝇。
“艹!你个男人婆!怎么说话的你!”一个高个子男生猛地站起来,朝宋青禾吼了回去。
他个子大,嗓门也大,那一声在教室里嗡嗡地响。
宋青禾没有被唬住,反而嗤笑一声,摊了摊手:“谢谢夸奖啊。不过,比起男人婆,你们要叫我大姐大。”
她把下巴微微扬起,扫了那个高个子一眼,语调一转,带着明晃晃的嘲弄:“总比你们这群不男不女的好。”
场面彻底失控了。话题从课堂纪律,歪到了宋青禾一个对一群的争论上。
许慕朝站在讲台上,脸色从通红变成了发白。
她看着舍友独自站在人群的对立面,被几张嘴同时围攻。心里又急又怕,但又知道,如果再这么吵下去,这节课就彻底废了。
她拿起扩音器,把音量拧到底。
“安静——!快坐回自己的座位!”
声音大到扩音器差点破音,尖锐的啸叫声刺得前排几个人捂了一下耳朵。
那个高个子男生正指着宋青禾要怼回去,被这一声硬生生截断在喉咙里,憋得脸都紫了。话到了嘴边,上不去也下不来。
宋青禾趁着这个空档,朝高个子竖了个中指,不慌不忙地坐下来。
陈兆盯着许慕朝,声音不大,但在终于安静下来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
“副班长,宋同学公然在课堂上制造矛盾,你这么做也太偏袒了吧?”
话说得冰冰冷冷的,把许慕朝直接架上去烤。
宋青禾眉头一拧,深吸一口气就要站起来。
旁边的林溪先开了口。
“陈同学,上课时间到了。”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从头到尾,副班长就一个要求,安静地回到座位上。是谁借着服从副班长管理的话,一直在搅乱课堂纪律?宋青禾被你们吵得没办法,才站起来让你们安静。事情的起因在你,是你挑起了大家的情绪。”
她顿了顿,把视线从陈兆脸上收回来,目光平平稳稳地扫过半圈教室。
语调还是一样的轻描淡写。
“我们就是被tຊ吵到了,才让你安静,就这么简单。”
轻飘飘几句话,把宋青禾的形象从“制造矛盾的人”直接变成了“被吵到才爆发的人”,把矛盾的重心从宋青禾身上挪回到了陈兆身上。
陈兆的目光落到林溪脸上。
两次大考,年级第一。
从不张扬,但每次说话都踩在点上。他之前跟宿舍的人讨论过林溪,觉得这人不声不响的,也就是个普通的好学生。
可他现在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林同学,”他忽然改了口,“宋同学跟你是一个宿舍的吗?”
林溪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你不正视我的话,反而问一个跟这件事毫无关系的问题。是无法反驳,还是想制造下一个矛盾?”
她停了一下,把声音抬了一点点,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
“我们现在就一个诉求,你能不能安静点,别继续搞事影响到大家学习了?”
陈兆脸上的表情裂了。
如果说宋青禾说自己被吵到看书,大家还半信半疑。那年级第一说这话,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班里那些想学习的人,原本还低着头不想掺和,听到这句话,慢慢抬起头看向陈兆,目光里多了点东西。
许慕朝站在那里,看着林溪不紧不慢地把话一句一句放出去,把那个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对付的陈兆一步步逼进死角。她攥着扩音器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
陈兆的脸涨得比刚才的许慕朝还红,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个字:“你——!”
“嗯?你们在干啥子?”
门口传来一个懵懵的声音。
王维华抱着一摞资料站在门口,目光从讲台上的许慕朝扫到站着的几个男生,再扫到后排的宋青禾和林溪。
许慕朝红着眼圈站在讲台上,底下一堆人站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剑拔弩张的味道。
“班长,你终于回来了!”陈兆第一个开口,语气从愤怒切换成了委屈,快得让人叹为观止,“刚才我们帮副班长维持纪律,结果先被宋同学骂,又被林同学指责。你给我们评评理。”
他话音刚落,刚才起哄的那几个人纷纷应和,七嘴八舌地补充着“细节”。
“明明是你们在吵!”宋青禾懒得费口舌跟这些人辩,“王维华,你信他还是信我?”
王维华的笑容焊在了脸上。一边叫他班长,听起来好像在讲道理。一边直呼其名,语气里还带着肉眼可见的威胁意味。
他一个班长,尊严何在?威信何在?人格何在?任何正常人听了都应该选前者吧?
但宋青禾和许慕朝一个宿舍。宋青禾性子是直,也不会无缘无故跟自己舍友对着干。再说林溪也搅在里面,林溪是什么人他心里门儿清,这人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乱出头。
所以前面那拨人,可能在说谎,而且大概率是在搞什么语言艺术。
当然,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他王维华不能光明正大地站队。这不符合他高大威猛、公私分明、帅气逼人、天下无双的班长形象。
他看向许慕朝,走过去把资料放在讲台上,压低声音问:“慕朝,发生了什么事?”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许慕朝身上。
许慕朝捏紧扩音器,嘴唇微微发颤,抬起头看了看后桌的陈兆,又看了看后排一脸不服但毫不退缩的宋青禾,再看了看人群中那个表情淡然的林溪。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一动。
“上课铃响了,我让他们坐回位置不要说话。他们不听,还在大声吵。”她声音不大,但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青禾看教室太吵了,就站出来帮我制止,然后两边就吵起来了。小溪被声音吵到了,就让他们安静,陈兆不听。”
“副班长,你这样不好吧?”陈兆的同桌斜着眼看许慕朝,不冷不热地甩出一句,“我们可是帮你维持了纪律,你就是这么看待我们的?”
“哟。”易春秋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凉凉地笑了一声,“这就自我催眠上了?过一会儿是不是要说全班都在吵,就你们几个最安静,是你们在帮副班长维持纪律?”
全班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拉了过去。
易春秋平时在班里存在感不高。独来独往,不怎么说话,跟大家混不在一个圈子里。
她突然开腔,而且一开口就是嘲讽全开不带脏字的,让在场所有人都恍惚了一下。
“要不要把大家一个个拎起来问?”赵语琪从书本里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男生那边,“每个人说说上课铃响了之后自己干了什么。吵了还是没吵,一听就清楚。”
易春秋回头看了她一眼。
赵语琪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你们很吵。”钱乐盈头也没抬,手里的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陆陆续续的,又有几个同学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明确刚刚教室太吵了。
陈兆站在人群中间,忽然发现身边的人都不说话了。那些刚才还跟他一唱一和的,现在都在往后缩。
“你们在做什么?还没到门口就听到声音。”
关文走了进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他看了一眼站在讲台上的许慕朝和王维华,又看了一眼后排几个站着的人。
他什么都没问,走到讲台边,把保温杯放下。
王维华凑过去,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关文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班里没人敢插嘴。
听完之后,关文没做评价。他开始点名,一个接一个,将近二十个人被叫了出去。
那些人一个个被叫出去,又一个个单独回来,最后关文自己也回来了。
他坐到讲台后面,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慢悠悠地开口,
“我以前在这间教室说过。班长不在的时候,副班长的管理就是班长的管理。你们当我是随便说说的?”
底下没人吭声。
“这间教室有两个监控,你们是真觉得我不会查?”
好些人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教室角落里那两个摄像头安了不知道多久,从来没人提过。班主任这么一说,他们才恍恍惚惚想起来还有这回事。
“陈兆、李明……”关文一连点了将近十个人的名字。全都是上课铃响了之后在许慕朝面前阳奉阴违、带头起哄的。
“班规,抄十遍。下周一班会前交到我办公室。”
班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班规的内容每个人都记得,开学第一天班主任拿着那张纸念了大半节课,密密麻麻几十条,抄一遍就要写好几页纸。
十遍,一本本子都不一定够。
陈兆他们脸色难看得像锅底,但还是乖乖应了声。
“下次再有这种事,直接扣分,全校通报。”关文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就在大家都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的时候,一只手举了起来。
林溪举手的样子很随意,脸上带着一点浅浅的笑。
关文点头示意她说。
“老师,另外有件事。”林溪站起来,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这段时间许慕朝在课上一直被她后桌陈同学捉弄。踢她椅子,扯她头发,好几次她上课上到一半被拽得往后仰。”
教室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许慕朝猛地转过头看向林溪。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小溪怎么知道的?
她张着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
不是害怕,不是难堪,是那种被欺负了很久、终于有人替她说出来了的委屈。
关文脸上的表情变了。他看向陈兆,什么话都没说,就是看着他。
陈兆慌了。
他下意识觉得是许慕朝把这些事告诉了林溪,急急地开口:“老师,我那都是开玩笑——”
“玩笑。”关文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水从杯口溅出来几滴,“我从教二十多年,从没教过学生这么开玩笑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既然你说那是玩笑,那你告诉我——你觉得那些玩笑有趣在什么地方?有趣到让你反复去碰一个不想被你碰的人?”
陈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笑了吗。”
四周围安静得只剩下头顶风扇转动的声音。
“陈兆,再抄二十份班规。”关文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如果再出现一次类似的事情,我会酌情跟你父母谈一谈。”
谈一谈。
这三个字从班主任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惩罚都重。
关文不再理会陈兆,翻开班会记录本,开始了今天的班会。
陈兆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捏着笔,在本子上一笔一画地抄着班规。
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他的脸色从愤怒变成铁青,周围没有人跟他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第 105 章 校庆会准备
班会结束后, 离下课还有十多分钟,关文端着保温杯先走了。
班里的人各自忙各自的,有人翻出作业本赶没写完的习题, 有人趴在桌子上补觉。
被罚抄班规的那几个,个个埋着头奋笔疾书, 笔尖在本子tຊ上戳得笃笃响,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
王维华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举着一沓资料,三步并两步跨上讲台, 拿起小蜜蜂, 清了清嗓子,语调高昂得像在宣布什么重大喜讯。
“嘿!大家快看过来!有好东西!错过可就没了!”
刚经历了一场大戏, 同学们都挺配合,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连后排抄班规的几个都抬了一下眼皮, 想看看这个班长又要整什么活。
王维华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等全班目光都聚过来,才把手里的资料往讲台上一拍, 兴奋地宣布:“这个月月底,咱们学校一年一度的校庆会, 要来了!”
话音一落,底下立刻讨论开来, 整个教室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起来。
王维华对同学们的反应很满意。
他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善意地补充道:“不过呢, 因为是月底嘛,所以十月份的月考提前了!”
“什么——!”
话音刚落,整个教室炸了锅。
刚才还在畅想校庆会的同学们, 此刻全部抱住了头,有人直接趴在了桌子上,有人仰天长啸,甚至有人抓着同桌的肩膀拼命摇晃。
他们原本心里打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全碎了。以为月底要办校庆会,学校怎么着也得给个面子,取消或延迟一下月考。
结果不但没取消没延迟,反而提前了?他们还没做好赴死的准备啊!
校庆会什么的,忽然就不香了。
王维华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一片哀嚎,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
他在班主任办公室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天也塌了,站在办公桌前缓了好一阵才勉强把碎成一地的心捡起来拼好。
这种好消息,怎么能自己一个人消化呢?
当然是让大伙儿一起乐呵乐呵。
他看着底下愁云惨淡的同学们,心情莫名地舒畅了不少,拿起粉笔敲了敲黑板,把话题拉回来:“好了好了,先别嚎了,还有正事没说呢。”
他等哀嚎声稍微小了一点,才继续说道:“这次校庆会,最最重要的当然是——文艺晚会!学校要求,每班至少出两个节目。”
底下刚被月考消息打击过一轮的同学们,听到这个更头疼了。
喜欢晚会是一回事,但喜欢的是坐在台下看,不是站在台上被人看。
一想到要在全年级甚至全校面前表演,有些人已经开始往后缩了,巴不得把脸埋进课本里。
“有意愿的,去文艺委员那儿报名。”王维华拿着一张报名表走下讲台,放到钱乐盈桌上。
钱乐盈低头看了一眼表格,脸上没什么表情,把表收进了抽屉里。
王维华走回讲台,挺直腰板拍了拍胸脯,用一副极其可靠的语气说:“大家有才华的不要害羞,勇敢上!班长,会是你们最坚强的后盾!”
“班长,你有什么才艺?”一个男生举起手,问得很真诚。
王维华走到讲台边,在班主任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是你们的后盾,当然是在后面给你们做后勤工作。”
“咦——”
全班集体发出了嘘声。
有人甚至喊了一句:“你上我就上!”
王维华面不改色地把头转向另一边,假装没听见,拿起另一张表格,摸了摸下巴,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念。
“校庆会嘛,少不了校运会。校运会项目多,大家竖起耳朵听好了啊。”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一个一个写下去。
“一百米、两百米、四百米、八百米,男女各一名。女生一千二百米一名,男生一千五百米一名……”
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地响,一行一行列出来。
径赛的田赛的,个人项目的团体项目的,写了大半个黑板。
拔河、跳长绳、广播体操比赛——
“等等!”一个学生举起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吃到了什么不对味的东西,“广播体操比赛是什么鬼?这也是校运会里面的?”
王维华转过身来,表情变得异常严肃。他拿起关文常用的那根长教棍,郑重其事地敲了敲黑板上“广播体操”四个字。
“对。这个非常重要。”他的语气像在布置一项极其关键的战略任务,“我们班必须要出一名优秀选手。千万不能被其他班比下去,不然很丢脸的!”
班级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傻眼地看着王维华。一个校运会,侧重点竟然是广播体操?还有,这到底有什么好丢脸的?
王维华的目光越过前排,精准地锁定了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坐在中间的位置,衣服穿得一丝不苟,连领口的扣子都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桌面上的书本摞得整整齐齐,文具盒跟课本的边缘严格对齐。
“康帆。这个你来,没问题吧?”
康帆是王维华的舍友,也是全班做事最守规矩的人。
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桌面永远擦得干干净净,连做广播体操的动作都跟教学视频上一模一样。
即便如此,他依旧对王维华的提名表示了明确的抗拒。
他坐在座位上,身体微微往后仰,吐出两个字:“不要。”
王维华遗憾地摇摇头。他对自己这位舍友的拿捏,是很有心得的。
“校运会足够每个人都能参加。广播体操/你不去的话——”他拿起教棍,一个一个地点着黑板上的项目,“这个?这个?还是这个?”
教棍在黑板上一项一项往下移。康帆看着那根棍子跳来跳去,感觉自己的后牙槽正在一点一点地咬紧。
王维华点的差不多了,停下来,语气非常无辜地补了一句:“你想选哪个?”
“不用了。”康帆深吸一口气,“就广播体操。”
王维华努力把嘴角往下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稳重而正经。
为了回宿舍之后不至于被打,他还不忘撇清责任:“真的?这可不是我逼你的,这是你自己选的啊。”
“……是。”康帆捏了捏拳头,尽量让自己在同学面前保持体面。
全班目睹了这一场诡异的“双向选择”,默默在心里给康帆点了一排蜡烛。康帆的同桌甚至悄悄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好了!”王维华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满意地扫了一圈,“现在这么多项目,大家感兴趣的快来报,先到先得。”
他脸上挂着鼓励的微笑,看着全班同学。
全班同学也看着他。
没人动。
王维华左看看右看看,目光最后落到了后排。
他看着宋青禾,开始用眼神发出强烈的暗示。
宋青禾看着王维华在讲台上挤眉弄眼,怀疑他可能是眼睛抽筋了,愣是没反应。
王维华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呆头鹅”,把求助的目光转向林溪。
那个眼神太直白了,就差直接在黑板上写一行大字:帮我跟她翻译一下。
林溪接收到了。她低头跟宋青禾说了几句。
宋青禾听完,无语地看了王维华一眼。有话不能直接说吗?谁看得懂他在那抽什么风?
不过她还是给面子地举了手:“班长,我报一千二百米长跑,再加个跳远。”
“一千五百米和实心球!”
紧随其后,另一个粗嗓门炸开。宋青禾转头一看,是刚才跟她吵架的那个高个子男生。
对方也正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挑衅的笑。
他朝宋青禾竖了个大拇指,然后慢慢翻转,拇指向下。这次在班主任面前栽了跟头,他心里那口气还没消。宋青禾最后那个中指更是让他记恨到现在。
校运会,光明正大地在赛场上把她压下去,到时候看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宋青禾觉得这人纯纯有病。那件事她都已经赢了,完全不明白这个手势有什么威力。她面无表情地把头转了回去,根本懒得理。
高个子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挑衅变成了难堪。
紧接着,好几个男生也举手报了一两个项目。
全是刚才被罚的那拨人,除了陈兆要抄的班规堆积如山,实在腾不出手。
其余几个人各怀心思,有的想将功补过,有的单纯是想压宋青禾一头。不管什么目的,报名册上男生的名单倒是飞快地填满了大半。
林溪看这架势,又看了看讲台上王维华再次朝她疯狂暗示的眼神,无奈地举了手,报了个女子接力赛和两百米短跑。
宋青禾一看林溪报了接力赛,紧跟着也报了一个。还好她之前选的长跑和跳远跟接力赛时间不冲突,不然还真不一定能报的上接力赛。
许慕朝报了跳高。
赵语琪在女子拔河组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她刚放下笔,易春秋就走过去,在后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林溪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从开学到现在,赵语琪对易春秋的态度一直很微妙。
原本以为这两个人以前认识,关系不好,谁也不理谁。但现在看来,好像是赵语琪单方面在避。
弄完校运会的名单,王维华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把报名表整理好,夹进文件夹里,tຊ拿起扩音器继续宣布最后一个好消息。
“班主任说了,晚自习可以提前半小时下课,去操场排开幕式的阵型和动作。排完之后,各位运动健将和艺术家们可以自行安排。”
这下全班是真的沸腾了。
提前半小时下课,意味着自由活动的时间又多了一截,刚才被月考消息浇灭的那股兴奋劲又窜了上来。
下课铃快响的时候,王维华又补了最后一条。
“哦对了!校庆会最后一天,社团和高中部的学姐学长会过来咱们老校区摆摊,到时候大家可以去逛逛。”
叮铃铃——下课铃响了。
王维华把资料一收,走下讲台,被几个男生围住问东问西。
教室里的声音比平时下课响了不止一个调,到处都是关于校庆会的讨论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第 106 章 不用你管
十月份的晚上, 风终于不热了。
白天太阳晒得人发昏,到了夜里倒是凉快下来,风从操场那边灌过来, 带着点草叶子混着泥土的味道,吹在脸上很舒服。
操场上聚了好多人。大灯把跑道照得通亮, 到处都是为校庆会做准备的学生。
跑道上有人在慢跑热身,草坪上几组人在练接棒,沙坑那边正扯着嗓子喊助跑的步点。
刚刚林溪她们班排完开幕式的阵型,练了几遍站位之后原地解散, 让报了项目的人自己去练。
林溪和几个报了跑步的同班同学凑在跑道边上热身。压腿的压腿, 转脚腕的转脚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怎么没看到王维华?”一个正压着腿的男生环顾了一圈, 发现少了那个最显眼的人。
平时这种场合王维华绝对是最闹腾的那一个,不在场反而让人不习惯了。
王维华的一个舍友蹲在地上扭脚腕, 头也没抬:“他啊,排练一结束就跑回宿舍了,说要换他新买的运动鞋。”
“这有什么好换的?”另一个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那个舍友刚张开嘴, 话还没出口,远处就传来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嘿!兄弟姐妹们!你们是在等我吗?!”
众人齐刷刷扭头, 然后集体被闪了一下。
就连林溪看过去都觉得,青禾那双鞋的品味其实也挺好的。
王维华咧着嘴从操场边跑过来, 笑得跟中了奖似的。
他浑身上下最引人注目的,毫无疑问是脚上那双鞋。远看是一团不明黄色物体, 在路灯底下还隐隐约约在发光, 像是什么自带荧光特效的东西。
等他跑近了才看清形状:鞋头大幅度往上翘,后脚跟加高加厚,突出鞋面一大截, 走起路来整个人往前倾。鞋底是凹进去的弧形,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双应该出现在运动场上的鞋子。
如果说宋青禾买的那双鞋是颜色搭配灾难,那王维华这双鞋就是颜色加造型的双重灾难。
丑得格外有特色,丑得让人看到它的一瞬间就忍不住想,这双鞋的设计师,职业生涯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宋青禾只扫了一眼,就把大家心里想的话直接说了出来:“这鞋好丑啊。”
“诶诶诶!宋青禾!说什么呢你!”明明还隔着十来米远的王维华,耳朵突然比平时灵敏了不知道多少倍,音量骤然拔高,朝着宋青禾的方向就加速冲了过来。
他跑过跑道边的草坪,旁边几个其他班的学生纷纷侧目,目光追着他脚上那双鞋一路跑。
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这是不是报了文艺晚会”,那人摇摇头,压着声音说“好像是来跑步的”。旁边的同学露出了一个极度困惑的表情。
王维华冲到宋青禾面前,二话不说一脚踩在旁边的大树上,把他那只鞋高高架起来,差点劈了个叉。
他指着脚上的鞋子,一脸痛心疾首:“这流畅的曲线!这独特的造型!这帅气的颜色!你这种土狗,没见识!”
宋青禾低头认真端详了一下那只近在咫尺的鞋,表情非常专注,像是在研究什么标本。
看完了她抬起头,很客观地说:“颜色我就不说什么了,这个造型是真的丑得别具一格。你还不如套两个垃圾桶出门。”
旁边几个同学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不,颜色的问题也很大。
“说的好像你多有研究似的!”王维华翻了个白眼,把脚从树上放下来,还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宋青禾把腰一叉,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自豪:“我跟你说,要不是我舍不得弄脏我的新鞋,我穿出来绝对让你自卑到抬不起头。”
“什么?!我……”
林溪站在旁边静静看着这两个人像小学生一样你来我往。
尤其听到宋青禾后面那句的时候,她脑子里忍不住闪过一个画面:宋青禾真穿着那双红蓝绿的运动鞋站到王维华面前,王维华怕是要笑得满地打滚。
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争执了好一阵。
最后王维华重重哼了一声,放下狠话:“校运会那天,我一定要好好见识见识你的鞋!”
说完气哼哼地转身走了,脚上那双荧光黄的鞋子在路灯底下一闪一闪的,像个移动的光污染渐渐远去。
人走远了,大家也各自散了去训练。
林溪和宋青禾跟着报了跑步的几个人去跑道上慢跑练体力。
夜晚的跑道比白天舒服太多,风从耳边掠过去,带着点凉丝丝的触感。
她们并排跑着,边跑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节奏不快不慢。
林溪虽然在跟宋青禾说话,目光却时不时往操场另一边飘。
拔河组在那边训练。
她看着赵语琪和易春秋中间就隔了几个人站着的距离,总觉得有点不放心。
平时这两个人在宿舍里几乎不挨着,像现在这样站在同一支队伍里、前后只隔着几个人的距离,在林溪印象里几乎没有过。
拔河组的训练不分男女,男女混合编队,左右两边人数对半开,体育委员拿着本子来回走了好几趟才把站位定下来。
赵语琪和易春秋都在左边那队。体育委员看她们俩的体格都不是那种吨位大、手劲扎实的类型,便把她们放在了中间的位置。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站定了。
明明是同一个宿舍的舍友,偏偏谁也不开口,中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安静得像中间横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同队的其他人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训练要紧,谁有闲工夫管这些。
体育委员走到两队中间,把绳子拉直,举起了手。他专门去查了拔河的站位和发力技巧,自认为这次安排万无一失。
“好了!就按这个站位,我喊开始之后大家一起发力!听我口令——”
他跑到对面队伍里,跟那边的人一起拉住绳子,深吸一口气。
“三、二、一——开始!”
哨声一响,绳子瞬间绷直。
赵语琪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拉力就从手心传过来,粗糙的麻绳差点从她手里滑脱。
好在前面的男生反应快,死死拽住了,不然他们这边整条线都得被拽过去一大截。
对面的节奏很稳,力量一层一层地叠加上来,像涨潮一样越来越重。
赵语琪把脚后跟死死蹬在地面上,整个身体往后仰,手臂绷得发酸。可她手劲本来就小,绳子还是从她手心里一点一点地往前滑。
没撑几分钟,她们这边就被拉过了中线。
第一局对面赢。
“啧!”赵语琪队伍里一个男生把袖子往上一撸,脸色不太好看,
“再来再来!”他弯腰捡起绳子,回头朝队伍里扫了一圈,“都给我拿稳了!死了也别松手!别拖后腿!”
赵语琪低下了头,手指在绳子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也许人家说的不是自己,但那一瞬间她总觉得那个眼神是冲着她来的。刚才确实是她的失误,一开局就差点脱手,前期劣势就是从她这里开始的。
她屏住呼吸,重新抓紧绳子,把脚后跟往土里踩了踩。
第二次开始。
她咬紧牙往后拽,整个身体都快仰到地上了,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发颤。
可手里的绳子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前滑,那股力量根本不像几个人拉出来的,像是有人在另一头挂了辆车。
粗糙的麻绳磨得她掌心火辣辣地疼,虎口那块皮肤已经红了,每拽一下都像被砂纸擦过。
毫无悬念,她们又输了。
她们这边几个男生的脸色彻底沉了。
对面的人群里有人笑着朝这边喊:“吴奇!还继续不?”
那个叫吴奇的男生脸一黑,把手里的绳头往地上一摔,转身朝体育委员走过去,声音又急又冲:“我不服!我们这边有人拖后腿!我要换人!”
体育委员皱了皱眉。他好不容易才把两边的人数、性别、位置都排得差不多,现在说换就换,又得重新调。
“很公平啊,你们四男四女,这边也是四男四女。”
吴奇根本不吃这套。他急赤白脸地指着自己队伍里的人,嘴皮子翻得飞快:“公平什么公tຊ平?我这边大部分都是书呆子,弱了吧唧的,手劲都没二两重。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报拔河。”
他完全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也没管自己队伍里其他人的脸面,“最少给我换一个,不然没法比。”
体育委员被他闹得脑仁疼,看了看时间,再这么吵下去今天都训练不了了。他叹了口气,妥协道:“行行行,你要谁跟谁换?”
吴奇转过身,手臂一指,指尖不偏不倚地对准了赵语琪。
“她。”
赵语琪站在原地,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聚过来。操场的灯光很亮,照得她没有地方可以躲。
“换到对面去。”吴奇又指了指对面队伍里一个看起来稍微有点力气的女生,“把她换过来。”
赵语琪没有说话,把绳子放下来,往前迈了一步。绳子在手心里留下的红痕还没有消,被晚风一吹,又辣又凉。
“那我也过去。”易春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一边说一边也站了出来,目光淡淡地扫了吴奇一眼,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带着刺:“能力不大,要求倒是挺多的。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样。”
吴奇猛地转过身来,脖子上的青筋都浮起来了:“你说什么?”
“说你呢。”易春秋把胳膊往胸前一抄,语气里带着一股明晃晃的不屑,“学习成绩这么差,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来读书。我看不如你换过去,给我们换个厉害的过来得了。”
一模一样的句式,原封不动地扔回去。周围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插嘴。
“够了!”
赵语琪突然喊了一声。
她站在两队中间,微微低着头,厚重的镜片反射着头顶的灯光,看不见她眼睛里的表情。
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易春秋,我的事不用你管。”
易春秋愣住了。
不是被吓到的愣,是那口气忽然泄了的愣。她张了张嘴,下意识伸手想拉赵语琪的胳膊。
赵语琪往旁边一侧,让开了。
她往对面走去,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易春秋的手悬在半空中,慢慢地放了下来,指尖碰到自己裤腿的侧缝。
她站在原地看着赵语琪的背影走进对面那支队伍里,一个人站在原地,谁也没敢跟她说话。
拔河组所有人都安静了。
对面那个被点名的女生不知所措地看着体育委员,体育委员这会儿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硬着头皮朝那个女生点了点头。那个女生犹犹豫豫地走去了对面,经过易春秋身边的时候特意绕了个小弯。
吴奇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刚才被易春秋当众骂了一顿,现在又看见这俩人莫名其妙闹掰了,他张嘴想嘲讽一句。
易春秋转过来,看了他一眼。那句话直接被冻在了喉咙里。
吴奇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底下的草皮,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艹,你们这破关系关我屁事。
训练结束,各自回宿舍。
林溪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往宿舍里走就发现不对劲。
赵语琪的床上被子已经铺开了,人面朝墙躺着,一动不动。
开学以来,这是第一次比所有人都早上床。
林溪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对面看了一眼。
易春秋靠坐在床上,耳朵里塞着耳机,手里拿着游戏机,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按着,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她脸上。
那表情一看就知道不是交流状态。
宋青禾从林溪身后探出头来,看了这边一眼,又看了看那边一眼,嘴刚张开想说什么。
林溪对她微微摇了摇头。宋青禾识趣地把嘴闭上了,踮着脚走回了自己的床位。
宿舍里很安静,比平时安静得多。
头顶两个大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窗外操场上的声音已经散了,只剩下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长条细细的光。
钱乐盈坐在床边翻着一本杂志,没有翻页,眼神也没动,像是察觉到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僵持。
许慕朝缩在被子里露出半个脑袋,眼珠左转右转,最后还是没敢开口。
赵语琪面对着墙,肩膀缩在被子里,缩成一个小小的形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第 107 章 缓和
第二天, 赵语琪又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课间照样拿着本子过来问林溪题目,听别人讨论的时候也会插几句,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没人去问昨晚的事, 毕竟她不想说,问了也白问。
易春秋那边也没提。照样独来独往, 课间偶尔过来找林溪聊几句游戏,路过赵语琪座位的时候脚步不会放慢,但也不会特意绕开。
两个人像是同时把昨晚那页翻了过去,谁也不提, 谁也不看。
不过林溪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课间活动的时候, 有个经常找她问题的女生凑了过来。
这女生也报了女子拔河组,昨晚全程在场。
她先是问了题, 麻烦林溪讲解题思路,听完之后合上本子, 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问:“小溪,你知道语琪和春秋……她们俩关系到底怎么样吗?”
林溪手里的笔停了, 抬起头,表情有点茫然:“嗯?怎么了?”
女生犹豫了一下, 又往林溪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是昨晚, 语琪中途被吴奇嫌弃,要换到对面那队去。春秋当场骂了吴奇, 结果语琪喊了一句, 让春秋别管她。”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语琪当时声音好大,好多人被吓到了。平时也没听说她们俩关系不好……”
话说到一半, 她自己先停住了。
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从开学到现在,也没见她们俩关系好过。
最开始还以为是一个宿舍的,就算一开始不熟,朝夕相处也该熟了。可赵语琪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驳回易春秋,完全没顾着这层关系。关键是,易春秋好像也没什么不满的。
这就不像是闹矛盾,更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旧账。
林溪拿起水杯喝了口水,语气很温和:“应该没什么事,今早已经恢复成平时那样了。”
“那就好。”女生松了口气,把心放回肚子里。
然后她又想起另一件事,朝钱乐盈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对了小溪,你知不知道文艺晚会有人报名了没?”
虽然钱乐盈平时冷冰冰的不怎么说话,但好歹林溪是她舍友,女生理所当然地觉得林溪应该知道点内幕。
林溪摇摇头,微微叹了口气:“到现在还没人去报。她那边估计得自己出一个节目顶上去了。”
这事是王维华今早跟她说的。王维华什么意思她大概心里有数,大概报名最后一天要还没凑够两个节目,他就得求她上去拉二胡了。
早上对话是提前给她打了个心理预防针,林溪反过来调侃让他上去表演胸口碎大石,吓得他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啊?”女生的眉头拧了起来,“就算钱乐盈顶一个,那也还少一个节目啊。”
她越想越觉得不妙。万一到最后期限还是凑不齐,班主任会不会直接让全班来个大合唱?一想到那个画面,她就觉得浑身难受。
“还能怎么办?”宋青禾上完厕所回来,甩着手上的水珠,一屁股坐到林溪旁边,刚好听到后半截,“实在没人上,就随便找个人顶一个呗。不是还有个审核环节吗?就算被刷下来了,咱班也算出了两个节目,凑数交差。”
她说得毫不在意。
女生虽然觉得这个建议听着有点不靠谱,但她自己也不想上台,只好闭上嘴没再说什么。
晚上晚自习,照例提前半小时下课去操场排练。
林溪她们排完开幕式阵型之后原地解散,有比赛项目的人各自去训练。
林溪和宋青禾热身完,在跑道上跟另外两个女生一起练接力交接棒。结果那两个女生刚好都来了例假,跑了一趟就脸色发白地摆摆手说不行了,互相搀着回宿舍休息去了。
林溪和宋青禾倒也不急,沿着跑道边走边聊,打算先走一圈缓缓,再去练长跑。
经过拔河组训练常在的位置时,看见那拨人没在训练,全围在一起站着,表情都不太好看。
林溪和宋青禾对视一眼,走了过去。
“所以易春秋到底干嘛去了?到现在都没见人影。”一个男生踢了一脚脚底下的草皮,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解散之后大家都去上厕所、喝水、解决各种生理需求,陆陆续续都回来了。只有易春秋,等了六七分钟还没出现。
“刚排练解散的时候人就走了,”一个女生皱着眉回忆,“我还以为是去上厕所了……”
“不会是拉肚子吧?”体育委员摸着下巴,说出了他心里最合理的推测。
赵语琪站在人群边缘,没说话,目光落在一旁的沙坑边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语琪,你跟春秋一个宿舍的,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tຊ”旁边一个女生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胳膊。
赵语琪像被晃了一下似的回过神来。她看了看周围全都在看她的人,语气很淡:“不知道。”
“该不会是昨晚你挤兑了她之后,她生气不来了吧?”一个男生笑嘻嘻地冒出一句。
周围安静了一秒。
有几个人沉默了,不知道这人是故意的还是纯粹缺根筋。
“你说笑呢?”林溪走过来,宋青禾跟在她旁边。
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到赵语琪附近,林溪脸上还是带着笑,但语气比平时硬了一点,“春秋可不是那种人。她不会因为私人恩怨影响集体的事。”
林溪跟易春秋关系好,全班都看在眼里。平时课间常凑在一块聊天,放学有时候也一起走,她说的话大家还是愿意信的。
那个男生讪讪地咧了咧嘴,连说几句“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往后退了半步。
“那你说她去哪了?”吴奇本来心里就憋着气。
昨天跟易春秋对上,被当众骂了一顿,今天易春秋人还不来,他心里那股火就越烧越旺,恨不得所有人都跟着他一起骂易春秋两句才好。
见林溪站出来维护,他脑子一热就直接怼了回去,完全忘了前阵子林溪一个人轻描淡写地把陈兆怼到话都说不出来的场面。
林溪看向他,语气很平静:“我怎么知道她现在在哪?我只说她不是那种人。现在人没到,要么在上厕所,要么有什么重要的事耽搁了。”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没跟你们打招呼,说明不会去太久,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就有人喊了一声:“来了来了!她来了!”
远处,易春秋正小跑着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跑起来的时候袋子在腿边一晃一晃的。
等她跑近了才看清,那袋子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易春秋跑到跟前,发现林溪和宋青禾也在这,微微愣了一下。她又扫了一圈周围人的脸色,大概意识到了什么,直接走到体育委员面前,把袋子递过去。
“抱歉,去校门口拿了个东西。”她喘了口气,语速比平时快,
“昨晚我看好多人拔河把手都磨红了,有几个还磨破皮了。想起我有个朋友是体院的,她那边有些用不上的东西,我就跟她要过来了。”
体育委员打开袋子,低头一看。
里面瓶瓶罐罐码得整整齐齐,有防滑粉,有护手霜,还有几大卷专门防磨的弹性绷带。东西不算多讲究,但每一样都正好是拔河训练用得着的。
旁边几个人也凑过来看。刚刚还因为易春秋迟到心里有些不痛快的,在看到这些东西之后,那点情绪瞬间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看到新奇装备的兴奋,还有一层更深的感动。
“诶!这是防滑粉吗!”有人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瓶子,翻过来倒过去地看,新鲜得不行。
好几个人围着易春秋道谢,叽叽喳喳的声音叠在一起。
就连昨天跟易春秋吵得最凶的吴奇,这会儿也忍不住往袋子里瞄了好几眼。
想伸手拿一卷绷带看看,又拉不下那个脸,最后干站在原地,硬邦邦地朝易春秋挤了一句“谢了啊”,说完立刻把头转到另一边去了。
赵语琪看着同学从袋子里拿出那一大卷防磨绷带,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她的手掌到现在还有点肿。昨晚回来洗了手擦了药,虎口那片红痕还没完全消下去,今天握笔写字的时候隐隐地疼。
体育委员把袋子里的东西点了点,心里快速盘算着用量,抬起头说:“要不这样,男生用防滑粉,女生用绷带。女生的手比男生容易磨破,优先给女生。”
“不行不行,”一个男生赶紧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摊开,“我昨天手也肿了,我也要缠绷带。”
“那我用防滑粉吧。”一个女生主动说,“我在家经常帮我妈干农活,手上有茧子,不怕磨。”
易春秋看了体育委员的脸色,补了一句:“没事,我朋友她舍友也有不用的,说过几天再送一批过来。”
体育委员一听还有存货,松了口气,先认认真真跟易春秋道了谢,转头朝大伙儿说:“那这样,手磨得厉害、影响训练的自己拿绷带缠上。其他人感觉手滑了就用防滑粉。”
“好!”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在袋子里挑了起来。拿绷带的对着自己的手掌比划,拿防滑粉的拧开瓶盖倒一点在掌心里搓一搓,好奇地感受那种涩涩的手感。
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了,刚才那股子闷闷的等待和不满像被风吹散了。
吴奇嘴上说不用,身体很诚实,凑在人堆里挑得比谁都起劲。
翻翻这个看看那个,完全忘了他跟易春秋之间那点小恩怨。也可能是觉得,拿了人家的东西,就不好意思再找茬了。
一个女生拿了两卷绷带,走到赵语琪面前:“语琪,我帮你缠上吧。”
赵语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了出来。
那个女生一圈一圈地往她手掌上缠绷带,缠得不松不紧,虎口的位置还多绕了两圈。
“谢谢。”赵语琪说。
易春秋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赵语琪缠上绷带的手上,只扫了一眼就收了回来。
她转身去跟体育委员说下一批东西大概什么时候能送到,声音跟平时一样,听不出什么特别的。
但林溪注意到她转过去之前,肩膀往下松了一点。
林溪和宋青禾见这边已经没事了,跟大家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走出几步远,宋青禾回头看了一眼那群还在热热闹闹分绷带的人,转回来问林溪:“咱们还跑不跑?”
“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第 108 章 我也要上?
这几天, 排练和训练照常进行。
只不过月考快到了,排练改成隔天一次,训练也全看个人安排, 操场上去的人明显比前几天少了一些。
文艺晚会的事终于有了动静。钱乐盈和班里一个叫蔡静仪的女生报了名,节目是古典乐器加古典舞的组合。
蔡静仪家里条件还行, 从小父母就给她报了古筝班,今年刚考过五级,在同龄人里算是拿得出手的水平。
她跟钱乐盈关系不算特别近,但能说上话, 平时课间偶尔聊几句。
钱乐盈的舞蹈需要有现场伴奏, 找她正合适。
她们俩都没报校运会的项目,是班里少数完全不参与运动训练的人。
林溪这几天训练完回宿舍, 有好几次都没见到钱乐盈的人影。
就算中午在,她也是靠在床上戴着耳机刷平板, 屏幕上是专业舞蹈家的表演视频,进度条拉来拉去,反复看同一个动作的细节。
林溪路过的时候不小心瞄到一眼,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备注和节拍标注,一看就是研究了很久。
这天晚上, 晚自习课间,林溪去上厕所。
刚进去就听见隔壁坑位传来宋青禾的声音, 压得很低:“溪溪!救命!我来了,没带卫生巾!”
林溪应了一声, 转身就往学校便利店跑。买了东西往回走的时候, 路过教学楼一楼那块大空地,远远就听见熟悉的声音。
“……不行。第五拍的时候你弹得太柔了,跟我那一拍的动作根本合不上。你的音要出来, 不是拖过去。你弹得太柔,我那个转身的爆发力就没有落点。你在我转身那一刻加重,我落地才踩得住。”
“我已经按你说的改了四五遍了。”蔡静仪的声音又急又累,她把古筝凳往后挪了一点,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上回你说太激昂,行,我收了。现在又说太柔。乐盈,如果是要快速转音、即时变调那种弹法,我老师这学期才刚开始教,我现在就是做不到。”
“离晚会还有半个月。这一小节你能专门练一下吗?”
“不是练不练的事!”蔡静仪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指甲在琴弦上划出一声杂音,“现在不到半个月,我还要准备月考,我又不是只练琴不学习了。这一小节半个月我真拿不下来,你说什么都没用。”
后面的话林溪没再听。走廊那边上课预备铃已经响了,宋青禾还在厕所里等着她救急。她加快脚步往回走,只在拐角处回了下头。
空地上两个人还站在原地,钱乐盈背对着路灯,看不清表情。
说起来,这几天晚自习都没看见钱乐盈和蔡静仪的人影,应该是跟班主任单独申请过,晚自习时间拿去排练了。
晚自习结束,全班照例去操场排练开幕式、各自训练。
今天林溪她们的接力训练结束得很快,刚好赵语琪她们拔河组也提早收了。
临近月考,大家不约而同地把训练时间缩短了,练个差不多就喊停,谁也不想把时间全花在训练上。
311宿舍除了钱乐盈还在某个地方练舞,剩下五个人难得凑齐了一起往回走。
路上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着这次月tຊ考可能会考的题型,宋青禾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能不能换个话题”。
路灯把前面的路照得黄澄澄的,周围三三两两都是刚下操场往回走的学生。
突然,一个女生转过头来,目光在五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赵语琪身上。
她的眼睛刷地亮了,快步走过来,声音又惊又喜:“语琪?真是你!我刚还听着声音耳熟,一转头还真是!”
赵语琪眨了眨眼。眼镜片被路灯照得反光,一下子没看清来人的脸。
她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微微睁大眼睛,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意外:“乔石?你也在这?你在哪个班?”
“三班!我之前看年级排名榜的时候看到你名字了,还想着哪天去找你玩呢!”乔石笑着说,目光自然地往旁边一移,话刚说到一半,笑容僵了一下,“……春秋?你——”
她伸出手指,先指了指易春秋,又指了指赵语琪。那根手指在空中来回晃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试探性的欣喜。
好一会儿,她像是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表情豁然开朗:“你们俩和好了?误会解除了是不是?我还以为你们……”
乔石还在说,语速轻快,完全没注意到赵语琪和易春秋之间那层过于安静的气氛。
林溪站在旁边,左看看赵语琪沉默到几乎没有表情的脸,右看看易春秋撇向旁边路灯的目光。宋青禾嘴巴刚张开想说什么,被林溪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许慕朝的表情倒是毫不掩饰。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往前倾了倾,一副吃瓜吃到正酣又不敢出声的样子。
但两位话题当事人都是她的舍友,许慕朝只好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把脖子缩了回去。
渐渐的,乔石也觉出不对味了。
她停下来,看看赵语琪,又看看易春秋,再看看旁边那几个舍友脸上的表情。
明白了。
“……嗯,”乔石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忽然变得很客气,“我刚想起来我赶着回去洗澡,下次有空再聊哈!”
她飞快地挥了挥手,转身朝不远处等她的舍友跑过去。背影里都透着慌张。
人走了,五个人还站在原地。路灯嗡嗡地响,有飞虫绕着灯泡一圈一圈地撞。
“走吧走吧,”林溪打破了安静,“回去还要洗澡洗衣服呢,今晚的书还没翻。”
“对对对。”宋青禾赶紧接上。
一路上几个人都很安静。
易春秋走在一侧,赵语琪走在另一侧,中间隔着三个人的距离。
许慕朝夹在中间,感觉每走一步空气都绷得紧紧的,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青禾只想着赶紧回去洗澡换裤子,也没心思活跃气氛。
林溪走在最后面,看了看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她对这两位舍友之间的事不太清楚,想着如果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也许最后就真的成了两路人。
第二天晚自习之前,林溪抱着今天收上来的数学作业去班主任办公室。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刚好在走廊拐角碰见一个人。
“乔石?”
乔石抬头,看见林溪脸上挂着的笑,认出是昨晚站在赵语琪旁边的女生……
上课铃响的时候,林溪推开教室后门进来。
宋青禾正对着一道数学题抓耳挠腮,草稿纸上画满了半截的算式,抬头看见林溪坐下来,顺嘴问了一句:“怎么去这么久?”
“碰到个朋友,聊了几句。”林溪从书包里抽出习题册,翻开,嘴角还挂着一丝没褪下去的笑。
宋青禾没多想,把那道题连带着草稿纸一起推过去:“正好,帮我看看这道,我卡在这步上了。”
林溪接过笔,低头看题目。
宋青禾趁着这个空档抬头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最后落在讲台上。
王维华正拿着点名表,一个一个对着名字往下打勾。
每天晚自习前都要走这个流程,宋青禾一直不明白有什么意义。
大家看起来都不像是会旷课的人,虽然晚自习不算正课,但班主任时不时会过来坐班,按理说没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正想着,就听见讲台上王维华“嘶”了一声。
“杨海?有谁看见杨海吗?”
底下没人应。好几颗脑袋抬起来,朝杨海的座位看过去。
椅子空着,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练习册,笔还搁在中间,像是人临时走开了一会儿。
王维华皱了皱眉,估计是上厕所去了,没多想,继续往下打勾。
“覃东白?”
覃东白的座位也空着。
王维华感觉有点不对劲了。他又往下连点四个人的名字,笔尖在名单上顿住了。六个人,全是212宿舍的。
这会儿就算真有人在上厕所,也不可能整个宿舍集体蹲坑吧?除非他们晚饭集体吃坏了肚子。
王维华放下笔,看向副班长汤天勤:“天勤,你住他们隔壁宿舍,下午吃完饭之后见过他们没有?”
汤天勤皱着眉回忆了一下,最后放弃地摇摇头:“放学之后就没见着人了。”他站起来,“我去男厕所看看。”
汤天勤小跑着出了后门。王维华站在讲台上,手里那张名单越捏越紧。
他有预感。
这六个人绝对不在厕所。
不在教室、不在厕所、晚自习没请假,那还能在哪?
王维华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这事按理说得报班主任,但那六个人里头有好几个跟他关系不错。
他正咬着笔帽纠结要不要先拖一拖、等他们溜回来再说,教室前门被人推开了。
关文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讲台上王维华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等他开口问,后门又开了。汤天勤喘着气跑回来,嘴一张刚要说话,抬眼就看见关文站在讲台旁边。
嘴里的话拐了个弯,变成一声干巴巴的“班主任好”。他的目光越过关文,向王维华发出了一个强烈的求救信号。
关文的目光在汤天勤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回王维华脸上。然后他看向底下的座位。
他当了这么久的班主任,扫两遍就数清楚了。
“少了六个人。去哪了?”
他问的是全班,但王维华觉得每一个字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212宿舍……全都没来。”王维华把名单放下,声音越说越小。这回不用抉择了,不说也得说。
他就是没想到,班主任今晚坐班来得比平时早。
“我去了男厕所,”汤天勤在旁边补了一句,“没人。”
关文扫了一圈全班:“有谁知道他们干什么去了吗?”
没人回答。
关文没再追问,拉开讲台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把保温杯搁在桌面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王维华和汤天勤悄悄回了座位,大气都不敢出。
整个教室静得像一潭死水。没人敢说话,没人敢交头接耳,连翻书的声音都刻意放轻了。
后天就是月考,这六个人除非是碰上了天大的事,否则在没报备的情况下失踪这么久,基本等于把自己往枪口上送。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关文的脸色越来越沉,眉心那道皱纹越来越深。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次,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又走回来坐下。
底下的同学个个低着头盯着课本,可谁也没真看进去。
宋青禾已经把林溪给她写的解题思路来回看了三遍,有个步骤怎么也拐不过弯来,但她不敢开口问。
林溪低头做着习题,笔尖在纸上匀速地移动,看上去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气氛正绷到最紧的时候,后桌的同学忽然听见身后有细微的动静。他转头一看,差点叫出声。
后门门缝里,一个人正蹲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里面爬。
失踪人口一号。
那人见他转过头来,慌忙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紧接着,二号也蹲着钻了进来,三号、四号、五号、六号。
六个男生跟做贼似的,一个接一个从后门贴着地面悄悄往自己座位上挪。
渐渐有更多人注意到后门的动静了。一双双眼睛从课本上方瞄过去,看着这六个人用一种完全自欺欺人的方式试图混回座位。
有人急得想给他们打手势,但关文就坐在讲台上,没敢太大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掩耳盗铃。
林溪也注意到了。那六个人里面有一个是她后桌,正蹲在她椅子后面等着前面的人先挪到位。她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关文原本打算等满半小时还没见到人,就去调监控。再找不到,就该考虑报警了。他站起来,准备现在就去监控室。
一抬头,失踪六人组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各自座位上,低着头,手里捏着笔,一副“我们一直在做题”的样子。
关文站在讲台上,看着那六颗低到快埋进课本里的脑袋。
气笑了。
开学第一天他以为王维华是那个刺头。现在看来,这六个才是真正闷声干大事的。
“杨tຊ海、覃东白……”他一连把六个名字全念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拿起讲台上那根上课用的长教棍,往讲桌边上重重敲了两下。
“过来。”
六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低着头走到讲台前面,站成一排。
“去哪了?”
六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开口。
“你们是想先串个口供?”关文的声音冷下去,“还是我一个个单独带出去问?”
他们的眼神开始飘了。
终于,有一个人撑不住了,声音细得像蚊子:“网吧……”
关文闭上眼睛。
他一直觉得自己到这个年纪,什么场面都能处理。现在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粒速效救心丸。
“说吧,想上全校通报名单,还是别的处罚?”
覃东白猛地抬起头,整张脸都白了:“老师,我们不敢了!真的,我们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其他五个人也慌了,七嘴八舌地保证,声音叠在一起乱成一团。
关文静静地看着他们。然后他转过脸。
“班长,你说怎么办。”
王维华正缩在座位上,两只手在桌子底下偷偷合十,为他的兄弟们默默祈祷。
听到班主任喊他后,他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弹起来,开始疯狂为自己祈祷。
“呃……班主任……嗯……那个……我觉得……应该是……就是说……可能的情况是……其实……嗯……”
全班人听着王维华说了将近三分钟,每一个句子都有开头没有结尾。要是写作文这算跑题跑到西伯利亚,但在此刻,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佩服。
能从嘴里流出这么多字却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一句话,也是一种本事。
关文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所有人齐刷刷低下头,唯恐自己跟班主任对上眼。
最后,关文的目光落在了林溪身上。
“林溪,你说说,怎么办。”
林溪站起来。讲台前面六个人全转过头来,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里面写满了“救命”两个大字。旁边的王维华也在朝她疯狂使眼色。
她低头想了片刻,抬起头。
“班主任,我们班的文艺晚会还差一个节目。”
她顿了顿。
“要不,让他们出一个诗朗诵类的节目。内容就写今天的事,主题以反省为主。到时候在晚会上表演,也算是给全班一个交代。”
六个人愣了一秒。然后有人开始在背后偷偷朝林溪竖大拇指,动作幅度很小,但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这哪是惩罚?这是救命。
关文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可以。”他把教棍放回讲台上,“不过这个节目必须拿到奖,拿不到,就按全校通报处理。”
“没问题!”覃东白第一个喊出来。
“我们一定会努力通过审核的!”杨海紧跟着接上。
此刻他们什么也顾不上了。只要不通报名单、不通知家长,别说上台诗朗诵,让他们上去跳芭蕾都行。
六个人拼命点头,脸上的表情从绝望变成了劫后余生。
“王维华。”关文忽然又开口了。
王维华刚想坐下,膝盖都弯了一半了,硬生生停在半空中。
“你也参与进去。监督他们,带领他们。”
王维华保持着一个半蹲的姿势,使劲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耳朵有没有出问题。他看了看关文的脸色,又看了看那六个朝他投来诡异微笑的兄弟,终于确认不是开玩笑。
他的膝盖慢慢地直了回来,站成一个生无可恋的姿势。
“……好的班主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第 109 章 专家说
“啊啊啊啊——我恁死你们!”
晚自习结束的铃还没响透, 关文前脚刚迈出教室,王维华后脚就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他连书包都顾不上拿,直接朝最近的覃东白扑过去, 动作极快。
覃东白吓得连退三步,凳子都被他撞歪了, 一边往后退一边双手在胸前乱摆:“华哥!华哥!冷静!冷静点!你想想!咱们直接上去拿个一等奖,岂不爽哉?!”
这话不但没灭火,反而浇了油。
王维华一个箭步冲上去,胳膊一伸就把覃东白的脖子锁住了, 咬牙切齿地往下压:“要你说!我要是上台, 那肯定是以最华丽的姿态上去!不是以网吧反省六人组的监护人这种身份!”
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同学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
有人背上书包经过他们身边,伸手拍了拍王维华的肩膀, 语气沉重:“班长加油。我们,会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说完撒腿就跑, 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转眼就消失在后门口。
王维华胳膊上的力道又紧了一圈。覃东白被勒得直翻白眼,拼命朝他那五个舍友伸手:“快!救我!救我啊!”
五个人齐刷刷背起书包, 头也不回地往门口冲。跑在最前面的杨海回头喊了一句:“好兄弟,你顶住!”
王维华笑得像个反派, 朝门口那几道逃窜的背影喊道:“收拾完他,回宿舍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林溪瞥了一眼那团扭在一起的人影, 背上书包往门口走。
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不紧不慢地丢下一句话:“学校不会让你们在文艺晚会上原原本本朗诵这次的事, 那很破坏校庆会的宗旨。何况还要拿奖。还是想想怎么把诗朗诵编排得合理一点吧。”
她说完就走了。刚踏出门口, 身后就传来王维华更高了一个调门的怒吼:“都怪你们!!!”紧接着是覃东白断断续续的求救声,一声比一声虚弱。
许慕朝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的惨状, 缩了缩脖子。
她紧走两步跟上来,脸上带着真切的疑惑:“不过老师为什么要罚王维华呀?整件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又没去网吧。”
赵语琪走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本小册子,嘴里还在低声背着政治知识点。
听到许慕朝的话,她把册子暂时合上,推了推眼镜:“他是班长。班上少了六个人,他第一件事就该跟班主任汇报。他看到班主任的时候瞒着没说,光是这一条就够吃一壶了。让他参与并监督节目,既是罚,也是给他提个醒。”
许慕朝“啊”了一声,想了想,郑重地点点头,并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后天就是月考,这两天排练和训练都暂停了,全班的重点全在复习上。
她们几个下了晚自习就直接回宿舍,一路上讨论的全是各科大题和数学公式。
还没走到宿舍门口,远远就看见311的灯亮着,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个点,多半是钱乐盈回来了,但最近她练舞练得晚,基本都是在熄灯前才匆匆赶回来,今天这么早倒是少见。
推开门,钱乐盈正站在床边,手里的洗漱杯刚放下,看样子已经洗漱完了。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睡衣,头发散下来搭在肩上,整个人跟平时一样淡淡的。
“诶?乐盈?你今天不去练舞吗?”许慕朝微微睁大眼睛。
“今天休息。”钱乐盈坐回床上,拿起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大家都以为是因为要月考,所以舞蹈排练暂停了,没多想,各自收拾洗漱去了。
月考考了三天。考完之后一切恢复常态,排练继续,训练也继续。
校庆会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操场上的大灯每晚都亮到很晚,跑道边堆满了各个班级做道具用的纸板和颜料桶。
周日晚自习,许慕朝写完作业抬头活动脖子的时候,忽然发现一件事——钱乐盈和蔡静仪都在教室里坐着,跟大家一起上晚自习。
她愣了一下。
校庆会就剩几天了,听说三天后就是节目审核。这个节骨眼上,别的班有节目的人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练,怎么她们俩反而坐在教室里?
她悄悄扭过头往后看了一眼。
钱乐盈坐在座位上翻着课本,脸上看不出一丝要去排练的意思。蔡静仪坐在另一排,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字,两个人中间隔了大半个教室,从晚自习开始到现在,谁也没看谁一眼。
王维华带着那六个“诗朗诵特别行动组”的成员跟班主任打了声招呼,不知道跑到哪个角落里准备节目去了。钱乐盈这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晚自习课间,林溪拿着水杯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打水。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位置偏,旁边是楼梯,平时走左右两端楼梯的人就少,晚自习课间更是冷清。
林溪打完水喝了一口,又弯腰加了点,正要拧上杯盖往回走,楼梯间那边隐隐约约传来两个女生的说话声。
“……她以为她是谁啊?什么叫没天赋也要勤练习?骂完我还要我听话?她是觉得我软柿子好捏是吧?”蔡静仪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下来,愤愤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旁边另一个女生的声音带着点调侃,慢悠悠地说:“没办法,大小姐嘛,脾气就那tຊ样。你又不是不知道,顺着她不就完了。”
这话像是一根引线,直接把蔡静仪点炸了。
“我顺着她?谁顺着我啊!”她的声音猛地提高,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来回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横挑鼻子竖挑眼,就她最行、就她对、就她什么都好!行了吧!”
“嘘——”旁边的女生忙拉了她一把,左右看看。她们正站在楼梯拐角的地方,再往下走几步就是走廊。
蔡静仪被她拉了一下,火气不但没消,反而更旺了。她把手一甩:“我怕她?活该没一个人跟她玩得好!”
旁边的女生没接话。
蔡静仪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句比一句大声:“反正我就耗着不去训练!她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没我在台上给她弹,她一个人站在上面,就是跳梁小丑!”
“大小姐就算是跳梁小丑,那也是大小姐哦。”女生摊开手,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语气轻飘飘的。
蔡静仪翻了个白眼,冷笑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和刻薄:“还不是她家有钱?投胎投得好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要是投在富贵人家,我过得比她好一百倍。”
“可惜,我家就是有钱。”
楼梯上方传来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
昏黄的楼道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人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的。
钱乐盈从上面走下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像裹了一层看不见的冰。
蔡静仪和她旁边的女生僵了一瞬。被抓了个正着,说没慌是假的。但既然已经被听见了,再慌也没用,蔡静仪索性把脸一板,瞪了回去。
钱乐盈走到蔡静仪面前,停下。她的眼神冰冰冷冷的,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我无论怎么样,过得都比你这种在背后当小人的人光明正大得多。”
说完,她没有多看蔡静仪一眼,转身就往楼下走。
走出楼梯间,一转头,就看见林溪拿着水杯站在饮水机旁边。
林溪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偷听被抓包的尴尬。她摇了摇手里的水杯,笑嘻嘻地说:“乐盈,来打水吗?多喝水有助于身体的新陈代谢哦。”
钱乐盈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不用”,就径直往班里走去了。
林溪也不在意。她拧开水杯又喝了一口,靠在饮水机旁边的墙上,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外面。
她就是出来打个水而已。
怎么会听见舍友被人议论了。
楼梯间里传来蔡静仪和那个女生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大概是还没从被抓包的难堪里回过神来。
林溪朝楼梯口那边探了个头,脸上挂着善解人意的笑,语气轻轻松松的:“下次别在背后说人啦。这次碰上的是我,下次说不定就碰上班主任了,印象分不好看哦。”
蔡静仪站在楼梯上,嘴巴半张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又吐不出来。
林溪朝她们挥了挥手,转身往班里走。
这件事她没打算参与太深。蔡静仪是蔡静仪,钱乐盈是钱乐盈。她和钱乐盈的关系目前就停留在“见面打招呼、住同一个宿舍”的阶段上,不近不远,不冷不热,刚刚好。
这样想着,林溪坐回自己座位上,有人过来问问题,便低头算题。
笔还没写两行,前桌的椅子被人转了过来。王维华不知道从哪钻回来的,往椅子上一坐,趴在林溪的桌子边上,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林溪头也没抬,笔也没停。
“说。”
王维华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搓来搓去,声音压得很低:“嘿嘿嘿……林溪啊,你对上台这件事,有没有那么一丁点兴趣?”
“你们七个人还不够?”林溪抬眼扫了他一下,又继续看题。
“不是——”王维华话没说完,就被林溪截住了。
“那也不该找我。你可以去问问那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应该挺乐意的。”
王维华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愣,准备好的满肚子说辞全都卡壳了,嘴巴比脑子快,下意识就问:“谁啊?”
“你宣布校庆会通知那天,不是有好几个人当场喊‘你上我就上’嘛。”
林溪从草稿纸上撕下一角,把一道题的解题思路写了上去,递给旁边等着的男生,然后转回来看向王维华,“言犹在耳,人家等你等了好久了。”
王维华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有道理。俗话说得好,一个人尴尬是尴尬,一群人尴尬就是节目效果。多拉几个人进来,他的丢脸就会被平均分摊,到时候往台上一站,谁也别笑谁。
旁边接过草稿纸的男生手一抖,差点把纸撕成两半。因为那天喊得最大声的人里,就有他一个。
他慌慌张张地举起草稿纸,试图把自己的脸遮住,声音都在发飘:“王、王班长,我忽然想起来,我好像在哪个地方看到过。诗朗诵这种节目人太多了反而不好。有专家说六到七个人是最佳人数,再多了会影响观感。”
“是吗?”王维华摸着下巴,狐疑地打量他,“我怎么没听过这个专家?”
男生被那道目光盯得后背冒汗,情急之下扭头看向林溪:“林、林大神应该也知道吧?”
王维华也转过头来看她。
林溪正在拧杯盖,动作停了半拍。她嘴角微微弯了弯,说:“专家怎么说我不太清楚。不过诗朗诵一般确实是小团队,除非是特别大型的庆典,不然人不会太多。”
男生的眼神里涌出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完全忘了刚才这个话题是谁挑起来的。
王维华“啧”了一声,有点可惜地摇了摇头。他本来已经脑补出一个十几个人诗朗诵天团的壮丽画面了,现在只好作罢。
放弃拉人入伙的念头之后,王维华才想起他来找林溪的真正目的。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吞吞吐吐的,跟刚才判若两人。
“其实吧……我是想说……嗯……你那个舍友,就是钱乐盈的节目……她搭档家里有点事,参加不了,现在急需队友。”
林溪放下笔,看着王维华的表情,半天没说话。
“她说的?”
王维华“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
林溪一看他那张茫然的脸就明白了。
钱乐盈大概只是跟他说了搭档不能参加,王维华自己就跑来当中间人了。难怪刚才在楼梯口碰见钱乐盈的时候,她对她是那个态度。
人家根本不知道王维华来当说客了。
“没什么。”林溪把目光收回去,翻了翻桌上的课外书。是沐宜歌这几天寄过来的,封面崭新,书页里夹着一张淡蓝色的书签,“她要是想让我帮忙,让她自己来跟我说。”
上课铃响了。林溪翻开课外书,看得挺投入。
王维华挠了挠后脑勺,只好把椅子转回去。
他心里倒不觉得这事算黄了。
林溪说的是“让她来跟我说”,不是“我不干”。这中间的区别大了去了,剩下的就看钱乐盈怎么开这个口。
不过以林溪那个性子,只要人家主动找上门,她一般不会真拒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第 110 章 合作
林溪以为钱乐盈怎么着也要等到明天。毕竟今晚在楼梯间刚闹了那么一出, 换谁都该缓一缓。
但当她在跑道上跑到第三圈、被钱乐盈从侧面截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想得太保守了。
钱乐盈比她想象中更看重这场表演,也可能是执着于艺术。
操场上的大灯把跑道照得通亮, 周围全是跑步和训练的动静。钱乐盈就站在跑道边上,没有要把林溪拉到角落去说的意思
宋青禾在旁边拧开水杯仰头灌了大半瓶, 满头满脸的汗,看到钱乐盈突然出现,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里全是疑惑。
“林溪, 有兴趣上台表演吗?”钱乐盈开门见山。
林溪微微挑了下眉, 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跑步时松掉的鞋带重新系紧,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不知道我二胡是什么功底,也不知道我的二胡能不能跟你的舞合得上, 就这么直接来问我?”
钱乐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今晚在楼梯间被撞见的那点尴尬,好像完全不存在于她的词典里。
她看着林溪,毫不犹豫地把中间人卖了:“王维华说你二胡是跟名家学的, 拉得很有感觉,没有考级考证, 但是大师水平。全校没有人拉二胡能比得过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是那张惯常的冷淡脸,嘴里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着夸张到好笑的形容词。
林溪没忍住, 笑出了声,笑声被夜风卷到操场上空, 一连串的。
钱乐盈被她笑愣了, 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这话有什么好笑的?她说的都是王维华的原话。
林溪笑够了,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王维华又没见过几个拉二胡的大师,他怎么就敢拿我跟大师比?”
“我相信你tຊ。”钱乐盈说这四个字的时候, 语气没有任何修饰,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她确认过的事实。
她原本已经想好了退路。如果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就直接自己上。
但排练结束之后,王维华跑过来跟她说,你舍友林溪二胡拉得很强。然后掏出手机给她播了一段音频。
是小学的时候林溪参加一个比赛的录音,音质不算好,有台下观众的杂音,有麦克风偶尔的电流声。
但钱乐盈站在操场上,把手机贴在耳朵边听完,人就站住了。
那首曲子她很熟,熟到能背出每一个小节的旋律走向。
但林溪拉出来的,跟她听过的所有版本都不一样。
不是模仿,是在重新讲故事。有自己独特的呼吸和顿挫,每一个长弓都像在往听众脑子里画画,她闭上眼能看见画面。
她听过很多音乐会,有些演奏者名字印在节目单上是要加粗的。
林溪给她的感觉,跟那种人差不多。
她原本的节目是古筝配古典舞,一切都已经排好了。
古筝的音色和她的舞步之间有一种点对点的呼应。
如果要把古筝换成二胡,二胡是线性的,弓一拉出去就是绵长的一条,跟颗粒感的配合逻辑完全不同。
所以她得改动作,改衔接,改一些她本来已经练到肌肉记忆里的东西。
但她听完那个录音后,就想换。
跟王维华分开之后,她本来是往宿舍走的,走到一半,又折回来跑向操场。
到了操场才发现自己压根不知道林溪报了什么项目,在哪一块训练。
操场又大,晚上的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差不多,她在里面兜了好一阵子,才在跑道上找到正在跑步的林溪。
林溪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上台的服装、妆容,还有校庆会期间所有的吃喝,我全包。”钱乐盈说。她的语气还是那样的平稳,但话语的速度比刚才快了点,“需要占用你晚自习的时间排练。”
她又想了想,加了一句:“你只需要排练和上台。其他的不用管。”
宋青禾在旁边站了半天,终于把前因后果拼起来了。
钱乐盈的搭档不上了,找上了溪溪。而且溪溪好像早就知道这事了。她看看林溪又看看钱乐盈,最后选择继续喝她的水。
“可以。”林溪抬起头,“不过我的二胡放家里了,你那边能出一把吗?”
钱乐盈整个人像被松了一根弦,,肩膀的弧度都弯了下来。她说了一个“好”字,又说“明天就能送到”。
林溪看了眼手表,抬头说:“那我们明天晚自习见。”
钱乐盈点了点头,转身往操场外面走。路过沙坑的时候还绕了一下,避开正在练跳远的人。
宋青禾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跑道尽头,又看了看林溪,最后拧上杯盖,说再跑两圈就回去。
第二天晚自习,林溪跟班主任报备了一声,和钱乐盈一块去了音乐室。
音乐室在综合楼三楼,这个点整栋楼都空荡荡的。走廊里的声控灯一段一段地亮起来,她们走过之后又一段一段地暗下去。
钱乐盈推开门,熟练地摸到墙上的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把整间教室照亮。前面是一排谱架,墙角摞着几把折叠椅,窗户关着。
钱乐盈走到桌子前面,拿起一个长木盒,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一把二胡递给林溪。
“你调调音,看行不行。”
林溪接过来,手托着琴身转了一圈。
木质很好,蟒皮蒙得也匀,比她从小用到大的那把在用料上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但比起爷爷留给她的那把枫叶,握在手里的感觉还是差了点什么。
她随手拉了两下,听了听音,拧动琴轴,对着耳朵微调了几处,然后又拉了一小段小时候余外公教的《采花》。
钱乐盈去卫生间换了一身简易的舞蹈服,走到音乐室门口的时候,没急着推门。
那段轻松欢快的小曲从门缝里透出来,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恍惚间,春天的碎花裙子,花园里的石板路,她弯着腰给自己编花环,指尖沾着花瓣上的露水。
这些画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脑子里铺开了,她甚至能闻到那种若有若无的花香。不是舞台上精心调配的香氛,是野地里被太阳晒过的那种甜。
曲子停,钱乐盈才推门进来。
“刚刚那首曲子很好听,叫什么?”
“《采花》,民间小曲。”林溪抬起头,嘴角微微翘着。
钱乐盈点点头。
这类曲子她以前兴致不大,播放列表里几乎全是学院派的演奏会录音,民间小调很少主动去听。
刚才林溪拉的那一小段让她觉得,以前可能错过了很多东西。
她从书包里抽出几张纸,递过去。“这是二胡的谱子,我让人把古筝的转成二胡的了。你先看看,觉得哪里需要改就改。”
林溪接过谱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没急着动手,眼睛一行一行往下走,脑子里把旋律过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问:“你能不能先跟着音乐跳一遍?”
钱乐盈把音响打开。前奏从音响里漫出来,悠扬婉转,缓慢而绵长。古筝声紧跟着响起,像一滴水滴进平静的水面,一圈一圈往外漾。
钱乐盈半袖遮面,眼眸低垂,身体微微侧倾。古筝响起的瞬间她动了,袖子一挥,整个人从静止切入了流动。
动作轻而柔,每一个转身都像在水底行走,连手指尖都带着不属于地面的漂浮感。
林溪一边看一边低头扫一眼谱子。如果单听前奏,她会以为这是一支从头到尾都婉转的曲子。
然后古筝声里暗藏的那一小段变调出来了。起初很轻,藏在主旋律下面,像地板底下的敲击声。
渐渐地,那调子从小变大,从暗到明,整个音乐的底色从温柔变成了激昂。豪情壮志,像有人在千军万马前面拔出了剑。
钱乐盈的舞蹈动作也在同一个节点变了。委婉的动作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凌厉的转身和干净利落的甩袖。
刚才如果还是江南水边的女子,现在就是披甲上阵的将军。脚尖点地的轻变成了脚跟砸地的重,柔变成了刚,收变成了放。
林溪低头看着谱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打着拍子。其实这个曲子从头到尾都是为古筝写的。古筝的颗粒感和爆发力,跟这支舞的节奏转换配合得非常紧密。
二胡是线性乐器,靠的是弓法和指法的衔接。想要用二胡来配合这支舞,谱子得动不少。
钱乐盈一舞结束,收势,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就走过来低头看林溪在做什么。
林溪已经拿起笔在谱子上写写画画了。改了这里,笔尖又移到前面,把刚才改过的地方重新调整。
钱乐盈站在旁边看着,没出声。她注意到林溪有好几次先改了后一个小节,又翻回来改前面的。
说明她不是一边看一边改,而是先在脑子里把整段音乐跑了一遍,确认后面没问题了,才回来重新调整前面的引子。
几分钟后,林溪放下笔,拿起二胡。
“我拉一遍,你听听。”
她开始拉。开头那段旋律,除了音色和古筝有区别之外,音调节奏跟刚才音响里放的一模一样。
钱乐盈站在旁边,耳朵紧听着每一个音符。
前面的调子完全重合。到了古筝该出现那个小变调的地方,林溪的二胡不但没往上扬,反而逐渐低迷了下去。
弓压得很轻,音越来越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水面下沉。
钱乐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听到这里就感觉不对劲。
那个变调是整个曲子的转折点,古筝在这个位置上是用强音顶上去的,像一把刀突然出鞘。林溪却把这里处理成下沉,听上去像是泄了气。
她开始怀疑自己换人这个决定是不是做错了。
就在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一瞬间,刚刚还极弱的音调猛然炸开。
二胡声从最低点直接拔起来,像一把刀从水面下破出来,带着水花和冷光。
紧接着弓法一转,琴弦上竟然爆出了类似锣鼓点的节奏。
密集、急促、一层叠一层,像战场上同时擂响了几十面战鼓。
刚才古筝表达的是一个人的转换,从柔到刚,从静到动。林溪的二胡表达的是整个场景的转换。这是国内如泣如诉的绵柔哀思被外敌入侵打断,是城墙内外的两重天。
鼓点声越来越密,隐隐约约中掺进了战马的嘶鸣。那不是用耳朵听见的声音,是琴弦在高速摩擦中让人产生的错觉。
音波一道接一道地堆叠,钱乐盈感觉自己的情绪被那密集的音符越推越高,嗓子发紧,手指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激昂的音调在最激烈处被拦腰斩断。安静了大概半秒,一道淡淡的哀痛从琴弦上浮起来。
很轻,很慢,跟前面那个炸裂的段落形成了极端的反差。
像战争结束之后的战场,将军站在硝烟散尽tຊ的荒野上,看着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战士。不是悲壮的哀悼,是对战争本身的哀痛和厌倦。
余音渐渐淡去。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音乐室的日光灯底下,空气里还留着琴弦震动的余韵。
林溪把二胡放下来,拿起笔又在谱子上改了一两个小地方。她对那几个过渡音的位置还不太满意,弓法转换的地方可以再顺滑一点。
钱乐盈站在原地,好长时间没说话。刚才那种想要上战场的冲动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沉的、压在胸口的情绪。
对战友离去的悲痛,对战争的厌弃。
这些感觉还在她身体里涌动,不是通过大脑理解到的,是直接被琴弦拽进去的。她抬起头,看林溪的眼神有些复杂。
“林溪,你老师是谁?”她问。
林溪正在改谱子,听到这个问题歪了一下头,想了想:“老师?我爷爷吧。”
她看钱乐盈的表情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他是乡镇戏剧团的,精通二胡。我都是跟他学的。”
“那他现在还在剧团吗?有什么代表作吗?”钱乐盈追问。
她的语气比平时急促了一些,那种冷淡的壳子被敲开了一道缝。她脑子里在快速过着自己知道的几位二胡名家。
她直觉能教出林溪这样的人,不可能只是普通的乡村艺人。
林溪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他生病离开好多年了。”
音乐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操场上有人吹了一声哨子,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
“对不起。”钱乐盈低下头。
林溪摆摆手,脸上还挂着笑:“没事。咱们开始吧?我刚刚又改了一两个地方。”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第 111 章 这鞋还怪好
“真的很奇怪耶!”许慕朝越想越觉得邪门。
钱乐盈居然主动跟她打招呼了?
不是她阴谋论, 是她从开学到现在主动跟她这位下铺交流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只得到对方不咸不淡的几句话。
而且钱乐盈从来不主动跟她说话,一次都没有。
她之前还担心过自己睡上铺, 每天爬上爬下,万一不小心碰到钱乐盈的床单, 会不会被甩眼刀?结果完全没有。
不是宽容,是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
这两天不一样了。
钱乐盈路过她床位的时候说了句“早”,就一个字,吓得许慕朝一整个晚自习都在回忆自己最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更可怕的是, 不止对她一个人。
对宿舍其他人也这样。进宿舍会主动说“回来了”, 走的时候会说一声“走了”。
这完全没有安慰到许慕朝。如果只对她一个人反常,那可能是她有问题。但对所有人都反常, 那就不是人的问题了,是整个宿舍的风水出了问题。
她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各种画面, 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离谱,最离谱的一个就是钱乐盈被外星人掉包了。
“你想多了。”宋青禾撑着下巴,手里的笔转得飞快, 听着许慕朝趴在林溪桌子上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惊奇于许慕朝的脑回路, “她们只是一起排练节目而已。”
“诶?什么?!”许慕朝听清楚之后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
她下意识朝蔡静仪的座位看了一眼, 然后凑近宋青禾,压低声音问:“那蔡静仪怎么办?她们俩之前不是一起报的节目吗?难道两个人变成三个人了?”
“具体不太清楚。蔡静仪应该是有事不参加了, 乐盈就找上溪溪了。”宋青禾打了个哈欠。林溪这段时间晚自习都不在座位上, 她一个人坐着无聊得很,连个对答案的人都没有。
许慕朝的目光又飘向王维华那组人的空座位。
忽然想起今天是节目审核的日子,她一下子就替林溪焦虑起来了:“那不是很赶吗?从她们开始练到现在才几天啊, 今晚就要审核了,能行吗?”
“溪溪适应力超好的,就这么几天的事,肯定没问题。”宋青禾下巴一抬,语气里满是骄傲,好像被质疑的人是她自己一样。
“小溪还会古筝吗?好厉害啊!”许慕朝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惊讶。
她还以为林溪只擅长学习那一块,没想到乐器也会。
“溪溪她不是——”
门口炸开一道熟悉的欢呼声,直接把宋青禾后半句话拦腰截断。
“everybody!快来祝贺我们!我们过了——!”
王维华一道残影冲上讲台,抄起小蜜蜂就喊,眉眼开心到都快从脸上飞出去了。
正门口陆陆续续走进来六个人。
跟王维华的状态完全相反,六人组一个比一个萎靡,耷拉着肩膀。走在最后的杨海还在揉自己僵掉的脸,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背什么。
“班长!来一段!现在就来一段!”底下有人起哄。
“对啊,让我们先睹为快!”
“别害羞嘛!”
一群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他们都没看过王维华和那六个人的诗朗诵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在一般人的想象里,诗朗诵就是几个人站成一排轮流念词,无聊到让人打瞌睡。
但王维华的诗朗诵,还是以“网吧”为蓝本创作的,那就不一样了。
一定很好笑。
“nonono——”王维华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摇了摇,义正词严地说,“这么正经的节目,现在看了,到晚会那天再看就不beautiful了。”
他把小蜜蜂放回讲台上,脚底抹油就溜走,生怕被人拽住当场表演。
“王维华!”宋青禾从座位上探出身子,拍了拍他后背,“溪溪怎么还没回来?”
王维华转过身来,想了一下:“我记得她们的节目排在我们前面。她们结束之后我问了林溪结果,说通过了。现在人还没回来,可能是去音乐室继续练了吧。”
“她们好努力哦。”许慕朝捧着脸感叹,“也对,明天校庆会就开始了,第三天就是晚会。她们时间太短了,不急也不行。”
坐在几排之外的蔡静仪正侧着身子跟旁边的朋友说话,嘴角挂着笑,眼神却不在这边。
她听到王维华说钱乐盈和林溪的节目通过了审核。
自那晚之后,钱乐盈再也没找过她。没有解释,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直接找了林溪。
这让她很意外。林溪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古筝的人。
而且她听别人说过,林溪是从乡镇考上来的,家里开小餐馆,条件一般。
一个人从底层爬上来,学习能稳在年级第一已经是拼尽全力了,哪还有时间搞别的?
但审核通过了。她这几天反复在心里想着钱乐盈的节目会不会因为凑不齐人而被取消。
不过她很快又在心里安慰了自己一遍。
审核有好几档,勉强通过也是通过。
就算过了审核,到了正式晚会那天,该什么水平还是什么水平。拿不到奖的,林溪的条件就摆在那里,一个镇里来的,能有多好?
“静仪?静仪?”旁边的朋友推了推她的胳膊。
蔡静仪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挂上笑:“啊,我在听。”
校运会如期到来。
宋青禾一大早就醒了。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操场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从上铺轻巧地翻下来,看宿舍里其他人还在睡。她走出宿舍,站在走廊上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点草叶子的味道。然后她往地上一趴,就地做起了俯卧撑。
半小时后,宿舍里开始有人翻身的动静。林溪她们陆陆续续爬起来,排队刷牙洗脸,从柜子里拿出新买的班服往身上套。
班服是前几天刚发下来的,白色底子,背后印着班级的口号。
大家互相看看穿好的效果,帮对方扯平领口的褶皱,宿舍里弥漫着一种集体换装的忙乱和兴奋。
开幕式八点开始,各班要在操场集合。
走廊里来来去去全是穿着各班班服的人,脚步声和催促声响成一片。
下楼往操场走的一路上,满眼都是花花绿绿的班服。还有一小部分人只穿了校服,但不影响整体的精神面貌。
尤其是初一的学生,这是他们第一次参加实验中学的校运会,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兴奋。
有人在路上追来跑去,被路过的学姐打趣也毫不在意,继续嘻嘻哈哈地往前冲。
林溪她们走在去操场的路上。许慕朝东张西望,踮着脚看前面班举的班牌,脸上满是兴奋。
赵语琪和易春秋各走在队伍的最左边和最右边。一个连去操场的路上都拿着小本子在背东西,嘴里念念有词;一个打着哈欠,眼角挂着一点生理性的泪花,显然没睡够。
宋青禾穿着她那双心爱的运动鞋,走路都带风,每一步都轻快。
钱乐盈难得出现在白天的集体场合。她把头发高高束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表情还是惯常的冷淡。
但她走在林溪旁边,一直在叮嘱着。
“……接棒的时候手tຊ要稳,别急着冲,确认握住了再起跑。”
“知道了。”
“还有起跑的时候注意地面,别绊到。”
“好。”
“跑完别马上坐下来,走几步再停。”
“……知道了。”
钱乐盈没有报任何校运会项目,但她决定今天全程跟着林溪。
林溪报了短跑和接力赛,其中接力赛要用到手。
她倒不是怕林溪跑不好,就是觉得万一摔了碰了伤了手,后面那个节目就完了。
到了班级集合点,王维华已经站在队伍最前面了。他穿着班服,脚上蹬着那双被宋青禾嘲笑过的黄跑鞋,正在整队。
看到林溪她们走过来,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往下扫。
宋青禾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她一个箭步冲到队伍最前面,伸出脚,把那双配色惊世骇俗的运动鞋亮在王维华面前,下巴一扬:“王维华,今天好好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鞋!”
她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声半个班的人都听见了。
几颗脑袋齐刷刷低下去,盯着宋青禾那双鞋看。
红蓝绿三色撞在一起,饱和度拉满,像有人把三个不同色系的颜料罐同时倒在了鞋面上。
有些人看完之后迅速移开了目光,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努力消化什么超出认知的东西。
这玩意儿,随便从街上拉个大爷大妈来设计,都不一定能丑到这个程度。
当然,这不代表王维华的鞋就好看了。
虽然白天没有路灯底下的荧光特效,但那屎黄的颜色配上鞋头翘脚后跟凸起的诡异造型,也足以让人眼前一黑。
王维华低下头,对着宋青禾的鞋看了半天,沉默不语。
这下周围的人也被他搞沉默了。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虽然你的确实丑,但她的也不遑多让,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在大家的世界观即将开始摇摇欲坠的时候,王维华终于开口了。
“也就那样吧。”
周围整齐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还没出完,王维华又接了一句:“你这鞋哪家买的?我……我就问问,主要是想避雷,避雷而已。”
他还特意加了后面那句,生怕别人觉得是他自己想买。但那语气越听越像此地无银三百两,周围几个同学嘴角开始抽搐。
宋青禾完全没听出潜台词,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地驳回:“胡说!我这鞋可是经过溪溪认证的绝世好鞋!”
这一次,不只是围观群众了。钱乐盈她们都看向林溪。
然后不约而同地低头看她的鞋。
就是一双普普通通的白蓝色运动鞋。干干净净的,款式正常,配色正常,一切正常。
林溪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的鞋,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她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嗯,这鞋的实用性能确实不错。”
宋青禾更加得意了,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
“班长,排好队吧,班主任快到了。”林溪转移话题的速度极快,语气很是自然。
王维华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确实想知道宋青禾那双鞋是哪家店买的,但他前不久才当着她的面嘲笑过审美,现在去问,脸往哪搁?
不过他很快想通了,林溪肯定知道店名,等校庆会结束再私下问也不迟。
他把哨子叼在嘴里吹了一声,开始组织队伍。
关文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操场入口那边,手里拿着班牌,朝他们走过来。
上午的阳光正好,不热不燥。
跑道上的白线是昨天新画的,主席台上有人在调试音响,校歌的旋律响了几声又被掐掉。
彩旗在操场周围排成一圈,偶尔一阵风吹过来,旗面呼啦啦地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第 112 章 说得很好,
开幕式一散, 操场上换了一副景象。
跑道边的大棚一个接一个地支起来,各班的后勤部往里搬东西。
矿泉水、红牛、面包、葡萄糖,花花绿绿的包装堆满了折叠桌。
一班的大棚扎在操场东南角, 几个没报项目的同学戴着统一的红色帽子,正往桌上码一次性杯子。
王维华把后勤工作全部安排妥当之后, 从书包里掏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郑重其事地宣布他要去广播台为运动健将们加油。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猥琐,林溪感觉大家的名声要不保。
她伸手把王维华拦了下来,微笑着用考试作威胁, 让他不要在广播里念到自己。王维华举起三根手指当众发了誓, 她才放人走。
王维华报的两人三足不在今天,所以今天他闲得很——闲到有时间去广播台给全世界添乱。
“小溪!”赵恬穿着校服从人群里挤过来, 脸上带着细密的汗珠,看见林溪之后眼睛弯了一下。
她左右张望了一圈, 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你那些舍友呢?”
最近这段时间,林溪她们不是排练就是训练,赵恬自己班里也有开幕式的排练。
除了中午和晚上吃饭能凑在一起坐一会儿, 两个人几乎没怎么好好待过。
校庆会赵恬一个项目都没报,今天她打定主意要跟着林溪, 给她加油。
平时林溪身边总围着舍友,最常出现的是宋青禾, 这会儿一个都不在,赵恬问话的声音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她们?去换运动装了。”林溪看了她一眼。赵恬脸上红扑扑的, 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就开始眯眼睛, 一看就是平时不怎么晒太阳的人。
林溪转身走到自己班的大棚里,从包里翻出一把伞,顺手从桌上的纸箱里捞了一瓶矿泉水。
矿泉水是早上刚从便利店冰柜里拿出来的, 握在手里寒气直往外冒,瓶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她把矿泉水塞到赵恬手里,说:“这个你帮我拿着,等我跑完再给我。现在先凉着。”
然后撑开伞举到赵恬头顶,把晒在她脸上的那一片烈日挡了个严严实实,“你站这太热了,中暑就不好了。”
赵恬握着冰凉的矿泉水。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滑,凉意从掌心一直传到手腕。
她心里反而平静下来了。这段时间和林溪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她晚上有时候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胡思乱想。
还好。
小溪还是会第一个注意到她晒不晒太阳,会不会中暑。
她低头看矿泉水瓶里还没化完的碎冰碴,刚想开口跟林溪分享一个最近的小趣事,余光就瞥见操场那头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溪溪!我们回来啦!”宋青禾从人群中穿过来,步伐灵活得不像话,脚腕一转就避开了好几个挡路的人,远远地朝林溪挥手。
她已经换好了运动服,胳膊和腿上的肌肉线条在太阳底下很显眼。
其他几个人也都换了装,除了钱乐盈。
她走在最后面,撑着一把素色的遮阳伞,随意套了件薄薄的防晒外套,脚步不紧不慢。
“嗯?小恬!你也来了!”宋青禾冲到跟前,朝赵恬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许慕朝她们走过来也都跟赵恬打了招呼。
钱乐盈慢悠悠地走到近前,目光在赵恬身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视线,转向林溪。
赵恬微微低下头,在宋青禾她们的招呼声里腼腆地应了一声,手里那瓶矿泉水不知不觉握得更紧了些。
刚才想跟林溪分享的小趣事,慢慢地沉到了心底,没再浮上来。
“给你,防晒用的,擦一下。”钱乐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牌子不便宜,瓶身精致得不像学生用品。
林溪接过去道了声谢,挤了一点在掌心,随意地抹在脸上和手臂上,然后递回去。
操场的广播响了。
广播体操比赛即将开始的检录通知从喇叭里传出来,紧接着她们班体育委员拿着班级祖传的小蜜蜂,在操场上一边跑一边喊参赛人员的名字。
林溪的名字在名单里,女子两百米,等下就要检录。
“我去那边领号码布。你们也该准备了。”林溪把伞放到赵恬手里,顺便揉了把她的头发。
转身朝许慕朝说:“慕朝,你跳高过会儿也快开始了吧?提前热身,别到时候腿是冷的。”
许慕朝“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立刻切换到备战模式,原地开始做拉伸,压腿压得有板有眼。
几个人各自散了。
赵恬举着伞,紧跟在林溪身后往检录处走。
钱乐盈没有比赛,也没有报后勤。
她撑着伞走在林溪旁边,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但话比平时多了不止一倍,说着各种注意事项。
她的声调从头到尾没有太大起伏,但在操场上各种喇叭和哨声的混响里,这些话一句接一句,几乎没有断过。
今天她对林溪说的话,比平时宋青禾一整天说的还要多。
赵恬走在林溪另一侧,伞柄在她手心里攥得有点湿。她看着钱乐盈说一句,林溪回一句,偶尔笑一下。
她对钱乐盈的了解其实很少,只知道她是整个宿舍里最边缘的那个人,平时不怎么跟大家tຊ交流。
最近因为排练节目的关系,钱乐盈才开始跟林溪真正熟起来。
可赵恬不明白,为什么仅仅是合作关系,两个月没怎么说过话的舍友,突然就能跟林溪走得这么近,说话的语气自然得像认识了很久。
她跟小溪可是从幼儿园就认识了,她才是小溪现在身边唯一的、相处了十年的闺蜜。
她低着头,矿泉水瓶身上的冰碴已经完全化成了水珠,温温地贴着她的掌心。
林溪在检录处领了号码布,别在胸前,走到起跑线上弯腰系鞋带。
站起来的时候,她往跑道外看了赵恬一眼,朝她弯起嘴角,抬手挥了挥。
赵恬愣了一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被风一下子吹散了。她不自觉地举起右手回应,脸上扬起的笑压都压不住。
发令枪响。赵恬只觉得眼前花了一下,跑道上的几道身影已经冲了出去。
她嗓子一紧,放声喊了出来:“小溪——加油——!”
二百米转瞬即逝。弯道进直道,几道身影拉开些许差距,几乎是同时冲过终点线。
林溪弯着腰喘了几口气,脸色微红,呼吸有点急。钱乐盈已经等在终点旁边了,递了条毛巾过去。
赵恬挤进记录台旁边看成绩的人群里,踮着脚从前面人的肩膀缝隙里看计时表。
当她看到林溪的成绩和同组另外七个女生的时间对比之后,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从人群里挤出来,小跑到林溪面前,激动道:“小溪!第一名!”
然后她猛地想起手里的水,赶紧递过去:“渴吗?”
林溪接过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我上午没比赛了,去看看她们比的怎么样?”她把瓶盖拧回去,又问了一句。
今天的比赛颁奖统一在下午六点,可以班级派人代领。
她的接力赛是下午,所以从现在到午饭前,她确实没什么事了。
钱乐盈把伞收拢,说了句“你玩,我回去休息”,转身往宿舍方向走了。
她的防晒外套在太阳底下被风吹得轻轻飘起来,背影很快就隐进了操场边的人流里。
林溪看向赵恬,伸手牵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拿过她手里的伞。“我们走吧。”
赵恬感觉手腕上传来林溪掌心的温度,整个人放松下来,用力点头:“嗯!”
两个人穿过操场,往跳高区那边走。
跳高区在操场另一侧,离跑道有一段距离,周围围了不少看比赛的人。
她们走到的时候,女子跳高已经比到了一米零五的高度。八个班的代表只剩四个班,许慕朝还在里面。
许慕朝站在候场区,眼睛盯着横杆,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手在身侧反复攥拳又松开。
“慕朝,加油!”林溪站在围栏外面朝她喊。
许慕朝转过头来看见她们,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她想问林溪二百米的结果,还没开口,广播里就开始播报男女二百米的成绩。林溪的名字被念到,第一名。
许慕朝听完,由衷为林溪高兴,紧接着自己更加紧张了起来。
裁判叫她的名字。
她走到助跑起点,看了一眼横杆,心一横,冲了出去。
起跳,在大半身子都已经过杆时,脚尖碰到横杆,杆子晃了一下,掉了下来。
人过去了,杆掉下来,第一次失败。
“还有两次!可以的!”林溪在场外喊着。
许慕朝转过身,又走回起点。
她活动了一下脚腕,深吸一口气,盯着那根横杆看了很久。
然后她冲了出去。这一次步子更大、更稳,助跑速度比第一次快了一截。
她没有再用跨越式,而是在起跳的一瞬间转了身,整个人背对着天空跃起来,用背越式。
当她的背重重砸在垫子上后,周围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开始欢呼。
她睁开眼,头顶的天蓝得透彻,耳边传来林溪的喊声:“好样的!”
许慕朝从垫子上爬起来,脸上终于扬起了真正的笑容。
横杆升到一米一的时候,场上只剩许慕朝和另一个女生。
许慕朝三次试跳都没过,那个女生前两次也失败了,第三次才勉强擦着杆子过去。
最终许慕朝拿了第二名。她拍掉裤子上沾的垫子碎屑,朝林溪她们跑过去,脸上的笑怎么都止不住。
“对了,”林溪看她跑过来,眉毛微微一挑,“你刚才有没有听到广播给你念的加油词?”
赵恬在伞下默默地低下了头。
“啊?有吗?”许慕朝愣了一下。
她的注意力全程都钉在横杆上,尤其是在一米一那三次试跳的时候,脑子里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快忘了,更别说去听广播。
“没听到就行。”林溪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庆幸。
许慕朝看看林溪,又看看赵恬那个微妙的表情,好奇心一下子被吊起来了。
她问是谁写的加油词、到底说了什么,但内心深处又有一个微弱的直觉在提醒她不要追问。
林溪已经转头去看贴在围栏上的比赛时间表了。“等下是青禾的长跑。走不走?”
许慕朝压下好奇心,点头说“好”。
一千二百米,绕操场跑整整三圈,靠的是耐力和最后半圈的爆发力。
林溪觉得以宋青禾这段时间的训练量来说,这个距离对她不是问题,当然,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种话不能说得太绝对。
三个人到长跑检录处的时候,女子一千二百米还没开始。
所有人都在等男子四百米结束,参赛的女生三三两两躲在树荫底下,有人原地小跳,有人蹲在地上系了七八遍鞋带。
宋青禾远远就看见林溪了。
她站在树荫最外面,小麦色的胳膊在太阳底下泛着光,把手举过头顶大幅度地晃,喊道:“溪溪!小恬!慕朝!你们来了!”
她几步跑过来,一巴掌拍在林溪肩上,“我听到了,二百米第一名!”
“嗯。你也加油。”林溪笑着拍了回去。
“那必须的!”宋青禾双手叉腰,声音洪亮得周围的参赛选手全听见了。
她又轻轻拍了一下许慕朝的肩膀,“好样的慕朝,跳高第二名!在那种干扰下还能跳出来,意志力满分!”
许慕朝眨了眨眼:“什么干扰?”
一声哨响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男子四百米结束了,跑道上的人正在退场。女子一千二百米开始检录,志愿者推着小车清理跑道上的杂物。
“我先去比赛了!”宋青禾转身往检录处跑。
留下许慕朝满脸困惑地站在原地。
她看向林溪,林溪沉吟片刻,只说了句“你看比赛就知道了”。许慕朝又看向赵恬,赵恬低着头,什么也不说。
发令枪响。
八个跑道的女生冲了出去。
宋青禾和另外两个女生很快就拉出了一个领先团体。那两个女生跟她差不多高,腿长,步伐大,三个人的节奏在前半圈几乎一模一样。
宋青禾呼吸平稳,步伐均匀,既不冒进也不掉队。
第二圈跑到一半的时候,其中一个女生开始落后了,呼吸节奏明显乱了。
宋青禾还是那个速度,只是呼吸比第一圈重了一些。
第三圈开始。
那个落后的女生突然提速,从外道超到了宋青禾前面。
另一个女生也跟着加速。宋青禾还是没动,保持着原来的节奏,被两个人甩开了大概三四米的距离。
广播里刚播完上一组比赛的获奖名单,广播员清了清嗓子,语调忽然变得格外诡异:“下面是初一一班王维华为正在参加女子一千二百米比赛的宋青禾同学送上的加油词。”
紧跟着王维华的声音从广播里喊出来,撕心裂肺,全操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宋青禾!你是吃干饭的猪吗?能不能跑快点!要跑就全力以赴地跑!看!终点那里有一块红布!那是你班长我特意为你量身准备的!看到它没有!有没有一种一鼓作气冲过去的感觉!有就对了,那是——”
终点后面不远处,果然有两个男生举着一块红布。两个人戴着口罩和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露出来的耳朵尖通红。
许慕朝傻眼地听着广播,张着嘴,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流下来都忘了擦。
她现在完全不想知道之前王维华给她的加油词到底说了什么了,甚至她开始考虑回宿舍之后要怎么跟跳高组的对手们解释。
跑道上,宋青禾那张小麦色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一层。跑在她旁边的那几个对手,有两个女生的脚步乱了半拍。
宋青禾加速了。
在还剩四分之三圈的时候,她的步频猛地提起来,整个人的跑步姿势都变了,从刚才那种匀速切换到了全速冲刺,速度奇快。
跑道旁边看比赛的人全都懵了,这个距离就这么加速,后面还能跑得动吗?
宋青禾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她不但没减速,反而越来越快。
超一个,再超一个。
剩下四分之一圈的时候她已经甩开第二名将近一百米,领先优势还在继续扩大。
计时员和裁判全都盯着她,在她冲过终tຊ点线的那一刻按下秒表,低头一看,直接破了历届女子一千二百米的纪录。
按常理,一个刚跑完一千二百米的人应该在终点附近停下来,弯着腰喘气,或者被后勤同学扶着走几步。
但宋青禾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她冲过终点线之后速度一丝不减,脚下一转,直接拐出了跑道,朝着操场另一头的广播室直冲过去。
围观群众沉默,没人规定运动员冲过终点就得停下来,但也没有人见过一个长跑选手以冲刺速度直奔广播室的场面。
有些人反应过来,觉得有戏看,拔腿就跟了上去。
还有一部分人也想看戏,但自己班的选手还在跑道上没完赛,只能一边跺脚一边朝跑道上喊加油,脖子扭得都快抽筋了。
后来听说,宋青禾闯进去的时候,王维华正拿着稿纸准备给下一个比赛的人念加油词。
他刚念了第一句,门就被推开了。
紧接着里面传来王维华的声音,从扩音器里漏了几个音节出来,然后广播就被人掐断了。
几个刚刚比完赛的一班学生火速赶到广播室门口,自发维持起了“纪律”,不让外面的人进去,也不让里面的人太轻易地出来。
过了好一阵子,门开了。
宋青禾从里面走出来,神色如常,甚至还活动了一下手腕。
王维华跟在她后面,衣服领子歪了半截,头发也乱了,脸上还挂着一副讨好的笑。
第二天两人三足比赛,一段为王维华加油的词在他自己跑到一半的时候从广播里响起。
刚念了两句,声音就停了。
一班的同学抬头看了一眼广播室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跑道上还在专心致志喊着“一二一二”的王维华,都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第 113 章 都腌入味了
校庆会最后一天, 一班的积分总分稳稳挂在初一榜首。
闭幕后王维华代表班级上台领了面小锦旗,下来的时候把旗子举过头顶,在班里方阵前面来来回回走了五趟, 直到关文咳嗽了一声才收进书包。
宋青禾在年级里一战成名。
报了三个项目,两个破了校纪录, 还有一个女子接力赛跟林溪她们一块儿拿了第一。
当初在班上跟她起冲突的那几个男生也多多少少拿了奖,不过再没人提那件事。
实力就摆在那里,高个子男生在食堂碰见宋青禾时,还破天荒地点了个头。
至于被王维华渲染得极其重要的广播体操比赛, 康帆顺顺利利拿了第二名。
比赛结束康帆连晚饭都没吃, 追着王维华从操场跑到宿舍又跑到教学楼。
一个做事规规矩矩、连课本边角都要对齐的人,被班长举着摄像机怼着拍了整整一套广播体操, 不急才怪。
至于最后到底有没有打着,没人说得清。
只是第二天康帆脖子上多了一块创可贴, 王维华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瘸。
两天校运会过得笑料不断。
全班也在此期间达成了一个共识:下次再有这种大型活动,必须安排两个人全天候跟着王维华,其中至少有一个要能打。一旦发现他做什么出格的事, 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按住。
校庆会第三天, 操场上安静了,热闹转移到了广场。
上午八点不到, 广场两边就支满了摊位——有社团招新的、高中部过来摆跳蚤市场的、卖手工点心和饮料的,密密麻麻排了两长排。
赵恬平时不怎么参加这种活动, 但今天一大早就跑到311宿舍门口等林溪了。
结果一推门, 宋青禾正好没去晨跑,坐在床边系鞋带。许慕朝从床头探出脑袋,听说要去逛摊位, 眼睛一亮,兴冲冲地加入了队伍。
四个人在广场上逛了一个上午。宋青禾在一个投篮摊位前面连中五个,给赵恬赢了个巴掌大的毛绒兔子。
许慕朝蹲在烘焙社的摊位前试吃了三轮,最后填了入社申请表。
赵恬在一个做手绘书签的摊位前面站了很久,最后挑了一张印着山水画的书签,收进书包最里层。
下午钱乐盈准时出现在宿舍门口。林溪跟赵恬她们道了别,约好晚上见,就跟钱乐盈去了音乐室。
推开音乐室的门,里面跟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靠墙的桌子上摆了两套晚会服装,都用防尘袋套着,拉链拉开一半,露出里面的布料。
旁边的折叠桌上码着几盒精致的甜品和饮料,一看就是提前让人送过来的。
“你试一下,不行的话我打电话给店家尽快改。”钱乐盈走过去拿起其中一套衣服递给林溪。
林溪接过来,裙子在她手臂上铺开。
外面是一层白色薄纱,轻飘飘地罩着,里面是碧绿色的古风裙。裙摆垂下来的时候,下面露出一截渐变的红色,从浅到深,像一朵花从花瓣边缘往花心过渡的颜色。
她脑子里忽然就蹦出了最近学的一句诗,顺嘴念了出来:“白妆素袖碧纱裙,浅红轻透玉肌春。”
钱乐盈正在拆另一套衣服的防尘袋,手指顿了一下,眉眼的弧度不自觉地弯了。
她选这条裙子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就是这句诗。
林溪换好衣服从更衣间出来的时候,钱乐盈抬头看了一眼,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林溪嘴角还是平时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碧绿色的衣裙衬得她整个人带着一股源源不断的生气,像是春天刚从土里冒出来的新叶子。
她低头摆了摆裙摆,走到墙边的镜子前面照了照,左右转了半圈。
“刚刚好。没有很冗余,也不妨碍拉二胡,长度到脚踝,整体很轻。”她回头指了指桌上另一套衣服,笑着朝钱乐盈说,“你也试一下?咱们穿着练一遍,看看适不适应。”
另一套是钱乐盈的舞服,跟林溪那套完全是两个方向。
整体红色,干净利落的古风劲装,袖子收得紧,袖口尾端有一截渐变的绿色,像是从袖子里长出来的。薄纱不是罩在外面,而是顺着肩膀围过去,往后垂下两条长长的飘带。
整套衣服线条硬朗,挂在那里就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好。”
钱乐盈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平时的冷淡在红色劲装的衬托下变成了锋利,走路带风,飘带在身后微微扬起。
像将军,又像长公主。分不清是哪个,但绝不是普通人。
林溪从柜子里拿出二胡,架在腿上,提起弓。
钱乐盈走到教室中央,摆好起势。
琴弦上第一个音符出来的时候她动了。
那几天她们练了不知道多少遍,从最初的磨合到后来的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下一个呼吸要落在哪里。
今天换了全套服装,那种感觉又不一样了。
裙摆的重量、袖口的松紧、飘带在转身时的惯性,所有之前只存在于想象中的细节全部落到了身体上。不是排练了,是直接走进了那个时代。
一曲作毕。
林溪把弓放下,抬头看向钱乐盈。
钱乐盈收势,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眼中含笑。
傍晚五点彩排,所有节目按顺序走一遍流程,确认灯光、音响、站位都没问题。
彩排完已经快六点了,林溪和钱乐盈没跟大部队回食堂吃饭。
钱乐盈带林溪去了学校附近一家专门做舞台妆的店,化妆、做发型,一整套下来花了不少时间,晚饭顺便在旁边解决了。
等她们回到后台的时候,里面已经塞满了人。
化妆台前面坐了一长排,几个会化妆的老师正拿着刷子一个一个给学生上粉底。还没轮到的站在后面排队,说说笑笑的,空气里弥漫着发胶和粉饼混在一起的味道。
有人在角落里对着镜子反复练口型,有人在帮别人拉演出服后面的拉链,有人紧张得原地转圈。
林溪扫了一圈,在角落里找到了诗朗诵组。
六个人围成一个紧密的圆圈,神色严肃,像在讨论什么重大战略部署。
她走近了一些,才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到时候谁负责看住他?”杨海面色凝重,两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像是在分配什么极其危险的任务。
“要不你站他旁边,发现不对就掐他脖子?”覃东白摸着下巴,琢磨出一个方案。
另一个男生瞥了他一眼:“你咋不说他刚有苗头,就直接在全校眼皮子底下把人按倒在地?”
覃东白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抬起头,非常诚恳地问:“可以吗?”
杨海脸上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上下打量着覃东白:“我看你是跟他待久了,这种馊主意都能想得出来。”
“要不你们派个人站在他后侧方,一出问题就掐他腰侧。”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那里又痛又痒,而且他怕痒。”
六个人紧张地立马转身,看到林溪站在他们身后,钱乐盈也跟在她后面走了过来,六个人的肩膀垮了下去。
“林tຊ溪?”其中一个男生还有点警惕,毕竟林溪跟王维华关系不错,“你知道我们说的谁吗?”
林溪无辜地看着他们,眨了眨眼:“这里就你们六个人,你们还躲成一圈商量,再加上最近某人的操作,这很难猜吗?”
六个人陆续放下心来。
杨海这才注意到林溪脸上的妆和身上的衣服,笑嘻嘻地夸了一声:“小溪,你今天的妆容真好看。”
“谢谢。”林溪笑了笑,礼貌地点了下头。
杨海又看向走到跟前的钱乐盈,继续笑嘻嘻地夸:“乐盈,你今天也好看!”
钱乐盈冷淡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大概持续了半秒,杨海已经在脑子里做好了被无视的准备。然后钱乐盈说了一个字:“嗯。”
全夸一遍,还全应了,杨海彻底放心了。
“王维华去哪了?怎么我一路过来都没见到人。”林溪问。
六个人同时沉默了。
沉默之中有人终于想起来,某人已经消失了半个多小时。
半小时前王维华说要去解决人生大事,让他们别跟着,结果到现在都没回来,总不能是真掉坑里了。
台下已经开始陆陆续续进入了,还有半小时晚会就开始了。
他们的节目是第三个,人不齐就很难完成一整个诗朗诵,就拿不到奖,就全校通报,就通知家长。
六个人迅速反应过来,一个比一个脸白。
有男生冲到后台门口,扒着门框往外张望。外面走廊上全是穿着演出服来来往往的人,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转身走回来,焦虑地在原地打转。
“被绑架了?要报警吗?”另一个男生皱着整张脸,提出了最坏的可能。
覃东白已经开始考虑歪路子了:“要不我们找人假扮他上台?”
“会不会被拆穿……”
杨海看着另外五个人越来越离谱的发言,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这个宿舍,除了自己,其余五人的智商都不行。
他忍无可忍地开口:“谁去男厕所看一眼?”
结果这话一出,那五个人演起了默剧。
正当他们开始用猜拳决定谁去厕所时,林溪抬手往门口一指:“他回来了。”
王维华出现在后台门口,脸上的表情非常舒畅,像是刚卸掉了什么沉重的包袱。
他看到诗朗诵组的人都站在角落里,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挥着手跑了过来,“大家有没有在想我!!!”
“我的大爷!你跑哪儿去了!”覃东白哀嚎着冲上去,一拳锤在王维华胸口。
王维华捂着被锤的地方,龇牙咧嘴地骂回去:“好你个覃东白,想暗杀我是不是!”
“我要真想暗杀你,肯定是半夜拿个麻袋去你宿舍把你套出来揍一顿!”
“终于暴露了!难怪我每天晚上做噩梦!赔我精神损失费!”
林溪她们站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一幕,谁也没说话,也明白了为什么王维华和覃东白能玩到一块去。
同类见同类,相逢恨晚。
最后终于搞清楚了情况。
王维华真的是去了厕所,而且拉肚子。
他怕影响上台,在厕所里待了很久,反复确认没问题了才出来。
话音刚落,覃东白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默默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三米远,其余五个人也不约而同地往后撤了一步。
王维华的笑容僵在脸上,气急败坏地指着他们破口大骂,后台那个角落一下子热闹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第 114 章 文艺晚会
文艺晚会开始了。
舞台上的灯光把整个操场照得通亮, 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按班级划了区域,全都坐在草坪上。
前排的举着班牌, 后排的伸着脖子,有人手里还攥着荧光棒, 是下午在社团摊位上买的。
林溪和钱乐盈坐在后台候场区,位置在舞台侧后方,只能看到台上表演者的背影和侧脸,但不影响整体观看。
舞台另一边坐着两排学校领导和评委老师, 每个人面前摊着一张打分表, 一个节目结束就低头写几笔,偶尔交头接耳几句。
台上正在跳街舞, 音乐震得地板都在抖。
后台这边,诗朗诵组的动静比舞台上还热闹。
“下一个是不是就到我们了?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谁有呼吸机?快给我来一台!”
“老王, 我想上厕所。”
“诶?我怎么感觉不到我的腿了?我的腿呢?谁看见我的腿了?”
六个人挤作一团,像一窝被端了巢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林溪和钱乐盈坐在旁边, 感觉自己跟这群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在这种对比之下,王维华居然成了全场最沉稳的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面沉如水,不知道在酝酿什么。旁边六个搭档慌得都快原地蒸发了,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舞台的方向。
杨海率先缓过劲来, 深吸了几口气, 回头朝那五个人说:“紧张就多背几遍词,别到台上真忘了。”
其他几个人回过神来,纷纷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小抄, 低头默念。
杨海转头看向王维华,忽然觉得有点欣慰。
平时最不靠谱的人,在这时候竟然是最靠谱的。
他伸手拍了拍王维华的肩膀,语气真诚:“兄弟,你比他们靠谱多了。”
王维华纹丝不动。
林溪感觉不对,以她对王维华的了解,这人越是安静越是有问题。他正常的紧张状态应该是上蹿下跳、满嘴跑火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原地像一个入定的老僧。
她侧过头看他,只见王维华的脸上写满了某种难以启齿的痛苦。
“维华,你怎么了?”
王维华终于抬起头。他哼哼唧唧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小到坐在他旁边的杨海都听不清。
“啊?你说什么?”杨海把耳朵凑过去。
王维华又哼哼唧唧了一遍。
杨海的脸色从疑惑变成了铁青,从铁青变成了锅底黑。他的后牙槽肉眼可见地咬紧了,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往外挤:“那你刚才怎么不去?”
“我这不是现在才有感觉吗!”王维华双手抱头,脸上的痛苦千真万确。
林溪也听明白了。她看了一眼舞台,此刻街舞已经结束了,几个主持人正站在台上说着串场词。
舞台另一侧已经有工作人员朝他们这边走过来,手里举着提示板,朝诗朗诵组比了个“准备”的手势。
“能不能撑五分钟?”林溪问。彩排的时候她看过他们的诗朗诵,每一句词都是递进的,少一个人整体就垮了。
“我——”王维华的表情在“我能行”和“我真的不行”之间反复横跳。
杨海一只手搭在王维华肩膀上,笑着看他。那个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但手上的力道绝对不是一个朋友该有的分量:“班长,我相信你能。对吧?”
王维华看着杨海那张笑脸,感觉肩膀上那只手正在无声地传达一个非常明确的信息。如果他说一个不字,今晚回宿舍之后会发生的事情可能比上台丢脸严重得多。
“对!没错!我可以的!你放一百个心!”王维华点头的频率快得像啄米的鸡。
“我的大爷!你可千万撑住啊!我们的身家性命全攥在你手上了!”覃东白一胳膊搂住王维华的脖子,又是一连串哀嚎。
其他人被这声音吵得心烦意乱,王维华更是被他勒得直翻白眼,差点坚持不下来。
工作人员已经走到跟前了,催他们上台。
七个人站起来往舞台侧方走,王维华走在最中间,杨海紧贴在他侧后方,那个站位怎么看都像是押送。
舞台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台下安静了片刻。
一班的人坐在草坪上,看到自己班的诗朗诵组上台,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按照王维华一贯的行事风格,这个节目多半会出点什么事。不是词的问题就是人的问题,或者干脆词和人一起出问题。
灯光把七个站位照得清晰分明。
王维华站在最前面偏右的位置,微微仰头,杨海站在他侧后方。
王维华伸出手,像在触碰某个遥远的东西,说道:“你追逐过流星吗?那短暂而灼热的,诱使你偏离轨道的魅惑。”
台下安静了。
覃东白接上下一句,语气里没有平时的吊儿郎当,眼神望向远方,深情得跟他本人判若两人:“我们曾以为,流星就是青春的答案。在每一个不想归巢的夜晚,骑上单车,逆风而行。”
草坪上原本有些交头接耳的声音渐渐小了。
诗朗诵,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就是几个人站成一排轮流念词,无聊到让人打瞌睡。
但台上的声音一句接一句,说得不像在念,像在讲一个每个人都经历过的事。
站在舞台另一侧的男生喊出来:“目的地是一个不眠的港口!那里有永不坠落的星光,和伙伴的呼喊!”
“我们在那里当了一回又一回的救世主,却没有救起自己沉没的晚自——晚间的时光。”他旁边的搭档接下去,中间tຊ差点说错了话,硬生生拐了个弯。
台下除了本班的人没人能听懂那不到半秒的卡顿,但一班的人坐在草坪上,同时提了一口气。
关文在黑暗里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可是流星坠落后,只留下一片漆黑,和两手空空。”杨海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
他的声音收了,台上的空气安静了半拍。
然后没有声音了。
杨海手心开始冒汗。
这一句是王维华接的,但他等了将近两个呼吸,身前那个方向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
要不要让自己旁边的人顶上?但能背熟其他人词的几乎没有,大家都只记了自己的段落,别人的词最多有个模糊的印象,在这时候靠记忆去填补,万一补错了就是全员崩盘。
台下评委席的几个老师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诗朗诵的间隔不会留这么长,这明显是出岔子了。
就在台下一班的人把心提到嗓子眼的时候,王维华的声音突然吼叫道:“醒悟吧!真正的恒星在书本的天穹里永恒闪耀,等待我们去命名——!”
那声音撕心裂肺,气壮山河。
如果忽略他此刻脸色惨白、表情狰狞,以及那口憋了一整句不敢喘的气,那还是挺不错的一句接词。
关文在台下把保温杯放下了。
他看过诗朗诵的完整稿子,知道王维华原本的词不是这样抑扬顿挫的。
现在整段朗诵的情绪基调被这一嗓子从深情的反省直接拽到了战前动员,后面接的人别无选择,只能跟着拔高。
于是下一个接话的人深吸一口气,用同样激昂的语气吼道:“对自己负责!便是将目光从转瞬即逝的流星——”
再下一个,音量又提了一档。
到后面几个人的时候,情绪已经不是靠表达了,是纯靠肺活量和嗓子在硬顶。
有人脸都吼红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浮起来。
林溪坐在后台看着王维华的脸从惨白转成铁青,又从铁青转成惨白,隔了那么远她都能看见他脸上密密的一层汗,而他还在憋着一口气往下喊词,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可以载入教科书。
好在他在台上把该憋的都憋住了。
在七个人齐声吼出最后一句——“青春无悔,责任在肩!我们就是自己的领航员!”后,舞台灯光猛地暗下去。
黑暗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几个人慌慌张张的催促声,似乎有人跑得急还把什么东西碰倒了。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台下的观众其实没太搞明白中间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台上那几个人莫名其妙地越念越激动,最后变成了集体怒吼,情绪拉满,气氛烘到位了。
一班的人也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只要王维华没在节目上闹出什么事来就行,完全不知道他在台上经历了怎样的考验。
康帆举着照相机,从诗朗诵开始就一直对着舞台,快门的咔嚓声被诗朗诵声盖住,一直到节目结束。
旁边的同学问他拍什么,他说没什么,把照相机放下了。
过了一个星期,王维华的表情包在企鹅群里传遍了整个一班。
最经典的一张配了行字:“救命,憋不住了。”像素模糊,光线昏暗,但表情极其传神。这张图人手一份,流传了整整三年。
当然那是后话。
王维华没回后台。杨海回来的时候脸色涨红,扶着墙角干呕了半天,一问才知道,诗朗诵念完最后一句的一瞬间,王维华放了一个无声无息的屁。
杨海就站在他后方,那个距离,等于是迎面接了个满的。
那个味道的后劲大到他在后台干呕了将近十分钟,而王维华本人已经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厕所方向了。
到了林溪和钱乐盈上场的时候,杨海还坐在角落里仰头灌矿泉水,表情呆滞,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精神层面的洗礼。
台上漆黑一片,主持人报了节目名,台下响起一阵礼貌性的掌声。
宋青禾坐在一班的方阵里,听到节目名就开始往前探身子。
许慕朝攥着荧光棒紧张得不敢晃。
赵恬坐在自己班的方阵里,手里攥着那个小MP4,手指已经按在录音键上了。
蔡静仪坐在人群中,咬着自己的手指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漆漆的舞台。
灯光亮了。
台上两个人,一坐一立。
坐着的那个穿着碧绿色古风裙,手里架着一把二胡。站着的那个一袭红色劲装,长剑背在身后,薄纱从肩膀绕过,垂在两侧。
台下响起一小阵嗡嗡的议论声。
二胡算古乐器吗?有些人拿不准,旁边有人低声解释了奚琴是二胡的前身,明清时候叫胡琴,正经的古代乐器。
议论声很快就小了,但还是有人在底下嘀咕:很少看见二胡配舞蹈的,尤其是这种古风舞。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二胡要么在戏台上,要么在红白喜事上,由一个上了年纪的长辈闭着眼睛拉。林溪一个年级第一的学霸坐在台上拉二胡,怎么看怎么不搭。
蔡静仪把手指从嘴边放下来,心里有个什么东西松了。
对,二胡就合理了。
古筝那个门槛,不是镇上普通人家能跨得过去的,只有二胡才可能是从那种地方来的。
她看着台上的林溪,轻轻吐了口气。
音乐起了。
不是音响里放出来的伴奏,是林溪手里那把二胡上第一个音符。
悠长、轻柔,带着一点婉转的弧度。
台下所有的窃窃私语都被这个音符按住了。
没有人听过二胡还能这样出声。不是印象里那种呜咽的悲凉,也不是瞎子在街头拉的那种苍凉。
舞台中央,钱乐盈垂眸而立。
双臂如垂柳般自然微曲,左手虚搭在右腕上,指尖悬停在半空中。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舞台边缘的灯光,望向某个不存在的远方。
琴声转了一个弯。她动了。
足尖微碾,右手从袖中探出,以腕为轴画出一道弧线。左臂随之舒展,衣袖滑落时露出半截手臂,又被薄纱半掩半映地遮回去。
每一个动作都踩在琴弦的呼吸上,不是跟着音乐在跳舞,是她本身就是音乐的一部分。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后排有人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盯着台上那个红色的身影,眼睛一瞬不瞬。
然后琴声开始往下沉,像一个慢慢泄了气的气球,每一个音都比前一个更低、更弱。
钱乐盈的动作也随之缓下来,从流动变成了静止,最后停在舞台中央,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像。
安静了不到半秒。
二胡声猛然炸开。
那一声从最低点直接拔起来,像一把剑从鞘中抽出,带着金属的冷光和凌厉的战意。
台下有人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一下。
钱乐盈一个后弯腰旋转,右手抓住肩上的薄纱用力一扯,白色的纱从她身上脱落,在空中缓慢地飘落。
红色劲装完全显露出来,在灯光下鲜艳得近乎灼目,像是刚从战场上染了血。
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剑,剑身在灯光下划过,带出一道冷芒。
琴声里开始出现战鼓。
不是伴奏,是那把二胡的琴弦上硬生生拉出来的节奏。
一声叠一声,一层叠一层,从琴筒里震荡出来,在整个操场上空回荡。
台下有人面面相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有人扭头看音响的方向,以为是后台放了伴奏。
评委席上有几个音乐老师坐直了身子,身体微微前倾,神情专注。
鼓点越来越密,那不是一个人的鼓,是一个战阵的鼓。
恍惚间好像能看到一排排战鼓摆在沙场边缘,每一面鼓后面都有一个士兵在奋力擂动。
情绪被那密集的鼓点越推越高,台下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感觉心跳不自觉地跟着鼓点在加速。
然后战马来了,不是幻觉。
最开始是耳朵灵敏的几个人听出了端倪,在那层层叠叠的鼓声缝隙里,有马蹄的声音。不是背景音,是琴弦在高频振动中逼出来的错觉。
马蹄声越来越清晰,混着战马的嘶鸣,混着兵器碰撞时尖锐的擦响,像是一整个战场正在琴弦上展开。
钱乐盈的剑越舞越快。她一个单腿支撑,身体向一侧跃起并凌空转身,手中的剑脱手而出,在空中翻转了几圈,然后稳稳地落回她掌心。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这个动作彩排的时候没有,是她为了配合林溪的音乐后加的。
练了好几天,摔了不知道多少次,砸的次数也记不清,手和腿到现在还有淤青。
台下炸了,有人悄悄举起手机开始录像,有人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录音笔。
蔡静仪的录音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她握着笔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溪,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没有嫉妒和不甘,是一个学音乐的人遇到了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技术之后纯粹的震撼。
她知道二胡能模tຊ拟很多声音,但不知道能模拟到这个程度。
老师讲过的那些技法,没有一个能完全解释她现在听到的东西。
琴声一层叠一层,音符越叠越高,像一座正在堆砌的高塔。
然后,在最激烈的高潮处,一切戛然而止。
安静了大概半秒,那半秒里整个操场静得像时间被人掐住了一样,一道淡淡的哀痛从琴弦上浮起来。
很轻,很慢,像战争结束之后打扫战场的人,在硝烟散尽的荒野上看着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同伴。
钱乐盈的剑也慢了,动作不再大张大合,从凌厉变成了沉重。她的身体跟着那哀痛的曲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是在送别什么人。
最后一个音符停在那声沉重的哀鸣上。
钱乐盈收剑,林溪放下弓,两个人在同一个呼吸里站起来。碧绿的裙摆和红色的劲装并肩而立,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掌声像炸开了一样从台下涌上来,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响。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喊着“再来一次”,荧光棒在黑暗里疯狂地晃。
评委席上的领导和老师也站了起来,几个音乐老师一边鼓掌一边互相说着什么,表情里有惊讶,有兴奋,还有一种“捡到宝了”的意味。
宋青禾在一班的方阵里把手都拍红了。
她旁边许慕朝跳起来尖叫,赵语琪难得放下手里的书,推了推眼镜,嘴角压了半天没压住。
易春秋靠坐在草坪上,远远地看着舞台上的两个人,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丝自豪的笑。
赵恬坐在五班的方阵里,MP4的录音键在林溪上台之前就按下去了。
她把MP4贴在耳朵边听了一会儿,确认声音录得清清楚楚,然后把它小心地收进书包最里层。
她从小就跟林溪一起长大,林溪的每一次进步她都看在眼里。
所以她是最有资格说那句话的人——你们今天看到的,只是她这么多年来每天都会做的事。
后面还有十几个节目,但台下的气氛始终没有完全回到刚才那个高度。
很多人还在交头接耳地讨论那个二胡到底是怎么拉出战鼓声的,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是用了特殊的双弦技法,有人说听到了马蹄声是心理作用,两个人差点当场吵起来。
晚会结束,结果当场公布。
林溪和钱乐盈的节目拿了特等奖,毫无悬念。
王维华他们的诗朗诵拿了优秀奖,评委的评语是“创意不错,情感表达上后半段处理略显仓促,情绪递进不够自然”。
事后,从厕所爬出来的王维华对此嗤之以鼻,说评委根本不懂艺术。他那个感情都快溢出来了,什么叫不够自然?那是太自然了,自然到身体都跟着起了反应。
后来林溪和钱乐盈的表演视频被放上了学校官网,有一些同学自发转到了网上,传播范围比想象中广得多。
不过那也是后话了。
晚会结束那天晚上,钱乐盈在回宿舍的路上问林溪,为什么不考级。以她的水平,拿到高级证书轻轻松松。有了证书,以后说不定会有更多选择,更多方向。
林溪笑了笑,说这些本来就不是她想要的方向和选择。
钱乐盈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了。
晚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还没散尽的烟火气。
校庆会结束了,路灯把她们回宿舍的路照得跟平时一样黄澄澄的。头顶的月亮从圆满开始往缺里走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第 115 章 邀请
“真的!你那个视频都传到我们学校来了, 音乐老师上课还放着你的录像教二胡呢。”电话那头传来沐宜歌的笑声,带着一点压不住的自豪,好像视频的人是她自己。
“那我岂不是成名了?”林溪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 面前摊着一个大纸箱,沐宜歌寄来的。
她歪头夹着林妈妈的手机, 一边说话一边从箱子里往外掏东西,忍不住笑出了声。
台风蹲在她旁边,前爪规规矩矩地并拢,低头研究那个箱子, 实则耳朵竖得笔直。
“是是是, 大名人。”沐宜歌隔着上千公里都能想象出林溪现在那个得意的表情,笑着应了一声。
她转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里的衣架, 想起什么似的,说道:“你在箱子最下面翻翻, 有两个盒子,打开看看。”
林溪把手里的特产和书一一码到旁边,从箱底挖出两个扁平的盒子。
盒子印着烫金的logo, 包装很正式,不像随便送人的东西, 倒像是从什么店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她打开其中一个,只见那衣服被细支架撑着, 保持版型不塌。
她站起来把里面的衣服抖开,是一件连衣裙, 很少见的紫罗兰色。
剪裁干净利落, 收腰的位置恰到好处,裙摆散下来的时候漾开一层柔和的波浪。
林溪举着它在半空中转了一下,裙摆跟着晃, 布料泛出一点暗暗的光泽。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那种丝滑和柔软让她不由自主地“哇”了一声,就连台风也围着裙子左转右转。
林溪拎着裙子跑回房间,对着镜子比了比,然后把它放在床上,又飞快地跑回客厅拆第二个盒子。
第二个盒子里是一套休闲装,同样用细支架撑着。
裁剪细致,手感软得像第二层皮肤,她凑近闻了闻,布料上残留着一股很淡的花香味,不浓不呛,刚刚好。
电话里传来沐宜歌的轻笑声:“我妈妈说不确定你喜欢哪种风格,想着十二月初就要开店了,先给你和小恬各做了两套,还问你觉得哪里需要改进呢。”
“我太喜欢了!”林溪抱着那套休闲装坐回地板上,语气里少见地带了点少女的雀跃,“你帮我跟阿姨说,就这设计和质量,绝对能做大,开遍全国各地都不成问题。”
“好。”沐宜歌被她那个语气逗得又笑出了声。她转头看向窗外,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是大片大片的白。
她伸手在窗玻璃上抹了一下,露出远处屋顶上厚厚的积雪,“对了,我最近尝到一些好吃的,也给你和小恬寄了。有个奶皮子特别好吃,你和小恬都爱酸甜口,我猜你们会喜欢。还有酱牛肉也不错,是我们这边一个老字号……”
她一边说,林溪一边从箱子里往外掏。
奶皮子、酱牛肉、几袋没见过的干货,一一找出来摆在地上,很快就在脚边码成了一排。
台风低头嗅了嗅酱牛肉的真空包装袋,又抬起头来,假装什么都没做。
沐宜歌把寄的东西全部交代了一遍,林溪听着听着,忽然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十一月,南方还在穿短袖,但她知道北方的十一月不是这样的。
“你那边这时候下雪了吧?冷不冷?”
“冷。”沐宜歌缩了缩脖子,“出门裹得跟粽子似的。不过在家里还好,有集体供热,我现在穿得跟你一样,都是短袖短裤。”
“那是不是特别暖和?”林溪只在书上见过“供暖”这个词,完全想象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屋子里不用生炉子就能热起来,这事对一个南方小镇长大的小孩来说,跟天方夜谭差不多。
“以后有空过来玩,让你亲自感受一下。”沐宜歌还想说什么,楼下传来外婆的声音,喊她下去吃饺子。
她应了一声,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我姥姥叫我了,下次再聊。”
“嗯嗯,我寄过去的快递大概还有三天到,你记得签收。”林溪叮嘱了一句。
这次寄过去的是校庆会拿到的奖品,还有一些在社团摊位上淘的纪念品。钱乐盈在节目结束之后送了她一些零食,她分了一半出来,也塞进了寄给沐宜歌的箱子里。
“好。”沐宜歌按断电话,从床边拿起一件外套披上走出去,关上房间门。
房间窗户对着院子,几个小孩正在外面扔雪球,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桌上摆着两个相框,一张是她、妈妈和姥姥一家的全家福,前段时间完全好后,大家一起去照相馆拍。另一张是她以前和林溪、赵恬在小镇拍的,三个人穿着校服,蹲在桥边的石墩子上。
电话挂断,林溪登录企鹅号,消息列表里躺着一串未读。
她一边回复一边继续从箱子里掏东西,打算分好类,该放房间的放房间,该留客厅的留客厅。
台风无声无息地凑过来,两只前爪往她肩膀上一搭,伸着脖子看手机屏幕,看得很认真。
一条消息弹出来。
台风的目光锁定在那个名字上,一动不动。
林溪点开一看,是尹初宸发来的。
尹初宸一连发了好几条,先夸了一遍表演,又问了一些二胡技法上的问题,最后又绕回来说他班同学都在打听视频里那个拉二胡的是谁。
林溪回了个笑脸,简单说了几句技法的事。
写到末尾,想了想,又客客气气地加了一句:“有空可以过来玩,二胡上的一些小技tຊ巧我可以当面教你。”
这句话还没发出去,她就感觉后脑勺被一只狗爪子戳了一下。似乎觉得不够,又连续戳了几下。
“台风!你的爪子刚踩过地板!”
接下来的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林溪翻身把台风压在地上,一条腿跨过它的脖子,以极其不雅的姿势半跪在地板上,在台风的扑腾和抗议中面不改色地把那句话发送出去。
台风四条腿在地上乱刨,尾巴啪啪拍着地板,脖子扭来扭去,但就是挣不开。
处理完所有未读消息,又一条弹了进来。林溪点开一看,是前几天校庆会结束后才加上的钱乐盈。
聊天框里只有两个字,是她们加上好友以来的第一句话。
“空吗?”
今天是周六早上,以钱乐盈的性格,真有什么大事也该是昨天下午放学之前开口了。
“今天吗?有空的。”林溪打完字发过去,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抱起分好类的零食回房间。
台风重获自由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看手机屏幕。
备注名三个字,不认识,但从对话内容判断,是女的,语气也很客气。
它看了几秒,确认没什么需要注意的信息,便把目光移开了。
林溪放好东西回到客厅,拿起手机。
屏幕上多了好几条消息。
“今天下午有一个我参加的活动,可以带一个朋友过去。”
“我想着你应该有空,去吗?”
隔了一分钟,大概是林溪没回复,钱乐盈又追了一条:“就是问问。主要是那家会所的餐点不错,你应该没吃过这种,想着名额空着也是浪费。”
林溪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微微翘起来。
明明是在邀请,非要裹好几层。
能让她追着连发好几条,说明对面是真的挺在意这个回复的。
她歪头看了一眼台风。
台风脑袋对向另一边,目视远方,假装在研究墙角的那盆绿萝,但它的眼珠子却是往林溪这边飘的。
一人一狗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台风若无其事地把眼珠子移开,表情理直气壮。
林溪被它逗乐了,一把搂住台风的脑袋使劲揉,揉得它的耳朵都翻了过去:“行行行,我问问能不能带你去。”
“汪!(算你识相!)”
台风倨傲地昂着头,尾巴在地板上拍得飞快。
林溪拿起手机打字:“虽然很想去,但是舍不得我家狗朋友。请问可以带它一起吗?它很乖,不咬人也不乱叫。”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秒,对面就回了。
“可以。发个具体地址,司机已经在去镇上的路上了,大概半小时到。”
林溪挑了下眉。车都开出来了,才来问她去不去,这位大小姐大概是想好这个理由不行就换下一个,反正车已经在路上了。
她发了个具体地址,回房间去换出门的衣服。
打开衣柜,那两套新衣服就挂在最前面。
她想了想,伸手取下那条紫罗兰色的连衣裙。
穿好之后站在镜子前面忍不住转了一圈,布料贴在身上,不紧不松,像是量着她的身材剪的,整个人看上去亮了一截。
她走出房间。
台风看见她这身打扮,愣了一秒,耳朵微微往后压了一下,很快又竖起来。
林溪摸着下巴上下打量它,若有所思:“我看城里那些狗出门都穿小衣服来着……”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条黑白相间的围巾,去年集市上买的。当时她拿着好几种颜色让台风挑,台风一只爪子拍在这条上,再也没有换过。
但买回来之后台风只在过年那天围了一次,后来出门再也不肯戴。
台风看了看围巾,又看了看她,安静两秒,然后把头往前一伸。
林溪给它围好,退后一步看了看效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人一狗穿戴整齐,她又往书包里塞了零食、钱包和台风的牵引绳,虽然牵引绳大概率用不上,但还是带着以防万一。
下楼后,林妈妈回头一看,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哎哟!”她反应过来,快步走到林溪跟前,想伸手摸裙子的面料,又怕手上蹭脏了,满脸的惊艳,“这是宜歌妈妈做的吧?”
昨晚那个又大又重的纸箱子送过来,她看到这衣服就猜到了。
林爸爸擦了擦手从后厨走出来,围着林溪转了小半圈,点了个头,下了个结论:“这手艺,放到商场里标两三百都值。”
旁边的客人也围过来了,七嘴八舌地夸裙子好看,又问宜歌妈妈的事。
林溪笑着说十二月份章阿姨要在A城开店,客人们听了纷纷点头,说以这手艺肯定能做大做强。
有个大妈甚至当场拍桌子说,等以后章女士开分店开到这里,她第一个去买,全家老小一人一件,支持自己镇上的手艺人。
宜歌的妈妈在小镇生活了十几年,虽然现在离了婚回了娘家,但镇上的人认她,把她当自己人。
林溪笑嘻嘻地回了些话,跟爸妈说了今天要出门的事。
林妈妈一听是女儿的朋友请她去玩,二话不说把手机塞给她,让她带好。
站在路口等车的时候,路过的熟人没一个不夸她裙子的,林溪一一笑着应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口,林溪确认过车牌,带着台风上了后座。
到钱乐盈家的别墅时已经是中午,钱乐盈等在门口,看见林溪从车上下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足足三秒。
她原本打算到时候带林溪去换衣服,现在看来完全用不着了。
“这裙子在哪里买的?很好看。”钱乐盈领着林溪往别墅里走,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问出来。
她见过不少好衣服,自己衣柜里也有一些私人订制的款式,但林溪身上这件在剪裁上的用心,跟她那些订制款不相上下,虽然面料比不过她那些订制的,但设计感比她的更胜一筹。
“不是买的,我朋友她妈妈自己设计自己做的。”林溪嘴角微翘,顺手撩了一下裙摆,紫罗兰色的裙摆被阳光一照,颜色又活了,“她妈妈在A城,十二月份要开一家女装公司,审美特别好,手艺也是一流的。”
她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喜欢的话,我可以把她妈妈的工作电话给你,最近应该有空接私人订制。”
钱乐盈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要了号码。
林溪把余阿姨的电话发过去,两个人各收各的手机,都很满意。
台风跟在林溪脚边,默默把整件事从头看到尾,心里感慨了一下,林溪这张嘴把开店说成开公司,档次一下子就拉上去了,还精准投放到了这位经济条件不错的同学身上。
要是这一单做得好,钱乐盈穿着这裙子在她的圈子里一露面,那宣传效果就不是一单两单的问题了。
别墅里很安静,长辈都不在家。
林溪把自己买的一袋苹果放在茶几上,跟着钱乐盈去了她房间,看她往一个精致的小手包里塞东西,边塞边回头说:“等会儿先吃午饭,然后去店里做造型,再去活动现场。”
“听你安排。”林溪点点头。
午饭已经准备好了,餐桌上的菜摆了一排。钱乐盈指向角落一个小桌子,上面放着满满一盘肉,对林溪说:“你家狗的饭在那边。”
台风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座堆成小山一样的肉,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口咬下去。
林溪看台风吃上了,自己也坐下来开动。
吃完饭,钱乐盈带林溪和台风坐车去了一家造型工作室。
门脸很低调,连个显眼的招牌都没有,但推门进去之后林溪就知道这地方不便宜。
前台的人看见钱乐盈,二话不说就把她们往里面领进一间房间。
房间很大,几个工作人员各司其职。
钱乐盈看向林溪,朝按摩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要做一个小时,你先躺下按按?放松一下。”
“好。”林溪没有半点拘谨,转头朝旁边一位按摩师笑了一下,“麻烦您了。”
她换上这里的衣服,躺到按摩椅上,闭着眼睛让按摩师在脸上涂抹和按压。
台风原本趴在她椅子旁边,忽然感觉旁边有个工作人员在打量它,目光迟疑,像是在思考要不要过来。
台风警惕地站起来,往林溪的按摩椅旁边靠了半步。
林溪虽然闭着眼睛,但感觉到身边那团毛茸茸的温度突然贴得更近了,大概猜到了什么。她没睁眼,只是语气自然地说了一句:“姐姐,我家台风不需要按摩,让它安安静静坐在那就行,谢谢。”
工作人员朝她微微鞠了一躬,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一个小时过得很快,等林溪从按摩椅上坐起来时,钱乐盈已经从头到脚换了一副模样。
妆容精致,发型利落,衣服也换成了一套正式的裙装。
她们坐车直接去活动现场,一家高端私人会所。
林溪在车上的时候把牵引绳从书包里拿了出来,钱乐盈看了一眼,说不用套,林溪就把绳子收回去了。
到地方之后钱tຊ乐盈出示了邀请函,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立刻侧身让路。
会所里面的格局和林溪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没有电影院那种一排一排的座位,而是十几张大圆桌错落分布,每张桌子之间隔得足够远,彼此说话不会串音。
桌上铺着挺括的白色桌布,每桌配七八张高背椅。最前面是表演台,背景墙上有几幅看不懂的抽象壁画。
整体氛围与其说是“看演出”,不如说是某种社交场合。
林溪牵着台风,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钱乐盈。
钱乐盈在场子里走了一圈,碰到长辈就停下来打招呼,喊叔叔伯伯,然后侧身介绍林溪,“这是我朋友”。
林溪就跟着点个头,笑一下,说声叔叔伯伯好。
有长辈笑着问钱乐盈关于她父母没来的事,钱乐盈也只是说他们今天有笔生意要谈,走不开,语气平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长辈们呵呵笑着,有人追问是哪笔生意,她只模棱两可地答了一句“就是上次那个”,巧妙地绕了过去。
最后钱乐盈带着林溪在前排靠边的一张桌子坐下来。
林溪趁这个空档扫了一圈整个大厅,在场大概有一半是同龄人,聚成了好几个小圈子,各自聊天说笑。
另一半是长辈,散坐在不同的地方,端着茶杯低声交谈。
从进会所到现在,没有一个同龄人主动过来跟钱乐盈说话。找过来的全是长辈,先问候她父母,再问问她自己的近况,客客气气的,聊完就端着杯子走了。
林溪想起自己从开学到现在就没见钱乐盈主动跟班里的人交好,也从不融入任何一个小圈子。
大概是不想,她来实验中学读书,也许就是不想跟这个场子里的人待在一起。
不过从坐下开始,林溪就注意到几处打量的目光,来自不同的方向,都是同龄人。
她没有回看,目光平平地收在桌面上。
既然钱乐盈不跟那些人互动,那她作为钱乐盈带进来的朋友,态度也就很简单了。
陆续有人落座。
林溪发现她们这一桌坐的全是长辈,也就是刚才钱乐盈挨个打过招呼的那些人。
她有限的知识告诉她,能跟这些长辈同桌,说明钱家在这个圈子里的地位不低。
台风在她脚边趴下来,张大嘴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睁半闭,没一会儿就干脆把脑袋搁在林溪的鞋面上,眯过去了。
表演开始,节目全是同龄人上台,有弹钢琴的、拉小提琴的、跳芭蕾的,每个人表演完都鞠个躬,下面长辈们一边鼓掌一边顺势聊起生意。
夸一句“你家孩子这琴弹得越来越好了”,下一句就拐到“上次那个项目的合同什么时候签”。
好像才艺表演和商业洽谈这两件事,在这个场子里天然就是连在一起的。
钱乐盈是抱着琵琶上去的,她坐在台上微微侧身,手指落在弦上,演奏了起来。
林溪旁边一位阿姨侧过身来,笑眯眯地问她:“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上学?”语气和蔼,像个热心肠的邻居长辈。
林溪一一答了,笑着回了话,不卑不亢。
阿姨又问学什么才艺、家里做什么的,她照样答得自然得体。
几个来回之后对方大概觉得这小姑娘不错,什么都答了,但好像又没什么深刻印象,而后聊起了自家孩子那些让人头疼的事。
林溪端坐在椅子上,脸上挂着一个得体的微笑,安安静静地当听众,不发表任何意见,也不主动接话。
直到钱乐盈下台走过来,这场盘问才自然而然地告一段落。
活动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台风全程趴在她鞋上,从头睡到尾,中间还换了个姿势,把脑袋从左脚挪到了右脚。
散场之后钱乐盈带林溪和台风去了会所内部的一个小餐厅,点了几个招牌菜。
其实她在这家会所有自己的房间,平时参加完活动,应付完该应付的人,她就回房间待着。
但今天不一样,这次是替父母来的,得在外面把整场活动坐完。
下午的时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去了,没有公子哥大小姐找过来挑衅,也没有什么意外的冲突。
一切平淡得像一次普通的聚餐,但林溪能感觉到,从会所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和钱乐盈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是顺路搭伴的关系,走的时候是可以再约的关系。
傍晚,林溪提着钱乐盈送的一些礼物和会所送的伴手礼,跟钱乐盈道了别,带着台风坐上专车。
车里很安静,台风趴在后座上,尾巴偶尔拍一下坐垫。
林溪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她随手拿出手机,给沐宜歌发了条消息:今天拉了个客人,品位好钱包鼓的那种,这几天可能会打过去问私人订制的事,让阿姨留意一下。
消息发出去,手机屏幕暗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车窗外天边的晚霞正在慢慢变淡。
这一天算是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第 116 章 认知锚点
周末最后一天的下午, 林溪跟家里人打了招呼,和赵恬一块儿坐上了大巴。
傍晚的校园里到处是走动的人,都是从家里刚回来的学生。
离晚自习上课还有四十多分钟, 林溪和赵恬索性不回宿舍了,直接往教学楼走。
一踏进一班的门, 林溪就感觉到了几道目光。
她扫过去的时候,有人把视线移开了,有人嘴巴动了动又抿上了。林溪假装没注意到,跟那几个同学笑着打了招呼, 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把书包挂好。
几个平时玩得不错的同学跟着围了过来,站在她桌子旁边, 你推我我推你,胳膊肘互相捅来捅去, 谁都不肯先开口。
“怎么了?”林溪放好书包,抬头看她们这个阵仗,脸上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一个女生被后面的人往前推得踉跄了一下, 站稳之后回头瞪了推她的人一眼,然后转过来看着林溪。
她犹豫了半秒, 想到林溪平时经常帮她们讲题、隔三差五还分零食,看林溪确实一脸不知情的样子, 才开口问:“小溪,你加了咱们学校的校园墙吗?”
林溪听说过这个号, 不是学校官方搞的, 据说是以前某个学长自己开的,最开始只是记录一些校园里的趣事和八卦,慢慢发展到现在分成了初中部和高中部两个号, 加好友还要用学生证验证。
平时有人投稿问问题、找失物、吐槽学校某事,也会有一些爆料。
林溪开学前就听几个学姐学长提过,那个运营账号的人早毕业了,现在上大学有自己的事,对投稿的核实早就没那么上心,有些东西就是发个聊天记录截图就当证据了,真假参半,片面得很。
学姐学长当时的原话是:可加可不加,加了也是看一群无聊的人在上面发些有的没的,浪费时间。
所以从开学到现在,林溪一直没加过。
“我没加,出什么事了吗?”她扫了一眼教室,这会儿教室里还不到十个人,几乎全围到她座位旁边了。
“我就说林大神不会加那种号。”另一个女生环抱着手臂,用一种“果然如此”的语气对旁边的人说。
一个男生往教室前后门各看了一眼,又抬头确认了一下墙角那个监控摄像头的角度,背过身,偷偷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悄悄塞进林溪手里,压低声音说:“大神,你看看这个,不是你的,是咱们副班长的。”
林溪低头看向屏幕。
校园墙的一条投稿,四张照片配一大段长文,是关于许慕朝的。
第一张照片是校庆会上许慕朝跳高的抓拍。
背越式过杆的瞬间,她身体后仰,这张照片是从侧面偏下方拍摄的。许慕朝当时穿着运动短袖,因为动作幅度大,衣摆往上扯了一点。
在背越式的后仰姿势下,这个拍摄角度把镜头焦点引到了她还没怎么发育的胸前。
不是照片本身有问题,是拍摄的视角有问题。那种构图方式让看照片的人不是在欣赏一个运动员的动作,而是在凝视一个女生的身体。
林溪的目光停在那张照片上,平时总挂在嘴角的那点弧度收了起来。
她划到第二张,许慕朝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背对镜头,站在一所学校的门口。从背景和她的身高来看,大概是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
旁边站着一个男生,头发染成扎眼的黄色,靠在一辆摩托车上,穿着流里流气的花衬衫。
男生微微低头,脸朝向许慕朝的方向,两个人的脸在画面里有一个明显的重叠。拍摄角度选得很刁,让这个借位看起来像是两个人贴在了一起。
第三张是楼梯间,许慕朝侧对镜头,她面前是一个捂着脸的女生。那女生一只手捂着脸颊,眼睛瞪得很大,表情是一种夸张的震惊。
许慕朝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她扇了对方tຊ一巴掌。
第四张是许慕朝站在一个光线昏暗的地方,身后是一扇玻璃门,门里透出隐约的霓虹灯光。
她身边站着一群染发的、戴铆钉项圈的、穿皮衣的混混,背景看起来像是酒吧入口。整张照片的色调偏暗,看时间应该是傍晚。
林溪没有立刻看那篇长文,她把这四张照片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然后才点开文字部分。
关于初一(1)班副班长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开头先写了许慕朝的姓名、班级、担任的职务,还写了她平时给人的印象。然后话锋一转,用了一行加粗的字:知人知面不知心。
接下来是一长串形容词加名词的堆叠:伪善、表里不一、校园霸凌、早恋、小学逃课、出入不良场所、偷窃。
之后开始分段叙述,每一段对应一个罪名。
早恋那一段写得最长。说许慕朝在小学就经常跟一群小混混呆在一起,那群人里大部分初中就辍学了,还有几个是小学在读的。
其中一个小混混的头目,比许慕朝高一个年级,是她的男朋友,那个人的小弟都管许慕朝叫嫂子。
林溪看到“嫂子”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一个小学生,被一群比她大的混混叫嫂子。
以她对许慕朝的了解,这种称呼不会让她觉得甜蜜,只会让她害怕。
霸凌那一段更具体。说许慕朝经常欺负一个女生,有一次还扇了那个女生一巴掌,事后让她的混混男友带人去堵那个女生。
那个被欺负的女生以前还是许慕朝的朋友,据说是因为劝许慕朝不要跟小混混走得太近,被许慕朝报复了。
后面还有酒吧那件事,说有人某天晚上路过酒吧门口,亲眼看见许慕朝和那群小混混一起出来,衣冠不整。
再往后还有几段,写了些零碎的事,林溪一行一行往下滑,指腹在屏幕上拖动的速度不快不慢。
她翻看到最后一段,投稿人在结尾写了一段声明:
本来不想发这些的,也不想管许慕朝的事,但是看她现在跟班上同学处得不错,怕有人被她蒙骗。尤其是班上的男同学,不知道她的真面目,被她魅惑了就晚了。
本来不想说,但良心过不去,冒着被许慕朝报复的风险发出来。
林溪把手机放下了。
周围的同学都看着她,等她说话。有人表情复杂,欲言又止,有人偷偷观察她的脸色。
毕竟许慕朝是林溪的舍友,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在他们看来,林溪现在应该是最为难的那个人。
林溪抬起头,看着那几张担忧的脸,眉头舒展了一下,说:“这里面的说辞漏洞挺多的,可信度不高。”
同学们愣了一下,他们本来以为林溪会说“我相信许慕朝不是这种人”。
这种话虽然有人情味,但在有图有真相的情况下,听起来多少有点苍白,结果林溪说的是漏洞。
“第一个漏洞,第二张照片。”林溪站起来,拿着手机往黑板那边走。
借她手机的男生慌了,赶紧往门口看,又抬头看摄像头,而后自己跟着林溪,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手机。
林溪拿起一支白色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两个简笔小人,一个扎辫子,一个画了撮毛。
又在旁边画了一根路灯、一个太阳,给两个人脚下各画了一道影子。
“依据光源方向、身高差和脚下的距离,太阳在这个角度照射下来的时候——”她一边说一边在火柴人旁边标角度、画光线,粉笔在黑板上笃笃地响,
“两人的影子应该呈现在这个方向。如果按照照片里那个借位角度去拍,实际距离至少在这个位置。”
她画了一条线,把两个人隔开。
“不是接吻,是错位重合。”
底下有人看傻了,还有人不知不觉拿出了笔记本,把林溪画的简易光路图画了下来。
教室里又陆陆续续进来了几个学生,看见林溪站在黑板前面写写画画,旁边围了一群人,以为她在讲什么题。
有两个直接拿出本子凑过来,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不是讲题。
“这个都听懂了没有?”林溪回过头,粉笔夹在指间,看向底下那群人。
“懂了。”回答得整整齐齐,像在上课。
林溪满意地点了点头,拿黑板擦把光路图擦掉,重新画。
这次画了两个小人,一个手抬在半空中,一个捂着脸。然后在旁边标了受力点、身体重心的偏移方向、肩膀的角度。
“第二个漏洞,扇巴掌那张。这是物理和人体结构的问题。如果一个人真的被用力扇了一巴掌,她的身体不会这样站。”
她用粉笔在被扇者的肩膀位置画了个圈,往旁边拉了一条虚线。又画了扇人者的手臂,标了发力方向和角度。
“力的作用下,被扇的人上半身会有相应的偏移,肩膀会带动颈椎往受力的反方向微微扭转,头发的发丝是往那边偏。而照片里这个人,站得笔直,肩膀水平,重心完全没有变化。”她顿了顿,
“要么没有扇到,要么力度非常轻,轻到不至于产生身体反应。不管哪种情况,都构不成霸凌级别的扇巴掌。”
底下又有人开始记笔记了。
“第三个漏洞——”
离上课时间越近,走进教室的学生越多。
有人一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对,讲台上站着林溪,黑板上画着一堆标注和图解,底下坐了一排人仰着头听。
而易春秋和钱乐盈也到了,不过她们显然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先来的给后到的让出过道,已经听明白的人压低声音跟刚来的解释前情提要。
三分钟之内,全班在场的人都进入了同一个课堂状态。
林溪讲第四个漏洞,是衣冠不整的描述和照片中衣物状态的明显矛盾。
讲第五个漏洞,是投稿人所说的话里,许慕朝在校园霸凌与伪善方面的行为存在矛盾。
讲第六个漏洞——
她一共讲了十七个。
讲完最后一个的时候,林溪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过身来,笑着问:“都听懂了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底下的人回过神来,互相看了一眼。
有些人再回想自己脑子里那个被校园墙植入了的许慕朝形象时,感觉那形象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
同时涌上来的还有一股强烈的被愚弄感,那个投稿人用的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只是简单的模糊处理,偏偏他们第一眼都信了。
有几个人脸上开始发烫。
“我有个问题。”角落里一个男生举起手,语气认真得像在请教一道压轴题,“发这个到校园墙的人,图什么?”
“可能有仇吧。”林溪摇摇头,“具体是谁我不清楚,许同学来了大家可以问问她,小学的时候跟谁有过过节、得罪过谁。”
“做这种事对那个人有什么好处?”前排一个女生歪着头,还没想通。
林溪看了她一眼,拿起粉笔盒旁边没用过的那截粉笔,在手里转了转:“好处?”
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让许慕朝身败名裂,受到所有人的谴责和厌恶,把她从上面的位置上拽下来。等谩骂和孤立覆盖她的全部社交空间,她的精神世界撑不住,最后待不下去,自己离开。”
她停顿了一下,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别班传来的说笑声。
“有些人不需要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他们心里的恶意本身就需要一个出口。把人从上面拽下来踩进泥里,看着她在泥潭里挣扎,这个过程,就是他们想得到的全部。”
有人起了鸡皮疙瘩,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成了这种人手里的刀。
“好了,快上课了,都回自己座位吧。”林溪走下讲台,脸上的表情恢复成平时那个温和无害的笑容,“真想了解怎么回事,等会儿直接问许慕朝,说不定还能帮她把背后搞事的人揪出来。”
她坐回自己座位,前桌的王维华转过身来,悄悄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然后他压低声音,用一种非常好奇的语气问:“林溪,你咋不像电视剧里那样,等事情闹到最大的时候,带着许慕朝往操场主席台上一站,当着全校的面一条一条澄清?那多帅啊。”
林溪低头想了想,再抬头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因为我要帮许慕朝抢认知锚点。”
王维华脸上的表情从“我好像听懂了”变成了“我什么都没听懂”。
林溪拿起桌上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三个圈,一边画一边说:“人对负面信息、尤其是带有强烈情绪色彩的谣言,记忆黏性远远高于客观事实。如果让谣言发酵两三天,它会在大脑里形成首因效应,就是第一个被接收到的版本会变成默认锚点。”
“后面再用事实去覆盖,也很难连根拔起,因为大脑会把认知调整的成本转嫁给真相。更麻烦的是逆火效应,当澄清信息和他们的初始判断产生冲突,有tຊ些人为了减少认知失调,反而会加倍捍卫最初的信念,把澄清信息当成居心叵测的掩饰。”
她画了条线,把第二个圈和第三个圈连起来。
“我在第一时间直接拆解漏洞,在这里澄清,是因为第一,我作为围观者去质疑那篇投稿,比当事人自证更有可信度。第二,我要在所有人的信念固化之前把锚点抢过来。第三——”
她把笔放下。
“慕朝除了宿舍,平时相处最多的就是班里的同学。她现阶段不需要从全校人那里获得安慰,但她需要走进这间教室时,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至于第四,以后要是有人在外面说闲话,今天坐在这里的人,至少会有人站出来说:不对,你说的全是假的。”
王维华张着嘴,脑子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大家都是人,为什么林溪能在几秒钟之内想这么多层,而他刚才想的还是“怎么让大家别讨论这事”。
离上课铃响还有三分钟,许慕朝从前门进来了。
宋青禾走在她旁边,赵语琪跟在她身后。刚才还在嗡嗡讨论的那些同学,看见门口的人影,声音同时收住了。
许慕朝低着头,脚步很慢,像在数地板砖。
宋青禾皱着眉扫了一圈教室,确认没有恶意的眼光后,她拍了拍许慕朝的肩膀,走向自己的座位。
赵语琪在后面轻轻叹了口气,也回了位置。
许慕朝走到自己座位上,低着头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需要重新思考。
她同桌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许慕朝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去,嘴里条件反射地蹦出一句:“对不起对不起!”
同桌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懵了:“不是!慕朝你道什么歉?什么时候跟我这么客气了?”
她就是想问一下发生了什么,毕竟坐得最近,吃瓜也方便。结果当事人上来先跟她道歉,把她整不会了,“你怎么了?”
许慕朝也很懵,她以为她同桌看了校园墙,会误会她,会讨厌她,会像评论区里那些不认识的人一样骂她。
她今天下午在家刷手机的时候刷到那条投稿,第一反应是荒谬,然后是愤怒。等她冷静下来想找里面的漏洞,她才意识到自己连这些照片是什么时候被人拍的都不知道。
更让她崩溃的是评论区。有人说不认识她但觉得恶心,有人说她们学校怎么什么人都招,还有几个人加她好友。
她点开第一条好友申请,里面写的是“你怎么还不去死”,她没敢点开第二条。
从家里到学校,她一路都在想怎么办。她想坚强一点,像小溪和青禾常说的那个沐宜歌一样,出了事就想办法解决。
她想过报警,又怕警察觉得这是小事不理她。她甚至想过删掉所有社交账号,但删了又能怎么样,她还是得走进学校、走进教室。
到学校之前她一直憋着,觉得自己挺坚强的,可是进校门之后,她发现她不敢抬头了。
现在她终于抬起头,看见同桌还是跟平时一样大咧咧的表情,看见全班同学的目光都朝她聚过来,没有厌恶,没有嫌弃,就像平时上课前大家随便扭头看门口一样。
她同桌等不及了,往她这边凑了凑,兴致勃勃地问:“诶,校园墙里有张照片,是你看起来像在打人但其实是被冤枉的那张,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呀?”
旁边几个人看到有人先开口了,也绷不住了,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一个男生挤到前面说:“副班长,你跳高那张照片还记得谁站在你前面吗?那个角度拍出来太恶心了!”
“先回答我的!”又一个人挤进来,“那些混混要拉你进酒吧的时候,你怎么不害怕?那么多人啊,你怎么脱身的?”
问话的人满脸崇拜,跟刚才在底下分析照片的技术流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许慕朝张着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回答谁。
她预设了无数种今晚走进教室可能会面对的场面,没有一种是这样的。大家不是在质问她,不是在审问她,而是在问她“当时是怎么回事”。
他们已经默认了谣言是假的,直接跳到还原真相的环节。
像是在看一部电影,从中间开始看,发现剧情不对,赶紧找她这个主角问前面到底讲了什么。
“你们——”她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你们怎么知道不是那上面说的那样?”
“那还用说?这点小手段,我一眼就看穿了!”一个男生把手一挥,满脸高深莫测。
他旁边的同学当场拆台:“得了吧,还不是林大神给我们上了一节校园墙投稿漏洞分析课,你刚才明明也信了!”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信了!我那是——”
两个人当着许慕朝的面吵了起来,越吵越离谱,旁边的同学不仅不拉,还在帮腔拱火。
许慕朝夹在两个吵架的人中间,转过头,隔着好几排座位看向林溪的位置。
林溪正跟王维华说话,大概是在解释什么,脸上依旧挂着笑,似乎什么事在她面前都能轻而易举的解决,就像她们嘴里所说的沐宜歌一样。
一个女生把一盒牛奶往许慕朝桌上一放:“送你,牛奶喝了心情会变好。”
许慕朝讷讷地接过来,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下低头把吸管插进去,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她的样子太乖了,乖到刚才还对那篇投稿半信半疑的一些人到现在只觉得愧疚。
有几个人默默回自己座位,在书包里翻了翻,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走到许慕朝桌前。
“这包薯片还没拆,给你了。”
“我有巧克力糖,特别好吃!吃了别往心里去,谁敢再说我就骂他。”
“这是我哥从国外带回来的奶糖,超好吃。你吃了就不许生气了,谁说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骂回去。”
“我珍藏的辣条,也挺好吃的。等我今晚回宿舍拿手机,我帮你骂那评论区的人。”
许慕朝低头看着桌上越堆越高的零食,把牛奶盒子贴在嘴唇上,慢慢地吸着,一直没有抬头。
她积攒了一整天的委屈,还有小学那段时间攒下来的、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压力和恐惧,被这些乱七八糟的零食一点一点地往下压,又一点一点地往上顶。
她抿紧嘴,感受到一股热流从眼底涌出。她拼命眨眼,睫毛快速扑腾着,想让自己坚强点,但不管用,反而越眨越多。
一滴眼泪掉在牛奶盒上,啪嗒一声。
她同桌第一个发现不对,慌慌张张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巾塞进她手里:“慕朝没事的!我们让校园墙把那个投稿删了!”
“对对对!到时候我们帮你把那个混蛋揪出来!揍一顿!”旁边一个体格挺壮的男生看到许慕朝哭了,慌张到不知所措,脸涨得通红,好像那个发投稿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许慕朝抓过纸巾往眼睛上按,可越擦越多。
被人相信的感觉比被人骂还让她绷不住,被骂的时候她可以生气、可以害怕。被相信的时候,那些积了很久很久的委屈就绷不住了。
她把脸埋进已经被洇透的纸巾里,肩膀开始轻轻发抖。
全班人都慌了,许慕朝在班上管纪律的时候被人气成那样都没哭过,现在哭成这样。
“同学们!你们聚在这里干什么!”
门口传来关文的声音。
他刚从办公室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本,一进门就看见大半个班的人围在许慕朝座位旁边,而许慕朝抽泣声压都压不住。
他没刷校园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他的视角里,这幅画面的唯一解释就是他之前说过的那句话,有人当耳旁风。
“我之前在班会上怎么说的?副班长代表的就是班长,代表的就是我!”关文把保温杯往讲台上一顿,杯底磕出一声闷响,“谁做的?”
没人知道该怎么解释。有人想开口又不知道怎么开头,有人急得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人,有人偷偷往后退了半步。
许慕朝听到班主任的声音,那根绷了一整天都没断的弦,终于断了。
整个人哭的泣不成声。
班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一半的人在找纸巾,一半的人在组织语言试图跟班主任说明情况,还有一个人站在讲台上,脸色铁青,满脑子都在想怎么给这个班再立一条新班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第 117 章 混蛋
在许慕朝终于控制好情绪、擦掉眼泪, 看到身边乱成一团的同学,又看到讲台上脸色铁青的班主任,她匆匆跑上去为同学们解释。
关文这才知道是误会, 可他依然不明白许慕朝为什么哭。问了她,她只是低着头, 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完整句子。
王维华见状,赶紧上前履行班长的义务,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说到一半,他拿起班主任的手机想给他看校园墙上那条投稿。手指头tຊ都点到企鹅号的图标上了, 忽然僵在半空中。
他想起一个问题:加校园墙要验证学生证, 班主任哪来的学生证?总不能申请的时候写“我是实验中学的老师”,然后被号主当成诈骗犯给拉黑吧。
关文看他那副表情, 也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他伸出手:“用你的手机看。”
“啊?”王维华猛地抬起头,愣了一秒, 然后开始装傻,“班主任您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带手机来学校?这不是公然违反学校纪律吗!我作为一班之长, 怎么可能带头触犯校规!”
关文不做声,手依旧伸着。
王维华又叽叽歪歪了好一阵, 发现班主任纹丝不动,才终于明白班主任不知从哪知道他带了手机。
底下有几个人看到这场面, 默默把手伸进抽屉里,把亮着的手机屏幕按灭了。
王维华慢吞吞地走回座位, 从书包夹层里翻出手机, 又慢吞吞地点开校园墙、找到那条投稿,再郑重地把手机交到关文手里。
关文低头看着屏幕,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脸色也逐渐往下沉。
王维华站在旁边,心跳跟着班主任眉毛的弧度一起往嗓子眼提。他不担心别的,就担心班主任一气之下把他手机砸了。
关文看完就把那些图片和文字全部截图并发到自己邮箱,然后把手机还给了王维华。
“下不为例。”
王维华那口气还没呼出来,听到这四个字,忙小鸡点头:“好的好的!谢谢班主任!”
关文站起来,朝许慕朝说了一句:“慕朝,跟我去趟办公室。”说完径直走出教室。
许慕朝乖乖跟在后面。
班主任一走,教室里立刻嗡嗡起来。
有人小声讨论这事到底是谁干的,还隔着几排座位用手势跟别人激烈辩论某个照片细节。
陈兆的同桌注意到陈兆一直没说话,整个人像走了魂。
“你怎么了?”同桌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陈兆回过神来,目光闪了闪,嘴唇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没事。我就是在想,班主任把副班长叫过去,会不会……”
“你想多了!”同桌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班看着凶,对咱们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这事副班长是受害者,再怎么着也怪不到她头上,放心吧。”
“……嗯。”
教室另一边,林溪把陈兆的神情变化从头到尾收进了眼底。
隔得远,听不见他跟同桌说了什么,但那个欲盖弥彰的表情,已经足够让她把所有散落的线头连在一起。
在看到投稿的第一时间,她就把跟许慕朝发生过直接冲突的陈兆列为了怀疑对象,现在就不是怀疑了。
唯一的疑问是:许慕朝和陈兆据她所知并不是一个地方的,照片从哪来的?细节从哪来的?陈兆能拿到这些东西,说明他不是一个人。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许慕朝从办公室回来,班里的人争先恐后地挤到门口,问她小学发生的事。
原来,许慕朝在四年级那年她爸妈工作变动,搬家转学。到新学校没几个月,就被学校附近的混混盯上了,上学放学堵在她必经的路上。
她告诉过老师,老师把同校参与的几个男生叫去说了几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几个人反而堵她堵得更勤了。
转学三个月后,一个五年级的男生对外公开说她是他的女朋友。
这句话引爆了她的同桌,那个她到新学校第一个认识的朋友。
同桌曾经是那个五年级男生的上一个女朋友,以为许慕朝横刀夺爱当小三,当天就把她的书包从座位上扔到了楼下,没有问过她是不是真的。
所有人都默认了她是那个混混的女朋友,没有人在乎她有没有同意,她在那个标签下面变成了一个附属品。
那个混混为了让她听话,抢走了她爷爷留给她的佛珠项链,那是爷爷留给她的遗物。
他拿着那条项链威胁她去各种地方找他,那条项链到现在还在那个人手里。
后来出了一件事。
那个混混声称为了替女朋友报仇,带人把一个女生打成了重伤,差点没救回来,而那个女生正是她的同桌。
许慕朝对这件事从头到尾不知情,但谁会信呢?她们之间有过节,全校都知道。
学校叫了家长,她跟她爸妈解释了前因后果,她爸妈怕事情闹大影响工作,选择了赔钱道歉,没有报警。
那个不报警的决定,等于在所有人心里的判决书上盖了个章:参与,默认,心虚。
老师看她一个转学新生来了不到半年就惹出这么多事,认定了她也不是什么安分的学生,从此撒手不管。
全校默认了她就是那种人,甚至有学生打着“惩恶扬善”的旗号来欺负她,其他人路过就当没看见,给霸凌的人腾地方。
她自己曾走进过派出所,跟警察说有人霸凌她,警察觉得这是小孩子之间的矛盾,登记了一下就让她回去了。
事情持续了两年,直到她爸妈又一次岗位变动,调回了原来的城市。
她离开了那所学校,把所有跟那边有关的联系方式全部删掉。她以为一年多过去了,换了个城市,换了个学校,那些事就烂在那个地方了,没想到这事再一次出现在大众眼底。
许慕朝讲完的时候,嘴角还扯着笑,她自己大概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周围的人沉默着,同时也感受到一种巨大的荒诞感。
人群里有人走过去,轻轻抱住了她。
“没事的,一切都结束了。”林溪的手轻轻拍在她后背上,一下又一下。
许慕朝感觉到那个重量,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当年那个学校有林溪,那两年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走。
她抓住林溪后背的衣服,把头埋进她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旁边的人终于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一直站着不说话让许慕朝误会了,慌慌张张地围过来安慰。
气氛从沉默转向了另一种极端,大家为了让许慕朝不陷入自己的回忆中,开始争先恐后地自爆小学时期的丑事。
偷过家里零钱的,考试作弊被老师抓到的,跟同学打架被叫家长的,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罚站过的,把家里的盐当成糖放进妈妈的面糊里的。
许慕朝被围在中间,手里攥着纸巾,牛奶盒子被谁碰倒了又被人扶起来,她看着周围这群拼命比谁更丢脸的人,嘴角那个笑终于不再是硬扯的了。
晚自习直到结束,关文都没回过教室,他的保温杯也一直放在讲台上,没人动。
晚上回到宿舍,有人偷偷用手机登了校园墙,打算去评论区跟那些嘴不干净的人对线,却发现那条投稿已经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道歉声明。校园墙的号主说自己没有经过严格核实就把未经证实的投稿放了出来,向被造谣的许慕朝同学公开道歉,并且停止营业一周,更新审核规则之后再重新运营。
底下的评论炸了,有人问是谁施压的,有人拍手叫好,有人说这号开这么多年第一次道歉。
没人知道到底是谁让校园墙删稿的,一直到第二天,全校都知道是谁了。
第二天早晨,早操取消,学校通知全体师生到广场集合。
大家磨磨蹭蹭地往广场走,有些人抱怨着今天明明不是周一怎么又集合。
到了广场,所有人看到主席台上坐的那一排人,什么怨气都没了。
校长、副校长、教导主任、德育主任、初一一班班主任。五个人坐成一排,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
除了开学典礼和校庆会,没有人见过前面四个人同时出现在主席台上。
“全体师生,保持安静。”校长拍了拍话筒,清了清嗓子,没有开场白,直接进入正题,“现在召开全校紧急会议。”
台下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停了。
“学校昨晚发现,一起极其恶劣的网络造谣与欺凌事件正在发生,并已对我校一名在读女同学造成了严重伤害。”校长的声音从操场两侧的音响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有人恶意将其小学时期的不实信息发布到网上,编造谣言,声称她参与了某些不当事件。部分不明真相的同学轻信了谣言,还对该同学进行人身攻击。”
操场上不知情的学生开始偷偷问旁边的人“说的是谁”,还有些了解的学生偷偷低下头。
“这种行为,不是恶作剧,不是开玩笑,是网络欺凌,是诽谤,是人身侵害。它践踏了同学的尊严,破坏了校园的和谐,更触犯了法律法规,学校对此事件的态度是零容忍!”
校长抬手扶了一下话筒,“我代表学校宣布以下紧急措施:第一,立即成立专项调查组,由德育处牵头……”
他将接下来的全部措施都说了一遍,停顿片刻,又说道:“涉事谣言的源头发布者,今天下午放学前,主动来校长办公室找我。如果下午放学铃响之后tຊ我还没有见到人,学校将启动通报程序,该通报的通报,该移交的移交。”
台下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全校紧急大会散场的时候,许慕朝还站在原地。
刚才校长在主席台上念她的名字,不是批评,是当着全校的面说会还她一个清白。
她站在那里,看着空了一半的主席台,看着关文收保温杯的动作。
旁边的同学涌过来向她庆祝着,还有人朝她招手,问她怎么不走。
她“啊”了一声,跟着人群往回走,脚踩在广场的水泥地上,觉得步子轻得不真实。
当天下午,陈兆没有来上课。他的座位一直空到放学,空到晚自习,空到第二天、第三天。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收拾完行李的,也没人知道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这间教室一眼。
下一周的周一班会课上,关文站在讲台上,用一句不带任何修饰的陈述句结束了所有猜测:“陈兆同学已经转学。”
没有人追问,没有人议论,大家只是安静了几秒,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同时转学的还有另外两三个其他班的人,名字没有被公布,但大家心照不宣。
之前和陈兆一起跟宋青禾起冲突的那个高个子男生,现在跟宋青禾已经成了球友,每次体育课自由活动都约着打半场。
有人在球场边上问过他怎么看陈兆这事,他擦了把汗,说了一句“脑子有病”,然后继续跑位接球。
周一升旗仪式上,有几个学生上台公开道歉。他们是站在麦克风前面,面对着全校两千多人,把自己在网络上对许慕朝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复述出来,然后说对不起。
台下没有人起哄,全校就这么安静地听着。
紧随其后的是调查组公布了阶段性结果:网络谣言的事实部分已全部澄清,校园墙审核漏洞已要求整改,校内参与传播和攻击的学生已按照校规分级处理。
唯一悬而未决的是关于小学时期的原始事件,学校已将收集到的证据移交警方,配合调查当年的伤人案和抢劫案。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
“语琪!这边!”
周五下午放学,校门口,许慕朝背着书包朝刚走出教学楼的赵语琪招手,气色比上周好了很多。
赵语琪穿过人流走过来,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外走。
她们约好了去市中心的书店买几本参考书,顺便在外面吃个晚饭再回学校上晚自习。
“咱们去坐三十一路公交车,那趟车五分钟一班,到书店就四站路。”赵语琪一边走一边已经打开了她随身带的便签本,上面写着公交线路、书店营业时间、预计返程时间,每一项都精确到分钟。
许慕朝凑过去看了一眼,笑了。
这很赵语琪。
为了赶时间,她们跟往常一样拐进了一条小巷。那条巷子连接学校后门和大街,比走正门绕大路要快七八分钟,平时走的人不算多。
“……那家餐馆真的超好吃,饭和汤都是免费续的,你出示学生证老板还会多给一勺肉!”许慕朝边走边给赵语琪安利,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一勺肉有多大。
赵语琪把便签本合上,有点心动了:“它在哪?”
“就在书店旁边那条小巷子里,叫——”
许慕朝的话断了。前面走过来几个人,把本来就不宽的巷子堵了个严实。
她下意识拉着赵语琪往旁边让了让,靠墙站住,想等对面先过去。
对面没有动,那几个人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
许慕朝抬起头看清了最前面那张脸,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脸色在几秒之内褪得干干净净,抓住赵语琪的手收紧,转身就跑,“语琪跑!”
赵语琪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脚已经跟着许慕朝跑了。
跑出去不到五步,两个人都硬生生刹住了。
巷子另一头也站了两三个人,手里握着棍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自己的掌心,正朝她们慢慢逼过来。
“朝朝,不厚道啊。”前方的脚步声从背后靠近,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笑的声音传过来,“怎么能告学校呢?”
许慕朝转过身,把赵语琪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走过来的男生有些痞帅,个子比她们高出大半个头,身上穿着六中的校服,外套敞着,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细的银链子。
他右手慢悠悠地转着一个小东西,绳串的珠子在指间绕来绕去。
赵语琪眯眼看过去,那是一条项链,上面的珠子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串绳换过好几节,颜色不搭配。
“快把项链还我。”许慕朝的声音比平时硬,但赵语琪被她抓着的那只手,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赵语琪脑子里飞速转着,深吸了一口气,把许慕朝挡在身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这位同学,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如果之前有什么误会,当面说清楚,说不定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安静了大概两秒。
对面一个黄毛捂着肚子笑出了声,笑得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指着赵语琪,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她说什么?好好谈?哈哈哈哈哈——”
他直起身子,擦了擦眼角,语气忽然变得轻蔑,“我们敢来找你,就说明那群人就是个摆设。”
赵语琪心里一紧:“你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当时是我们大哥的——”
“阿东。”另一个男生冷冷地打断了他,用下巴朝赵语琪的方向点了点,“别被她套了话,这种四眼仔心眼子最多。”
许慕朝死死瞪着那个转佛珠的男生:“吴振南,你想干什么?”
吴振南把佛珠项链往手腕上缠了两圈,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开始一步一步往前逼:“没什么,就是过来教训教训不听话的女朋友。”
赵语琪把手臂往后一伸,将许慕朝完全挡在身后:“什么女朋友?她同意了吗?你说她是就是?”
“啪——!”
那一巴掌又脆又响,赵语琪整个人被扇得往旁边栽过去,重重摔在地上,眼镜飞出去老远,落在墙角的一小摊积水里。
她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地响,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模糊不清。
吴振南甩了甩手腕,啧了一声:“我跟朝朝说话呢,你凑什么热闹。”他慢悠悠地走过去,弯腰拽住赵语琪的校服领子,把她上半身从地上提起来,右手又举了起来。
“吴振南!你住手!”许慕朝冲上去,两只手死死抓住他举起来的那只手腕。她咬着牙,指甲掐进他的袖口。
吴振南站起来,胳膊狠狠一甩。
许慕朝被那股力道甩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脚后跟绊到一块碎砖,整个人仰面摔在地上。
手肘磕在水泥地上,校服袖子磨破了一个洞。
吴振南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家务事:“等下再收拾你,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转向正要挣扎着爬起来的赵语琪,抬起一脚踹过去,踹在她肩膀上。赵语琪被踹得在地上翻了个身,肩膀撞上墙根,闷哼了一声,眼镜在不远处的水洼里被踩碎了一块镜片。
吴振南往前走了一步,低头找准她的腹部,第二脚蓄势待发。
一道棍子挥过来的风声。
巷子口那两个人先叫出声来,一个捂着手腕蹲下去,一个抱着后腰撞在墙上,手里的棍子哐当掉在地上。
然后那根钢管就朝吴振南挥过来了。
吴振南来不及躲,只来得及把胳膊往脸前面一架。钢管砸在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春秋!”许慕朝看见巷口那个人影,眼睛先是一亮,然后那亮光瞬间被更深的恐惧吞没了。她拼尽全力朝那个方向喊,“你快跑!报警!”
“你在这里做什么!”赵语琪也看见了易春秋。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肘一软又摔回去,用尽全力朝易春秋吼了一句,“跑啊!!!”
可惜太晚了,巷子两头的混混已经合拢,把易春秋围在了正中间。
易春秋背对着赵语琪站在那个圈子里,手里那根钢管横在身前,没有跑的意思。
吴振南捂着吃痛的手臂,看清了来的是个女生,啐了一口:“打!”
一群人同时举起了棍子挥过来,易春秋手里的钢管挡住了迎面来的第一下,金属撞击在狭窄的小巷里响起。
她侧身闪开第二下,钢管反手砸在一个人腿弯上,那个人闷哼一声单膝跪下去。
但棍子太多了,从后面落下来的那一下砸在她肩膀上,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紧接着小腿上又挨了一下,膝盖差点磕在地上。
她的钢管打飞了前面一个人的棍子,旁边又有两根同时落下来。
她咬着牙没有出声,但手里的钢管开始发颤。然后又是一棍,从侧面扫过来,正打在她握钢管的手指关节上。
钢管从她手里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赵语琪看着那根钢管滚远,看着易春秋空tຊ着手弯下腰,看着那些棍子还在往下落。
易春秋没有躲,因为她身后是躺在地上的赵语琪。
赵语琪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起地上那根还在微微震颤的钢管,挣扎着站起来挡在易春秋前面。
她的手臂一点力气都没有,举起来的钢管被对面随手一拨就歪了,另一根棍子从旁边甩过来打在她手腕上,她又摔了下去。
易春秋伸手去接她,没接住,自己也被拽倒了。
两个人摔在地上,没有求饶。
许慕朝趴在地上,眼前的世界被脸上的泪水浸湿到模糊一片。
她看见吴振南捂着被钢管砸伤的手臂,脸上是恼羞成怒的狰狞,看着他从地上捡起了易春秋掉的那根钢管。
钢管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许慕朝的手在身后胡乱地摸着。指尖碰到一个硬冷的东西,砖头,半块,边缘粗糙。
她抓着砖头站了起来,摇摇晃晃,腿在发抖。
“混蛋……”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她拖着那只崴了的脚往前迈了一步,脚踝传来一阵刺痛。
吴振南正低着头掂量手里的钢管,在试它的分量。赵语琪和易春秋在他脚边,两个人都已经站不起来了。
许慕朝的脚步越来越快,从踉跄变成了走,从走变成了冲。
她举起砖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那个人的后脑勺砸过去。
“你混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第 118 章 结束
晚自习铃响的时候, 一班的人全部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王维华拿着点名表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底下几个空位,笔尖悬在纸上, 迟迟没有落下。
许慕朝不在,赵语琪不在, 易春秋也不在?
林溪看着那三个空座位,尤其是许慕朝的椅子端端正正摆在那,不是迟到,是根本没回来。
这种时期, 整件事还没彻底收尾, 她却不在教室里。赵语琪也不在,一个把学习出勤看得比吃饭还重要的人, 再加上易春秋。
三个人同时消失,没有任何人提前说过一句。
林溪抬脚踢了一下王维华的椅子。
王维华坐回座位正愁怎么跟班主任汇报, 感受到椅子被踢,满脸问号地转过身。
“许慕朝她们三个都不在,也没有请过假, 你去找班主任说一下。”林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不是商量。
王维华愣了一下。按照他一贯的思路, 舍友不在,第一反应当然是帮忙掩护掩护, 说不定人在回来的路上。直接报到班主任那去,回头人回来了怎么交代。
但林溪脸上的表情让他把到嘴边想说的话全吞回去。
他站起来, 从后门快步跑了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溪面前的习题册摊开着, 一个字都没写。
晚自习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分钟,王维华这一趟跑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
她正考虑要不要假借上厕所的名义出去看看情况,王维华从后门进来了。
他走路的姿势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脚步又轻又快,坐到座位上的时候整个人缩着脖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但就是不回头看她。
林溪又踢了一下他的椅子。
“王维华,班主任怎么说?”
王维华无奈地转过身来,抓了抓后脑勺,强装淡定,“我跟班主任说了她们三个不在,他说知道了。”
“说实话。”林溪盯着他。
王维华一秒溃败。他双手合十,哭丧着脸把声音压到最低:“林溪,真别问了。班主任不让说,要是被他知道我说出去了,我就完蛋了——”
“你告诉我,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林溪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事情大概比她猜的还要严重。
班主任让王维华保密,说明消息已经到了需要控制传播范围的程度。她停了半拍,淡淡地补了一句,“我也不会跟别人提你五年级在小卖部门口那件事。”
王维华的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飞起来。
他慌慌张张地左顾右盼,那个反应让他同桌从练习册上抬起眼,投来一个困惑的眼神。
王维华深吸一口气,往前凑到几乎要趴在林溪桌上的距离,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慕朝她们三个跟六中的人起了冲突,现在在医院。”
“六中?是慕朝小学时那帮混混现在上的学校?他们过来蹲她了?”林溪脑子里那条线一秒钟就拉通了。
王维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在心里对着虚空默默念了一句:老班,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你学生自己猜到的。
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宋青禾突然一巴掌拍在桌上,嗓门炸开:“什么?!我们不找他们算账就够意思了,他们还敢找上门来?!”
安静的教室里,这一声像平地里扔了个炮仗,所有人都抬起头。
前排一个男生警觉地站起来:“谁找上门?谁被打了?”
“就是慕朝说的那帮混混!他们现在是六中的学生,堵了慕朝、语琪和春秋!三个人现在全在医院!”宋青禾气不打一处来,脸涨得通红。
“什么?!!!”全班都炸了。
“我们班三个人全被打进医院了?他们呢?跑了?”坐在窗边的一个男生攥着拳头吼了一句。
王维华眼看场面要失控,急急忙忙站起来当消防员:“没跑没跑!他们老大和两个小弟也进医院了。三换三,谁也没占便宜!”
“对方一共多少人?”有人抓住了关键。
王维华犹豫了一下:“好像……十个往上?”
安静了大概半秒。
然后整个教室像一锅烧开的水。
“十多个打三个!”
“以多欺少,还跑了那么多!”
“给他们脸了!”
此起彼伏的怒吼声把走廊里路过的别班学生吓了一跳,有人探头往里看,被后排一个男生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王维华双手捂住脸,生无可恋。
他就知道,有宋青禾在,什么秘密都活不过三秒。
现在全班都知道了,看这架势,今晚这间教室里的人能不能安安分分待到下课都是个问题。
林溪完全没有参与周围的喧哗。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脑子里在过另一条线。
六中离实验中学,光坐公交车就要三十多分钟。
当年参与过伤人案的那批人,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跑来找许慕朝的麻烦。
这不是一时冲动,这是有恃无恐。
林溪把笔放下,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玻璃上只映出教室里明晃晃的灯管和她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晚自习结束之后,钱乐盈叫了自家司机在校门口等着。
林溪上车的时候,钱乐盈已经在后座了。宋青禾有事没去,车厢里只有两个人,比平时安静。
到了医院,林溪在前台出示学生证问了病房号。
住院部的走廊很安静,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像是能渗进衣服里。
走到病房门口,林溪没急着推门。
她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赵语琪半坐在病床上,脸上的右边肿着,额头和手臂上缠着绷带,那副只剩下一个镜片的眼镜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
她正在训易春秋。
“……再有下次,你等警察到了再出来。”赵语琪的声音隔着门听不太清,但语气绝对不是平时那种平静无波的讨论,而是生气。
易春秋坐在另一边的病床上,一只手被纱布吊在胸前,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握成拳头。
她垂着头,表情被刘海遮住了,但那个姿势就是一个不服。
“他再踢下去,你到时候伤得更重,会影响你后面的学习。”易春秋的声音闷闷的,“而且那时候警察已经快到了,我出去能给你们争取一点时间,让你少挨几下。”
“所以你就随便冲出来?”赵语琪梗着脖子,声音听起来有点模糊,语气极其严厉,“要是他们下手再重一点,你这只手就废了,以后也别想用键盘了。”
易春秋不再说话。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往里缩了一下。
赵语琪也没再开口,把脸转向另一边。
病房里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比刚才的争吵更难熬。
林溪在门口站了片刻,推门进去问道:“你们俩还好吗?”
钱乐盈跟在她身后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从旁边拉了两把椅子,一把递给林溪,一把自己坐下。
许慕朝躺在中间那张病床上,左脚踝缠着厚厚的纱布,身上几处擦伤涂了药水。
看到林溪和钱乐盈进来,她的表情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
从班主任走之后,赵语琪和易春秋就在她左右两边你一句我一句地争,她就夹在中间,不敢说话,也没心情吃瓜。
以前她单独跟赵语琪在一块不尴尬,单独跟易春秋在一块也不尴尬,但这两个人同时在场,空气就会莫名其妙凝固,让人窒息。
“小溪!乐盈!你们怎么来了!”她朝门口用力挥了挥手。跟林溪一起来的居然是钱乐盈,她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高兴。
赵语tຊ琪和易春秋也朝她们打了声招呼。
林溪坐下来,表情自然地看了看赵语琪脸上的伤,又看了看易春秋吊着的胳膊,没有在她们俩之间多做停留。
“伤得重吗?医生怎么说的?”
“语琪和春秋身上好多地方都伤得不轻,”许慕朝指了指易春秋那只吊着的手,又指了指赵语琪缠着绷带的肩膀,“但医生说她们当时护住了要害部位,没有内伤,静养一个月就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语气倒是很轻松,“我伤得最轻,脚踝扭到了,两个月不能跑,别的地方就几处擦伤,都没什么大问题。”
林溪看了一眼许慕朝脸上的气色,比刚哭完那晚好多了,甚至比这两周的状态还要好。
她大概猜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对面现在是不是伤得更重?”
“是的,多亏了慕朝。”接话的是赵语琪。
她把歪掉的眼镜往上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当时她一直盯着那个领头的人打,要不是她,我和春秋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说话了。”
“别别别,别这么说。”许慕朝两只手在被子上面乱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缩了一截,语气里全是愧疚,“要不是因为我,你们两个根本不会被打,他们找的是我,你们是被我连累的。”
“怎么是因为你呢?难道不是因为那群渣滓吗?”林溪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她收回手,语气自然得像在闲聊,“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一个是带头的那个,应该还在急诊室没出来。两个小弟跟我们差不多,在别的病房。警察刚走,说是要等那个领头的醒了再问话。”赵语琪条理清晰地汇报了一遍。
林溪听完,点了下头,目光转向许慕朝,“对了慕朝,那个老大的父母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许慕朝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林溪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好像是市里的副市长?不过我也只是听别人说过一次。他们父子关系好像很差,平时都不怎么管他。”
她说完自己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就是听人这么说。”
“这样啊。”林溪应了一声,语气轻飘飘的。
病房里其他三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就猜到林溪大概的意思,只有许慕朝左右看看,不明白这短暂的沉默是什么意思。
林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脸上又挂上了平时那个笑吟吟的表情。“时间不早,宿舍快关门了,下次再来看你们。”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下次来我会把上课笔记带过来,你们不用担心学习进度跟不上,先好好养着。”
“好,麻烦了。”赵语琪点了点头。
钱乐盈也站起来,朝三人微微颔首,跟着林溪往门外走。
回学校的车上,林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在上面补充了些字,折叠起来,在表面又写了几个字。
她把纸条递到钱乐盈手里:“乐盈,能帮我找人把这个寄出去吗?最好直接送到他们手里。”
钱乐盈低头扫了一眼表面的字。没有多问,直接把纸条往前递给了司机。“陈叔,让人安排一下,明天送到。”
“好的。”陈叔接过纸条放进西装内袋。
第二天早读,学校的广播破天荒地没放音乐。
一个接一个的学生被叫到广播室里念检讨书,念到早操时间开始又结束,还没念完。
全校都听呆了,昨晚她们学校四十多个学生跑到六中门口去堵人。众所周知,从来只有六中的人来找其他学校学生的麻烦,什么时候见过她们的人主动打上六中去?
有人在底下悄悄数,光是一班就站出去了三十多人。
检讨书在广播里一念就是将近一个小时,声调各有不同。有人真心悔过的,有的敷衍了事,还有的人念着念着忽然加重了某一句的音量,在某个关键词上狠狠咬了一下,把检讨书念成了檄文。
宋青禾也是昨晚那四十多人里的一个。她念检讨的时候语气温顺得像只猫,每个字都软绵绵的,态度诚恳到坐在广播室外面等着的教导主任都点了点头。
但跟她同班的人都知道,她那张检讨书是林溪帮她看过的。原文据说措辞激烈到可以直接当宣战书用,被林溪删改了好几遍才变成现在这个版本。
回到座位上,宋青禾还气鼓鼓的,趴在桌上跟林溪说那帮人有多欠揍。
昨晚的事是宋青禾牵的头。放学后她越想越气,跟班里几个男生一合计,消息在企鹅群里转了几道,不到半小时就集结了四十多个人。
她们在六中门口蹲点,先找了几个六中的学生问出了那帮混混是谁、在哪个班、长什么样。
然后几个女生上去放话,那帮人以为就几个女生,大摇大摆地出来了。
暗处的男生们从围墙后面跳出来的时候,据说六中那边有人当场往后退了好几步。
打完就跑,但人数太多,还是被赶来的警察堵住了几个。
都是未成年人,最后各自通知学校来领人。
听说这一趟还挺值,对面本来就有三个人躺在医院,昨晚又送了四个进去陪他们。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两所学校谁也压不住了。
吴振南带人跨校堵三个女生,实验中学四十多人打回去,双方学校来回交涉了好几次,最终达成的方案是互相道歉。
宋青禾后来跟林溪说起那个道歉场面,绘声绘色地比划。
她们实验中学四十多号人面对六中二十来号人,气势上完全碾压。在两校领导眼皮子底下,双方排成两排轮流握手,使劲捏对方的手,势必要再次送对方进医院。
与此差不多同一时间,市里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新闻。
副市长被纪委带走了。
这几年上面反腐的力度一年比一年大,人被带走之后不到一个月就查出了问题,还牵扯出好多人,大部分都被双开,移交司法。
坊间传了一阵,很快就消散于时间之中。
吴振南因为未成年人的身份,无论是当年打伤女同学的事,还是这次跨校围堵的事,都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只是赔礼道歉。
不过他也没能从医院里出来,人还在病床上躺着的时候,送去工读学校进行两年矫正教育的决定就下来了。
消息传回实验中学的时候,有些人不服气,觉得判得太轻了。
但法律就是这样,十二岁和十八岁之间有一条界限,没有人能改变这一点。
好在许慕朝的爷爷留给她的那串项链,在警察清理现场的时候找到了。
绳子断了,珠子掉在某角落,警察找了几圈才找到。
许慕朝坐在病床上接过那个袋子的时候,捧着它看了很久,最后重新找了一根新绳子把珠子串起来,戴回了脖子上。
作者有话说:
王维华:林溪!你别说出去!!!
林溪:放心,我是不会跟别人说当年你捡起掉地上的糖果,吃完后才发现它沾了狗屎
王维华:
第119章 第 119 章 我们都懂得
那件事之后, 赵语琪再遇到易春秋,不会再找借口走开了。
但两个人之间的话还是很少,偶尔在宿舍里碰上了, 一个说“借过”,另一个侧身让开, 就这么多。
伤都养得差不多了,她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找个时间一块儿出去吃饭。庆祝三个伤员正式痊愈,也是311宿舍第一次全员聚餐。
钱乐盈那边是林溪去请的, 她虽然还是独来独往, 但至少跟林溪能正经说上几句话,有林溪出面, 宿舍六个人就凑齐了。
原定周二下午放学就走。餐馆是钱乐盈订的,据说那家店很难约, 她亲自打电话才拿下一个包间。
宋青禾为此数了好几天的日子,在宿舍的时候都在翻看着日历。
周二上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老师正讲到课文中间段落的承转, 突然,前门被人敲了tຊ两下。
讲课声停了。
全班抬头看过去, 关文站在门口,表情跟平时差不多, 但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之后,停在了某个位置上。
关文跟语文老师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 语文老师点点头, 转回身来,目光落到赵语琪身上:“赵语琪,关老师找你。”
赵语琪站起来, 把笔搁在课本上,跟着班主任走出了教室。
林溪看着前门,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她以为赵语琪去去就回,最多十几分钟的事。
赵语琪确实回来了。她从前门进来的时候步子匆匆,一直低着头,走到自己座位上,没有坐下。她开始收拾书包,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然后她背上书包,快步往门口走。
走到许慕朝座位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来朝许慕朝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然后她加快了步伐,走出教室,消失在走廊里。
许慕朝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扭过头往林溪那边看去。
林溪也在看门口,赵语琪在这个时间点背着书包离开。班主任亲自来叫的,事先没有任何征兆,回来匆忙,离开更是匆忙。
能让她连解释都来不及说一句的事,一定很急。
林溪远远地往易春秋的方向看了一眼。
此时易春秋坐在靠窗那排,笔还握在手里,眉头微皱。
放学吃完饭回宿舍,林溪推开门,赵语琪的床铺还跟早上走的时候一样。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那盏小台灯,笔记本和习题册摞在床尾。
林溪走到阳台,抬头看了一眼晾衣杆,昨晚赵语琪晒的那件校服外套和两件内衣不见了。
“小溪,有发现什么吗?”许慕朝趴在赵语琪床铺旁边,认认真真地研究着枕头的位置、被子的折痕、笔记本摆的角度,好像在做什么考古研究。
林溪去阳台洗了把脸和手,甩着水珠走进来,看了一眼赵语琪空荡荡的床位:“这几天应该都不会回来了。”
“这么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许慕朝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担忧。
宋青禾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她刚打完球回来,手里还转着篮球,听了半截对话,叹了口气:“那咱们等她回来再聚吧。”
她语气里带着可惜,这次那家馆子听说是钱乐盈亲自打电话才约到的,还有单独包间,结果人少了一个。
不过她也知道赵语琪走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住院那阵子赵语琪第三天就开始让林溪带书过来,能让她放下学习的事,一定是真有事。
林溪扫了一圈宿舍。易春秋不在,不知道去哪了。
“先这样,这几天看看她回不回来。”
一直到周五,这一周即将过去,赵语琪的座位始终没有人坐下。
她的同桌把老师发的卷子整整齐齐叠好塞进她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了好几份。
林溪觉得不能再等,周五下午自习课之前,她叫上许慕朝和宋青禾,三个人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关文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整理材料,桌上摊着半桌子的表格和文件,保温杯的热气在半空中袅袅地飘。
“语琪?她家里有事,这两周应该都不在。”关文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手里还在归置文件。他说完这句就停了下来,以为三个学生会就此告辞。
许慕朝嘴唇动了动,她想问“什么事”,又觉得这话有点越过界限。
她回头看林溪。
林溪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垂在身前,手指头互相绞了一下。
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多了恳切,“老师,语琪这周六过生日。我们本来想偷偷给她庆生的,但她一直没回来……”
她顿了顿,像是在酝酿措辞,又像是在下决心,“老师能不能把语琪家的地址给我们?我们不告诉别人,就去送个礼物,跟她说几句话就回来。”
关文看着她。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走廊里传来别班学生下课的脚步声。
他是教了二十多年书的人,有人找他要其他同学的家庭住址这种事,换别人来他不会给。但林溪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干干净净的,没有躲闪。
他把桌上的材料往旁边挪了挪,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学生档案册,翻到某一页。他把那一页转过来,推到她面前。
林溪低头看了一眼,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地址,然后朝关文鞠了个躬。“谢谢老师。”
三个人走出办公室,许慕朝的脚步几乎是蹦的。
她快走几步绕到林溪前面,倒退着走路,脸上写满了崇拜:“小溪!你怎么知道语琪生日是周六?”
“简单,王维华的册子里有。”
王维华有一个小本本,上面记着全班所有人的生日。
每个同学过生日那天都会收到一份由班费出的礼物,班主任亲自挑,基本跟学习有关。
他那个本子平时没人看得到,但林溪有次不小心瞄到过一眼,翻了几页,就把宿舍几个人的生日全记住了。
“那我们周六过去?”许慕朝已经迫不及待了,恨不得现在就冲到校门口。
“没问题!”宋青禾完全没意见。她周末要是没安排,一般去武馆帮忙打杂,时间是弹性的。
许慕朝忽然想到什么,脚步慢了一下:“那我们要不要问春秋和乐盈?”
林溪看了她一眼:“先问。”
结果是钱乐盈说不去,易春秋也说不去。
钱乐盈不去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大小姐周末肯定有各种安排,平时周五下午放学就看不见人影,能出来聚一次已经算很给面子了。
但易春秋不去,许慕朝是结结实实吃了一惊。她又问了一遍,确认自己没听错,然后站在那里张着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六一大早,林溪、许慕朝、宋青禾在校门口碰头。
三个人手里各提着一个礼物袋,是昨晚出校挑好的。
她们坐上公交车。
地图是许慕朝在网上搜了打印出来的,A4纸对折塞在口袋里,一路上掏出来看了好几次。到了站,三个人站在陌生的街道上,把地图摊开。
然后她们发现一个问题。
赵语琪的家在城中村深处,地图上画的那些路标和岔口,跟眼前的景象完全对不上号。
有些路被临时搭建的棚子堵住了,有些巷子窄得只能侧身通过,门牌号的排列毫无规律可言。
单号双号混着来,前面刚看到53号,走两步下一个门牌是81号,再走两步又回到47号。林溪能找规律,但这套门牌系统里根本没有规律。
她们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下来,左右两边的巷子一模一样,都是灰扑扑的砖墙,都贴着褪色的春联,都晾着几件忘了收的衣服。
“我们又回来了。”林溪盯着许慕朝手里那张已经起了毛边的A4纸,平静地宣布了这个事实。
纸上的地图在她们的实际行程面前,已经从一个导航工具变成了一个纯粹的装饰品。
“啊?我们回来了?”许慕朝恍惚地环顾四周,她完全不记得刚才有走过这里。
她扭头看宋青禾,没想到宋青禾更不靠谱,整个人站在路中间左看右看,眼神里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咱们就走这么一小会儿,就又绕回来了?”
林溪把地图还给许慕朝,开始找路人问路。
这地方的人都很热心,但大部分人对门牌号的认知范围仅限于自己住的那一小片。问了好几个,得到的回答基本是“往前面走”“再拐一下”“好像在这附近”。
她们顺着这些指示一路问下去,问一句走一段,再问一句再走一段。
在穿过不知道第几条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巷子之后,她们终于拐进了一块稍微宽敞点的地方。
这里有个小小的丁字路口,一棵歪脖子树从墙缝里长出来,树荫遮住半边路,行人比刚才少多了,周围安静了些。
林溪正要继续找下一个人问路,忽然停下了。
她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个弧度,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前面某个人的肩膀,声音幽幽的:“春秋,真巧啊。”
许慕朝和宋青禾也走上前,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复杂而精彩。
周五某人是怎么说的来着?周六有事?
感情不是有事不去,是不跟她们一起去,自己一个人偷偷跑过来了。
易春秋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秒之内经历了从不自然到认命的完整过渡。
她张了张嘴,说了句连自己都骗不了的借口:“好巧,我刚好路过。”
林溪拍了拍她的肩膀,眨了眨眼,“我们懂的我们懂的,你就是路过嘛。”
易春秋:……
她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决定放弃挣扎。
她看了三个人一眼,问道:“你们是不是迷路了?”
“对!”宋青禾一个箭步冲上前,语气之急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易同学能带我们去吗!”
林溪和许慕朝也盯着她,两个人脸上就差直接写“求带”两个大字了。
“走吧……”
作tຊ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第 120 章 起因
她们在巷子里又拐了好几个弯, 许慕朝已经完全放弃辨认方向,把全部信任都交到了走在最前面的易春秋身上。
终于,易春秋在一栋楼前停了下来。
说是楼房, 其实更像是三十多年前用泥水草草填平的老筒子楼。
外墙皮掉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 砖缝里塞着不知哪一年的干苔藓。
门口一道虚掩着的破铁门,门框上的漆早就看不出原色。
门口的空间窄得可怜,只容一个人通过,要是两个人同时站在这, 走路都得肩蹭肩。
林溪抬头望去, 几层楼的过道都拉着横七竖八的晾衣绳,衣服被单挂在上面, 把本就昏暗的光线又挡了一层。
她推了推铁门,门轴发出锈响, 几个人顺着楼梯往上走。
楼梯的水泥面坑坑洼洼的,边角都磨圆了,有些地方甚至露出钢筋, 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脚下的水泥碎屑在打滑。
许慕朝一脚踩在个缺了角的台阶上,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宋青禾走在最后面,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她的胳膊, 把她稳稳当当扶正了。
到了四楼,易春秋的脚步停了。
她没有跟着林溪她们往走廊里面走, 而是在楼梯口站住, 背靠着墙,两只手插进口袋,朝前面抬了抬下巴。
那个距离差不多有三米多, 足够让里面的人开门的时候看不见她,也足够让外面的人一眼看明白。
许慕朝回头看见她那副样子,故意拉长了声调喊:“春秋,站那么远干嘛呀?”
易春秋没回话,又往后退了一步,把食指竖在嘴唇中间,脸色比平时凝重了一倍不止。
许慕朝捂着嘴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被她这副嘴硬心软又浑身紧绷的模样逗得不行。
林溪收回目光,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条窄长的走廊,左右两边都是房门,每扇门之间隔了不到两米。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但这栋楼本身挤在小巷最深处,阳光根本照不进来,空气里混着潮气。
头顶一排白炽灯泡亮着,把墙角的霉斑和堆在门口的杂物照得分毫毕现
她站在一扇铁门前,对了两遍门牌号,抬手敲了三下。
“语琪!在吗?”
里面没有声音,她耳朵贴着门板,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动静,门缝底下没有透出灯光,也没听见脚步走动的声音。
她转过身看向楼梯口。
易春秋从墙边站直,三四步走过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不在家,她爸应该在家的……”
林溪看了她一眼。
一般人说不在家,是不会顺带提她家人是否在家。
正这时,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奶奶探出头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她先看了看站在最前面的林溪,又看了看旁边的许慕朝和宋青禾,最后目光落在易春秋身上。
她眯起眼,镜片后面是一片模糊的思索,迟疑了许久:“诶,你是……”
易春秋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弯了弯腰,声音放得很温和:“李奶奶,早上好。我是易春秋,语琪的朋友。”
李奶奶“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明显还是没完全想起来。
只是依稀记得有这么个人,名字听着耳熟,但跟眼前这张脸对不上号。
她把视线从易春秋身上收回来,看了看围在门口的几个人,慢悠悠地说:“你们是来找赵丫头玩吧?她这几天可不在家,你们下次再来吧。”
“奶奶,您知道她们去哪了吗?”易春秋追问了一句。
李奶奶没回话,慢吞吞地迈出门槛,转身把自家门拉上,提着那袋垃圾往楼梯口走。
林溪上前一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垃圾袋,声音甜甜的:“奶奶,我帮您拿下去吧。”
李奶奶也没推辞,把袋子交到她手里,扶着走廊墙壁慢慢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时,宋青禾和许慕朝一左一右凑上去,一人搀住她一条胳膊往下走。
李奶奶被两个小姑娘架得舒舒服服的,这才开了口:“你们要找赵丫头,得去市中心骨科医院。她妈妈前阵子在外面摔了,伤着腰了,在医院躺着呢。”
林溪提着垃圾袋,什么也没问,安安静静地跟着往下走。
易春秋走在最后面,从问完那句话后她就没再出声,睫毛垂着,嘴角抿成一条线。
到了楼下,林溪把垃圾扔进垃圾桶,一群人在楼门口跟李奶奶道了别。
等她慢慢走远,几个人才转过身往外走。
易春秋还是跟在后面,直到她们走出巷子、过了马路、找到公交车站,林溪回头看了一眼。
易春秋跟她们一起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春秋,你知道语琪家是什么情况吗?”林溪从前排转过身来,手臂搭在椅背上。
易春秋看着窗外。
公交车发动机在脚下轰轰地震,车窗外灰扑扑的街景一段一段往后退。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慕朝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才慢慢开口,
“叔叔早年在工地的高空中摔下来,左腿没了,右腿也发不上力,只能躺在床上。这些年一直是阿姨赚钱养家,她主业是在小学食堂打饭,早上天没亮去街上扫马路,晚上去饭店后厨洗碗,一个人打好几份工来还钱。”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这些事情已经在脑子里被翻来覆去地想过太多遍,再讲出来时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赋予它们情绪了。
周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许慕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溪心里有个模糊的东西终于对上了焦,住院那阵子都没见赵语琪家人来看她,连打电话都没打过一个。
住院费和她摔碎的那副眼镜,赵语琪私下跟她确认了好几次是否是对方赔偿的,确认之后整个人才真正安稳下来。
公交车拐了个弯,阳光从另一边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易春秋脸上。
她眯了眯眼,往阴影里挪了半个身位。
许慕朝感觉这气氛太沉了,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她在椅子上动了动,想找点什么话说,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春秋,冒昧问下,你以前跟语琪是朋友吧?后来怎么变成这样了?”
说完她整个人就僵住了,什么叫明知冒昧还要问?什么叫住院期间处久了丧失社交距离感?她全都占了!
她甚至想现场研发时光机,重回这句话说出前,撕胶带粘住惹事的嘴巴。
宋青禾惊讶地看了许慕朝一眼,对许慕朝的发言大为震惊。
易春秋看着窗外,目光落在一个不知道什么点上,眼底涌现着不知名情绪。
公交车停了又开,几个乘客从前门上来,车厢里响起刷卡机“滴”的一声。
她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已是平静。
“性格不合。”
公交车的发动机嗡嗡地响着。
宋青禾都觉出空气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坐在易春秋旁边的许慕朝更是呼吸都放轻了,整个人恨不得缩进椅子里。
“我们要到了。”林溪的声音忽然插进来,正好把那层越来越重的氛围敲开一道口子。
许慕朝几乎是跳起来的,三步并两步走到后门旁边,双手抓着扶手,感激涕零地回头看了林溪一眼。
车渐渐停下,门打开。
四个人下车走进医院大门,许慕朝才想起来一件事,她们连赵语琪母亲在哪个病房都不知道呢。
她刚要开口问,林溪已经走向了前台。
隔着大半个大厅她看见林溪趴在护士台上,跟值班护士笑着说了几句什么,前后不到两分钟,她就回来了。
许慕朝望向林溪的目光里又多了一层崇拜。
一般人到了医院,护士是绝对不会随便往外透露病人信息的,林溪不知道使了什么魔法,几句话就有结果。
“住院部C区302。”林溪走回来说。
几个人转身要往住院部的方向走,易春秋站在原地没动。
宋青禾走出去几步才发现少了个人,回头喊道:“春秋!走啊!去找语琪!”
易春秋没跟上来,她把手从校服口袋里抽出来,朝她们挥了挥,往后退了半步,“你们去吧。我在这附近转转。”
说完就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许慕朝张了张嘴,想叫住她。
林溪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走吧,她想见的时候自己会去见,叫不住的。”
许慕朝看着易春秋走远的方向,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才转回身来。
去住院部C区的路上,她看了林溪好几次,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想问什么就问吧。”林溪被她逗笑了。
许慕朝眼睛一亮:“小溪,你知道她们俩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吗?”
林溪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
“就是一个女孩跟父母吵架,说了些话,被朋友听到了,那句话伤到了朋友。”她琢磨了下,又加了一句,“具体说了tຊ什么我不清楚,只知道大概是这个情况。”
“啊?”许慕朝一脸愕然,走了两步才消化完这句话,“什么话能让语琪这么在意?”
林溪没回答,转头看向宋青禾,下巴微微一扬:“青禾,你觉得呢?”
宋青禾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眉头拧得死紧,边走边想,脸上的表情拧巴了好一阵子才松开:“要么骂她家里人,要么说了什么读书无用论。”
第二种可能她还是今天了解到赵语琪家的情况之后才想到。
以前她只觉得赵语琪读书努力,但不知道为什么努力。今天知道了,家里就这情况,她不靠读书靠什么?
把所有时间全部砸进学习里,是因为她看不到别的路,只看到学习。
许慕朝脑子里把这几句话跟刚才公交车上易春秋说的那些串在了一起,大概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也难怪易春秋冲出来替她们挡棍子,事后她们俩关系依旧没多少进展,这类话对赵语琪的冲击力巨强,否定了她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第 121 章 和好
到了病房门口, 门敞着一条缝。
林溪抬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推门走进去,宋青禾和许慕朝跟在后面。
赵语琪正坐在病床前的一张方凳上, 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那张总是绷得紧紧的脸上难得露出意外的表情。她把书合上放在床边, 站起来向林溪她们迎上去。
“小溪?慕朝,青禾,你们怎么来了?”
“好几天没见着你了,”林溪笑着迎上去, 把手里提的礼盒塞到她手里, “过来看看你最近过得怎么样,顺便——生日快乐。”
许慕朝和宋青禾也凑上来, 一个递上礼物盒,一个把手里那袋子零食往赵语琪怀里一推, 嘴里喊着“生日快乐语琪”。
赵语琪捧着那堆东西站在病床边,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她把脸往那堆礼物后面藏了藏, 低下头,眼镜片被灯光照得反光, 看不清眼睛。
宋青禾及时地插进来一句“你可别哭啊,我们是来给你过生日的不是来找你约架的”, 然后开始说她为了挑那袋零食在便利店里站了二十分钟,把赵语琪说得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林溪趁着她们说笑的功夫扫了一圈病房。
四张病床, 靠窗那张躺着一个正在打点滴的老人, 中间那张空着,靠门这张的床头柜上放着赵语琪的水杯和一本翻开的语文参考书。
紧挨着赵语琪座位的那张病床上,半躺着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女人, 腰后垫了两个医院那种薄薄的枕头,正在歪着头看她们。
女人旁边的角落里,一把旧轮椅上坐着一个瘦削的男人,左腿的裤管从膝盖以下空荡荡地折起来用别针别在裤腿上。
他手里正在叠着什么,手指粗糙但动作利索,膝头放着一小摞叠好的金纸元宝。
林溪转过身,朝那两张病床微微欠了欠身,脸上那个笑容温和得恰到好处:“叔叔阿姨好,我们是语琪的朋友。听说阿姨最近受伤了,我们过来看看。”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里提着的那袋水果放到床头柜上,往阿姨那边轻轻推了推,“阿姨今天感觉好点了吗?”
宋青禾和许慕朝听到林溪开口,也赶紧转过身来,规规矩矩地朝两位长辈问了声好。
赵阿姨看着这三个跟自己女儿一样大的小姑娘,脸上慢慢浮起笑来。
“好多了,好多了,谢谢你们啊。语琪这几天忙里忙外的,辛苦你们在学校还惦记着她。”
原本有些冷清的病房,逐渐热闹了起来。
林溪三人说起赵语琪在学校的趣事,赵语琪在旁边试图打断,被林溪三言两语绕过去继续说。
赵阿姨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她从小就这样,做什么都认真”。
赵叔叔坐在轮椅上接着话头,说起语琪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因为一个字写歪了,自己罚自己重写了整整一页。
赵语琪终于忍不住了,把脸埋进手里,耳朵尖都是红的。
说到兴起的时候,赵阿姨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悠远了些。
“语琪这孩子,在学校里的事从来不跟我们讲。以前小学那会儿,春秋那孩子还经常来家里,什么事都是她告诉我们的。”她说到春秋时,语气自然得像在说自己家另一个孩子。
许慕朝听到春秋的名字,神经质地扭头去看赵语琪。
赵语琪坐在凳子上,正把英语词汇手册往书包里放,脸上没什么表情。
“春秋吗?”林溪接话了。她的语气比赵阿姨还要自然,脸上的笑加深,“说起来,今天还是她带我们三个人去的阿姨家呢。那巷子弯弯绕绕的,要没有她在前面带路,我们三个现在还在地图前面站着。”
“嗯?”赵阿姨转过头来,往门口方向探了探身子,“那孩子人呢?”
赵语琪迅速放下手里的书,拿起一个枕头往她母亲后背垫过去,担忧道:“妈你靠着说话别起来。”
林溪顺势说道:“春秋她有点事,先走了,让我们替她跟叔叔阿姨问好。”
赵阿姨没有丝毫起疑,反而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自家孩子才有的宽容和宠溺:“那孩子就是害羞,人是真的好。上周我出门正好碰见她,她顺手就帮我把楼道里的垃圾袋拎下去扔了,说什么都不让我提。”
赵语琪动作顿住。
赵叔叔正低着头往一个叠好的金元宝上捏最后一道折痕,听到这话也抬起头来,笑容憨厚:“春秋前段时间还帮我把这批货拿去给老板呢。”
林溪的目光掠过赵语琪。
赵语琪低着头看手里的书,但那一页她已经看了很久了,久到坐在对面的许慕朝都能看出来她根本没有在翻页。
林溪把视线收回,继续问道:“春秋经常来找叔叔阿姨吗?”
“呵呵呵……”赵阿姨笑了几声,“以前语琪跟她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天天一块儿上学一块儿回家,春秋就是在我们家写作业的,写完作业才回自己家。”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遗憾,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也没想通的事。
“说起来,这一年倒是没见她跟语琪碰到一起了。我本来还想着,等语琪考完试,让她请春秋来家里吃顿饭,好好聚一聚。”
“妈。”赵语琪把书合上,抬起头来,淡笑道:“春秋她很忙的,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碰不到一起也正常。我们在学校里经常见的,你放心。”
赵阿姨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赵语琪站起来,把凳子往床边推了推,说了一句“我出去走走,你们继续聊”,就转身往门口走。
“这孩子……”赵阿姨无奈地看着赵语琪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转头问林溪,“语琪跟春秋在学校里没吵架吧?”
许慕朝和宋青禾同时把脸转向林溪。
赵阿姨显然不知道她女儿跟春秋已经闹僵了一年,那现在怎么办?说实话还是含糊过去?
林溪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脸上还是那个温和的笑:“没吵架,她们关系挺好的,就是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平时很少凑在一块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赵阿姨的眼睛,既没有心虚也没有犹豫,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很简单的事实。
赵阿姨明显松了口气,靠回枕头上,嘴里念叨了一句“那就好那就好”。
林溪从凳子上站起来,手捂着肚子,不好意思道:“叔叔阿姨,能问一下厕所在哪里吗?”
“出门右转,走几步就能看到标识牌,顺着走就到了。”赵爸爸抬起头,手里还在叠着下一张金箔纸。
许慕朝和易春秋见林溪站起来,也下意识想跟着起身。
林溪转头看了她们一眼,宋青禾又坐会凳子上。
从厕所出来,林溪没有直接回病房。
她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的窗户边上,推开一点窗缝,外面新鲜的空气灌进来,吹散了身上沾着的消毒水味。
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楼下是医院的一个小花园,花坛边上有两条长椅,几棵修剪得圆滚滚的冬青树,还有一个早就干涸了的喷泉。
她看到了两个人,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站在花坛旁边。
赵语琪背对着喷泉,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易春秋站在她对面,半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距离太远,林溪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只依稀从神情上看出在争论。
楼下。
易春秋把脸撇到一边,睫毛在树阴影里微微颤了颤。她说:“我只是路过,顺手帮了叔叔阿姨一下,跟你没关系。”
赵语琪质疑道:“路过?你家不在那片,你那些朋友也没有一个住那边的。还有你今天怎么会在那条巷子里?也是路过?”
“我今天想吃那边的老字号肠粉,就过去了。”易春秋把目光移开,看向花坛边上的一条裂缝。
她避重就轻的本事从来都tຊ不高明,但每一次都还是会用。
赵语琪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今天来这,是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易春秋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把她额头前的碎发吹散了。她动了动嘴唇,说:“生日快乐。”
赵语琪等了会儿,继续问:“还有吗?”
接下来是很长的一段沉默,花园里不知道哪棵树上有鸟在叫,叫声清脆,但在这段沉默里反而衬得氛围更沉重了。
易春秋没有开口。
赵语琪闭上眼睛,再睁眼时,脸上的表情淡得看不出一丝情绪:“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她没等回话,也不再理会易春秋,转身就走。
易春秋看着她的背影一步步走远。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林溪私下跟她说的话。如果有一天对方主动找话,那就是她在退了一步,作为过错方如果在那一刻不开口,这辈子可能就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用牙齿压住那点微弱的痛感,然后松开了。
“语琪!我能再当你的朋友吗!”
赵语琪停住了。她转过身来,隔着三四米的距离看向易春秋,很是意外。
易春秋看着她,没有再闪开目光。
她屏住呼吸,声音沉重:“对不起,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否定不了。你还会愿意跟我这种不爱学习的人做朋友吗?”
赵语琪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喜欢有人去议论学习有没有用,未来的事谁能说得清楚?我不喜欢有人在跟父母吵架的时候,把自己的过去和未来全部否定掉。我也不喜欢——”
她顿了顿,眼里的迷茫慢慢退去,换上了一种更加安定的东西,“我不喜欢有人用躲避来应对问题,然后让时间去冲掉所有痕迹。时间冲不掉的东西,只会烂在里面。”
这些话在她心里存了很久,有些是气话,有些是连她自己都没办法定义的感情。
今天终于说出来了,说完了之后她感觉胸口某个地方松了一下。
易春秋认真听完每一个字,看着赵语琪的眼睛,点了下头。
“好。”
赵语琪把她那个肃穆的表情又多维持了一秒,然后松开,恢复成平时那个淡淡的语气。“至于朋友,看你表现,我还要考虑一段时间。”
易春秋的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个弧度。
“好。”
过了段时间,赵妈妈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办了出院手续回家休养。
赵语琪也回到了学校,抽屉里还压着同桌帮她存了整整两周的各科卷子。
不久大家就发现了一件事。
平时一下课就不见人影的易春秋,跟赵语琪一起吃午饭了。
再过一阵子,连晚饭也一起了。
甚至晚自习课间,易春秋会拿着一道不懂的题走到赵语琪座位旁边。
许慕朝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时,站在教室后门口愣了好几秒,怀疑还在梦中。
元旦前夜,学校没安排晚自习,提前放假。
钱乐盈订了之前那个没去成的馆子,包间,六副碗筷整整齐齐地码在白色桌布上。
桌上的菜已上齐,可乐倒满了六个杯子。
“来来来,碰一个——”
窗外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在黑色天际绽放着刹那芳华,美不胜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第 122 章 一脉相承
九月的天气还是热得要命, 地上源源不断冒着热气,但挡不住开学季里满校园的嘈杂和闹腾。
教学楼走廊里人来人往,三两成群的学生聚在一起, 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小溪!我们要分开了!怎么办啊!”
许慕朝从走廊那头一路嗷嗷叫着冲过来,整个人扑到林溪面前, 两只手在空中乱舞,天塌了似的。
初中三年,她们几个一直在一个班、一个宿舍,每次大考前全靠临时抱佛脚才勉强维持在同一个梯队。
中考之后大家考进了本校的高中部, 结果分班表一出来, 六个人被拆成了两拨。
这对许慕朝来说,犹如世界末日。
“这不是还有我吗?”宋青禾从后面小跑着跟上来。
她这一路已经听了许慕朝全程的噪音攻击, 震得耳朵嗡嗡响。
三年过去,许慕朝的身高停在一米五八之后就渐渐慢了, 整个人还是白嫩嫩,看起来软萌好捏,但性格已经跟初中那个怂包判若两人。
开朗了, 跳脱了,有时候还会冒出来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抽象操作。
林溪她们私下讨论过, 一致认为是被王维华带坏的。自打那件事结束之后,王维华就带着许慕朝、拿着班主任口令狐假虎威, 后来两个人干脆以师徒相称,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现在的许慕朝硬气得很, 遇上事都学会让宋青禾代为怼回去, 导致一些人都踢到了铁板。
而宋青禾的身高像拔苗一样直接蹿到了一米八一,目前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身上的肌肉线条越来越清晰,身形也越来越精壮, 夏天的校服短袖往身上一套,小臂上的肌肉轮廓让同年级的男生看了都自觉把袖口往下拽。
运动方面越发突出,学习方面,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稳定发挥。
“不一样!”许慕朝扯着林溪的胳膊干嚎,引来走廊上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大家都在一个班不好吗!初中我们都一个班,怎么说拆就拆了!”
“以后还能再见面的。”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默默地拉住了林溪的另一条胳膊。
三年后的赵恬长开了许多,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之后轮廓清秀,笑起来虽然还是腼腆,但她的性子更倔了。
初中三年两个人就没分到一个班过,她硬是攒着一股劲,中考成绩出来之后终于跟林溪考进了同一个班级。
从昨天看到分班表的那一刻起,她脸上的笑就没断过,走路都下意识地跟林溪保持在一个手臂的距离之内。
对于许慕朝刚才那句话,赵恬的态度非常鲜明。
“就算在别的班,只要需要帮忙,随时可以过来找我们。”
林溪抬手在许慕朝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笑着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从两个人的拉扯里摘出来,然后朝刚走到跟前的宋青禾努了努下巴,“要是找不到我们呢,就去找青禾。”
林溪也长高了不少,一米七的个子往走廊上一站,在一群穿着同样校服的女生中间很显眼。
眉眼间是那种天然的温和与治愈,自带一种让人想要靠近的亲切感。
这三年她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三,在校内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名人,但从不张扬。
“青禾?到时候我连青禾都找不着!”许慕朝捂着被弹的额头,嘟着嘴站在一旁,可怜巴巴地看着林溪,“她都被学校特批提前去跟高二高三的体育生一起训练,时间安排得超满。说不定哪天我一回头,她人就不在这了!”
“诶诶诶!我还站在这呢!你说什么呢!”宋青禾瞪大眼睛,不服气地喊了一声,然后捏紧拳头揉了揉手腕,骨节发出咔嚓几声脆响,朝许慕朝扬了扬下巴,“以后谁欺负你,你直接告诉我,我有空再找他算账!”
“你就知道打打杀杀。”许慕朝双手叉腰,鼓着腮帮子怼回去,“万一我是别的问题呢?万一我是学习跟不上呢?万一我是想找人聊天呢?你也用拳头解决?”
宋青禾被问住了。
她挠了挠头,认真思考了好几秒,然后不太确定地给出了一个答案:“那……也许春秋能帮你?”
不提春秋还好,一提春秋许慕朝更崩溃了。
“春秋?我就没见着她人!我昨天偷看宿管阿姨那的宿舍名单,看到她跟我一个宿舍,高兴了整整一天。结果呢?比初一那会儿还离谱!初一好歹最后还能见着人,现在倒好,从昨天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我在号上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半天不回!”
许慕朝越说越委屈。三个人分在一个班,听起来热热闹闹的,结果一个神秘到人间蒸发,一个被学校当体育苗子重点培养、即将进入长期训练模式。
她许慕朝在分班表上明明是跟她们绑在一起的,到头来却感觉自己举目无亲。
说起易春秋,林溪倒是知道点什么。
暑假那会儿易春秋特意在号上找过她,发了好几条长消息,问的问题翻来覆去就只是怎么说服家里人同意她走电竞那条路。
她跟她父母的拉锯战持续了整整一个月,中途来找林溪问了好几次对策,每次都是三更半夜发消息。
过程虽然折腾,但最后的结果是好的。
所以这个时候,她应该……
林溪正想着,余光瞥到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她抬手朝那边摇了摇,声音清亮:“语琪!早啊!”
赵语琪正往新教室走,听到林溪的声音脚步一顿,转头看见她的几个朋友全挤在走廊中间,便走了过来。
“语琪!我跟你们不是一个班啊!”许慕朝松开林溪的胳膊,转身朝赵语琪扑过去就是一个熊抱。
那个拥抱的冲tຊ击力让赵语琪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耳朵被许慕朝的嗓门震得嗡嗡作响。
她连着眨了好几下眼睛,才让脑子从震荡中恢复过来。
“不在一个班,关系也不会变。”赵语琪被她挂了一身,用她惯常那种文绉绉的语气安抚道。
这套话术三年了都没有升级过,但每一次她都用得极其认真,好像只要措辞足够郑重,就一定能起效。
许慕朝从她身上下来,歪着头打量她,脸上写满了不信任:“真的?那你跟我说说春秋是什么情况。我给她发消息她都不回我,她是不是厌弃我了?”
她问得理直气壮,三年相处下来,许慕朝已经练就了一身熟练运用赵语琪的本事。
准确来说,她甚至可以写一本书,书名叫《赵语琪使用指南》。
果然,赵语琪叹了口气。
她明知道这是许慕朝下的套,但她确实也需要把这件事跟大家交代清楚,免得她们担心:“她接下来这三年,除了回来参加考试,其他时间估计都不在校了。”
许慕朝愣住了。
林溪早就猜到,所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她要参加试训,计划明年年初满十六周岁就正式进俱乐部。学校这边的课跟训练时间冲突太大,后面她会另外上补习班补文化课进度。”
赵语琪说得简短,更具体的细节她没打算透露。那是她和春秋之间的事,不需要摆到台面上。
许慕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
三个在同一个班的人,一个已经踏上了完全不同的路,另一个也即将被训练占满所有时间。
她忽然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好像同一批出发的人里,只有她还站在原地,连方向都没选好。
她缓缓转过头,用一种近乎哭丧的语气对赵恬说:“小恬,要不咱俩换换?我跟那两个人待一块儿,总感觉自己像个废柴。”
她听林溪提过赵恬高二打算转美术生,也见过赵恬画的画,就那么一眼,许慕朝就明白了什么叫老天爷追着喂饭。
那种天赋不是努力能填平的差距,完全比不了。
“不要。”赵恬抓紧林溪的手臂,抿紧嘴,表情很严肃。
这两个字说出来,她大概觉得太冷酷,旁边还站着林溪,于是又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学校安排。”说完把脸往林溪肩膀后面藏了藏,只露出半只耳朵。
许慕朝继续哀嚎。
但时间不等人,宋青禾看了眼手表,一把拽住她的后衣领,把人往二班教室的方向拖。
许慕朝的哀嚎声从走廊这头一路延伸到那头,直到被拖进二班的门框里,还能隐隐约约听见她喊了一句“命运不公”。
林溪笑着摇了摇头,和赵恬一起走进了一班的教室。
前脚刚踏进门,后脚就听到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从教室后排传过来。
只见王维华正整个人趴在教室角落那台崭新的立式空调上,两条胳膊抱住空调,脸贴在出风口的格栅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嚎叫:“空调!以后我与你生死与共!不离不弃!谁也分不开我们!”
教室里的其他人早就见怪不怪了,各干各的。
林溪眼皮跳了一下,转头问坐在旁边座位上的一个男生:“他这个症状持续多久了?”
旁边的男生轻笑出声,嗓音温润:“一来就绕着空调转了至少三圈,抱了大概有三分钟了。”
男生声线清润,说话时语速不急不慢温柔至极。
林溪觉得这声音听着莫名有点耳熟,扭头去看那个男生。
教室里光线很好,阳光从窗户斜打进来,落在那个男生的侧脸上。
眼睛微微睁大,她仔细端详了片刻,才敢确认。
三年多没见了,这些年一直在网上聊天,聊乐器、聊比赛、聊各自学校里的事,像网友一样。
她从来没想过会在安南市见到他,因为他家在C城,按理说怎么读也不会从一个大城市跑到这个小地方来上高中。
“初宸?你怎么在这?”
尹初宸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掌心里递到林溪手边,指尖带着一点干燥的暖意。
他的嘴角弯着,是很轻很淡的笑,跟他说话的声音一样温柔。
“未来三年,一起努力。”
赵恬站在林溪身后,目光越过林溪的肩膀,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男生。
尹初宸,她从林溪嘴里听过那么一两次。
林溪说起他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个普通朋友,但她从没见过他本人。
她看着他递过来的那颗奶糖,看着他落在林溪脸上的目光,心里某根弦绷紧了。
他坐在那里,穿着跟他们一样的校服,却好像跟整个教室的背景都不在同一个图层里。
他脸庞白皙如玉,眉眼温柔得让人无法生出敌意,说话时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赵恬第一次觉得有一种距离感不是来自冷,而是来自太暖。
她暗暗抓紧了林溪的手臂。
尹初宸的座位旁边,一个女生正单手托着下巴,身体微微侧向尹初宸的方向,目光落在林溪身上。
“你就是林溪?”
作者有话说:
ps:
好歹是言情分类,肯定有一丢丢感情戏
男主后面也会出现哒!感谢大家的一路支持
第123章 第 123 章 女神
“你是?”林溪看向那个女生, 察觉到对方声音里的敌意,这才认真地端详了过去。
坐在尹初宸旁边的女生乌发如瀑垂落在肩,眉眼精致, 五官明艳夺目,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已经是视觉焦点。
但她看人的眼神是往上挑的, 从下往上扫,又从上往下落,像在掂量一件不入流的物件。
轻蔑和不屑明晃晃地挂在眼角,每个字都带着与生俱来的骄横, 理所当然得好像她生来就该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
不认识, 初中三年肯定不在同一个学校。
坐在尹初宸旁边的座位,头一回来就对她怀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林溪的目光掠过尹初宸那张毫无察觉的脸, 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她是曹星遥,我的初中同学。”尹初宸侧过身替两人介绍, 话说到一半也意识到曹星遥方才的语气过于张扬直白,抬手摸了摸鼻子,脸上浮出一点不太好意思的神色,
“抱歉,星遥她没什么别的意思, 她说话一直这样,不是针对你。我之前跟她提过你二胡的事, 她一直说想认识你。”
林溪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眼眸弯起来像两弯浅浅的月牙, 整个人温温和和的。“林不争高, 溪不争深,我叫林溪。你好,星遥同学。”
曹星遥高昂着头, 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上往下打量着林溪,那种打量不像是看一个初次见面的同学,倒像是在审视一个凭空冒出来的竞争者。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傲慢:“听说你二胡拉得不错,我倒想看看有多出神入化,不如现场来一段?”
尹初宸脸上的表情定住,那抹一直挂在嘴角的温和笑意沉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曹星遥,声音压沉了几分:“星遥,她是我朋友。”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曹星遥脸上那股子傲慢一瞬间塌了。
她伸手拉尹初宸的袖子,慌乱地解释,话都说不成句。
尹初宸把袖子从她手里扯开,表情是曹星遥从未见过的失望。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吐出两个字:“道歉。”
曹星遥僵在原地,看着尹初宸那张彻底冷下来的脸,又猛地转头看向林溪。
林溪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甚至嘴角还挂着那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这个笑让曹星遥觉得格外刺眼。她咬着嘴唇内侧,胸腔里翻涌着不甘和委屈,要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轮。
林溪赶在她开口之前先出了声。
“初宸,星遥同学应该没什么恶意,这事要不就先这样吧。”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缓的,脸上的笑容不但没淡,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一层。
现在她可以完全肯定了,曹星遥的敌意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来源,就是她旁边坐着的这个人。
曹星遥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她这会儿要是真顺着林溪给的台阶下了,那在林溪面前就彻底矮了一头,她怎么可能让林溪在她面前装好人。
她把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一字一字往外蹦:“对!不!起!”
那三个字里没tຊ有半分歉意,全是愤恨和不甘。
连赵恬都听出来了,眉头皱得死紧。
尹初宸当然也听出来了,眉峰微微一拢,声音里带了几分责备:“星遥,你——”
“初宸。”林溪截住了他的话头,语气还是笑吟吟的,“这事就这样吧,你要是真过意不去,下次请客。”
她说完没给尹初宸再开口的机会,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
赵恬落后半步,临走前悄悄瞪了尹初宸一眼,又瞪了曹星遥一眼,才快步跟上林溪。
坐到座位上,赵恬还气得替林溪打抱不平:“小溪,你帮她打圆场,你看她领情了吗?这种人你搭理她做什么。”
“曹星遥一看就是追着尹初宸来的。”林溪撑起下巴,目光越过窗户,落在操场边那根旗杆顶端迎风招展的红旗上。
红旗被九月的热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分析一道跟她没有利害关系的题目,
“她跟尹初宸是初中同学,家在C城,大老远跑到安南市来读高中,总不会是因为我们学校食堂好吃。我真跟她当场撕破脸,尹初宸夹在中间不好做,后续也会有数不清的麻烦。”
“那我们以后不理他们就是了。”赵恬捏了把自己的手指,闷声闷气地劝道。
“尹初宸我认识好几年了。”林溪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脸看向赵恬那张写满不服气的脸,忍不住莞尔,
“他妈妈对我不错,逢年过节都会寄东西来。这些年我们在线上也断断续续有联系,不是什么说断就能断的关系。”她顿了顿,伸手在赵恬脑袋上轻轻拍了拍,“没事,咱们不必因为一个曹星遥就乱了自己的阵脚。”
“……好。”赵恬不再争辩,心里却已经默默地把尹初宸和曹星遥的名字挪到了讨厌排行榜的最顶端,比许慕朝和宋青禾还要高得多。
上午铃声响后,新班主任走进教室,班上部分人同时愣了一瞬。
这张脸她们可太熟悉了。
卢海棠,关文的老婆,之前在关文的办公桌上见过两个人的合影。
卢海棠显然从关文那里听过不少关于这届学生的底细,点名的时候目光在几个老熟人身上多停了片刻,嘴角那个笑意怎么看都带着几分了然。
但跟初中不同的是,第一节班会课就直接开始了班委竞选。
王维华以班主任的举荐和超高票数再次当选班长,几个当年在关文手底下当过班委的旧部也各自延续了原来的职位。
只有林溪一身轻,没有班委,没有课代表,连小组长都不是。
有几个老同学觉得不大对劲,论成绩论人品论人缘,林溪哪一样都够格。
有人想帮她争取几句,但转头看见当事人自己坐在座位上,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还扭过头来朝她们笑了笑。
她们也只好收回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暗自猜测大概是林溪自己不喜欢当班委,提前跟卢老师打过招呼,不然实在说不过去。
班会结束之后是开学仪式,操场上的太阳比早上又烈了几分,校长在台上讲话的时候底下站成了好几排人形向日葵,被晒得东倒西歪。
散场之后林溪和赵恬正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旁边忽然冒出来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王维华贴在林溪身侧,脚步轻飘飘的,脸颊上浮着两团可疑的红晕,嘴角挂着一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傻笑。
“嘿嘿……林溪……”
赵恬看着他这副莫名其妙的蠢样子,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她搓了好几下都没把它们压回去。
林溪眉梢一挑,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怀疑王维华体内的季节钟是不是出了故障,“有事?”
王维华扭了扭身子,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层,声音忽然变得娇羞起来,像是捏着嗓子在说话:“早上还没上课那会儿跟你说话的那个女生……熟吗?”
“女生?哪个女生?你找她干嘛?”林溪把手抬起来拢在耳朵旁边,身子微微往前倾,满脸好奇,好像真的一个字都没听懂。
王维华还没来得及组织好措辞,就看到那个身影从操场另一头朝这边走过来了。
他猛地转过身去,手忙脚乱地整理衣领、拍校服上的褶皱、把头发往后捋了两下。
等他再转回来,整个人从里到外换了一副模样——站姿笔挺,表情端正,校服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头发也服服帖帖的,活脱脱一个正气凛然的班长形象。
唯一暴露他内心的是那双直勾勾盯着曹星遥的眼睛,瞪得溜圆,亮得吓人。
赵恬这下就算再不明白也全明白了,搞了半天,原来是求偶期到了。
曹星遥走到近前,脚步在林溪面前停住。
她的表情比早上那会儿收敛了不少,但还是硬邦邦的,道歉的话从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不情不愿:“对不起。我当时就是想听听你拉二胡,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语气比早上好了一些,但那股子傲慢还是从字缝里往外渗,怎么压都压不住。
“放心!”王维华一个毫不知情的人,拍着胸脯替林溪回答,脸上那个殷勤的笑容极其灿烂,“林溪她一点都不小气,她不会在意的!”
赵恬握紧了拳头,盯着王维华那张义薄云天的脸,目光里的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可惜王维华根本接收不到赵恬的杀气,他脑子里的爱意都要飘到曹星遥那边,而曹星遥从头到尾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她的注意力全在林溪身上,道歉是说给林溪听的,不满也是冲着林溪的。王维华这个人,在她的世界里约等于透明。
就像王维华也完全没有注意到曹星遥身边还站着一个尹初宸一样。尹初宸站在旁边,朝被当成空气的王维华投去一个歉意的微笑,然后收回视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苦涩:“抱歉,下午放学我请客。”
也不知道尹初宸在来之前对曹星遥说了什么,她此刻的态度虽然离真诚友善还有十万八千里,但比起早上那种恨不得用下巴戳人的盛气凌人,已经算是矮了一大截。
林溪能看出来她心底还是不情不愿的,眼底那簇小火星还在噼里啪啦地烧着,但至少没有当场炸开。
曹星遥一听到“请客”,脸色又微微变了变。
她斜眼看向林溪,目光里带着一丝嫉妒。
林溪把手臂往胸前一抱,下巴微微抬起来,摆出一副不依不饶的生气模样:“凭什么你一个人请?她是你朋友,也是你带来的人,只跟你有关系。她这么跟我说话,你们两个是责任共担,要请也得一起请。”
王维华原本还在为自己被女神当空气的事独自伤神,一听林溪这话,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这种话是林溪说得出来的?她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身了吗?
“一起请就一起请,吃不死你。”曹星遥小声嘀咕了一句。
话听着像是在咒骂,但她眉眼间的紧绷反倒松开了不少,下巴又重新扬了起来。
尹初宸看着眼前这个场面,心里叹了口气。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第 124 章 贝尔老师
下午放学后的那顿饭吃得还算顺利, 没有人在餐桌上当场闹事。
曹星遥一边低骂着“乡巴佬”,一边把菜单上最贵的菜全点了一遍,合上菜单时小声嘀咕了一句“吃死你算了”。
但满桌的菜端上来之后, 她只动了几筷子就搁下了,全程托着下巴看窗外, 偶尔斜一眼林溪和赵恬,再斜一眼尹初宸,然后继续看窗外。
剩下的菜被林溪打包带回了宿舍,投喂了宿舍的新舍友。
一起吃了顿饭并不妨碍曹星遥打心眼儿里瞧不起林溪。准确地说, 她瞧不起的不只是林溪, 而是班上的所有人。
开学一天了,她没跟班上任何一个同学主动说过一句话, 看人的眼神永远不是正眼。
她跟林溪说话,纯粹是因为尹初宸, 如果没有尹初宸,林溪在她眼里大概跟路边的行道树没什么区别。
那天晚上林溪在手机上跟尹初宸聊了几句,才知道曹星遥不是住宿生。
开学前她家在学校附近高价租了一套房, 又花了大价钱让人几天之内装修改造好,直接入住。
在这里, 她只认识尹初宸,其他人也进不了她的眼。
第二天下午课间, 林溪和尹初宸正聊着历史课上老师讲的某个典故和野史,曹星遥就搬了把椅子坐在一旁, 插不进话, 只能幽幽地盯着林溪。
赵恬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捧着一本课外书,但根本没看进去几行。
她心里对尹初宸占用林溪的课间时间不满, 又怨曹星遥连个人都看不住,还在心里疯狂给那两人打着低分。
“诶?赵恬,你在看什么书?”
她旁边忽然探出一颗头,正是王维华,他像一只闻到了什么味道的大型犬,脖子伸得老长,眼睛tຊ往她手里的书上瞄,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余光却早就飘向了曹星遥那边,醉翁之意全在那边。
赵恬:……
她在心里默默给王维华扣掉了九十九分,排在讨厌榜第三名。
“国画鉴赏。你要看吗?”她的表情还是那副腼腆的样子,语气却淡得像白开水。
“最近对水墨画挺感兴趣的,初中时候老师还夸过我画画有天赋……”王维华的嘴巴叭叭地往外蹦着连他自己都不信的鬼话,整个人的注意力全在曹星遥那边,脚底下悄悄垫起了前脚尖,身体的重心一点一点地往那个方向倾斜,脸开始红了。
他还在面对赵恬,但他的身体已经在往曹星遥的方向慢慢飘移。
赵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一点一点远离自己、一点一点靠近曹星遥。
又眼睁睁地看着曹星遥那边的气压一点点低下去,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冷眼看着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越凑越近。
她垂下眼眸,安静地看着事态逐渐恶化,看着自己排行榜上的第二讨厌人和第三讨厌人即将发生碰撞,内心毫无波澜。
林溪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她跟尹初宸的讨论渐渐停止,见曹星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而王维华毫无知觉地继续往前贴。
林溪抬起右手抵在额头,微微虚掩住眼睛,属实是没眼看了。
尹初宸正疑惑林溪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回头想看看发生什么,就见到曹星遥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王维华,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声音很尖锐:“你少在我面前晃悠,真烦!”
王维华的身形钉在了原地,傻愣愣地看着曹星遥。
周围的学生也全都被这一声吸引过来,看向这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新任班长要么硬气反驳、要么当场破防的时候,王维华接下来的操作让所有人集体傻眼。
“啊?哦!好的好的!”他脸上没有任何被羞辱的痕迹,反而以惊人的速度往后退了十步,站定之后还殷勤地朝曹星遥喊道,“这么远可以吗?”
赵恬怀疑王维华今天出门的时候脑子被门夹了,不然怎么连这么直白的话都听不懂。
刚好上课预备铃响了,围观的人纷纷坐回自己的位置。
曹星遥嫌恶地转身就走,连尹初宸都没等。
尹初宸站起来,朝王维华露出一个歉意的笑:“抱歉,她可能不太舒服。”
他现在也不完全清楚这是什么情况,但他知道曹星遥不喜欢别人靠太近,也知道她说话从来不收着。
“没事没事,是我的问题!”王维华一秒钟切回了正经模式,站得笔直,表情端正,好像刚才那个痴汉形态根本不存在,“要上课了,你坐回去吧。”
等所有人都回到座位上,林溪侧过身,压低声音问赵恬:“王维华和曹星遥是什么情况?”
赵恬一脸无辜:“我在看书,维华他还在跟我说话,一抬头就见他离曹星遥很近了,然后就这样了。”
林溪低下头,眸色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节课是外语课。
开学第一天就听说英语老师是个很年轻的外国人,王维华今早还特意放了一波小道消息,说长得特别好看,引得不少人期待了一整天。
然而正式上课铃响了三分钟之后,讲台上还是空的。
班里的人闲得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着这位英语老师上课第一天是什么情况,走廊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高跟鞋在地面上踩得咚咚响,还夹杂着一个女人念念有词的声音。
靠窗的人探头出去看,就见到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正小跑着穿过走廊,一头棕色长卷发略微凌乱,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喽完喽完喽”。
她紧急刹在一班门口,扶着门框稳住身形,仔细辨认了一下门口的班级号牌,又退后一步再对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长舒一口气,抬手整了整白衬衫的衣领,把教案抱好,昂首挺胸地走上讲台,声音清亮而饱满:“Good afternoon, everybody!”
底下的学生还没从她刚才那串“完喽完喽”里回过神来,就又被这一声中气十足的英语震了一下。
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嘴唇微微上扬,用一口流利的华国语做了一个简短的开场白:“我是你们高一的英语老师,露西娅·贝尔,你们可以叫我贝尔老师。”
她说话时咬字非常标准,音调几乎跟播音腔没什么两样,很专业,跟刚才走廊里那个慌慌张张的外国人判若两人。
底下安静了半秒,然后一个女生忍不住惊呼出声:“哇——老师你好漂亮啊!”
贝尔老师那一脸专业的微笑瞬间破功,整张脸亮了起来,眉飞色舞地指着那个女生,华国语忽然就拐了弯:“谢谢!你说我好看!我很高兴!”
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但意思所有人都懂了。
底下哄笑起来,气氛一下子轻松了。
后排有个男生大着胆子喊道:“老师!你有男朋友吗?我有个朋友想认识你!”
“啊?”贝尔老师眨了眨那双深邃的大眼睛,显然这是她第一次被华国学生问这种问题。
她愣了一下之后恍然大悟,以为学生是想给她介绍对象,便大大方方地笑道,“有啊,男朋友,有。”
此言一出,班上几个男生立刻发出一片夸张的哀嚎。
还有人捂着胸口喊:“老师!世界这么大,多看看外面的帅哥啊!”
贝尔老师没听懂这句话里弯弯绕绕的玩笑,只当是学生在关心她,感动得连连点头,用半生不熟的华国语说:“谢谢,谢谢你们。”
玩笑归玩笑,课总归要上的。
贝尔老师翻开教案,清了清嗓子,切换回了英语模式。
然后全班就感受到了什么叫真正的风暴。
贝尔老师的英语说得又快又自然,偶尔切换成华国语解释某个单词的时候,音调就开始在两种语言之间拼命挣扎。
她舌头在华语的四声和英语的连读之间反复打架,一个词在嘴里转了好几圈才跌跌撞撞地吐出来。
有些词明明在华语里很常见,被她一念就多了一层异域色彩,连“语法”两个字都像是刚从她那边的国家运过来还没拆封的。
英语底子好的学生听得津津有味,跟着她的节奏走完全不费力。
剩下的人如听天书,表情从最初的兴奋变成了迷茫,从迷茫变成了绝望。
贝尔老师偏偏还在第一节课上就记住了王维华的名字,只因班主任卢海棠给了她一份名单,上面画了个红圈:“班长,课堂活跃,可多互动。”
于是贝尔老师严格按照指示,每次想找人回答问题的时候,第一个目光就落在王维华身上,热情洋溢地喊一声“Mr. Wang”。
王维华的脸上挂了一整节课的微笑,从最初的期待变成了僵硬,从僵硬变成了死撑,从死撑变成了灵魂出窍。
他听不懂贝尔老师在说什么,贝尔老师也听不懂他在答什么,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互相微笑点头,谁也没有拆穿谁。
到下课铃响的时候,王维华仰面靠在椅背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已经没有了世俗的欲望。
赵恬也听得头疼欲裂,好在她旁边坐着林溪。
贝尔老师说的每一句话,林溪都能实时翻译过来,甚至还能在翻译完之后补几句补充,让赵恬勉强能跟上课。
不过班里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已经从王维华和曹星遥那出戏转移到了这位金发碧眼的外国老师身上,全在讨论美女老师,热闹非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第 125 章 你就是在羡
一周后, 九月的天还是热得让人发慌。
操场跑道上蒸发着热气,树荫底下传来知了的吟唱,一声接着一声。
而跑道上是一团团穿着迷彩服的学生, 后背已经热汗淋漓,烈日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只能低着头跟着前面的人跑,嘴里喊着号子。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教官跟着自己负责的班级队伍跑, 拿着大喇叭吼道:“没吃饭吗?大声点!”
队伍的嗓门拔高了一大截:“一!二!三——四!”
林溪在队伍的第三排, 左边是曹星遥。
原本她左边不是曹星遥,只因军训的前天晚上, 尹初宸在号上找她,说曹星遥不喜欢陌生人站在她旁边, 拜托她在军训的时候站在曹星遥的另一侧。
林溪看完消息,靠在床头想了想这段时间观察到的曹星遥的一举一动,确实是不喜欢, 便同意下来。
赵恬在隔壁床看得一清二楚,等林溪放下手机才闷声说了一句:“她不喜欢陌生人, 你对她来说比陌生人的关系还差呢。”
林溪笑了一下,“站哪都一样, 别让我站在最边上就行。”
赵恬没再说话,但心里的不满意又默默加了一笔。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个站位。
曹星遥在最左边, 右边只tຊ有林溪, 身后是尹初宸。
按身高排的话林溪和曹星遥差不多,就跟原本站在曹星遥旁边的女生换了个位置。
事情本身很简单,但在曹星遥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从换位置的那一刻起她就警惕地打量着林溪, 那双眼睛里全是审视和防备,怀疑林溪又在打什么主意。
跑步的时候她瞟了眼林溪不紧不慢的步伐,顿悟了。
肯定是想把她比下去,让尹初宸对她刮目相看。
越想越对,趁军训这种高强度场合,故意站到她旁边,然后在所有人面前展现自己有多从容。
她怎么可能让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得逞。
她必须要超过林溪,把她节奏彻底打乱。
曹星遥步子逐渐迈大,越过林溪往前抢了半个身位,还朝前面的女生压低声音催促:“喂,别挡道,快跑。”
前面的女生压力山大,不知道后面这位大小姐又在发什么疯。
但现在不是问为什么的时候,后面的人紧跟着催,不跑快点就只能被踩到脚后跟。
她只好也加快了步伐,顺带连累了前面的节奏,整个左半边队伍的步频都开始微妙地不对了。
林溪余光注意到了左边那一小片骚动,但她整个注意力都在右边,保持跟右侧同学的同步。
她只是心里闪了一下疑惑,丝毫不受影响,步子不变。
后面的尹初宸看到曹星遥的位置一点点在往队伍外面漂,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
跑操的规矩是所有人看齐右边,曹星遥在最左边,虽然整体队伍的节奏可能不变,但她会影响她周围人的步调。
果然,曹星遥的位置越偏越远,整个队伍的左半边像被什么东西从侧面轻轻撞了一下,队形歪了。
教官拿着喇叭喊道:“立定!”
所有人齐刷刷停下脚步,有人不明所以,探出头扫了眼,一眼就看到左半边队伍已经跑脱了形,最边上的那个女生比别人多往前蹿了大半个身位。
康教官大步流星地走到队伍最左边,目光锐利地从一排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锁定了那个昂着头的女生。
“第三排第七个,什么情况?”
曹星遥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腰挺得笔直。
被这么多人盯着,她依旧高昂着头,声音强硬:“报告教官!我们速度太慢了。”
“你们是一个团队。”康教官看着她那张倔到骨子里的脸,试图把这句话挤进她的脑子里,“不是谁觉得速度慢了就能自己往前冲。你一个人快了,整个队形就散了。明白吗?”
曹星遥不吭声,表情纹丝不动。
康教官等了几秒,意识到再怎么说也是白费,上面有规定不能体罚,此刻束手无策。
他重新把队伍整好,拿起喇叭:“听口令——跑步走!”
结果没跑出几步,曹星遥的步子又快了。
康教官再次紧急叫停,盯着曹星遥看了足足半秒,眼神里的无奈已经快溢出来了。
然后他举起喇叭朝整个队伍宣布:“原定十一点去树荫下休息,现在跑操跑不好,就一直跑下去,跑到中午开饭为止。”
所有人都蒙了,有人回头瞪了曹星遥一眼,有人把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但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康教官的脾气他们这两天已经领教过,他说跑到开饭,就是跑到开饭。
第三次开跑,又有人在最后关头偏移了位置。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大家在烈日底下暴晒了一早上,腿开始发软,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康教官喊了一早上,嗓子干得冒烟,跑到操场边去拿水壶。
林溪站在队伍里,看着曹星遥那个表情,忽然全明白了。
她侧过脸,朝曹星遥露出一个满是挑衅的笑,把声音压得很低:“啊呀?看来初宸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呢。你看看你做了什么,他都被你拖累成什么样了。”
曹星遥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就往回转。
尹初宸正苦恼怎么才能让曹星遥安分下来,隐约听到林溪的话头,又接收到林溪递过来的眼神暗示,在曹星遥扭头的一瞬间,迅速把脸上的表情换成了一抹苦笑。
那笑容掺着疲惫、无奈,还有一点努力撑出来的宽容,像是忍着什么不舒服在安慰她:“没事,慢慢来,后面就掌握节奏了。”
曹星遥转回头,嘴角抿成一条线。
林溪凑近了一点,语气还是那副不屑的调调:“你跟我比这个,既不利人,也不利己。还不如比比谁能拿到这次的优秀标兵,听说一个班最多只评两个。”
她顿了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台词,是她去年在许慕朝追的一本小说里看到的,女二号说的。
当时她觉得这话简直脑残到不忍直视,现在不知道怎么就蹦了出来,忍着鸡皮疙瘩冒出来的冲动,一咬牙把它改了个版本说了出来,“谁没拿到,谁就从初宸身边离开。”
曹星遥微微眯起眼睛,不屑地打量着林溪,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就你?挑战我?”
“当然。”林溪张口就来,脸上那个表情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事实,“你应该也知道,初宸对优秀的人好感度一向很高。当年我和他认识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曹星遥端详着林溪的脸,试图从那张笑吟吟的面孔上找出任何一丝心虚的痕迹,什么也没找出来。
她转过头去,重新直视前方,下巴扬得比之前更高了一点,语气里那股傲娇的劲儿里夹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一言为定。”
康教官回来了,再次开跑。
曹星遥急着要把前面的失误补回来,越想走稳,步子越不听使唤,左脚绊右脚,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出去。
队伍再次被叫停。
一整条队伍里积压了一上午的怨气终于开始往外冒了。
其他班的同学都已经在树荫底下坐着喝水擦汗,只有她们班还在操场被太阳烤着。
有人在队伍里小声骂了一句“有完没完”,旁边的人跟着附和。
那些话虽然很小声,但足够飘进曹星遥的耳朵里。
她站在最左边,脸被晒得通红,表情却越来越硬。
之前还能说是为了压制林溪,可现在她是真的想跑好,却还是跑不好。
第五次开跑的时候她盯着前面的地面,用余光测算自己跟前方同学的距离,不想看右边的林溪。
结果两边步伐根本不一致,再一次被叫停。
这一次大家的怨气已经积到了临界点,有人在队伍里说了一句“她是不是故意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传到周围一圈人的耳朵里。
林溪听着身边越来越不加掩饰的窃窃私语,预测到再来一次,这群人会直接炸。
“曹星遥。”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带着笑意的挑衅,而是一种直截了当的命令,“你余光看着我跑。”
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的曹星遥,被林溪这种语气一激,差点直接炸毛:“我凭什么——”
“不懂得利用我,还一头撞下去,你是傻白甜吗?”林溪一句话就给她堵了回去,语气干脆利落。
说完她就目视前方,不再理会曹星遥,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从她嘴里顺路经过的,根本不值得等回复。
曹星遥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口气在嗓子眼里提不上来也咽不下去。
但她又不傻,她知道林溪说的是对的,想跟右边的人对齐,就得看着林溪。
她不敢回头去看尹初宸,怕从他的脸上看到失望,更怕看了之后自己更加手足无措。
第六次开跑,曹星遥用余光死盯着林溪的步伐,眼睛里写满了不情愿。
每一步都跟着林溪的节奏踩下去,跟她跑了一圈之后,曹星遥自己的呼吸都不知不觉地匀了下来。
这一次,有惊无险,完整的队形跑完了全程,谁也没掉队。
康教官在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面上还是那副铁面无私的表情,把队伍带到树荫底下,宣布原地休息等开饭时间。
大家心里的怨气被树荫和凉水冲淡了大半,一个个瘫坐在地上,灌水的灌水,擦汗的擦汗。
曹星遥一整圈跑下来全程盯右边,眼睛干涩得发疼,脸上被太阳烤得又红又烫。
她倒了些水在手心里往脸上拍,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迷彩服的领口上。
林溪侧过身,伸手拍了拍曹星遥的肩膀。
曹星遥正仰头喝水,被这一拍差点呛着。
林溪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半分嘲讽,倒是有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干得漂亮,乖女孩。”
曹星遥一口水呛进了嗓子眼,咳了两声才缓过来。
她总觉得林溪在嘲笑她,气急败坏地把水杯往地上一墩,哼了一声:“也就这一次!我的实力还没全部发挥出来!下次就算你求我手下留情也没用了!”
她的注意力全在林溪那句话上,丝毫没意识到林溪刚才碰了她。
“曹同学!还渴吗?我这里有没开封tຊ的矿泉水!”远处传来一个殷勤的声音。
王维华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手里举着一瓶矿泉水,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把全班人的眼睛亮瞎。
曹星遥正在气头上,听到这个声音连想都没想就骂道:“你滚!”
王维华身旁的兄弟嘴角狂抽,凑过去说:“她都直接当面吼你了啊,这种女生你也看得上?你是不是中邪了?”
王维华一秒收敛笑容,转过头来盯着他兄弟,表情之严肃不亚于在国旗下讲话。
“你嘴巴放干净点!什么叫她那种?她哪种?”他质问完毕,末了还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怀疑,“我看你就是嫉妒她只跟我说话,她可从来没跟你们说过一个字。”
他兄弟的拳头默默攥紧,强忍住暴打他一顿的怒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第 126 章 你赢了
这几天在国防教育基地的军训, 曹星遥像是换了个人。
说她乖巧,她又处处抢在最前面;说她出风头,她每个训练又挑不出毛病。
就连内务检查, 教官公布分数的时候念到她的名字,后面跟着的数字是全连最高分。
她宿舍里其他人也很新奇, 那个第一天嫌床板硬、第二天嫌枕头薄的大小姐,居然每天卡点起床,把被子叠成了豆腐块。
晚上全年级十几个连的学生在操场上围坐拉歌,教官举着喇叭问谁上来表演节目。
话音还没落, 曹星遥就站起来了。
她从人群中穿过去, 走到圈子中间,傲着一张脸, 讲了个笑话。
“豆浆喝多了会怎样?”她顿了顿,环顾四周, 表情认真,“会变成豆腐脑,因为脑子进水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九月的夜晚, 热得人恨不得把迷彩服扯下来扇风,偏偏在这一刻,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从脚底板窜上来的凉意。
“噗嗤——”林溪没忍住,笑出了声。
也不知道是被冷笑话逗的, 还是被曹星遥讲冷笑话这本身给戳中了笑点。
周围几个人诧异地扭头看向林溪,全班谁不知道她们俩不对付, 这个时候笑, 是什么意思?
尹初宸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手虚握成拳抵在嘴唇前面, 轻笑出声。
“好!说得好!”王维华第一个站起来鼓掌,那掌声响亮而饱满,表情真诚到近乎悲壮,仿佛刚才听的是什么振奋人心的宣言。
在他的带动下,其他人也在教官扫过来的眼神里相继鼓起了掌,掌声稀稀拉拉。
曹星遥满意地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尹初宸身上,见到他笑了。
那个笑让她心情愉悦,她昂着头走回队伍里坐下,背挺得笔直。
离军训结束还有三天。
这天早上跑操的时候,林溪就注意到曹星遥不太对劲。
步伐比平时拖了半拍,摆臂的幅度也小了,脸颊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
林溪远远看了一眼,见她眼神有点散,不像前几天对她的警觉。怀疑曹星遥不习惯集体住宿,这个大小姐应该是到了基地就被塞进八人间,跟七个陌生人同吃同睡,大概连着好几天都没睡好。
康教官原以为曹星遥变乖巧,后面不会再出什么状况。
结果跑操一开始,她就连着出错了三次。
他看着队伍里那个明显不在状态的女生,眉头拧紧。
跑操结束,康教官整好队伍喊了稍息。
大家维持着站姿在原地缓呼吸,树荫底下的位置早就被别的班占满了,她们只能站在操场边上,半边身子还晒在太阳里,汗顺着帽檐往下淌。
林溪再次往左边看去,只见曹星遥的身子轻晃,像是风吹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吹倒。
“曹星遥,你身体不舒服就给教官说。”林溪压低声音,直接提醒道。
曹星遥眼前的画面已经轻微模糊,林溪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重影压下去,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怕了吧?可惜你现在求饶也没用,这个标兵我拿定了。”
林溪怀疑她的脑子已经被太阳晒化了,什么东西能比身体还重要。
但曹星遥此刻什么都听不进去,她不想输给林溪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却能夺走尹初宸注意力的人。
如果林溪听到她此刻的内心独白,大概会认真回一句“想多了”。
尹初宸对谁都是这副模样,不管对面是老师还是食堂阿姨,表情和语气都差不了多少,是典型的中央空调式人格。
况且她到现在都没完全弄明白,尹初宸为什么放着C城那样的省会城市不待,跑到安南这个地级市来读高中。
她可不觉得是因为他们之间相处了不到一个月就建立起了什么牢不可破的友谊。
康教官看大家休息得差不多了,吹哨整队,开始练齐步走和正步走。
林溪以为曹星遥这么硬撑着的人,至少也得撑到训练结束才倒下。
没想到只走到半程,余光里那个一直强撑着的身影忽然晃了两下,就直直往前倒下。
林溪的动作比脑子快了半拍。
她整个人往左边跨出去一大步,在她脸离地面还有一手距离的时候硬生生把人捞住了。
曹星遥整个重量压在她身上,软得像一团被抽掉了骨架的棉花。
“报告教官!她身上很烫,应该是中暑或者感冒了!”林溪把人扶稳了,一只手摸上曹星遥的额头,掌心里传来的温度烫得她皱眉。
尹初宸已经出队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曹星遥的额头。他的手指刚碰上去就像被烫了一下,脸上的温和褪得一干二净:“很烫,是中暑。”
“中暑?要水吗?要不要打伞?要不我们赶紧把星遥送医院!”王维华从后排挤了过来,两只手在半空中慌乱地比划着,想碰又不敢碰,急得在原地转了半圈。
他怕碰了曹星遥,她醒来以后会不高兴。
“快,跟我去医务室。”康教官在看到人倒下去的那一刻心跳漏了半拍,但多年带兵的经验让他很快压下了那一瞬间的惊慌。
他示意林溪把人背起来,又转头朝队伍喊,“班长!你带队继续训练。”
到了医务室,值班医生给曹星遥量了体温,又翻了翻眼皮,确认是中度中暑。
康教官站在门口,看着医生把湿毛巾敷上曹星遥的额头,把林溪叫到走廊上交代了几句,然后转身大步往操场走了。
林溪回到床边坐下,医务室里很安静,窗外能听到远处操场上一排排学生喊操的声音,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曹星遥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湿毛巾,脸颊的红还没褪,呼吸比平时沉。
林溪一个人坐在旁边,翻了翻医务室的课外书,看了几页,又放下。
窗外训练的声音一浪一浪的,她看着某个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曹星遥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身体很重,呼吸不畅,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下看到上面晃动的光,却怎么也浮不上去。
然后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贴上了她的额头,动作轻得像在碰一片羽毛,凉意从额头慢慢渗进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一团毛巾,叠得方方正正地搁在额头上。
然后她看到林溪正坐在床边,手里还保持着放毛巾的姿势,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面面相觑。
曹星遥的手指在床单上微微动了一下。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已经是昏黄色,操场上喊操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醒了?”林溪面不改色地把毛巾重新按了按,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桌子上,拿起赵恬给她打来的饭盒,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菜色,回头问她,“吃吗?你躺了快一天了,再不醒就得直接送你去医院。”
曹星遥很累,累到连翻白眼的力气都不想花在林溪身上。她把眼珠往旁边挪了挪,用沉默表示不理会。
林溪当她不想吃,拿起筷子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今天的饭菜很丰富,基地后厨的师傅手艺好,红烧肉的颜色烧得油亮亮的,青菜也脆生生的,米饭的热气混着菜香在小小的医务室里弥漫开来,霸占了每一个角落。
她吃饭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还带着一点细微的吧唧声,在安静的医务室里格外清晰。
曹星遥侧躺在床上,闻着满屋子的饭菜香,一整天没吃东西的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叫唤。
她平时在食堂总是嫌这嫌那,吃不了几口就搁筷子,现在却觉得那饭菜应该真的很香。
她把头往枕头里埋了埋,额头上的毛巾滑下来一半搭在枕头上,嗓子又干又哑:“……真粗鄙。”
“没办法,乡野丫头嘛,正常。”林溪毫不在意,声音里甚至还带了点笑意。
她从桌子旁边拿起一袋卤鸡腿,里面还散发着热气。她拿着袋子特意从曹星遥身体上方慢悠悠地晃过去,“吃吗?这鸡腿真的很不错。”
曹星遥的眼珠子不受控制地跟着那只鸡腿转了半圈,然后强行挪开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tຊ闷闷的,但那股子倔劲还在:“不要。”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在被子底下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咕噜声。曹星遥咬紧后槽牙,死活不肯转头。
林溪也没再问,她拿着鸡腿就着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卤汁的咸香混着米饭的热气把整个房间熏得香喷喷的。
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听到了被子那边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吞咽声,再竖起耳朵去听,又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林溪没劝她吃饭,也没给她留。
等她把自己那份饭菜全部扫荡干净,拿饭盒去外面洗手台冲洗回来后,就见曹星遥把整张脸都缩进了被子里。
不说话,不动,不露脸,跟她家台风一样,一不高兴就把脑袋塞进墙角。
“你真不吃?”林溪甩了甩饭盒上的水珠,走回来放在桌子旁边。
被子底下的人没有任何动静,像是睡着了。
林溪也不追问,坐回床边的椅子上,拿起那本看了一半的书继续翻。医务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边的昏黄开始往灰蓝过渡。
“你都吃完了,还问我?”被子底下终于闷闷地传出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抱怨。
林溪嘴角微微翘起,弯下腰,她从床的另一侧拿出一个保温瓶,拧开盖子,把里面还冒着热气的饭菜一盘一盘拿出来,摆在曹星遥床边的柜子上。
保温瓶是康教官在食堂借的,他怕曹星遥醒过来太晚吃不上热饭,专门找了后厨师傅把菜提前打包好。
“吃饭。”林溪把筷子搁在饭盒旁边。
曹星遥从被子边缘露出一双眼睛,看了看柜子上的饭菜,又看了看林溪。
她撑着床垫慢慢坐起来,额头上的毛巾掉在枕头上,她也没管,拿起筷子就低头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林溪看她吃上了,就没再说话,拿起旁边的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医务室里只有筷子偶尔碰在饭盒边缘的轻响和翻书页的沙沙声。
曹星遥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放下筷子,直勾勾地盯着林溪。
林溪继续翻书,毫无反应。
曹星遥在心里把林溪骂了一遍,在沉默中酝酿了许久,艰难开口:“洗碗,谢谢。”
“原来是要我洗碗,我还以为你想一个人静静呢。”林溪弯起嘴角笑了一下,站起来把桌子上的饭盒和筷子收走,推门出去了。
等她洗完回来的时候,曹星遥靠在床头,偏头望着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操场上亮起了几盏大灯,光线穿过树影落在窗台上。林溪放好保温瓶的动静也没能让她转过头来。
林溪没有问她在看什么,坐回椅子上,继续翻自己的书。
这一晚,曹星遥在医务室里待了很久才被允许回去。
后面两天的训练和最后的联欢晚会,她都没有再出现在队伍里。
听尹初宸说,她家里人提前接她回家休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第 127 章 米尔顿医生
从国防教育基地回来之后, 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高一生重新穿上校服,坐在教室里上课、下课、去食堂抢饭,好像过去两周在太阳底下暴晒的那些日子只是一场梦。
林溪以为一切会恢复成军训前的样子, 但连续好几天,曹星遥都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而尹初宸身边那个位置除了上课外, 其他时间都是空着的。
林溪去问了尹初宸,尹初宸也不知道,只说星遥这几天像是故意躲着什么,问什么也不说。
这天课间, 曹星遥刚从厕所隔间里推门出来, 一抬头就看见林溪站在洗手台前面,正对着镜子慢悠悠地拧水龙头。
见到她出来, 林溪也转过身面对着曹星遥,脸上笑盈盈的, 好像等了她很久。
“林溪!你最好祈祷下次也能赢。”曹星遥绕开她往门口走,步子硬邦邦的。
林溪挑了挑眉,脑子里那根线接上了, 原来她还惦记着军训的约定。
她轻笑出声,朝曹星遥的背影说:“很抱歉, 我也没拿到。”
曹星遥的脚步顿住,想回头又不想让林溪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之前放了那么多狠话, 现在在敌人面前示弱算什么。
她站得板直,下巴微微扬起, 嗓音里那股傲气丝毫没减:“真没拿到?那你也不过如此。”
“还能骗你?初宸没跟你说吗?”林溪走上来, 歪头看她,脸上写满了好奇。
曹星遥肯定不会承认自己不知道。她把头往旁边一偏,满不在乎道:“哼, 这个我早就知道了。你以为我是因为这个才没在你面前出现?你想多了,我只是刚好没空理你。”
结伴进来上厕所的几个女生在门口愣了一下,看着这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生堵在门口不知道在跟谁较劲,一时不知道该绕过去还是该等她说完。
曹星遥余光扫到有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杵在厕所中间有多显眼,脚下赶紧往外走,边走还不忘丢下一句:“这次是我的实力没有全部发挥出来,下次就不一定了。”
“是是是,你下次肯定可以。”林溪笑嘻嘻地跟了出去,语气像在哄小孩。
走廊上,曹星遥不耐烦地转过身,质问道:“你在嘲笑——!”话刚出口,她的声音就卡在嗓子眼里,目光定在旁边的护栏方向。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茫然,又变成了某种不能确定的恍惚。
她猛地扭头跟林溪对视了一眼,在林溪眼底确定不是幻觉。
两个人同时冲向护栏,周围的学生也一个接一个地停下脚步,有人喊着“那是什么”。
护栏边上瞬间挤满了人,所有人都在往下看。
楼下的水泥地面上躺着一个人,血色从蓝白色的校服下慢慢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那颜色太刺眼了,刺得大家全都屏住了呼吸。
“啊——!!!”不知道是谁尖叫了一声。
一刹那,那场面炸开了。
有人往后退踩到了别人的脚,有人扒着护栏往下看又不敢看,还有人拔腿就往楼下跑。
林溪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过身朝人群喊:“别挤!谁去医务室叫医生!顺便叫老师!打120!”
几个学生被她的声音拽回了神,连滚带爬地往楼梯口冲,去医务室的去医务室,去办公室的去办公室。
又有人掏出手机拨120,手抖得拨了两次才拨对。
曹星遥还站在护栏边上,抓着护栏的铁杆,指节发白,眼睛直直地盯着下面那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没多久,老师和学校领导全都到了。
医务室的医生拎着急救箱冲过去蹲在那个男生身边,做了他能做的一切。救护车来得很快,红蓝的光在楼下闪了一圈又一圈,把人拉走了。
警察也过来了,下面拉起警戒线,而站在栏杆处的学生们,都被班主任催回教室。
那天下午的课,班上没有一个人能坐得住。
老师在上面讲,底下的大部分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回头跟后排交换自己听到的碎片信息。
更多的人只是发呆,笔握在手里一动不动,桌上的课本从头到尾没有翻过一页。
曹星遥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一动没动。
她的眼睛看着黑板,但焦距不在黑板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课间,尹初宸从林溪那里问到了事情的经过,回到座位之后侧过身,用很低的声音跟曹星遥说了很久的话。
曹星遥没有回应,只是偶尔眨一下眼睛。
到放学去食堂的路上,到处都是三三两两讨论这件事的人,声音从四面八方地涌过来。
在食堂里,林溪她们与许慕朝和宋青禾碰到一块。
许慕朝端着餐盘坐下的时候罕见地没有先发表长篇大论,而是低着头挑了好一会儿鱼刺,才闷闷地说:“我同桌的哥哥是高三的,跟那个学长一个班。她说高三的压力跟高一高二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晚自习比我们晚一个多小时才放,早上五点多就要起来,周末好多学姐学长自愿留校复习,教室里永远坐得满满的。”
平时只在吃饭时间才聚一块的赵语琪抬起头。
许慕朝看了她一眼,摸着下巴补了一句:“对,语琪你再努努力,就能跟高三的强度接轨了。”
赵语琪没接这个话,低头继续吃饭。
“所以是压力大?”林溪放下筷子,掏出纸巾擦了擦嘴,又抽了一张递给也已经吃完的赵恬。
“不一定。”许慕朝两边的腮帮子鼓鼓的,左右看了看,把身子往前凑,压低声音说,“听说那个学长的父母最近在闹离婚,谁都不想要他,再加上今天是他十八岁生日,所以你们懂得。”
宋青禾从饭菜上抬起头,嘴巴上还沾着一粒米,皱着眉问:“不行吧?父母离婚总得有一方要接收抚养吧?”
“年满十八周岁,父母就不再负有法定抚养义务了,如果还在读高中及tຊ以下,会给抚养费,但我猜……”她没有说完。
就算选了其中一方生活又能怎样,一个已经被当成皮球踢来踢去的人,拿到一笔抚养费住进另一方家里也不会变成被爱。
赵恬垂着头,筷子夹着碗里剩的青菜来回拨弄。
她的内心没有什么波动,也清楚被父母抛弃是什么感觉,只是她觉得,为这种父母死,不值得。
那几天全校都在沸沸扬扬地讨论这件事。讨论他为什么跳楼,讨论高三的压力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大,讨论他到底救回来没有。
这天课间,尹初宸过来找林溪讨论课上的知识,曹星遥跟在旁边。
忽然,曹星遥站起来,快步走到窗户前面,两只手撑着窗台往外看。
尹初宸的声音停在半空中,他茫然地看向曹星遥的背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溪顺着曹星遥的目光看出去。
窗外的树枝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晒进来,落在曹星遥身上。
林溪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曹星遥身边,牵起曹星遥的手。那只手冰凉,指尖微微发着抖。
“星遥,来。”她把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曹星遥的手背上,声音放得很轻,“咱们慢慢吸气。对,吸到这儿,屏住呼吸,就是这样。现在慢慢呼出去,慢一点,不急,我们再来几次。”
她自己跟着做了一套。
曹星遥的手还被她握着,手指在最初的僵硬之后,不知不觉地跟着她的节奏开始动。
几轮下来,曹星遥整个人放松下来。
尹初宸和赵恬站在旁边,谁也没出声。
尹初宸看着曹星遥终于松弛下来的肩膀,心里翻涌着一层说不清的愧疚。
曹星遥跟着他来这里,他答应了曹姨会照顾好她,结果他连她心里被什么东西压着都没察觉。
等曹星遥恍惚地坐下来,林溪走到尹初宸旁边,低声道:“最近有空就带她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散散心,别让她一个人闷着,少在她面前提这件事。”
尹初宸郑重地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
上课预备铃响,赵恬看着尹初宸和曹星遥走回座位的背影,侧过头问林溪:“小溪,她这是怎么了?”
虽然她平时看曹星遥有一百个不顺眼,但她也做不来这种落井下石的事。
“亲眼目睹了第一现场,创伤后常见的应激反应。”林溪目送着那个背影,语气平静。
对这个词她太熟了,书上看过,也亲身经历过。
有些人的应激反应是大哭大叫,有些人是沉默,有些人是反复回闪,而曹星遥可能是属于最后一种。
那天在三楼看见的那个画面,正在她的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重放。
赵恬没再问。
第二天学校紧急通知全校师生到礼堂集合。
排队进礼堂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交头接耳地猜是不是前几天跳楼事件,进去之后看到台上坐着几个校领导和两三个从没见过的人,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的字隔得远看不清,但看气质应该都是心理老师。
其中一个心理老师让不少人愣了一下。
那是个外国人,看起来快四十岁,留着修剪精致的络腮胡,发色是偏浅的金色,不知道是不是染的,但配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整个人往台上一坐就像是从某部电影里走出来的人。
全体学生坐定之后,教导主任简短地说明了一下情况。
然后那个金发外国人往前倾了倾身子,一只手扶着麦克风,轻轻试了下音。
“大家下午好,我是乔奈·米尔顿,学校心理咨询室的医生,你们可以叫我米尔顿医生。”
他的华国语说得比班上的贝尔老师还要流畅,咬字清晰自然,几乎没有口音。
但林溪注意到他说话时的某些语调和句末的尾音,跟贝尔老师那种风格完全不同。
前排的曹星遥侧过头,朝尹初宸低声问了一句:“初宸,这个听起来是不是像Y国的贵族腔调?”
“嗯。”尹初宸抬眼看了看台上的米尔顿医生,点了下头。
林溪没接触过这些。
她又仔细听了几句,只隐约觉得某些语气词的尾音确实跟贝尔老师不一样,更收敛也更圆润,但具体是哪些细节,她分辨不出来。
不过这并不影响米尔顿医生说的话进入她的耳朵里。
“今天这场会,不是要评价谁,更不是要给大家增加什么负担。”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没有在某一个人身上停留太久,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关照到,
“我们只是坐在一起,慢慢梳理一下这几天心里的感受,然后聊一聊。接下来,我们可以怎么照顾自己。”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句话之间的停顿都刚好够让人把上一个句子消化完,再接住下一个句子。
礼堂里有人一直绷着的肩膀开始往下松,有人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有人吸了下鼻子又悄悄擦了擦眼角。
林溪坐在台下,看着米尔顿医生把这么一大群人的情绪像整理一堆打结的线团一样,一根一根地拆开、捋直、理顺。
他的每一句话都踩在点上,不是那种背出来的教科书话术,是真的在观察、在判断、在根据台下人的反应调整语速和措辞。
她听得很认真,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佩服。
台上,米尔顿医生把最后一段话慢慢说完。
“……有时候,我们以为翻过一座山就会看见平原,却不知道山后面可能还是山。但没关系,我们可以停下来,坐在路边喘口气。”
“而我一直在学校澄明湖畔的静思楼里,等着陪你走下一段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第 128 章 静思楼
散会后, 不知是谁透露,那个学长从四楼跳下,最严重的伤在脊椎和双腿, 但人救回来了。
所有人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下。
第二天傍晚,有人去澄明湖畔散步时发现, 那栋一直围着装修网的小楼终于悄无声息地开了门。
楼门口挂上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静思楼”,旁边贴了一张打印的告示:心理咨询室即日起开放,两位心理老师常驻。
而昨天在台上的那个金发外国人是学校特聘的心理医生, 每周一和周三在, 也是全校唯一一个需要提前预约才能见的老师。
头两天,静思楼几乎挤满了人。
预约本上排了好几页, 从米尔顿医生房间里出来的学生,每个人都有种说不清的松快。
这天自习课, 林溪正埋头刷题,笔尖在卷面上唰唰地走,几乎不带停顿。
旁边的赵恬翻了一页书, 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不少,书页哗啦一声刮过去。
林溪抬起头, 顺着赵恬那点不满的余光往前一看。曹星遥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她前座的位置上,侧着身子, 脸朝向窗外,也不知道来了多久。
林溪往尹初宸座位的方向扫了一眼, 他正低头写东西, 根本没注意到这边。
她收回视线,继续刷题。
曹星遥坐不住了。她转过身来,两手往林溪桌上一撑, 摆出她惯常那种不容商量的语气:“林溪,放学后你陪我去个地方。”
林溪连头都没抬:“不去。”
“你不问我去哪就直接说不去?”曹星遥身体前倾,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里全是不满。
她都主动开口了,这人居然连问都不问就拒绝,她的面子往哪搁。
“曹同学!你要去哪?我有空!”一直密切关注曹星遥动向的王维华从座位上跳起来,激动得恨不得当场起飞。
但他跑到一半还是记得曹星遥不喜欢别人靠近,在约莫一米的距离上紧急刹停。
这个距离是他前前后后顶着雷测了好几次、挨了好几声“滚”之后,用血与泪换来的精确数据。
“滚。”曹星遥连眼皮都没往他那边翻一下,注意力全在林溪身上。
“好嘞!”王维华挨了骂反而心满意足,每日对话额度+1。他傻呵呵地飘回了自己的座位。
周围的人见惯不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提醒他还会被他怀疑是嫉妒,那就随他去吧,祝福。
“怎么样?”曹星遥继续追问,完全不受中间那段插曲的影响。
“你不找初宸,反倒来找我?”林溪的笔尖依旧在卷面上继续推进,从审题到下笔不出十秒。
曹星遥把身子往前一凑,煞有介事地编了个理由:“我看你那天也被吓得不轻,带你去心理咨询室看看,免得留下什么毛病。”
赵恬从书本上抬起眼,一脸困惑地望向林溪,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任何一丝“被吓到”的痕迹。
然而什么都没有,林溪的脸上只有一道题解到一半的专注和一点点被忽然打扰的无奈。
笔停了。
林溪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了四个大字:你在搞笑?
曹星遥被她这个表情堵得满脸通红,腾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林溪的桌子上,嗓音大到周围几个人全转过头来:“我看你看的全是心理学的书,以为你喜欢这些!tຊ我已经约了那个米尔顿医生!你就说去不去!”
林溪把笔搁在卷子上,目光落在曹星遥脸上。曹星遥被她看得有些站不住,但又不肯先挪开视线,就那么硬撑着。
“放学吃完饭之后吧,那时候精神好。”林溪说。
“行!”曹星遥像是怕她反悔一样,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林溪从桌角又抽出一套卷子。
笔刚拿起来,余光就瞥见赵恬嘴角抿着,不说话,但整张脸上都挂着闷闷不乐。
“小恬,咱们一起去?”林溪伸手揉了揉赵恬的头发。
赵恬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好。”
吃完饭出来,晚霞已经铺了大半个操场。
曹星遥站在饭堂门口,正低着头摆弄手腕上那块宝石绿的小手表,表盘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尹初宸呢?不一起?”林溪走过去,往四周进出的人群里东张西望,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的调侃。
“你要干嘛?林溪!就算你现在能跟我说上几句话,也不代表你能染指初宸半分!”曹星遥炸毛炸得猝不及防,双手往腰上一叉,连音量都没顾上控制。旁边几个刚吃完饭的女生侧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也就你稀罕他。”赵恬在林溪背后小声得足以让曹星遥听得一清二楚。
“我跟林溪说话,你插什么嘴?”曹星遥的目光越过林溪的肩膀,落在赵恬身上。
她对赵恬可没有对林溪那种耐着性子来回拉扯的耐心,正眼都不带多给一个,语气冷而利落。
赵恬握紧了拳头,往前迈了一步。
林溪伸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顺一只炸了毛的猫。她笑着看曹星遥:“曹同学,还去不去心理咨询室了?”
曹星遥冷哼一声,甩头就走,步子又重又快。
林溪瞧着曹星遥走了十几步,才朝她的背影喊了一声:“走小道,那边近。”
曹星遥猛地转过身,隔着老远瞪过来:“你在耍我?”
林溪摊开手,表情无辜得无可挑剔:“没啊,你怎么会这么想?这可冤枉我了,我只是觉得小路确实更快而已。”
曹星遥眯起眼打量着林溪,脚下却已经转了方向,大步流星地往小道上走,边走边用那种审问犯人的语气丢了一句:“你不会是在大道上干了什么亏心事吧?不然怎么走个路都跟偷鸡摸狗似的。”
赵恬跟在林溪身后,朝曹星遥的背影默默翻了个白眼。
林溪倒是不紧不慢地走在小道的石板路上,还有闲心欣赏两旁的景色。
这条小路走的人少,两旁是大片的草坪和几排新栽不久的银杏树,树梢上有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
“不走大道,而大道和小道最大的区别是……”曹星遥没等到林溪的回答,自己把推理链条补完了。
她环顾四周,眼神锐利,忽然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那边会经过澄明湖畔。你被那些鹅盯上了!对不对!”
全校的人都知道,澄明湖里住着一对黑天鹅和它们那一窝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鹅崽。
那对天鹅是湖区的霸王,看谁不顺眼就追着叨,欺软怕硬的本事炉火纯青,记性还特别好。
叨过的人下次路过,它们照样能从人群里精准锁定那个被叨过的,继续追着叨。
被它们盯上过的受害者名单在校内广为流传,校长的信箱里塞满了投诉信,校园墙上的“受害者自述合集”已经更新到一百多期。
林溪没接茬。她知道跟曹星遥解释没用,你越解释她越觉得你在掩饰。
曹星遥把林溪的沉默当成了默认,刚刚那股子不满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了敌方把柄的窃喜。
静思楼是一栋三层小楼,整体的蓝白色调和学校其他建筑保持统一,但又多了一些别的楼没有的东西。
二楼有个木质小阳台,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植物,门口的台阶旁边种着一丛薰衣草,刚浇过水,空气里有隐隐约约的花香。
和其他楼里那种被课程表和考试压得密不透风的气氛不同,往这栋楼前一站,呼吸好像都会不知不觉地轻下来。
曹星遥推门进去,跟前台的小姐姐报了名字。
前台翻了翻预约表,微笑着递过来一个号牌,说米尔顿医生前面还有一个人在排队,让她们先去三楼大厅坐着等。
三楼的大厅不大,靠墙放着几组布艺沙发和一个小书架,旁边有一个立式杂志架。
林溪随手抽了一本翻开来,是最近一期关于国际心理发展的期刊。
赵恬撑着下巴靠在沙发扶手上,半眯着眼看窗外渐沉的暮色。
曹星遥完全静不下来。
她抽了本杂志翻了两页就丢在旁边,站起来走到房间门口往门缝里瞄了一眼,又走回沙发坐下,过了一分钟又站起来,在大厅里来回踱步,脸上那种焦灼跟平时傲慢冷淡的大小姐判若两人。
直到那扇门终于开了。
一个学生从里面走出来,表情是那种刚哭过又被人妥帖地安抚好了的平静,米尔顿医生跟在那位同学身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浅色的休闲装,没有穿白大褂,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医生,更像一个可以坐下来喝杯茶慢慢聊天的长辈。
他扫了一眼大厅里坐着的三个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平板,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曹同学,对吗?”
“是我。”曹星遥走过去,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冷淡。
林溪低头把杂志放回桌上,站起来跟赵恬一块儿走过去。
杂志摊开的那一页上印着一整版的人物介绍,乔奈·米尔顿,国际心理技术联合会委员门下的学生,世界一流学府出身,毕业后在百年世家卡尔森家族担任过专职心理医师。
后面还附了一长串头衔和履历,密密麻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第 129 章 老牛吃嫩草
“这两位同学是?”米尔顿医生微眯着眼, 目光在林溪和赵恬之间轻轻飘过。
“我叫林溪,是曹星遥的同学,陪她来的。”林溪微微点头, 把身旁的赵恬往前揽了半步,“这是赵恬, 我朋友,来陪我的。”
赵恬站在林溪身侧,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前,朝米尔顿医生腼腆地说了句“你好”。
不知是不是错觉, 林溪觉得米尔顿医生看她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等她再仔细看去,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温和的模样,看她和看另外两人并没有什么分别。
“林溪?是双木林, 溪水的溪吗?”米尔顿医生一边示意她们坐下,一边拿起水壶给三人各倒了一杯水, 随意问道。
林溪双手接过纸杯,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 反而笑着问:“米尔顿医生还知道双木林呢?”
“呵呵呵……”米尔顿医生被她这个反问逗笑了,坐到自己的椅子上, 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在华国生活了五年多, 认识不少朋友都喜欢这样介绍自己,双木林, 弓长张, 木子李,很有趣。”
林溪抿了一口水,笑了笑, 没再往下接。
米尔顿医生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沙发扶手上、一脸硬邦邦的曹星遥,温和道:“我们是在这儿聊聊,还是进小房间单独聊?”
“进去聊。”曹星遥站起来往旁边那扇半掩着的门走去,刚迈出半步又猛地转回头,盯住林溪,语气里带着她惯常那种不容商量的命令,“在我出来之前,你不准走。”
“是是是,我会守在这里,保证不让任何人闯进去。”林溪从小架子上随手抽了本社会心理学的书,往沙发里靠了靠,撑着下巴翻开了第一页。
曹星遥对林溪这个回答非常满意,转身跟着米尔顿医生走进了小房间。
大厅安静下来。
林溪把书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细细打量了一遍这间屋子。
门口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小方桌,上面放着一台磨咖啡豆的小机器和几袋用保鲜袋分装好的咖啡豆,豆子的标签上手写着产地和烘焙日期。
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
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萝,叶子嫩绿,藤蔓顺着花盆边缘垂下来,被窗外透进来的风拨动着。
墙上挂了几幅抽象画,色调偏暖,构图不规整但看着让人放松。
整间屋子的软装和色彩搭配,比她在医院里见过的那间心理诊室好上不止一个档次。
不知过了多久,小房间的门开了。
曹星遥走出来,脸上挂着一种漫不经心甚至带着几丝烦躁的表情,书包往肩上一甩。
米尔顿医生跟在她身后,仍旧是那副笑脸盈盈的模样,两个人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走了。”曹星遥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
林溪合上书,和赵恬一起站起来。
正在这时,米尔顿医生忽然开口:“林溪同学,不进来看一看吗?”
三个人的脚步同时顿住了。
赵恬本能地绷紧了tຊ后背,暗暗打量米尔顿医生那张温和无害的笑脸,她一向对这种面善的人最不放心,总觉得笑得越好看的人算计起来越厉害。
曹星遥的目光在林溪和米尔顿医生之间转了一圈,眼底浮起一层狐疑。
“好啊。”林溪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把手里的书放在沙发扶手上,朝曹星遥和赵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们要是有事就先回去,我晚自习之前肯定回来。”
“我等你。”赵恬不可能把林溪一个人留在这里,转身坐回沙发上。
曹星遥也走了回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丢,抱着胳膊往墙上一靠,盯着对面墙上那幅抽象画,不耐烦道:“那你快点。”
林溪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推开小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算小,窗台上也摆着一盆绿萝,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
靠墙放着一张奶白色的布艺沙发,面料软软的,光是看着就觉得坐上去会很舒服。
林溪在沙发上坐下来,米尔顿医生坐在她斜对面的椅子上,拿起茶几上的平板,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
“林溪,小学时确诊非典型PTSD,目前治疗情况良好,但仍不能靠近中大型水域,对吗?”他的语气很自然,没有刻意,像是在确认一份已经看过很多遍的记录。
林溪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这个信息在入学时确实上报过,学校和班主任都知道。
但这位新来的心理医生也能拿到,还是让她有些意外。
不过转念一想也合理,学校心理咨询室的医生,最基本的工作就是摸清那些需要关注的学生名单。
“对。”
“本来还打算这周一个个叫你们过来聊聊,没想到你今天自己先来了。”米尔顿医生又往下划了两下屏幕,然后把平板放到一边,拿起一个记录本和一支笔,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正对着澄明湖的湖面,夕阳的余晖碎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你过来的时候经过那片湖了吗?”
林溪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平板上还没来得及锁屏的页面。
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几行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几栏标注。
她收回视线,看向窗外那片碎金般的湖面:“没有,我走的小道。”
“这一年有过情绪崩溃状态吗?”米尔顿医生的笔尖落在记录本上。
“没有。”
“上次暴露治疗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三号。”
一问一答之间,十几分钟不紧不慢地过去了。
米尔顿医生合上记录本,脸上的表情舒展了一些:“目前看已经进入康复期了,治疗要循序渐进,后续每隔三个月来一次就可以。”
“后续我能直接过来找您吗?”林溪笑吟吟地问,脸上看不出丝毫心理疾病患者常有的那种紧绷。
“随时欢迎。”米尔顿医生站起来,把记录本放进书架内侧的一个格子里。
林溪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架上的书脊,忽然开口:“米尔顿医生,您的专业水平真的很高。我刚才在大厅翻了本杂志,上面说您之前在卡尔森家族当过心理医生,后来怎么来这儿了?”
“说来话长。”米尔顿医生轻轻叹了口气,走到茶几旁拿起一个玻璃罐,从里面挑出两根棒棒糖。
他递给林溪一根,自己剥了另一根的糖纸塞进嘴里,语气忽然变得半开玩笑半是无奈:“那边有个很挑剔的男孩,从小到大事事防备我,我给他做治疗时他羞辱我,他父母让我治疗他,还要我定期汇报情况。两头不讨好,我就跑了。”
林溪低头看着手里的棒棒糖,巧克力味的。
她剥开糖纸也吃了起来,舌尖上的甜味让她眯了眯眼:“我不太信,以米尔顿医生的水平,不可能因为这点事就离开。”
米尔顿医生被她这一记不露声色的马屁拍得舒舒服服,摸着胡须笑起来,眉眼间那点深沉的职业感全塌了,露出底下一个恋爱脑中年男人的真面目:“我伴侣在这边读书,然后留在这边工作,我就跟过来了。”
林溪眨了眨眼,眼睛差点变成豆豆眼。
她看着米尔顿医生脸上那个毫不掩饰的幸福笑容,和那双眼睛里实打实的诚恳,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她的思维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次快速连线,答案已经浮出水面,但她还是问了一句:“您的伴侣是?”
米尔顿医生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露西娅·贝尔,她今年教高一英语,说不定正好教你们班。”
果然。
贝尔老师华国语说得颠三倒四,但仔细听她某些词尾的处理,那种语调的起伏,跟米尔顿医生确实有那么几分微妙的相似。
“嗯,贝尔老师正好教我们班。”
米尔顿医生脸上那个甜蜜的笑简直快要溢出来了,身子往前倾了倾,用一种完全不像心理医生、倒像是一个急需旁人认同的家属的语气问:“你觉得露西娅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
林溪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贝尔老师那些令人哭笑不得的瞬间,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很可爱。”
“她第一次上课的开场白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标准!”米尔顿医生的蓝眼睛亮得简直能当灯泡用,“她在家练了好几天,拉着我对了好多遍。”
“是的,班上很多人都说,开场白跟日常上课判若两人,一看就是练了很久。”林溪低头轻笑了一声。
贝尔老师的课上了这么多次,每天仍然能让人眼前一亮,她几乎每次都能将某个华语词念出一个全新的版本。
“那你觉得,我跟她配吗?”
林溪的棒棒糖停在嘴边。
米尔顿医生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格外认真,认真到跟他刚才那种恋爱脑发光的状态判若两人。
“没有老牛吃嫩草吧?”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打探。
林溪看了米尔顿医生一眼,又回想了一下被班里男生捧成女神级别的贝尔老师,可耻地沉默了。
小房间的空气变得有点尴尬,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
林溪咳嗽了一声。米尔顿医生毕竟是接下来要跟进她治疗的医生,该维护的关系还是要维护好。
“其实……”她谨慎地开口,“米尔顿医生把胡子刮一刮,发型稍微修一下,看上去应该会年轻很多。”
米尔顿医生捂住自己的络腮胡,表情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声音都高了一度,带着一种谴责腔调:“不可能刮胡子,你这话跟让我裸奔有什么区别?”
林溪感觉他在偷换概念,刮胡子怎么能跟裸奔相提并论。
但听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可能国外真的有人这么认为。
庆幸的是,她成功规避了“是否老牛吃嫩草”这道送命题。
最终话题也差不多聊完,林溪起身告辞,米尔顿医生送她到小房间门口。
门合上之后,他拿起桌上的平板放高架台上,走到窗边,目光穿过玻璃落在楼下那条蜿蜒的小道上。
林溪的背影正和另外两个女生一起往回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真是狡猾又警惕的女孩。”他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自言自语般轻叹了一声,“难怪莱诺念叨了十几年。”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大门,朝大厅里喊道:“下一位。”
小道上,林溪似有所感,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朝静思楼三楼那扇窗户望了一眼。
窗户后面什么也没有。
曹星遥在前面不耐烦地催促,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第 130 章 物是人非
周末, 林溪和赵恬骑着车从乡间小路上穿过。
台风蹲在林溪的车筐里,它体型大,大半个身子卡在箱子里, 另外一部分溢在外面,自行车过个小坎它就颠一下, 看起来随时要从筐沿上翻出去。
好在一双前爪死死扒着筐边,稳住了最后一点体面。
到分岔路口,赵恬停下车,朝林溪挥挥手约好下午见, 车头一转拐进了另一条路。
林溪继续往前骑。
这条路她每个月都要走几趟, 眼看着路边的泥巴地一寸一寸变成了水泥路,田埂变成了行道树, 头顶拉上了新的日照灯。
但不管怎么变,方向还是那个方向, 熟悉感还是那份熟悉,熟悉到仿佛那个傻乎乎要当大英雄的人会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
如果他还在,应该没变, 但她早已物是人非,如今既不敢走小道, 也不敢经过那条江,怯懦的很。
林溪扯着唇角, 苦涩的笑了下。
到餐馆门口,自行车还没停稳, 台风就迫不及待地从车筐里跳了出去, 跑到墙角干呕起来。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整个狗的身子一耸一耸的,好似又一次被林溪的车技深深地震撼到了。
左邻右舍的叔叔阿姨正坐在各自店门口忙活, 看见这一幕,习以为常地笑了起来。
“小溪,tຊ这自行车得多练练,你看台风又要替你受罪了。”
“台风,要不要尝尝我特制的防晕车药?虽然是人吃的,但剂量掰一掰也够你用。”
“今天早上给它喂粥了吧?这下怕是要吐出去半碗。”
“我真冤枉啊!”林溪把自行车靠墙停好,跑过来替自己辩护,“现在的路修得这么平,怎么可能是车技的问题!”
她指着旁边还在干呕的台风,痛心疾首地补充,“肯定是我不在家的时候,它又不肯动弹了,虚的。”
台风吐完了,实在没力气叫,默默走过来,精准地踩了林溪一脚,然后迈着虚飘飘的步子往餐馆里走。
“那应该是岁数大了,经不起折腾。”中药铺的李大爷摘下老花镜,望着台风走路的姿势打量了好一会儿。
隔壁凉茶店的张阿姨从摇椅上坐起来,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中:“我怎么记得台风才十岁出头?”
“大型犬嘛,差不多就是这个寿数。”李大爷从柜台后面翻出一本旧得起了毛边的兽医书,翻了翻又合上,“这个岁数,换算过来相当于咱们七八十岁了。再加上当年小溪捡到它的时候,它身上还有伤,后来补是补了,底子终归差一点。”
“哎哟,那没几年盼头了。”坐在旁边的谭奶奶叹了口气,手里的菜篮搁在膝上,“往后得多看顾着些。”
在座的人跟台风相处了将近十年。
虽说台风到现在也不肯让林溪以外的人摸,但在大家眼里,这个跟在小溪身边长大、灵性得不像一条狗的家伙,早就不是一个看门狗了。
林溪垂着眼,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搓了搓。
她对台风的状态一直有数。
每个周末回来都陪着它,变着法儿让它动弹动弹,去学校之前还要再三嘱咐爸妈帮忙看顾,但有些东西不是陪着就能停住的。
她抬起头正要喊台风,就看见原本已经走进餐馆的台风正用一种极其不体面的姿势倒着退出来。
它的四条腿绷得笔直,尾巴炸成了一根鸡毛掸子,屁股拱得老远,一路退到她脚边,张嘴咬住她的裤腿就往外拽。
“台风?怎么退出去了?”餐馆里传出一道清润而温和的声音。那人从门口走出来,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尹初宸嘴角微微弯着,声音不急不缓,“之前说过想来镇上看看,小溪,没打扰到你吧?”
他身后,曹星遥缓缓从他肩膀旁探出半张脸。
她的目光幽幽地钉在林溪身上,眼底的怨气肉眼可见地积蓄了一路。
她本来根本就不想来,但让尹初宸和林溪独处这种事,她只要在脑子里多想了那么一小会儿,就自动生成了一个地狱级画面:十年后,婚礼进行曲,林溪和尹初宸并肩站在花门下冲她微笑。
她当场从沙发上弹起来,抓了包就跟上了车。
“可以啊,你们吃早饭了吗?”林溪一边跟旁边探头看热闹的街坊简单介绍了两个人的名字,一边把自己的裤腿从台风牙关里拔出来。
台风松了口,但它那充满怨气的眼神一直没离开过尹初宸的脸,也没想过一直在C城的尹初宸怎么会突然过来。
林溪往餐馆里走,顺手在台风脑袋上拍了一下,台风就算有一万个不情愿也只好跟在她脚边。
“我和星遥都吃过了。”尹初宸跟在她后面进了门。
餐馆里,林妈妈正低头收拾供桌上要拜灶神的五花肉和米酒,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见是林溪,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漾开了:“小溪,你同学来了就要好好招待人家啊。”
“知道了。”林溪乖乖点了点头。
她看了一眼林妈妈手里的东西,又扫了眼墙上挂的日历,想起来今天是农历初一,“妈,你是要去拜吗?这会儿去?”
提起这个,林妈妈倒是犹豫了一下。
她本想让林溪留下来看店,因为她爸在后厨忙活,有客人来的时候前台得有人招呼、有人结账。
可是孩子同学大老远过来,一进门就让人家干坐着,不是待客的道理。
“你跟朋友出去玩吧,店里你爸能看顾过来。”她说。
尹初宸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空荡荡的前台轻轻落了一瞬。
“阿姨,我们可以跟小溪一起看店。”他的嗓音温润如常,不紧不慢的,“我们下午才出去逛,上午不着急,正好留下来帮帮忙。”
林妈妈一听,赶紧摆手:“这怎么好意思呢,你们大老远过来……”
“阿姨,”曹星遥从尹初宸身后站出来,脸上扯着笑容,“您再不走,等下人多了挤得难受。”
她已经替这一上午盘算好了:大家一起干活,各忙各的,林溪就没空找尹初宸说话。全员忙碌,世界和平。
“妈,快去吧,越到中午人越多。”林溪蹲下来帮她把桌上的供品一样样装进竹篮里,盖上盖子,往她手里一塞,推着她的后背往门口送。
林妈妈拗不过,拎着篮子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那妈妈先走了,很快回来。”
“去吧去吧。”目送林妈妈的背影拐过街角,林溪转过身朝尹初宸和曹星遥露出一个歉意的笑,“抱歉,我妈估计得两个小时才能回来,要不你们先坐着喝点水?”
“小溪,我们刚才说想帮忙,是真心的。”尹初宸轻声说。
曹星遥把胳膊往胸前一抱,头往旁边一撇:“废话少说,快安排活。”
“好吧。”林溪无奈地弯了弯嘴角,开始分配任务,“我家馆子不大,小本生意,活其实不复杂。客人来了要招呼,记下点的菜报到后厨我爸那边,然后端菜上桌。客人走了就收拾桌子撤碗筷,最后是算钱收银。所以需要一个人招呼客人、抄菜单、端菜,一个人收拾桌子打扫卫生,还有一个人在柜台算钱找钱。”
话音刚落,曹星遥就霸道地宣布:“我要柜台那个位置。”
她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林溪和尹初宸都没戳破。
尹初宸笑着说:“那我打扫卫生吧。”
剩下那份差事自然落到了林溪头上。
而台风今天破天荒地没有上楼睡觉,它端端正正地蹲在门口,背挺得笔直,两只前爪并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尹初宸。
才十点钟,还没什么客人上门。
林爸爸从菜市场扛着几大袋子菜回来,进门看到两个陌生面孔愣了一下。林溪介绍完,得知是林溪的同学、过来找她玩顺便帮忙,林爸爸连声道谢,还特意嘱咐林溪中午留他们吃饭,然后系上围裙钻进后厨开始准备食材。
半个多小时后,第一位客人终于来了。是一个常年光顾的老顾客,拄着一根竹节拐杖,进门的时候脚步倒还挺稳。
林溪迎上去扶住她的胳膊,声音又甜又脆:“康婆婆,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走累没有?”
康婆婆一看见林溪,脸上的皱纹全笑开了,拍着她的手背说:“溪溪回来啦,不累不累,我才七十,还能走路呢。”
她的话里裹着一层厚重的本地土话,尹初宸侧耳听了听,只勉强辨认出几个词。曹星遥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内心已经完全放空了。
“康婆婆还是老样子?麻婆豆腐,卤鸡腿?”林溪把老人家安顿在靠墙的老位子上,从小本子上撕下一张便签。
其实她平时回家帮忙根本不用记,这些活做了十几年,谁爱吃什么、几点来、坐哪个位置,全刻在脑子里。但今天柜台那边是曹星遥,后面算钱对账的时候有张单子方便些。
“就这两样,够了。”康婆婆这才注意到店里多了两个年轻人,好奇地伸着脖子打量。
林溪去后厨跟爸爸报完菜名,走回来笑吟吟地指了指,“他们是我朋友,跟我一个学校的,今天来找我玩。这位是尹初宸,前台那个是曹星遥。”
尹初宸微微欠身,温和地朝老人家点了点头。曹星遥扯着脸笑了笑,手指偷偷在柜台上叩了两下。
“哦,朋友好啊。溪溪记得带朋友多出去转转。”康婆婆看着林溪从小豆丁长到现在,来来往往的朋友也见过不少,完全没有客套的意思,语气自然地像个在嘱咐自家孙女的长辈。
“好!”
之后陆陆续续来了几桌客人。
康婆婆吃完离开的时候,尹初宸收走了桌上的碗筷,动作利索得不像生手。
但曹星遥那边却卡住了,不是在钱上,是在话上。
康婆婆站在柜台前面,慈祥地跟她说了一长串话,曹星遥一个字都没听懂。
她只是不断点头,把算好的钱递过去,脸上那笑从进门就没换过。
最后还是林溪在端菜的间隙小跑过来,跟康婆婆笑着说了几句,才把这位大小姐从方言中捞出来。
后面的客人一波接一波,基本上都是林溪认识的老熟客。
每个人进门看见尹初宸那张生面孔站在桌边收碗、曹星遥端端正正坐在柜台后面扯着笑按计算tຊ器,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们跟尹初宸搭话,他还能勉勉强强接上几句,偶尔用到某个不太确定的本地方言词,老人笑着纠正他,他也就耐心跟着念一遍,很是认真。
跟曹星遥说话的时候,曹星遥就只能抿着嘴点头,一个字也接不住,最后还是林溪在百忙之中抽空过来替她打圆场:“我同学内向,不太爱说话。”
但收银这件事是绕不开的。
一手交钱一手找零的当口,总得说个数。
对方说方言,曹星遥听不懂;
她说普通话,对方也听不太懂。
两边隔着一个柜台的距离,彼此都急出了一头汗,林溪安排好客人后就腾出手过去帮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第 131 章 清水祠
林妈妈提着篮子急匆匆地赶回来, 以往她不会这么着急,因为林溪一个人就能把店里的事料理得妥妥当当。
但今天来了两个同学,是来玩的, 不应该来干活,让两个孩子在店里替大人忙一上午算怎么回事。
她几乎是小跑着到餐馆门口。
一进门, 原以为会看到些手忙脚乱的场面,结果店里井井有条。
林妈妈松了好大一口气,把篮子往柜台后面一搁,笑着拍了拍曹星遥的肩膀, 接过了前台的位子。
她一坐下就跟熟客们说说笑笑, 那些厚重的方言在她嘴里顺畅得很。
曹星遥被解放出来,只需要做收钱找零, 不用再跟任何人的口音搏斗了。
下午一点过后,店里只剩最后一两个客人慢悠悠地喝着茶。
林爸爸从后厨端出来四菜一汤, 摆在靠窗那张桌上。
曹星遥破天荒地没有挑剔,只一味埋头吃,筷子从清炒时蔬夹到红烧排骨再夹回清炒时蔬, 全程没停。
一上午,应付那些她不认识也不想认识的人, 听不懂他们说的话,还要被迫坐在离门口最近的那个位置上, 每一个进门的客人都要跟她打个照面,整个人身心俱疲。
而林溪爸爸炒的菜, 有一说一, 确实有一手。
吃完饭,尹初宸和曹星遥上楼休息。
林溪帮妈妈把碗筷收进后厨洗好,擦了手上了二楼。
刚到二楼, 就看见她房间里曹星遥四仰八叉地霸占着她的床,被子卷成一团压在身下,枕头都被挤歪了半截。
尹初宸睡在客厅的木质沙发上,长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呼吸平稳,睡得毫无防备。
而台风正端坐在茶几正中央,前爪并拢,尾巴盘在脚边,虎视眈眈地瞪着沙发上那个人的睡脸。
连林溪上楼的脚步声都没能让它分一个眼神过来。
她站在楼梯口,看看台风那副如临大敌的姿态,再看看沙发上安详沉睡的尹初宸,怀疑这一人一狗之间是不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结下了什么梁子。
不过尹初宸的心态也确实够稳,在台风阴沉的注视下,还能毫无负担地睡过去,传说中的不吃压力之人。
她打了个哈欠,懒得回自己房间跟曹星遥抢床位,直接拐去父母的房间躺下了。
这个点林爸林妈一般都不睡觉,在餐馆门口跟左邻右舍闲聊,一聊就能聊一下午。
今天上午确实累,招待客人的同时还要分心盯着曹星遥那边,怕她听不懂方言、算错账、被哪个太热情的客人吓着。
不过话又说回来,前台那个位置有一样好处:不需要跟任何人近距离接触。
客人站柜台外,她站柜台里,中间隔着一张台面和一台计算器,对她来说算是安全距离。
林溪想起之前在米尔顿医生平板上扫到的那一页,里面曹星遥的状态里有一条是对男性靠近的明显抗拒,而今天把她放在那个位置上,那些来吃饭的男客大都是结了账就走,没有人会越界,最多是问她是谁这些问题,这或许能帮她先建立一个相对安全的接触模式。
林溪翻了个身,脑子里那些心理学的书页一页一页翻过去,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隐隐约约传来赵恬的声音,隔着楼层模模糊糊地传上来。
林溪睁开眼,墙上的钟已经走了半个小时。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尹初宸也醒了。
他坐在沙发上,正和茶几上的台风面对面对视。
台风的姿势还是她睡前看到的那一个,但气势明显落了下风,尹初宸坐起来之后比它高了一小截,从俯视变成被俯视,这对自尊心极强的台风来说大概是某种奇耻大辱。
“睡得好吗?”林溪走过去,伸手揉了一把台风的脑袋,台风顺势把头往她掌心里一埋。
“很好。”尹初宸把视线从台风身上移开,抬起头来看她,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一点微哑,但温和如常,“做了个好梦。”
“你怎么不问问我?”另一边,曹星遥从林溪房门口探出半张脸,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散发着浓重的怨气。
她明明有起床气,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但在听到林溪和尹初宸说话的那一瞬间,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林溪嘴角弯起来,用一种哄三岁小孩的语气问道:“那星遥同学睡得好吗?”
曹星遥不满地哼了一声:“不好!”
她从门框里站出来,伸手指着房间里那张床,开始一条一条控诉,“这床席是怎么回事?我的头发被它夹断了好几根!还有,连个席梦思都没有,硬邦邦的。空调也没有!就一个破风扇在那转来转去。”
林溪低着头不说话,静静站在那,就在曹星遥以为她说话过重时,林溪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转过身去擦眼角,擦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两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楚楚可怜的颤:“家境贫寒,急需有人赞助。”
她背在身后的手在台风脑袋上拍了拍。
台风翻了个白眼,虽然极度不情愿,但它还是低下头,从嗓子里发出一长段“嗷呜嗷呜”的叫声,那声音配合着林溪的动作,把整个客厅的氛围渲染得凄风苦雨。
尹初宸转过脸去,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掩着嘴轻笑。
曹星遥的脸涨得通红。
分不清是被林溪这副假到不能再假的哭腔气地,还是为自己刚才那通发言感到了一丝不好意思。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一跺脚,喊道:“行了别嚎了!”
她抱着胳膊靠着门框,不满的撅起嘴,不再说话。
“小溪!我来——!”赵恬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然后戛然而止。
她站在楼梯台阶上,目光先扫到林溪卧室门口那个抱着胳膊的曹星遥,又扫到沙发上的尹初宸。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恢复到平时那副腼腆的模样,“尹同学、曹同学,你们也在啊,是来找小溪玩的吗?”
尹初宸微笑着应了一声。
曹星遥连眼皮都没抬,靠在门框上,用一声模糊的鼻音代替了回答。
林溪把手里那张揉成团的纸巾往垃圾桶里一丢,几步走上去牵住赵恬的手,把她从楼梯口拉到客厅中间,笑着问道:“小恬,初宸和星遥他们难得来一次,等下我们带他们出去转转,去看看镇上有意思的地方。完了后要是还有时间,就一起打羽毛球?”
赵恬被她牵着手,温顺地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嗯,我都可以。”
曹星遥一听到打羽毛球,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她二话不说从门框边走到尹初宸旁边,一站定就像圈好了地盘,直截了当地宣布:“打羽毛球?那我和初宸一组。”
赵恬默默往林溪身边靠了一步,牵住林溪的手臂,意思再明显不过。
尹初宸对这些向来不怎么在意,笑着说了句“没问题”。
四个人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楼跟林爸林妈打了声招呼便出了门。
下午的小镇比上午安静了一些,街上的热风还没散透,但树荫下已经能走了。
林溪带着她们一路走走停停,跟着路上的熟人打着招呼,时不时被哪个店铺的人投喂。
尹初宸跟在她身侧走得不紧不慢,偶尔被路边的大爷当成外地来的亲戚,还要被多问两句“小伙子哪里人”“多大啦”“有没有对象”。
曹星遥走在最中间,全程绷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没人敢近她。
小镇上的人看人有一套自己的直觉,知道哪种人可以拉着手聊家常,哪种人只能远远笑着点个头。
赵恬和台风走在林溪另一边,全程都有自己盯梢的目标。
最后她们在一座大祠堂门口停下了。
祠堂建得很气派,门楣上挂着一块老木匾,上面写着“清水祠”三个字。
门前散落着刚放完不久的鞭炮碎屑,红彤彤的铺了一地,混着烧过的香灰和几片被风吹过来的树叶,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散尽的烟火味。
今天是初一,上午来拜的人不少,到了下午基本都散了,只剩祠堂里一个守门的老大爷坐在竹椅上打盹。
林溪领着三个人走进去,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平整。tຊ
祠堂里很阴凉,外面的暑气被厚实的墙壁隔在了身后。
“这里就是我们镇上最有名的清水祠,虽然现在镇子的正式名字叫白沙镇,但本地人一直都只认清水镇这个名字。”
她在正殿前面停下来,正殿中央立着一尊石像,雕的是一个衣袂飘飘的少女,手里捧着一个盒子,面目已经被时光磨得模糊不清,看不清五官,只能隐约辨出一个端正的轮廓。
林溪站在石像面前,仰头看着那张模糊的脸,语气变得很轻,像是在讲一个从小听到大的故事。
“五百年前,有个叫清水的神仙背着天庭的任务来到人间,在大海中降生,被一对在海边打鱼的林家夫妇收养了。在她十四岁那年,高温和暴雨轮着来,整整持续了一年,瘟疫就来了。她把天庭给的药拿出来,救了一个个人,又带着这里的人学怎么防瘟疫、怎么改善村里的卫生。任务完成后,她回到了天上。”
她说完,往前走了几步,推开正殿旁边一扇虚掩的木门。那里面是一间小屋,四面墙壁上嵌着瓷砖壁画,一幅一幅地刻着当年的场景。
“被救下来的人为了纪念她,合力盖了这座清水祠。十几年前又重新翻修了一遍,所以现在看着还挺新。”
尹初宸站在石像前,整了整衣领,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然后他走进偏殿,仰头看着墙上那几幅瓷砖壁画,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被刻在瓷砖上的事迹,声音温和:“很了不起。”
曹星遥跟在他后面进来,但她没有认真看壁画。
她只是随意地上下扫了两眼,像是在翻一本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书,然后道:“我觉得她很蠢。”
赵恬转过头来看着她,脸上还挂着腼腆的笑,却皮笑肉不笑地问:“曹同学,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曹星遥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语气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任务完成后就回天上,说明没活过十六岁,也就是说在那场瘟疫里,她救了很多人,却把自己搭了进去,可悲。”
她下巴微微扬起,看向正殿那尊面目模糊的石像,“到头来就换了一座祠堂,而且他们非要把她整个人生都套进神仙这个壳子里,好像不顶个神仙的名头,她做过的那些事就不够分量似的,更可悲。”
一阵掌声响了起来,很清脆,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
曹星遥猛地转过来,瞪向正在鼓掌的林溪,脖子都梗红了:“干嘛!我就是实话实说!”
林溪放下手,嘴角还挂着那抹没有消下去的笑。
那笑容跟她平时逗人时的轻快不太一样,多了一层意外。
她说:“没有,我是觉得,站在另一个角度,你说得有道理。我以前一直觉得,把她比作神仙,是因为她太优秀了,优秀到普通人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她。”
曹星遥警惕地盯着她,像一只不确定对方手里有没有藏石头的小猫。她眯起眼,语气里全是不信任:“你还信神?”
“那是小时候。现在我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林溪把手往身后一背,站得笔直,表情严肃。
曹星遥翻了个白眼,把头偏到一边去,不再理她。
台风站在林溪脚边,默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没有发出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第 132 章 体验学习的
那个周末, 林溪带着尹初宸和曹星遥把清水镇剩下的几处老建筑都走了一遍。
祠堂后的古井、只做参观的寺庙、旧粮仓改的镇史馆,全逛完了。
羽毛球最终也没打成,在半路, 曹星遥接到她妈妈打来的电话,说是过来看她, 人已经在安南市区。
曹星遥二话不说叫了司机,尹初宸也便搭了顺风车一起回去。
临走的时候曹星遥从车窗里探出头,冲林溪喊了句下次我一定赢你,也不说赢什么, 就把车窗摇上去了。
回学校之后的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了几个月。
林溪隔三差五就往静思楼跑, 到后来熟到不用预约也能在米尔顿医生没排班的日子上楼坐坐。
聊天的内容天南海北,但有一个名字出现的频率高得不太正常, 那就是卡尔森。
米尔顿医生说起这个家族的时候语气总是轻描淡写,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旧闻, 可他说得太多次了,多到林溪怀疑另有暗示。
而同样的事在贝尔老师那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她压根没提过卡尔森半个字, 林溪试探着问过一次,贝尔老师眨了眨那双大眼睛, 一脸茫然摇头说不了解。
林溪不觉得在米尔顿医生心里,自己的分量能重过他的伴侣, 那他说这些只可能是特地说给她听的。
想不通这么做的理由,林溪就把这件事暂时搁在了脑子里。既然米尔顿医生反复提, 那这个家族迟早还会再出现。
这天下午全校在操场集合, 各班按队列站好之后,林溪才远远看见主席台上挂着的横幅上写了“捐赠仪式”几个大字。
台上站了一排人,其中有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外国人, 隔得太远看不清五官,只能从轮廓和发色辨认出不是华人面孔。
台上的发言一句接一句,感谢、展望、携手共进,林溪挑着重点听了几耳朵,忽然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卡尔森家族。
那个外国人叫丹尼尔·麦金,是代表卡尔森家族来的。
不姓卡尔森却能代表卡尔森,应该是很靠近核心的人。
下午放学,她走小路去静思楼找米尔顿医生。
刚走到楼门口,玻璃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一个外国人擦着她的肩膀走了出来。
林溪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头发灰白,姿态极其优雅,戴着单枚镜片,身上那套深色西装跟下午在台上穿的一模一样。
是丹尼尔·麦金。
他没有注意到她,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弯腰坐了进去。
林溪收回目光,推开静思楼的玻璃门,三步并两步凑到前台。
俞学姐正低头翻着一本全英文的杂志,被她突然冒出来的脑袋吓了一跳。
“学姐,刚刚出去的那个外国人,是不是今天上午台上那个?”
俞学姐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大厅里没别人,干脆半个身子都趴到了前台桌面上,压低声音说:“就是他,来找米尔顿医生的。医生亲自下来接的,我在后面远远听了一耳朵,叫他什么管家来的,听起来像是以前的老同事。”
管家?
林溪趴在台面上跟俞学姐头碰头,眼睛瞪得溜圆:“管家也可以代表卡尔森家族来参加捐赠仪式吗?我之前翻杂志上好像说那是国外很有名望的大家族吧?”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俞学姐竖起一根手指,表情神秘,
“卡尔森家有两个继承人,长子偶尔露面,次子基本跟隐形人一样。他们家的掌权人和他妻子几乎不参加这种小型捐赠会和慈善晚会,都是管家代劳。大型的活动才轮到家族其他成员出面。”
林溪的眼神里写满了崇拜,把俞学姐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俞学姐咳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杂志架,说道:“最近新进了一批杂志,上面全有写。”
新杂志?
林溪走到杂志架前面,这才发现架子上的陈列跟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有将近三分之一的位置换成了她从没见过的刊物。
她随手抽出一本,翻开,全英文,讲的是国外某家公司的内部权力更迭。再翻一页,某科技界新贵的离婚官司。
她直接翻到扉页看出版社,是一家在国外名气不小的老牌报刊社,专做上流社会的私事追踪,背靠大资本,胆子比天大。
林溪在某个法制新闻上看到过这家出版社的名字,打过的官司比普通大公司多好几倍,诉讼期间爆料一天都没停过。
“这些杂志都是米尔顿医生进的?”她又抽了几本,清一色都是那家报刊社的出品。
一个心理咨询室的杂志架上摆满了国外娱乐新闻刊物,诡异程度大概相当于医务室的药柜里塞了两排水果糖。
“就是他。”俞学姐歪了歪头,回忆了一下,“他跟学校申请的时候写的是阅读轻松内容有助于放松心情,图文并茂的杂志能带来短暂的愉悦感,而且如果学生感兴趣,会主动提升外语水平,毕竟不提升就真的看不懂。”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些杂志还是医生自己找关系从国外弄过来的,外面根本买不到。”
后面那句倒是实话,自从这批杂志上了架,她坐前台值班的时间就再也没觉得漫长过。
现在她唯一的盼望就是下个月快点到,新一期赶紧漂洋过海出现在这个架子上。
林溪从那堆杂志里抽出一本封面印着卡尔森家族徽章的,朝俞学姐扬了扬:“学姐,这本能不能借我带回去看看?明天就还。”
“跟我还客气什tຊ么,下次来的时候顺路带回来就行。”俞学姐大方地摆了摆手。
林溪道了声谢,把杂志夹在手臂底下,转身往门口走。
俞学姐从杂志上抬起头,诧异地朝她的背影喊了一声:“你今天不上去找医生了?”
林溪头也没回,摆了摆手说:“下次,刚想起来朋友还在等我。”推开玻璃门快步走了出去。
小道上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目视着前方,脑子里却已经亮堂了。
就算现在上楼去找米尔顿医生,他也不会直接把卡尔森家族的事摊在桌面上。
原本她还打算旁敲侧击地问问卡尔森家族为什么千里迢迢跑到这个小地方来搞捐赠,但转念一想,米尔顿医生已经离开那里了,最新内幕未必清楚。
就算清楚,以他那张嘴,也只会打着哈哈把话题绕到咖啡上去,现在出现这杂志,可能也是让她自己看。
回到教室,林溪把杂志摊在桌面上翻开。
关于卡尔森家族的那篇内容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不算太长,但信息量比她预想的要多。
掌权人的妻子是华人,小时候在华国的C城生活过。
这几年卡尔森家族一直在C城好几所学校做捐赠,从大学到中学都有。
这么看来,实验中学只是捐赠版图上的一站,和什么隐秘的家族布局没有关系。
杂志上还提到了第二个继承人,说他有精神方面的疾病,性情反复无常。
消息来源于一个被辞退的佣人,但那人收了封口费之后就再也没出过声,所以整篇文章里关于次子的实质性内容就只剩下这么一句孤零零的描述。
林溪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又翻到前面去看现任掌权人与他妻子的故事,两个人在某个海滨小城相遇,细节全是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可信度存疑。
兄弟关系那一段写得最热闹,主编用一堆从未见过两人同框的照片作为论据,推断长子与次子之间必有一场继承权争夺战,次子多年不露面,很可能也是掌权人为了防止他影响长子地位而刻意为之。
林溪翻完这篇报道,把杂志合上。
捐赠仪式之后没多久,学校用那笔钱开始修第二食堂。
工地围起了铁皮板,位置离宿舍很近,离教学楼有段距离,白天施工的声响传到教室这边已经很轻微了,不怎么影响上课。
大概又过了半个月,平淡到连王维华都找不到什么新花样折腾,教室里正上着生物课。
班主任忽然敲了一下前门,生物老师放下粉笔走了出去。
底下立刻浮起一层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声,大家都在猜班主任这个节骨眼过来是要叫谁、又要宣什么事。
班主任没进来,在门口跟生物老师低声说了几句话就转身走了。
然后生物老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教室里那层嗡嗡的说话声不但没停,反而比刚才更响了。
跟在生物老师后面的男生,头发是黑色微卷的,肤色白皙,琥珀色的眼睛,五官立体。
他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眼底满是困倦。
目测有一米八往上,生物老师站他旁边,只到他肩头。
生物老师拿起黑板擦在讲桌上敲了两下,等底下稍微安静了一点,才侧过身介绍:“这位是咱们学校第一批国际生中的一位。中文名叫段彦君,接下来两年会和大家一起上课,体验这边的学习生活。”
掌声响起来,比平时欢迎新同学的时候热烈了好几个调。国际生,这类人也会出现在自己身边,很少见。
段彦君淡淡地扫了一圈教室,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在林溪的方向短暂地撞上了一瞬,然后极其自然地移开了。
“段彦君同学,你坐后面那个空位可以吗?”生物老师指了指靠后排的一个空桌子。
班主任提前跟她交代过,这位同学听得懂华语,只是说得不太顺,但她说话的时候还是特地放慢了语速。
段彦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头看向另一个位置。他抬起手,用不太熟练的华语说:“我能坐那边靠窗的位置吗?”
他指的那个座位靠窗,旁边就是窗台,通风好,光线足,还能看到外面的天空。
而前桌是林溪。
被指到的男生愣了一下,明显没预料到这个新来的国际友人会点名要他的位置。
但对方礼貌得挑不出毛病,用的是询问句,还费劲用磕磕绊绊的华语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了。
他这个五好青年反而不好意思了,二话不说站起来收拾桌面,把课本和笔袋一股脑塞进书包里:“当然可以,我坐哪都一样。”
生物老师还能说什么,班主任提前跟她说只要不扰乱课堂、不违反纪律,尽量由着他。
她看着那个男生利索地搬完了座位,看着段彦君穿过几排课桌走到靠窗那个空出来的位置跟前,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挂。
然后他在全班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趴了下去,脸枕在胳膊上。
窗外的阳光打在他黑色的卷发上,给那些卷翘的发尾镀了一圈淡金色的边。
周围的同学面面相觑,有人偷偷回头看生物老师,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个解释。
一个国际生,上课的第一天,第一节课,连课本都没掏出来就睡了,他真是来体验这边的学习生活的吗?难道不是来体验课上睡觉的舒适感?
生物老师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有那么一瞬间想走过去把那张桌子敲醒,但脑海里又浮现出班主任的原话,忍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粉笔,转过身去继续写板书。
林溪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平稳到近乎悠长的呼吸,均匀又有节奏。
她刚才第一眼看到段彦君的时候心里还浮起过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难道这位是卡尔森家族的人?巧得有点过分。
但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后桌那个脑袋埋在胳膊里、睡得纹丝不动的呼吸声给冲散了。
大概这一切只是她多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第 133 章 白雪王子
整节课, 后面的人就没醒过。
生物老师中间提过一次问,叫的是他后一排的同学,站起来回答的时候桌子腿往前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椅子, 他都没有动弹。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教室里照例乱成一锅粥, 他依旧纹丝不动地趴在桌子上,黑色的卷发在胳膊上蹭得微乱,窗外透进来的光把他后颈的线条勾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一班来了个国际生的事,一个课间的功夫就传遍了整层楼。
其他班的人借着接水、上厕所、找老同学的名义从一班门口来来回回地路过, 走到窗边的时候脚步不约而同地放慢半拍, 视线往靠窗那排斜斜地一探,再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有人装模作样地跟走廊上的朋友大声聊天, 聊着聊着脖子就偏了过去,看向依旧睡得天昏地暗的某人。
消息传开之后大家拼凑出了一个大致轮廓:第一批高一国际生总共就三个, 高二还有一个,拢共四个。
另外三个是真的来上课的,课本摊得整整齐齐, 笔记记得歪歪扭扭,听不懂的地方会举手问老师。
只有一班这位, 第一节课,连课本都没从书包里掏出来过。
不过看过另外三位之后, 所有人都达成了一个共识,没有一班的那个好看。
于是走廊上的人不但没少, 反而比刚下课的时候又多了一圈。
林溪坐在最里面的位置, 扭头看了一眼门口和窗户的那些人,莫名觉得像是来动物园观览的游客。
她把桌上的习题册合上,转过身去拿书包里的另一本, 一抬眼,正对上一双刚睡醒的眼睛。
段彦君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脑袋从胳膊上抬起来了一点,只露出一双眼睛,琥珀色的瞳孔上还蒙着一层没散干净的雾气。
那个眼神,林溪脑子里莫名其妙浮出了一个画面,台风每次从窝里被强行弄醒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半困半懵。
她怔了一瞬,回过神来朝段彦君弯了弯嘴角算是个礼貌的招呼,便低头继续在书包里翻找。
“你……叫什么?”段彦君的声音传过来,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种很特别的吐字方式。
配上他那只身一人、谁也不认识的状态,听上去莫名让人心软。
“我叫林溪。”林溪从桌上拿了笔和便签本,刷刷写下自己的名字,放在他桌面上,然后把笔递过去:“你的名字怎么写?”
段彦君坐起来了一点,接过本子端详了两秒,然后拿起笔在本子上一笔一画地写。
他的动作很慢,每个笔画都像是提前在心里描过一遍红,最后的竖弯钩还顿了一下才收笔,认真得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
写完他把本子推到林溪面前,一字一字地说:“我叫段彦君。”
林溪看了眼本子上的字,清秀端正,结构工整,一看就是练了很久。她收起本子顺口tຊ说了句“很好听的名字,以后请多关照”,便转回身去。
身后的人趴在胳膊上,脸颊埋进校服袖子里,耳朵尖浮起一层不明显的红。
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在华语、英语和另一个语种之间来回绕了好几圈,最后才找到一句完整的词:“嗯……以后请多多关照。”
林溪没听见,她拿着那张便签纸,看着那个名字,越看越觉得跟自己在杂志上读过的所有关于卡尔森家族的描述都对不上号。
那些人各有各的傲慢和不屑,没人会为了去另一个国家的中学读两年书,就专门练出一手端端正正的方块字。
她让他写名字的时候故意没有限定语言,如果他顺手写下一个外文名,哪怕只是一个姓氏,她也能顺着线索摸到点什么。
但他只写了这三个字,工工整整,像在完成一份被认真对待了很久的作业。
林溪把笔帽扣上,开始怀疑整件事是不是米尔顿医生在故意耍她。
嫌她隔三差五往静思楼跑,问东问西,打探这个打探那个,干脆布了个局让她自己在这儿绕圈子。
以她这段时间对他的了解,结合贝尔老师口中那些关于米尔顿医生的形象,这种事他完全干得出来。
“小溪,怎么了?”赵恬上完厕所回来,看见林溪眉头微微拧着,又看见她桌上那张便签纸上写着两个名字,一上一下。
她越过林溪的肩膀,朝后面那个刚睡醒的人瞪了一眼。长得倒是人模人样,刚来第一天就又是问名字又是写字,背地里动作还挺多。
林溪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确实在这件事上耗了太多心神。
换作以前,她对这些不会这么在意,最多随遇而安,遇到了就处理,遇不到就搁着。
这段时间来来回回往米尔顿医生那儿跑,被那个留胡子的恋爱脑带偏了节奏。
她把便签纸翻了个面压在笔袋下面,定了定神,朝赵恬笑着说:“学校对面新开了家麻辣烫,青禾她们昨天去吃了,说特别好吃。下午放学去尝尝?”
“好呀。”赵恬一秒切换,把段彦君从脑海里彻底剔除。
“之前初宸和星遥请了好几次客,这次也叫上他们吧。”林溪转头往尹初宸的方向看了一眼。
赵恬嘴角的弧度僵了几秒,不情不愿,但林溪说得在理。
这段时间曹星遥确实经常请客,并不是她突然变大方了,纯粹是不想吃食堂,又不愿意一个人去外面吃,所以每次都要拉上尹初宸。
尹初宸就会来叫林溪,林溪就会带上她,偶尔路上撞见许慕朝、宋青禾和赵语琪,队伍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她作为这个雪球里固定被携带的成员之一,于情于理都没法反对。
“可以。”
正巧尹初宸朝这边看过来,眉眼微微上扬,朝林溪笑了笑。
林溪回了一个笑,忽然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她转过头,段彦君已经坐直了。
他睁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用一种极其认真又极其无辜的语气问:“是什么?我可以一起去吗?”
林溪盯着他的眼睛,越看越觉得像台风,不是长相,是那个眼神。
那种明明想跟上来,却非要在原地绕两圈假装不在意的劲儿,跟她家台风简直一模一样。
“段同学,你不是应该有认识的人一起来这儿读书的吗?第一天到新学校,不是应该先跟他们走动走动、互相照应一下?”赵恬一改平时的腼腆,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明确的质疑。
意思很清楚,去找你的同伴,别什么都往林溪身上贴。
她觉得再不强硬一点,以后往林溪身边凑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段彦君的睫毛颤了颤,慢慢垂下去,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放得很低很低:“我没有认识的……”
那个画面配上他那张脸,杀伤力大得让赵恬感觉自己刚刚那句话简直是在犯罪。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感觉自己此刻活脱脱就是一个恶毒的皇后,正在驱赶一个无家可归的白雪王子。
“小溪,我不是那个意思……”赵恬转头看林溪,慌得声音都飘了。
“嗯嗯,我知道。”林溪伸手在她头上拍了拍,然后转向段彦君,“我们要去吃麻辣烫,就是把很多荤的素的混在一起煮,汤底又麻又辣,不确定你吃不吃得惯。”
“我不挑食……”段彦君抬起头,眼睛睁得比刚才更大了一圈,语气急促了起来。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又往回收了半寸,垂下头,声音更沉了,“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占用你的时间。我不懂这边的习惯,不知道这样跟着你是不是会给你添麻烦。如果有,请你跟我说,我会改。”
一段话,用那口磕磕绊绊的华语说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分寸感。
赵恬在心里把刚才的怀疑又翻出来掂了掂,一个连基本社交规则都要反复确认的人,城府能深到装成这个样子吗?不会是她想多了吧?
但她同时也知道,林溪对这种请求从来没有拒绝的习惯。
果然,林溪只想了片刻,算了一下身上再多挂一个挂件也碍不着什么事,便说:“当然可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男生的私事可以找王维华,就是我们一班班长。”
她朝远处一指。
王维华正坐在自己座位上,手托腮,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曹星遥的侧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傻笑。
林溪沉默了一瞬,又郑重地补了一句:“他看起来不太靠谱,但正事上还是很可靠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同时,她自己在脑子里回味了一遍,差点没绷住。
正事上靠谱?什么叫正事。初一校庆会在广播室瞎捣乱吗,还是初三带全班去参观纪念馆结果把人带进了公墓群。
“好。”段彦君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松了,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笑。
他只听到林溪同意的那个部分,后面关于王维华的所有字词全部自动过滤。
教室外面趴在窗户上的几个人集体愣了半拍。
有女生捂着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女生没回话,因为还在盯着那个方向发呆。
几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在心里默默算了算,要是真有校草竞选这种事,这位国际友人大概从第一天起就稳坐头把交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第 134 章 很重要的存
下午放学铃响的时候, 林溪刚把课本合上放在桌角,一抬头就看见后桌的人已经站在她座位旁边了。
连续睡了好几节课的段彦君,此刻安静地垂着头站在过道里, 乖得让路过同学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赵恬的雷达嗡嗡作响,她从座位上站起来, 一把挽住林溪的手臂,同时朝段彦君暗暗地剜了一眼。
“小溪,我准备好了,咱们走吧。”
“行。”林溪站起身, 刚迈出一步, 余光扫到段彦君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注意到她们已经离开了座位,脸微微侧向窗外, 望着楼下那些蚂蚁般涌向食堂的人潮,眼神空落落的。
林溪停下脚步, 朝他喊了一声:“段同学,走了。”
段彦君转过身来,步子很快地跟上, 跟得很紧,几乎是贴着林溪的左手边走。
凑得太近了, 近到林溪能闻到他身上一股很淡的木质香,清冽而干净, 不像是香水,更像是某种织物上残留的、被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意外地好闻。
教室门口, 曹星遥正抱着胳膊等人,鞋尖在地板上一下又一下地点。
她一抬头就看见了林溪身后那个多出来的人,上下扫过, 眉头皱了起来,伸手指向段彦君:“你俩以前认识?”
她的语气是反问,意思很明确:一个在国外一个在华国小地方,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就贴这么近,你就没点防备心。
“今天刚认识的。”林溪朝曹星遥眨了眨眼,笑吟吟的,语气轻快,“他在这儿不认识别人,我带他一起。”
曹星遥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的好心全喂了狗:“你请客还要捎上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你钱多烧的?”
赵恬在旁边小声地挤出一句“就是”,第一次附和曹星遥的话。
林溪脸上那个笑容纹丝不动,耸了耸肩,把两手一摊,语气里全是无奈:“我这不是怕你胃口太小嘛,每次点一桌子你就夹两筷子,这次我请客,手里的钱可能想花都花不出去。多带一个人,正好帮你分担分担。”
曹星遥受到了严重挑衅,把手往腰上一叉,下巴扬得老高:“哼,你等着,我今天吃不死你。”
尹初宸从厕所方向走过来,看见林溪她们都站在教室门口,加快了脚步。
走到近前才注意到林溪身边多了一个人,是上午刚来的那个国际生,安安静静地站在林溪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微微笑了一下,朝段彦君温和地问道:“段同学,一起吗tຊ?”
段彦君往林溪身后缩了缩。
他比林溪高出半个头,缩在她肩膀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脑袋微卷的黑发,画面看上去多少有些好笑。
他沉默着,没有回答尹初宸的话。
林溪替他回了:“他一起的。”
赵恬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么大个人了,连句话都不敢说,还要林溪帮他回答,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他们走在校园主干道上,正赶上放学高峰,路上全是往食堂和校门口涌的人。
这一行五个人混在人群里,想低调都难。
尹初宸走在最外侧,温润如玉,偶尔侧头听林溪说话的时候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曹星遥走在尹初宸旁边,精致的眉眼间挂着一层不耐烦,像一只被迫混在麻雀堆里的孔雀;
而林溪旁边那个新来的国际生,琥珀色的眼睛在傍晚的天光下有一种近乎非人感的美,像是文艺复兴时期油画里走下来的少年神祇,和周围人群完全不搭。
路过的人回头率高达百分之八十,有人走远了还在扭头看,被同伴拽了一下才转回去。
但那个男生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没人敢上前搭话,只敢远远地欣赏,然后奔走相告。
实际上这五个人的内部氛围和外表呈现的完全是两码事。
尹初宸边走边侧过头朝林溪说:“小溪,上次借你的那本《仲夏夜之梦》我看完了,晚自习还你。”
“这么快就看完了?”
“嗯。”尹初宸笑着点头,眉眼舒展开来,嗓音温润,“很特别也很浪漫的故事,海伦娜被狄米特律斯抛弃之后那种执着,你明知道她已经失去尊严了,但她自己不在乎,她所有的勇气都用在追逐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身上,偏偏这些勇气又那么真实……”
林溪听着听着就接上了话,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开了,从莎士比亚的喜剧结构一路聊到精灵的设定是不是借鉴了民间传说。
旁边三个人同时陷入了一种被排斥在外的微妙不爽。
段彦君一言不发地走在林溪身边,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隐隐又浓了一层。
如果他现在还是台风的身份,他只需要往林溪和尹初宸中间一站,就能无声地切断所有对话。
但他现在只是一个今天刚认识的新同学,不熟悉,不了解,连名字都是今天早上才写在本子上的。
他太清楚林溪的性子,在没有感情基础的情况下随意越界、强行介入她的社交圈,不会博得好感,只会被礼貌地请出安全距离。
到了新开的那家麻辣烫店,门口支着好十几张小桌子,几乎全坐满了。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花椒和辣椒混合的香气,热腾腾的白汽从店面里往外涌,在冬日傍晚的冷空气中翻卷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林溪领着人走进去,在柜台上拿了一个大号盆子和夹子,就站在冰柜前开始挑选。
当林溪已经把自己那份挑好、递到前台拿了号码牌之后,转过身来才发现其他人都还散落在冰柜前面。
段彦君站在最角落的位置,手里的盆子里孤零零地躺着几根油麦菜,整个人对着满满一冰柜的食材一副进退两难的样子。
“段同学,你不选吗?”林溪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盆子,心里大概有了数,“有什么不喜欢吃的?”
段彦君把目光从冰柜上转移到林溪身上,眼底有着感激。
他张了张嘴,开始报菜单:“胡萝卜、章鱼、三文鱼……”
那口拗口的华语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不像是在说自己的饮食禁忌,倒像是在念一份从哪个西餐厅后厨偷出来的采购清单。
赵恬刚把自己的盆子交完,拿着号码牌过来找林溪,走到近前就听到段彦君在那边列清单,越列越长,她的表情管理逐渐失控。
这人到底是想吃饭还是想定制菜单。
林溪耐心地听着,等他把最后一个词说完才笑着问了一句:“就这些了?还有别的不吃的吗?”
“没了。”段彦君摇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林溪。
林溪看着他那副认真又紧张的表情,没忍住轻笑出了声。
在段彦君困惑的眼神里,她摆了摆手解释道:“没事,我只是忽然想起来,我家台风也是这些不吃,跟你一样。”
“台风?”段彦君愣愣地看着她。
“我家养的狗。”林溪说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之前招呼新同学的那种客气温和,“抱歉,不是拿你跟狗比的意思。它是我很重要的家人,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刚才你说不吃这些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你俩在这件事上还挺像的。”
段彦君怔怔地看着她,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美如夜空中的点点星光。他弯起嘴角,笑着回道:“我明白了。”
那个笑落在林溪眼睛里,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一个本来就好看得过分的人,忽然凑这么近,用这么认真的眼神看着你,然后毫无预兆地露出一个真情实意的笑。
她感觉自己那点对好看事物的免疫力,在段彦君面前薄得像一层纸。
她回过神来,目光闪了一下,飞快地把头转向冰柜,指着里面的食材开始介绍:“那你尝尝这个牛肉丸,筋道,咬下去还有汁水。还有这个鱼丸……”
她一个接一个地介绍下去,段彦君就一个接一个地往盆子里夹,每介绍一个夹三四个,连停顿都不带。
赵恬站在后面,一句话也没说。
她看到了那个笑,也看到了林溪刚才那一瞬间目光闪躲的慌张,默默把段彦君的排名往讨厌榜上又提了好几格。
之前她还在心里替自己找补过,段彦君一个人都不认识,话也说不利索,自己不一定是真的讨厌他,也许只是太过警惕。现在看来,警惕一点都不过分。
最终段彦君的盆子还是堆满了,即便排除了十几种食材,林溪推荐的那些也已经足够。
曹星遥最后一个端着盆子过来,盆子里的分量少得可怜,跟她之前放过的狠话完全不成比例。
林溪看了一眼她那盆东西,曹星遥抢先开了口:“看什么看,就你那穷酸样,肯定没带够钱,我这是给你留面子。”
林溪没拆穿她。
这家店是今天新开的,人挤人,桌椅摆得密不透风,空气里的麻辣味浓得能把不习惯的人呛出眼泪。
曹星遥从坐下来开始就没怎么动筷子,整个人微微侧着身子,本能地避开隔壁桌那个正在大声说笑的中年男人。
林溪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盘切好的卤牛肉往曹星遥那边推了推。
曹星遥瞪了她一眼,夹了一块,没说话。
这一顿麻辣烫吃得还算舒适,除了中间有两三个女生结伴过来想跟段彦君搭话、被曹星遥一个白眼瞪回去之外,一切都相安无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第 135 章 我错了吗?
这段时间, 段彦君这个名字传遍了整个学校。
拥有那种站在人群里自动对上焦的神颜,即便套着学校那套古板到毫无剪裁可言的校服,也挡不住浑身上下的异域气质。
再加上他敢在课堂上光明正大地睡觉的行为, 一开始大家还替他找理由,说大概是时差没倒过来, 过几天就好了。
结果过了一周又一周,这人不是在睡就是在去睡的路上,每天清醒的时间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四个小时。
于是风向一转,有人开始猜测他身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不少男生松了口气, 感叹上帝果然是公平的, 给了他那张脸,总要拿走点什么。
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全校范围内持续走红, 甚至传到了校外。
有星探在校门口堵过他,递名片的时候笑得比见了亲爹还灿烂, 被段彦君一个半梦半醒的眼神扫过去,连名片都没接就走了。
直到现在,谁都没能跟他说上几句话, 除了林溪。
他整天跟在林学霸身边,从教室跟到食堂, 从食堂跟到小卖部,林溪去办公室找老师他都在走廊上靠着墙等。
有人怀疑他喜欢林溪, 也有人怀疑这是某种雏鸟情结,但这些终究只是猜测, 无从证实。
不过学校里有相当一部分人还是义无反顾地奉他为男神。
对此赵恬只想说两个字:呵呵。
这天课间, 林溪抱着一本复习笔记往二班教室走
左边是赵恬,右边是段彦君,三个人并排穿过走廊的时候, 回头率比平时还要高。
快月考了,许慕朝之前跟她借课堂笔记,约好了今天过去拿。平时都是许慕朝自己跑过来拿,今天却没见着人影,林溪索性自己走一趟。
还没走到二班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喧哗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劝架声和一个女生愤怒的骂声。
林溪加快脚步走到门口,透过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缝隙往里看。
就见许慕tຊ朝正把一个男生按在地上打,她一边揍一边说:“我让你弹我肩带!我让你往我水杯里吐口水!我让你骚扰我!”
周围的同学七手八脚地拉着,但许慕朝死死抓着那个男生的校服领子不撒手,谁拉都不松。
拳头落在男生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男生被打得只顾着抱头求饶,脸上已经青一块紫一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慕朝,别打了!再打就要叫家长了!”旁边一个女生拉住许慕朝的手臂,急得声音都变了。
“叫就叫!我还怕?”许慕朝一把扯回自己的胳膊,不解气地又往男生脸上揍了一拳,“要怕也是他怕!做错事的又不是我!”
许慕朝还是娇娇小小的个头,顶着一张软萌无害的脸,做着和形象截然相反的事。
地上那个男生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却被她压得动弹不得。
她的压制方式很特别,毫无形象地跨坐在男生大腿上,一手死死按住对方的肩膀,最大限度地卸掉了他挣扎的力气。
这招是宋青禾私下教她的,此刻被她运用得行云流水。
林溪扫了一眼人群,没见到宋青禾,这个时间段青禾应该在训练。
也对,要是她在,寻常人根本不敢当面动许慕朝。
也只有她不在的时候,某些贼心才会冒出来。
赵恬站在林溪旁边,透过人缝看着许慕朝抡拳头的背影。
即便她平时对许慕朝说不上多喜欢,此刻心里也浮起了一层说不清的触动。
以前那个被欺负都不敢吭声的怂包,现在遇到事的第一反应不再是等谁来帮她,而是自己有能力反抗了。
“班主任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二班的班主任潘老师急匆匆地挤进入群,看见自己班的学生正在打架斗殴,人群里还有几张不是二班的面孔,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林溪见二班的班主任过来,想起许慕朝之前向她吐槽过她们班主任的一些事,便悄悄转身往外走,赵恬和段彦君也跟着离开。
许慕朝松开手,男生还蜷在地上没来得及爬起来。
“怎么回事?你们俩这样子成何体统?”潘老师皱着眉,目光在许慕朝和地上的男生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老师!他欺负我!”许慕朝的音调在一瞬间切换完成,从刚才的怒吼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委屈。
她站起来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脚后跟正好踩在男生的手指上,男生嗷地叫了一声,抱着手缩成一团。
“多大点事就这样把人按在地上打?女孩子就要有女孩子的样子。你道个歉,这事就算了。”潘老师看着这场面,头疼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连问都没问一句发生了什么。
许慕朝瞪圆了眼睛。
道歉?
道歉不就等于承认是自己错了吗?
她指着地上还在表演的男生,“老师,他上课的时候弹我肩带!下课用我的水杯喝水,喝完还往里面吐口水!我说他,他就说是我勾引他!”
“行了,你不是也打回去了吗?”潘老师不耐烦地打断她,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只是别把事情闹大,见许慕朝还是一脸不服,便看向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男生,“你们两个各写一份检讨给我,下次再出现这种事,就叫家长。”
“好的老师。”男生答应得飞快。
许慕朝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两个人一起写检讨?就算她打了对方,就算班主任两边都罚了,她就是不服。
明明这处罚跟当初的关文老师差不多,但许慕朝却觉得不一样,至少关文老师处理完后,威慑力度大,班上再也没出过类似的事,这一刻她无比想念远在初中部的那个保温杯不离手的小老头。
潘老师见男生答应得爽快,而许慕朝还是一脸不驯,心里对这个平时看起来乖巧老实、现在却带头搞事的女生已经有了几分不满。
“他都同意跟你一起写检讨了,你还想怎么样?”
这话问出来,周围看热闹的学生里有几个也觉得许慕朝是不是太较真了。
打也打了,罚也罚了,两边都落不着好,差不多得了。
许慕朝站在人群中间,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怀疑就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她的错,到头来在所有人眼里也都会变成她的问题。
哪怕她是被骚扰的那一个,那些人也会觉得她肯定哪里也有毛病。
她想起林溪以前跟她提过一个词:公平世界谬论。有些人相信世界是公平的,坏事只会发生在有错的人身上。所以当他们看见一个受害者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认为受害者自己肯定也有问题,以此来维持自己心里那个“只要我不犯错就不会遭殃”的安全感。
“老师,他不尊重我,还羞辱我。我反抗,难道也有错?”她站得笔直,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潘老师实在想不通这个女生到底在轴什么。
他按了按太阳穴,语气已经从劝说变成了施压,带上了几分苦口婆心的不耐烦:“男生这么做是喜欢你,想引起你的注意,表达方式确实过分了点,但你已经打回去了,两相抵消,这还听不懂吗?”
许慕朝缓缓歪了一下头,像是第一次认识她的班主任。
脑袋里嗡嗡作响,吵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视野里周围人的面孔开始扭曲变形,理智的那根弦被拉到了极限。
她想起小学那两年,也是这样的语气,也是这种逻辑,也是所有人都在等她息事宁人。
这一次,她不想再等了。
她脑子一热,张嘴就怼了回去:“哦?那被他喜欢可真是我的黑历史呢。”
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谁也没想到许慕朝会当着班主任的面说出这种话。
潘老师被学生在全班面前挑战权威,脸黑得像锅底,手指哆嗦着指向许慕朝:“你父母就是这么教你跟老师说话的?明天叫你家长过来!”
“怎么了?快上课了,都堵在门口干什么?”门口传来一道沉稳的男中音。
教导主任周主任站在二班门口,目光越过人群扫了一圈。
他刚才在走廊上听到几个路过的学生议论,说初一二班打起来了,是个男生当众骚扰羞辱女生,被女生还手打了一顿。
他本想拉住那几个学生问清楚情况再过来,结果一转头,发现其中一个是最近风头正劲的国际生。
那个国际生是捐赠方的人,人家看着这种事,回去要是说一嘴“这华国学校管理不怎么样”,后续的影响可不是一两个学生挨处分能兜住的。
他一边听一边脚下生风地往二班赶。
潘老师转过身,脸上的怒意还没来得及收就换上了一层僵硬的笑:“主任,学生不懂事,我这就让他们坐回去。”
许慕朝也看到了教导主任,又看到站在门口的林溪。心里那根绷得快断的弦松了,林溪把教导主任拉过来,也就是说她认为这个人能更公正地处理这件事。
“教导主任,”她红着眼眶,但脸上还是那副倔强的表情,声音确实颤抖,“我……我真的错了吗?”
潘老师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抢先一步朝许慕朝呵斥道:“这事不是已经解决了吗?你是不是想让全班人都因为你耽误学习?”
许慕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直直地望着教导主任,眼神里有委屈和信任,她不了解教导主任,但她相信林溪。
“孩子,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教导主任的声音和缓,跟刚才判若两人。
“他!之前就乱翻我桌子,今天上课的时候从后面扯我内衣的肩带,当时正在上课,我怕影响别人就没出声。下课之后他拿我的水杯喝水,我让他给我洗干净,他当着我的面往里面吐口水。”许慕朝指着旁边那个已经开始慌了神的男生,语速越来越快,
“我跟他吵起来,他就说我装,说我勾引他,还骂我父母……”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只咬着牙,眼眶红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掉下来。
教导主任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粉色保温杯,杯口还有水渍溅出来洒在地上。
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愠怒。
男生慌了。
他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根本没经过大脑就说了出来,细碎而慌张:“不是!我课本找不到了,以为是许同学拿的,所以才翻她桌子。我看她衣服后面有点乱,想帮她整理,不小心碰到里面的带子。我那时候口渴了,就顺手拿了她的杯子!我跟我朋友都是互相喝水的,我不知道她介意。还有我、我没有骂她,我就是……”
他越说越乱,周围的学生眼神越来越微妙,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些话站不住脚,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还有谁要补充的吗?”教导主任没再看他,转头看向周围的学生。
大部分人低下头,不吭声,把目光移开,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引火烧身。
然后二班的班长季tຊ元站了出来。
他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正太脸,眼神正直清澈,笃定道:“主任,其他的我不完全清楚,但许同学说的吐口水和骂人,是真的。”
许慕朝转头看向季元,眼底翻涌着感激。
有了班长开头,几个学生也陆陆续续站出来,渐渐地,这些话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许慕朝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重新看向教导主任。
她心里一横,把最后那截话也倒了出来:“他骚扰我、羞辱我、骂我家人,我就打了他。班主任让我们俩一起写检讨。我不服,他干了这些事,最后跟我的惩罚一样。但班主任说,他只是喜欢我,想吸引我的注意力,方法不对而已。而我也打回去了,所以扯平了。”
她停了几秒,像是在平复什么,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又问了教导主任一个问题:“主任,喜欢难道不是尊重和共勉吗?为什么他的喜欢让我感到恶心?”
教室里的喧闹声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这个问题太直了,直得像一根针,扎进在场很多人心里某个平时不怎么触碰的地方。
教室外面,赵恬靠在门框上,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不是你的错。”教导主任的声音很沉,首先回答了许慕朝一开始问的那个问题。
他的目光在许慕朝倔强的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地上那个已经不敢抬头的男生,最后落回许慕朝身上,“喜欢可以是尊重、支持、共勉、包容,唯独不是欺辱。如果某种喜欢的方式让你感到被羞辱、被侵犯,那不管对方嘴上怎么定义它,它都不是喜欢。”
他停下来,目光转向那个男生和一旁的潘老师,语气猛地一沉:“何况,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不是谁求偶的平台,更不是谈恋爱的场所。你们是忘了校规,还是觉得校规管不到你们头上?”
男生把脑袋埋得更低,下巴几乎贴在了胸口上。
潘老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在教导主任的目光下又把嘴闭上了,脸上的表情从不满变成了讪讪,最终只剩一片难堪的沉默。
“道歉,照价赔偿水杯,取消本学年所有奖学金的评选资格,下周一升旗仪式,上台作公开检讨。再有下次,直接通知家长来领人,领回去教育好了再送回来。”教导主任几句话就把处理结果钉死在墙上,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转过来看向许慕朝,语气不变,但措辞里的温度明显不一样了,“被欺负了可以反抗,但不能用打架的方式。罚你写一份检讨书交到我办公室。”
“我没问题!谢谢主任!”许慕朝的眼睛刷地亮了。
那个男生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朝许慕朝弯腰递过去,脖子根红得发紫:“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许慕朝接过钱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嘴角已经压不住那股子终于赢了的小得意。
“潘老师,来一趟我办公室。”教导主任转过身,脸上那点面对学生时的缓和已经收得一干二净。
他看了潘老师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但那个眼神已经足够了。
潘老师的脸色难看得像被人当众泼了一盆冷水,他朝季元匆匆丢下一句“看好班级”,便跟在教导主任身后走了出去。
教导主任一走,教室里那股紧绷到近乎凝固的空气终于散开了。
季元走到许慕朝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被刚才那一切伤到:“许同学,你没事吧?”
许慕朝摇了摇头,朝他弯起嘴角,说道:“谢谢班长。”
“客气,本来就是他的问题。”季元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许慕朝朝门口跑过去,跑到林溪面前的时候气喘吁吁的,仰头看着她,想说很多很多话,最后只化成了一声:“小溪,谢谢。”
林溪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那本复习笔记往许慕朝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笑着说:“快上课了,好好复习。”
“嗯!”许慕朝双手接过笔记,使劲点了下头。
回教室的路上,走廊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林溪走了一段路,忽然侧过头,朝旁边那个安静了一路的人问道:“段同学,你觉得刚才那件事怎么样?”
段彦君微微偏过头来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走廊不太明亮的光线里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很有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第 136 章 校花校草
那件事没有闹大。
也就在附近几个班级的私语里转了一圈, 就像水泡一样悄无声息地破了。
潘老师继续当二班的班主任,也不知道教导主任在办公室里跟他说了什么,回来之后脸上挂着一层不咸不淡的平静, 没有再提叫家长的事,也没有暗中给许慕朝使过任何绊子。
下周一的课间, 许慕朝拎着自己做的甜点盒子跑到一班门口,给林溪、赵恬和段彦君一人塞了一份。
宋青禾在旁边愧疚地哀嚎,说自己那天就不该去训练、以后谁欺负许慕朝她第一个冲到现场。
这声嚎叫使得整个走廊都在看她。
许慕朝被吵得耳朵疼,从里面掏出一份马卡龙直接塞进了她嘴里, 世界才终于安静下来。
事情到此似乎画上了一个完整的句号, 但林溪私下里还在想这件事里几个不太对劲的地方。
就算宋青禾那个时间段不在许慕朝身边,但她又不是永远不在。
一个普通的高中男生, 面对一个明知道有硬茬朋友撑腰的女生,是哪来的胆子把手伸得这么长?
二班有几个男生是初中时一班的老同学。
林溪辗转打听到其中一个人正好跟那个男生同宿舍, 便找了个课间去问了问。
老同学告诉她,那个男生在做这件事的前一天晚上,就在宿舍里问了一圈人, 问许慕朝是不是在勾引他。
当时老同学就劝他别做过火的事,还把初中那件事翻出来给他提了个醒。
那男当时答应得好好的, 转头第二天就全干了。
林溪回来后在心里把整件事的骨架重新搭了一遍。
第一个奇怪的点: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点忽然冒出“许慕朝在勾引我”这种念头?
第二个奇怪的点:那个男生的恶意是被什么东西在一夜之间放大了?
他知道后果,他也知道之前有人因为类似的事付出过代价, 但他还是做了,还是在第二天宋青禾有训练安排时进行。
宋青禾的训练安排很乱, 极少人知道她今天会训练, 一般都是当天看座位才确定,所以第三个奇怪的点是他怎么得知宋青禾那天不在教室的?难道单纯看宋青禾不来上课就直接上的吗?
她以前从王维华那里了解过男生宿舍的一些现状,某些人就是好事者, 看兄弟热闹不嫌事大,火上浇油一把好手。
如果是这样,那暂时也能勉强说得通:一群人起哄,说者无心,听着却当了真。
但林溪总觉得这个答案太简单了。
就跟初一那件事一样,无论是谣言的发起还是小混混的找上门,她每次察觉到一个值得深挖的疑点,打算继续往下探的时候,答案就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面前。
太轻松了,轻松到像是有人站在暗处看着整件事的走向,在她需要答案的时候,把答案打包好递过来,以此堵住她的路。
“小溪,想什么呢?”赵恬从艺术楼的方向走过来,手里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铅笔灰。
林溪坐在艺术楼外面的长木凳上,面色是那种少见到连赵恬都要辨认片刻的凝重。
林溪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收回到平时的轻快。
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后面的灰,说:“没事,我们回班吧。”
今天是周日,晚上有晚自习,她们提前去教室学习。
从艺术楼走在校园主干道上的时候,林溪就感觉到了今天的气氛跟往常不太一样。
经过她身边的人,有好几个都在用余光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一瞬,又飞快移开。
走远几步之后,那些人的头就凑在一起,窃窃的声音从风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走到路边一棵梧桐树旁时,两个女生肩膀挨着肩膀,低着头对着手机屏幕指指点点。
一个瞥了眼远处走过来的林溪,用气声跟旁边的人说:“诶,第一名是她吧?”
“对,是她。”另一个女生把手机往同伴那边偏了偏,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闪了一下。
“怎么感觉跟第二名差距有点大啊。”第一个女生把手指抵在下巴上,以一种鉴赏画作的严肃表情远远审视了一下林溪的侧脸。
“我觉得她好看的,跟第二名那种一眼惊艳不一样,是那种很舒服的、越看越好看的类型。”第二个女生打量着林溪,感受着她身上平和的气质。
“是吗?我不管,反正我要投第二名。”
“投第二名吧,我也觉得第二名好看一tຊ点。”一道声音忽然从头顶插进来,语气自然得像是她们三个已经站在这里讨论了半小时。
两个女生同时僵住,其中一个女生迅速将手机息屏放回口袋里。
她们缓缓抬起头,看到林溪正站在她们面前,微微弯着腰,脸上挂着一个无比亲切的笑,跟她们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对了,现在第四名是谁呀?”林溪凑得更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眼底闪着八卦的光芒,好像在讨论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第三方。
赵恬站在林溪身后半步,表情维持着腼腆,心里已经不舒服了。
虽然她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榜单,但所有的关键词都指向了同一件事,那就是有人拿小溪去跟别人比。她不喜欢这种,非常不喜欢。
“你、你——”第一个女生吓得直往同伴身后缩,手指哆嗦着指向林溪,半天没“你”出第二个字来。
“嘿嘿,我没看最新数据,隔了这么久排名是不是又动了?”林溪笑着摸了摸后脑勺,语气轻飘飘的。
这些话全是她根据刚才路上零星捕捉到的关键词和这两个女生对话里的碎片拼凑出来的。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榜,但已经足够让她搭出一个能对话的框架。
“也没隔多久吧?这不昨晚才发的吗?”偏淡定的那个女生见她完全不介意,甚至比她们还投入,肩膀也松了下来,只是语气里还带着一丝疑惑。
“这种榜单嘛,一分钟都能出现反转,不是吗?”林溪朝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用反问来肯定自己之前的对话,顺手发出了一个拉近距离的邀请。
那个心虚的女生从同伴身后慢慢探出头来,看林溪的眼神已经从惊恐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愧疚。
她刚才可是当着第一名的面说第二名更好看,结果人家不但不生气,还跟她们一起分析榜单走势。
第一名的脾气这么好,排第一也不是没道理。
“嗯……我来学校之前瞄了一眼,第四名是二班的许慕朝,不知道现在变了没有。”
淡定的女生左右看了看,从校服口袋里又悄悄摸出手机,四个脑袋凑成一圈,看着女生点开企鹅空间,进入高中部校园墙的置顶帖,里面嵌着一个小程序。
点进去,顶端用花体字写着“校花榜”和“校草榜”。
榜单是昨晚新发的,投票期限一周,前三名有实物奖品。
评论区的人都在讨论,但真正被挂上去的人反而不会在意那点小礼品,争的是那口气。
校花榜目前挂了七个人。
林溪的目光从头扫到尾:第一名是她自己,第二名曹星遥,第三名钱乐盈,第五名许慕朝,七个人除了她,里面有三个是熟人。
校草榜目前只有五个人,三个是她认识的。第一名毫无疑问是段彦君,第二名尹初宸,第五名王维华。
每个人名字旁边都配了照片,有的是学生证上的证件照,有的是被谁随意抓拍的侧脸和背影,还有一两个是明显自己提交的自拍。
这种榜单出现在曹星遥面前,她可能看都不带看一眼。
但如果里面有林溪,而且林溪排在她前面,那她大概就很感兴趣了。
林溪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片刻。
她的那张照片是远距离拍摄的,画面里她穿着舞服,手里拿着二胡,背景是校庆会舞台,整个人恬静又透着岁月安好。
精心选过的角度,精心截过的构图,拍的人绝不是随手一按。
而许慕朝只是普通到随处拍下的侧脸,但掩盖不住她那精致的面孔。
而她俩的票数刚刚突破一千,相差不到一百。
她睫毛微垂,掩下一闪而过的暗光,眼底满是思索。
再次抬头,她面色如常,朝两个女生露出一个诚恳中带着一丝困惑的表情:“其实从昨晚开始,我就一直有一个问题想不通,这些都是谁帮我们报名的?”
“诶?”两个女生同时愣住。
心虚女眨了眨眼,脸上的诧异不像装的,“我还以为是你自己报的……”
她看看手机屏幕上那张二胡演奏照,再看看林溪,言下之意很清楚。
“嗯,也可能是我朋友偷偷帮我报的。”林溪不等她们往深了想,便自顾自地完成了回答,语气轻巧得像是刚刚想到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拉起赵恬的手,朝两个女生挥了挥,笑容灿烂而真诚,“快打铃了,我们先走啦,谢谢你们夸我,你们也很好看!”
说完转身就走,赵恬被她牵着,脚步轻快。
身后两个女生呆站在原地,一个还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另一个的手愣愣地举在半空中朝林溪的背影机械地摆了摆。
“她人好好哦。”心虚女望着林溪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用一种重新认识一个人的语气缓缓说道,“近看其实也很好看的。”
“嗯。”淡定女应了一声。
“把你手机借我登一下我的号,我要给她投票,必须稳住她的第一名。”
“?你刚刚还说第二名更好看来着,这么快就叛变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善变,快点快点,把手机给我。”
“行行行,善变的女人,给你。”
“等等!你今天那票投了没有?”
“还没,干嘛?”
“那我帮你投给她吧。”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第 137 章 挑战
“小溪, 你知道这是谁报名的吗?”赵恬走在林溪旁边,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太了解林溪了。
林溪连校园墙都没加过, 更不可能主动去报名这种榜单。
投票页面上那张照片是初一校庆会演出时拍的,角度和构图都很精致。而曹星遥那张照片, 模糊得像随手拍下来。
两张照片放在同一个榜单上,对比鲜明到刺眼。
如果有谁对她们俩的关系一知半解,又知道她们平时不对付,看到这个对比, 第一反应大概就是谁得利, 谁干的。
“不清楚,可能是哪个好事者弄的吧。”林溪随口回道, 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眸子里是沉沉的思量。
回到教室的时候, 大半人已经到了。
有几个同学抬头看了林溪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
林溪跟往常一样,神色如常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书包挂好,练习册摊开, 好像校园墙上的风波跟她毫无关系。
好在一班大部分人对校园墙的事不怎么上心,真正知道这个榜单的人其实没几个。
说起来, 校花榜上的曹星遥和钱乐盈都还没到。
第一个大概快来了,第二个向来是卡着铃声进教室的。
自从升上高中, 钱乐盈就基本没怎么跟她们有过课堂之外的交流, 也不住校了,到点来,到点走。之前林溪跟她在手机上聊过一次, 知道她后面要出国,高中课程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必经的流程。
所以她对校园生活的态度很明确,偶尔得空了,以前宿舍那帮人约个饭,跟她常说的话题是与章阿姨服装公司的合作事宜。
“诶嘿嘿!同学们!我回来了!”王维华的嚎叫声像开了喇叭一样从门口响进来,整个人带着一股活力冲进教室。
全班早就习惯了他的抽象行为,连眼皮都懒得抬。
王维华也不在意没人应声,目光在教室里环视一圈,见到林溪之后径直冲了过去,兴高采烈得像中了彩票似的,“林溪!你加校园墙了吗?你被顶上校花榜第一名了!”
作为从小学一路同班到高中的老同学,王维华对林溪的了解比在座大多数人都深。
他知道林溪从来不理会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但也知道当她和曹星遥的名字一前一后挂在校花榜最显眼的位置上时,就会有麻烦发生。
所以他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让林溪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剩下的她自己会处理,不需要他操心。
林溪虽然早在来教室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但脸上还是完美地浮现出一层困惑,眉毛微蹙,语气里带着适度的茫然:“没加过,什么榜?”
“喏!校园墙上的校花校草评选!”王维华冲到她座位旁边,左顾右盼地确认了一下监控的角度,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机塞到林溪手里。
班里大部分人原本对校园墙的事不怎么关心,但校花校草评选这几个字自带流量,一下子把全班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
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往这边张望,有人拿手肘捅同桌,后排几个男生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什么时候搞的?”
“我能不能报名?”
“你今天没洗脸吧?镜子都不照的吗?”
“你滚粗!”
几个好奇心重的同学率先凑到林溪座位旁边,伸着脖子看她手里的手机屏幕。
然后人越来越多,头挨着头,肩膀挤着肩膀,把林溪的座位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小圈。
林溪之前在楼下已经匆匆扫过一眼榜单,但那时候她要tຊ伪装去跟那两个女生套话,根本没时间细看。
现在拿到王维华的手机,她才真正有空把评选规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标题后面写着第一届,也就是说这是头一回搞,之前从没听说过,也难怪大家反应这么大。
大概因为是第一届,规则很简洁,大致意思是:上传名字、照片和报名简介,由校园墙运营人员筛选通过之后进入投票榜单。
报名者必须是本校成员,可以自己报名也可以由他人代报。每人每天一张票,投票者也必须是本校学生或历届学生。
林溪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往下划,看起来像是漫不经心地翻着排名,实际脑子里已经在列对策了。
榜单才发一天左右,最好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引入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人选,把注意力从现有人选身上彻底引开。
正在这时,一只橘猫迈着四方步从门口优哉游哉地走进来。
它是学校的团宠,被历届学生称为“蛋黄学姐”,每天固定时间巡视各个教室,检阅它的仆人们是否安好。
以往它一进门,总有一些人围着它,给它喂零食。
但今天不一样,它的仆人们全部围在另一边,黑压压的人头挤成一团,没有一个人回头看它。
蛋黄蹲在讲台边上等了几秒,确认无人迎接,便自己挤进入堆里,尾巴竖得笔直。
林溪看到那颗毛茸茸的橘色脑袋从人群缝隙里拱出来的那一刻,脑子里的方案忽然有了一个清晰的形状。
何必是人呢,猫也可以。猫本来就是学校的一分子,在校时间比任何一个学生都长。
“蛋黄,过来。”她轻拍桌面。
蛋黄耳朵动了动,不明白这个人类今天为什么格外上道。
它顺着林溪的手势轻盈地跳上桌面,四只爪子并拢,尾巴盘到脚边,坐姿端正。
“咔嚓。”林溪用王维华的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在周围一圈人困惑不解的目光中,她点开校花榜的报名入口,上传蛋黄的标准正面照,在报名简介那一栏里动情地写道:蛋黄,本校在籍学姐,在校近四年,目送数届学生毕业离校。它不认识课表,却从不缺席每一个课间。它没有学号,却是全校最熟悉的面孔……
她逐字逐句地写,语气诚恳而煽情,把蛋黄描述成了一位沉默的守护者。
写完之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点了提交。
一众人目瞪口呆地盯着林溪的手指从屏幕上移开。王维华最先回过神来,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艰难地问道:“林溪,你在干嘛?”
“给蛋黄报名呀。”林溪理所当然地回答,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她把手机还给王维华,腾出手来挠蛋黄的下巴。
蛋黄被挠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呼噜呼噜的颤音。
林溪看着它那副舒服得快要融化的表情,语气柔软而悠长,“蛋黄是咱们学校的正式成员,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它的寿命就那么些年,听说第一名的奖品是五百块的礼品,咱们可以拿那个给它买个好点的窝,冬天就不用到处找宿舍收留,再买点好罐头好零食,这样不好吗?”
她说话的语气并不刻意煽情,就是那种絮絮叨叨的腔调,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但听的人慢慢都安静了下来,内心有些触动。
“林溪!你说得太有道理了!我要向你学习!”王维华猛地一拍大腿,露出一个豁然开朗的表情,然后一个箭步冲到教室角落那台立式空调前面。
全班还没从蛋黄的报名中回过神来,就看到王维华举起手机对着空调“咔嚓”拍了一张。
那台空调从开学第一天起就是王维华的心头好,高中教室有空调这件事本身对他来说就是人生的一大跃升,毕竟初中的教室只有两台老旧吊扇,夏天热到人间蒸发。
所以他格外珍惜高中的空调,给它贴了一排不知道从哪淘来的卡通贴纸,外壳擦得一尘不染,出风口还挂了个他自己叠的小纸鹤。远远看过去,确实比普通空调好看那么一点点。
王维华郑重地把空调命名为“101号”,又在报名简介那一栏里写了一大段感人肺腑的话,用词之深情,措辞之滚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写情书。
然后他心满意足地提交了报名,转身对全班宣布:“从今天起,101号正式参选校草!”
全班沉默了片刻。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任何语言在这个场景下都显得苍白。
如果校园墙连这种报名都能通过,那只能说明运营人员的脑回路跟王维华在某个未知的维度上发生了碰撞。
“小溪,怎么了?”尹初宸刚刚进教室,书包还挎在肩上,看见林溪那边围着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圈,好奇地走了过来。
曹星遥紧随其后,本来不想往人堆里凑,但想到米尔顿医生说的适当社交,再加上她也确实想知道林溪那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便还是跟过来了。
“校园墙上突然多了个校花校草评选。”林溪撑着下巴,一只手还在顺着蛋黄后背的毛。
“我看名单里有咱们几个人,但我自己不怎么需要参与这种榜,也没什么意义,就顺手帮蛋黄报了校花榜。王维华那边,也帮他的空调报了校草榜。”她说话的语气云淡风轻。
正在这时,王维华盯着手机屏幕上刚出的审核结果,猛地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哀嚎:“不是!为什么林溪的猫就通过了,我的101就以无生命体征被驳回了?!”
“啧,拿来。”曹星遥不耐烦地从王维华手里一把夺过手机,低头往屏幕上看。
审核结果栏里并列显示着两条通知,一条是猫通过,一条是空调驳回。
她划到榜单页面,目光在第一名的位置上停了一下。林溪,比她多了一百多票,稳稳地压在她头上。
她面无表情地往下翻,翻到第八名的时候停住了。
蛋黄,票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然后把第七名挤下去了。
她点进蛋黄的投票页,最新几条投票留言全在喊可爱。
“蛋黄还是这么圆!”
“我的天好久没看到蛋黄了它怎么又胖了!”
“全部给我投蛋黄谁也别想抢!”
曹星遥眼底暗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把手机往王维华怀里一扔,抬头朝林溪扬起下巴,嘴角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哼,我接受你的挑战,到时候你可别吓哭了。”
全班集体茫然。什么挑战?林溪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要挑战谁,曹星遥这话是从哪接出来的。
王维华双手捧着被曹星遥碰过的手机,低头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了看曹星遥的背影,整个人飘飘忽忽的。
当天晚上,继蛋黄之后,澄明湖里那只追着全校大半师生叨了四年的黑天鹅,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校花榜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第 138 章 发大水了
黑天鹅是晚上十点悄无声息上榜的, 各大帖子是凌晨零点后发的。
《我与澄明湖的二三事!》
《澄明湖的一个小家》
《今天在黑天鹅身上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
《我的朋友黑天鹅》
无数篇文,有长篇有短篇,有的发在校园墙上, 也有的发在个人企鹅空间里,密度之大, 覆盖面之广,如发了大水一样。
文章下面的评论区空前的热闹与和谐,又诡异到像是整个学校的学生集体变成了夜猫子。
“怎么这么好哭,它们夫妻俩一定要永远幸福啊!”
“我错怪它们了, 其实它们也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孩子而已, 是我们路过打扰了。”
“活久见!我一个大男人竟然被动物的爱情感动哭了!”
“面对这对情感深厚的黑天鹅夫妻!我们要说什么?”
下面齐刷刷盖起了楼中楼:
“99”
“99”
“99”
队形整齐得像排练过,没有一个人掉队。
“听说它们上了校花榜, 我要死命拥护!!!”
第二天早上,许慕朝从被窝里伸出手, 摸出枕头下面藏着的手机。
她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点进校园墙,准备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的瓜可以吃。
然后她就看到昨晚零点到凌晨三点, 校园墙上发了大概三十篇关于黑天鹅的帖子。
几乎每一篇的点赞和评论都高得离谱,全是歌颂、赞美、感动落泪。
凌晨三点还有人发了一篇《黑路一家的十二个感人瞬间》, 配了九张精致照片,点赞已经破百。
许慕朝放下手机, 抬头环视了一圈宿舍,此时舍友们还在睡, 呼吸声此起彼伏。
她又看向窗外, 天还没亮透。
她重新低头看手机,迟钝地发了下呆。
黑天鹅一家,在她们学校, 不能说人人喊打吧,但至少也是人人绕道走的存在。
它们叨人从来不讲道理,春夏秋冬不分季节,心情好叨,心情不好更叨。
所以到底发生tຊ了什么?为什么大家三更半夜不睡觉,一个个化身为夜猫子,在空间里发了疯忘了情地赞美那对刁鹅?
她又往下翻,看到自己班里一个平时只发游戏战绩截图的男生也在个人空间里发了一篇关于黑天鹅的帖子,用的词是“它们真的很不容易”。
许慕朝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个人在上周的体育课上还说过迟早把那只鹅炖了的这类话。
她双目无神,喃喃自语:“全都疯了……”
早上的广播体操结束之后解散,回教室的路上已经到处都在讨论这件事。
“你今早看了吗?妈耶,跟闹鬼了一样!”其中一个男生震惊脸。
“额……说不定真有人喜欢它们呢?”旁边的朋友语气里全是不确定。
“兄弟,你没救了。这事大了!你不知道那对鹅叨过多少人?”男生掰着手指数了起来。
数了几个手指头之后发现不够用,干脆放弃了,“上周六我闲着没事去数了一下校园墙上的受害者名单,截止到那天是189个。你想想,不用校园墙的、被叨了懒得发帖的、被叨了觉得太丢脸不好意思说的,远远不止这个数!”
“现在估计还有好多人没看到呢,今晚说不定就有好戏看了。”另一个男生完全不在意他朋友的焦虑,反而饶有兴致地嘿嘿笑出声。
毕竟白天要上课,大部分人就算带了手机也不敢在课间刷校园墙。
真正的高峰期是晚上,下了晚自习,回到宿舍,熄了灯,十点左右钻进被窝,手机屏幕一亮,那才是全员上线的时候。
林溪带着赵恬和段彦君路过,正好听到那个男生的话,她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她听米尔顿医生用相关心理知识讲过类似的案例。
买通一批人,在同一个时间段密集发布内容相近的帖子,利用议程设置和首因效应铺满公众视野。
然后沉默的螺旋会自然启动:看到满屏都是同一个声音的人,会误以为这就是主流意见,持有相反看法的人会主动选择闭嘴。
归因偏差和认知捷径会让那些不了解情况、也不想费心思细究的路人直接接受帖子里的观点。
最后去个体化和群体极化会强化那些拥护者的立场,影响普通人的从众心理。
这套组合拳在娱乐圈里性价比极高,比直接买热搜便宜,效果还持久。
不过,这套在网络舆论上很好用的东西,放到一个封闭的校园环境里就不一定了。
带手机的人可能占大半,但很多人注意力都在学习上,而被那对天鹅叨过的人遍地都是。
你发三十篇帖子歌颂它们,也挡不住人家被叨过的事实。
林溪甚至觉得,都不用等到晚上,今天中午有些人回宿舍一刷手机,可能就炸了。
林溪的判断一点都没错,中午吃完饭回到宿舍没多久,舍友就捧着手机惊呼出声:“诶?小溪你掉榜二了,校花榜上黑天鹅的票比你还高了!它冲到第一了!”
“嗯?那蛋黄现在第几?”林溪手里翻着书,头也没抬。
“蛋黄第三。”舍友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看了看具体的票数差距,“它离黑天鹅和你还有一段距离。”
她顿了顿,有点疑惑:林溪明明说过不想参与校花榜,让大家把票都投给蛋黄,可为什么她自己的票还是涨得这么快。
她正在心里琢磨这个问题,顺手退回到帖子列表,然后又惊呼道:“他们吵起来了!”
原本满屏都是歌颂黑天鹅的帖子里,突然杀出了几篇画风完全不同的东西。
《校花榜惊魂事件》
《群众中出现叛徒》
《刁鹅竟敢妖言惑众》
她点开其中一篇点赞和评论都冲得最高的,通篇都在痛批那个丧心病狂把刁鹅抬上校花榜第一的人,措辞激烈到像是在讨伐什么十恶不赦的罪犯。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热评第一条:“我说开了!那些拥护刁鹅的都是叛徒!”
“真是起早了,以为见鬼了,没想到是见了阎王爷!阴得没边!”
偶尔有人冒出来维护:“真是的,你们这些不喜欢黑路一家的,不要妨碍其他人喜欢啊。”
黑路和黑霸是黑天鹅夫妇的名字,但这个称呼平时几乎没人用,大家一般都是直接称呼“刁鹅”。
所以这个维护的评论一出现,所有人都知道是昨晚那批人又来上班了。
然后这个人就被群起而攻之。
直接硬干的:“666,你意思是你们在校园墙这个公共场合上集体拉粑粑,我们还要视而不见?谁给你的脸!”
阴阳怪气的:“真是的,你们这些喜欢刁鹅一家的,不要妨碍其他人讨厌啊。”
撒泼打滚的:“没天理了!这都不允许说!这是你的地盘吗?我要告妈妈!我要告老师!我要告校长!”
上压力的:“我们这群人被黑路夫妇叨的时候你们在哪?今天你们要替那对鹅来赔我们精神损失费?”
偶尔有几个还在坚守阵地的维护者试图反击,但基本上撑不过三轮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一整个中午,两边的人都不午睡。
拥护黑天鹅的觉得自己的审美受到了侮辱,反抗黑天鹅的觉得自己被叨的痛苦被人当成了空气。
吵着吵着就上了头,从“你凭什么说刁鹅不好”吵到“你凭什么说刁鹅好”再吵到“你谁啊”,最后演变成了纯粹的尊严之战。
今天不把对面骂到痛哭流涕,这口气咽不下去。
林溪凑过去扫了一眼舍友手机上的评论区,那些越来越上头的发言几乎要溢出屏幕了。
她知道在这种火药味最浓的时候,最好的办法不是劝架,而是把他们已经烧起来的怒火引到另一个方向上去。
再这么吵下去,不但可能真有人在现实里动手,更麻烦的是一旦惊动了学校领导层,所有相关的人都会被无差别处理,而她到最后还是会留在校花榜前排。
当天晚上,晚自习结束之后,又一则帖子悄悄顶了上去。
这次不是黑天鹅之争,而是一个岁月静好的标题《男神与兔子的友好互动》。
帖子里只有一张照片:傍晚的夕阳从西边斜打下来,把整个环境渲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段彦君蹲在草坪边上,手里拿了一根不知从哪揪来的野草,正在喂一只灰扑扑的小兔子。
那只兔子据说是学校生物角的编外成员,平时神出鬼没,除了生物老师谁也抓不到。
此刻它安安静静地蹲在段彦君面前,三瓣嘴飞速地嚼着草叶。
段彦君微微低着头看它,那双总在课堂上半闭着的、被所有人当成“此人即将休眠”标志的眼睛,在夕阳底下竟然是温和的,像一块被阳光晒暖了的琥珀。
没有文字描述,没有长篇大论,就一张照片。
评论区已经沦陷了。
“我要晕过去了,这是什么神仙画面”
“对不起我之前以为他只会睡觉”
“谁懂这个低头的弧度”
“这兔子也太乖了吧他是不是会什么魔法”。
在评论区的热度达到顶点的时候,一个自称是段彦君同班同学的人留下了一条评论:“我是他同班同学,段同学说他不想太引人注目,不想看到自己一直待在校草榜榜首。希望大家别投他了,把票投给校花榜的兔子白白吧。”
后面那句话没有明确指出是谁的意愿,但所有人看完之后都会自动完成一个逻辑闭环:段彦君不喜欢被过度关注,喜欢他的人应该把票投给兔子。给兔子投票,等于尊重他的意愿,再等于替他做了他想做的事。
这个逻辑非常顺畅。
于是那些为段彦君的神颜神魂颠倒的投票者们,一夜之间全部变成了兔子白白的自来水。
有人在自己的空间里发了号召帖,有人跑去校园墙发投票指南,还有人给白白做了专门的拉票海报,把那只灰扑扑的兔子P上了一顶王冠。
帖子发出不到两小时,白白就从第三十多名冲到了第五名,票数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飙。
与此同时,反抗黑天鹅的阵营里有人发了新的帖子。
措辞非常直白,直白到前一分钟将帖子发给校园墙时,许慕朝都要犹豫好一会儿。
她感觉这样说话有点太简单粗暴了,但林溪让她就这么发,她也只能照做。
帖子内容很短,就几行字:“刁鹅现在是校花榜第一,我听说有人把它送上去的。与其在这里骂,不如把票集中投给蛋黄。蛋黄至少黏人、有礼貌,摸它它不叨你,比刁鹅有素质多了!”
就是这么一段话,莫名其妙地火了。
许慕朝躲在屏幕后面看着不断持续增长的点赞和评论,有点心虚,又有点暗爽。
林溪当时跟她说这叫“反向营销”,她没太听懂,但感觉很有道理的样子。
事情闹到了第五天,校园墙上还在吵,但运营人员大概是终于意识到局面已经彻底失控了tຊ,开始约束发帖内容,偏激的帖子不能发了,人身攻击的评论被批量删除。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已经不再放在骂战上了。
他们紧盯着校花榜,像盯股票大盘一样盯着前几名的票数波动。
男生不再讨论哪个女生更好看来投谁,女生不再纠结自己的排名是升了还是降了。
全校达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共识:把自己的那只动物送上第一名的位置。
走廊上,随时能听到这样的对话:
“今天的票投了吗?”
“投了投了,给了蛋黄。”
“还有多余的号吗?我大号投蛋黄,小号投白白,我俩谁也不得罪。”
尹初宸看到校花榜上这么热闹,觉得自己也应该参与一下,算是合群。
他挑了一张自己养的小仓鼠玉米的照片,试着报名,结果报了三次才通过,前两次驳回的理由干脆利落:该仓鼠不属于本校成员。
尹初宸看着那段驳回意见,沉默了片刻,然后以极其认真的态度在第三次提交了报名申请,简介栏里写道:玉米已于近日正式入赘本校,应视为学校正式成员。
大概五分钟过去,报名成功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当天晚上也不知道是哪个乐子人,发帖把蛋黄和玉米强行组成了对抗路CP。
起因是有人注意到,自从尹初宸把玉米的仓鼠笼提到教室之后,蛋黄就不再去各班巡视了。
它那天一直蹲在那个白玻璃盒子前面,隔着透明壁盯着里面那个正在疯狂跑轮的小毛球,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地面,时不时伸出爪子扒拉两下玻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蛋黄是母的,玉米是公的,蛋黄见到玉米的那一天一直在笼子外面守着,这难道不是爱情?
别管玉米自己愿不愿意,至少蛋黄看起来是非常愿意的,因为它连自己的吃饭时间都牺牲了。
那对刁鹅都能上校花榜,凭什么蛋黄和玉米不能上榜并肩作战。
于是有人开始往校花榜上给玉米拉票,口号是“夫凭妻贵,今天就送玉米进前十”。
仅用了一天时间,玉米从三十名开外一路狂飙到了第七名,跟它那位整日蹲在笼子外面的“老婆”只差了五百票的距离。
当然还有一些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子人,本着“既然都这么乱了不如更乱一点”的原则,往校花榜上陆续添加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候选者:第十二名的蟑螂打不死、第二十一名的蚊子见血、第二十七名的毛毛虫绒绒。
到第六天的时候,榜单终于开始趋于稳定。
第一名是蛋黄,票数遥遥领先,那个圆滚滚的橘色身影已经成了不可撼动的存在。
第二名和第三名在白兔白白和黑路一家之间反复拉锯。
玉米稳稳地坐在第四名,跟它那位名义上的伴侣之间隔着一个不到两百票的差距。
而林溪和曹星遥,这两个曾经一度霸占榜首和榜眼的名字,早已不知不觉滑到了八九名的位置,混在一群猫、兔子、天鹅、仓鼠和蚊子中间,看起来毫无违和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第 139 章 我们现在是
定榜前一天的周六, 林溪靠在床头翻手机,台风的脑袋压在她小腿上。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校花榜上,但林溪却注意到另一个已经好几天没人讨论的校草榜。
她盯着那个榜单看了很久,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手机在掌心里连续震了十几下,王维华的消息连续不断弹出来。
“天杀的!我的101申请了不下十次全被驳回!那群人把学校领导放上去就一次通过!”第一条消息后面跟了一排怒火中烧的表情。
林溪还没来得及回复, 第二条又弹了出来:“说什么没有生命体征,他个凡夫俗子懂什么?101是精神层面的存在!”
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每一条之间的间隔不超过三秒,根本不需要她接话, 王维华自己就能把对话进行下去。
“我看他们就是故意的, 一个个的!瞎胡闹!”
“林溪?林溪!在不在?有在看吗???”
林溪盯着屏幕上那一连串消息,感觉就算人不在旁边, 也有一百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她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不咸不淡地敲了几个字:“额嗯, 这个确实是不讲道理。”
王维华如同得到了圣旨,立马接上:“是吧是吧!也不知道是谁出的馊主意,把领导们全挂上去了。”
“可怜我的101, 连个入住校草榜的资格都没有!啊啊啊啊!”
“昨天又被星遥骂了,好烦躁啊!”
林溪看着那一条条往外蹦的消息, 只觉得眼睛疼。
她揉了揉太阳穴,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你之前不是还说, 曹同学跟你说话你就很开心吗?怎么又不高兴了?”
对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发过来一行字:“喜欢是喜欢,但还是想更进一步的。??(?? ??????ω?????? ??)??”
林溪随手回了一句:“那就更进一步?”
这次王维华的回复隔了好一会儿才发过来, 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感情是两个人的事, 我不可能因为自己喜欢就漠视她的不喜。她看起来就不喜欢有男生刻意接近她,只能慢慢来,循序渐进。”
“而且学校不让谈恋爱, 虽然现在只是我单方面的喜欢,但也不能给她惹麻烦。”
林溪看着那条消息,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想到王维华居然能观察到曹星遥不喜欢有人刻意接近她。
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抽象,在感情上倒比大多数人都清醒。
她把聊天框往上翻了翻,重新点开那张校草榜截图放大了细看。
前十名,大半是学校领导。
榜首是校长,年纪很大,身形偏胖,平时都戴着一顶假发。
至于全校的人为什么都知道那顶假发的存在?很简单,简单到大家都知道食堂的红烧肉永远只有土豆没有肉。
几个月前一次全校大会,主席台上的校长正讲得激情澎湃时,天空忽然暗下来,狂风卷着暴雨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那阵风来得太刁,校长的假发没扛住,直接被掀翻在地,露出底下光滑到反光的地中海。
操场上的全校师生集体沉默,没有人敢笑,也没有人敢动。
校长还在念稿子,念了大概两秒,大概是感觉雨水落在头顶的触感不太对劲,伸手一摸,然后他一整个月都没在公开场合出现过。
这次不知道是谁帮校长报的名,缺德到用的照片就是那天被掀了假发的地中海造型。
想来也正是因为这张照片,大家对光头校长产生了某种亲切感,票数一路遥遥领先。
第二名更让人意外,意外到她觉得无论是报名的人还是校园墙的运营人员,都拥有某种常人无法理解的脑回路,只因那个人是党委书记。
她们学校的书记是女的。
所以书记为什么会出现在校草榜的赛道上?林溪想了想,好像把书记放到校花榜也是格格不入。
现在校花榜前十除了她和曹星遥,剩下的全是猫、兔子、天鹅、仓鼠、蟑螂等等,如果混进一个领导在其中,怎么看怎么违和。
而校草榜除了男学生,剩下的清一色是学校领导,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
第三名是教导主任周主任。
再往下翻,除了第七名的段彦君和第九名的尹初宸,前十名里剩下的八个全是各级领导。
林溪看着这阵容,沉默了好一会儿。
脚边,台风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往爪子上搁了搁,呼吸渐渐平稳下去。
林溪随手揉了揉它的耳朵,又看回手机,发现王维华的消息已经堆了二十多条,最后一条停留在“林溪?有没有在听?”
她往上翻了翻,看到其中一条王维华问她怎么跟尹初宸处的这么好。
她正要打字,王维华又发了条消息过来:“嘿嘿,其实我也想到这一点了,之前看他一个大城市来的,以为他洁身自好看不起咱,但最近相处下来发现这人还挺好玩的,昨天我刚加了他企鹅号。虽然他算我半个竞争对手,但我是谁?岂会怕他?三两下就能打倒!”
林溪嘴角抽了一下:“说人话。”
王维华立马翻译成直白版本:“我的第六感告诉我,他们俩相处起来像兄妹,尹初宸不属于情敌范围,不用担心他跟我抢星遥。”
林溪无语地看向窗外。
其实让王维华跟尹初宸交好,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她希望尹初宸多交几个朋友,不是她们几个已经相处得不错的女生,而是能跟他一起打球、一起聊天的男生。
从开学到现在将近半年,尹初宸跟女生们相处得都挺好,跟男生却几乎没什么交集。
一开始她以为有曹星遥的因素,但处久了才发现,曹星遥不在的时候,尹初宸也不主动接触男生。
不排斥别人靠近,但也不会自己去靠近别人。
她想起以前尹初tຊ宸因为晕血进医院时问她是否觉得一个男生怕血就一点都不像男生。
能让他在意到问她这个相处才几天的人,说明至少不止一个人说过。
一个人说可能是嘴贱,一群人反复说就是排挤。
而被排挤的原因大概不止晕血,不爱打对抗激烈的球类运动,说话声音温和,不随便开女生玩笑,爱干净,看书多,不爆粗口。
任何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是问题,但全部叠加在同一个男生身上,在某些人眼底就成了一种需要被纠正的“错误”。
她靠在床头,想起米尔顿医生跟她讨论过的话题。
有些人通过自身性别来获得自尊和认同感,为了保护性别上的优势地位,他们不仅会严格规范自己应该怎么做,还会排斥那些偏离了传统社会规定行为的越界者。
极端的情况下,一个温和礼貌爱干净的同性在他们眼里就是“破坏社会等级秩序”的异类,需要用贬低和攻击来维护他们以为的性别权利结构。
米尔顿医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锋利了几分,大概也见过不少这样的人。
她不确定尹初宸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从C城跑到安南来。
她之前也试探地问过几次,全被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但作为他现在信得过的朋友,她觉得还是要推动一把。
这次校花榜上仓鼠玉米的报名,也是她暗中提醒尹初宸可以参与进去的,让他在这种全员胡闹的氛围里找到一个不用太费力就能参与的切入点,更快地让周围的人接纳他。
正想着,楼下传来林妈妈的声音:“小溪!你同学来找你了!”
“来了!”林溪站起来,一边往楼梯口走一边翻了一遍手机,没有谁发消息说要过来。
如果是赵恬,林妈妈会直接喊“小恬来了”。
她路过台风身边时习惯性地扯了扯它的前爪:“台风,我要下去了,一起吗?”
这几个月台风越来越嗜睡,但以往每个周末她在家的时候,台风还是会强撑着跟在她脚边进进出出。
今天它睡得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林溪拉了它两下,眼睛都没睁。
楼下的人还在等,她只好放下狗爪往楼梯走去。
走到一楼,往门口一看,她就愣住了。
餐馆门口围了一圈街坊邻居,以往熟悉的邻居和镇上其他的长辈,全围着一个高挑的少年。
段彦君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装站在人群中间,琥珀色的眼睛被正午的阳光照得微微眯起来,脸上的困意和在学校里一模一样,但还是认认真真地扯着嘴角,维持着一个困倦而礼貌的笑。
“小伙子,你不是咱们这儿的人吧?”李大爷推着老花眼镜仰头打量他。
“来找小溪的是吧?是朋友吗?”张阿姨的蒲扇停在半空中,语气里全是好奇。
“长得真俊,学习咋样?家里人同意你大老远过来的?在这儿住得惯不?”谭奶奶绕着他转了半圈,越看越满意。
段彦君被围在中间,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是。是林小溪的朋友。学习一般。我哥同意我来。住得惯。”
那拗口的华语每一个字都咬得认真而吃力,但比刚开学的时候已经顺溜了不少。
林溪站在门口,诧异于他居然能听懂镇上这些长辈的方言口音,毕竟尹初宸和曹星遥刚来的时候可是被方言折磨得够呛,他倒好,对答如流。
她穿过人群走进去,朝几位长辈打了个招呼,把段彦君从包围圈里拉了出来:“我是林溪,不是林小溪。那个‘小’字是多余的。”
她边说边拉着他往旁边走,一直走到餐馆侧面的墙根底下。
“你怎么来这儿了?”林溪上下看了他一眼。段彦君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浅灰色的薄卫衣,深色长裤,不像是跟谁约好了,倒像是出门散步走到一半忽然拐进来的。
段彦君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拉住的手腕,脸上浮起一层不太明显的红。
林溪也意识到自己还拽着他,赶紧松开。
手掌里残留着刚才抓着他手腕时那点温热的触感,忽然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尴尬。
不管怎么说,这里就在餐馆门口,而她妈就在不远处的柜台后面跟人唠嗑,视线正好穿过店门能看到这个角落。
段彦君倒是毫无察觉。
他抬起头看着林溪,长长的睫毛在阳光底下投下两小片阴影,语气坦坦荡荡的:“我想着你就住在这里,就搬来这个镇上住了。今天刚安顿好,就过来看看你。”
林溪瞪大了眼睛。
她还没从“这个人怎么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的冲击里回过神来,又被他这句话里的信息量砸了个措手不及。
她跳过“为什么要因为我就搬到镇上来住”这个让话题一路滑坡的问题,直接抓住最后那个最好回答的点:“你现在住哪?”
段彦君伸出手指,指着街道远处的一个方向:“就在另一头。”
林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条街的尽头,是王叔叔家那栋空了快两年的老房子。
上个月她就听王叔叔在饭桌上跟林爸爸聊起过,说有个外地人花了大价钱租了他那个长期空置的房子,还主动掏钱重新装修了一遍,铺了木地板,刷了墙,换了新窗帘。
她当时还感慨了一句哪个有钱人会跑到镇上来租房。
现在算算时间,才发现是段彦君来学校第一周之后不久,那栋房子就被人租下了。
他来学校认识的第一个华国同学是她,第一周还没过完就开始跟在她身边,不到半个月就在她老家镇上租了一栋房子。
一个外国人,人生地不熟,话都说不利索,认识她没几天就决定搬到她老家镇上住。
如果是刚见面那会儿,她会直接在心里给这个人标上一个需要警惕的记号。
但一个多月的相处之后,她大概知道段彦君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他不会绕弯子,也不懂得什么叫社交距离。
想什么就说什么,想去哪就去哪。
他不会先在脑子里画好路线图再出发,他是看到了方向就直接迈步的那种人。
尹初宸从大城市跑来安南读高中,段彦君从地球另一端跑来她老家镇上租房。
一个又一个,都不按常理出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第 140 章 我忘了
“小溪, 同学过来怎么不让人家进来坐坐喝口茶?”林妈妈探出头,见她女儿跟那个外国同学站在门口侧边的墙根底下说话,以为人家大老远找上门来是有事。
“来了!”林溪回头应了一声, 转过来看向段彦君。他正微微偏着头,困倦到在她眼皮子底下打了个哈欠, 琥珀色的眼睛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尽管林溪觉得这个人下一秒会就地找个能靠的地方睡过去,她还是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要进来喝口茶吗?”
段彦君的眼睛一秒睁开,清醒得完全不像刚才那个困到站着都能晃的人。
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但随即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又慢慢抿了回去, 有点犹豫地看着林溪。
“可以吗?”
林溪被他的反应逗乐了,忍不住打趣道:“来都来了, 不喝口茶岂不是亏了?我爸最近天天煮一锅姜枣茶,这个天气喝正好。”
“嗯。”
林溪领着段彦君走进餐馆。
段彦君一进门就朝林妈妈微微欠了欠身, 打招呼道:“阿姨好,我叫段彦君,今天刚刚搬来这边……”
话说到一半, 他忽然顿住了。
按照华国的礼节,第一次到别人家做客应该带点水果或者点心。
但他人已经站在人家店里了, 两手空空,口袋里只有一个手机和半包纸巾。
他的表情维持着惯常的淡淡倦意, 看不出任何破绽,但只有他自己清楚, 此刻他正在紧急思索着补救方案。
林妈妈倒是完全没往那方面想。
她转身去给他盛姜枣茶, 一边勺一边琢磨他的名字:“彦君啊,这名字不错,听起来像电视剧里那种……”她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形容词, 姜枣茶的热气扑在她脸上。
“彦,在《诗经》里一般指有才德的人。君,在以前指君王,在现在就是品行正直、有修养的人。”
林溪很自然地接过话头,顺手从桌上那袋刚买的砂糖橘里拿了几个塞到段彦君手上。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我看彦君这个名字就不一般,你家里人应该是寄予了很好的期望才给你取的。”林妈妈感慨起来就收不住,把姜枣茶往段彦君面前一推,自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那时候怀小溪,家里连个电视都没有,字典里就看懂几个字,想取个好名字都没处翻,只好去找她外公,不然怎么着也能取个更好听的。”
“妈,我很喜欢我这个名字。”林溪无奈地叉腰反驳。
“是是是。”林妈妈笑呵呵地顺着她的话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分明还在回味当年的事,“你这tຊ名字还是你外公特地找了戏剧团里最有文采的人给取的。林溪临溪,临水而居,智者乐水。”她把这两句话又在心里念了几遍,越念越觉得像顺口溜。
不过她也没真搞懂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念完了又伸手戳了戳林溪的额头,佯装生气,“可你呢?在外面跟人家张阿姨介绍自己说什么林不争高,溪不争啥的,一听就锉得很。”
“哈?哪里锉了?我这叫谦虚好不好,再说那是张阿姨问我,我这么说也是为了让我们之后有话题聊下去。”林溪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妈的手,把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维护自己对名字的独家解释权。
“什么谦虚,听着就不争气……”
段彦君坐在旁边,双手捧着那碗姜枣茶,静静地看着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
这些话他以前也听过,听过不止一遍,是以另一种身体去听的。现在以这种身份看她们拌嘴,心理有些感触。
但对于林妈妈所说的“寄予了很好的期望”,他反而心如止水。
没过多久,林爸爸从菜市场回来,肩上扛着一大袋冬笋,进门看见餐桌旁边坐着个不认识的外国少年,愣了一下。
林溪简单介绍了一遍。
林爸爸又多看了段彦君一眼,这孩子眼底满是困倦,整个人看起来很疲倦,坐姿倒是很规矩。
他把那袋冬笋放回后厨,从门帘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关心道:“一个人来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容易。以后遇上什么事,只管来找我们,不用客气。”
“好。”段彦君乖乖地点了点头。
“今天中午就留下来吃顿便饭。刚搬过来,灶都还没开吧?”
林爸爸系上围裙,洗了把手,开始在案板前忙活起来,完全不给段彦君留一丁点拒绝的余地,“有什么想吃的?西餐的话叔叔可能不太会,但炸鸡腿鸡翅拿手得很,就是你们那个肯什么基的,咱不说一模一样的味道,但也是顶顶好!”
“好。谢谢叔叔。”段彦君应声的时候有些拘束,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
他告诉自己今天是以客人的身份来的,跟以前不一样。
但越是这么想,那种微妙的落差感就越明显。
“小溪,台风还在睡吗?”林妈妈往楼梯口看了一眼,没见到那团熟悉的毛茸茸的影子。
“我下来的时候它还在睡呢。”林溪站起来,作势要上楼。
林妈妈伸手拦住她,摇了摇头,声音沉了下来:“就让它睡吧,台风这段时间醒着的时候少,你不在家,它白天基本都在睡,一天加起来的清醒时间不到四个小时。上周我又带它去看过一回,没查出什么,医生就是说年纪到了。”
她说这话时,手里的抹布被她叠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叠,叠了三四遍还没放到桌上。
“它这个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严重的?”林溪眉头拧紧了。
“持续一个多月了。”林妈妈叹了口气,自己也觉得有些措手不及。
明明上个月还能跑能跳,现在连下楼的次数都少了。
段彦君始终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把手里那个砂糖橘剥得干干净净,连橘络都一根一根摘掉了,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放在林溪手心里。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林溪甚至没有注意到橘子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她掌心的。
“台风是上次你跟我提过的那只狗吗?”
林溪的心思还挂在楼上那个睡得不省人事的家伙身上,随口应了一句:“嗯,我小时候捡回来的。”
“很重要吗?”段彦君把剩下那一小半橘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什么。
林溪以为他一个外国人大概只是好奇,没有多想,回答得很干脆:“很重要。”
大概是觉得这个话题太沉了,她把嘴角往上弯了弯,半开玩笑说道:“可惜它今天没下来,不然看到了你,肯定会生气你跟它的眼睛颜色像,它可不喜欢有人跟它撞色。”
段彦君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那个笑在中午的阳光里晃开来,衬得整个餐馆忽然亮了一瞬。
林妈妈正擦桌子的手都顿了一下,心想这孩子笑起来跟不笑的时候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中午那顿饭,林溪一家热情得让段彦君完全招架不住。林爸爸端上来一桌子菜,炸鸡翅码了两盘,红烧肉炖得油亮亮的,还专门给这位新邻居多炒了一道蒜蓉西兰花。
段彦君埋头吃,筷子用得比刚开学时利索了很多,每样菜都夹了好几轮。
下午段彦君跟林溪道了别。
他走后大概半个小时,楼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
台风从楼上连滚带爬地冲下来,绕着林溪转了至少三圈,尾巴摇得都要飞起来了,整张狗脸上写满了不明所以的兴奋。
林溪蹲下来揉它的耳朵,它也一反常态地没有偏开头,反而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又拱。
与此同时,段彦君一到新家就去洗澡,完后一头栽进了床铺里。
新换的木地板还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窗帘也是新的,不太遮光,午后的太阳透过薄薄的布料在房间里铺了一层橘黄色的光。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意识开始往深处滑。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起来,没多久便停了。
隔了大概一分钟,又嗡嗡响。
段彦君闭着眼睛摸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直接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继续沉进睡眠里。
没过几分钟,手机又响了。
段彦君终于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拿起手机,手指划过接听键,放到耳边,语气是一种被吵醒之后毫不掩饰的威胁,浑身散发着低气压:“您最好有事。”
“诶诶诶?小少爷,您这话可真是伤我心了。”电话那头传来米尔顿医生的声音。
他用的是母语,语调里透着一股嚣张,“我可是在关心您的身体状态,您能不能稍微对我尊重那么一点点?”
段彦君连反驳都懒得反驳,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再次震动。
他接起来,这次直接把手机丢在枕头旁边,开了免提,自己把脸埋回枕头里。
“好吧,说正经的。”米尔顿医生切换回了严肃模式,“我想跟您确认一下您现在的身体状况,搬过去之后,精神消耗有没有变得更大?”
“我醒它睡,精神一样差。”段彦君的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不想多解释。
米尔顿医生沉默了片刻,片刻之后再次开口:“那这就有些棘手了。即便是一睡一醒,也会维持这种精神状态,说明它分摊了一部分。即便它处于睡眠状态,还是会消耗你的精力。那我是否需要推测,要等到另一个身体自然衰亡,您的精神状态才能真正回归正常人的水平?”
他说了很长一段。
话筒里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米尔顿医生太了解这位小少爷了,没有反驳就是默认。
“说起来,我还是保留之前的看法,您等另一个身体自然死亡之后再过来,会更稳妥。现在您和它凑得太近,精神层面的拉扯只会比原来更严重。”
“您反复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个?”段彦君的声音终于从枕头里浮上来,不耐烦的调子已经很明确了。
“您不高兴了?”米尔顿医生的语气又拐回了那种欠揍的调调,“我可是您的前主治医师,这次能让您父母同意您过来,我在中间费了多大劲您应该很清楚。还有就是您以前跟我说她在清水镇,直到去年才改口说是白沙镇。我浪费了好几年时间在清水两个字上打转,您对此有什么要说的吗?更别说您让我给她做心理治疗,我可是任劳任怨跑到她学校当上了心理医生。我女朋友也跟着我一起……”
电话那头的怨气已经浓到几乎可以从听筒里跑出来。
段彦君没有挂电话,也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睁开了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暖橘色的光斑,等他把这些话说完。
“您找我到底有什么事?”等那边的话终于停下来,段彦君才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米尔顿医生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了几分心虚:“我忘了。”
“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第 141 章 凑热闹
周日下午, 大巴慢悠悠地停靠在镇口的站牌下。
赵恬远远就看见林溪站在站牌旁边,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她拎着书包一路小跑过去,满脸雀跃, 挥手喊道:“小溪!你等很久了吧!”
跑到近前,她才看清旁边那个人是谁。
竟然是段彦君。
他站在林溪左手边,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卫衣,肩上挎着一个没什么重量的书包,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没睡醒。
赵恬脸上的笑收了几分,狐疑地看看段彦君, 又看看林溪, 最后目光落回段彦君身上,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段同学, 你是刚好路过这儿吗?”
段彦tຊ君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 他太了解赵恬了。
如果只有她和林溪两个人待在一起,她就正常得很,笑起来也大方。
但只要她俩旁边多出第三个人, 赵恬就会变得腼腆,但行为上却又是那种暗戳戳的排斥。
怕林溪跟别人走得太近, 怕自己在林溪那里的位置被挤掉,怕到最后她身边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沐宜歌走后, 她在学校里能说上话的朋友就只剩林溪一个。
家里只有赵奶奶,没有后备选项的人, 看谁都像来抢地盘的。
段彦君理解这种怕, 但他不打算退让。
林溪夹在两个人中间,感觉空气逐渐停滞。
她伸手拍了拍赵恬的头发,轻声道:“他昨天搬到咱们镇上了, 以后跟我们一起坐车去学校。”
赵恬把心里所有质问全部咽了回去,最终只是乖巧地应了一声:“哦……”
上了大巴,赵恬靠着车窗坐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冬天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橘子皮捏在手里闻,余光瞥见林溪正低着头摆弄手机。
还不是以前那个按键的旧手机。
赵恬意外地凑过去看:“小溪,你换手机了?”
“今早刚拿到。”林溪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眼睛没抬,语气很平淡,“原来那个太旧了,企鹅空间用不了,只能打电话发短信,连企鹅号都时不时掉线,好多消息都是过了好几天才知道,我就去二手市场淘了个便宜的触屏。”
赵恬往屏幕上一看,企鹅空间的界面赫然在目,聊天列表里躺着一排未读消息,最上面那条来自校园墙。
她眼神闪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层不太自然的惊讶:“你还加了校园墙?”
“嗯,就是为了加它才换的手机。”林溪转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分享一个不太重要的决定,
“好几次突发情况在校园墙上都有预警,我每次都慢半拍,再这么下去跟不上节奏了。”
“……那挺好的。”赵恬把头转回去,重新看向窗外。
风从车窗缝里挤进来,她把橘子皮凑到鼻子下面使劲闻了闻,好像那才是她现在最应该关心的事。
林溪又低下头,重新打开校花榜的页面。
榜单已经趋于静止,前几名之间的票数差距拉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区间。
蛋黄还在第一,白白和黑路一家在第二第三之间小幅度拉扯,玉米在第四的位置上坐得还算安稳。
她自己的名字排在第十,曹星遥第十二。
她看着屏幕上的排名,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离揭榜还有五个多小时,应该不会有什么突发情况了吧。”
“说不定呢。”赵恬忽然转过头来,脸从车窗那边转回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说不定今晚你的排名又涨上去了。”
大概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突兀,有点像是在诅咒什么,她又赶紧补了一段:“我、我是说那个人把你和曹星遥她们一起推上榜,不可能这么简单就放过你们的。肯定还有什么后手,说不定最后几个小时会刷票什么的……”
“你说的有道理。”林溪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痕迹,反而认真思考了起来,“但我一直有一个疑惑,那个人在剩下这么短的时间里,能怎么推我上去?票从哪来?”
赵恬哑口无言。
林溪笑了一下,没有等谁回答,自己替自己收了尾道:“也可能是前几天就组织了一些人攒着票,等最后一天再一起投。”
坐在后排闭目养神的段彦君睁开了眼睛。
他往前探了探头,眉心微微拧着,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低哑:“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可能就是哪个看乐子的。”林溪耸了耸肩,把手机屏幕按灭,像是这件事在她这里已经翻页了。
段彦君没有再追问,但他也没有靠回去继续睡。
他明白,林溪越是说得云淡风轻,说明这件事在她脑子里已经转过不止一遍。
她说“不知道”,不是因为她真的不知道,而是因为她还没有证据。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林溪转过头来,朝他感激地笑了一下:“不用。你上次愿意跟白白拍那张照片,就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
“我随时可以帮你。”段彦君又说了一遍,注视着她,语气里有种跟他整个人昏昏欲睡的气质完全不符的认真。
林溪被他这个眼神看得愣了一下。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看得段彦君的耳朵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目光也开始往旁边飘。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把脸转向窗外的时候,林溪忽然开口道:“那怎么好意思呢?要不咱们再拍张合照?”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
段彦君眨了眨眼,还红着的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
合照?这次又要跟什么合照?
一个多小时后,学校生物角。
冬日下午的太阳斜斜地打下来,温温的,把草坪上枯了一半的草照得发金。
蛋黄正埋着头疯狂进食一个刚开的罐头,吃得整张脸都快埋进去了。
段彦君左手托着白白,那只兔子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他托着它的姿势僵硬得像是捧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右手往前伸,做出一个“推出罐头”的动作,脸上的表情介于“我在做什么”和“我已经放弃思考”之间。
“好!左手抱好白白,右手维持姿势,下巴再低一点点。对!就这样!不要动!”
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举着一台看起来很专业的摄像机,半跪在草坪上,镜头对准面前这个画面,手指按在快门上连续咔嚓了好几张。
她叫卡棋,是学校摄影社的副社长,平时专拍校园活动。
蛋黄抬头看了段彦君一眼,目光警惕地在他手上扫了一圈,确认他没有要抢罐头的意图之后,又埋头继续吃。
林溪和赵恬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刚才从小卖部买来的罐头,跟几个提供道具的同学一起凑过去看摄像机屏幕里的预览图。
照片里,冬日下午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穿过段彦君微卷的黑发,在他侧脸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他半蹲在那里,一只手托着灰色的兔子,一只手伸向埋头吃罐头的橘猫,整张脸安安静静的,像某幅被不小心拍进了现实世界的油画。
“真好看!”林溪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转头朝卡棋竖起大拇指,“卡棋,你这技术比上周又进步了。”
卡棋被她夸得挠了挠后脑勺,脸有点红,但嘴上还在谦虚:“嘿嘿,没有啦没有啦,主要还是设备好,我爸妈周末刚给我买了这个新机子,我自己还没摸熟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离晚自习上课还有不到一个小时,赶紧把摄像机往包里一塞,催促道:“走走走,去电脑教室,把照片导出来P一下,争取上课之前发出去。”
一群人呼啦啦地穿过操场往教学楼方向走。
经过行政楼拐角的时候,林溪正好撞见从校门口方向走过来的尹初宸和曹星遥。
“初宸!曹同学!你们来了!”林溪朝他们挥了挥手,脚步没停,跟着那一小队人马快步往电脑教室的方向走去,转眼就消失在拐角。
曹星遥站在原地,嘴刚张开,今天准备了整整一路的怼人话术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她瞪着林溪消失的方向,气得脸色发红,低声咒骂着:“哼,走这么快,赶着去摔毁容吗。”
尹初宸目送林溪离开,假装没听见曹星遥的咒骂,迈步往教学楼走去。
教室里空荡荡的,还没几个人。
曹星遥和尹初宸刚把书包放下,王维华就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笑容极其灿烂:“尹同学!曹同学!下午好啊!”
曹星遥把头扭向窗外,当他是空气。
“下午好。”尹初宸温温和和地回了一句,拉开椅子坐下。
“尹同学,你家玉米的排名不太稳啊。”王维华绕到尹初宸旁边,离曹星遥就一两步的距离。
他面朝尹初宸,表情严肃而专注,但余光早就飘到曹星遥那边去了,“第五第六名追得很紧,连第一名的蛋黄都有点不稳了。林溪她们已经在想办法,你不替你家玉米争取一下?”
“嗯?”尹初宸微微侧头,嘴角那个温和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恍然,“所以小溪她们现在是去……”
王维华拍了拍尹初宸的肩膀:“她们觉得蛋黄的票数还不够稳,所以借段彦君的脸去炒蛋黄和白白的CP。”
尹初宸的目光越过几排课桌,落在教室角落里那个白玻璃笼子上。
玉米正趴在木屑堆里,腮帮子鼓鼓的,不知道又在偷偷藏什么粮食。
他沉思了片刻,然后用他那把温润的嗓音不紧不慢地说出了一句话:“我看校园墙上喜欢猫鼠CtຊP的人也不少。要不把蛋黄拉过来,继续跟玉米凑一对?”
既然已经参与进来了,那就尽力做好。
“这我在行!”王维华的眼睛蹭地亮了。
他一把搂住尹初宸的脖子,把人往自己这边勾了勾,压低声音开始兴致勃勃地策划,“之前已经有人浅浅炒过一次猫鼠CP了,但不妨碍咱们再炒一百遍。隔夜菜照样有人吃得津津有味,这CP咱们可以往死里炒,先编……”
说曹操曹操到。
蛋黄吃饱喝足,从生物角溜达出来,悠哉悠哉地穿过走廊,从一班教室的后门熟门熟路地走了进来。
它连看都没看周围的人类一眼,径直走到玉米的笼子前面,前爪往玻璃壁上一搭,鼻子凑过去闻了闻,尾巴尖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地板。
曹星遥坐在自己座位上,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这场对话。
但她竖着耳朵从头听到了尾,等王维华和尹初宸开始认真讨论“蛋黄到底是把玉米当储备粮还是当童养夫”的时候,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一个绝妙的对策。
林溪她们从电脑教室回来的时候,晚自习铃差不多快响了。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书包里,翻开晚自习的练习册,一切都风平浪静。
但课间的时候,已经开始有个别同学在交头接耳地讨论什么东西。
晚自习结束,学生们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回宿舍。
熄了灯,钻进被窝,手机屏幕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然后所有人都看花了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第 142 章 cp大乱炖
晚上晚自习结束, 距离揭榜还有不到半小时。
林溪没有留在教室继续刷题,提前回了宿舍。
她靠坐在床头,被子拉到腰际, 刷着手机。
屏幕上是从晚自习前就发出去的那个帖子,评论已经高达500条, 热度蹿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蛋黄与白白的正缘CP!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超甜!》
正文开头先放了一张段彦君在夕阳下同时投喂蛋黄和白白的照片,唯美得像青春电影的宣传海报。
第二张照片是蛋黄亲昵地蹭着白白,画面温馨而甜蜜。不过只有林溪她们清楚,当时她们往白白身上抹了一点猫薄荷。
蛋黄蹭上去的时候差点张大嘴一口咬下去, 是林溪眼疾手快地制止了, 才保住了白白那一身肉。
正文是正缘CP的主线故事,赵语琪亲自操刀写的。
里面讲的是自高中部新校区建立以来, 蛋黄和白白相携相伴来到这个学校。白天各有各的领地,到了晚上它们就会聚在生物角后面的花坛边上, 一个蜷成橘色的毛球,一个团成雪白的糯米团子。最近虽然流传着蛋黄和玉米的流言蜚语,但白白知道, 那只是蛋黄的食谱。实际上蛋黄依旧深爱着它……
别管这故事有几分真,也别管蛋黄和白白到底是不是正缘, 重点是故事写得足够感人,磕起来足够香。
这大半个学期以来大家不是上课就是考试, 娱乐活动少得可怜,现在忽然冒出这么一篇图文并茂的帖子, 评论区一片沦陷。
“啊啊啊啊巨可爱的一人一猫一兔子!还有男神在!这张图我要做成屏保!”
“这真的磕到了!”
“这个CP多正常!我就不喜欢猫鼠CP, 明明是食物链关系还组个什么对抗路CP,这不就是咱们跟小鸡仔的关系吗?只存在于餐桌上!”
林溪的手指在这条评论上停了一下。
果然,这条评论的回复已经炸了。
她点开折叠的楼中楼, 一百多条的回复里,争执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1,不理解磕餐桌上食物的人。”
“哟,海洋管理员又来了?我们磕什么关你们什么事?”
“劝一句而已,什么都磕只会害了你。”
“多读点书也不至于闲得发慌。我们就磕猫鼠怎么着?你们那只兔子如果我没记错,是母的吧?亏你们磕得起来。”
“都什么年代了还管公母?真爱不分性别!”
“说得好,那也别分物种了,我直接磕你和食堂红烧肉吧。”
林溪从头翻到尾,感觉自己的词汇量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升华。
她退出这条帖子,回到校园墙主页继续往下刷。
今晚的校园墙热闹得像过年,手指划了三四下还没刷到底。
然后她看到了一篇热度紧追其后的猫鼠CP帖。
《宿敌竟是我伴侣——蛋黄、玉米》。
配图是新拍的。照片里蛋黄蹲在玉米的玻璃笼子前面,一只前爪搭在透明壁上,鼻子几乎贴上了玻璃,里面的玉米正用两只前爪捧着一颗瓜子,腮帮子鼓得快要撑不住,两双眼睛隔着玻璃对视。
不得不说,这张照片拍得很有故事感,把食物链关系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同时框进了镜头。
正文的文风她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只有王维华才写得出来。
浮夸、炫技,充斥着大量排比句和夸张的形容词,把蛋黄写成了一位拥有不死之身的人外神祇,把玉米写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少年。
人外的祂将人类视作食谱上的一道菜,但命运弄人,两个本该你吃我我躲你的存在,却在某一个深夜一见钟情。
它们经历相爱相杀,最终确认彼此的心意,哪怕世俗不容、哪怕天理难容,人外的蛋黄依然选择守护在人类的玉米身边,每日隔着玻璃相望,克制着食谱本能,只为了那一句“我等你出笼”。
林溪看得眉毛都快挑到发际线了。
这篇文猎奇是真猎奇,但精准也是真精准。喜欢这种设定的读者,跟猫鼠CP的目标受众几乎完全重合。
评论区也是一水儿的吃货。
“磕到了磕到了”
“好虐好甜”
“谁懂这一段蛋黄在笼子外面闻玉米的味道其实是在确认它还活着”。
她划到被校园墙运营人员的置顶评论:本文由高一一班王维华同学投稿。
林溪嘴角抽了一下。
别人上网恨不得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发给校园墙的帖子直接让匿名,生怕让人知道自己在网上发了什么见不得人的CP文。
王维华不同,他恨不得把身份证号一起署上去。
不过话说回来,王维华帮猫鼠CP写同人文,说明尹初宸正在更深入地参与进这场校花榜大乱斗,而且已经懂得用“强化CP捆绑”的方式给玉米拉票。
不是被动地跟着别人的节奏走,而是主动出击,用自己的仓鼠去跟顶流蛋黄炒CP。
林溪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看来尹初宸不仅适应了这边的氛围,还跟班上的男生搭上线了。
虽然目前看起来主要是王维华在跟他互动,但王维华这个人在女生堆里吃得开,在男生那边也混得转,尹初宸跟他搭上桥,后面融入的速度只会越来越快。
她继续往下翻,看着一堆帖子,手指停住了。
《我与你的一千零一夜——黑路、黑霸》
《天真的你——黑路夫妇、蛋黄》
《或许——黑路夫妇、玉米》
《见证你的成长——黑路夫妇、孔雀白菜》。
一排刷下去,黑路夫妇几乎跟校花榜前十五名的所有动物都组了CP,有的是深情虐恋,有的是欢喜冤家,有的是养成系,还有一篇是百合向的黑路×白白,评论区居然还有人说“这对也不是不能磕”。
林溪睁大了眼睛。
她原以为尹初宸的融入进度已经算快的了,现在看来,曹星遥才是那个真正把这场游戏玩明白了的人。
其中有一个帖子的标题格外朴实无华,但热度却高得离谱。
《投票可领取周边》
点进去是极其简单粗暴的活动规则:截图投票给黑路夫妇的记录,投一张票可领取一把定制扇子,投五张票可领取一个小电风扇,投七张票可领取一张价值两百元的自助餐代金券。限量五十张券,先到先得。
配图是扇子和电风扇的实物照,扇面上印着黑路夫妇并肩游湖的卡通图案,电风扇的扇叶上也贴了同款贴纸,一看就是专门定做的。
至于代金券,直接拍了张券面。市中心那家新开的五星级酒店自助餐厅,原价两百一位,学生党路过都要绕着走的那种。
评论区已经疯了。
“为什么!为什么在最后一天的最后一个小时才发出来!我票全投给蛋黄了啊啊啊啊啊”
“可拼单不?我自己有两张票,我哥们还有五张票,合起来刚好七张!”
“我舍友刚跟我说了才知道有这个活动。幸好我八张票全留着,一张给蛋黄,七张给黑路夫妇,代金券美美到手。”
“呵,用金钱收买算什么本事!”
“虽然很诱人,但我还是投给了白白和蛋黄。”
财大气粗。
林溪脑子里蹦出这个词,也是最能概括这位大小姐行事风格的四个字。
她回到榜单页面。
此刻的战况已经不能用焦灼来形容了,简直是tຊ短兵相接、白刃见红。
前四名的票数咬得死紧,每一秒刷新都会有微小的位移。
原本稳居第三的黑路夫妇已经超过了白白,正在跟第一名的蛋黄你追我赶,票数差距始终维持在十票之内。
她往下滑,在第八名的位置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票数比上晚自习前多了许多。发现榜单那天她的总票数才刚破一千,之后将近六天因为给蛋黄做运营也只涨了五百票,现在只过了两个多小时,票数已经飙到两千多了。
离第七名差不到十票,离第六名也不到五十票。
而且每刷新一次,数字还在往上跳。
林溪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曹星遥已经掉到十名开外,现在前十名里的女生只剩她一个。
按照目前这个涨势,揭榜时她大概能挤进前五。
虽然榜单揭榜之后大家只记得前三名是谁,但第五名有女生本身就是一种显眼。
更麻烦的是,校园墙上没有任何关于她的拉票帖,票数却悄无声息地涨到了这个位置,太过于异常。
她返回自己的企鹅空间,手指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发了一条新动态。
《蛋黄快被黑路超过了!大家还有票吗?》
她的企鹅好友列表很长,几乎加满了全校的同学,从同班的到其他年级的学姐学长都有,大部分是在各种学校活动、学生会工作、社团交流中加上的。
平时她不怎么发动态,但每一次发都有人回。
不到一分钟,评论区就开始叮叮咚咚地弹消息。
“好的已投!蛋黄必须稳住第一名!”
“小溪你也玩这个吗?我以为你只关心学习。”
“诶?你自己不也在榜上吗?我一直都投的你。”
“说慢了,刚刚全投给你了。”
“这活动这么火的吗,连年级第一都亲自下场拉票了。”
林溪一条一条地回复过去,语气跟平时一样轻松自然。
等她再回到榜单页面的时候,自己的票数增长速度已经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只剩下零星几票在缓慢上跳,反倒是蛋黄的票数开始以更快的速度往上蹿。
看来她那两千多票里,很大一部分是朋友圈里那些不明就里的熟人出于好意投给她的。
到定榜时间,蛋黄和黑路夫妇的票数刚刚好相差十七票。
蛋黄在最后关头惊险地保住了第一的位置,黑路夫妇屈居第二。
第三名是白白,靠着段彦君的颜值加成和与蛋黄的正缘CP热度硬生生被推了上去。
第四名是玉米,王维华那篇人外神祇同人文炒猫鼠cp硬是用航母拖渔船的方式把一只仓鼠稳定在第四。
而林溪的名字,在最后半小时里又往下滑了两名,最终停在第十名。
她刚想松一口气,校园墙上又弹出了新的帖子。
揭榜刚过去不到十分钟,发帖时间显示为“刚刚”。
《巧合还是黑幕?公正还是贿赂?》
林溪的眉心拧了一下,点进去。
正文从头到尾都在批评校草榜的离谱程度。
配图是校草榜的截图,前十名全都是学校领导,段彦君已经被挤到第十一名,尹初宸在第十五,再往下翻,连王维华自己都掉到二十名外。
评论区已经不需要任何引导了,自己就炸开了锅。
“666演都不演了,前十名全是领导,这个榜是拿来评先进工作者的吗。”
“校草榜?建议直接改名学校领导权威榜。”
“我就想问一句,这个榜单的真实度到底是多少?”
“没事,校花榜前十也全是猫猫兔兔鹅鹅,连人都不是,半斤对八两,谁也别说谁。”
然后有人开始反驳了。
“胡说!校花榜前十至少还有一个女同学!校草榜前十可是连一个男同学都没有”
“这有什么好比的?比谁更抽象吗?”
“凭什么领导都能上,我们班的空调不能上?空调也在学校待了好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林溪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条回复的头像,那个熟悉的、王维华从初中用到现在的蠢企鹅头像,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榜单的事在校园墙上又吵了将近一周,相关帖子的热度才渐渐退下去。
但该发的奖品,一周之后还是照常发了。
蛋黄得到了一个全新的猫窝,摆在生物角的角落里,米白色的绒面材质,里面还垫了一层软垫。
它当天就搬进去了,整只猫蜷在里面睡得天昏地暗。
黑路夫妇得到了一批优质的加餐,据湖边常驻的喂鹅人士说,那对天鹅最近的羽毛都比以前亮了一个色号。
白白得到了一个填充了零食的磨牙玩具,第一天就啃出了一个小洞。
至于校草榜那边,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奖品,毕竟没人敢凑到领导面前问这事,说不定领导还不一定知道榜单。
但在后面的一周就看到校长换了一顶全新的假发,比之前那顶自然了不少,至少再也没有被风掀起来过。
至于那顶假发到底是不是校草榜第一名的奖品,没有人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第 143 章 脸不能丢
转眼到了六月。
安南的夏天来得又猛又急, 才刚过端午,教室里的空调就从早开到晚了。
班主任卢老师讲完月考试卷最后一道大题,把粉笔往粉笔槽里一丢, 拿起讲台上的成绩单。
她低头看了几秒,眉头拧成了解不开的结。
台下所有人都把脑袋埋进课本里, 不敢跟她对视
这次月考的总平均分比上次又低了三分,他们自己心里有数。
卢老师把成绩单放下,顺手从讲台旁边搬了把椅子坐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感:“这学期期末就要选文理科, 高二分班。今天班会课, 我们就聊聊这件事,你们自己有没有想过选哪一科?”
一听不聊成绩, 底下埋着的脑袋一个个抬起来。
“老师,文科和理科到底有什么区别啊?”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男生举起手, 问出了全班大部分人都想问的问题。
关于文理分科这件事,他们只从学姐学长嘴里听到过一星半点,文科生背书背到头秃, 理科生做题做到手断,谁也说不准到底哪条路更适合自己。
卢老师靠进椅背里, 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除了语数英三门都一样之外,文科的重点是历史、政治、地理, 理科是物理、化学、生物。”
“老师!那您推荐我们选哪个?老师您让我们选哪个我们就选哪个!”另一个声音从后排冒出来,话还没落地就引来一阵哄笑。
卢老师也笑了一下, 没急着回答。
她想了好一会儿, 才缓缓说道:“要看你们自己的情况,拿自己最擅长的那一面去选,擅长记忆和理解的就选文, 擅长逻辑和计算的就选理。如果说未来想做什么,喜欢文学、管理、教育这些方向选文;喜欢医学、工科、计算机这些方向就选理。”
她说完停了一下,看着台下那群眼神里写满了迷茫的孩子,又补了一句:“当然,你们现在可能还没想过以后要做什么。没关系,先想自己擅长什么。”
底下的人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其实大部分人能想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考个好大学,至于大学之后要做什么,完全没有想过。
赵恬撑着下巴,歪头看向旁边的林溪。
六月的阳光从窗户斜打进来,落在林溪侧脸上,把她低头的弧度照得很清晰。
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温柔的阴影,专注而安静。
赵恬看了好一会儿,才笑吟吟地开口:“小溪,你选文还是选理?”
“我?选理吧。”林溪头也没抬,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地演算着。
“那我也选理。”赵恬的语气轻快而理所当然,好像这两个选项本来就是绑定的。
林溪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来看向赵恬,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你不是不喜欢物理和化学吗?”
赵恬脸上的笑定了一瞬,然后露出更明快的笑容:“我今天喜欢了。”
林溪放下笔,没接这个话,静静地看着赵恬,沉声说道:“小恬,不要因为任何人改变自己的方向。”
赵恬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笑意已经从眼角退了下去。
她微歪着头,用一种完全不理解的表情看着林溪:“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你又不会害我。”
“是朋友,但朋友不代表要走同一条路。”林溪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不太想提但不得不提的事,“不要把我放在比你更重要的位置上,没有谁比自己更重要的。”
赵恬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湿润。
她没有哭,但眼眶开始泛红,声音里多了一丝压不住的委屈:“小溪,你会帮我补课的对不对?我们和宜歌不是约好了一起去C大的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双手抓着课本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林溪,像是在等一个能让她安心的回答。
林溪看着她,见她完全听不进去,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tຊ嗯,我会帮你的。”
赵恬脸上重新拾起了笑容,眼角还红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正在这时,后桌一直趴着睡觉的段彦君忽然动了。
他的脑袋从胳膊上抬起来,琥珀色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里带着刚醒的低哑,语速很慢:“我也可以和你约定吗?”
赵恬朝他的方向快速地瞪了一眼。
林溪倒是没多想,随口答道:“当然可以,C大又不是谁家的,谁想去都可以。”
段彦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嘴角上扬:“好!那C大见!”
课间,卢老师前脚刚离开教室,王维华后脚就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他整个人冲到了尹初宸的座位前面,双手撑在桌沿上,脸上那个笑容灿烂得能把教室的日光灯都比下去:“初宸!刚才老师说的你听到了吗!选文科还是选理科?”
虽然人找的是尹初宸,但他是先瞟了眼曹星遥,再看向尹初宸的。
其实班上的同学对这场景已经不算太陌生了。
上学期末就见过王维华和尹初宸开始说上几句话,当时主要还是因为校花校草榜的事。
到了这学期,他们凑在一起说话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但在大家眼里,这件事本身就挺稀奇的,毕竟尹初宸和曹星遥刚来的时候,跟班上所有人都不怎么交流。
曹星遥除了林溪之外几乎不跟班里任何人说话,尹初宸最多也就跟坐在附近的几个女生聊聊作业,男生那边几乎没有接触。
大家背地里都觉得他们是从大城市来的,大概看不上小城镇的人。
不过这学期,尹初宸跟班上的几个男生也开始偶尔搭话了。
虽然还不到称兄道弟的程度,但至少碰面会点个头,接水的时候能聊两句昨晚的球赛。
大家发现他这人其实很好说话,比曹星遥好说话,也比段彦君好说话。
段彦君来了快一个学年,除了林溪之外跟全班同学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其中一半都是关于林溪的话题。
“选理。”尹初宸微微弯起那双温润的眼睛,嗓音清润得像山间淌过石缝的溪水。
“嘿嘿!我也想选理。”王维华挠了挠后脑勺,笑得一脸傻气,嘴里说出的话跟他脸上的表情一样毫无攻击性,“之前就听我家里人说,选理科以后好就业。”
尹初宸眉毛微微一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你不是不喜欢数学吗?”
王维华的笑容瞬间冻结在脸上。
他一把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那几根被他揪起来的发丝狼狈地支棱着,脸上表情秒切苦大仇深:“我不行啊!世界上怎么会有数学这种东西!这玩意儿就应该放到大学再学啊!我的脑子它根本不听我使唤,一看到函数就自动关机。”
“呵。”坐在尹初宸旁边的曹星遥发出一声短促的嘲笑。
她没有转头,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往王维华那边分,只是淡淡地瞥了自己新做的美甲一眼。
“诶呀?我的脑子!我的脑子……”王维华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连连后退,整个人踉跄着差点撞到后排的课桌。
全班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过来。
只见王维华后退了几步之后忽然站定,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惊喜,从惊喜变成了狂喜:“啊哈哈哈哈!它好了!天哪!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医学奇迹吗!我懂了!小小数学,不足为惧也!”
他大手一挥,眉毛往上一竖,整个人如同一尊被赋予了灵魂的雕像,转身就往林溪那边冲了过去。
尹初宸低下头,肩膀轻颤,轻笑出声。
连曹星遥都愣了,她觉得自己见过王维华各种稀奇古怪的操作,但一个人能在一秒钟之内完成几种情绪转换,她确实是第一次见。
班上的其他人也集体傻眼。
有人忍不住跟同桌小声嘀咕:“这不是医学奇迹,好像是精神病。”
他的同桌郑重地点了点头。
王维华一阵风似的冲到林溪座位前面,发现林溪正在给赵恬讲物理题,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他站在旁边焦灼地等了片刻,两只脚交替着在地上蹭来蹭去。
等林溪把最后一步受力分析讲完,他立刻坐到了她前排那个空出来的椅子上,压低声音,态度前所未有的诚恳:“林溪,你是我的救星,帮我。”
“帮你什么?”林溪挑起眉毛。
她刚才其实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但隔了半个教室,不知道他到底在抽什么风。
“教我数学。”王维华开门见山,双手合十举到额头前面,眼神里写满了求生的渴望。
这次月考成绩刚刚下来,他的分数条还在抽屉里压着没敢拿出来。
赵恬把手里的物理课本翻过一页,发出了比平时响的纸张摩擦声。
她刚刚才跟林溪约好补习物理化学,还没高兴满一分钟,段彦君就从后桌冒出来非要一起。
现在王维华也挤进来了。
她感觉自己头顶上的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
“我刚才隔着老远就听到你说数学不足为惧,既然都不足为惧了,怎么还来找我?”林溪双手环胸,嘴角挂着一抹打趣的笑。
王维华小心翼翼地把声音压到最低,笑容殷勤:“嘿嘿~这不是有你嘛。”
“你不会是因为不想在曹星遥面前丢脸,所以才硬撑的吧?”赵恬从物理课本上抬起眼,审视着王维华。
“咳咳,这个嘛,我们知道就行,说出来就有点不好意思了。”王维华扭了一下身子,脸上浮起两团可疑的红晕,两只手在膝盖上绞来绞去。
赵恬面无表情地把目光收回课本上。
她觉得但凡不是瞎子的人,都能看出王维华对曹星遥那点心思,他表现得已经不能叫明显了,应该叫全天候全方位无死角滚动播出。
最终,王维华还是成功加入了林溪的补习队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第 144 章 相约
六月的阳光一大早就铺满了整条街。
风从巷口灌进来, 带着一股清凉的穿堂劲儿,把餐馆门口挂的那串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响。
林妈妈刚收拾完靠窗那桌客人留下的碗筷,在围裙上擦了把手, 朝楼上喊了一嗓子:“小溪!初宸来找你了!”
“来了!”楼上传出林溪脆生生的回应。
段彦君跟林爸爸林妈妈打完招呼,自己走到餐馆角落里那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他侧过身, 一条胳膊搭在窗台上,撑着下巴看窗外那棵被风吹得沙沙响的老榕树,眼睛半闭着,眼底有一层疲惫感。
他坐下还不到两分钟, 餐馆门口就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喊声。
“叔叔阿姨早上好啊!我来找林溪学习的!”王维华以一个急刹车的姿势定在餐馆门口, 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道短促的摩擦声。
他咧着嘴笑,胸脯因为跑了一段路而微微起伏着, 手里还拎着一个皱巴巴的书包。
林妈妈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乍一眼看过去愣了一下, 但很快就想起了是谁。
她拍了拍手,惊喜地笑起来:“诶哟,这不是维华吗?好几年不见, 又长高了一大截!”
“嘿嘿,我也觉得!”王维华完全没有要谦虚的意思, 反而挺了挺胸脯,把腰杆绷得笔直, 恨不得踮起脚来再高一两厘米。
“是从你外公外婆家那边过来的吧?吃过早饭了没有?”林妈妈边说边转身往后厨走,掀开门帘朝里问包子蒸的情况。
片刻之后她又走出来, 一边走一边在围裙上擦手, 笑得眼角堆起了细细的纹路,“你林叔叔听说你们今天要来找小溪一块儿学习,一大早就起来揉面, 特地蒸了小笼包,还现榨了豆浆,你们待会儿尝尝。”
“我在外公外婆家垫了点早饭才出来的,不过……”王维华低头摸了摸自己肚子,满脸怀念地望着后厨的方向,“好些年没尝过林叔叔的小笼包了,在学校食堂咬了四五年的包子,天天想再尝尝林叔叔的手艺。”
林妈妈被他这副煞有介事的夸张模样逗得直乐。
她朝段彦君那边指了指,笑着招呼道:“你先过去坐坐,小笼包你林叔叔还蒸着呢,刚好你们应该认识。”
王维华顺着她指的方向扭头一看,便见段彦君正坐在角落里那张桌子旁边,背靠着墙壁,眼睛闭着。
他的坐姿倒是不歪不斜,但脑袋微微往一边偏着,显然已经睡着了。
王维华走过去,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歪头打量了他两眼,诧异地问:“段同学?你怎么到得这么早?”
他自己是占了地利,外公外婆就住在镇上,他提前一天从家里出来,在老人家那儿住了一晚,早上走两条街就到了,可段彦君住的地方好像不在这附近。
林妈妈走回柜台后面,一边整理早上的菜单一边顺口答道:“你们是朋友吧?彦君这孩子搬过来住有好一阵子了。”
“好一阵子?”王维华把脸转向段彦君,重复了一遍,语调意味深长tຊ。
他摸着自己的下巴,眼睛眯起来,调侃道,“段同学,你怎么搬到这里来住了。”
段彦君幽幽地睁开眼,看了他一下,然后默默地又把眼睛闭上了。
王维华完全没被这个反应打击到。
他嘴角上扬,整个人往桌子对面凑得近了些,还朝段彦君挤了挤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之间的心照不宣:“哦~我明白了。你放心,这事儿我绝对不跟别人说。老话说得好嘛,近水楼台先得月。兄弟我懂你,毕竟我现在也在经历同一个阶段……”
他说话的时候还扭头往柜台那边瞟了一眼,确认林妈妈正在低头翻账本,注意力不在他们这边,才继续往下压低声线,准备展开一场男人之间的灵魂交流。
段彦君全程闭着眼。
王维华正打算再多交流几句,餐馆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赵恬站在门框旁边,一只手扶着门边,脸上带着惯常的腼腆,朝柜台后面轻声细气地喊了一句:“阿姨,上午好,我来找小溪。”
林妈妈看到赵恬,脸上浮起一个跟看见亲闺女般温柔的笑容。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拢了拢赵恬被风吹乱的碎发,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小恬来了,今天天热,小溪那孩子肠胃不舒服,有点拉肚子,现在还在楼上呢。你其实可以晚一点来的,吃过早饭了没有?”
赵恬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
她的回答很简短,声音也轻:“吃了。”
林妈妈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她转身走到冰柜前面,拉开门,弯腰翻看着冷冻层里的存货,一边翻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要是等下又饿了就等着吃你林叔叔正在蒸的小笼包,还有前段时间端午节包的粽子还冻了好些呢,有肉粽,还有你奶奶爱吃的蛋黄粽。等下回去的时候跟阿姨说一声,阿姨给你打包带回去。”
“好。谢谢阿姨。”赵恬乖乖地点头。
“嘿!赵恬!这边这边!”王维华从角落里站起来,两只手挥舞着。
赵恬沉默了。
她站在门口,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想掉头就走,假装不认识这个人,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但林妈妈刚才说了,林溪还在楼上拉肚子,她不好上去。
她只好挪动脚步往角落里那张桌子走过去,在侧边挑了个离王维华和段彦君都有段距离的位置坐下。
王维华见桌上终于多了一个能喘气的听众,精神大振,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表演讲:“咱们三个人到得可真早!那帮家伙肯定全睡过头了,真是太不像话了,你们说是吧?”
赵恬听完这话,脸色肉眼可见地暗了一层。
她原本以为补习小组是她、林溪、段彦君和王维华四个人。
四个人,已经够挤了。
结果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许慕朝和宋青禾就加进来了。
又没几天,班上好几个同学也闻风而来。
然后许慕朝回头又从她自己班里拖家带口地拽了两三个。
最后人越来越多,整个补习小组膨胀成了一支小型游击队。
林溪考虑到这么多人挤在教室里会占掉大半的课桌,而那些留在教室自习的同学也需要安静的空间,图书馆的学习室又早就被预约满了,只好把补习地点搬到了镇上。
赵恬从最初的一对一变成了现在的一对多,只恨自己当初没有提前跟小溪说想一对一补习。
王维华巴拉巴拉说了半天,发现桌上另外两个人一个在闭目养神,一个在盯着桌面发呆,谁也没有接他话的意思。
他把两只手往桌上一摊,语气里带着一种深受伤害的控诉:“诶?你们俩怎么都不说话呀?这样我很尴尬的好不好。”
他先转向段彦君,“段同学你怎么一天到晚睡不够的样子?这里可是林溪家的餐馆,好歹打起精神来表现表现嘛。”
又转向赵恬,“赵恬咱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一声不吭的,实在太伤我心了。”
事实证明,跟王维华硬扛的唯一结果就是被他拉进更深的对话泥潭。
段彦君是从头到尾不睁眼,完全不作回应,像一尊闭目养神的雕塑。
而赵恬原本也是沉默,但她今天本来就心情不佳,不知道被王维华哪些话戳中了开关,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她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精准地揪住他刚才那句话里最容易引爆的部分反问道:“曹星遥也不像话吗?”
没错,曹星遥也是因为这个补习小组才来的。
她来,当然是因为尹初宸来了。
王维华脸上那个嬉皮笑脸的表情停顿片刻,然后迅速切换成了一副纯良无辜的茫然脸:“啊?我有说过吗?”
赵恬没有给他装傻的机会,平静地补了第二句:“她不是也还没到吗。”
“赵恬,我今天才第一次发现……”王维华注视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沉重地把头撇向一边,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他痛彻心扉的画面,“你这个人吧,情商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这方面你就得多跟我学学,跟着我混总没错。你看看慕朝,以前那怂样你还记得吧?现在多有勇有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谁教的?还不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名师出高徒!”
赵恬的表情已经不能用任何人类已知的形容词来描述了。
“胡说八道!我明明是自己开窍的!”门口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许慕朝一脚踏进餐馆,义正词严反驳着。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黄色的短袖,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又乖又甜。
她先朝林妈妈甜甜地喊了一声:“阿姨好!我是小溪的朋友许慕朝,来跟大家一块儿学习的。哦对了,这是我亲手做的小蛋糕,听小溪说您喜欢咸口的,我专门调了配方。”
她把一个包装得极其精致的礼盒放到柜台上,盒子外面还系了一根淡蓝色的丝带。
林妈妈看着眼前这个声音软软糯糯、笑起来甜得像糖的姑娘,又被塞了这么一份用心到过分的手作糕点,整个人彻底被俘获了。
她把礼盒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笑得眼睛都快找不着了:“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太让你费心了。下次来什么都不用带,只管来玩就行,你们都是小溪的朋友,不用跟阿姨客气的。”
正说着,她抬起眼,这才注意到许慕朝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柜台站着,肩背宽厚,身量极高,短发利落,肤色是常年运动晒出来的健康小麦色。
林妈妈刚在心里想“这个男孩子长得可真结实”,就见那个人转过身来,大大咧咧地朝她露出一排白牙:“阿姨!好久不见!还记得我是谁吗?”
林妈妈听到这个女声先是一愣,然后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从眉眼到下巴,从轮廓到某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都仔细看了一遍。
忽然她脑子里某根弦接上了,整个人往前走了两步,又惊又喜地拍了一下手:“你是青禾?你这孩子,才几年不见,怎么窜得这么高了!”
她走到宋青禾跟前比划了一下,自己才将将到宋青禾的肩膀。
她仰着头看这个几乎需要她仰望的姑娘,又伸手摸了摸她胳膊上那条结实的肌肉线条,扭头朝后厨扯着嗓子喊:“老林!你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林爸爸掀开门帘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他眯着眼看了看柜台前面那个高高壮壮的身影,觉得有点眼熟,但实在对不上号。
他走近了几步,在离宋青禾两三步远的地方站住,歪着头端详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在熟悉与不熟之间反复横跳,最后犹犹豫豫地开口:“嗯?这是哪个孩子?”
林妈妈拍了他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宋青禾!你以前还给她炸过糖糕的,泰家那个,想起来了不?”
宋青禾朝林爸爸一咧嘴,笑容爽朗:“叔叔好啊!”
林爸爸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他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高出一截的姑娘,记忆里的那个瘦弱的小女孩和眼前这个需要他抬着头说话的高大身影重叠在一起,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是青禾?这、这长得这么……”
他停顿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宋青禾的胳膊,掌心里传来的那股扎实的肌肉触感让他原本想说的某个词拐了个弯,“壮实了好!壮实点好啊,省得那家的人又来搞事。壮了,他们就绕着你走。”
宋青禾感激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发自内心的亲近:“有叔叔阿姨这么多年一直帮我们说话,他们早就不敢了。”
“你妈妈现在怎么样?”林妈妈拉着宋青禾的手,把她往桌边带了两步。
“我妈很好!她自己开了家武馆,专门教女孩子学武防身,现在经营得还不错呢。”宋青禾说起这个的时候整个人都亮了,下巴微微扬起来,语气里全是替她妈骄傲的劲儿。tຊ
林爸爸站在旁边听着,不住地点头,眼角皱起深深的笑纹。
林妈妈拉着宋青禾的手轻轻拍了拍,感慨道:“好,好!你妈妈是个有本事的。”
阳光从门口斜打进来,笼在他们身上,把宋青禾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运动T恤和林妈妈围裙上的印花都染上了一层暖洋洋的色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第 145 章 补习
许慕朝站在餐馆柜台旁边, 竖着耳朵听宋青禾跟林家父母聊天,越听越好奇。
但她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今天是来补习的,不是来挖八卦的。
她硬是把那股蠢蠢欲动的八卦之心按了回去, 转身往王维华那边走去。
人还没走到桌前,脸上就先摆起了不满。
她双手往腰上一叉, 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班长,你吹牛就吹牛,怎么还带上我?下次别这样了,我的好名声都要被你败没了。现在我班里的人都跑来问我是不是认识一个叫王维华的, 我可不想高中三年一直丢人现眼。”
虽然早就不是一个班了, 但王维华初中当了三年班长,她喊顺口了, 改不过来。
王维华闻言从脖子一路红到了脸,也分不清是气的还是羞的。
他站起来试图用自己的身高扳回一点气势, 大嗓门道:“什么吹牛?怎么丢人了?你那么在意别人说的话干嘛,你就当他们红薯吃多了!还有!你就是这么跟你师傅说话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懂不懂!”
许慕朝拉开椅子坐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小镜子,歪着头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 从镜子里白了王维华一眼:“什么父不父的,你幼不幼稚。”
“恩断义绝!我要跟你恩断义绝!”王维华气得跳脚, 头顶简直要冒出烟来。
“那就恩断义绝。”许慕朝啪地合上小镜子,硬气地回了一句。
王维华冷笑一声, 把手往她面前一摊, 下巴扬得老高,趾高气昂地开始算账:“行啊!那初中三年的教学费先结一下,一共十万, 付了咱们就一了百了。”
许慕朝眼睛瞪得溜圆,被那个数字震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这么贵?”
她皱起眉头沉思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宣布:“那好吧,我允许你继续当我师傅。”
王维华当然不接受这种措辞,他的嘴张得老大,满脸都是被冒犯的激愤:“什么叫你允许?我……”
后面又是一长串毫无营养的争执。
赵恬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这对塑料师徒在一分钟之内利落地断绝关系,又在一分钟之内丝滑地重新建立关系,全程面无表情。
更绝的是,王维华开口要钱的时候,许慕朝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凭什么,而是贵。
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林溪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在楼梯口站了片刻,先看到的是宋青禾正跟她爸妈聊得热火朝天。
另一边是许慕朝和王维华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吵得整间餐馆都充满了某种不讲道理的蓬勃生气。
两处风景,极其热闹。
然后她看到餐馆门口又走进来两个人。
尹初宸眼底含着温和的笑意,进门先朝林妈妈微微欠了欠身,嗓音清润而礼貌,不紧不慢地说道:“叔叔阿姨,早上好。”
“叔叔阿姨早!”曹星遥站在他旁边,简单打了下招呼,虽然表情还是那副惯常的冷淡,但至少没有敷衍。
林妈妈扭头看见这两个人,伸手在宋青禾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示意她先去那边坐,然后笑着迎上去:“初宸和星遥也来啦!吃过早饭没有?”
林爸爸想起后厨还蒸着东西,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厨房走去。
王维华示意许慕朝安静,在椅子上坐直,拉平领口的褶皱,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桌面上。
许慕朝目睹了整个过程,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她之前在同学那边听说过王维华疯狂暗恋曹星遥的传闻,还听说他干过各种离谱到令人发指的事。
她当时还不大信,现在看他这副德行,她信了,简直辣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门口探进来四五颗脑袋,一个女生怯生生地朝里张望了一下,看见林溪在里面,才松了口气,犹犹豫豫地开口问:“请问这里是林溪家吗?”
林妈妈端着茶壶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朝门口那几个学生笑得像在招呼自家亲戚:“是小溪的同学吧?快进来坐,随便坐!”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一班的几个老面孔各自找位置坐下,二班来的两个人里,一个是班长季元,一个是许慕朝现在的舍友柳佳茹。
一群人在餐馆里坐了差不多三张桌子。
柳佳茹是许慕朝宿舍里处得最好的一个,听说学霸林溪要给许慕朝她们补习,就跟许慕朝请求着能不能一起来。
季元是上次二班那件事里站出来替许慕朝说话的那个人,跟王维华不同,他管纪律还是很有一套的。长得阳光又像正太,说话却很有分寸,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嘴里说的全是哄人的话,活脱脱一个邻家小弟。
他往桌上一坐,叹了口气,开始吐槽道:“我姐每次出门都要叮嘱我注意安全,不要随便跟奇怪的人走。真是的,我只是看着显嫩而已。”
林溪笑着调侃道:“那你敢不敢跟我们说说,你小时候是不是真被人骗走过?不然你姐怎么这么提醒你?”
季元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层,梗着脖子辩解道:“也就跟着走了一小段。”
一桌子的女生全笑了起来。
当然也有不为所动的人,宋青禾是纯属没听懂笑点在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赵恬坐在角落,对季元这种张口就能哄人开心的类型保持着高度警惕,唯恐他吸引了林溪的注意力。
至于曹星遥,她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往那边抬一下,把所有人都当成了空气。
段彦君困倦地睁着眼睛,坐在靠墙的位置,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林溪身上。
她正侧着头听季元说话,嘴角挂着那抹他再熟悉不过的笑。
他收回视线,瞥了一眼季元那张正太脸,唇角微抿。
林爸爸端着蒸笼从后厨走出来,手里那摞竹蒸笼叠得老高,热气腾腾地往天花板上冒。他把蒸笼往桌上一放,笑着宣布道:“小笼包蒸好了!豆浆在锅里,想喝自己去盛。”
一桌子的道谢声此起彼伏。
小笼包、皮薄馅大,咬开一个小口能先喝到一勺滚烫的汤汁。
豆浆是林爸爸一大早找人现磨的,豆香味浓得能把人香晕。
吃完饭,林溪带着一群人跟林爸林妈道了别,浩浩荡荡地往小蜻蜓幼儿园出发。
从餐馆到幼儿园走路也就十几分钟,清早的太阳还不算毒,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下过阵雨的潮润,走在路上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凉风。
幼儿园门口,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一把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跟旁边便利店的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林溪远远看见她,加快脚步小跑过去,把手里提前分装好的一袋小笼包放在她手上,笑着说:“李园长,吃早饭了吗?这是我爸蒸的小笼包,谢谢您今天把教室借给我们用。”
李园长接过袋子,低头看了看里面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包,又抬头看了看林溪身后那一长串背着书包的学生,笑得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诶哟,你这孩子,跟奶奶客气什么。这幼儿园空着也是空着,能有人来用是它最大的福气。”
这几年镇上的幼儿园越来越少。
一方面是出生的孩子少了,另一方面是有些父母为了让孩子有好一点的起点,都跑到市区了。
镇上仅剩的幼儿园加起来也就三四家,小蜻蜓在几年前关了园。
园区空下来之后,偶尔会租借给镇上的补课老师或者课外兴趣班,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安安静静的。
林溪领着大家经过院落,墙上那些十几年前画的卡通壁画还在,墙角那架掉漆的滑梯上落了几片树叶。
她走进去,上到二楼推开一间教室的门。
里面整齐地摆了二十多套小桌椅,对她们这群高中生来说绰绰有余。
头顶挂着两盏大吊扇,李园长怕她们热,特地又搬来一座立式摇头风扇,扇叶一转,风力猛得很,吹得桌上的卷子哗哗响。
教室后面的墙上还贴着一排排褪了色的贴纸星星,角落的矮柜上放着一摞积灰的绘本和一盒断了头的蜡笔。
“哇,好小好可爱!”许慕朝第一个冲进去,挑了张椅子坐下。椅背上是手绘的一朵小粉花,她低头摸了摸,惊喜地叫出来,“这个是手工画的!好精致!”
这椅子是当年李园长带着幼师们一把一把画出来的,十几年了,那朵小花还在。
宋青禾也坐下来试了试。
椅子对她来说明显偏小,她个子高,坐下来之后膝盖顶到了桌沿,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往旁边偏着伸出去。
她拍了tຊ拍桌面,评价道:“矮是矮了点,但挺结实。”
王维华一进教室就开始帮曹星遥找座位,恨不得把所有带软垫的椅子都搜刮过来。
段彦君谁也没理,径直走到第一排靠墙那个离黑板最近又最安静的角落坐了下来,目光落在正站在黑板前整理卷子的林溪身上。
赵恬坐在第一排的另一边,跟段彦君中间隔了一个过道,离所有人都远了一点,但离黑板前的林溪最近。
她把课本和练习册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打算在这个位置上安营扎寨。
“同学,我可以坐这里吗?”旁边忽然响起一个男生的声音。
赵恬心里一堵,侧头看去,见季元正站在她旁边的空位前面,指了指她隔壁那把椅子,脸上挂着礼貌的笑。
赵恬沉默了两秒,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权衡。
这人是许慕朝的朋友,许慕朝是小溪的朋友,小溪对他印象还不错,不能直接表达自己的抗拒。
于是她委婉回道:“不好意思,我习惯一个人坐。”
季元那张正太脸上的笑容没垮,只是眼里的光暗了一丝。
但还是笑了一下,回道:“好吧。”
转身走开,赵恬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没有一丝愧疚。
她只觉得这类人表面笑嘻嘻的,背地里喜怒哀乐都猜不透,比段彦君那种难对付多了
段彦君至少是不想理你就是不理你,不会给你任何多余的期待。
季元站在过道中间左右张望了一圈,恰好跟王维华对上了眼。
“嘿,兄弟,这边坐!”王维华热情地拍着身边的桌子。
季元道了声谢,在王维华旁边的位置坐下。
他把书包挂好,往前排看了一眼,此时段彦君在第一排角落里趴着,赵恬在另一边坐得笔直。
他忍不住压低声音问王维华:“前排那位,就是学校里很有名的那个国际生吧?他不跟你们一起坐吗?”
“你说段同学啊?他人生地不熟的,不喜欢跟人社交。”王维华一副过来人的语气,把手往季元肩膀上一搭,脑袋凑过去说起了悄悄话,“不过你别看他这么冷,全校能跟他说上话、能让他乖乖听话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林溪。”
季元眨了眨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好奇地追问:“为什么?”
王维华摸了摸下巴,斟酌了一下措辞。
他本来想说段彦君可能喜欢林溪,但这话到嘴边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来这只是他单方面的猜测,擅自散播这种话对两个人的名声都不好。
二来他跟季元才刚认识,交情还没到可以分享八卦的程度。
于是他换了个说辞,用一种严肃的口吻说:“应该是因为他刚来学校的时候就坐在林溪后桌,天天见天天聊,自然就熟了。一个人到了新环境,第一个跟他说话的人往往就会成为他最信任的人嘛,正常。”
季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用一种学生记笔记般的认真语气说:“确实有道理。”
“好了,大家安静。”林溪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一张试卷,敲了敲黑板的边缘。
教室里还在兴奋讨论的同学纷纷收声,把椅子转向黑板的方向。
“今天上午我们先讲最基础的学科,数学。接下来我会把上下学期所有考试卷子的易错点全部串一遍,把这些知识点融会贯通讲清楚。后面期末考试大概率会考到这些内容,而且分数也会影响分科之后的分班,所以希望大家认真听。”
林溪转过身,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行字,粉笔灰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飘了一下,又落回地面。
“首先是基本不等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第 146 章 一根刺
下午又接着补课, 一直讲到五点多。
林溪放下已经被粉笔灰染得半白的试卷,把粉笔头往粉笔盒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看着窗外叹了口气, 苦恼道:“可惜我不会分身术,不然真想一个个帮你们讲清楚。”
“没事没事, ”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赶紧摆手,反过来安慰她,“本来谁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小溪你能特地腾出整整一天给我们补习, 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今天真的学了好多。”
旁边几个人也七嘴八舌地附和。
林溪被她们认真的样子逗笑了,她扫了一圈教室里横七竖八的桌椅和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卷子, 说:“那咱们临走前把园区打扫打扫,要是有急事的可以先走, 没关系的。”
“都来了那肯定是今天特意空出来的,谁有急事啊。”底下的同学没有一个起身离开,反而纷纷开始四处张望找打扫工具。
有些人已经往走廊尽头的工具房走去了。
“让开让开!谁都别跟我抢扫把!”王维华一马当先, 左扭右窜地从人群缝隙里挤到最前面,嘴里大声嚷嚷着。
原本还本着谦虚礼让慢悠悠走着的几个人, 被他这股子土匪气势一激,也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工具房门口瞬间挤成一团, 里头传来七嘴八舌的争抢声、王维华得意洋洋的炫耀声、以及有人悲愤地控诉他一个人抢了三把扫把的尖叫声。
林溪、段彦君和赵恬走在最后面。
等她们到工具房门口的时候,里面剩下的已经不多了。
林溪拿起草耙子掂了掂, 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落叶和枯草已经积了好一阵子, 墙角还堆着些被暴雨冲过来的泥沙和不知哪年留下的碎纸片。
虽然已经快五点半了,院子里的土地还在往外蒸腾着热气,远远望过去, 空气都被烤得模糊不清。
她把旁边的草帽往头上一扣,压了压帽檐,转头对还跟在她身边的尹初宸和赵恬说:“我去扫院子,你们看看还有什么别的活。”
赵恬往工具房里探了探头,想看看还有没有第二把草耙子。
结果就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把靠在墙角那最后一把草耙子提走了。
段彦君拿着草耙子,一言不发地越过她,跟在林溪身后去往院子。
赵恬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了一下,但脸上还是那副平平静静的表情。
她弯腰拿起那把大剪刀,转身往花坛的方向走去。
林溪走到院子正中间,脚底下的土地隔着薄薄的鞋底把热度传上来,空气里全是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的干土味和枯草味。
她压低帽檐,刚准备动手,余光就瞥见段彦君拿着草耙子直愣愣地站在院子边上。
她叹了口气,拎着自己的草耙子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把耙子往地上一放,示范了一遍动作:“彦君,你看我这样,抓住这上面顺着风向直线拉过来,把四周的枯草和垃圾都往一个方向聚拢,堆成一堆,待会儿好装走。”
段彦君默默看着她操作了一遍,然后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草耙子。
他就那么站着,既不说会也不说没会,琥珀色的眼睛半垂着,表情困倦而专注。
林溪盯着他那副即将进入待机的脸,严重怀疑这人在下一秒钟就会抱着草耙子在院子中间直接睡过去。
她索性放下自己的耙子,走过去抓住他的手,帮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按到草耙子的握柄上,把角度摆正,借他的力在地上哗啦哗啦地耙了两下。
他的手背比看起来要暖得多,指节在她的掌心底下微微僵硬了片刻,然后很顺从地跟着她的力道移动。
“就这样,顺着这个方向往前拉,拉到差不多距离就往回带,懂了没有?”
她侧过头去看他,才发现段彦君根本没有在看草耙子。
他在看她。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专注而灼热,像是这个世界只剩下她一样。
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能听到贴在她身后那具胸膛里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院子里那棵老玉兰树上最后几朵残花在风里摇了一下,空气里全是夏天傍晚的燥热和他的气息。
她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飞快地松开手,连退了两步。她弯腰把自己的耙子捡起来,动作极快,扔下一句“就这样,不会的话问别人”,转身就往院子另一头走去。
她的步伐又快又急,草帽压得很低,整个后背都紧绷着,连脖子根都泛起了一层不太明显的红。
段彦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快步消失在那棵老玉兰树后面。
他低下头,看向刚刚被她握过的那只手。
手指还保持着刚才被她摆弄出来的姿势扣在握柄上,她的温度还残留在他的手背上,温热又柔软。
他把手举起来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是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橙子清香。
他闻了好一会儿,耳尖在傍晚的天光里泛着不易察觉的红,连眉眼间那层惯常的困倦都散了几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精神上的疲惫反而被这个味道安抚了一些。
他重新握紧草耙子,熟练地在地上耙起来。
这一幕,全部tຊ落到了门口拿着大剪刀的赵恬眼里。
她站在工具房门口,手上的剪刀沉甸甸地垂在身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院子那头。
几秒之后她把剪刀放在门边,往段彦君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另一边,林溪站在树下,拿着草耙子机械地搂着地上的落叶,手还在微微发颤。
这算什么?
她抓住他的手腕,帮他调整握耙的姿势,这是正常的教学行为。是因为他靠得太近,导致她个人空间被侵入后出现生理唤醒,所以她本能地拉开距离吗?
对,就是这样。
心理学上这完全说得通。
她把自己安慰好了,心跳也渐渐平稳下来,脑子重新变得清明。
等她停下动作的时候,周围的落叶、枯草和垃圾已经被她聚成了一座小山。
她放下草耙子,转身想去找个簸箕把这些垃圾铲出去,正好看见季元拿着一个簸箕从大铁门外面走进来。
他大概是刚倒完上一趟垃圾回来,额角挂着汗珠,正揪着自己的衣领擦下巴上快滴下来的汗。
“季元,你手里那个簸箕还用吗?”林溪走上前指了指他手里的东西。
季元把衣领放下,看到她走近,咧嘴一笑,露出整排整齐的白牙。
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声音里带着轻快:“在哪?我顺手帮你一起收拾了。”
“好,谢了。”林溪也没多客气,转身带着他往回走。
季元跟在她后面,脚步轻快得不像是在干活,嘴里还哼着一小段不成调的歌,听起来像是某首流行歌曲的副歌。
林溪对这位二班班长的印象算不上深。
之前从其他人口中听过几次,这个人笑起来很讨人喜欢,说话也很有分寸。
“季同学初中是在哪个班的?长得这么好看,性格也好,但以前都没怎么听说过,说起来还有点可惜,没早点认识你。”林溪走在树荫和阳光交错的小路上,眼睛被傍晚的光线晃得微微眯起来,语气随意而亲切。
季元侧过头来看她,脸上那个明明想大笑又努力憋住的表情非常生动。
他强装镇定,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他所有的内心活动:“我很不错吗?”
顿了顿,他回答了林溪的问题,“我初中在七班,教室在教学楼最东边,跟一班隔着好长一段距离,林同学没听说过我很正常。”
不过话锋一转,他语气忽然变得明亮起来,脸上那种克制的笑意终于彻底放开,变成了一种少年气的、不加掩饰的崇拜:“不过我一直都知道林同学,成绩一直在年级前三,人又漂亮,认识的人还特别多,拉的二胡巨好听。很早之前我就想认识你了,没想到今天林同学亲口说我人不错。”
他停了一下,脸上的笑忽然收了半分,语气多了一层不太确定的东西,像是犹豫了一小会儿才问出口,“林同学不会是诓我的吧?”
“怎么会呢?我这个人从来不说谎。”林溪被他那个表情逗得笑出了声,一脸认真地回看过去,眼睛都不带眨的。
季元看着她那双毫不闪躲的笑眼,显然被这个回答说服了。他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耳根红了一小片。
林溪接着说:“叫我林溪就好,叫林同学太生分了。”
“那你也可以叫我季元,或者叫我小季,我姐在家就老这么叫我。”季元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笑意。
说完他又想到了什么,感叹道:“林溪,你今天讲课讲得真好,每个地方都能用最浅显的话讲明白。以后你要是当老师,绝对是优秀教师级别的那种。”
林溪弯起嘴角笑了笑,没有接话。
到了那堆枯叶前面,季元弯下腰,用簸箕仔细地把那堆垃圾一点一点地扫进去。
他手上的动作很细致,不像王维华那样呼啦呼啦地往前推,也不像大多数男生那样巴不得三下五除二干完了事。
正好这个簸箕是最大的型号,那堆小山似的枯叶勉勉强强全部塞了进去。
他直起身,端着簸箕往垃圾车走去,胳膊因为用力而绷出了青筋。
正在这时,段彦君拿着草耙子从院子另一头走了过来。
他远远就看见林溪身边多了一个男生,两个人站在玉兰树下,隔着差不多两步的距离说话。
那个人说了句什么,林溪就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对那个男生隐隐约约有些印象,貌似是2班的。
他握着草耙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琥珀色的瞳孔里暗了一下。
夕阳把他和树影混在一起,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见手指攥紧了,又慢慢松开。
而后迈开步子,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朝林溪那边走过去。
林溪当然注意到段彦君过来了。
那么大个人从院子那头走过来,她想装作没看到都难。
她知道段彦君大概没有别的意思,是她自己反应过度了。但她还是选择了把头转开,继续跟季元说话。
段彦君走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他看看手里的草耙子,又看看季元手里的簸箕,然后抬起那双困倦的眼睛,用极其无辜的眼神看着林溪:“林小溪,那边扫好了。我……”
林溪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一下子就明白了。
“是你那边的垃圾都聚在一块了,需要簸箕装走,对吧?”
段彦君默默点了点头。
“季元,你那边的簸箕还空着吗?帮他那边也收一下吧。”林溪转头看向季元,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当然有空!等我丢一下这簸箕的垃圾,马上回来!”季元爽快地应了一声,端着满满枯叶大步流星地往铁门外走去。
“咱们去你那边等他吧。”林溪拎起靠在树干上的草耙子,往段彦君来的方向走去。
段彦君跟在她后面,落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跟从前的每一次一样。
但又有哪里不一样。
他的视线落在她比平时走得更快的步伐上。
阳光把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铺在地面上。
林溪走在前面,段彦君跟在她身后,影子却在夕阳的角度里往前倾,悄悄与她的影子交叠。
他们没有说话,空气里只有耙子拖过地面的沙沙声和远处同学们吵吵嚷嚷抢水管的喧哗声。
蝉鸣一声接一声地,像一首永远弹不完的曲子。
晚上,林溪洗完澡,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书桌前,吹风机在耳边轰轰地响。
她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声音压低。
台风蜷在她脚边,脑袋搁在她的拖鞋上,尾巴偶尔在地板上扫一下。
电话那头是沐宜歌。
“……还不确定到底是谁,小恬太在意我和她之间的友情,把我看得过重,已经被对方多次利用,这几年发生的事都有她的影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多了几分警觉:“你能把范围缩小到什么程度?”
“学校男生,很大概率是同年级的,初中也跟我们在实验中学初中部。”林溪拉开抽屉,手指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从最深处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条。
她把纸条展开,对着台灯的光看上面那一行字。
纸面上有反复翻折之后留下的毛边,显然是谁拿在手里看了不知道多少回。
上面写着:你看,明明今天那个女生在挑衅她,但她依旧不远离。而你,从小到大跟着她,跟她最要好,却得不到唯一的友情。我不明白你们女生,难道我还不了解人性吗。
台风抬起头,凑近了林溪搭在膝盖上的手腕,瞪大眼睛盯着她手中的纸条。
“你觉得下一步他会做什么?”沐宜歌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几分担忧。
林溪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抽屉最深处。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冷笑了一声:“他花了这么多心思,还从小恬身上下手,费尽心机一步步推着我们往他预设的方向走,下一步当然是走到台前来看热闹,从中获得快感。”
这张纸条是两个月前她借赵恬的课本时,从书页里掉出来的。
夹在最里面,藏得很深,像是故意藏在那个位置等着她去发现。
这种纸条肯定不止这一张,但赵恬选了这一张给她,大概是因为这一张是信息最全面的一张,也是最能说明问题的一张。
而赵恬至今不肯当面把这件事告诉她,可能是因为掌握的信息太少,不敢确定对方是谁,也可能是怕那个人藏在她们身边,打草惊蛇。再则……
林溪握吹风机的手微微停了一下,看向窗外。
那外面的夜色又浓又沉,小镇的路灯昏黄地亮着。
也许赵恬心里,也认同那个人说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第 147 章 借钱就要有
回到学校, 一切如常。
六月的天越来越燥热,太阳把操场烤得冒烟,连知了都懒得叫了, 只在午后最热的那阵子敷衍地扯两嗓子。
课间除了上厕所的,几乎没人往走廊上跑, 全缩在教室tຊ里,把空调开到25°。
高一结束前的最后一周,期末考试也即将到来。
班会课刚下课,卢老师拿着备课文件夹走了, 教室里立刻嗡嗡地讨论开来。
今天发了文理分科志愿表, 三天之内要交上去。
虽说老师几周前就打过预防针,大家私下也琢磨了不止一遍, 可真把表格拿到手里,笔尖悬在文理科那两个选项上面时, 不少人还是犯了难。
林溪前排那对同桌就在进行一场极其认真的对话。
戴厚眼镜的女生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选什么?”
她同桌感动得双手捂住嘴,眼眶里泛起一层泪光:“我选什么你就要跟着选什么?乔乔,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厚眼镜女生面无表情地把志愿表往旁边挪了半寸,跟她拉开距离:“不, 我选你相反的。跟你选一样的我怕成绩下滑,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同桌的眼泪瞬间干了:“?”
赵恬撑着下巴, 垂着眼眸,安安静静地盯着自己桌上那张志愿表。握着笔的那只手悬在表上方, 好一会儿也没落下去。
她侧头看了一眼林溪随手搁在课本旁边的那张表, 早已干脆利落地在“理科”打勾。
“小溪,你真选理科吗?”她问。
“当然。”林溪合上课本,转过头来朝她笑了笑, “怎么,你还想选理科?”
赵恬嘴角慢慢往上翘起来,像是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答案。
她低下头在自己的志愿表上也勾了理科,一边写一边说道:“我算过了,上个月月考我在年级排一百二十名左右。但这几周有你帮我补课,下周期末考试最好的情况能进到八十名左右。一个班大概四十五个人,到时候分班我俩都选理科,还有希望能分到一个班。”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而笃定,像是在讲一件已经安排好了的事。
林溪笑着听她说,没有接话。
其实她更希望赵恬选文科。赵恬学理科太吃力了,有些知识点不是靠补习能补上来的。
林溪私下替她算过分数,如果去文科班,赵恬的成绩完全够得上尖子生那条线,且要走艺术生的路线,后期在理科上的精力会被分散,文科是最优选。
而且眼下还有一个更让她警惕的理由:那个躲在暗处给赵恬塞纸条的人至今没有露面。
如果分班的时候她和赵恬不在同一个班,赵恬至少能离那个人的影响范围远一点,受到的伤害也会小一点,因为那个人主要针对的还是她。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对方是谁,只能一点一点排查。
而赵恬显然已经抗着很大的心理压力了,从初中开始就被人用纸条做各种心理暗示,换了谁都要疑神疑鬼。
赵恬肯定也自己查过,但至今没有任何结果,甚至什么都不告诉她。这说明那个人藏得极神秘,神秘到赵恬私下都不敢跟她提起。
她把这些心思全部压在心底,面上还是露出了温和的笑,伸手摸了摸赵恬的头发,顺着她刚才的话说了下去:“那这周咱们好好复习。”
“我也选理。”后桌传来一道带着困意的声音。
段彦君从胳膊上抬起头,睁开那双总也睡不醒的眼睛,看着林溪摸赵恬头发的那只手,琥珀色的瞳孔微闪。
赵恬一口气梗在嗓子眼里,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她和小溪十几年的友情,为什么会有人毫无眼力见地硬挤进来,就不能多等一段时间吗?
正在这时,教室另一边忽然响起一道极其欠揍的笑声。
“诶嘿嘿嘿,来追我呀,来追我呀!”
那声音无论谁听了,拳头都会自动攥紧。
林溪她们转头看过去,就见王维华手里举着一张纸条,手臂伸得老高,正绕着班里的课桌满屋子跑。
纸条?
林溪眉心微锁,感觉有些不对劲。
王维华跑就跑吧,还边跑边回头,嘴里的挑衅一刻都没停过。
追在后面的是覃东白,整张脸红到了脖子根,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大喊道:“王维华!你给我还回来!”
他越喊王维华越兴奋,跑得更快了,还作势要拆开纸条,把覃东白吓得脸都白了。
覃东白猛地提速,眼看王维华就要绕过讲台往另一边甩掉他,他急中生智,一脚踩上讲台边缘借力,整个人腾空而起,一个飞踹朝王维华蹬过去。
王维华刚跑到窗户边上想拐弯,后背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整个人扑倒在地,手里的纸条都要拿不稳了。
“初宸,接住!”王维华趴在地上,拼着最后一口气朝尹初宸喊了一句,手里的纸条丢过去。
尹初宸条件反射地伸手一接,纸条稳稳落进他掌心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还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覃东白已经压着王维华,用三角绞把他锁在了地上。
“尹初宸,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你忘了?我珍藏的那个手办还在你家放着呢。”覃东白咬牙切齿地把绞技又收紧了半寸,王维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被压得几乎断气的王维华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嘶喊:“初宸!我也有手办!你想什么时候要我借你!快!快打开看!我牵制住他了!这小子肯定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秘密!”
“我让你说话了吗?闭嘴吧你!”覃东白把人又勒紧了一圈,王维华已经开始翻白眼了。
“初宸,我允许你打开,里面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旁边看热闹的杨海忽然捏着嗓子,用一种极其做作的、模仿覃东白本人的声线说了一句。
“你爷爷的!是你东西吗你就允许!你也给我躺下!”覃东白猛地抬起头,从王维华脚上扒下一只鞋朝杨海扔了过去,又低头朝尹初宸喊,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悲壮:“尹初宸,别听那群人胡说八道,他们只会带坏你!事后我请你吃冰淇淋!真的!”
尹初宸本来不想翻别人的私人物品,但这纸条又是王维华扔给他的,正犹豫要怎么处理,听覃东白这话便顺势问了一句:“真的?”
“真的!比王维华的鬼话真一万倍!”覃东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尹初宸!叛徒!”王维华颤巍巍地从地上伸出一根手指,满脸写着痛心疾首。
“呵,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猥琐?”覃东白又收了一把力,王维华彻底说不出话了。
尹初宸把纸条递了过去。
覃东白刚伸出手,还没来得及碰到纸边,一只手从旁边飞快地一探,纸条就被抢走了。
“我拿到了!”杨海把纸条高高举过头顶,脸上挂着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覃东白只觉得天昏地暗,想跳起来抢回来,结果发现他根本动不了。
王维华不知什么时候反过来抱住了他的腿,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脸上的表情在极度痛苦和极度兴奋之间反复横跳:“兄弟快看!我拉住他了!”
杨海打开纸条看了一眼。
他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一种不怀好意的笑。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大声宣读了起来:“最最漂亮美丽又大方的二姐,我是你最亲最乖的弟弟。今天心情好吗?有没有什么要吩咐的?学习怎么样?我想你了。最近喜欢的歌手出了新专辑,但我手头有点紧,你肯定也不喜欢你小弟在街头卖艺赚钱丢你脸吧?恳求资助一点点,等我以后能赚钱了,第一笔一定亲手送到你面前,要是暴富了,我必给你买房子买车子。爱你哟,比心。”
整个教室安静了。
有些人难以置信地看向覃东白,完全看不出这小子居然是这种人。
“呕~”王维华一把松开覃东白的腿,从地上弹起来,捂着肚子往后退了两步,“抱歉抱歉,我中午那顿饭好像没消化好,真的,绝对跟你写的那封信没有半点关系。”
他一边干呕一边解释,但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就是被信里的内容恶心到了。
覃东白的脸已经黑得不能看了。
他一把朝王维华那边扑上去,跟他在地上滚成一团。
“又不是我念的!你打我干什么!”王维华双臂交叉挡在脸前,拼命护住自己的脸。
曹星遥还坐在座位上看着呢,毁容了他这半辈子就没指望了。
他余光扫到窗外,忽然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大叫起来:“有瓜!外面有瓜!真的!信我!”
“打的就是你这个最贱的!还想骗我?”覃东白完全不买账。
“是真的!快放开我!你们看外面!”王维华死命从覃东白的压制下伸出一只手,使劲指着窗户。
走廊上确实不对劲。
好几个人在走廊上跑,有人边跑边朝身后的人招手。
“咋了这是?”靠窗坐着的同学拉开门探出头去问了一句,跑过去的人只丢下一个“家长闹事”。
这下大家的注意力全被吸引住了。
有人站起来往外走,有人喊上同桌一起tຊ,连刚才还在打王维华的覃东白都松开了手。
林溪瞥了一眼身边的赵恬。她没有动,坐在座位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去看看。”她站起来。
赵恬和段彦君也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第 148 章 闹事
十几分钟前, 学校门口。
下午3点多的太阳把铁栅栏晒得烫手,水泥地上蒸腾着热气。
一个老太太拎着个旧保温壶站在门口,身边跟着个十来岁的男孩, 男孩从始至终低着头,两只手捧着手机, 眼皮都没抬过一下。
“诶哟喂,保安大哥行行好撒!”老太太往前探着身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堆满了和善的笑,语气恳切, “我就是来看我孙女的, 顺便给她熬了乌鸡汤。她就在你们学校里头,你拦着我做啥子嘛!”
新来的保安是个年轻小伙子, 看着眼前这位老人家又是提汤又是笑脸,明显犹豫了一下。
但他还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生硬:“抱歉, 学校有规定上课期间不对外开放,家长要探望的话需要提前报备。”
老太太把身边的小男孩往前推了半步,手掌按在他后背上, 笑得更慈祥了几分:“我孙子也想他姐姐哩!你瞅瞅,这么小的娃想见姐姐都想一路了, 你们就忍心让他白跑一趟?”
小男孩被推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手里的游戏画面晃了一下。
他皱起眉头, 嘴里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身子往旁边一扭, 甩开了老太太的手, 继续低头打游戏。
保安看了看那个从头到尾连头都没抬过的男孩,又看了看老太太脸上那副热络的笑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他只是个新来的, 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放软了语气,为难地重复了一遍:“请您不要让我们为难,真的是规定。”
老太太脸上的笑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来。
她先是瘪了一下嘴,然后整个人往地上一坐,那只旧保温壶被她搁在脚边,两只手拍着自己的大腿,扯开嗓子就嚎了起来。
“诶哟!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媳妇跟人跑了,还把我孙女给带走了!现在你们连门都不让我进,连亲孙女都不让我看一眼!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啊,合起伙来欺负我这个老婆子!”
路过的行人开始放慢脚步,有人已经掏出了手机。
年轻的保安哪里见过这阵势,慌得手足无措,蹲下去想扶又不敢碰,急得声音都打结了:“老太太,您先起来,咱们有话慢慢说。”
保安室里上了年纪的保安队长走了出来,头发半白,在实验中学守了快十年大门,什么场面都见过。
他扫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老太太,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弯下腰,用两只手稳稳当当地把老太太从地上搀了起来:“对不住,新来的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天这么热,您先到那边坐坐,喝口水。我们已经通知学生了,她过会儿就到。”
他朝年轻保安使了个眼色,年轻人如获大赦,一溜烟缩回了保安室。
老太太本来还想再嚎两句,但旁边的小男孩被太阳晒了好一阵子,脸红得发烫,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他用力扯了一下老太太的袖子,语气里全是不耐烦:“奶奶,我热。”
“诶哟哟,我的乖孙!都怪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嫌咱们是小地方来的,故意把咱们晾在太阳底下烤!”老太太心疼地掏出一块发黄的白布给他擦汗,一边擦一边拿眼睛剜那几个保安,嘴里不清不楚地骂着。
保安们全当没听见,护着这一老一小走到传达室旁边支着的大遮阳伞下面,将落地风扇对着他们吹。
校门内侧已经陆续围过来一些学生,隔着铁栅栏往这边张望,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
“这是谁啊?”
“听说是高一二班宋青禾的奶奶。”
“宋青禾?是那个最近在全国青年运动会田径预选赛上,一千五百米和五千米两个项目全以女子组第一名成绩晋级决赛的宋青禾?”
“就是她,前段时间还有记者来学校想采访,学校以备战决赛和学习为由替她挡回去了,连校门都没让进。”
一群人的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骄傲,毕竟那是自己学校的人。
遮阳伞底下,老太太灌了半杯水,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学校。
她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墩,又开始骂骂咧咧:“热死我老婆子算了!她再不来,我就坐在这门口不走!让所有路过的人都评评理,看看你们这学校到底是教书育人的地方还是关人的监牢!”
“老太太您稍等,她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保安队长脸上挂着一个已经快撑不住的笑,声音还在努力维持着温和的弧度。
他在这里干了快十年,什么难缠的家长没见过,但大热天的在校门口当众撒泼的,他见得还真不多。
“最好如此!今天见不到人,我就坐在这骂到天黑!让全校师生都听听那个天才运动员,是怎么不认自己亲奶奶的!”老太太依旧不解气。
“我外婆去年刚走,谁这么缺德大老远跑来冒充她?”
一道爽朗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中气十足,刚好盖过了老太太后面半句还没出口的脏话。
围观的学生自动往两边让开一条道,宋青禾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铁栅栏前面。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运动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一整条麦色的、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
她先看了看几个保安脸上的表情,又看了看遮阳伞底下那个坐着的老太太和小男孩,视线在两个陌生人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熟悉。
她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大大方方地问了一句:“请问你是?”
老太太仰头看着眼前这个短发高个的女生。
对方站在她面前,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张脸罩在阴影里,只有那一身结实到不像话的肌肉线条被光线勾出了清晰的金边。
她本能地站起来往后退。
“好啊你们!合起伙来骗我一个老婆子!”老太太猛地转过身,手指差点戳到保安队长的鼻子,满脸愤怒,“随便找个不男不女的假小子来诓我!你们领导呢?叫你们领导出来!我今天就要个说法!我亲孙女到现在还不出来见我!她是不是不认我?她要是敢不认我,我就让全校都知道,她是个嫌贫爱富、连自己亲奶奶都不认的反骨仔!”
保安队长被她指着鼻子骂,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寸,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到想骂人,最后又硬生生憋回去。
围观的学生面面相觑。
这真是宋青禾的奶奶?怎么可能连自己孙女长什么样都不认得?
老太太骂完保安,又弯下腰抱住小男孩,声音一转变成了悲伤的哭腔,拍着小男孩的后背哭诉:“娃啊,你可不要学你姐那个没出息的东西!她亲奶奶大老远跑过来,在学校门口等了她大半天,她连面都不肯露!这书啊,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保安队长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心里的怒火,指着宋青禾,一字一顿地说:“老太太,您要找的不是宋青禾吗?这位同学就是宋青禾,我们学校没有第二个宋青禾了。”
宋青禾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老太太。
花白的头发,干瘦的脖子,骂人时候嘴角两边深深的法令纹,还有那双从下往上瞪人时习惯性眯起来的三角眼,她想起来了。
宋青禾试探性地问道:“泰老太婆?”
老太太的脸一下子黑了,但她硬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挤出慈祥的表情,语气里全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读了这么多年书,连奶奶都不会叫了?没良心的白眼狼!还有你身上流的是我们老泰家的血!怎么能跟着外人姓?趁早给我改回来,不然别想认祖归宗!”
宋青禾这下完全确认了。
她把手臂往胸前一抱,翻了个大白眼:“你有病吧?我身上流的血是我老妈的,谁外谁内就说不准了。还认祖归宗?你们老泰家的祖坟在哪我都不知道,闲得发慌就回去多喂几头猪,少来学校门口丢人现眼。”
老太太气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那只干瘦的手伸出来,指节蜷曲地指着宋青禾的脸:“夭寿哟!翅膀硬了就不要根了是吧?你以前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这些话都是你那个不要脸的妈教你说的对不对?她自己偷男人跑了,还把你养成这副德行……”
宋青禾猛地抬手,“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把那根指着自己鼻尖的手指拍到了一边。
她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只是生气,而是充满了厌恶。
“别什么事都往我妈身上赖,你们家还不配提她。你以为我不知道这几年你们在镇上到处造谣说她在外面有人了,说她卷了钱跑了。她离婚的时候就带了两身换洗衣服出来,连个像样tຊ的行李都没有,她卷什么?你们家有东西让她卷?”
老太太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脑子一热,口不择言地骂道:“别以为飞上枝头就能变凤凰!你根上还是我们老泰家的人!敢不认祖宗,小心以后横死街头,剁成八块都没人给你收尸!”
校门口安静了,谁也没想到老太太会这么诅咒自己的亲孙女。
一个女生犹豫了好几秒,才小声地开口:“这真的是亲奶奶?怎么……”
“我也觉得不像是亲的。”
那女生回头一看,说话的是林溪。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人群最前面,脸上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宋青禾的爸妈在她小时候就离婚了,离婚时宋青禾判给了她爸。但不到一个月,她爸就带了个女的进门,还抱着个三岁大的儿子,直接记进了族谱。”
周围几个学生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什么意思?那个儿子跟宋青禾看起来也就相差六七岁,这、这是早就生了的?”有人飞快地算了一遍时间线,眼睛越睁越大。
“谁知道呢。”林溪嘴角微微一挑,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轻飘飘地落下一句,“俗话说有了后妈就有后爸。听说那时候宋青禾经常吃不上饭,大冬天穿着一件长袖去上学,放学了还得回去喂猪、扫猪圈、做一大家子的饭。”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转述一件她恰好听说的事,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她刚赶到的时候,宋青禾已经跟泰家那个老太太正面杠上了。
她站在人群外面听了几句,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老太婆今天大老远跑过来,绝对不是单纯想孙女了。
老太太在明,有人在暗,光天化日之下在校门口闹这么一出,目标根本不是宋青禾本人,而是她最近刚拿到的那个“全国青年运动会预选赛双料第一”的名头。
一个被学校保护起来、被记者想方设法追逐的体育新星,如果突然被人爆出“不认亲奶奶”的新闻,那些闻着味儿赶来的媒体可不会管什么前因后果,他们只会写标题。
所以林溪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在对方还没来得及出下一招之前,先把舆论的底子铺好。
让所有在场的人在离开之前就知道:这不是一个天才少女飞黄腾达之后忘恩负义的故事,而是一个破碎家庭里好不容易爬出来的人。
她身边站着段彦君。
刚才半路上赵恬忽然说有点事转身走了,此刻少见地没有挂在林溪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第 149 章 无理取闹
校门口的争吵还在继续, 学生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泰老太太又一次坐到了地上,不过这次学聪明了,挑了遮阳伞正下方的阴凉处, 拍着大腿,哭嚎声穿透了下午的热浪,
“大家快来看啊!亲孙女不认亲奶奶啦!老天爷啊,你睁睁眼,我辛辛苦苦养了她快十年,就养出这么个白眼狼啊!”
校外路过的人全停下来围观, 里三层外三层把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连马路对面早餐铺的老板都搬了把凳子站在店门口往这边张望。
宋青禾站在那里,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知道这个老太婆不讲理, 但再一次亲眼看到这个人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她还是觉得脑子发胀。
更让她反胃的是那些话, 她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节咔嚓响了两声, 嗓门一开,中气十足地骂了回去。
“啊呸!你养我什么了?我妈离婚前好歹有她看着, 不然你们连书都不一定让我读!还说什么吃饭!我妈走了以后饭是我做的,吃的是剩菜剩饭, 穿的衣服是我妈托人带给我的,家里里外外的活全是我一个人干。我在那个家里能活着挨过那一年, 那是我命大!我还没告你们虐待儿童呢, 你倒好,自己跑到我学校门口来了?”
泰老太太充耳不闻,捶着地面, 哭嚎道:“诶呦!我们家供你吃供你住,到头来养出这么个不懂感恩的东西!叫你吃饭叫了老半天你都不来,难不成要我这个老骨头端着碗跪在你面前求你吃?何况那时候你弟弟才三岁多,那么小的娃哪能挨得住饿?你爸和你阿姨都要工作的呀,不吃饱怎么赚钱养家呐!”
“呵,是谁说不把猪圈打扫干净就不许上桌吃饭的?还叫了我半天?你叫了吗?”宋青禾冷笑了一声,目光越过老太太,落在那个一直躲在老太太身后的小男孩身上。
小男孩已经不玩手机了,两只手抓着老太太的后衣襟,整个人缩在她背后,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宋青禾。
宋青禾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的弧度更冷了几分,“还有,我妈只生了我一个。我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泰老太太的哭腔忽然收了一瞬,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指着宋青禾质问道:“所以你就打你弟弟?就因为他不是你亲弟弟?”
说起这个宋青禾就恼火。
她瞪向那个缩在老太太背后的小男孩,小男孩被她这眼神吓得整个人一哆嗦,把脸完全埋进了老太太的后背。
可他站起来比坐在地上的老太太还高出半个头,藏也藏不住。
“他偷我的东西,还抢我妈给我的零花钱,我不打他打谁?”
小男孩把脸埋得更深了,两只手死死揪着老太太的衣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泰老太太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毒,突然提高声调,骂道:“他只是个孩子啊!你怎么下得去手!你不怕遭天谴吗!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担得起吗!”
林溪听到这里,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她看了看周围一些学生,显然被泰老太太带过去了,风向开始微妙地偏移。
这老太太很聪明,知道怎么在争吵中找到一个道德制高点,然后把对手拽上来跟自己在这个点上硬碰硬。
小孩子总是更容易博得同情的,不管他做错了什么。
这时候必须有人来搅局。
她侧过头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发现王维华和覃东白也在吃瓜。
林溪从人缝里挤过去,抬脚踢了踢王维华的小腿。
王维华低头一看是她,满脸疑惑。
林溪没说话,只是往宋青禾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看了看覃东白,然后朝王维华挑了一下眉毛。
王维华一秒领会。
他一把勾住覃东白的肩膀,嗓门大到周围学生都注意到这边。
“东白,你姐打过你吗?”
覃东白莫名其妙地看着王维华那张忽然凑近的脸,本能地想把他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甩开。
但王维华突然在这个节骨眼提起姐姐,可能是想帮宋青禾。
虽然他俩刚才还在教室里打得不可开交,但宋青禾也是他初中同班三年的同学,这个忙他愿意帮。
于是他配合道:“怎么可能?我们是亲姐弟,我又不偷她的钱也不抢她的东西,她打我干嘛?”
“那要是你真偷了她的钱、抢了她的东西呢?你家里人知道了会怎么样?”王维华见兄弟领会了自己的意图,精神大振,追问的声音比刚才又高了一截。
“首先,我不是这种小人。”覃东白把腰杆一挺,声音洪亮而坦荡,“其次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不用等我爸妈动手,我姐会第一个冲出来收拾我。最后,我跟我姐关系很好!”
两个人一唱一和,你一句我一句,硬生生把校门口这场闹剧的舞台劈成了一半。
一边是宋青禾和泰老太太那边剑拔弩张的对峙,另一边是两个男生莫名其妙的对话。
围观群众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在两边之间来回转。
“也对,你找你姐借钱都是写纸条的。”王维华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而后忽然捏起嗓子,娇软地说了句:“爱你哟~姐姐~”
周围学生全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久久没有安抚下去。
覃东白的身体僵住,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异样的目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告诉自己这里人多,要给王维华留面子,得忍。
忍了几次,终于忍无可忍,他一把抓住王维华的胳膊,脚下一个绊摔把人直接撂倒在地上,整个人骑上去就是一顿输出:“我看你就是皮痒了!去死吧你!”
“啊!等等!别打脸!别打脸!”王维华双手死死护住脸,两条腿在地上乱蹬。
周围的人呼啦一下全散开了,给他们腾出一个比较宽敞的打架专用空地,眼睁睁看着那个嘴贱的人被另一个人压在地上,拳头专往脸上招呼。
王维华的惨叫声、覃东白的怒吼声、围观群众压低了嗓门但完全压不住兴奋的解说声混成一片,场面一度比校门口那边还要热闹。
泰老太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气得浑身发抖。
她颤巍巍地指向那群学生,声音气得走了调:“你们学校教出的都是些什么人?她打一个孩子就对了?今天敢打人,明天就tຊ敢打祖宗啊!”
周围的学生被这老太太劈头盖脸地一指,心里那股原本还只是围观群众的中立感一下子被戳破了。
明明只是在旁边站着看个热闹,怎么就莫名其妙被羞辱了?
有人不服气地小声嘟囔,有人干脆不再顾忌什么尊老爱幼,声音越来越大。
“小时候做错事被父母追着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这有什么对不对的?”
“偷钱抢东西,那时候不管,长大了就去抢劫坐牢,这道理不懂?”
“我也觉得宋青禾没错,那东西是他的吗他就拿?拿了别人的东西挨顿打,天经地义。”
议论声逐渐密集,音量也渐渐失控。
泰老太太两条腿几乎站不稳,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
“好、好、好!你们这所学校教出来的好学生!我要见你们校长!把你们一个个全退了学!你们学校要是不管,我就去教育局告,我就去……”
“都上课了还聚在这干什么?上课铃响了八百回了没人听见是不是?各班班主任,赶紧把自己班的学生领回去!”
人群外面忽然响起教导主任周主任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学生们听到这个声音,个个如同老鼠见了猫,脖子一缩,低着头四散开来,往教学楼的方向鱼贯而去。
王维华从地上弹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被覃东白揪着后衣领连拖带拽地往教室跑。
宋青禾也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条件反射地转身想跟着人流走回学校。
她的脚刚迈出去半步,手腕就被一只手死死抓住。
宋青禾低头看着那只手,有一瞬间的恍惚。
很多年前这只手也这样抓过她,把她从饭桌旁边拽到猪圈门口,跟她说今天不扫干净就别想吃饭。
那时候她的手还没有现在这么有力气,被拽得整个人往前栽,额头磕在门框上,流了血。
“你不准走,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老婆子就一头撞死在你们学校门口!”泰老太太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带着威胁。
宋青禾没有甩开她,只是把目光从那只手上抬起来,对上那双混浊的三角眼。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主任已经带着几个校领导快步走了过来。
林溪回头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走去。
一班教室,生物老师正站在讲台上翻教案,看见回来的学生稀稀拉拉的,连平时从不缺席的几个都还没落座。
他皱了皱眉,又考虑到下周期末考试,便敲了敲黑板说这节课改为自习,有问题到他讲台前来问。
林溪从后门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赵恬已经坐在自己座位上了。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侧头朝赵恬笑吟吟地问了一句:“小恬,刚才你去做什么了呀?”
赵恬翻书页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她没有抬头,随口答道:“美术老师之前让我班会课下课去找她说一下画室的事,我刚才想起来就去了。”
她垂着眼,手指在课本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然后她抬起眼,反过来问了一句:“那边是出什么事了吗?”
赵恬平时对这些热闹从来不主动关心,有人跟她讲她就听着,没人讲她也从不追问。
林溪摸着下巴,脸上的笑意转成了困惑:“泰家那个老太太来学校闹事了,不过有个地方我想不通,她是怎么知道青禾在这个学校上学的?她一个常年待在镇上不怎么出门的人,又是怎么知道青禾最近在全国青年运动会上拿了奖的?”
她说完,手指在下巴上停住,转过头来看向赵恬,眼睛微微一眯:“小恬,你觉得会是谁告诉她的?”
赵恬没有看她。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赵恬淡淡地回道:“可能是哪个记者自己顺藤摸瓜找过去的吧。之前不是有记者追到学校来要采访青禾吗,采访不到本人,说不定就找泰家了呢?”
这话逻辑自洽,听起来几乎无懈可击。
但仔细一想,里面有一个很明显的漏洞:
真要有记者去查,顺着宋青禾的资料第一个找到的应该是她的户籍所在地,而宋青禾的母亲几年前就带着她搬到了一个完全没有人知道泰家旧事的地方。
就算记者的腿再长,也不可能越过她妈妈直接摸到泰家那里去。
而镇上那些见过宋青禾获奖新闻的人,都不一定能跟当年那个瘦小的人对上号。
赵恬的话里,提得最多的是记者和采访。
她是在暗示这几天可能会有对宋青禾不利的报道出现吗?
如果这件事里赵恬确实参与了什么,那她现在给出的或许是她唯一能给的提示。
林溪垂下眼眸,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在心里过了几遍,然后抬起眼,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和的笑意。
“也对,这确实很有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第 150 章 堂堂正正做
下午放学, 赵恬去了画室,林溪和许慕朝她们到食堂时,宋青禾已经在老位置上坐着了。
她面前放了一个空餐盘, 手边还放着第二个,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往嘴里扒饭。
从校门口那场闹剧结束到现在, 她被教导主任留在办公室折腾了一整个下午,午饭都没顾上吃。
她们端着盛满饭菜的盘子在她对面坐下,宋青禾头也不抬地扫光了最后半盘青椒肉丝,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义愤填膺地开始给她们讲后续。
“……学校把她请到办公室, 好声好气地哄着,你是没看见, 她在那里面又是把主任桌上的文件给摔了,又是指着鼻子骂人家教出来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后来领导直接打电话给她儿子, 让他过来把人领回去。”
她说到这的时候,脸上浮现出完全克制不住的兴奋。
“溪溪你不知道,那个老男人刚开始死活不肯来的, 说什么在上班走不开。主任直接威胁要不来就以寻衅滋事为由报警把他母亲和儿子一块送进警察局。不到四十分钟,他跟那个女人就到了, 人还没见着就被主任拉到单独的小房间里约谈。你是没看到他们出来时的那个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
林溪拿着勺子在蛋花汤里慢慢搅动, 看着碗里稀疏的蛋花,片刻之后她抬起头, 问:“学校后面有什么动作吗?”
“动作?”宋青禾拧着眉回想当时那几个教练和领导七嘴八舌说的话, 不太确定道,“好像有吧,主任他们问了我好多以前的事, 然后就安排人去整理材料,说要将这事报到上级教育局备案。这算吗?”
“算。”林溪轻轻颔首,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方向。
她放下勺子,问道:“青禾,你介意你的事被一些记者去镇上采访吗?”
宋青禾毫不犹豫地一挥手:“你尽管放手去做。”
她往后靠进椅背里,双臂交叉在胸前,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绝不拖泥带水的爽利。
换作别人问她这个问题,她大概要想一想,她不想让任何人打扰她和她妈现在的生活,也不想让那些陈年旧伤被翻出来晾在太阳底下供人消遣。
但问这话的人不一样。
那一年她饿到发昏,是林溪将自己零食分给她,甚至后面经常带她去餐馆吃饭。
在她想她妈妈时,是林溪充当传话人,帮她带零花钱和过冬的衣服。
在她被泰家扣着不让走时,是林溪带着镇上的长辈站在门口一步都没退。
林溪做任何事都有她的道理,而且这个道理一定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有什么需要我出面做的你直接说,我随时有空,训练那边可以请假。”
“不用这么麻烦,只是这段时间如果有记者找你采访,一律以近期疲倦为由拒绝。不要多说,不要解释。”林溪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能控制好自己的表情的话,可以稍微露出一点疲惫的样子,别太夸张。”
“没问题。”宋青禾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
许慕朝坐在旁边,举着筷子在半空中停了半天,脑子里的弯绕了好几圈,还是没完全转过来。
她眨了眨眼,诧异道:“诶,全部拒绝会不会太绝对了?万一有那种真正好心过来帮忙的记者呢?”
林溪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语气很淡:“以防万一。”
她怕宋青禾分不清哪个记者是真心来帮她说话,哪个是只想从她嘴里撬出几句有爆点的话拿去写标题。
就像今天在校门口那场争执里,泰老太太一句话就差点把风向带偏,宋青禾当时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掉进了对方的道德圈套。
她不是笨,她是对这种暗戳戳的算计没有防备。
吃完饭,林溪跟宋青禾和许慕朝道了别,一个人拐上了通往静思楼的那条小路。
傍晚的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筛出一片片碎金。
她走了几步才忽然意识到身边少了什么。
平时这个点,赵恬总是跟在她旁边,像tຊ一道安安静静的影子。
今天赵恬不在。
林溪想不通赵恬接下来要做什么,也想不通藏在背后的那个人最终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她停下脚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静思楼门口了。
跟前台的学姐打了声招呼,她就沿着楼梯走上三楼,大厅里空荡荡的,沙发上只坐着一个女生,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手里举着一本书,看得极其专注。
林溪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走过去,在那女生旁边坐了下来,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侧过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女生顿了一下,把脸往另一边撇了撇,继续看书。
帽檐压得更低了,几乎把整张脸都罩在了阴影里。
林溪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嘴角的笑纹越弯越深。
过了大概三分钟,她好心提醒道:“曹同学,该翻页了。”
曹星遥的手指僵在书页上。
她摘下帽子,转过头来瞪向林溪,咬牙切齿道:“你早就认出我了?”
林溪耸了耸肩,表情无辜得恰到好处:“难道你戴上帽子就不是曹星遥了?”
曹星遥一把捏紧帽檐,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威胁:“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跟别人说我到这地方来过,你就死定了。”
林溪随手拿起刚才从一楼杂志架上顺上来的一本杂志,翻开,边看边不紧不慢地回了句:“是是是,我肯定不会跟别人说在静思楼见到曹星遥的。”
曹星遥左顾右盼确认没有其他人,然后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压了压帽檐,还不忘继续施压:“哼。最好是。”
安静了片刻,大概是觉得林溪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被威胁到了,她抿了抿嘴,又往上加了一层筹码,“你要是说出去,我就把你也经常来这的事告诉别人!礼尚往来!”
林溪从杂志上抬起眼,惊讶地看向她,眼睛里全是真诚的好奇:“你除了告诉尹初宸,还能告诉谁?”
曹星遥沉默了。
来这里快一年了,她除了尹初宸确实就只跟林溪说话最多。
她连林溪的坏话都只能跟尹初宸说,而尹初宸每次听完都只是笑着回一句“小溪其实挺好的”。
曹星遥握紧手,一时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词。
房间门正好在这时候打开了。
一个学生从里面走出来,随后米尔顿医生出现在门口,环视了一圈大厅。
看到林溪也在,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向曹星遥,说道:“曹同学,进来吧。”
曹星遥如获大赦,腾地站起来,刚迈出一步又觉得不回答刚才那句话会显得自己很怂。
她转过身,朝林溪丢下一句狠话:“我认识的人是不多,但我钱多,有的是办法!”
林溪往后缩了一下,双手捂住胸口,露出一个惊恐万状的表情:“那真的很严重了,你放心,我会努力不说出去的。”
“最好如此!”曹星遥满意了,重新高昂起头颅,像一只刚赢了一场架的小孔雀,走进了咨询室。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再次打开。
曹星遥从里面走出来,经过林溪身边的时候,特别响亮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林溪笑了笑,站起来推门走了进去。
米尔顿医生正坐在窗边那把扶手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现磨咖啡,咖啡的香气跟窗台上那几盆绿萝的清香混在一起,整间屋子都是让人放松的味道。
他看到林溪进来,眼睛微微一眯,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上周不是才来过吗?怎么今天又跑来了?”
“借一下电脑。”林溪径直往那扇通往里间另一个小房间走去。
“诶?”米尔顿医生放下咖啡杯,站起来跟在林溪身后,语气里全是不解,“学校不是有电脑室吗?”
“不方便。”林溪脚步没停。
米尔顿医生轻笑了一声,脚下却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问道:“你总得告诉我你要做什么吧?随随便便用别人的电脑,是很不礼貌的哦。”
林溪在里间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脸上挂着微笑:“给新闻媒体机构投个稿。”
米尔顿医生的手在她即将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稳稳地按在了门板上。
他低头看着林溪,脸上还是那副温和到让人看不透的笑,语气却忽然多了点认真:“等等!你要投什么稿?”
林溪困惑地扭头看他:“你平时除了治疗以外不会问这么多的。”
她看着米尔顿医生按在门把手上那只手,又看了看面前那扇紧闭的房门,试探地问了一句:“里面有人?”
米尔顿医生略作停顿,把手从门把上移开。
“没人,进去吧。”
林溪推开门走了进去。
小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靠墙一张单人床,铺着浅灰色的床单,床头一个小柜子,窗边一张书桌,桌上放着那台台式电脑。
空气里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她下意识地多吸了一下,但那缕香气已经散尽了,怎么闻都闻不到。
房间里没有别人,柜门关着,窗户开了一条缝,傍晚的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
她不再多想,拉开椅子坐下,按下开机键。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这个。
电脑亮了。
米尔顿医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在浏览器里一个接一个地打开邮箱页面,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地敲击,一封一封地编写邮件、点击发送。
他随口问道:“你知道哪些新闻媒体机构靠谱?”
“知道。”林溪头也没回。
米尔顿医生看着她以惊人的效率完成这整套流程,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你给他们发这么多家,他们真的会去查吗?”
“总会有想追热度的。”林溪的手指在键盘上没停,语气淡而笃定,“我已经把具体的地点发过去,连怎么联系当事人、去哪里查证都写清楚了。线索送到嘴边,总不会所有人都当没看见。”
“也对。”米尔顿医生认同地点了点头,“大部分记者都会受认知驱动的影响而对未知而神秘的事件充满好奇,会本能地想要去全面了解,还原真相。”
时间在键盘的敲击声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溪把所有邮件发完,又检查了一遍已发送列表,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站起来。
她没有立刻往外走,而是转过身,很懂事地对米尔顿医生说:“明天第一节课是贝尔老师的课,我明早会给她带早餐,草莓牛奶和培根三明治,看着她吃完。”
米尔顿医生满意地点了点头,还不忘补充细节:“记得,草莓牛奶要冰的,培根三明治要有肉松。你上次给她带的那个里面肉松太少,她吃到一半就开始挑三明治里面的菜叶吃。”
林溪比了个OK的手势,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米尔顿医生站在窗户边上,撩开窗帘的一角,目送她从静思楼走出去,消失在小路尽头的树影里。
等她彻底走远了,他才转过身,朝那个柜门紧闭的衣柜慢悠悠地喊了一句:“我的小少爷,她已经走了,您可以出来了。”
柜门从里面被推开。
段彦君以一个极其委屈的姿势从那个狭小的衣柜里探出身来,他本就生得高大,那个衣柜对他而言简直像一个硬纸壳的包装箱。
他扶着柜门站稳,第一件事不是活动僵硬的四肢,而是往窗外看了一眼,不确定道:“她离开静思楼了?”
“当然。”米尔顿医生重新端起他那杯已经半凉的咖啡,靠回椅背里,用一种优雅到欠揍的语气说道,“不过作为卡尔森家族的人,你们怎么都干这种躲躲藏藏的事?就不能堂堂正正站出来吗?”
段彦君没有理他。
他走到书桌前,在刚才林溪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椅子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橙子清香。
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打开浏览器,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似乎是在查什么东西。
过了一分钟左右,他忽然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我哥也干过这种事?”
“啊呀?”米尔顿医生端着咖啡的手悬在半空中,眉毛往上挑了一下,装傻充愣道:“我有说过吗?”
“呵。”段彦君没有再追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1章 第 151 章 我与你的隔
晚自习, 赵恬跟老师请了假,没来。
林溪看着身边那空荡荡的椅子,又扭头看向窗外。
玻璃上映着教室里明晃晃的灯管, 也映出她微锁的眉心。
这段时间她跟沐宜歌通过好几次电话。
除了讨论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也在反复确认赵恬目前的状态。
沐宜歌的意思很明确, 应该让赵恬自己走一段路,不要替她把所有坑都提前填平。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哪怕会摔,也得让她自己摔一次, 摔出一个能真正支撑她自己的方向。
林溪不是不认同这个道理。
她只是觉得, 以赵恬现在的状态,突然松开手, 她不会往前走,tຊ只会往更偏的地方跑。
林溪更想要的是慢慢推着她走, 近一点,再近一点,直到有一天她回头的时候发现身后已经没有人扶着, 而自己还能站得稳。
当然,她也清楚沐宜歌的建议更合理。
有人在暗处盯着她们, 为了她和赵恬的安全,也为了能尽早把那个人揪出来, 暂时的分开是必要的。
而高二是一个很好的切入口,文理分科, 尖子班和普通班重新洗牌, 所有人都要换教室,大家的注意力都会被分班这件事拉走。
按照这几年那个人动手的频率和方式,只要她和赵恬分开, 那个没有信息源又想针对她的人,就必须做出选择。
要么继续留在赵恬身边,要么想办法挤到她身边来。
高二一整个学年,足够她静下心来,把这几年发生的事一件一件整理清楚,把漏掉的线索一条一条接上。
高三要面对的是高考,她不想把时间继续浪费在一个只敢躲在暗处递纸条的人身上。
等那个人被揪出来,赵恬也能安安静静地走美术生那条路,把她那个天赋用到正地方去,大家都会有好的未来。
正想着,她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轻轻抵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见段彦君正睁着他那双永远蒙着一层困意的眼睛,远远指了指她的手。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试卷翻动的沙沙声。
讲台上坐着值班的化学老师,正低头批改作业。
林溪迟疑地伸出手,段彦君把一张对折的纸条放进她掌心里,然后用眼神示意她打开。
她有些意外,这人居然还会写纸条?
她转回身,把纸条在桌面上摊平。纸上的字端正而用力:“请原谅我,下午我不是故意躲你的,只是一种习惯。”
林溪挑了挑眉。
其实这段时间通过一些小细节,她隐隐约约猜出了什么。
今天在米尔顿医生那个小休息室里闻到的那股若有似无的熟悉味道,又让那个模糊的影子往上浮。
但她没打算问。
每个人都可以有秘密,段彦君不想说,她就不问。
她拿起笔,在他那段话下面写道:“为什么告诉我呢?说不定我根本不知道是你呢。”
纸条传回去。
没过多久,又传回来。
上面只多了一行字:“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怕不说,你会不喜欢我。”
林溪看着那行字,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外国人果然都很直接,直接到某些话被人看见铁定要误会。
她捏着纸条,想了想,提笔写:“你为什么想来这里读书。”
这一次纸条传过去之后,停了很久。
久到林溪以为他不打算回答,后桌的笔尖才重新响起来。
纸条重新递回来的时候,上面的字比之前多了不少:“我母亲小时候生活在C城,她很想念这里。我从小精神状况不好,睡眠很差,这几年身体也受到影响。乔奈是我的医生,所以我就过来了。”
林溪的目光在“乔奈”这个名字上停了一瞬,才想起来那是米尔顿医生的名。
段彦君的说法跟她之前在杂志上看到的那些关于卡尔森家族的报道大体对得上,只是细节上有些出入。
当然,那本杂志本来也不是什么严肃刊物,卡尔森家族把信息保护得密不透风,写东西的人能拿到多少真材实料还不好说。
至少她一直搞不明白的那件事有了一个能让她接受的说法:精神方面的问题,加上长期睡眠障碍。
这也跟杂志上那些真真假假的描述对上了。
她想了想,又写道:“米尔顿医生怎么会来学校当心理医生。”
“他说他心爱的女人来华国做交换生,他就辞职跟过来了。”段彦君的回答倒是干脆。
林溪看到这个回答,脑子里自动浮出米尔顿医生那副留着络腮胡的恋爱脑模样,干出这种事一点不奇怪。
她心里那根一直微微绷着的弦松了一些。
至少段彦君不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
虽然她之前也没有真正怀疑过他,但在一切没有定论之前,她需要保持必要的警惕。
“还没问过你,你的名字是什么?”林溪写道。
段彦君看着这个问题,怔了一下。
他以为林溪会问他的病,问他的家庭,问他什么时候回国,但他没想到她会问自己的名字。
也许是因为他在林溪那里的安全指数终于爬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线,一个连真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是没有资格谈信任的。
他的耳尖在日光灯下红了那么一点,心情好得几乎能抵消身体里常年压着的那层疲惫。
他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我的本名是莱诺·卡尔森。段彦君是我的中文名。以后,请多多指教。”
林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莱诺·卡尔森”。
这个名字她没在杂志上见过,听起来陌生,但念起来并不拗口。
她把纸条折好,夹进了笔记本的封底里。
第二天下午放学,林溪、赵恬、宋青禾她们约好了一起去校外聚餐。
这是今早定下的事。
离校门口还有一段路,远远就看见大门外面聚着一群人。
走近了些,才发现是记者。
长枪短炮,有人扛着摄像机,有人举着带台标的话筒,还有人正把录音笔从口袋里往外掏。
宋青禾条件反射地扭头看向林溪。
林溪扫了一眼那些人的设备和工作牌,不是她昨天联系的那批媒体。
她朝宋青禾轻轻摇了摇头。
宋青禾看懂了。她努力挤了挤眼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疲惫一点。
整张脸上的肌肉都很配合地往下耷拉,但五官之间的配合显然出了严重的问题,左眼半睁右眼全开,嘴唇抿得太紧,看起来像是牙疼了半个月。
许慕朝只看了一眼就捂住眼睛,凑过去提醒:“过了过了,把眼睛半垂下来就行,别硬挤啊。”
宋青禾听完调整了一下。
虽然看起来还是有点奇怪,但至少能让人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一丝疲惫。
她们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那群被保安拦在铁栅栏外面的记者一眼就认出了宋青禾,十几只话筒从铁栅栏缝隙里伸进来。
“您好!请问您是宋青禾同学吗?您奶奶说您不认她这件事,属实吗?”
“宋青禾同学,请问您怎么看待父母离婚这件事?您跟父亲那边还有联系吗?”
“宋青禾同学,您在全国青年运动会上取得这么好的成绩,有没有跟家人分享过?”
宋青禾昨天被林溪提醒过不要多说话,但听到这些问题的第一反应还是想爆一句“关你们屁事”。
她那句粗口已经冲到了喉咙口,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皮,把声音压得很低,刻意带上一丝沙哑:“抱歉,我这两天有点累,不想接受采访。麻烦让一让,不要影响我们学校的人正常进出。”
可那些人哪会这么容易就散。
他们站了大半天,等的就是这个时刻,一个个把话筒又往前顶了几分,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一个比一个更诛心。
“同学!昨天的事情会影响你的训练吗?”
“你现在还回你父亲那边吗?听说你已经五年多没有跟他们联系过了,是真的吗?”
“有你的小学同学说,你小学的时候偷过家里的钱,还动手打过你年幼的弟弟,请问这些是否属实?”
宋青禾的拳头一下就攥紧了。
如果不是林溪就在旁边,她大概已经冲上去揪住离得最近的那个记者的领子了。
林溪从后面伸过手来,不轻不重地在她后腰上拍了一下。
就这一下,宋青禾把已经涌到指尖的火气慢慢压了回去,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不接受采访,请让开。”
赵语琪在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地没说话,她观察了一下那些记者的神情和提问方式,凑到林溪耳边低声说了句:“今天人有点多,要不咱们下次再约?”
昨天下午林溪让宋青禾无论如何都别回答,现在看是对的。
这些记者根本不是来寻求真相的,他们脸上那种又急又狂热的表情,眼底只有流量。
“咱们先回食堂吧,今天不去了。”林溪当机立断。
学校领导估计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宋青禾不能在校门口多待一秒。
只要她不开口,那些记者就得不到任何实锤,到手的全是空镜头和臆测,新闻价值大打折扣。
他们就算再跑到镇上去找泰家采访,泰家那帮人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从宋青禾本人嘴里说出来的。
造谣是一回事,把一个学生的成绩和家庭隐私当众扒开又是另一回事。
学校不会坐视不理。
但林溪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事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光是被堵在校门口问几个问题,太轻松了。
就在她们转身准备往回走的那一瞬间,一只话筒忽然越过铁栅栏,不偏不倚地挡在了赵恬面前。
一个戴眼镜的记者扒着铁栅栏,身子几乎要从栏杆缝里挤进去,录音笔都快杵到赵恬脸上了:“这位同tຊ学,你是宋青禾的朋友吧?你知道宋青禾小学偷同学面包的事吗?这个事情是不是真的?”
赵恬停在了原地。
林溪她们也全都停了下来。
林溪皱了皱眉,正要上前把赵恬往后拉,却听见赵恬垂着头,用一种几乎听不清的嗓音说了一句:“抱歉,这个我不能说。”
林溪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赵恬低垂的、被刘海遮住大半的脸,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宋青禾没听出什么不对劲来,她以为是林溪让赵恬这么说的,心里还觉得这回答挺妥当。
赵语琪和许慕朝却同时转头看向林溪。
赵恬这句话放在平时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推脱,但放在这群记者面前,尤其是有针对性的问题下,她就不只是推脱了。
真正没做过的事,正常人第一反应是“没有”,而赵恬的“不能说”就等于默认。
那些人不会管你出于什么考量,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而且她们发现林溪脸上的笑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消失了,眼神沉了下来。
她们就知道这不是林溪让赵恬说的。
那么赵恬在干什么?
那些记者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更加兴奋了。
那个戴眼镜的记者紧追不舍,又把话筒往赵恬面前送了一寸:“那宋青禾同学打她弟弟的事,是不是真的?”
赵恬沉默了。
她站在铁栅栏前面,低着头。
周围所有话筒都朝她伸了过来,所有镜头都对准了她。
过了很久,久到连记者们都要以为她又要重复上一句时,她说:“是的。”
只有两个字,但足够让整群记者集体沸腾。
林溪看着赵恬的侧脸,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宋青禾确实做过这件事,赵恬没有说谎。
但任何一件事情只要脱离了动机和背景,就会变成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赵恬清楚这一点,但她依旧选择将结果说出来,把原因和过程全部咽回肚子里。
这句话会带来什么后果,赵恬自己比在场所有人都明白。
偏偏她还是说了。
宋青禾也听出问题,但她依旧憋住了。
这时候不能给林溪添乱,要忍。
人群又骚动起来,那个戴眼镜的记者趁热打铁,把下一个问题也怼了上去:“这位同学,请问你跟宋青禾是什么关系?”
这次赵恬沉默得更久了。
久到空气都像是被这六月的热浪凝住了,所有人都在等她的答案。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铁栅栏外面那一排举着话筒、眼睛发亮的成年人,缓缓说道:“……同学。”
那个提问的记者愣了一下。
按照他们之前拿到的内部消息,这个女生应该说的是“朋友”才对。
如果她说“朋友”,那么后面的一切问题就都有了支点,每一句话都会变得更有分量,更能让这篇报道站住脚。
可她说的是“同学”。
这个词太薄了,撑不起他们想要的“知情人士爆料”的框架。
难道是他们搞错了?还是这个女生临时怯场了?
他不甘心。
其他记者也不甘心。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赵恬身后那一群沉默的学生,然后把话筒举得更高,递得更近。
有人语速极快地追问:“同学,那你能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吗?你和宋青禾是什么时候开始同班的?”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那名记者全身一僵,顺着那只手看过去。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笑得温温柔柔的,但那只按在他腕上的手却用了巧劲,角度不高不低,刚刚好能让他的话筒偏离开赵恬的脸。
林溪站在赵恬和那群记者之间,微微侧过头,用一种像是在跟人认真探讨某个学术问题的语气说:“这位记者,您怎么不采访我呢?我看上去跟宋青禾的关系才更好一点吧。”
那名记者愣住了。
他这边没有接到“还有一个女生”的预案,更没有人提前给过他关于林溪的任何背景材料。
其他几家记者眼睛却一下亮了,不管这个女生是什么来路,看着跟宋青禾确实很熟,肯定能挖出点什么。
一瞬间,所有话筒都转了个方向,问题争先恐后地砸了过来。
林溪嘴角微弯,脸上的笑意在闷热的傍晚里看着格外清爽。
她等到话筒围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宋青禾的事情可太多了,多到一千个人嘴里能说出一千个版本,这不是一天两天能讲完的事。”
她往后退了小半步,把自己和那些话筒之间拉开一个不太容易被挤到的距离,声音清晰,像是真的在给这些记者指一条更有价值的路:“我知道各位都是为了追求真相,这光采访两三个人是不够的。最好去她当年生活过的地方,去问问她的小学老师,问问她以前的同学,问问镇上的居民。他们都知道的,比我们这些在镜头前面说话的人多得多。”
她笑了笑,笑得又礼貌又诚恳,“毕竟做新闻嘛,不能只听这点人的说法,对吧?这会影响报道价值的。”
说完,她转过身,朝宋青禾和许慕朝她们点了点头。
几个女生没有再往校门口多看一眼,迈开步子往食堂方向走去。
宋青禾走之前回头看了赵恬一眼。
赵恬还站在铁栅栏旁边,低着头,刘海的阴影把她的眼睛完全遮住了,只露出下半张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第 152 章 舆论反转
“小溪……我们真的不等小恬吗……”许慕朝回头望了一眼, 却早已看不见。
林溪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一些。
许慕朝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小跑着跟了上去。
“可能小恬不是那个意思。”宋青禾走着走着忽然冒出一句。
她知道林溪跟赵恬从幼儿园就认识了, 一起长大,从来没红过脸。今天这事是因她而起, 要不是她被那些记者堵在门口,事情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越想越觉得是那帮记者太不是东西,握紧拳头气冲冲地说:“那群人真恶心,拿话筒往人脸上怼, 还故意断章取义。”
赵语琪走在旁边没说话。
她跟赵恬不算熟, 但以她这些年以来的观察,赵恬虽然不喜欢林溪身边围着太多人, 却不是那种会在背后使绊子的人。
尤其是这件事,无论是赵恬突然玩背刺, 还是最后林溪留赵恬一人在原地面对那些记者,都充满了荒诞。两人就算闹僵了,也不至于这么做。
这里面肯定有哪里不对。
“今天先这样吧, 我们先去吃饭。”林溪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那副温温和和的笑。
那语气就跟平时一样自然, 像是校门口那一幕从来都没发生过。
但许慕朝和宋青禾都知道,林溪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 于是一路上谁也没再提刚刚的事。
晚自习,林溪和赵恬坐在座位上, 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教室里很安静, 只听得见笔尖划过卷子的沙沙声和窗外的蝉鸣。
林溪在写题,一页一页地往后翻,偶尔停下来在草稿纸上列几笔。
赵恬也在写, 低着头,把脸埋得很低,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
晚自习结束铃响了,教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稀稀落落地往外走。
林溪没有动,仍旧坐在座位上,继续做着最后一道大题。
赵恬把课本和卷子叠整齐,一样一样放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书包带子从她肩头滑下来一截,她也没去扶。
第二天,毫无意外,宋青禾的负面新闻铺天盖地。
但学校这一周抓手机抓得比任何时候都严,加上所有人都在为期末考试发愁,所以那些新闻只在学校里掀起了一点微不足道的风浪,就被校方悄无声息地按了下去。
只有外面的世界热闹非凡。
各个平台上都在议论着同一个人:一个是刚在国家体育赛事预选赛上崭露头角的高中生,一个是小小年纪就偷钱抢东西、打弟弟骂亲奶奶的不良少女。
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用词一个比一个耸动。
有些营销号连宋青禾的照片都没找对,就配着“天才少女人设崩塌”八个字发了出去。
校园墙和私下的小群里,有走读生把外网的报道截图转回来,其中一篇《宋青禾的同学采访实录》里,有人眼尖地认出了赵恬。
那篇报道里,赵恬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但认识她的人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于是学校里知道赵恬的人都蒙了。
赵恬跟林溪关系那么近,林溪跟宋青禾关系又那么好,这三个人怎么可能闹成这样。
有跟林溪相熟的人跑去问她,林溪只是笑了笑,说赵恬说话太直,被营销号恶意曲解了。
再问,她就说等一等,等新闻反转。
最后再问,她就拿期末考试当挡箭牌,说别因为这些事情耽误了tຊ学习。
问的人也就不好再问什么了。
大家想了想也对。下周就是期末考试,高二怎么分班就看这一次,谁也不想因为一个跟自己没有直接关系的八卦,就浪费自己时间。
于是所有的疑问都被压了下去。
宋青禾本人更是完全没把网上的风浪放在心上,她每天除了训练就是复习,根本没空上网。
林溪早就跟她说过不用理会。她信林溪,所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而外面的网络世界里,已经彻底炸了。
有人扒出了宋青禾参加全国青年运动会预选赛的全部成绩,两个项目预选赛双料第一,五千米跑得比第二名快了将近三十秒。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是那些报道里说的那种人。
不过还是有很多人信了那些新闻,在话题广场上骂了一天。
就在那些负面新闻被推上热搜的当天晚上,两篇新的报道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网络上。
其中热度最高的一篇《来时路》,发出来的号是官方媒体,文章下面还跟着一长串记者署名。
这篇报道是一整个团队做的,记者们去了宋青禾的出生地白沙镇,通过采访镇上的人一点一点拼出了这个故事原本的模样。
宋青禾,白沙镇杀猪匠的大女儿,原姓泰。
邻居们说,宋妈妈还没离婚的时候,泰家就三天一小吵、一周一大吵,多半是婆婆在给儿媳立规矩,男人早出晚归装作没看见。
后来不知道男人从外面受了什么刺激,回来就闹离婚。
当时镇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不过重点不是离不离婚,而是孩子归谁。
按泰家那副重男轻女的做派,大伙儿都以为他们会放弃女儿。
一开始也确实是这么说的,宋妈妈什么都不要,只要求带女儿走。
结果泰家临时反悔,说什么“泰家的血脉不能流落到外头”。
宋妈妈没有经济来源,官司打了,败了,宋青禾留在了泰家。
没多久,男人就带了个女人进门,还抱着个三岁多的男孩。
邻居们怀疑那孩子是私生子,因为那女人进门之后,泰老太太对那男孩的宠法简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
新媳妇刚来那阵子,泰老太太还想拿婆婆的款,被自己儿子顶了几回之后,也就只敢背地里说说。
宋青禾的日子从那天起就一天比一天难过。
大冬天的,天还没亮,邻居出门倒水就能看见她穿着件单薄的长袖在院子里喂猪。
瘦得跟竹竿似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被袖子遮住的地方还有没有别的伤,谁也说不清。
那个被宠得跟小皇帝似的男孩经常欺负她。
后来某一天,宋青禾直接还手,打得那小男孩哭爹喊娘,泰家一下子闹翻了天。
再后来,只要泰家的大人敢打她,她就趁那个男孩落单的时候揍回去。
那男孩长得白白胖胖,个子不算矮,但宋青禾比他大好几岁,抡起来的那股子不要命的劲,男孩根本扛不住。
这件事还是泰老太太自己站在家门口骂街才捅出来的,邻居们这才知道宋青禾已经学会还手了。
再后来,泰家只敢动嘴使唤,不敢动手了。
记者把这些话从头听到尾,然后看向那个说话的中年妇女。那女人说“打得好”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觉得不妥的表情,反而带着一种“这娃总算活明白了”的松快。
听说在学校爆起过关于她的偷窃事件。
记者专门采访了宋青禾的小学老师,那年有个同学说抽屉里的早餐面包不见了,发现宋青禾手里拿着一模一样的面包,就闹大了。
后来一查,那个同学的面包是早上出门太急落在家里了,根本没带来。
而那个面包是宋青禾的朋友给的,那孩子是镇上开餐馆的人家的女儿,经常带着宋青禾在镇上到处串门,还隔三差五领她去自家餐馆吃饭。
镇上的叔叔婶婶们就是从那孩子嘴里知道了宋青禾的事。
后来有人回忆说,要不是有那个朋友,宋青禾大概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哪还能撑到她妈回来接她。
宋妈妈回来看望女儿时,看到女儿饿得皮包骨,当场就哭了,然后去打了人生中第二场官司。
这一次闹得很大,镇上大部分的叔叔婶婶都去做了证人。
最终宋妈妈的官司赢了。
她带着宋青禾收拾东西离开泰家的那天,泰老太太还在门口闹。
镇上的人围过去,你一句我一句,把泰家那层早就薄得透明的脸面碾得粉碎。而宋青禾就是在那一天,跟着她妈离开了白沙镇。
记者和团队把采访的录音和视频全部整理出来,才发现这个镇的人意外地团结。
别的地方遇到这种事,大多背后嘀咕几句也就散了,白沙镇这些人,出庭作证的有,帮宋青禾搬家的有,堵泰家门的也有。
而他们嘴里出现得最多的人,是宋青禾那个朋友。
记者们仔细一问,才知道那个朋友现在跟宋青禾在同一个高中,成绩还很不错。
不过那个女孩不是报道的重点,他们也没有追问下去。
这篇稿子从采编到审校用了极短的时间。
审核完之后一抬头,正好宋青禾的负面新闻在热搜上挂了大半天。
送上门的流量,没有不用的道理。
当天晚上,稿子就发了。
《来时路》发出来的时候,网上的舆论一下子就乱了。
这边刚骂完宋青禾的网友,转头看到官方媒体的通稿,又看了看那些采访截图和现场录音,气焰瞬间短了半截。
舆论逐渐翻转。
第二天,其他媒体也纷纷发出相关报道,采访到的内容跟第一篇大同小异,只是每一家的侧重点都不同。
支持宋青禾的声音越来越多,那些负面新闻就像被水泡过的纸箱,在阳光底下一层一层地塌下去。
宋青禾就这么火了。没有任何公开的社交账号,只靠着比赛视频里那几秒的镜头,还有一篇篇报道里描述的那个从泥潭里爬起来的形象。
她跑步时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力量感,感染了很多人。
有人跑去白沙镇,想看看那个报纸上的小镇。镇上的餐馆、杂货铺、路边卖凉茶的小摊,都沾了光。
林溪家那家餐馆的生意比往常好了不少,有些外来的客人进了店还问“那个运动员小时候经常来这儿吃饭吗”。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此刻的宋青禾正坐在考场里,低着头盯着试卷上的最后一道大题,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考试铃还剩30分钟时响了,有人交卷,还有人在拼命地写。
她看了眼自己空着的那半面答题卡,把笔一扔,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题超纲了,等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第 153 章 最好的朋友
期末考最后一天, 赵恬在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里交上试卷,随着人潮走出教室。
走廊上挤满了刚考完试的学生,有人找朋友对答案, 还有人找伙伴相约一块回家,还有人从她身边挤过去, 书包角刮过她的手臂,谁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她茫然地站在走廊好一会儿,忽然就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她往旁边的考场望了望。
那间教室的门大开着,考生正从里面涌出来, 一个个脸上带着考完了的解脱和疲惫。
扫了一圈人群, 并没有看到想见的人,也许是提前交卷走了。
想到这, 她鼻子微微发酸,心里泛起一股又涩又涨的感觉。
但转念一想, 这又能怎么样呢。
走到这一步,全是她自己选的。
她不后悔。她只是觉得从现在起,自己大概是不能站在林溪旁边了。
她弯腰拿起放在考场门口的书包, 拍了拍上面沾到的灰,一个人安静地下了楼, 往艺术楼的方向走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乌云压得极低, 雨先是一滴一滴地落,接着就密了起来, 细细簌簌地打在路面上。
她撑开伞, 走在一群拿着伞说说笑笑的学生中间,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走到艺术楼楼下的时候,衣服下摆已经湿了一半。
期末考试刚结束, 该回家的回家了,该出去玩的出去了,艺术楼这边安静得只听得见雨斜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突然,前面出现一双熟悉的鞋,她猛地抬头,看见林溪撑着伞站在她面前。
两人都没说话。
赵恬僵在原地,目光刚跟林溪对上,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往旁边闪开。
她明明很想见她,可真正见到的时候,又觉得害怕。
“这儿人多,我们到后面说?”林溪先开了口。
赵恬回头看了看四周,其实没什么人。但她还是低下头,默不作声地跟在林溪后面,往艺术楼后面那片没什么人经过的小路走。
雨还在下,簌簌地落在路边的树叶上,空气里都是潮湿的草木香。
赵恬能清楚地听见两个人踩在水洼里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被什么威胁了,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林溪望着前面那座半掩在雨幕tຊ里的小亭子,步子放得很慢,“可我想了很久还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可以帮你的。”
赵恬低着头,看着林溪的脚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林溪也没等她的回答。
她走在亭子里,把伞收了,靠在亭柱上,转过身来看着她,“从初一到现在的很多事情,我都在里面看到过你的影子,我一直都在等你的解释。所以现在,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赵恬站在亭子外面,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把她的鞋面全打湿了。
她抬起眼看着林溪,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过了很久,她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事实就是你看到的、你想的那样,我无话可说。”
“为什么?”林溪的声音很轻。
“为什么……”赵恬喃喃地重复着,像在问林溪,又像在问她自己。
雨又大了一些,她踏进亭子把伞放下来,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带着破碎感的声音反问:“林溪,我是你朋友吗?”
她没等林溪回答,又自己接了下去。语气忽然变得又急又重,像有什么在胸口里闷了太多年,今天终于找到了出口:“你一定会说是啊,我们一直是朋友。可是你还有好多朋友,过去有,现在有,未来还会有更多。沐宜歌、冉余欣、黎丹青、宋青禾、王维华……你身边永远不缺人,你越走越热闹,可我呢?”
她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起来,眼泪蓄满了又落下来,砸在她的衣襟上、手背上。
她哽咽着,声音越来越大,大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在说给林溪听,还是在喊给过去的自己听,“我只有你啊!我最好、最唯一的朋友,从幼儿园你主动拉我起来的那天开始,一直一直都是你啊!”
雨更大了,天边滚过一道闷雷。
赵恬的声音混在雨里,又潮又烫。
“为什么就不能是彼此唯一的朋友呢。”她抬起头,望着林溪,眼泪成串成串地往下掉,砸在地上很快就被雨水渲染开来,
“沐宜歌在的时候,发生的任何事你都跟她说,从未跟我提及。沐宜歌走了以后,出了事你又跟宋青禾她们说,我还是不知道。林溪,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你告诉我,我算不算你的好朋友?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把你当成了唯一的那个。”
林溪站在亭子下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指捏得发白。
赵恬看着她那副什么都不说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期待终于碎掉了。
她哭着哭着笑了,那笑容混着泪水,显得特别苍凉。
“对不起。”林溪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很轻,哑得几乎听不见。
赵恬看着林溪,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眼睛很红,声音却忽然变得很平:“林溪,你除了对不起,还会说什么。”
她等了好一会儿,可亭子里的人依旧没有出声。
她笑了一下,那是这一整段对话里最轻、也最让人难过的一个笑。
“算了,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各自冷静。我承认是我自私,自私到居然想逼一个朋友那么多的人只能有我一个。可我也控制不了我自己,再这样下去,我只会做更多蠢事。为了你的朋友,也为了你,你还是别来找我,也别再跟我说话了,我们就当从没认识过。”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伞,转身走出亭子。
林溪也没有伸手。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赵恬的脚步声在雨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整片雨声吞没。
一直到天边最后一点亮光也沉了下去,她才慢慢走到石椅旁坐下。
雨还在下,没有停。
她坐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好像整个人都跟这雨融为一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旁边的位置多了一个人。
她条件反射地转过头,看见段彦君坐在石椅上,身上湿了半边,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
另一边,赵恬擦着脸上残留的泪痕,低着头走进艺术楼。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脑子里还嗡嗡作响,走到一楼楼梯拐角处时,没留神,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啊!”两个人同时退了一步,又同时跌坐在地上。
“对不起!同学,你没事吧?”撞到她的是个男生。
他脚边搁着一个黑色的小提琴盒,刚才是侧着身子下楼的,没看见拐角这边有人。
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连小提琴盒都顾不上检查,先伸出手来拉赵恬。
赵恬被这一下撞得有些懵,顺着他递来的手站起来。
她脑子还是木的,抬头看了对方一眼。眼前的男生有些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穿着一件浅色的短袖校服,个子不算特别高。
见她站着不动,他又急急地问了一声:“你没事吧?有没有磕到哪里?”
赵恬摇了摇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低声说了句“没事”。
男生看了她一眼,忽然像认出了她。
他“啊”了一声,慌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赵恬同学?你要纸巾吗?你、你的脸都被雨打湿了。”
赵恬愣了一下。
她的脸上当然不止是雨水,可那个男生没有拆穿她,只是把纸巾递过来,分寸拿捏得刚好,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赵恬的指尖动了动,接过那张纸巾,声音又低又哑:“谢谢。”
她把自己的伞捡起来,重新背好书包,低着头匆匆忙忙往楼上走去。
那个男生站在原地没有动,目送着赵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方,嘴角慢慢勾起来,然后弯下腰捡起自己的小提琴盒,哼着一小段不着调的小曲儿,继续往楼下走。
她推开画室的门,把书包放在柜子边,转身进了旁边的洗手间。
拧开水龙头,她捧着冰凉的水往脸上泼了好几遍,水顺着下巴滴进衣领里。
她撑着洗手台,慢慢抬起头来,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肿着,眼底全是红血丝。
刘海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的一样,憔悴得不像话。
她有轻微的脸盲,但画画的人有自己记人的方式。
偏幼态的五官轮廓,眼睛偏大,眼角偏下垂,微笑唇,脖子上有一颗小痣,不高,穿校服,背小提琴盒。
她觉得这半年里一定在哪里见过他,至少说过一句话,但绝对不是一班的男生。
如果是林溪,应该一眼就能认出来。
可她跟林溪已经“绝交”了,以后不能说话,不能碰面,连远远看到都得避开,不然一切都白费了。
赵恬抬起头,对着镜子把湿掉的刘海别到耳后,把纸巾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然后她吸了吸鼻子,洗干净手,往画室走去。
窗外雨声潺潺,从画室窗户看出去,外面的树全都在风里摇。
赵恬走到自己的画架前坐下,把画板转过来,上面是一张还没完成的水彩半身像。
她把画板转了回去,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支铅笔,开始削。
有些事不能急着下结论,那个男生也未必就是那个人,可能只是一个刚好从楼上下来的普通学生。
林溪曾跟她说过心理学上的很多人格,其中黑暗三角人格跟背后使坏的人很相像。
这类人在精心策划了那么多次都没有成功之后,如果某一次终于成功,那么谨慎的他可能会装作不经意地出现在附近,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去欣赏自己制造出来的结果,从而获得巨大的满足感。
会吗?
如果那个人真的存在这附近,他会这么做吗?
赵恬不确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第 154 章 Y
“哈啾——”
林溪打了个喷嚏, 把风扇从三档调到一档,揉了揉有些堵的鼻子。
刚醒的时候她就觉得脑袋昏昏沉沉,这会儿倒清醒了些。
她下意识地拿手背去贴自己的额头, 过了几秒才想起来,如果真的发烧, 自己摸自己根本摸不出什么差别。
她吸了吸鼻子,没再管,转身走到那块立在书桌旁的小黑板前,从粉笔盒里拣出一根新的白粉笔, 继续在上面写。
小黑板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全是人名、日期、箭头和问号。
她在做的事情就是把从初一到高一这几年里所有看似无关的怪事一件件摆出来, 理清思路。
从最开始,她就想错了方向。
最早的一件事, 不是许慕朝小学被霸凌的事被发上校园墙,而是初一刚开学那一个月里, 一个新生被举报开学考作弊。
准确来说,是有人在他考前主动把答案送到了他手上。
林溪前段时间找到当事人,那个学生告诉她, 他在考试前曾经上网求实验中学前几年的新生开学考试卷。
有人加了他,自称是已经升上高中的学姐, 发了个链接,里面有着好几套试卷。
他高兴地把里面几套卷子翻来覆去地做了好几遍,tຊ 天真地以为遇到了好心人。
开学考语文卷发下来的时候,他看到试题跟网盘其中一份一模一样, 整个人从头凉到脚。抱着侥幸心理考完了那场试, 事后他旁敲侧击地去问同学,发现历年试卷里从来没有过重复的题目,才确定自己中了套。
熬了两天的考试, 第三天一早就去办公室找班主任坦白,刚说完不到半小时,教务处就带着一封匿名举报信来了。
幸好他提前去找老师把聊天记录全部交出来,那个发他链接的人早把网盘删了,鉴于他主动说明了情况,最后只落了个记过,没有坐实作弊。
可自那以后,那个新生整个人都变了。
他疑神疑鬼,觉得身边每一个人都可能害自己,最后把自己缩进了一个完全封闭的壳子里,快四年了还没有什么朋友。
而林溪知道,这正是Y想要的结果。那个新生现在的状态,是Y精心布局之后的收获。摧毁一个人不一定要让他声名狼藉,让他变得不敢信人、自我孤立,同样是一种摧残。
为什么她会认定这些事都是同一个人做的,只因这个人的手法太统一了。
他喜欢揣测人心,利用人的欲望去操纵局面,让每一个人都顺着他写好的剧本往下走,最后得到他想要的效果。
林溪统计过全部事件,在她升入初中之前,这所学校很少发生这种离奇的事。而她升入高中之后,初中部那边也再没出现过类似的事情。
事件的时间线和受害者的年级分布几乎跟着她这一届的脚步往前移动,这说明那个人是她这一届的同学。
林溪在小黑板上写了一行字:Y,男,学生,同届。
写完之后又在“男”旁边加了个问号,迟疑了一下,没有擦掉。
Y刚升入初中就能拿到开学考的试卷,这是怎么做到的。开学考的题目保密程度很高,出题老师、审核老师和校领导之外,连监考老师都要到开考当天才能看到卷子。
林溪在“Y的家人或亲戚”那一栏下面写了几种可能:出题教师、教务处人员、校领导、其他工作人员。
最后她又补了一行字:试卷也可能因意外流出过。
第二件事才是许慕朝。
林溪花了大半年时间去挖这件事的底,当年因为校园墙造谣的事情,前后一共四个学生离开实验中学。
她建了好几个小号,用半年时间慢慢养,发动态、加群、混进他们各自的社交圈,再加上他们,林溪不经意把话题引到当年退学的事上。
陈兆表示当时被罚完后对许慕朝没多少恨意,他真正记恨的是林溪和宋青禾。但那时候有个人加他,说手里有许慕朝的黑料,问他敢不敢发。他正在气头上,就顺势接了过来。
同学一号是许慕朝小学时的同班同学,手里有那些照片和黑料。某天有一个人加她,说自己是许慕朝的同学,想了解当年的事情,愿意出钱买照片和细节。她正好缺钱,就把东西卖了出去,顺带添油加醋说了许慕朝的事件。她没有问过对方是谁,也没有保存聊天记录。
同学二号是当年那群小混混里成绩最好的一个。他考上了实验中学,跟考到六中的混混们慢慢断了联系。校庆会那天他看见许慕朝就一直躲着走,怕许慕朝告状。后来有个人加他,跟他说许慕朝已经认出他了,准备向学校举报他以前的事,建议他先下手为强。他慌了,就开了小号去网暴许慕朝,又把她在实验中学的消息透给了吴振南。他觉得那个人说得对,既然她已经知道了,那不如先把她弄走,弄到她自己待不下去。
同学三号是最莫名其妙的。那天他正跟朋友吃这件事的瓜,突然班主任找过来盘问,给他吓得赶紧登上好久没登录的号查看,发现他那个号有买黑料、怂恿陈兆、恐吓同学等等行为。学校查IP的时候,查到的是一个没有正规登记的黑网吧,那段时间他确实常去,老板也不看身份证,所有证据都指向他。他拼命解释都没有人信,第二天不知道是谁在学校里放出了风,说他就是造谣事件的主谋。他待不下去了,自己转了学。他到现在都在怀疑,盗他号的人一定跟舍友或朋友有关系,清楚他什么时候去那个网吧。
这三个人,加上陈兆,构成了许慕朝事件的全部。
但林溪把四个人的说辞摆在一起,看到的却是一张被人精心编织出来的网。
Y同时扮演了多个角色,把四个彼此之间没有多少联系的人精准地串在一块。
而且她还注意到了一个关键点,吴振南那天能精准地找到许慕朝和赵语琪走的那条小路,一定有人给他发过消息。因为那条路很偏,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不可能知道她们的走向。
这件事给了她一个很重要的信息:Y的家人或亲戚就是学校的人,甚至不是普通的老师。
第三件事是学校闹鬼事件。旧校区有栋早就封锁的旧教学楼,当年一群初一男生趁着周末晚上不回家,约着去探险。
结果几个人全部被吓了个半死,其中一个到现在还在休学,精神状态很差。
林溪查这件事的时候,发现当年那几个男生的说法出奇地一致,但在细节上又有一些对不上的地方。比如有的人说看到了白影,有的人说听到了女人的哭声,还有人说什么都没有但就是觉得被什么东西跟着。
一个被吓出问题的人,或许还能用胆子小来解释,但一群人都同时被吓到,那就不太对劲了。
第四件事是初三那年的宿舍隐私泄露事件。某个女生宿舍里,几乎每个人的隐私都被公开到了校园墙上。
因为这件事,那个宿舍的人互相猜忌,最后闹得四分五裂,到现在都没有和好。
林溪前段时间发现其中一个女生在她现在的班级,找那个女生聊过,对方却表示现在也不清楚谁做的。
第五件事,是宋青禾被怀疑偷窃运动器材。那次的事发生得很突然,一些训练用的器材丢了,没过几天,林溪和宋青禾一起去打球。
她们的球拍一直放在宋青禾的柜子里,结果打开柜子的那一下,林溪眼尖地发现柜子最里面有什么东西有点鼓。翻开一看,是一台丢了的训练用秒表。
她第一时间感觉不对,直接去找了管理器材的老师。
后来她们在宋青禾经常休息的那条石椅后面的草丛里找到了剩下的器材。
但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因为那附近的监控恰好都在维修,林溪当时没有太深究,现在回头看,那件事如果成功,宋青禾的名声可能就废了。
第六件事……
林溪在小黑板上写到了第三十一件,也就是许慕朝被骚扰的那次。
这件事发生后她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那个男生的行为衔接总有一些奇怪的断层,有些地方像是被人提前安排好了动线,有些地方又像是临时起意。
林溪怀疑Y在测试,测试许慕朝周围有没有人还能替她反应,测试这套方法对许慕朝还管不管用。
林溪写到第三十二时停顿了好一会儿,慢慢写下四个字:学长跳楼。
这件事就是高三的学长,家里父母离婚,没有一个人要他的抚养权,十八岁生日那天从教学楼跳了下去。万幸活了下来,但重伤住院,不得不休学复读。
林溪本来不想把这件事放进这个列表里,因为它跟前面的轨迹完全不一样。
第一,按照年级来看是在高一生那边,唯独这个是高三的学生,差了两个年级。第二,前面的事件最严重的也就只是休学、精神崩溃,从来没有真正出过人命,这是唯一一次差点死人的。
她无法确定这件事是不是Y的手笔。
如果真的是,那说明Y已经不满足于此时的现状了,他开始把范围扩大,往更狠的地方走。
她在这件事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又用粉笔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待查”。
后面她要找个时间,去一趟学长住的医院。
第三十三件事,校花校草榜。
这件事其实在它发生的时候就已经查清楚了一部分,赵恬曾暗中利用林溪的名义,诱导跟林溪关系好的那些人给她投票。直到后来她在空间里发了那条动态,一些人才私下回复她才确定。
赵恬为什么这么做?林溪后来仔细想过,赵恬这么做只有一个理由:Y让她这么做。
可赵恬为什么愿意听?林溪不能确定。也许是Y手里有赵恬的什么把柄,也许是Y用了一种赵恬无法拒绝的说辞。
这件事还没有定论。
第三十四件事,泰家人闹事。林溪认为它不是单纯给宋青禾找麻烦,而是为了让她和赵恬的关系出现裂痕,从而两人绝交。
目前发生过的事情里,跟她本人或者她身边的人直接相关的有十五件。
如果按时间线拉出tຊ来看,Y最初的目标是零散的、随机的,像是随便找个人练手。
但从许慕朝那件事开始,Y的主要方向就在她这,宋青禾、赵语琪、易春秋、许慕朝、钱乐盈等等,她身边的人一个个进入了他的射程范围。
只不过那些事在萌芽阶段就被林溪发现并掐灭了,而赵恬和她决裂,是这些年来,Y唯一一次赢了她。
窗外又下起了雨。
林溪放下粉笔,手指在粉笔灰里搓了搓。
她拉开椅子坐下去,用手撑着额头,试图缓解头的疼痛。她想起昨天在亭子里赵恬看着她的眼神,想起赵恬对她的控诉,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演。
但她知道,那段话里有一大半是真的。因为十几年来,她不是没有察觉过赵恬的不安。
那天赵恬说的每一句委屈,她都听见了,也听懂了。
可她还是什么都不能说,因为赵恬要的不只是答案,更是跟她彻底分开的借口。
分开,是她们心照不宣的决定。
赵恬有自己的想法,想自己行动。这件事没有商量过,也没有提前通过气。但当她看到赵恬在记者面前说“是的”的那一刻,她就全都明白了。
她不能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因为这些话在那个时候说出来,会毁掉赵恬好不容易下的决心。
她只能站着,只能沉默。
有时候林溪也觉得自己挺自私的。她希望身边所有人都能好好地活着,好好地往前走,希望所有人都能有好的未来。为此她可以撒谎,可以设计,可以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把那些可能伤到他们的线一根一根剪掉。她以为这样就是保护,但赵恬那天的质问让她开始思考自己的保护是不是一种变相的剥夺。
正想着,手背忽然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
她低下头,看见台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
它最近睡得太多,醒得越来越少,这难得的清醒让林溪心里软了一块。
她弯下腰,把脸埋进台风已经不怎么茂密的毛里,声音闷闷的,从它的颈窝处传出来:“台风,你会一直陪着我吧?”
台风仰起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腕,低低地叫了一声。
“汪。”
“你在哄我吗?”
“汪。”
“谢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第 155 章 我与你同在
原计划今天将梳理出来的问题逐一调查清楚的林溪, 第二天还是倒在了床上。
她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脸烧得通红,刚刚喝完药躺下后连呼吸吐出来的气息都烫得吓人。
台风蹲在床边的地板上, 脑袋搭在床沿,一动不动地守着她。
可能是好几年都没生过病了, 这一次病来如山倒,体温直接飙到了三十九度九。
“你这孩子,下雨天也不注意点。这几天好好养着,别出门了。”林妈妈把喂完药的碗放在床头柜上, 转身从主卧的大柜子里搬出前段时间刚晒好的冬棉被。
她看了看林溪身上已经盖得厚厚的被子, 还是把冬被又压了上去,把边角一点点地往里塞。
临走前还不放心地叮嘱:“捂出汗来就好了, 你可悠着点,别乱踢被子。”
“嗯……”林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虚弱的鼻音, 眼皮重得掀不开。
她只觉得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每一根骨头都像被人拆散又拼回去。
台风把脑袋往她的手边又挪了挪。
林妈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端着碗下了楼。
另一边,赵恬正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 对着一张照片画速写。
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线条干净利落, 不需要橡皮,一次成型。
但她落笔比平时慢了许多, 注意力总是不太集中。
她一直思考林溪到底什么时候来, 按照她们在雨里那天对质时达成的默契,总要有一个人先迈出一步,做出试图和好但没有成功的假象, 否则那个人一定会怀疑她们是不是在演戏。
这个行动最好由林溪来做,因为赵恬如果先去找她,就显得前面的眼泪太假了,所以她一直在等。
可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林溪还是没来。
赵恬的铅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比其他线条都深的顿点。
她望着画纸发了半分钟的呆,才把笔削尖,继续画。
正出神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赵奶奶蹒跚着走进来,一手端着个盘子,一手扶着门框。
她走到赵恬旁边,把盘子放在桌边,慈爱地看着她:“恬恬,饿不饿?趁热吃个肉饼。”
赵恬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放着一块金黄酥脆的梅菜肉饼,装饼的袋子上印着一家餐馆的名字,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那个。
她的目光在袋子上停了一下,又很快移回画纸上,语气平静:“奶奶,我不饿。你先放着吧,我待会儿再吃。”
“奶奶不饿,就给你放这儿了,你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吃。”赵奶奶乐呵呵地说,然后慢慢坐到床边,安静地看着赵恬画画。
她看了一会儿,不经意开口:“一整天闷在屋里,要是不想画了,就出去走走。我上次在电视上听那些大师说,画画的人多出去转悠,能找着什么灵感。”
赵恬低垂着眼,笔尖在纸上勾出照片里人的轮廓。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老人家:“周老师前阵子教了我几种新技法,我打算趁暑假练熟,就不出去了。”
赵奶奶缓缓点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真正想说的话绕出来:“我刚刚从餐馆那边回来,听你林阿姨说,林丫头发高烧了,都快到四十度了,现在人还躺在床上呢。这好好的孩子,怎么一病就病得这么重。”
赵恬手里的铅笔停了,笔尖按在画纸上断了一小截。
她垂下眼,没有说话。
原来她是生病了。淋了那天的雨,吹了风,所以今天才没来。
赵恬心里忽然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难受一点。
这明明是个对计划有利的消息,可她的心还是乱了。
笔拿在手里,怎么都画不下去。
“前些日子我晒的鱼干,还没给人家送过去呢。”赵奶奶顺着话头往下说,语气里带着老人家特有的婉转,“恬恬,你要不要替我跑一趟?顺便去看看林丫头。”
赵恬沉默了一会儿,把断掉的铅笔放到桌上,重新拿起另一支。
“我这几天都要练画,不太想出门。中午饭我就吃这个肉饼,奶奶不用叫我。”她低着头,一截一截地削着铅笔,沉声道。
赵奶奶听明白了。
赵恬和林溪之间,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就变得不对劲了。
要是搁在往年,暑假第一天这俩孩子就凑到一块儿去了,不是林溪过来喊她出去,就是赵恬收拾好了书包兴冲冲地往餐馆跑。
现在一个躺在床上烧得昏天黑地,一个坐在这里画画,老太太心里发愁,但又不愿意把话挑得太明。
她只是点了点头,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等房门被轻轻合上之后,赵恬才慢慢放下笔。
她抬起头,看向房间的某个角落,眼底的光又冷又静,跟刚才那个在奶奶面前低眉顺眼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个角落里挂着一个祈福袋,小小一只,是她以前从林溪那里收到的礼物。里面装的是祈福用的干花,有淡淡的香味,能安神。
赵恬一直很喜欢这个袋子,把它挂在书包最里层,走哪带哪。
但她现在看它的眼神,像是看一个令人作呕的东西。
任谁发现最喜欢的东西被塞了监听器,都会想亲手把放那个东西的人剁了。
而且这玩意儿大概率不止能听,还能定位。
她这几年的每一次行踪,每一次走的哪条路、去了哪里,对方全都一清二楚。她一开始以为是有人躲在某处用眼睛看她,后来连她去画室,刚走出来,门口附近就摆着一张折好的纸条,旁边人来人往,谁也没多看一眼。
那一次她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后来她开始怀疑有什么东西跟着她,翻过书包、翻过衣服口袋、翻过每一个能藏下一个小东西的角落,唯独没有去碰那个祈福袋。
因为那是林溪送的,她从心底就相信它。
直到前阵子,她终于把那个袋子拆开,在最底层发现了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黑色薄片。
那个东西上面没有字,型号她也从未见过。
当时她把那个监听器放回袋子里重新系好,因为她知道这个东西不能毁。
毁了,对方就知道她发现了,下次就不知道他会重新藏到哪。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那个人传了很多纸条,说了很多事,为什么敢把这些事告诉她,却不怕她去报警?
很简单,因为他有恃无恐。
赵恬想起来林溪以前跟她说过的话,有些人在作恶的时候,最享受的是一种掌控的凝视。
他们喜欢看猎物在自己的视线里战战兢兢地生活,喜欢那tຊ种高高在上的俯瞰一切的满足感。
不是不怕,是这种恐惧和压制本身,就是他的乐趣。
等她真的去报警,大概什么都查不到,而对方还早就准备好了后手。
那个后手会指向谁,她不敢赌。
在班主任宣布文理分科的那天,她想了很久。高二要分班了。
这是最好的机会,她得跟林溪分开,因为她太清楚了只要她还留在林溪身边,那个人就有办法通过她来伤害林溪,她不能继续当那个被递纸条的人了。
也是在那天,她想起唯一没被检查的福袋,在把它拆开看到那个小东西后,她什么都明白了。
这些年那张纸条怎么能每一次都出现得刚刚好,怎么能那么了解她和林溪之间的事,怎么能精准地挑在她最动摇的时候把那些话送到她手里。
不是那个人手眼通天,是她自己把一切都带在了身上。
再后来,那个人又找上她,让她去校门口那些记者面前说话。
她看着那些提前编好的问题和答案,心里忽然明白这是个机会,一个可以跟林溪彻底分开、又不会让对方起疑的机会。
想到这,赵恬站起来,走到书桌的另一边,从抽屉里拿出林溪送她的那个MP4。
她从MP4上调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音频文件,这个文件是她前几天录的,时长两个小时,基本上是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偶尔翻动纸页的声音,椅子轻挪的响声,还有她自己偶尔发出的咳嗽声。
她把它设置成循环播放,然后把MP4轻轻放在祈福袋旁边,用一本书半遮着。
她给自己套上一件深色的薄外套,从柜子角落里翻出一顶很少戴的鸭舌帽扣在头上。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到堂屋。
赵奶奶正坐在堂屋的小马扎上编草席,细长的草秆在她手指间翻飞,发出有节奏的窸窣声。
赵恬走过去,对奶奶说:“奶奶,我出去一下,可能晚上才回来。中午不用等我吃饭,我房间您也先别进去。”
赵奶奶以为孙女终于肯出去走走了,说不定就是去林家看林溪。
她手里的活没停,笑得满脸褶子:“好,好。玩得开心点,回来晚了也没事,自己当心。”
赵恬点了点头,推开大门,迈进了外面的阳光下。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那个方向。
窗帘拉着,门关着,从外面看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沿着墙根走,专门挑那些没有监控的小巷子绕。
等走到大路上,她伸手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帽檐又压低了一点,对司机说:“师傅,去安南市开发区中心医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第 156 章 排查
病好之后, 林溪第一时间去了赵恬家。
那天下午太阳很大,她站在赵恬家那扇木门前,敲了好几下。
赵奶奶隔着门缝认出她, 又惊又喜,忙把她往里让, 说恬恬在房间,这些天一直闷在屋里画画,饭也不好好吃。
林溪提着水果进去,走到赵恬房间门口的时候, 赵恬正背对着门坐在画板前面。
她没回头, 只说了一句:“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
林溪站在门口, 张了张嘴,最后只把水果放在了门口的小凳上, 说:“那你好好照顾自己。”
赵恬没有应她。
林溪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赵奶奶追到门口,满脸歉意地看着她, 林溪笑着说没事,让她注意身体。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赵恬房间的窗帘还拉着,纹丝不动。
这之后, 电话打过去,响三声就被按掉。
打到第五次, 系统提示对方已关机。
林溪明白, 赵恬已经切断了和她之间所有公开的联系。
这天午后,段彦君来找她。严格来说,他带来了五台手机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二楼的客厅里, 茶几上并排摆着五部手机,此起彼伏地震着,都是林溪这些正在经营的小号。
段彦君坐在沙发上,手指在几个聊天框之间来回切换,帮林溪处理那些需要即时应答的消息。
他看起来还是困,眼睛半睁着,打字的速度却不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
林溪坐在另一边的地板上,段彦君那台笔记本电脑搁茶几上。
屏幕里是一段画质极好的监控录像,画面正对着艺术楼的正门,视角开阔,帧率很高,连进出学生脸上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段监控来自一个安装在监控盲区里的隐蔽小探头,是段彦君按照她给的方位和参数去放的。
她不能去学校调明面上的监控,没有正当理由,且会打草惊蛇。
据她判断,Y一直用某种方式掌握着赵恬的动态,无论是为了确定她们是否会闹僵,还是满足自己的快感,他一定会在她们“决裂”的那天找一个能看清全程的地方待着,而那个位置只会在艺术楼。
那天的艺术楼本就少有人去,进出的多半是去拿东西的艺术生,把所有出现在门口的人逐一排查,范围就小得多。
林溪把每一帧里出现过的人都截了下来,认识的人占了快一半,同年级的脸她记得八九成,高年级的也认识一些。
认识的,优先列进重点档案。
如果Y真的是一个她认识的人,而她却一直没察觉,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坏的消息。
“林小溪,这个怎么回?”段彦君把其中一部手机递过来。
林溪凑过去看,是一个聊天框。
对面是第二十九号狂躁症伤人事件里那个被伤到的学生,也是那个狂躁症同学的朋友。
最新消息停在对方发来的那句话上:你是六班的吗?怎么对这件事这么熟。
学校把这事按了下来,怕传出去引起恐慌,对外只说学习压力大导致同学打架。
知情的人少,肯开口的更少。
林溪了解的第二十九号事件的主要细节几乎全部来自米尔顿医生的“无意之举”,作为心理医生,他是那个狂躁症学生复学评估的参与者,有些信息不能对无关人员说,但不妨碍他恰好把一份诊断记录落在桌上,又恰好在林溪治疗时忘了收。
“你说自己是静思楼的兼职,米尔顿医生想了解当年的事,确认他朋友现在的情况,方便后续治疗和复学安排。”林溪垂着眼想了一会儿,说。
她的视线又回到监控画面上,一边拖动进度条一边补了一句,“我们已经提前跟医生对过口径,他会认这个说法的。”
段彦君“嗯”了一声,将那段话发过去。对面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显然在想办法去核实。
借着这个空档,段彦君又挨个拿起另外四部手机。
那四个号进展得比想象中顺利,对方没那么多防备,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倒出来不少。
他一边回话一边在便签本上记,偶尔挑重要的念给林溪听。
林溪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把十二个小时的监控用五倍速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关掉视频的那一瞬间,她闭上眼睛往后一仰,后脑勺抵在沙发边沿上。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眼前像还残留着画面上那些快速闪动的人影。
大病初愈,又连续看了这么久,脑子隐隐作痛。
就在这时,她闻到了一阵极淡的香味,清透、干净,将她从混沌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她睁开眼,发现面前多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盒盖半掩着,里面盛着些颜色很淡的干料,味道就是从那里散出来的。
段彦君正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没看她,只轻轻说了一句:“闻这个会好一点。”
林溪看着他的侧脸,又看了看那盒子,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人明明自己一天到晚困得随时要躺下,还硬撑着守在这里,帮她看五个小号,帮她回一堆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回复的消息。
这些都和他没关系。
以他的背景,谁也算计不到他头上,他完全没必要卷进来。
可他还是来了,还在这里认认真真地当一个人工客服。
她把盒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抬起头,郑重道:“谢谢你,朋友。以后你要是有需要,我帮你。”
段彦君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偏过头来,看着林溪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后悔,当初怎么就跟她说“想和你做朋友”。
可如果是“我对你一见钟情”,以林小溪这个人的脑筋,怕是要分析个七天七夜,最后得出结论:你初来乍到,把依赖错当成了喜欢。
说不定后面察觉不对劲,还会跟他拉开距离。
算了,就先当朋友,起码现在她是真的相信他,也真的需要他。
“不用。”他收回目光,语气跟平时一样,“是我自己想做的。”
林溪没再坚持道谢。
她重新打开电脑,开始一张一张地看那些被她截下来的人。
先看认识的,十三个认识的人里,十一个很快就被排除掉了。tຊ
她在本子上画着时间线,把每个人的身份、位置和做事能力逐一对照,三次对不上的就划掉。
最后剩下两个人。
第一个,蔡温常。
同班一年,他一直断断续续地请假看病,身体差得连体育课都上不了几节。
高中这几次事发生的时候,他要么在医院要么在家,整个人比较神秘,不确定是否远程推动。
林溪跟他几乎没什么私交,只记得卡棋跟他家离得近,两个人从小认识。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登企鹅号,找到卡棋,发信息问道:“卡棋,蔡温常最近怎么样?我之前借他复习资料,忘拿回来了。”
几分钟后卡棋回消息:“刚刚在漫展给coser拍照,才看到。温常期末考完就跟他妈去他爸那边看病了。”
林溪:“他爸在外地工作吗?怎么去外地看?”
卡棋:“他爸在隔壁市厂里工作,那边大医院来了个大专家,听说很难挂,他们这些年一直在攒钱,这回总算攒够了。”
林溪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他高二回来吗?不会就在那边治了,顺便转学了吧。”
卡棋:“不会的,他说肯定回来。要不我帮你跟他说下资料的事,让他得空寄给你?”
林溪:“不用,让他好好养着,高二见。”
放下手机,她把本子上蔡温常的嫌疑从百分之五十直接划到了百分之十。
第二个,季元,二班班长。
林溪和他只见过寥寥几面,长得好看,会说话,讨人喜欢,是那种你在人群中一眼看过去就会觉得这人不错的存在。
可林溪对他的了解太少,只知道他有个关系不错的姐姐,其他的几乎一片空白。
她打开手机,直接点开了许慕朝的头像。
对许慕朝,她不用像对卡棋那样绕弯子。
消息发过去,许慕朝果然在线,秒回:“知道一点。他爸妈都是公务员,但他妈妈六年前车祸走了。他姐在咱们市卫校读书,今年应该毕业工作了。”
林溪看完这条消息,还没来得及继续问,许慕朝又发来一句:“咋了?他有什么问题吗?[狞笑]”
林溪挑了挑眉。
“他之前不是帮过你吗?你还盼着他是坏人?”
许慕朝:“我就开个玩笑嘛。”
林溪:“你对他了解有多少?”
许慕朝:“成绩比我好,人缘比我好,脾气比我好,比我能说会道,比我多才多艺,比我懂得多,比我会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当然,做甜品这块,他不如我。[骄傲叉腰.jpg]”
林溪看着这一串句子,怀疑她最近没少跟王维华聊天。
林溪:“你怎么拿他跟你比?”
许慕朝:“我又说不出什么具体的,只能拿自己当参照物,这样最直观。”
林溪笑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还是问了下去:“他人这么好,又帮过你,你们不是朋友吗?怎么感觉你跟他有点生分。”
许慕朝这次没秒回。
林溪等了一分多钟,新消息才弹出来:“怎么说呢,有次聊天,他跟我聊到高一校外围殴事件的吴振南,说那事失败主要是因为吴振南太自大了。我听着就不太舒服,我们当时是拿命去拼的,语琪和春秋都受了伤。他这句话说得好像吴振南不自大我们就逃不了似的,我不喜欢。”
林溪看完了,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她能理解许慕朝的不舒服,一个人在聊起一件跟他无关的事时,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找最简洁的原因,这样话题才能接下去。
可对亲历者来说,那种简化本身就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
林溪:“他除了教室和宿舍,还经常去哪儿?这一年跟谁走得近?”
这次许慕朝停得更久,过了几分钟才回消息。
许慕朝:“我不知道他常去什么地方,除了这两个地方,我平时很少单独碰到他。”
许慕朝:“他好像跟谁都聊得来,上到副校长下到别的班同学,见面都能说几句,没有特别好的,也没有跟谁交恶。”
许慕朝:“对了,上次补习之后他跟王维华走得挺近,这算不算?”
林溪:“算。谢了,改天请你喝奶茶。”
许慕朝:“不用,”
许慕朝:“你告诉我要注意什么就好。”
林溪:“先当普通同学处着,我还不确定。”
许慕朝:“嗯嗯”。
许慕朝懂了,普通同学在林溪那边的人际分类里偏外围的那一档,只谈学习,别的免谈。
林溪退出跟许慕朝的对话框,在本子上写下季元的基本信息:父母体制内,母亲六年前亡故,姐姐刚工作,本人在校人缘极好,和多数人都有交流,没有明显仇怨。
她点开王维华的头像,上面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王维华问她曹星遥喜欢什么,她说下次再聊,他发了一串感叹号。
林溪:“维华,问你个事。”
等了几分钟没人回。
林溪:“作为交换,我告诉你曹星遥最讨厌吃什么。”
消息发出去,不出三秒,对方的状态变成了“正在输入”。
王维华:“成交。”
王维华:“刚刚在跟朋友打羽毛球呢,才看到。别误会,我们可是朋友,怎么可能因为你上次没回我消息就不理你,你说是吧?哈哈哈。”
林溪嘴角微抽。
林溪:“你最近跟季元走得近吗?你感觉他这个人怎么样?”
王维华:“他有什么问题吗?”
林溪:“有点事想确认一下。”
王维华:“这小子平时说话有意无意就爱引导人,看着不老实。之前还旁敲侧击问我一些事,我给他真假掺半地说了。”
林溪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林溪:“他问过你什么?”
王维华:“多了,有一回他问我曹星遥跟尹初宸是什么关系,这问题不是想搞事就是没眼力见。尹初宸跟我什么关系?那是我兄弟。曹星遥我还在追。他们从小就认识,是朋友,这还需要问吗?这关系其他同学也知道,偏偏跑来问我。”
王维华:“不过很多事他就只问一次,不深入。要么是真好奇,要么就是不想打草惊蛇。反正我觉得这小子有点问题,你自己琢磨。”
林溪:“那你还跟他走那么近?”
王维华:“不走近怎么发现?而且有些东西放眼皮子底下才看得清。”
林溪:“你还知道什么?他家里有人在咱们学校吗?”
王维华:“没听说在学校有人,他最近去他姐那儿过暑假,他姐好像在开发区中心医院实习,在医院旁边租了房。”
林溪的手指在手机侧面轻轻叩了两下。
开发区中心医院,那个跳楼之后被救回来的学长,现在也住在那儿。而她在米尔顿医生接手之前治病的地方和医生,也是那家医院的。
她飞快地把这些都记下来,没有继续往下问。
目前她还不打算立刻去医院,季元的嫌疑偏高,但还不至于下定论。如果Y没有人脉在学校高层,那么之前很多事件所定下来的结论要全部推翻,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在所有那天进出艺术楼人员没排查完前,她暂时不打算鲁莽行动。
手机又连震了好几下。
王维华:“就这些,我知道的也不多。”
王维华:“虽然我们是朋友,但有些话说到要做到。”
王维华:“哈喽?还活着吗?”
王维华:“林溪,你这样会失去一个可信赖的朋友的。”
林溪:“她讨厌苦瓜、芹菜。”
王维华:“哈哈!我就知道你这人靠谱!”
林溪:“……”
林溪没再理他。
她低头看着本子上季元的那一页,拿起笔,写下“安南市开发区中心医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第 157 章 去医院
这段时间, 林溪从赵恬家那边又连续吃了几次闭门羹。
这天,林溪从赵恬家走回来,摸了一把还在沉睡的台风, 又跟林爸爸林妈妈打了声招呼,说去找许慕朝她们玩, 晚上不回来吃饭。
她回房间换了身不常穿的衣服,把头发扎低,戴了顶鸭舌帽,从屋后的小道绕出去。
一路上她专挑人少的小巷走, 拐了几个弯才到主路上。
段彦君派来的车已经停在路边等她了。
拉开车门, 段彦君果然坐在后座。
他半阖着眼靠在座椅上,脑袋微微往车窗那边偏, 呼吸很轻。
即便困倦成这样,那张脸依旧有种和整个车厢都不太搭的好看。
林溪轻手轻脚地坐进去, 没有叫他。
她知道这段时间段彦君每天上午九点准时过来,陪着她处理那些小号消息,整理线索, 一直待到晚上六点多,在她家吃完晚饭才回自己住的地方。
他帮了太多忙, 多到林溪有时候觉得欠他的已经不是一声谢谢就能还清。
她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翻出一个厚本子。封皮已经磨得起毛,里面贴满了手写的便签、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监控截图和用彩色笔标注的时间线。
这是她这几个月来所有调查结果的核心。
她翻到最tຊ新那几页, 上面列着目前嫌疑程度达到一半以上的人员,只有四个人。
第一个是季元, 二班班长。
第二个人, 是四人里唯一的女生。她的父亲在实验中学初中部监控室值班,母亲是高二的年级组长,舅舅是初一年级主任。论背景, 她比谁都适合做Y。
她跟那些受害者几乎没有任何交集,但她的背景比起所有人都撑得起她的行动,所以林溪打算后面再确定一遍。
第三个人,是名单里出现次数最多的。三十四件事里,目前能确认到具体人员和在场状况的只有十九件,这十九件里他就出现了十三次,实际参与进去的有五件。学校闹鬼事件那晚,他也在试胆的队伍里,只是他那天正好拉肚子,刚踏进旧教学楼还不到一分钟就捂着肚子跑出来找厕所,后面的事全部躲过。再后来几件类似的事情里,他都以各种巧合的方式险险避开。
这些信息是林溪从好几拨互不认识的人嘴里一点一点拼出来的,每一处都有来源,每一处都互相印证。次数太多了,多到就算他不是Y,也会有Y的线索,他稳稳当当地坐在嫌疑榜第一的位置上。
第四个人,是艺术楼的常驻人员,学音乐的。母亲是学校的音乐老师,父亲十年前进了监狱。父亲的事当年被同班同学不小心传了出去,从此他在学校里几乎交不到朋友,所有人都绕着他走。他也不爱说话,整日三点一线,教室、琴房、家。正因为他和所有人都没什么交集,所以三十四件事里他一次都没有出现在现场。
可林溪却觉得他比其他人可疑,有一点学校背景,有原生家庭的伤口,有独来独往的时间自由,也经常出现在艺术楼。一个人如果真想藏起来做些什么,他这种永远不会被想起的人,才是最好的保护色。
林溪把这四个人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二到四号,她和段彦君费了很大力气才查到这些。因为都不认识,只能通过小号和小道消息交叉验证,工作量大得惊人。
而季元看起来家庭温暖,有一个疼他的姐姐,长辈夸、同学喜欢、人缘好到像是照着完美学生的模板长出来的。
跟他们三个放在一起,显得过于正常,过于明亮。
可他的问题也在这里,明明跟那么多人打过交道,明明社交圈跟林溪自己的朋友圈有将近一半的重合,可一旦深挖起来,关于他的背景、他过去的事、他不在学校时去了哪里,全是模糊的。
再加上许慕朝和王维华对他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排斥,以及那家开发区中心医院。
林溪合上本子,把额头抵在车窗上,这个不急着下结论,先把医院这条线查清楚再说。
正想得入神,她一侧头,猛然撞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段彦君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她。
那个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得像是整个车里其他东西都不存在,只有她。
林溪的心跳很轻地漏了半拍。
不到一秒,她就从那种短暂的失神里把自己拉了回来。
她清了清嗓子,把视线转向前方的路,体贴地问了一句:“你感觉怎么样?还有一会儿就到了。”
段彦君垂下眼,声音有点闷:“没事。”
他其实想说,跟你待在一起就很好,但也清楚现在不是时候。
林溪见他兴致不高,找了个话题:“彦君,你暑假不回去吗?”
寒假的时候他回去过一阵,但新年前一天就赶了过来,跟她们一家一起过的年,她看过杂志上那些关于卡尔森家族内部关系的半真半假的报道,怀疑他跟家里人的关系恐怕不太亲。
“他们想见我会自己过来。”段彦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小时候他确实怨过他们,觉得他们不愿相信他,后来作为台风住进林溪家后,他这几年反而慢慢想通了很多事。有些执念抓着不放,只会把自己往更深处拖。
“他们还会来华国?”林溪问。
“看有没有生意要来华国谈,我哥前段时间说要过来,后来又没消息了。”段彦君顿了顿。
他想起来,给他哥打电话的时候那头似乎有女人的声音,米尔顿医生那种模棱两可的话,让他隐约有些猜测。
林溪听着,越发觉得段彦君像一个被家人丢在异国他乡的空巢小孩。
她看着他那张困倦又安静的脸,心里一软,认真道:“你平时无聊了,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家餐馆你又不是不认识,来就让你蹭饭。”
段彦君抿了一下嘴,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好。”
到了开发区中心医院,林溪提着水果篮站在门诊大厅的服务台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她说是胡学长的朋友,来看望他。前台的值班护士头也没抬,一边翻登记本一边把住院部的楼层和病房号报了出来,不带丝毫犹豫。
林溪意识到了什么,她朝四周扫了一眼,见大厅里没几个排队的人,便笑着往前凑,从口袋里掏出学生证递过去:“护士姐姐,你不看看我的学生证确认一下吗?”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林溪笑得又乖又甜,语气里还带着一种被信任的受宠若惊。
护士姐姐也笑了,接过她的学生证扫了一眼,边看边说:“这半个月来了好几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学生,都说是他的同学。现在你只要报得出名字,我们就知道是来看他的。”
“啊?他们怎么这样啊。”林溪把嘴巴一嘟,露出一个既委屈又生气的表情,抱着胳膊很不满地说,“我在群里叫了好几次都没人跟我一起,结果他们自己偷偷跑过来了,一点都不仗义。你说是吧,彦君。”
段彦君看了她一眼,非常配合地皱起眉,点了点头:“是不太好。”
“护士姐姐,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们是几个人一起来的呀?”林溪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护士,语气软糯。
她演得太像了,像一个满心期待跟朋友一起看望病人、结果被落了单的女生。
护士姐姐原本还有些犹豫,怕自己多嘴惹事,但一对上林溪那双带点委屈又带点期待的眼睛,心就软了一半。
她翻开相关登记册,扫了一眼后,才压低声音说:“没事,这半个月总共就来了四个,而且他们都是分开来的,没有一起来。”
她说完还特意补了一句,语气像在哄人,“你瞧,他们是各来各的,你们俩是一起来的哦。”
“真的?”林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嘴角却已经压不住地扬起来。
“当然是真的,姐姐还能骗你吗?”护士姐姐就差拍着胸口保证了。
“护士姐姐,我再偷偷问你一个事。”林溪往前凑了凑,把声音压得更低,像一个在跟姐姐打听小秘密的孩子,“季元是不是也来看过胡学长啊?我记得他姐姐好像在这里工作,那他应该也来过吧。”
“季元?他姐姐?你是说季箐吗?”护士姐姐对季元不熟悉,但对季这个姓有些印象,还是姐弟,一下子就联想到了。
她偏头想了一下,“季箐的弟弟确实这阵子经常过来找她,也去病房看过那个学生,不过今天待不了半小时就走了。你刚刚要是来早一点,说不定还能撞上你朋友呢。”
林溪的眼睛闪了下,脸上却是一副可惜的神情。
她又往前凑了一点,双手合十拜托道:“姐姐,你能不能别跟他们说我来过呀?他们自己偷偷来,肯定不想让我知道他们已经来过了,要是知道了,以后见面多尴尬呀。”
护士姐姐被她逗得又心软又好笑,叹了口气,笑着说:“好了好了,我不说,你呀,交朋友也别太惯着他们。”
“好!那……这个送给你!”林溪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巧克力味的棒棒糖放在前台上,不等护士姐姐伸手去推,就转身拉着段彦君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护士姐姐挥了挥手,笑容很干净。
前台护士捏着那根棒棒糖站在那里,哭笑不得。医院规定不能收病人家属和访客的东西,但这就是根糖,而且那孩子一片心意,人又已经走了。
她正犹豫着怎么处理,一个同事从值班室走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愣什么呢,准备交班了。”
那同事一眼看到她手里的糖,挑了挑眉,“哟,谁送的啊?”
护士姐姐张了张嘴,本想说有个小姑娘来找人,想了想那孩子千叮咛万嘱咐别告诉别人她来过,便把话咽了回去,随口说:“一个访客来问病房,走的时候留了根糖,说谢谢我。”
同事“哦”了一声,没当回事。
护士姐姐把糖放进了自己的口袋,转身去交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第 158 章 信任
林溪和段彦君沿着住院部七楼的走廊慢悠悠地tຊ走。
两人都压着帽檐, 步伐不紧不慢,像是饭后散步,丝毫不像来看望病人。
七楼是单人病房区, 走廊里安静得只听见护士站那边偶尔传出的仪器声。
他们走到胡学长病房门口,还没进去, 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表弟,这几天舅舅舅妈有事没来,他们嘱咐我照顾好你,你多少吃一点吧。”那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语气很轻, 带着哄。
从称呼听来,应该是这里的护士, 还是胡学长的表姐。
然而没有人回应。
那位护士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继续自言自语般地把话说完:“饭菜给你放旁边, 我先走啦,你要是有不舒服就按呼叫铃,我马上过来。”
林溪和段彦君对视一眼, 同时放轻脚步,往后退, 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过了两三分钟,林溪确认那名护士已经出来后, 才和段彦君一前一后走出来。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护士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收回视线, 走到胡学长病房门口, 抬手轻轻敲了敲门,不过里面没有回应。
林溪推门进去。
病房很干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一种长期不通风的沉闷。
床上半躺着一个瘦到颧骨突出的男生, 手背上扎着留置针,两条腿被厚厚的纱布和固定支具裹着,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纹丝未动的饭菜。
林溪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空洞地落在正前方的白墙上。
“胡学长好!我是实验中学高一的林溪,这是我朋友段彦君,我们来看看你。”林溪的笑容和语气一点没受影响,像进了自己老熟人的房间一样自然。
她把水果篮放到旁边的柜子上,顺手把上面一份凉透了的粥往旁边挪了挪。
段彦君站在她身后,朝床上的人点了点头,声音平平地说了一句:“你好。”
胡学长的目光极缓慢地扫过来,在段彦君脸上停了一秒,又木然地移开了。
他并不认识他们,也不想知道他们是谁。
林溪也不恼,站在他床边,语气里带着点失望和可惜:“学长,你这样让我们很失望呢。潘学姐托我过来看看你,还想让我问你个事,不过看你现在这样,大概也不会回答了吧。”
她脚下一转,作势要离开。
刚走出两步,身后那个始终沉默的人忽然开了口,声音虚弱:“她……让你问什么……”
林溪背对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沉重的表情。
她叹了口气:“潘学姐让我问你,还记得两年前那个约定吗?她说,她一直在等你的答案。”
来之前她做足了功课,她认识胡学长的一些同班同学,通过打听知道潘学姐的存在,又意外发现早在之前观鸟协会就认识了潘学姐。
潘学姐跟胡学长之间的事,她也是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两人早在两年前就隐晦表达过对彼此的感情,然而胡学长家里出了事,整个人越来越沉默,直至跳楼。
潘学姐来看过他好几次,每一次都被他用最难听的话赶走。直到高考结束,潘学姐都没有机会跟他说上一次正经的对话。
胡学长缓缓垂下眼,盯着自己那双被纱布裹得看不出形状的腿,声音沙哑:“作废了,你告诉她不要再来了,何绍辉人不错,他们很般配。”
何绍辉?
林溪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名字,面上却分毫不露。
她微微前倾身子,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学长,我不清楚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潘学姐一直在等你,从你出事到现在,她没跟任何人在一起。”
“你不懂。”胡学长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用愧疚换来的感情,撑不了多久,她会来看我,只是可怜我。”
“学长,你怎么知道她只是愧疚?而不是从头到尾都喜欢你?”林溪眉心微微蹙起来,字字句句有力地敲在胡学长那颗已经快麻木的心上,“你连一步都不肯迈出去,就断定她对你的喜欢掺着别的东西,这么平吗?”
胡学长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再开口时声音碎得几乎拼不成句:“可她那天……明明……明明……”
他说到一半,又像被什么卡住了喉咙,半天才挤出来,“她不是答应了何绍辉的表白吗?”
那天?
林溪看着他,猜测他的那天应该就是跳楼那天。
父母闹离婚,谁都不肯要他,那天他听见何绍辉跟自己喜欢的女生表白,看到女生同意,然后觉得这世上再没什么值得留恋的,索性跳了下去。
可潘学姐到底有没有答应何绍辉的表白?据林溪对她的了解是没有。
“学长,潘学姐不是那样的人。”林溪往前又倾了倾,语调沉稳,“你能告诉我,当时何绍辉到底说了什么,潘学姐又是怎么答的吗?就你亲耳听到的那段。”
胡学长睁开眼,眼神迷蒙,像是在记忆里反复打捞那几句话。
他缓缓说道:“何绍辉说想考到同一所大学,到时候能不能还像现在这样一起学习,她说可以。”
林溪听完,和段彦君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再看胡学长时,目光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忍:“学长,我也常跟朋友说这种话,我们班一堆人都说好了要一起考同个大学,这不叫表白。”
“你会错意了。”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的段彦君忽然开口,声音干净利落,“何绍辉也许有那种意思,但她说可以的时候,不一定是在回应那种意思,也可能只当那是朋友之间的话。”
胡学长嘴唇翕动了几下,皱着眉头,显然也开始动摇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迟疑着说:“还有人说,他们经常在操场一起散步……”
“你亲眼看到了吗?”林溪问。
胡学长摇头:“没有,是我朋友告诉我的。”
“那你听到他们亲口承认在一起了吗?”林溪又问。
胡学长还是摇头。
林溪轻轻叹了口气,她走到床看着他:“所以学长,除了那句被你自己理解错了的话,还有那些别人转述给你的话之外,你有任何一样是自己亲耳听到、亲眼看到的吗?”
胡学长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病房里的空气静得只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林溪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收了起来。
“学长真的喜欢潘学姐吗?如果喜欢,为什么连确认都不愿意去做呢?还是说学长的喜欢只是嘴上说说,实际一文不值?”
“我没有!”胡学长猛地抬头,眼眶红得吓人,声音嘶哑得像是要哭出来。
“你真的没有吗?你跳楼不是在逃避问题吗?你问问你自己,这难道是喜欢?”林溪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步步紧逼。
看着胡学长颤抖的身体,她心里默数着,随后又回到刚刚的话题,缓缓问道:“所以学长,那个朋友是谁?他为什么那么肯定?他看到什么了?他们牵手了?拥抱了?还是只是像普通同学一样走了一圈操场?”
胡学长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林溪脸上游移开,开始有些不确定地扫过病房里的每一个角落,像在寻找一个能让他重新抓住点什么的支撑物。
林溪的声音更轻了,“跳下去之前,你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还记得吗?”
胡学长抬起头盯着天花板,目光空洞而涣散,像被这个问题拖进了某段记忆里。
他喃喃道:“很多人都在笑,笑得好大声……他们都在说,他们很般配,说我是拖累,说我家都散了,就不该再拉着她……”
他的话猛地停住,忽然睁大了眼睛,像是有一盆冷水从天灵盖浇了下来。
他想起来了,当时他站在教室后门外面,周围没有什么人,大家都在自己座位上复习!
林溪把胡学长那个表情收入眼底。
她的目的达到了,现在该退了,再往下挖,他会彻底崩溃。
“学长。”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是不是有人总在你耳边提这些?什么般配不般配,什么拖累不拖累,一个人一次两次说起,你可以当是随口安慰。可说多了,就会慢慢长在你脑子里,变成你自己的声音。”
胡学长的睫毛颤了一下,视线从天花板移到林溪脸上,沙哑道:“是我表弟……”
林溪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也没有继续追问那个表弟是谁。
“学长,不管是谁说了什么,你都该去听听潘学姐自己怎么说,如果你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敢信,那这段感情就算没有别人插进来,也迟早会从里面碎掉。我们先走了,你好好吃饭。”
她没等胡学长再开口,转身往外走。
段彦君直起身,跟在她后面,从头到尾没有跟病床上的人对视一眼。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满屋子浓重的药味都关在了身后。
从住院部出来tຊ之后,林溪去了一趟自己以前的心理医生那儿。
门口还排着两个预约的病人,她便只跟医生打了个照面,聊了几句就走了。
她沿着医院外面的林荫道慢慢走着,给潘学姐发了消息,把胡学长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又问了问她是否认识胡学长的表弟。
消息发出去,林溪把手机放进口袋,深深地吸了一口那雨后清新的空气。
段彦君一直安静地走在她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林溪忽然偏头问他:“彦君,你不怕吗?”
“你是在验证这件事有没有人推动,事实证明确实有。”在他眼里,林溪做的一切都有她的道理。
若不是那个躲在暗处的人搞出这么多事,林溪根本不必大老远跑到医院来,坐在这间病房里,一点一点撬开一个濒临崩溃的人的心防。
林溪没想到他会接得这么认真,轻笑了一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
是潘学姐的回复。
林溪把消息看完,抬起头和段彦君对视,双方不约而同沉默了一秒。
她从本子里翻到季元那一页,在底下写了几行字。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又重重画了一个圈。
她把本子合上,重新放回包里:“现在他的嫌疑已经最大了,但还没有能一锤定音的证据,剩下的三个,我们得先排除掉,再回头查他。学校放假了,不少线索只能等开学后再动手。”
随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眼手表,已经四点出头。
“走吧,钱乐盈的生日晚会还有两个小时开始,咱们先去换身衣服,二号和三号都有可能出现在她的生日会上,看看能碰到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第 159 章 旧事重提
别墅坐落在半山腰上, 白天看是一栋融合了法式宫殿轮廓与现代极简线条的三层独栋别墅,到了晚上,整片建筑从内里亮起来, 把庭院都笼罩在一片光晕里。
正门前的环形车道铺着汉白玉,两排罗汉松上缠满了星星灯, 车一辆接一辆地进来。
宾客们陆陆续续从车里下来,衣香鬓影,大都带着一两个跟钱乐盈差不多年纪的孩子。
林溪站在三楼客房的阳台上,手搭在雕花栏杆上, 往下看。
夜风从半山腰吹过来, 带着点松针和晚香玉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不太习惯地偏了偏头,想把发间那个别得太紧的珍珠发饰调整一下。
妆也化着, 她不敢乱碰,怕手一蹭就留个印子。
段彦君请了十几个专业人员过来, 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她从头到脚收拾成现在这副样子。
过于隆重,导致她心里一直有点悬着。
“小溪,二号和三号都到了。”段彦君从房内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剪裁极其修身的白色西装, 肩线挺括,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额前微卷的黑发被造型师往后拨了一些, 露出高耸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还是半垂着, 困倦从眼底透出来,却反而让那张脸更有一种疏离而高贵的气质。
他走到林溪身侧, 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
“好。”林溪最后拨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没再管那个发饰。
客房门被推开,钱乐盈走了进来。
今晚她穿了一条酒红色的长礼服,头发挽在脑后, 露出修长的脖颈。
看到林溪的瞬间,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多停了几秒。
林溪这个人平时太素,一旦认真收拾起来,整个人就像被什么光从里面打亮了。
“现在下去吗?”钱乐盈问,目光扫过旁边一身黑色西装的段彦君。
她对这个国际生的了解不算多,同班但不交涉,只知道他背景不简单,不然也没法给林溪调来一整个造型团队。
她也没多问,林溪身边的人,她只需要知道是站在林溪那边的就够了。
林溪笑吟吟地走过去,挽住她的手臂,语气轻快:“你是寿星,今晚不用管我。对了,宜歌的礼物你拆了吗?”
钱乐盈闻言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无奈:“一堆经营管理类的书,我爸妈这辈子都没送过我这么多书。她还给我列了一份学习计划,说每周读几章,月底写总结交给她。”
林溪笑得肩膀直抖,这确实是沐宜歌干得出来的事。
三年前钱乐盈对沐宜歌妈妈的服装设计很感兴趣,从一单私人订制开始,发展成了一段不算正式的短期合作。
后来沐宜歌帮她妈妈跟钱乐盈对接沟通,两个人从生意聊到生活,从服装聊到艺术,竟然越聊越投机。
钱乐盈欣赏沐宜歌的清醒和见识,沐宜歌也欣赏钱乐盈身上的从容和雷厉风行。
两年前钱乐盈甚至专门飞去A城见了一面,那之后关系更近,已经到了互相寄生日礼物的程度。
钱乐盈最近也从沐宜歌那里听说了学校里的那些弯弯绕绕,知道有人一直在暗处对林溪下手。
换作平时,这种人不值得她多看一眼,但那人不该把手伸到她朋友身边。
所以这次生日宴,她借着与没落的于家、方家有些旧交的名义,把两张请帖分别送了过去。
没有明说是请那两个同校学生,但那两家收到帖子,自然就顺理成章地把孩子带来了。
钱乐盈挽着林溪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角落里的四人爵士乐队正在演奏一首舒缓的钢琴爵士,宾客们的目光陆陆续续被从楼梯上走下来的人吸引了过去。
钱乐盈走在中间,今天她是主人,自然最是贵气。
可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旁边那个穿着白色小礼服的女孩,和另一侧那个高挑的、拥有西方外貌的少年。
两人身上的礼服都是白色为主,衣领处绣着同样花纹的金边,站在一起很搭配。
不过这群人眼光再浅,也知道钱家这个生日宴会,还不至于请来什么真正的大人物。
那个外国男生大概也就是个普通家庭出身的交换生,衣服和仪态说不定是钱家帮忙置办的。
于是大多数目光只是礼貌性地掠过,随后便带着各自的目的朝钱乐盈迎了上去。
“乐盈,生日快乐!你爸爸总在饭局上夸你聪明,今天一看,果然不是客套话,叔叔祝你新岁学业更上一层楼。”一位长辈端着香槟过来,笑得体面。
旁边几个也纷纷围上来,夸才艺夸长相夸学习,句句都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钱乐盈微微点头,一一回应,脸上的笑容得体大方。
钱爸钱妈是生意场上的人,跟几个重要的合作方寒暄过后才赶过来,那些长辈的目标立刻像潮水一样转了过去,同时吩咐各自的孩子多去跟钱乐盈交流。
长辈们一散,这边场子就分成了两拨。
一拨是钱乐盈三人,另一拨是那些跟着父母来的少爷小姐。
她们端着杯子站在香槟塔旁边,互相使着眼色,谁也没有先开口。
钱乐盈和这些人之间的僵局,在圈子里不是秘密。
小时候大家也是能一起分蛋糕、互换礼物的关系,直到有次钱乐盈听到一些同龄人在露台上说,要不是家里大人逼着,谁愿意天天跟那个钱家小姐点头哈腰。
钱乐盈也不惯着他们,当场说开后就再也没跟这些人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有人觉得她太记仇,但这几年钱家势头越来越好,谁也不敢明着跟钱乐盈翻脸。
于是就成了现在这样,两拨人站在同一盏吊灯下面,谁都不开口。
“你是林溪吗?我是二班的于淼淼。你成绩好好哦,我好早就想认识你了,你今天穿得真好看。”最先开口的是一个穿着紫罗兰色抹胸裙的女生,长发披在肩上,笑起来有点紧张,但不讨人厌。
林溪偏头看她。是二号的于淼淼。
她弯起眼睛,惊喜道:“谢谢,你身上那条裙子的颜色很衬你,尤其和你今天的妆很配,能告诉我是哪家店的吗?”
于淼淼愣了一下,随即满脸愉悦。
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背,语气里带着点小雀跃:“真的吗?这条裙子是我姑姑亲手做的,她去年开始学服装设计,做来练手的第一条裙子就是这个。你要是喜欢,我让她也给你做一条。”
“那多不好意思,太麻烦你姑姑了。”林溪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拿出手机,“要不这样,你先帮我问问你姑姑,定制一条大概要多久,我们先加个联系方式,回头我问你。”
“好啊好啊。”于淼淼手忙脚乱地从随身小包里翻出手机,跟林溪加了好友。
她的视线顺势越过林溪,落到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段彦君身上,脸不自觉地红了一点,“这位就是段彦君同学吧?我听说过你,校草榜里第十一名的校草。”
这话一出口,于淼淼自己就觉得有点别扭,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旁边几个竖起耳朵听的少爷小姐感觉话里有语病,不过没细究,反而更好奇了,第十一名都能长tຊ成这样,那前十得是什么神仙。
段彦君朝于淼淼投去一个极淡的目光,然后便转过头看向别处。
于淼淼非但不觉得被冷落,反而心跳得更快了。
学校里人人都说段彦君谁都不理,今晚他居然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足够她回去跟室友吹上一个星期。
“咳,也不算校草吧?第一名才是名正言顺的校草。”旁边一个圆脸男生突然插话。
他个子不高,穿了一身有点紧的灰色西装,领结勒得下巴上的肉微微堆起来。
林溪循声看去。
是三号的方浩。
于淼淼斜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也在这”的嫌弃:“你觉得校草榜都那样了,还能昧着良心说第一名才是校草?”
方浩耸耸肩,实事求是道:“那不是大家投出来的吗。”
“胡说。”于淼淼哼了一声,“大家那段时间全在校花榜上,谁有空理你们校草榜,那些领导我看就是你们这群人自己投上去的。”
周围那些少爷小姐原本还在装模作样地聊自己的,听到那些话后,耳朵全竖了起来。
校草榜有领导?这听起来靠谱吗?
“你们都能把猫、兔子、仓鼠投进校花榜前十,我们校草榜塞几个领导怎么了?物种都跨了,我们好歹还在人科人属。”方浩理直气壮。
于淼淼听完更气了,差点把手里那杯果酒直接放回托盘上跟他好好理论:“那能一样吗?蛋黄是学姐,陪伴我们三年,白白都有生物角编制!”
这一下,周围的人彻底绷不住了。
这些跟实验中学完全无关的人,此刻听着校花校草榜奇闻,集体陷入了一种世界观被刷新后的恍惚。
林溪全程笑吟吟地听着,像一个不偏不倚的观众,在于淼淼被方浩堵住的时候还帮忙说上几句,在方浩词穷的时候又轻飘飘解围。
每次都能让话题重新续上,而且让两个人都有台阶可下。
段彦君靠在她身侧的墙边,困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却始终没有离开。
宴会结束后,林溪的号里多出来两个新人物。
一个是于淼淼,另一个是方浩。
钱乐盈跟林溪在门口道别,把手里那个包装精美的伴手礼袋子递给她,目光在她和段彦君之间停了一瞬,最终只是说:“下次别穿得这么好看来参加这种宴会,会显得他们投胎失败。”
林溪笑出声来,说好。
段彦君拉开车门等她进去,自己从另一侧坐了上去。
车子沿着山路往下开,半山腰的灯火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点光斑。
林溪靠在座椅上,翻出本子,在于淼淼和方浩的名字后面各写了几行字。
然后她把本子一合,闭上眼,说:“先回酒店休息,明天我请你吃雪糕。”
段彦君偏过头来看她,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从他脸上滑过去。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要巧克力味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第 160 章 一起去爬山
这段时间, 林溪一直待在家里,通过手机和于淼淼、方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她问得随意,像假期里闲得发慌找同学扯闲篇, 但每一句都有意无意地往一些事上带。
于淼淼性格开放,藏不住话, 聊到兴头上就把自己知道的那点事全倒了出来。
方浩则要油滑得多,十句里能听出七分抱怨三分吹嘘,但偶尔也会漏出几句真正有用的东西。
林溪梳理着她们的话,在众多信息中找到自己想要的线索。
于淼淼初中那会儿常去监控室门口等她父亲下班。
她父亲是初中部监控室的值班员, 管着那一整墙的屏幕和几台电脑。
她没事就趴在门口等, 有时进去坐坐,顺手瞄几眼屏幕。
有一回她看见季元从初中部副校长的办公室里出来, 两个人还在走廊上说了好一会儿话。
那个副校长四十来岁,行事作风出了名的雷厉风行, 平时对学生笑都少给几个。
于淼淼当时还纳闷,季元一个学生,怎么跟副校长熟得跟自家亲戚似的。
林溪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副校长六年前再婚, 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连于淼淼也只是听她舅舅提过一嘴。
六年前。
林溪记得很清楚, 季元也是在六年前没的母亲。
两个时间点很近,过于凑巧。
如果副校长的再婚对象是季元他爸, 那很多事情就一下变得通畅了。
三十四件事里至少有二十多件发生在初中校区,初中部的副校长对这些事都有权限直接或间接地接触到相关信息。
出入纪录、学生档案、考试安排、监控调取, 很多事下面的人要层层签字, 但到了副校长那一层,就是一句话的事。
林溪甚至想起了开学考那件事,开考前能直接接触到试卷终审签字的人里, 就有这位副校长。
而季元要做的,只是找个理由走进那间办公室看就行了。
她正犯愁着该怎么核实这件事,段彦君已经开了口:“副校长二婚的对象是季元他父亲。”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几份调查报告,有季家的婚姻登记记录和季父近十年的工作履历。
季父身份非常明确,目前就任于青阳市教育局基础教育处处长,但六年前是安南市教育局基础教育处的副处长。
林溪接过去翻了几下,越看越觉得这条线比她想象的还要早。
“季元母亲是三月份走的。”林溪把手机放下,指尖在桌沿上轻轻点着,“他父亲四月就跟副校长结了婚,一个月的时间,那边要处理丧事,这边要走完认识、恋爱、登记的全部流程,这在正常人身上很难,除非他们早就认识了。”
段彦君手机振动了下,打开一看是新一批调查资料,他快速翻阅,说道:“之前就认识。”
他把手机又递过去。
那份东西更详细,是另一拨人整理的季父在再婚前三年的私人社交记录。
资料里有几组照片拍得很清楚,季父和副校长一起出席过几场教育局组织的亲子活动,季父身边常常带着的不是季元的姐姐,而是季元。
照片上季元就站在季父旁边,笑得乖巧。
可那时候,季元的母亲还活着。
林溪把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最后停在一张季父、副校长、副校长她女儿和季元四人在活动现场的合影上。
背景是一条横挂的红色条幅,写着“安南市教育系统亲子活动日”。
照片下方用铅笔标了拍摄时间是六年前的二月底。
距离季元母亲出事,不到二十天。
“这父子俩早就在瞒着家里的两位女性做准备了。”林溪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目光落向窗外,“那场车祸到底有多少意外成分,现在很难说。”
段彦君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他听懂了,林溪是在让他安排人去查季元母亲车祸的具体线索,以及那段时间季父和副校长的所有通讯、交通、住宿、经济往来。
这些事已经超出了普通校园调查的范围,但对他而言,就是再拨出去一个电话的事。
林溪暂时放下季家,拿起本子翻到方浩那一页。
这段时间跟方浩聊天,对方话里话外都是对季元的咒骂。
他和季元小学就是同学,但一直不对付。
真正的裂痕发生在六年级快毕业的时候,方浩拿着家里新买的一台进口录像机去学校帮班里的女生拍毕业典礼。
拍到一半,他注意到楼梯那边有人,镜头顺手扫过去,正好录下了季元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全过程。
不是被人推的,是季元自己一脚踩空摔下来的。
可季元站起来之后,当着所有闻声跑过去的人的面,指着另一个男生说“你为什么要推我”。
那个男生就是四号。一个父亲在坐牢、平时连说话声音大一点都不敢的人,而那个男生唯一的朋友,就是季元自己。
方浩当时就站在人群后面,揭穿了季元的诬陷,把录像回放给了所有人看。
那件事最后以季元说“可能是我自己没站稳,刚才太慌了”收了尾,道歉都没有。
但方浩自此就被季元惦记上了。
初中几年,方浩经历了十来件大大小小的怪事,每次都险险避过。
昨天她们聊到后面,方浩自己都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也被那小子盯上了?你打听这么细,是不是想搞他?”
林溪笑着反问:“不是你先提到他的吗?我就是听你说得多了,随便问问。”
方浩发来一个“谁信谁傻”的表情,然后像是忍了很久的脏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连串消息往外蹦,把季元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骂完之后他忽然安静了一下,发过来一句:“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可得弄他。”
林溪没追问他到底还知道什么。
因为不需要了,方浩已经在接下来几个小时断断续续的抱怨里,把他认为可能有用的几条线索全部塞了过来。
有些早就被林溪查证过,有些她也是第一tຊ次听说,不过她没给任何回应。
林溪合上本子,靠在椅背,望着窗外那排被夏天晒得油亮的树,有些出神。
往年这个时候,她应该带着赵恬去镇上的旧街买画纸,或者找一片阴凉的地方,让她安安静静地画一个下午。
现在暑假已经过了一半,她和赵恬还是没有联系。
短信不是没发过,但没有回复,那个号码大概已经把她拉黑了,也许是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坐直身子,拿起手机,在短信页面打了几个字,又打了几个字,最后只发出一句:“季元极其危险,不要深入探查。”
她看着那条短信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段彦君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像是想起什么,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暂时先到这里吧。接下来我想歇一歇,你也休息几天。”
“嗯。”段彦君垂下眼眸,他其实想说他不需要休息,只要她还需要他,他就能一直待在这里。
“对了,上次说请你吃巧克力雪糕,结果又忙忘了。”林溪站起来,拿起挂在门后的遮阳帽,“走吧,今天算是告一段落,我送你回去,路上把雪糕补上。”
段彦君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他喜欢吃巧克力雪糕,只是因为林溪喜欢。但林溪能想起这事,他心中还是有一丝丝雀跃。
他们沿着镇上的小路走。
傍晚的风从河岸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热烘烘的草香。
小卖部门口的冰柜冒着白雾,林溪买了一支巧克力脆皮雪糕和一盒巧克力雪糕,其中那一盒递给他。
段彦君接过来,打开盖子就挖了一勺吃下,甜滋滋的。
他侧头看了看林溪。
林溪也在吃,吃得很慢,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很安静,跟平时说话时那个热热闹闹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雪糕没吃完,林溪的手机响了。
她把剩下的半支叼在嘴里,腾出手去接。
电话是尹初宸打来的。他那边有些吵,像是在户外,偶尔有风灌进话筒的声音。
尹初宸问她后天有没有空,说他以前的初中同学约他和曹星遥聚会爬山,他想叫上几个现在认识的朋友一起。
林溪听着,问了一句:“都叫了谁?”尹初宸报了几个名字。
林溪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
段彦君全程站在旁边,连雪糕都忘了吃,盒子里的雪糕已经软塌下来,化成了半凝固的液态。
林溪回头就看见他正微微偏着头,耳尖不知道是因为天气还是因为偷听而泛红。
她忍不住笑:“尹初宸他们跟初中同学聚会爬山,问我们要不要一起。”
“他们初中同学聚会,我们去会不会不方便?”段彦君把化了半天的雪糕盒往垃圾箱那边走了两步,丢进去,又走回来。
林溪摇头:“不会,又不是只有他初中同学,王维华那些人也被他叫过去了。”
段彦君垂着眼眸想了两秒,答应了。
林溪送他到住处附近,两个人挥手道别。
她转身往回走,心里慢慢琢磨起尹初宸那通电话。
其实细想起来,这件事本身是不太合常理的。
尹初宸一个从C城转学过来的人,跟以前的初中同学聚会,却叫上了高中的朋友。
不过他没在电话里说要她注意什么,那就说明这趟爬山本身没什么危险,可能就是他不想面对那些旧同学,拉着几个现在玩得好的去撑场面。他以前受了排挤也只会笑笑不说话,跟王维华这种外放型混久了,大概也学会给自己找点底气了。
林溪正想得出神,已经走到那座老桥上了。
桥下是那条枯瘦下去的江,以前水势很猛,这些年上游修了水库,水流一年比一年浅。
她余光扫过桥下,忽然听见一道断断续续的呼救声。
林溪停下脚步,顺着桥栏杆往下看。
桥下河滩上,躺着一个人,那人侧卧在碎石和草根之间,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迹,身边翻着一只旧菜篮,里面的菜撒得到处都是。
林溪认出了那个轮廓,心猛地一沉。
“奶奶!”
她几乎是从桥头的石阶上一路跳下去的,脚步在湿滑的河滩上打了个趔趄。
她跑到赵奶奶身边,蹲下来。
老人身上多处擦伤,最严重的是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弧度扭着,膝盖下面的皮肤又青又肿。
她看见林溪,还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安慰道:“是小溪啊……奶奶没事,就摔了一下,休息休息就好了。”
“这怎么会没事。”林溪摸出手机就要叫救护车。
赵奶奶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声音又急又低:“别叫,别叫。就一点小伤,歇歇就好了,哪那么金贵了。”
林溪看着她那条已经变形的腿,又抬头看了看这处河滩。
这里平时几乎没人经过,水倒是浅了,不然她也不会站在这里。
她感觉到自己那只碰到江水的手有点发抖,强行把这股反应压下去,把手机放回口袋,低声说:“那也得去诊所看看,奶奶,我背你。”
赵奶奶连连推辞,可林溪已经弯下腰,把老人一点点托到背上,又把那只菜篮挂在手腕上。
老人轻得吓人,背在背上像一小捆晒干的柴火,骨头硌着骨头,没什么肉。
林溪走得很慢,鞋底踩在河滩松软的石头上,一步一步地往台阶上走。
赵奶奶伏在她背上,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奶奶老了,净给你们添麻烦,以后可怎么办。”
“以后我们养你。”林溪轻轻说道。
老人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小溪啊,奶奶求你个事。”
林溪知道她要说什么,先一步开口:“我和小恬一直是朋友。只是最近有点事,要各自忙一阵,以后会好的。”
赵奶奶沉默了几秒,在她背上轻轻叹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快到桥面的时候,老人又补了一句:“今天这事,别告诉恬恬。”
林溪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
赵奶奶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声音轻得像叹气:“她最近忙,不能分心。”
林溪没再追问,只嗯了一声。
过了几秒,又说:“那奶奶得好好看病吃药,好好休息,不然我就去告诉她。”
赵奶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含含糊糊地笑:“大了,都会吓唬奶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1章 第 161 章 爬山
巍峨的大山横亘在眼前, 天边的云正好卡在半山腰,把山顶遮得严严实实,从山脚往上看, 像一堵高墙悬在头顶。
山脚下地势平缓,零零散散有几个背着包的散客在入口处拍照, 反倒是那二十多个聚在一起的年轻人格外显眼。
他们看起来十七八岁,穿着专门的登山服,戴着护膝和遮阳帽,背包上挂着登山杖和水壶, 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各自带了什么装备, 还有人把能量棒拆开分给旁边的人。
“你怎么来了?”曹星遥环抱手臂站在人群前面,上下扫了林溪一眼, 表情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林溪被阳光刺得眯起眼,先不慌不忙地从包里掏出一顶太阳帽扣在头上, 才笑嘻嘻地凑过去:“这不是想你了吗?怎么,一个月没见,你一点也不想我?”
“呵。”曹星遥翻了个白眼, 冷笑道:“少自作多情,你以为你是谁啊, 今天是我和朋友的聚会。”
林溪双手合十,一副完全没被打击到的样子, 甚至更兴奋了:“那正好啊,大家一起爬山, 爬完就都是朋友了。”
她扭头去看段彦君, 朝他眨了眨眼,“你说是吧,彦君。”
“是。”段彦君应得很快, 语气认真得不像在敷衍。
他今天穿了套浅灰色的登山装,清爽干净,站在光里像刚从某个户外品牌的画报上走下来的。
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倦意,可越是这样,越显得整个人有种疏离而迷人的气质。
曹星遥身后那群同学里,好几个女生已经偷看他好久了,互相推来推去,谁也没敢先上去搭话。
原因无他,男生旁边站着女生,两个人一起来的时候就是并肩走的,女生说话他听,女生笑他也跟着看,怎么看怎么像一对。
曹星遥还没想好怎么把林溪怼回去,身后忽然冒出一道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喊得惊天动地:“星遥同学!好巧啊!你也来爬山啊!”
曹星遥一个眼刀飞过去。
王维华正在一米开外紧急刹车,乖乖停在那。
他今天穿了件大红色防晒外套,肩上挂着个小蜜蜂扩音器,额头上绑着一条同色系吸汗带,整个人看上去过于兴奋。
他身后跟着覃东白、杨海、康帆,最后面是慢悠悠走过来的尹初宸。
覃东白停在王维华后面,弯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喘得跟被狗追了十里路似的,一只手颤巍巍地指向王维华:“你个孙子……跑那么快赶着去投胎?你爹我半条tຊ命要没了。”
王维华充耳不闻,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曹星遥身上,从她站的位置到她今天穿什么颜色,事无巨细地嘘寒问暖。
曹星遥皱着眉,身体微微后仰。
“小溪,小恬不来吗?”尹初宸走到林溪面前,温声问了一句。
他朝四周扫了一圈,确实只看到林溪和段彦君。
林溪跟赵恬之间的事,他在期末考前几天已经瞧出了端倪,但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时赌气,以她们十几年的感情,总有办法和好的。
没想到今天赵恬没来。
林溪淡淡笑了一下,说:“她有点事。”
旁边正躲王维华的曹星遥耳朵尖,听到这句幸灾乐祸地转过头来,笑得一脸痛快:“哈?吵架了吧?活该。”
林溪唇角一弯,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顺杆就爬:“答对了!最了解我们的果然还是星遥同学。作为奖励,咱俩一起爬个山吧。”她语气轻快,完全没有一丁点难堪。
曹星遥后退了半步,捂着鼻子,嫌弃到头发丝都在表达抗拒:“呸!想得美。”
尹初宸和王维华几人都觉得林溪对这事的态度过于诡异,但看林溪还能跟别人嘻嘻哈哈的,便也没再追问。
这时,曹星遥后面的初中同学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浅蓝色防晒衣的女生,脸圆圆的,笑起来很甜。
她的目光从林溪身上飞快地掠过,最后若有若无地落在段彦君侧脸上,嘴上却对着曹星遥说:“星遥,这几位就是你跟初宸的高中同学吗?”
曹星遥抱着手臂,连嘴角都没动一下,冷冷地回:“看不出来?”
那女生的笑僵在脸上,干巴巴地扯了两下,一时不知该接什么。
林溪心里感叹:大小姐不愧是大小姐,众生平等。
“是,他们是我邀请来的,一起爬山,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尹初宸适时接过话头,语气温温和和,给那女生递了把梯子。
对方连忙顺着梯子下来,脸上重新挂起笑。
两边的人依次打了招呼,大多数都客客气气的,除了几个男生的表情显得不太自然。
轮到段彦君,他只有一个词:“段彦君。”
没有后缀,没有寒暄,但这三个字却让那群女生的眼睛齐刷刷亮了起来,有几个当场就红了脸,又是问他是哪国人,又是问他习不习惯华国的生活,还有个胆子大的直接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段彦君像没听见,视线穿过人群,一直追着林溪的方向。
然而林溪正低头跟王维华核对路线,完全没往这边看。
女生们围得越紧,男生们的脸色就越难看。
有人低声嘟囔“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甚至有人扭头朝尹初宸那边乜了一眼,嘴角一撇。
眼看有个男生张嘴要说什么不好听的,尹初宸已经先一步站了出来。
他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说道:“他们是我朋友,今天来就是一起爬山的,大家有什么想法,先跟我说。”
一个女生立刻从旁边横插一步,挡在尹初宸身前,朝那几个拉长脸的男生瞪了一眼:“本来就是一起爬山,又没规定只能是初中同学,你们不想一起就别来,少在这发你们的少爷脾气。”
她嗓门不小,一时间把对面压下去半截。
有个男生不服气,张口就来:“尹初宸,你别老躲在女——”
他话没说完,一道尖锐的喇叭声在空地上方响起,把后半句生生切断了。
“好了好了!好好的朋友怎么还吵起来了呢?要团结友爱。”王维华一手捏着麦,一手叉在腰上,脸上挂着无奈的表情。
他腰间别着那个小蜜蜂扩音器,此刻音量开到了最大,声音大得像在操场上整队。
他朝众人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满是笃定:“都听我的,现在收拾东西,咱们出发。”
说完他转身就往登山入口走,林溪这些熟人跟商量好似的跟在王维华后面,尹初宸朝身后的人歉意地笑了笑,也跟了上去,曹星遥更是一个字都懒得多说,抬脚就走。
被晾在原地的初中同学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稀稀拉拉地跟了上去,脸上都带着恍惚。
有人小声嘀咕着。
“他谁啊?”
“尹初宸的高中同学吧,看着就不太正经。”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后面低声说了一句:“行了,难道还要在那些乡巴佬面前让人看笑话吗?”
这句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没人接话,但也没人反驳。
大家把背包带子拉紧,默默加快了脚步。
上山的石阶又窄又陡,越往上走雾气越重。
一开始还有人举着手机到处拍照,看到路边没见过的野花也要停下来研究半天。
段彦君走得很稳,呼吸均匀,没有半点吃力的样子。
他不太说话,但隔一段时间就会指着路边某棵形状奇怪的树问林溪那是什么。
林溪就讲给他听,讲一些植物的小知识。
段彦君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偏过头去看她,眼睛在雾气和树影里显得又深又安静。
爬了一个半小时,才到半山腰。
队伍越拉越长,前半段还能说说笑笑的人,后半段已经走三步喘五口,登山杖撑在地上,整个人像在跟自己的腿做斗争。
王维华看了下手中的地图,又回头扫了一眼瘫在石阶上的一串人,举起小蜜蜂:“原地休息十分钟,不舒服的跟我说,别硬撑。”
这一次没人再阴阳怪气。
大家都只想找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来,拧开瓶盖灌几口水。
尹初宸喝了几口水,把水杯塞回包里。
这时一个女生小步挪了过来,左右看了一下,压着嗓子问:“初宸,那个段同学跟那个女生是什么关系啊?”
尹初宸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见段彦君坐在一棵树下,手里握着水瓶,目光穿过半个空地,安静地落在林溪身上。
他想了想,说:“朋友。”
女生正要松一口气,尹初宸又补了一句:“不过彦君应该喜欢小溪。”
女生愣在原地,表情像是晴天忽然被雷劈中。
她回到女生堆里,把话一五一十转述了。
一圈人听完,不少都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一个穿蓝色防晒外套的女生嗤笑了一声,拨了拨头发,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这就放弃了?肤浅!没到手之前什么都是变数。”
其他女生脸一沉,有人当场就顶了句:“你行你上啊!”
蓝外套女生也不恼,把头发往后一甩,笑着说:“我去就我去。”
说完就站了起来,朝段彦君走去。
她走到段彦君旁边,先弯下腰露出一个甜笑,声音又软又腻:“彦君,你饿不饿?我家阿姨做的便当可好吃了,要不要尝尝?”
段彦君连眼皮都没抬,目光仍旧追着不远处正在逗曹星遥的林溪。
蓝外套女生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她没退。
她往旁边横迈了半步,挡在了段彦君的视线前面,继续笑着:“你要是没安排,等爬完山,我们可以去C城那几个网红景点转转,我对那边很熟。”
段彦君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他抬起眼,朝她看了过去。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可就是重得让人呼吸一停。
蓝外套女生僵在原地,嘴角的弧度还勉强维持着,脚底已经麻了。
她不想退,尤其后面那些女生正等着看她出丑。她捏着衣角,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彦君,你……”
“彦君!”一道清亮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林溪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朝这边喊道,“我的水是不是放你那儿了?”
段彦君的眼神瞬间软下来,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一翘,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林溪的水杯,绕过蓝外套女生走了过去:“是。我看你包里塞得太满,就放我这儿了。”
林溪接过水杯,说:“下次不用,我拿得动。”
蓝外套女生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脚底抹油一般地溜回了女生堆里,头也不抬,再没开口。
休息结束,队伍重新出发。
王维华走在最前面,按着秒表,中气十足地朝后面喊:“大家加把劲,中午之前必须到顶!后面的男同学,没吃饭吗?女生都比你们快了!”
有人从后面传来一声极不客气的“艹”,声音刚好能让前后的人都听见。
王维华像完全没听见,举着麦,开始他那一套谁也听不懂的加油词。
“我们是团队!不要离心离德!不要挑事生非!不要阴暗爬行!不要当小人!”
“让我们一起爬山山!喝水水!吃蘑蘑!躺板板!看病病!回家家!”
“大家跟我一起念!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喊出来的词逐渐无厘头,喊到后面已经完全是魔音贯耳。
底下有人狂翻着白眼,心里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跟这个疯子一起爬山。
但奇怪的是,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这通胡闹一冲,竟然散了不少,至少没人再有心思吵架了。
终于踏上山巅平台的时候,一半人直接瘫在了tຊ地上。
王维华站在山顶的大石头上,叉着腰,嗓门依旧在线:“大家休息!该吃的吃!该拍的拍!该拉的拉!”
他顿了顿,又贴心地补了一句:“拉远一点,别影响旁边吃饭的同学,毕竟应该没人想闻着屎尿味儿用餐。”
话音刚落,一个刚打开饭盒的男生脸色骤变,捂着嘴就朝旁边灌木冲了过去,弯下腰一阵干呕。
覃东白抄起一颗糖朝王维华砸过去:“你闭嘴吧!”
王维华敏捷地躲开,不满地对覃东白指指点点:“怎么跟你领队说话呢?罚你分我两块肉。”
覃东白正要发作,男生堆里走出来一个人。
个子高挑,笑起来客客气气,朝王维华伸出手:“你好,我是谢恒。家里做点小本生意,卖珠宝首饰的,这一路辛苦你了,不知道怎么称呼?”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笑,语气却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有失礼,又带着一股微妙的距离感。
覃东白和杨海对视一眼,默契地往后退了半步,抱起胳膊准备看戏。
王维华果然没让人失望。
他一本正经地拉平衣摆,伸出手,用力握住谢恒的手晃了两下,声音真挚:“鄙人王维华,家母执掌流体美学帝国,家父是城市脊梁的锻造者。小本生意,不足挂齿,惭愧惭愧。”
谢恒的笑容焊在了脸上,脑子里艰难地运转着“流体美学帝国”和“城市脊梁”到底对应的是哪两个行业。
不等他想明白,王维华已经松开手,满面春风地转身走了。
他走到一块石头旁边,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餐盒,双手捧着朝曹星遥献宝:“曹同学,要吃饭了吗?我妈今天炖的卤肉,一绝!我给你带了一份,还热着呢。”
那语气跟刚才带队时判若两人,殷勤得令人发指。
围观群众心里齐刷刷浮起同一个词:狗腿子。
曹星遥连看都没看他那个盒子,语气淡漠如常:“滚。”
“好嘞!”王维华一秒都没多留,转身抓住尹初宸,把餐盒往他手里一塞,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这份给你,咱俩谁跟谁,别客气。”
尹初宸张了张嘴,捧着餐盒,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覃东白和杨海立刻凑过来,摊开手掌:“我们的呢?”
王维华先指覃东白:“你刚才还欠我两块肉。”
又指杨海:“你,就欠一块吧。”
三个人顿时又闹作一团。
尹初宸看着他们打闹,无奈地笑了笑,把餐盒打开,朝覃东白和杨海招了招手:“我吃不了这么多,一起吧。”
林溪坐在一棵松树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从包里摸出两个白馒头。
她饭盒材质不行,八月的天太热,饭菜放不住,干脆就带了最顶饱的干粮。
段彦君在她旁边坐下,打开自己的大号登山包,从里面一盒一盒地往外拿东西。
不多不少,一共六道菜,每道都盛在材质极好、看不出品牌的小餐盒里。
林溪看得直发愣:“你包里就装了这个?”
段彦君说:“还装了点别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正经,好像背一整包菜上山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王维华远远就闻到了香味,眼睛噌地亮了,迅速凑过来:“彦君,你这准备得也太丰盛了!来来来,咱们一起吃!”
覃东白和杨海也跟了过来,眼睛全黏在了餐盒上。
山顶上分成了几拨人,各自找了阴凉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吃起了午饭。
之前那点不愉快被山风和饭香冲得很淡,谢恒也没再出来找事。
林溪把自己的馒头掰了一半给段彦君,段彦君接过去咬了一口,又把一盒酱牛肉往她那边推了推。
远处,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聊天,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但谁也没有再过来。
吃完饭又歇了快一个小时,大家拍够了照片,陆陆续续开始收拾东西,把垃圾装进袋子里。
王维华抬头看天。
刚才还只是零星几朵厚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成了一整片灰沉沉的云带,越压越低。
他打开小蜜蜂:“收拾好东西我们就下山,天不对,怕是快下雨了。”
大家一听要变天,动作都利索了几分。
林溪把水杯塞回包里,抬头环顾了一圈,忽然问:“星遥呢?”
尹初宸也发现了,他背上书包,皱着眉找了一圈,最后看向刚从一棵树后走过来的张露栢:“露栢,星遥不是跟你一起去上厕所的吗?”
张露栢把脸往衣领后面缩了缩,支支吾吾道:“阿恒说要找她说几句话,我就先回来了。”
尹初宸的脸色变了。
他平时极少对谁露出不快的表情,但此刻他的眉毛压了下来,连声音都沉了几分:“你把她一个人留在那儿了?”
王维华本来还在清点人数,听到这话立刻扔掉手里的活,几大步走过来,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跟我说她在哪,我去找。”
张露栢被他们这阵势吓了一跳,嘴上还试图轻描淡写:“没什么事吧,阿恒喜欢星遥,就是想跟她表白,你们不用这么紧张……”
“这不是你一个人回来把她留在那边的理由。”尹初宸按住突突直跳的眉心,语气已经很克制了,“露栢,她要是有任何事,你负不了这个责。”
张露栢脸色一白。
一滴雨落了下来,紧接着是第二滴。
有人仰头,伸出手去接:“下雨了。”
人群里开始慌乱,有人掏出手机,发现山顶信号极差。
王维华举起自己的地图看了一眼,对康帆说:“有躲雨的地方,就在下面一条岔路旁边,带他们过去。”
康帆点头,从包里拿出雨伞。
“我去找她。”林溪说。
她看向张露栢,脸上的笑容收得干干净净,手搭在她肩膀上,说道:“你只要告诉我她在哪。”
张露栢被她的目光钉在原地,喉头动了动,下意识地伸出手指着一个方向:“往、往那条小路过去,有一棵断掉的树,右转,大概再走五十步……”
“好,谢谢。”林溪点了下头。
她转过身,朝王维华道:“你把大家带到安全的地方,我找到星遥就回来。”
王维华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跟林溪一起,但一看身后那群已经慌了神的人,还是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重重地点了下头。
段彦君往前走了一步,跟林溪并肩站着,没说话,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林溪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我跟你们一起去。”尹初宸也站了出来。
林溪摇头,语气很平静:“我们两个去就够了,维华跟那些人还不熟,你留下来帮他。如果一小时我们还没回来,你就打电话给山下,叫救援。”
她说完,把段彦君递过来的一次性雨衣套上,又把伞拿在手里。
两个人朝着张露栢指的那条小路快步走了。
雨落下来,把整片山林打得沙沙响。
很快,那两道身影就隐进了雨幕和树影之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第 162 章 大家都没事
雨下了快半小时, 铁皮屋顶被砸得噼里啪啦响。
躲雨的地方是一处废弃的护林站,四面漏风,顶上的铁皮补丁摞补丁, 雨水顺着裂缝往下滴。
尹初宸那些初中同学挤在靠里的位置,聊着聊着又说起曹星遥和谢恒的事, 语气轻松,完全没觉得这事有什么好担心的。
张露栢缩在人堆里,眼睛一直往门口飘。
有人低声说:“谢恒跟星遥认识多少年了,总不至于出什么事。”
另一个接话:“就是, 表个白而已, 能有什么。”
王维华听着这些话,眉心越皱越紧。
他站在门口, 手机举到窗户边上去够信号,屏幕上的信号格空白得像从来没存在过。
他又跑到门口把手伸到雨里试了试, 雨滴又冷又重,雨势没有半点要收的意思,天色反而更暗了, 整个林子在雨幕里灰蒙蒙一片。
“这都多久了,他们怎么还没回来?”终于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们留了标记的, 不至于找不到路吧?”
“雨这么大,那些记号早就冲没了吧。”
“可能去哪躲雨了。”
王维华坐不住了。
他三两步走到自己的背包前面, 蹲下去开始翻找,从里面扯出防水布、手电筒、一小捆尼龙绳, 又翻了翻侧袋里剩下的能量棒。
他把外套拉链拉上去, 刚要站起来,尹初宸就从旁边按住了他的胳膊。
“先等等。”尹初宸的声音比平时沉,像在极力维持着最后一点从容, “星遥他们看到我们留的标记,再走回来也需要时间,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半小时了。”王维华抬起头。
他的额头上有雨,也有汗,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曹星遥没回来,林溪和彦君也没回来,我不等了,再等下去天就黑了。”
尹初宸张了张嘴,看着他那双急切的眼睛,没有再说。
王维华转身背起书包,还没迈出一步,就听见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tຊ“诶,那是不是回来了?”
所有人都往外看。雨幕里一个黑黢黢的人影从林子里跑出来,姿势狼狈,脚步又急又乱。
等人冲进护林站,大家才看清是谢恒。
他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往下滴水,像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狗。
他一进门就朝放书包的方向冲,嘴里喊着:“我书包呢?快,我要换衣服。”
“在那边。”有人指了指地上那堆被雨水溅湿的行李。
张露栢从人堆里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阿恒,星遥呢?她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她之前被林溪的眼神吓得不轻,现在看到谢恒一人回来,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
谢恒蹲在地上翻包,头也没回,语气轻巧得让人火大:“她不是早就回来了吗?”
王维华的心沉了下去。他盯着谢恒的后脑勺,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旁边的人都没听清:“你说什么?”
谢恒从包里扯出一件外套往身上披,回头斜了王维华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听不懂人话?我表白了,她没同意就先走了。我心情不好,自己转转,雨下大了我才回来的。”
“她往回来这个方向走的,你确定吗?”王维华往前逼半步,语气已经开始不善了。
谢恒被他逼得往后退了半步,背后撞在了堆杂物的木板箱上,发出“哐当”的一声。
他先是一愣,随即恼羞成怒,声音一下子拔高:“你怀疑我?我认识她多少年了?我跟她是朋友!她那么大个人,自己走丢了还要赖我吗?”
“你冲谁吼呢?我问的是她走哪条路!”王维华猛地提高了嗓门,整个棚子里的空气都像被震了一下。
所有人都安静了,外面的雨声显得尤其清晰。
“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林溪和段彦君?他们去找你们了。”尹初宸上前一步,拉住王维华,想把这已经快擦出火星子的场面往回拉一点。
谢恒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身,把声音里的不耐烦和鄙夷全部抖了出来:“我又不是他们的保姆,他们自己没回来,怪我咯?都他妈不是三岁小孩了——”
“你说话给我放尊重点。”王维华刚被尹初宸安抚下来的情绪又炸开了。
谢恒却像嫌事不够大一样,又补了一句,语气黏腻而恶毒:“你以为你去找她,她就会感谢你?会感动?然后让你想摸就摸?省省吧,你算个什么东西。”
“砰”的一声,王维华已经扑了上去,把谢恒整个人撞在后面的杂物堆上。
两个人撞翻了一排空塑料桶,发出巨大的哐当声。
周围的人全吓了一跳,有女生尖叫起来,有人本能地往后退,谁也不敢上前拉。
王维华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手指把谢恒的衣领攥得死紧。
他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
他想一拳揍下去,可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想起曹星遥还在外面,林溪和段彦君还在外面,他没有时间耗在一个烂人身上。
曹星遥的一分一秒,比这个人值钱得多。
他盯着谢恒看了几秒,然后猛地一松手,把他甩在地上。
谢恒跌坐在一堆杂物中间,后脑勺磕在墙上,整个人还在发蒙,脸上终于浮出了货真价实的惊恐。
王维华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抓起自己的背包。
他走到杨海面前,声音还很哑:“雨衣带了没?借我。”
杨海二话不说从包里翻出自己的雨衣塞给他。
覃东白和康帆也围过来,康帆把折叠伞和几根能量棒往他包里塞。
王维华三两下套上雨衣,把背包甩到肩上。
尹初宸跟过来:“我跟你一起。”
王维华摇头,指着地上的谢恒,对尹初宸说:“你们留在这里,看着他,别让他走了,我怀疑他有问题。”
他走的时候,雨衣被风掀起来一角,像一面破掉的旗。
尹初宸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
他回过头,看见谢恒坐在地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没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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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前,林溪和段彦君终于循着张露栢指的路走到了那片地方。
雨刚刚下起来,还不大,零星地落在肩头。
山路两旁的草被踩倒了一片,但痕迹还在。
“是这里没错。”她说。
段彦君站在她身后,顺着鞋印的方向往前看。
两串印记的距离很古怪,曹星遥的鞋印在后退,谢恒的在前进,一进一退,隔着一小段不变的间距。
只有在对峙和逼迫的时候,才会留下这种步态。
林溪和他同时想到了最坏的那种可能。
她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低而稳:“继续走,她应该没走远。”
段彦君耳朵动了一下,忽然抬手指向前方的树林:“那边有鸟飞起来了。”
林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好看到远处惊起一群鸟,黑压压地掠过树冠,叫了两声又消失在雨里。
她心口一紧:“过去看看。”
走了三分钟,他们到了一个小陡崖上方。崖边有明显的挣扎痕迹,几根低矮的灌木被踩断,断口雪白而新鲜。
林溪在草丛里找到了半截断掉的树棍,又在靠近崖边的泥地上看到了一个已经模糊的脚印。
她顺着崖边往下看,下面浓雾弥漫,深不见底,只有树影在雨里一重一重地晃。
她朝崖下喊:“星遥!曹星遥!”
山谷把她的声音吞进去,又吐回来,一声接一声的“星遥”在雾里荡开。
林溪直起身朝四周喊了几声,还是没人回应。
只有雨从树叶上滑下来,啪嗒啪嗒打在草叶上。
她又喊了一声,这一次更用力。
几秒后,夹杂着回音里传来一点极微弱的声音,像人声。
林溪松了口气,开始沿着崖边走,找能下去的地方。
走出一段,她发现了一小段坡度相对缓和的地方,但只是相对,雨越下越密,崖壁的泥土吸了水,很滑。
林溪把包里的绳子翻出来,那是她出门前临时塞进去的,原本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用上了。
她把绳子一头死死绑在崖边一棵老松上,另一头往下一抛,回过头看了段彦君一眼。
“这样太危险了。”段彦君拦住她。
“没事,我先下去看看。”林溪把另一头在手里绕了两圈,尽量让自己笑了一下,“有情况我拉绳子,你就把我拽上来。”
段彦君知道拦不住,没再劝说,只是紧抓着绳子这一端。
林溪抓着绳子,脚踩上崖壁,一点一点往下挪。
雨珠顺着崖顶往下淌,她脸上的汗和雨混在一起,手心里又冷又滑。
绳子不算长,放到一半就到底了。
她悬在半空中,朝下面喊了一声,又听见了那一点微弱的声音。她低头去找落脚点,看到一个凸出来的石头,边缘被雨冲得发亮。
她吸了口气,把重心移过去,脚尖先够到石面,试了试,才敢把一只手的重量压过去。
等两只手都抓稳了,她慢慢松开绳子,贴着崖壁往下爬。
小腿擦过一处尖石,一阵火辣辣的疼,她嘶了一声,没敢停。
最后离地两米多的地方没有落脚点,她干脆纵身一跳。
落地的时候脚踝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小腿外侧多了一道口子,不深,血被雨水一冲,沿着小腿往下流。
她抬头,雾气把上面全遮住了,只能喊:“彦君!我下来了!你去找救援!”
她听不清上面的回应,也没时间等。
她按着记忆往曹星遥的方向找,没走多久就看见地上有断枝和一块撕裂的布料,颜色眼熟,是曹星遥的外套。
再往前,血迹出现了。
被雨水稀释过,一片一片的,混在泥里,不知道是她伤得重,还是雨太大显得多。
“小溪!”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气喘吁吁的叫喊。
林溪回头,看见段彦君从她来时的方向跑过来,浑身湿透,裤腿沾满了泥。他的脸色很差,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先蹲下来看她的腿:“你受伤了。”
“没事,先找人。”林溪把手抽回来,朝前面努了努嘴,“有血,往那边去了。”
段彦君没再说别的。他站起来,跟在林溪身后,走了两分多钟,远远看见一个黑黝黝的小洞口。
曹星遥半躺在里面,身上全是泥和血,衣服破了好几处,脸上白得没一点血色。
她听到动静,强撑着眼皮往外看,看到林溪和段彦君,整个人好像都松了一下,又立马硬起来,嘴比命还倔:“真是你,你过来干嘛?”
“来看风景啊。”林溪在洞口甩了甩雨衣上的水,语气轻松得跟来野餐似的。
曹星遥气若游丝地翻了个白眼:“你当我蠢?”
“不敢不敢。”林溪笑着蹲到她面前,目光从她那张惨白的脸上滑到右腿。
那上面有一道很长的口子,被雨水泡得发白,血还在往外渗。她tຊ问:“还能走吗?”
“你眼瞎吗?”曹星遥说完又倒回洞壁上,嘴唇抖了抖。
林溪故作伤心地捂住胸口,朝段彦君招了招手,抬腿就要往外走:“真伤心,好心来找你,还骂我。彦君,我们走。”
“我、我右腿动不了了!”曹星遥急了,几乎是喊出来的。
林溪停下脚步,回头叹了口气,又走回来:“行吧行吧,包扎完等雨停,我们背你出去。”
段彦君在旁边动了动嘴唇,被林溪看了一眼,又别过脸去。
过了好半天,他才说了一句:“绳子太细,断了。”
林溪和曹星遥同时沉默了。
空气像被这场雨灌满了,又沉又凉。
很久之后,曹星遥看向林溪,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要你何用。”
林溪替曹星遥处理腿上的伤,又临时用树枝和绷带给她固定。
曹星遥伤得不轻,右手腕骨折,右腿血流了很多,动不了,腰也摔伤了。
如果不是谷底茂密的树枝缓冲了一下,她可能已经摔碎了。
林溪一边给她包扎,一边问:“是谢恒逼你到崖边的吗?”
曹星遥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嘴角勾起来:“呵,等我回去,我要他和他全家好看。”
林溪点头:“他做什么了。”
曹星遥冷笑:“想动手动脚,还想用强,垃圾。”
林溪把绷带打好一个结,满意地拍了拍手:“那确实该死。”
曹星遥低头一看,自己那只固定好的右手被绑成了一个巨大的蝴蝶结,当场炸了:“你也是垃圾!给我解开啊!”
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三个人坐进洞里。
外面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曹星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你来找我。”
林溪正把外套上的水拧掉,听到这话头也没抬:“不止我,彦君也来了。”
曹星遥朝段彦君坐着的方向瞟了一眼,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你不来,他会理我?”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当然,还是谢谢他。等我回去了,你们要什么,我都给。”
林溪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她看着洞外的雨,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确实有事想请你帮忙,不过现在说好像有点不合时宜。”
“说。”曹星遥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趁我还能听,赶紧。”
林溪抬头看她,眼睛在昏暗的洞里亮得有些过分:“帮我查赵恬父母在政府工作的岗位,还有他们这十几年干过的所有不干净的事。”
这十几年她只打听到是公职人员,在哪就职都不清楚,这事只能曹星遥的背景才能查得到。
曹星遥眯了眯眼,看着林溪,又看了看段彦君,轻嗤一声:“他查不到?”
林溪摊了摊手:“他一个外国人,手再长,也够不到华国的地方政府。”
曹星遥没再问,只问了一句:“你们不是闹翻了吗?还帮她?”
“我答应过要帮她,无关闹不闹翻,这是两回事,况且她一直是我朋友。”她抬起头,朝曹星遥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隔着雨幕看一盏灯。
曹星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终偏过头去,低低地“嘁”了一声。
她说:“行,等我回去。”
过了很久,曹星遥又小声说:“你觉得他们能找到我们吗。”
林溪望着洞外那铺天盖地的雨,说:“能,我沿途做了记号,还让初宸一小时后见不到我们就叫救援。”
曹星遥有气无力地反驳:“现在他们自己都下不了山,手机又没信号,拿什么叫。”
林溪想了想,说:“雨总会停。”
话音刚落,雨势忽然又猛了三分,连洞口都被风刮进来的雨打湿了半圈。
曹星遥扭头看向林溪,眼里写满了“这就是你说的总会停”。
林溪装没看见,低头研究段彦君的登山包。
包是防水的,里面还剩了几包压缩饼干和一小瓶水。
林溪把它们分成三份,把最大那份给了曹星遥。
曹星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她忽然笑起来,笑得又苦又嘲:“我曹星遥有一天会在山洞里吃压缩饼干,命真苦。”
林溪说:“出去以后我请你吃火锅。”
曹星遥说:“请我吃一个月的。”
林溪说:“行,你买单。”
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喝水,乐此不疲。
正说着,洞口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
林溪和段彦君同时看出去,就看见一个人影从高处砸下来,撞断了好几根树枝,最后啪地一声拍在了泥地上。
林溪抓起手边的木棍,走到洞口,眯着眼往外看。
一道人影趴在离洞口不远的泥地里,正试图从地上撑起来,嘴里还含含糊糊地骂着什么。
“维华?”林溪快步跑过去。
王维华趴在地上,脸上全是泥,右腿膝盖擦破了一大片,手掌也磨得血淋淋的。
他抬起头,看到林溪的那一刻,先是一愣,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可算找到你们了,我说我会找过到的吧……”
他撑着地想站起来,又疼得整个人往前一扑。
段彦君从后面走上来,和林溪一人一边把他架进了洞里。
王维华被放在地上,靠着岩壁。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曹星遥。
她的脸色还是很差,但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呼吸也还算平稳。
王维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眼眶一下子红透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星遥同学……你没事……太好了……我、我还以为……”
曹星遥看着他满身泥水的样子,想损他两句,可看着王维华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脸,那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干巴巴道:“先看看你自己吧。”
王维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像终于绷不住一样,把脸埋进自己擦破的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地耸着。
外面大雨如注。
洞里谁也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第 163 章 论幼师的重
王维华把之前在避雨点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几人猜测谢恒敢这么肆无忌惮, 多半是觉得曹星遥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根本活不成。
可惜有浓雾遮着,看着深不见底, 实则五六十米,下面还有树林, 谢恒多半是要失望了。
林溪心里估算了一下,如果不是自己胆子大,真拉着绳子下去确认了一趟,确实连她都会以为那下面是个无底洞。
当时王维华顺着一些线索找到曹星遥掉落的方向后, 没想找个好下去的地方, 急急忙忙拿出绳子要下去确定。
他带的绳子只有十米,连一半都到不了, 只能徒手攀着湿滑的崖壁往下蹭。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体力和这鬼天气,才爬到一半就抓不住岩壁滑了下来。
好在底下横着几棵老树, 他落地前又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一根手腕粗的树杈,缓冲了下坠的力量。
不然就不只是左腿重伤,怕是连人都要摔散了。
“段兄, 你绑吧,我可以的。”王维华靠坐在岩壁上, 强撑着扯出一个自以为很帅的表情。
段彦君没跟他废话,半蹲下来, 把一根笔直的木棍贴在他左腿外侧,拿仅剩的绷带快速打了个结。
为了固定得稳一些, 他又抽出几根草绳, 在王维华的小腿上下各绕了一圈,绑得结结实实。
然而就这几下,王维华的脸色刷地白了下去, 额头上冷汗成片地冒,嘴角那点假装坚强的弧度抽了几下,最后定格在一个要笑不笑的僵硬表情上。
林溪看看他,又看看一边的曹星遥。
曹星遥身上缠着绷带,衣服半干,脸色还是很差,但至少伤口都处理过,看起来是病人。
再看看王维华,活脱脱一个刚被原始部落简单包扎过的野人。
医疗用品已经用得所剩无几。
曹星遥伤得太重,处理伤口用掉了林溪大半的应急包。
到了王维华这里,医疗材料只剩零星一点。
也幸亏她出门前多留了个心眼,不然光靠常规备着的医疗材料,根本撑不住。
林溪看着段彦君给王维华其他地方擦药,才发现段彦君蹲下来的姿势不太自然。
她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一会儿,突然问:“彦君,你下来的时候有没有受伤?”
段彦君正低头给王维华擦胳膊上的药,闻言动作不变,头也不抬地回了一个字:“没。”
林溪没再问。
王维华却跟她对了个眼神,他忽然伸出一只手,飞快地朝段彦君衣服下摆探过去。
段彦君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侧身让开,反手就扣住了王维华的手腕。
他挑了挑眉,正想说点什么,后腰一凉。
林溪已经趁他侧身的功夫,把他的衣服从后面掀了起来。
“这么严重?”林溪皱着眉看过去。
段彦君后背右下方一片青紫,从肩胛骨一路蔓延到腰侧,颜色深得发黑。
她伸手在他伤处轻轻按了一下,还没用力,段彦君整个人就绷得像块石头。
“我不痛。”他偏过头。
林溪没理他,又把指尖往上移了半寸,停tຊ在一处微微肿起的地方:“说实话。”
段彦君抿了抿嘴,垂下眼睫,好一会儿才说:“有一点,现在有些麻。”
林溪从药盒里找出剩下的云南白药,走到他身后:“趴好。”
段彦君没再逞强,老老实实地在洞内一块稍微干燥些的地面上趴下,把额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
林溪半跪在他旁边,拧开药膏,挤了一点在指腹上,顺着他后背的青紫边缘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推开。
那个力道很轻,段彦君没有说话,但肩膀一直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洞里光线很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他那露在外面的耳朵,已经红得像要滴血。
王维华靠在岩壁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忽然对这位外国朋友肃然起敬。伤这么重还能活蹦乱跳,果然不是一般人。
而且段彦君刚才明显是猜到了他们要看他的伤,这人来学校还不到一年,怎么就把林溪的脾气摸得这么透?
处理完段彦君的伤,林溪站起来。
她把剩下的药收好,看了看洞里三个伤号。
曹星遥因为痛得狠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王维华盯着曹星遥的睡脸,目光温柔得不像他;段彦君还趴着,侧着脸,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雨小了些,但天还没有放晴。
林溪走到洞口,把手伸出岩壁外试了试,转头说:“希望不要再有人掉下来了,药已经不够了,要是再来一个,就只能用树叶包着等死了。”
王维华在后面接话:“放心,初宸看我不回去,肯定能看住那帮孙子。”
林溪“嗯”了一声,但愿如此。
他们在这洞里过了一夜,四个人靠着几根能量棒和压缩饼干撑着。
山里的夜冷得刺骨,林溪把自己带来的保温毯给了曹星遥,又给王维华和段彦君一人留了一包应急毯,自己裹着雨衣坐在洞口最外面挡风。
半夜的时候段彦君醒过一次,把身上的毯子往她这边拖了拖,被她骂了一句“你背不想要了是不是”。
第二天,雨势终于从暴雨转成了毛毛雨。
洞口三根树枝上挂着他们的雨衣,在风里一飘一飘的,远远看去像三面烂掉的小旗子。
四个人开始打牌,姿势各异地躺在地上。
准确地说,是三个躺在原地的人,强烈要求林溪也躺下,以防作弊。
于是林溪也平躺在干草上,侧着头跟另外三个人打。
曹星遥和王维华是正经躺着的,段彦君是趴着的。
林溪时不时还要提醒他:“你别老侧着,压到伤口了。”
段彦君便乖乖地又把脸埋回手臂里。
“还在下雨,初宸应该再等等就下山。对四。”王维华侧着头,一张牌甩出去。
“现在下山有风险,但如果现在不走,等会儿如果雨又大了更麻烦,他应该已经带队去找救援了。对五。”林溪跟着出了牌。
“对七。”段彦君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
“炸。”曹星遥轻飘飘地丢出两张王。
林溪愣了一下,看着曹星遥手里还有五张牌,问道:“你不想活了?”
曹星遥冷笑:“要你管。”
王维华赶紧帮腔:“林溪你怎么能这么说,星遥同学这叫胸有成竹。”
林溪翻了个白眼,懒得拆穿他。
曹星遥慢悠悠地抽出一张牌:“三。”
王维华瞄了眼曹星遥手里的牌,他们的位置相近且只要他往那边看就能将曹星遥的牌看的一清二楚。
此刻曹星遥剩下的四张牌里,最大的一张牌是10,全是散牌。
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仅剩的三张牌,最小的是10,咬了咬牙:“要不起。”
林溪挑了挑眉,不客气地拍出一张“2”。
另外三人都没牌。
林溪顺手出了连对,最后一张牌落地。
“好了,你们回去记得转钱。维华你欠我二十,星遥七十六,彦君四十八。”林溪坐起来,一边洗牌一边报账。
曹星遥不信邪,还要再来。
王维华见女神来劲,也顾不上为自己输掉的零花钱痛心,跟着催林溪:“快点发牌,这回我要把之前输的赢回来。”
林溪刚把牌发完,还没躺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轰鸣声。
那声音越来越大,不像是雷声。
“直升机?”林溪放下牌,走到洞口。
天是灰的,雨还在飘,但已经能看见远处几个黑点正往这边移动。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发现那几架飞机的机身上印着某个她不认识的标志和几行英文。
她回头看向段彦君:“你家里的人?”
段彦君还维持着趴姿,手里不紧不慢地捏着牌:“应该。”
曹星遥不甘心地看了眼自己手里那把比上一把好了不知道多少的牌,有点不想上飞机。
王维华见状赶紧哄:“等回去了,你想打多少把我陪你多少把。”
曹星遥大小姐脾气不改,直接回:“滚!”
林溪回头看了这两人一眼,深深觉得自己像个带队的幼儿园老师。
二十分钟后,尹初宸联系的官方救援队也到了,和段彦君那批人碰了头。
两边简单沟通之后,统一由有空中通行权限的那批人负责转移伤员。
王维华、曹星遥被抬上担架,手里还攥着牌。
林溪一手提包,一手抓着没打完的牌,跟在担架后面,在救援队员一脸恍惚的表情中上了直升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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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南市,近郊,废弃工厂。
天色比山里还阴,十几个人聚在厂区里。
铁管、撬棍散了一地,有人蹲着抽烟,有人用脚碾着地上的碎玻璃。
为首的人穿着连帽黑外套,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其中一个小混混说道:“他不出院,我动不了手。”
旁边一个秃头男搓了搓手,朝为首的人犹豫道:“老板,不是我们不想做。医院全是摄像头,护士每两个钟头查一次房。现在想换他的药,就等于是把脑袋往刀口上送。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在您自己家,动手脚隐蔽,动动手就能当成意外,这回……”
“哐当——”
一声响从厂房外传来。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只黑猫从废料堆后面炸着毛蹿了出来,三两步跳上窗口,消失在那里。
黑外套男人没动,沉着嗓子说:“去看看。”
几个人拎着铁棍往声音来源处走。
那只猫跑出来的地方,有一小片杂草被压折了。
“有人。”黑外套男人用脚尖拨开草叶,看见了底下有一个很浅的鞋印。
秃头男心领神会,冲那些人道:“把这儿给我翻一遍,剩下的人沿着这条道追下去。”
厂区后面的碎石路上,赵恬正在狂奔。
她不常运动,常年画画的人跑起来像随时会散架,肺里灌进去的风都是腥的。
她不敢回头。
那些人肯定已经发现不对了,用不了多久就会追上来。
转过一堵断墙时,她迎面撞上一个人。
她整个人往后栽,被对方眼疾手快地拽住胳膊才没摔下去。
她抬头,看到一张染着黄发的脸,脸上还带着被她撞疼的不耐烦。
那男生捂着肩膀,刚想骂人,看清赵恬的脸后,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是你?”
赵恬的脑子一片空白,喘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她抓着对方的手臂,声音断断续续:“帮、帮我……躲起来……”
黄发男生没再废话,反手抓住她手腕,把她拉进了旁边一栋危楼。
走到二楼,推开一扇半掩的旧门,里面或站或坐地聚了十几个小年轻,年纪都不大,见他们老大带了个女生进来,全愣住了。
有个胖子还没看清人,先开了口:“老大,你跟茴姐吵架也不至于大街上拉一个吧,这要是让她知道……”
话没说完,就被黄发男生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闭嘴。”
男生松开赵恬,走到窗户边往下面看了一眼。十几个人从楼下的路上跑过去,停了几秒,又继续往前追。
他哼了一声:“你惹上他们了?那帮人里可有好几个在号子里蹲了十几年才出来的,你胆子不小。”
赵恬还在靠着桌子大口喘气,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MP4还在。
她这才找回一点力气,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几年不见,李百荣已经蹿高了不少,五官也长开了,倒真有了点“老大”的样子。
赵恬这几年和林溪去给宁向阳扫墓的时候见过他几面,没怎么说过话。
她没回应,只轻声说:“谢谢。”
李百荣看着她那副模样,把一肚子的话咽了回去。他往墙上一靠,抱起胳膊,语气又拽又不耐烦:“谢什么?要不是看在向阳哥的份上,我才懒得管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有啥要我们帮忙不?”
赵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那帮人,怀疑自己是里面年龄比较大的。
李百荣抱着胳膊,抬高下巴,语气里带着点被冒犯的恼怒:“你什么眼tຊ神?我手下三十来号人,真要动手也不是吃素的。不然你以为那帮人为什么连这栋楼都不敢搜?”
旁边一个圆脸男生也就是宁正嘉连忙点头:“就是就是,赵姐,有事你直说。别的不行,跑路躲人我们老大最拿手。”
李百荣又给了他一巴掌:“会不会说话。”
赵恬低着头,把刘海往耳后拨了拨。
过了一会儿,她感激道:“我需要你们帮我些忙,到时候会请你们吃饭的。”
李百荣哼了一声:“算你识相,先说好,低于四菜一汤免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第 164 章 过来人的建
原计划去C城爬山, 顺便在那边玩一天,结果山还没下来,一行人先住进了医院。
除了林溪只在小腿划了道口子, 在护士站简单消了毒、缝了两针并包扎外,另外三个全被推进了急诊。
王维华左腿骨折, 身上多处严重擦伤;
曹星遥最重,右手臂骨裂、右腿神经受损、腰背大面积软组织挫伤;
段彦君后背和右肩拉伤,腰椎旁边有一大片淤血,走一步都像被人从身后踹了一脚。
尹初宸他们跟着救护车一路赶到医院, 在走廊外面等了一整夜。
这群人里唯独少了谢恒, 索性曹星遥早就料到,从飞机下来坐救护车到医院时就报了警, 等她母亲急急忙忙赶来时,她拉着母亲的手声泪俱下, 重点点明了谢恒犯下的恶行,之后才允许医生护士把她推进急诊室。
后来的事林溪基本都是从尹初宸嘴里听来的,谢恒从山上下来之后, 回家跟家里人大致说了情况,家里当晚就给他订了飞往外地的机票, 结果人刚到机场就被扣了。
没几天,他家的珠宝公司先后被人举报税务问题和设计版权问题, 股价连跌了好几天,门店一间接一间地关。
林溪没再往下问, 因为有些事不用问到底, 结局就已经写好了。
段彦君是因为林溪才卷进这件事的,林溪脱不开身,便每天到医院来。
买饭、换药、陪他做检查, 有时候光是在病房里坐一会儿,看他自己举着平板处理一些消息。
医生说他要留院观察五天,出院之后还得休养两周。
王维华和曹星遥没这么好运,一个要打石膏,一个要做手术。
曹家直接调了好几个专家过去,连手术室都是单独安排的。
王维华作为同批伤员,跟着沾了曹家的光,从检查到用药全都用上了最好的,住院费也被人提前结清了。
王维华躺在病床上,感动得跟林溪说:“林溪,星遥同学果然心里有我。”
林溪没眼看,只说:“她只是顺手。”
但王维华坚信曹星遥顺手也是心里有他。
林溪没再理他。
段彦君出院那天,林溪来医院接他。
她见到了卡尔森家族的人,确切地说,是段彦君的大哥,段彦靳。
跟段彦君长得有六七分像,但气质截然不同。眉目间全是那种被教养和环境长期浸润出来的从容。
他对林溪很客气,客气到有些过于热情,先问她是怎么跟段彦君认识的,又问她觉得段彦君这个人怎么样,最后还主动讲了几件段彦君在庄园里的旧事,笑得林溪坐立难安。
临走的时候,他看了林溪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恶意,甚至称得上亲切,可林溪就是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摆在展柜里的样品,正在接受某个标准极高的检验。
段彦君坐在轮椅上,全程抿着嘴没说话。
等段彦靳的车开远,他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别理他。”
林溪笑着说:“你哥挺有意思的。”
段彦君的脸色更难看了。
回清水镇之后,林溪隔三差五就过去看段彦君。
她爸听说段彦君在山上受了伤,还是为了帮她,便天天变着花样熬汤煮粥,什么筒骨汤、鸽子汤、猪肝粥,全让林溪往那边送。
林溪自己也乐得去,她那些小号已经攒了一堆未读消息,有些开始不耐烦了,再不处理人设要崩。
原本这些活儿有段彦君帮着分担,现在他伤着,她不好意思扔给他。
但她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好几个小号的聊天窗口同时弹,特别是段彦君来帮忙后,她又开了两个小号,现在各种人设要维护,就怕聊着聊着聊串了。
这天早上,林溪提着保温壶到段彦君家门口。
她按了下门铃,不到三秒,门就开了。
段彦君靠在门框上,半垂着眼看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丝质睡袍,带子松松地系着,领口往旁边敞开一小片,露出下面薄薄的锁骨线条。
头发微乱,几缕卷发搭在额前,半遮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阳光从门廊外面斜照进来,落在他赤着的脚背上,整个人像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
“你来了。”他的嗓音低而哑,好似刚睡醒。
林溪盯着他看了两秒,又低头看了看手机里他昨晚发的那条消息,抬头时表情微妙:“你昨晚不是说你背还很痛吗?靠在门上就不痛了?”
段彦君闻言,像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是个伤号,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又轻咳了一声,语气弱下去半截:“疼。”
林溪盯了他一会儿,决定不拆穿。
她把保温壶往他手里一放:“我爸熬的猪骨山药汤,说这个对骨头好,你趁热喝。”
段彦君点点头,低头看了眼保温壶,嘴角很浅地翘了一下。
林溪进了门,在玄关换鞋。
段彦君这房子从外面看还是镇上那种旧式小楼的皮,内里却完全不一样,无论来了几次,林溪依旧是喜欢这种装修风格。
木地板,米白色布艺沙发,角落一盏落地灯,窗边还放着一盆养得很好的琴叶榕。
没有多余摆设,但每一样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让人感到很舒适。
段彦君从厨房拿了碗出来,把汤倒出一碗来喝。
他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毯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林溪把随身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茶几上摆,开始处理挤压了快十天的消息。
段彦君喝完汤,很自然地把碗收走,回来时顺手把她那杯温水往她手边推了推。
“需要我帮忙吗?”他在她对面坐下,眼睛扫过那几部已经亮起通知光的手机。
林溪犹豫了一下。段彦君是带着伤的人,她今天来主要是送饭,顺便处理一部分消息,虽然心里想让他帮忙,但考虑他伤还没好,实际没想过让他继续干。
段彦君像看穿了她的顾虑,主动开口:“伤的是背,不是手,一直趴着也累,正好做点事。”
林溪一听也对,就把那些手机推给他:“那你继续,该问的接着问,不用太急。你累了就停下。”
段彦君接过手机,滑了几下屏幕,很快就把话题续上了。
他打字的时候很安静,偶尔停下来,偏头跟林溪说几句疑问,而后继续回话。
林溪也在低头处理自己的手机,里面也压了几十条未读。
很多消息都是朋友闲聊,她暂时略过。
最显眼的是方浩,上周就发过消息,林溪当时在山上没信号,后来又在医院和段彦君两头跑,一直没回。
昨天他又追了一条:“在的话回一下,有个事你可能感兴趣。”后面跟着一个龇牙笑的表情。
林溪点开他的对话框,问:“什么事?”
方浩回复得比想象中快,可能一直抱着手机等她:“你记不记得初三上学期那件事,蔡磊给全宿舍下毒,结果买错药,把人送进医院那个?”
林溪当然记得,那是第二十七号事件。
一个男生因为长期被舍友孤立欺负,买了腹泻药打算教训一下,结果药店拿错了药,给成了百草枯。
最后弄得一个学生重伤住院,蔡磊被退学。
这件事在当时的初中部闹得很大,校方花了很大力气才压下来。
林溪回:“知道。”
“嘿嘿,我发现季元那会儿跟蔡磊是一个寝室的。”方浩又发来一句。
林溪没回。
这件事也是已知信息,季元不但是在场者,还是蔡磊那个宿舍里唯一从头到尾都没有被记录进孤立者名单里的人。
方浩见她不回,估计是猜到她已经知道了,又接着发:“蔡磊刚分到那个寝室的第一天,就跟季元闹过一次。后来整个宿舍开始孤立蔡磊,你不觉得太快了?一个刚转来没多久的人,哪那么大本事惹得全宿舍一起整他?”
林溪回:“你的意思是,季元在中间做了推手。”
方浩立刻发来一个大拇指:“跟聪明人聊天就是痛快。”
然后他又发来一条:“那你知道蔡磊那瓶药到底怎么变成百草枯的吗?”
林溪早就查过,当时药店无证经营,拿错了货,警方顺着购药记录找到店里,店主也怀疑是自己忙中出错。
方浩的消息又弹出来:“蔡磊从头到尾买的就是腹泻药,那瓶百草枯不是药店拿错了,是季元换的。”
林溪看到这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想过这个可能tຊ,但一直找不到证据把这条线接上。
她回:“没有证据就是编故事。”
方浩像早就料到她不信,飞快地回:“没证据我会来找你?那个药店的老板前阵子出来了,我让人去套了话。他说蔡磊去买药那段时间,确实有人在他那里买过百草枯。”
随后他甩出来一张监控截图和一小段视频。
林溪点开。
画质不算太清楚,但能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站在柜台前,从老板手里接过一个小袋子。
他长着一张窄脸,三角眼,眼角耷拉着,很普通。
林溪把截图放大,和脑子里的其他信息对照了一下,但完全没印象。
方浩继续说:“我小学的时候,见过他从包间里出来,随后季元也出来,两个人前后隔了十几分钟。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这他妈就是一条线。”
林溪问:“什么包间?”
方浩突然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含含糊糊地回:“就是一家KTV,鱼龙混杂,男人多,私密性比较强。别的你就别问了,那地方也不会给你留监控,你去了也查不到。”
林溪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这地方有问题,但现在不是纠这个的时候。
她换了个更实际的问题:“就算这人买了百草枯,怎么证明他跟季元有关系?又怎么证明药是被季元换进蔡磊抽屉里的?”
方浩回得很快:“后面我就断了,我要是能查到,还来找你?你不是有钱家那条线吗。让他们出手,不比你在这瞎猜强?”
林溪没回他,钱乐盈的资源确实在,但她不想把这件事铺得更开。
越多人卷进来,越容易暴露,也越难控制。
季元背后已经不止牵扯到校园,还可能是几条人命。
她得先把证据链搭好,再说其他。
她盯着自己在本子上记录的信息,有几个地方还没连上,该从哪里入手才能收获呢?
她正想得入神,门口忽然响起门铃声。
林溪放下本子,起身去开门。
门口没人,但地上放着一个扁平的黑色盒子,四四方方,拿起来挺沉的。
她回头问:“彦君,是你的快递吗?”
段彦君抬头看了一眼:“是,我让人查的东西,应该出结果了。”
林溪把盒子抱进去,放在茶几上。
段彦君接过去拆开,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件,几个牛皮纸信封,还有一叠照片,用橡皮筋捆着。
林溪看着那些材料,眼皮跳了一下:“这么快?”
段彦君把盒子放到茶几上,说:“不算快。”
他打开最上面那份报告,目光扫了一遍,然后直接说:“这起车祸,季元的嫌疑不高,他父亲的嫌疑很高。而且那段时间,有一个人经常出现在他家小区附近。”
他抽出一张照片放到茶几上。
林溪拿起来看,照片上是个寸头男人,颧骨很高,皮肤粗糙,眼白多,看镜头的时候总像在斜眼看人。
她翻到背面,上面只写了照片上这个人的一些基本信息。
段彦君又把另一沓照片推到她面前,每一张后面都贴着对应的基本信息。
他说:“这个人出狱刚几个月,他跟那一帮人走得很近。那帮人里有好几个是因抢劫而过失杀人坐过牢的。”
林溪一张一张看过去,这些人里有好几个都曾在同一起案件里作为从犯被判刑。
段彦君继续翻着报告:“那辆车的前挡风玻璃上检测到一种疏水反光喷雾的残留,找到的残留量不多。”
林溪抬头:“什么作用?”
段彦君说:“喷在玻璃内侧,会让玻璃在雨天或夜间更容易起雾,灯光一照就产生眩光,视野会突然花掉,尤其是对面有车灯的时候。”
林溪明白了,一个开了十几年车的人,突然在暴雨天里看不清路,出事概率确实高。
她问:“光靠这个不够,她当时是当场死亡,车几乎报废,一道眩光不至于要她的命。她开了十几年车,即便很突然,她应该也有应对办法。”
段彦君翻到下一页。
报告上贴着当年警方结案时的结论:车辆左前轮在行驶中突然爆胎,车辆失控后与对向驶来的大货车相撞。
但段彦君那边找的专家重新检查了那辆车,左边两个轮胎的气门芯内侧,有金属工具留下的轻微划痕。
也就是说,轮胎不是自然磨损导致的意外爆胎,而是被人提前放了气。
再加上货车的撞击角度太正了,与其说是车祸,不如说是一场安排好的撞击。
段彦君说:“轮胎出问题,还与货车对撞,对撞的司机是那群人里某一个人的叔叔。”
林溪翻照片的动作停了一下,心里开始数这条线上的人。
出狱的寸头,一群有前科的打手,货车司机的侄子,季元的父亲,季元。
他们之间不是点对点,而是一张网,每一根线都朝同一个人收拢。
“那个团伙的头,和季元他爸是高中同学。”段彦君最后说。
林溪刚刚好翻到那张照片,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目光阴沉,嘴角往下压着。
段彦继续补充道:“他父亲和母亲常年不和,甚至那几年分床睡,但他母亲对季元和他姐很好,那天出差时还跟他们约好要带礼物回来。”
林溪听着,但手里动作不停,直至翻到最后一张照片,瞳孔微缩。即便已经猜到,但见到那张照片的人跟方浩给她的监控截图里的男人一样时,她还是心惊。
她放下照片,沉默了许久,看着窗外那棵被雨洗过的樟树,忽然问:“这是他的亲妈,对吧?”
段彦君说:“对,亲生母亲。”
林溪把一张拍着季元母亲生前站在车边跟人说话的旧照片拿起来,照片上的人很温婉,头发盘着,笑得挺好看的。
季元的脸型和眼睛很像她。
林溪把照片翻过去,用指尖压了压边角。
“作为知情者,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做这些,看着自己的亲妈开那辆车,进入那条路。然后他成了现在这样,真是……”
林溪突然冷笑一声,眼底透露着恶心,缓缓道:“畜生不如。”
那天下午,林溪和段彦君把新拿到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季元母亲的车祸、谢恒的案子、百草枯的线索、几个前科人员之间的关系、季元在学校里那些时隐时现的痕迹,全部一条一条地钉在时间线上。
事情比林溪原本预想的还要大。
季元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一片烂人。
林溪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站在门口,把保温瓶收回袋子里。
段彦君靠在门边,看着她换鞋。
她说:“明天我爸要做鱼汤,我给你带来。”
段彦君说:“好。”
林溪出门之后,段彦君关上门,屋里一下子很静。
他站在玄关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走回沙发前,拿出手机。
消息列表最上面,是段彦靳发来的一长串消息。
段彦君划开,里面是段彦靳给他出主意,说如果林溪来了,就装得更虚弱一点,最好一直靠在沙发里别动。
如果林溪要走,就假装伤口疼,从沙发上倒下去,这样就能多留她一阵。
还发了几条“怎么让女生心软”的建议,用词直接到有些荒唐。
最后一条写着:“相信我,我是过来人。”
段彦君看着那一串消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过了几秒,他慢慢地勾起嘴角,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笑。
然后他把段彦靳拉黑了。
作者有话说:
ps:
想过小溪的感情线,但思来想去,她应该喜欢长久而平淡的陪伴
而不是轰轰烈烈的感情
这是她见证很多父母得出来的爱情观:爱情到最后,往往不是电影里的轰轰烈烈,而是更持久的陪伴与默契。
下一篇就要写感情流的二人转了
担忧、害怕、辗转反侧
11月底就准备开文了
推一下《云边有个他》
第165章 第 165 章 又添新伤
八月份过得很快。
在此期间, 林溪一个人去了趟安南市,没让段彦君跟着。
段彦君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让保镖悄悄跟了过去。
他人虽然在清水镇养伤, 但每隔一两个小时就能收到保镖发来的汇报和照片。以前保镖发的消息他都是看一眼就放下,唯独那天, 他盯着手机屏幕,唯恐漏掉重要信息。
保镖发的照片里,林溪戴着一副平光的圆框眼镜,脸上点了几颗淡淡的雀斑, 穿着一条不太合身的碎花裙, 跟在tຊ一个年轻女人后面。
那女人穿着名牌,手上提着大包小包, 走得趾高气扬。
而林溪就像个小跟班似的,左手三个购物袋, 右手两个,胳膊弯里还挂着一个,几乎要拿不下了。
她脸上却是恰到好处的拘谨和讨好, 眼神里还带着点没见过世面的好奇。
段彦君皱起眉,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给保镖发了四个字:盯紧,别丢。
那个女人是那帮人里一个混混的女朋友。
段彦君不知道林溪是怎么在短短十天之内跟对方搭上线的, 但他知道这很危险。
季元和那帮人随时可能出现在附近,一旦正面撞上, 看到林溪的伪装和行为, 会影响她自己定制的后续计划。
所幸那天上午她跟那个女人逛完街、吃了午饭、回到别墅,全程没有碰到任何目标人物。
下午,林溪挥手告别女人之后, 没有返回。
她坐在路边小吃摊上吃了碗馄饨,花了半个小时,像是在等什么。
果然,没过多久,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看似不经意地让它掉在地上。
然后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像是刚发现一样,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喊了一句:“谁掉的钱?”
一个中年女人正好从旁边经过,听到这句话,眼神一变,快步走过来,说是她的。林溪没松手,两人挨着拉扯了几句,最后林溪把钱让了出去,转身离开了。
段彦君让保镖查了那个中年女人,发现她是当年那起车祸里大货车司机的老婆。
他立刻猜到,林溪在拉扯的过程中,把什么东西塞进了那个女人身上。
前不久她让他帮忙买一批带隐蔽声控模式的无线监听器,要求续航起码一个月,体积小到可以贴在任何地方
离开之后的林溪没有选择回去,而是找了个地方洗了把脸,擦掉脸上的雀斑妆,摘掉眼镜,然后去了开发区中心医院。
医院里几乎全是监控,保镖们很难找到既能看到她、又不暴露自己的位置,只拍到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她进出胡学长病房的照片,不到半小时就出来了,接着去找了季元的姐姐。
这次进去足足四个小时才出来,第二张照片里林溪笑吟吟地走在前面,看不出任何异样,季元的姐姐跟在后面,神色晦暗。
段彦君把那两张照片存下来,靠在沙发上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即便他精神很疲惫,却怎么也睡不着。
九月开学。
校门口又恢复了往日的拥挤和嘈杂,学生们带着经过暑假洗礼的全新脑子回校,人群很多,把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
林溪在新寝室放好行李,就跟段彦君一起往教学楼走。
这次分班,她进了理科一班,段彦君也分到了同一个班。
赵恬去了文科班,宋青禾也是,两人还被分到了同一个班。
她昨天还在小镇的时候,就打电话给赵奶奶,才知道赵恬前天就出发去学校了。
林溪没有去问她为什么提前走,也没问她在哪里。
有些事情,她们都心照不宣。
“小溪!我跟你一个班!”一道兴高采烈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林溪还没回头,一个人就已经窜到了面前,扎着马尾,脸上带着暑假里晒出来的浅浅的麦色,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慕朝。”林溪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暑假过得怎么样?”
“可好了!我爸妈把之前攒的假期全用上了,我们一起去了农家乐,摘果子、喂鸡、还自己做了一顿饭!”许慕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工编织的小挂件,金黄色,形状像一束麦穗,编得很细。
“这是那里的纪念品,给你。”
林溪接过麦穗,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
编得很用心,细丝错落有致,穗尖收得利落,能看出是花了时间的。
她把挂件收好,还没来得及道谢,余光就瞥见许慕朝身后走过来一个人,整个人带着一股阴沉的气息,和周围喧闹的开学氛围格格不入。
许慕朝也感觉到了,背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搭上了一样,凉飕飕的。
一道虚弱到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声音,慢吞吞地飘了过来:“真好……你暑假过得真快活啊……”
许慕朝猛地回头,眼睛差点瞪出来。
王维华站在她们身后,右手臂打着厚厚的绷带,左腿上还固定着一根夹板和绷带,整个人拄着一根拐杖,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挂着两个深色的黑眼圈。
他整个人散发着怨气,像一具不太干净的僵尸。
许慕朝从上到下把他研究了一遍,看他绑着绷带的手臂,又蹲下去研究他的腿,非常认真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班长,你腿咋了?被哪位大侠路见不平踹了一脚吗?”
“滚滚滚!不会说话就把你的嘴闭上!”王维华举起拐杖作势要打,牵动了左腿,又嗷了一嗓子,疼得脸都白了。
林溪注意到他右手臂上那个新包扎的绷带,有些意外:“你的左手不是养得差不多了吗?怎么右手受伤了?”
王维华脸色一僵,眼神开始往旁边飘。
跟在后面走过来的尹初宸背着王维华的包,手里还提着王维华的拐杖套,脸上挂着愧疚。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是我的原因。”
王维华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拄着拐杖转过身,朝尹初宸挥着手,嗓门比平时还高:“这几天你别跟我说话!我都要被你气死了!要不是你拦着,那群人一个都跑不了!王八龟子的!”
许慕朝看这架势,原本打算戳戳王维华脚上的绷带,想确定是不是在cos的。在听到是真伤后缩回手,她转头问尹初宸:“初宸,他跟谁打架了?”
尹初宸这个人一般都很正经,应该知道具体情况,不会像班长一样半天说不出一句真话。
尹初宸摸了摸鼻子,语气里有些不好意思:“我以前的初中同学过来打听谢恒的事,说话不太好听,维华帮我说话,没想到骂起来了。”
王维华本来还在跟林溪控诉自己这段时间过得有多惨,一听尹初宸这话,拐杖在地上戳了好几下,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你脑子抽了吗?他们都当面嘲讽你了!你还管他们叫朋友?他们简直是污点,我如果有这种朋友,我都要把他们全部自挂东南枝去证明我清白人生!”
林溪沉默了一下,自挂东南枝好像是自己上吊,不是把别人挂上去。
她又看了一眼王维华的右手,难以置信地问:“所以你在自己还受着伤的情况下去骂架,顺便又打了一架?”
王维华的表情僵了僵,视线飘向天空,又飘向地面,最后飘向路边的垃圾桶,顾左右而言他:“哦不是,我只是想让他们见识一下社会的险恶。”
尹初宸在旁边替他翻译:“他瘸着腿想借伤吓唬那些人,结果踩到自己没扔进垃圾桶的香蕉皮,滑倒的时候右手撞到了桌角,就这样了。”
段彦君站在旁边,原本对周围一切都不怎么关心的他,在听完这句话后,嘴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
正说着,一道清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许慕朝听到这声音,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她迅速低下头,继续维持着蹲在地上研究王维华左腿的姿势,假装自己正在思考一个非常复杂的医学问题。
她怕自己抬头看见季元会演砸,林溪跟她说过,正常对待就行,可她觉得自己的演技没那么好,不如直接降低存在感。
尹初宸不清楚情况,面色如常地应了一声。
段彦君照例对谁都视而不见。
林溪和王维华也一如既往。
林溪笑着转过头,无奈道:“我们在讨论王维华一个人怎么搞出这种壮举。”
季元走过来,那张无辜正太的脸凑近看了看王维华的手臂和左腿,清澈的眼睛里满是震惊:“维华,你这是怎么回事?”
“兄弟,别问了,我怕我说着说着想打人。”王维华一手搭上季元的肩膀,痛苦万分地别过脸。
林溪在旁边忍俊不禁地补充:“大概就是爬山的时候摔了,住院期间跟人吵了一架,又添了新伤。”
季元懂事地点了点头,不再细问,然后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我记得咱们高二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你上得去吗?”
王维华轻咳了一声,拄着拐杖,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我给你们一个当好人的机会,谁扶我上楼梯?”
话音还没落,林溪已经转过身,许慕朝跟着她,段彦君落在最后,三个人头也不回地往教学楼走去。
好像王维华的话被风吹散了,谁也没听见。
王维华抬头看着那三道越走越远的背影,又把头转回来,看着还站在原地的尹初宸和季元,幽幽地问:“你们不会像她们一样,把一个重伤员扔在这里自己走吧?”
尹初宸和季元沉默地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作tຊ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第 166 章 局势推进
这一次分科分班, 理科一班里几乎全是林溪认识的人。
王维华、赵语琪、许慕朝等等,一张张熟面孔把新教室给占满了。
而季元,同样作为一个社交小能手, 没过几天就融进了林溪的社交圈里,跟谁都能聊上几句, 跟谁都能处得不错。
开学第一周,季元几乎每天都能找到机会凑到林溪面前。
有时候是课间拿着一道题过来问,有时候是午休前路过她座位时停下来,讲一个短小精悍的笑话。
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那种邻家弟弟特有的自然和亲切, 语气里没有攻击性, 内容里没有目的性,一切都恰到好处。
班上几个同学开始打趣季元, 问他是不是喜欢林溪。
季元每次都只是笑着摇头,说“我把林溪当好朋友”。
可他越是这样说, 那些跟他玩得好的男生越觉得他在口是心非,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会避开对视,脸也会红, 怎么看都像是被戳穿了心思。
也有人劝季元别往林溪身边凑,理由很直接, 那就是他打不过段彦君。
段彦君只要站在林溪旁边,其他男生几乎就没有任何表现空间。
因为他那张脸摆在那里, 已经赢了大半,再加上他几乎跟林溪形影不离, 别人想找机会靠近都难。
许慕朝这段时间在林溪旁边的时候, 明显变得不太自然。
只要季元一过来,她要么埋头翻课本,要么找个借口去厕所, 总之除了打个招呼,她一直在忙,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林溪当然也听到了那些关于季元喜欢她的传言。
她很清楚,季元做这一切,不过是某些事前的铺垫。
但她并不理会这些传言,因为季元自己快要没空搞这些事了。
“林溪,在想什么好笑的事吗?”季元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到林溪前面的椅子上,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凑过来,满是好奇。
段彦君趴在桌上睡觉,听到动静抬起眼皮看了季元一眼,又无声地合上了眼。
林溪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打闹的王维华和杨海,轻笑道:“维华这么闹腾,伤好得更慢了。说不定星遥回来的时候,他都还没好。”
季元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王维华正用仅剩的一条好胳膊勒着杨海的脖子,杨海也不甘示弱,抓着他的胳膊反拧过去,两个人打打闹闹,那条打着绷带的右臂在空气里甩来甩去,看着就疼。
“曹星遥吗?我听说她不喜欢维华,经常骂他,维华为什么还……”季元欲言又止,像是觉得接下来的话不太妥当。
林溪挥了挥手,语气轻松:“没事,维华是M。”
季元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明显没想到林溪会用这种词来形容自己的朋友。
那边杨海忽然暴起一声怒吼:“王维华!给我把糖吐出来!这是我珍藏好几个月的!”
他一把锁住王维华的脖子,丝毫不顾王维华右手的伤和左腿的瘸。
王维华翻着白眼,左手拼命拍打杨海的胳膊,嘴里连声喊:“痛痛痛!我是病人!松手!断了断了!”
杨海根本不理会。
周围大半都是初中就认识的老同学,早就对这场面见惯不怪了,甚至还有人拱火,在旁边加油助威。
季元看着这一幕,眼神暗了下来。
林溪那是语言上的羞辱,而杨海这是身体上的霸凌。
可因为是朋友,所以一切都变得正当,可以光明正大地诋毁和伤害,不会有人谴责,甚至会被当成玩笑。
这些只要成为朋友就可以了吗?
也许……
“季元!班主任喊你去办公室一趟!”门口有人朝教室里喊了一声。
季元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恢复得很快,谁也没注意到。
他站起来,朝林溪笑着说了句“我先去一趟”,便转身走出了教室。
林溪笑着点头,还不忘提醒他快一点,别耽误上课。
季元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拐过走廊。
然后他这一走,整个下午的课都没再回来上过。
下午放学,林溪和许慕朝她们一起去食堂。
走到那条常走的小路上时,远远就看到了季元。
他站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支撑的东西,肩膀微微塌着,脸色的血色比平时少了很多。
他的目光落在林溪身上,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的、弯弯的眼睛,此刻全是茫然和脆弱。
“季元?怎么了?下午都没来上课。”林溪快步走过去,脸上的担忧恰到好处,语气里带着关心。
季元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爸爸被抓了。”
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出什么事了?”林溪眉心微蹙,往前站了半步。
季元慢慢蹲下去,双手抱住自己的头,肩膀开始颤抖。
“有人举报我爸爸……杀了我妈妈。”
他的声音闷在手臂里,断断续续的,“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没办法相信……”
林溪也跟着蹲下来,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声音柔和但很稳:“你先别慌,想想警察怎么说,有没有什么时间、地点可以证明你爸爸是清白的。”
许慕朝站在后面,本来她一直有意避开季元,但此刻看他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她心里软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小心翼翼地说:“对啊,你想想家里还有谁,谁能帮你爸爸说清楚。”
林溪只是说季元有问题,但没细说,问题应该不大,现在他家里出了这种事,一个人站在路边发抖的样子总不是装的。
季元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恐惧和某种不愿意面对的东西。他断断续续地说:“谢谢,如果……如果我爸爸真的……”
他说不下去了。
“季元。”林溪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忽然重了一点,“在一切都没有定论之前,你先别放弃。你爸爸说不定是清白的,你现在要做的是振作起来,不是在这里把自己压垮。”
赵语琪站在旁边,她跟季元并不熟,但看到一个人当着她的面崩溃成这样,她做不到袖手旁观。
“逝者已逝,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的人,”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你要先稳住自己。”
季元像是听了进去,颤抖的肩膀渐渐平复下来。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慢慢站起来,看着林溪她们,扯出一个笑。
那个笑很牵强,嘴角在往上扬,眼睛里却什么笑意都没有,只是努力撑着。
“谢谢你们,我好多了。”
“我们可能帮不了你什么大事,但落下的功课和习题,我们可以帮你补。”林溪松了口气,语气也轻松了一些。
季元点了点头,声音轻飘飘的:“嗯,你们快去吃饭吧,食堂的菜快没了。”
他摆了摆手,目送她们离开。
林溪她们走了几步,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季元站在树下,脸上还挂着那个强撑的笑,朝她们挥了挥手。
等她们彻底走远,那个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最后消失在他脸上。
他低下头,喃喃自语:“我猜错了?”
另一边,许慕朝一边走一边叹气。
“爸爸杀妈妈……听起来好可怕。”她扭头看向林溪,眼神里全是困惑和不安,“小溪,这不会是真的吧?”
林溪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世界上确实有这种事,但他这个,我不确定。”
“啊,那还是希望不是真的,不然也太可怜了。”许慕朝嘟囔了一句,好像完全忘了自己之前有多不想靠近这个人。
林溪没有接话。她脑子里在过刚刚的每一个细节,直至确认都没有什么漏洞,他暂时不会想到她这边。
接下来几天,季元一直没来上课。
林溪通过之前装上的窃听器,从那些零碎的对话里拼出了一些线索。
季元确实和那帮人有勾结,有些是直接的,有些是间接的,但她没有急着动手收集证据。窃听器并不能作为证据,因为不合法,而且季元这段时间大概率会让人盯着他怀疑的那些人。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持正常,剩下的交给段彦君的人来查。
她手里的证据在一天天增加,但越查她越清楚,这些证据还不够。
季元很多事都是在十四岁之前做的,按法律够不上刑责。
后面那些,他又没满十八,量刑会从轻。
但时间拖得越久对她越不利,因为季元也在行动,他迟早会发现她。
她现在唯一的优势是她在暗处,最好在季元没反应过来之前,把他送进去。
与此同时,曹星遥之前答应她的那份调查也到了。
林溪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赵恬的父母,工作单位跟季元父亲一样,甚至赵父跟季父是上下级关系。
而那份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季父那个位置,原本最有希望接手的正是赵父。
但几年前,季父忽然空降,赵父从此被压了一头,处处不顺。
这几年,季父明里暗里给赵恬父母tຊ使了不少绊子。
林溪看完报告,靠在椅背上,把那些线索一条一条摆出来。
她大概明白赵恬为什么会听季元的话了,除了一些主要因素外,季元不仅能让她觉得有人在替她惩罚那对不负责任的父母,还能让她觉得她给季元通风报信是有用的。
对一个从小被父母抛弃、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的孩子来说,这种诱惑太大了。
她把调查报告收好,放进文件袋里。
赵恬父母的事,不着急,他们跑不掉,也洗不白。什么时候把这笔账翻出来,交给赵恬自己决定。
现在最重要的,是季元。
还有一事需要确认,之前的四号,李一鸣。
那个小学被季元正面陷害过、却因为方浩的录像而侥幸躲过的人。
那天放学,林溪和段彦君去了艺术楼。
五楼的钢琴房,他们还没走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一段忧郁的旋律。
琴声很慢,每个音符都像是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落在地面上又弹起来。
李一鸣坐在钢琴前面,背挺得很直,手指在黑白键上走得很轻。
一曲结束,门口传来掌声。
李一鸣抬起头,看见站在门边的两个人。
林溪这才看清他,头发比学校规定的男生发型长了不少,恰好卡在容忍度的上限,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眼睛,看不清他在想什么,整个人从里到外散发着一种颓丧的气息。
这种气质在活跃的学生群体里确实不讨喜,再加上父亲的事,也难怪他会选择一个人待在这里。
“这是李斯特的《灰色的云》吗?”林溪走进来,在下面的椅子上坐下。
段彦君跟在她旁边,安静地落座。
李一鸣看了段彦君一眼,大概猜到了这两个人是谁。
段彦君在学校里几乎无人不知,而林溪,他也听过。
他没有说话,只是应了一声:“嗯。”
林溪也不绕弯子,简单介绍了自己和段彦君,便直接说明了来意。
“李同学,我是童净的朋友,你还记得廖童净吗?”
李一鸣原本已经垂下眼,准备继续弹琴,听到这个名字,手指停在了琴键上方。
他抬起眼,看向林溪,目光里有一丝波动。
“认识。”
“我想问一下,去年高一上学期,童净在化学实验课里,她手里的材料被人换过,发生小范围爆炸。你当时就在她旁边。你知道有谁动过她的东西吗?”林溪语气不急,但问得很直接。
李一鸣重新垂下眼,从钢琴架上拿起一本谱子,翻了一页。
他说:“不知道。”
林溪知道从他这里得到信息会很困难,这个人平时几乎不跟任何人交流,信息来源少,要让他开口本身就难。
但她还是继续问:“那你作为张昌朋以前的舍友,应该知道昌朋不是偷东西的人吧?宿舍那些失窃的东西,都不是他偷的。”
李一鸣翻谱子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溪,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他是你的谁?”
林溪回答得很快:“他也是我的朋友。”
李一鸣低头看着琴谱,手指按在纸页边缘。
就在林溪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的时候,他忽然说:“太久了,忘了。”
林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站起来,朝他笑了一下,“打扰了,你如果想起来随时可以找我。”
李一鸣没有回应。
她和段彦君转身往门口走。
快要走出琴房的时候,李一鸣忽然站起来问道:“你这么多朋友,不怕疏忽了谁吗?”
林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这是李一鸣在她面前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她想了一会儿,说:“在我心里,她们都很重要。我没法对每个人都绝对公平,但我会尽我所能让每个朋友都感觉到自己被重视。”
“那他们呢?一个是三年前的事,一个是去年的事,为什么你现在才来找我?”李一鸣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紧紧盯着林溪,像在等一个能让他信服的答案。
“因为重视,我到现在才找你。”林溪看着他,没有回避,“我其他朋友这几年也遇到过差不多的事。我一直在查,很多人我都一个一个找过了,不能放过一丝细节,也不能随意冤枉他人。因为没有结果,我才来打扰你,而且那两件事发生的时候,你都在场,你是我最后的希望。”
她把话说得很直白,甚至不避讳让李一鸣知道她在怀疑他。
但李一鸣听完之后,脸上没有不满,也没有被冒犯的表情。
反而点了点头,重新坐回钢琴前,把双手搁在琴键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话:“我把东西放在静思楼东南方向五十米的树下。”
他没有说是什么东西。
林溪没有追问。她道了一声谢,便和段彦君离开了。
脚步声顺着走廊越走越远。
琴房里安静了很久,李一鸣的手指按在琴键上,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看向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暗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第 167 章 扭曲的友情
李一鸣给的位置很隐蔽, 林溪和段彦君在周围找了十几分钟才确定具体的那颗树和方位。
树干靠近根部的地方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方向交错,如果不蹲下来仔细辨认, 大概只会当成树皮自己裂开的纹路。
他们用树枝拨开表面的落叶和浮土,往下挖了不到一掌深, 就碰到了一个硬物。
是个不大的铁盒子,生了些锈,但密封性很好,使得里面的东西不会受潮。
林溪打开盒盖, 最上面是一张折好的纸条。她展开, 上面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刚才在琴房里李一鸣那些话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在她脑子里归位。
她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而后抬头看向段彦君, 说道:“我们暴露了。”
段彦君没听懂。李一鸣跟季元之间的关系不是闹僵了吗?为什么看到这张纸条就能得出暴露的结论?
他皱着眉问:“他跟季元不是已经绝交了吗?”
林溪摇头,蹲在地上,一边拿出铁盒里的本子一边说:“谁告诉我们他们绝交了?一切都是我们自己的推测。方浩说的是季元陷害李一鸣没有成功, 但他从来没说过两个人彻底断了。”
段彦君沉默了一下。他跟着林溪从小到大见过很多人,也见识过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 但这种他确实头一回遇到,甚至觉得有点不合常理。
“为什么?”他问。
“有这么一类人, 会把唯一的朋友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因为害怕被抛弃,所以容忍对方的一切伤害。”
林溪翻开本子, 发现是李一鸣的日记本, 第一页里的内容是歪歪扭扭的字迹,看了眼上面的时间,推测是小学时写的。
她一边看一边说, 语气淡漠:“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受害者会对加害者产生情感联结,因为对方给了他们‘有限的善意’。”
她看着这本日记,这是李一鸣从小学一直记到高中的。
第一页从他父亲因故意杀人罪入狱那天的事写起。可能因为父亲出事之后,生活落差太大,身边又没有可以倾诉的人,母亲又很忙,他就把所有的东西都写进了这个本子里。
那时候他还在上小学,不知道是谁把他父亲的事传了出去,小孩子的世界非黑即白,父亲有问题,儿子肯定也有问题,于是他被孤立了。
而一些自认为正义的学生,打着正义的旗号对他做尽了霸凌的事。
李一鸣和季元的相遇,是在一群男生用燃烧的烟头烫他手背、骂他是杀人犯的儿子、然后把他锁在天台之后。
他看着空旷的天台,一个人站在天台边缘处,从栏杆往下看,发现死亡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只要轻轻一跃,这一切就结束了。
然而季元推开那扇铁门,把他拉了回来。
林溪在心里叹了口气。季元这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但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救过李一鸣的命。
她直接翻到日记的最后几页,从后面往前看,打算确定季元和李一鸣近期还做了什么事。
后面的内容记录了季元让李一鸣做的事情,包括赵恬的一部分纸条和监听器,都是他帮忙放的。
李一鸣大概猜到了那些纸条里写了什么,但他还是照做了。
奇怪的是,从最后一页往前翻,每几页的末尾都会出现一个区间数字。
最后一页的没有什么日记内容,只有一行字:20年以上。
往前翻,上一个区间是10-15年。再往前,是8-10年。
每帮季元做完一件事,那个数字就会变。
段彦君看着林溪手里的日记本,问:“这个还要看吗?”
他的意思很清楚,如果李一鸣已经跟季元通了气,那这本日记里的所有东西都有可能是季元故意让他们看到的。
真假掺半,甚至从头到尾就是一个新的套。
“这里面记录的事,跟我tຊ们已知的很多信息都能对上,所以它是一份有效的证据,而季元可能都不知道日记本的存在。”林溪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话。
那是季元对李一鸣反复说的话:
“你只有我这个朋友”
“除了我没人会要你”
“你爸在监狱里,你也想进去陪他吗”。
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出现,每一次见面都会有新的版本,新的措辞,但核心意思一模一样。
她接着说:“这日记里还有季元对他的精神控制和吩咐他做的其他事,这些都是证据,而且,我大概猜到那些数字代表什么了,李一鸣在算季元这些行为会判多少年。”
段彦君又问:“那他为什么要做这种矛盾的事?一边帮季元,一边计算着季元的刑期,把证据留给我们。”
林溪回忆起以前看过的心理学案例,慢慢说道:“这是一种被动攻击,他不敢正面反抗季元,所以只能在暗处找平衡。通过执行指令来获得季元的信任,然后在这个过程中,把季元做过的事一件一件记下来,最后等一个时机,把季元也拉下去陪他。”
段彦君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但他自己也是从犯,把证据交出来,他不也要进去吗?他不在意?”
“季元经常拿他父亲坐牢的事来打压他,时间久了,坐牢这件事对他来说可能已经变成了一种可以接受的结局。父亲坐牢,他也坐牢,这样他才能跟父亲一样。”
林溪顿了顿,看着日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又说,“还有一种说法是,他服从季元是出于忠诚,但他记录真相,是他自己的底线。最后他把这个交给我们,是把道德审判权交给了法律。”
她翻到某一页,上面有一段季元对李一鸣说的话。
季元告诉他,你爸是杀人犯,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你迟早也会杀人。
林溪的目光又回到日记本的最后一页,林溪看向那个只写了“20年以上”的日记内容,看了眼日期,是一个月前的。
她翻回前面的记录,上一条区间还是10到15年。
所以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能将一个未成年的刑期跨到这么远?
她暂时把这个疑问记在心里,继续整合已有的证据。
“所以坐牢对他来说不是惩罚,是解脱。长期创伤、依恋障碍、低自尊,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让他把坐牢当成了唯一的出口。”林溪把日记本合上。
段彦君靠在树干上,想了一会儿。
他不太喜欢李一鸣这个人,明知道季元在犯罪,却一边帮季元做事,一边懦弱地将命运给别人。
这种人跟季元本质上差不多,只是季元是纯粹的恶,而李一鸣是摇摆不定的恶。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正是这种人,才能让他们加快脚步,拿到更多证据。
林溪把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除了日记本,还有一些照片和一支录音笔。
她把东西全部收好,抱起铁盒,站起来对段彦君说:“我们回去吧,在把季元送进去之前,让大家这几天都警惕一点。季元得到季元的消息后差不多该知道是我们做的了,他父亲已经进去了,涉嫌车祸的那部分人也进去了,都在等法院审理。但还有一些人还在外面,季元要不了多久就能猜到我们手里有其他事的证据。这时候他要做的是毁掉我们手里所有能掌握的证据。”
段彦君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把铁盒抱在怀里,背影在树影下面显得很单薄。
他忽然说:“这段时间我会让人保护你。”
林溪回头看了他一眼,轻笑了一下:“所以上次也是你让人跟着我的?”
段彦君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嘴唇抿了抿,没说话。
“谢谢。”林溪没有多说什么,抱着盒子继续往前走。
那天她一个人去市里的时候,确实注意到了一些视线和跟踪,但跟了那么久都没有动静,她就猜到是段彦君派来的人,怕她出事。
她把盒子交给段彦君带回去,自己赶回教室上晚自习。
季元已经消失了好几天,然而却在这次的晚自习课间回来了。
他坐在林溪前面的位置,脸上的憔悴比上次更重。
眼下的青黑色几乎压过了他平时那张白净的脸,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
看来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排查身边的人,查有没有叛徒,查是谁在背后动手。
他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的眼睛,此刻湿漉漉地看着林溪,像一只被丢在雨里的小鹿。
他轻声说:“林溪,我爸爸真的……”
话没说完就停住了,像是说不下去。
林溪看着他,那张脸上每一块肌肉的动作都恰到好处,眼睛里泛着水光,声音里的颤抖刚好能让人心软。
季元即便已经猜到是她做的,依然能维持住这个表情,确实是尽职尽责的好演员。
她配合着他的表演,犹豫着问:“确定了吗?”
“嗯。”季元点头,沉痛地看着她,声音轻飘飘的,“林溪你不知道吗?”
“抱歉,我又不是预言家。”林溪叹了口气,语气跟平常一模一样,然后很自然地问他,“你是回来上课的吗?”
“我要回去休息一段时间,今天来收拾课题本和作业。”季元站起来,低头看着还坐在椅子上的林溪。
他比她高一些,俯视的角度让他那张憔悴的脸多了一层阴影。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阳光、干净,跟他参加林溪的补习,第一次见面一样。
“林溪,你会想我吗?”
林溪也笑了,是那种邻家大姐姐安慰受了委屈的弟弟的笑。
“当然,你好好保重身体,别被这些事影响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还有好的未来。”
“嗯。我们都要好好的。”季元嘴角微微勾起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离开。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曹星遥在季元走远后,往林溪这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问:“小溪,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听起来怎么这么奇怪?”
她怂怂地缩着脖子,像是怕季元听见。
林溪看着她这个样子,觉得好笑,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说:“他让我当心点,别被他抓到。”
曹星遥的眼睛瞪圆了,她往季元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看林溪,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但脸上的惊悚非常明显。
林溪被她逗得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手背。
季元回到自己座位上,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
周围的同学陆陆续续凑过去,问他怎么了,家里的事怎么样了,要不要帮忙。他一个一个地回着,笑容温和,语气里带着疲惫和感激。
收完东西,他背上书包,从前门走了出去。
从头到尾,没有再朝林溪的方向看过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第 168 章 林台风
周末, 林溪在段彦君家里。
那支录音笔里的对话和那些照片,他们已经反复听了好几遍。
录音是季元吩咐李一鸣在化学实验课上换材料的那一段,声音清清楚楚, 连季元说话时习惯性停顿的节奏都能对上。
照片记录了三十多起事件中其中几起当时的现场情况,角度刁钻, 但都能看出跟季元有关。
他们手里的证据已经足够送季元进去了,但林溪想再等等,把后面那批人也一起打包。
那批人在三十多件事里露面的次数极少,大部分校园事件都是季元一个人在操作, 笔记里只有几个模糊的影子。
段彦君已经让人顺着笔记上的内容去查了, 还需要时间。
“他们大概要五天有结果。”段彦君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林溪从一堆资料里抬起头:“是被发现了吗?昨天还说三天。”
“还没发现, 但他们最近很警惕。”段彦君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阖着, 脸色逐渐发白。
林溪把资料收拢,站起身。
“让他们注意安全,我的窃听器四个有三个被发现了, 只剩季元姐姐那边一个。季元跟他姐现在关系僵得很,后面也很难再拿到有用的东西。”
“好。”段彦君应道。
他扶着沙发扶手想站起来, 手指陷进绒布面料里,指节泛白。
“你脸色很差, 要不要喊医生?”林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皱了皱眉。
“没事, 就是累了,你回去吧。”段彦君强撑着走到门口,把她送到外面, 朝她挥了挥手。
林溪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让医生来看看。”
“好。”段彦君笑着点头。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额头上的汗珠成串地往下淌,天旋地转,眼前的地板和墙壁像被揉碎了又拼在一起。
他撑着最后一点意识摸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我身体出状况了。”
“你哪个身体?本体吗?”电话那头是米尔顿医生,正在外面和贝尔老师共进晚餐tຊ。
听到这话,他放下刀叉,声音沉了下来。
“嗯,突发性的,像被下了迷药。”段彦君勉强撑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沙发前,整个人陷进去。
他的意识开始模模糊糊地往外飘,手脚发软,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深处拽。
“难道是受那具身体影响?但这段时间你本体在恢复,那具身体在衰退,不应该啊。”米尔顿医生摸着胡子,语气里全是疑惑,“你还能进那具身体吗?”
段彦君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模模糊糊中感到一阵剧烈的晃动,像被什么东西拖着往下坠,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另一边,林溪回到家。
一进门就朝正在擦桌子的林妈妈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然后又跑去后厨跟林爸爸打了招呼。
洗了手出来,她在餐馆里走了一圈,左看右看,没见到台风的影子。
“妈,台风呢?还在楼上睡?”
“下午不是在门口晒太阳吗?你没看到?”林妈妈停下手里的活,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林溪跑到门口看了一圈。门口空荡荡的,台风的旧垫子还在老位置上,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边角上还沾着几根白色的狗毛,但狗不在了。
她又转身往二楼走,边走边喊:“台风?”没有回应。
她回了自己房间,床底看过了,没有。
衣柜旁边那个台风平时爱趴着打盹的角落也是空的。
去了父母房间,甚至去厕所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她站在客厅处,眉头微蹙。台风以前爱跟她玩捉迷藏,但这几年精神越来越差,早就没力气玩这个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点开一看,有人发了照片。
照片里季元蹲着,一只手摸着台风的脑袋,朝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春游时跟路边的小猫合影。
台风趴在地上,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舌头搭在牙齿边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别的什么状态。
下面还发了一句话:“今天来找你玩,没见着你。你家狗挺可爱的,非要跟我走,玩累了都不回去。”
林溪盯着那张照片,透过里面的背景,心里大概有了个方向。
她目光渐冷,内心已经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脑子清醒到只有一个念头:今天报案将季元送进去,剩下那些零零散散的渣渣再一个个打包送进去。
只要让大家警惕,人多一块走,尽量避开那些人也能防得住;但季元不一样,他是个不稳定的因素,那群人的行为大多能防,季元却是很难防。
她发了一条消息给段彦君,然后转身下楼,骑上自行车冲了出去,只朝餐馆里喊了一声“妈,我出门一趟”。
“去哪呢?等下要吃饭了!”
林妈妈追到门口时,只看到一个拐过街角的背影,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咕噜声。
她骑得很快,风把她的头发往后吹,路边的树影一道一道地从她脸上滑过去。
在一条小路的拐角处,她撞见了赵恬。
赵恬低着头在打电话,眉头皱得很紧,一抬头看见林溪骑着车过来,方向只有一条,通往海边。
她想起沐宜歌走之前跟她说过的话,林溪可能有创伤应激,对水域尤其是有强烈的恐惧反应,平时她绝对不会主动靠近那种地方。
她开口喊:“林溪!去哪?”
“有事。”林溪的车速慢了一点,但没有停。
“危险,别去。”赵恬往前追了几步,声音里全是恳求,她的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林溪停了下来。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台风还在等我,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回来,你报警。”她踩下踏板,自行车继续向前。
赵恬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车轮碾过的路面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
她不自觉跟着林溪的方向跑
“喂!别去!”手机里传来李百荣的声音,又急又冲,“你出现在季元面前,他万一想起你,顺藤摸瓜查到我们这一个月做的事,就全完了!我们在太平间蹲了那么久,就差最后一步了!”
“可是林溪有危险!”赵恬满脸惊慌失措。
“林溪精得很,绝对没事的!而且季元他们要偷渡的船也要后天才靠岸,他不会这么快动手!”李百荣快速说道,唯恐赵恬破坏他们整个计划。
赵恬停住了脚步,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她知道李百荣说得对,可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林溪往海边去了,那个地方她平时连靠近都不愿意。
海风很大,还没走到岸边,那股咸腥味就扑面而来。
林溪的步子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浅。
那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她耳朵里,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一面巨大的鼓。
她的肩膀紧绷,将车停靠在一旁,走了上去,此时掌心全是汗。
走到岸边的悬崖上,她看到了季元。
他背对着她站在悬崖边上,面朝大海,白色外套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脚边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台风,离崖边只有不到半臂的距离。
“把狗还我。”她的声音很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用了多大的力气,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个字都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季元转过身,看到她一个人来,瞪大眼睛,那张无辜的脸上写满了夸张的惊讶。
“林溪,不知道你是聪明还是蠢,居然真为了一条狗跑过来?”
林溪没接话,她的余光一直落在台风身上。
然而台风还是没有醒,不知道被下了什么药。
“你这态度真让人不舒服。”季元歪着头看她,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你肯定在想,我这种人连亲妈被亲爸杀了都能漠视,没资格谈什么感情。”
林溪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台风的眼皮上,刚才好像动了一下。
季元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出生到六岁,她带过我几天?做完月子就回岗位了。我小时候,别人都有妈妈接送,我没有。有人拿我妈妈来接我当借口骗我,我明知道是假的,还是跟着走了。那个人贩子跟我说,你妈妈很忙,但她心里念你,悄悄请假带你去玩。”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眼眶泛红,垂下头闷声道:“结果呢?到了地方我才知道,全是假的,连人贩子都知道一个母亲该陪自己孩子。一直以来都是姐姐带我长大,她呢?她把工作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林溪听着,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
季元抬起头,眼底泛起了泪花,朝林溪大喊:“说话啊!你不是最擅长开解人吗?你不是很会当圣母吗?你不是自恃正义吗?”
“我不喜欢被人戴高帽子,圣母、正义,这些词跟我没关系。”林溪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我这人很自私,我就想送那个在背后搞我的人进去,管他什么原因。”
季元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林溪看着他的眼睛,冷声道:“你不会是想听我说什么你好可怜,这不是你的错吧。我看起来像傻白甜吗?你看起来像缺爱的纯良少年吗?别装了。”
“你母亲工作忙,但每次回来都带礼物,休息时间也会带你们出去玩,这已经尽到了一个母亲的职责。”林溪反问,“你爸陪你时间也短,你怎么不谴责他?”
季元的嘴动了一下:“他要赚钱养家。”
“你妈不也在挣钱养家吗?赚钱还有高低贵贱之分?”林溪看着他,脑子里无比清醒,身体确实紧绷,心理压力也逐渐放大。
然而她注意到台风的眼皮又动了一下,比上次更明显,爪子也在微微蜷缩。
她得继续说话,吸引季元的注意力:“而且,你也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你爸入狱,你在警察面前可没留情,把他供得干干净净,整个案件能推进这么快,你功不可没。”
季元缓缓低下头,肩膀开始抖。然后那抖动越来越大,一声“噗嗤”从他嘴里漏出来。
他捂住肚子,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还是你了解我啊林溪!”
那笑声持续了一分钟,他笑够了,擦着眼角抬起头,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种古怪的、近乎热切的认真,“我们合作吧,你跟我是一样的人,留在这里只会埋没你。你难道不想坐在上面,随意掌控他们的命运吗?”
“不想。”林溪回答得干脆。
“那真可惜”季元叹了口气,从腰间摸出一把刀,蹲下来,在台风身边比划着,刀尖贴着台风的皮毛慢慢移动,像在丈量什么,“哦对了,这条老狗跟了你十几年,它要是死在这,你会伤心吗?”
林溪的心猛地揪紧了。
“你想要什么?”
季元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什么,我就想你痛苦地活着。”他举起刀,朝tຊ台风的腹部扎了下去。
台风猛地睁眼,一口咬住了季元的小腿。
季元惨叫一声,刀却没松手,反手朝台风连捅了好几下。
刀出刀入中,血喷了出来,溅在悬崖边的石头上,红色的痕迹在灰白色的岩石上格外刺眼。
台风咬合力已经大不如前了,它的牙关在抖,但没松口。
“台风!”林溪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她冲了出去,脚下的碎石在滑,海风灌进她的口鼻里,海浪的声音像一面墙压过来。
然而她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个毛茸茸的身影,这些阻碍渐渐消失。
台风意识逐渐模糊,但它依旧紧咬不放,只想用这具身体拉一个垫背的下来。
“畜生!”季元一把抓住它的后颈,忍着痛将它拽开,像拽着一大块臭抹布一样将它丢进了大海。
天旋地转,台风眼前模糊一片,模糊地扫过季元面目狰狞的脸,模糊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下坠,模糊地看着林溪随着它一起跳了下来……
最后视野一暗,意识里只余下童年林溪那句稚嫩的话——
要不就叫台风吧!林台风!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要收尾了,还有两三章,但这一章怎么也落不下笔,唉
第169章 第 169 章 里世界
咕噜咕噜——
林溪双目紧闭, 身体缓缓沉入海底。
海水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冰冷、沉重,灌满了她的耳朵和鼻腔, 把所有声音都裹成了闷闷的一团。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真的还在水里,她记得自己抓住了台风, 记得咸得发苦的海水灌进嘴里,记得天旋地转的冲击感。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慢慢地,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缠绕她的手臂。
那是一根线,很细很软, 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一圈一圈地绕上来。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林溪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
她认出了这个地方, 一片昏暗的、没有边界的深水,光线从头顶某个遥远的地方勉强透下来, 到了这里已经所剩无几。
她以前来过这里,在梦里,不止一次。
每一次她都被那些黑毛拽着往下沉, 沉到某个很深的地方才醒过来。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那些黑毛缠得比以往都紧, 比以往都多,她挣脱不开。
她朝黑毛延伸的方向看去。
海底深处, 密密麻麻的黑发像一片倒长的森林,从下面一直蔓延到她脚下。
在那片黑发的最深处, 透过层层叠叠的毛发, 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张红色的脸。皮肤像被水泡了太久,浮肿而发白,透着一种不正常的红。
眼睛是纯黑色的, 又大又空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那双眼睛正在看着她。
然后,一只手从那团黑发里缓缓伸了出来。骨瘦如柴,指甲又长又尖,青黑色的血管在惨白的皮肤下面清晰可见。
那只手朝她的方向慢慢靠近,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
林溪想要后退,但水压像是变成了实体,从四面八方挤着她的身体,她动弹不得。
她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指尖的利爪几乎快要碰到她的脸颊。
驀的,有声音从里面响了起来。
“小溪,爷爷还想再听一次《哀容》。”
“溪溪,我要撑不住了!我还能逃出那里吗?”
“小溪,水好冷,我是不是也要像爸爸妈妈一样成为英雄了……”
“林姐姐,我好累好累,要喘不过气了!”
“小溪,我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背弃十几年的感情,心安理得去左拥右抱?”
“小溪,为什么我不是你最重要的朋友?”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层层叠叠地压在她身上。
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整个海洋都在替它们说话。
她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她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后退,但水的阻力让她的动作慢得像在胶水里挣扎。
那些黑毛缠得更紧了,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脖子,像一只正在结茧的蚕,把她一层一层地包裹进去。
黑毛越缠越多,越缠越密,最后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
世界暗了下来。
好累,就这样吧,也没什么不好的。
医院里,白花花的日光灯管在头顶上亮着,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林溪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的右手被林妈妈紧紧握在掌心里。
林妈妈原本只是想去倒一杯水,刚想松开手,就感觉到掌心里的手指忽然猛地收紧,攥住了她的手。
她低头去看林溪的脸,那张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
“医生!我女儿她怎么了!”林妈妈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整个人扑到床边,一只手去探林溪的额头,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那只越握越紧的手。
她扭头朝病房门口喊,声音里带着慌乱。
门外,米尔顿医生挂断一个电话。
他刚确认台风和段彦君两边的状态,还没把手机收回口袋,就听到林妈妈那声喊。
他心下一沉,几步冲回病房门口。
“别急别急!我回来了!”
他快步走到病床旁边,弯腰看了一眼林溪的面色和瞳孔。
然后他把林妈妈的手从林溪的手上轻轻掰开,示意她跟自己走出病房。
林妈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还是跟着出来了。
米尔顿医生把门轻轻合上,让那条缝里的光留在门框上。
“她已经陷入里世界了。很难感受到外界的动静。”米尔顿医生看着林妈妈的眼睛,语速放慢,严肃道:“需要一个外部的坐标描点给她定位,你知道林溪对什么韵律比较熟悉吗?”
林妈妈愣了一下。“韵律?”
“对,童谣、歌曲、小调,什么都行,越熟悉越好。”米尔顿医生以为她听不懂,便补充道。
林妈妈低头想了一会儿。而后抬起头,声音不大确定:“我家孩子跟她外公学过很多二胡小曲,都挺熟的。”
米尔顿医生点了点头,慢慢引导她往下想:“那里面,哪一首是她最常拉的?最轻松、最平稳的那种……”
林妈妈听着这话,陷入了回忆。
走廊拐角处,赵恬蹲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膝盖。
她的脸色灰暗,眼睛肿着,嘴唇干裂起皮。
她昨天报了警,然后忍不住跑到海边去。
远远就听到一声落水的闷响,她跑过去时林溪正拖着台风往岸上爬,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
她把台风拖到沙滩上,跪在它旁边检查它的呼吸,下一秒,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赵恬现在都还记得安顿好林溪和台风后,去了警察局问情况,确定了季元在警察面前的说辞和结果。
他说那条狗非要跟着他玩,林溪来接狗的时候狗应激咬了他,他情急之下抽刀自卫,狗不小心掉进海里,林溪不顾他的反对也跳了下去。
不到一晚上就出来了。
赵恬知道他是在说谎,她知道台风不是那样的。
可她手里没有证据,季元的腿上有台风咬出来的伤口,是事实,林溪主动跳了海,是事实,可他说他是无辜的,这谁会信?
她甚至怀疑季元知道林溪的心理疾病,不然他怎么会在所有人里面,偏偏选了海边。
他明明可以约在任何地方,可他选了离海最近的地方,他知道林溪最怕什么。
赵恬把脸埋进膝盖里,指甲掐着自己的手臂。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季元被抓进去了,可他很快就能出来。
她做了这么多,还是没能护住林溪。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接通不到一秒钟,李百荣的声音就从里面急急忙忙地冲了出来:“昨天你是不是出现在季元的视野里了?”
“怎么了?”赵恬听出他声音里的慌乱,后背一紧。
她昨天报警后确实去了海滩,但没有看到季元,不排除他在某个角落或高处一直看着。
“正嘉不见了!”李百荣的声音在发抖,“他今天早上在医院看到高大个从里面拿了一个袋子出来,给我发了个信息说去跟一下,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六个小时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赵恬猛地站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林溪还躺在里面,米尔顿医生在外面跟林妈妈说话。
她知道待在这里也帮不上忙,米尔顿医生有办法。而留在这,除了蹲在墙角自责,什么都做不了。
“你们现在在哪?我马上过去。”
“红柳公tຊ园门口。”李百荣报完地点就挂了。
赵恬把手机收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然后转身跑出了医院。
她离开后不到一分钟,段彦君就到了。
他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脸上苍白,嘴唇无血色,眼眶下面是两团青黑色。
穿过门诊大厅的时候,几个路过的护士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一个长得那么好看的外国少年,脸色差得像是随时会倒在地上。
有个护士甚至跟了两步,想上前问他要不要帮忙。
他没理,径直朝住院部走。
几个护士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心惊胆战,怕他下一秒就晕在走廊里,明天直接上国际新闻。
段彦君远远看到米尔顿医生和林妈妈站在病房门口,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压着喘:“阿姨,小溪怎么样了。”
林妈妈一回头,看到他的脸,吓了一跳。
这孩子比她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圈,脸颊都凹下去了,眼窝深陷,看着比病床上的林溪还像病人。
她连忙问:“彦君,你这孩子脸色怎么这么差?要不先去看看医生……”
“我没事。先看小溪。”段彦君顾不上,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照顾别人的担心了。
他在醒来那一刻就收到了消息,说林溪出事了。
他直接坐车赶了过来,路上差点在车里晕过去。
米尔顿医生看了段彦君一眼,他比林妈妈更清楚段彦君的状态,但他没劝。
他直接说:“她现在被滞留在里世界里,需要一个描点让她稳定下来,再把她拉回来。最通用的办法是韵律,也就是音乐,我们打算……”
“说人话。”段彦君打断他。
米尔顿医生无语地噎了一下,他看了林妈妈一眼,把那些专业术语全部咽回去,说:“找个人拉一段她最熟悉的、轻松的、平稳的小曲。”
“最熟悉的小曲。”段彦君重复了一遍。
他的脑子现在转得比平时慢,像一台需要预热的机器,一开始的启动是最慢的。
米尔顿医生习惯性地又往外倒了一串话:“对,熟悉的音乐能绕过受损的认知中枢,直接作用于掌管情绪和记忆的边缘系统。不过这也是有风险的,不当的音乐可能触发极端闪回,而正确的音乐则可能锚定她的意识……”
段彦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就是累了。
米尔顿医生乖乖闭嘴。
段彦君转过身,朝林妈妈说:“阿姨,你一天没睡了,先回家休息一下。”
“阿姨不累。”林妈妈摇头,看了一眼段彦君的脸色,明显不信他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那阿姨进病房的陪护床上歇一会儿,我跟医生商量一下。”段彦君放轻了声音。
林妈妈还想坚持。
米尔顿医生在旁边温和地帮腔:“是,这位女士,你先休息。你女儿醒过来看到你这样,会愧疚的,严重还会影响治疗。”
林妈妈一听会影响林溪的病情,立刻就不坚持了。
她点了点头,走进病房,在陪护床上躺下。
段彦君把病房门轻轻带上,和米尔顿医生站在走廊里。
米尔顿医生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醒的?那具身体还有活的希望吗?”
“刚醒,别管我的事,先确定林小溪的情况。”段彦君坐到走廊的长凳上,闭着眼睛,靠在墙上。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最熟悉的曲子?哪一首?
“我的小少爷,我不确定也得确定,她病情加重是因为救你。你那具身体如果出事,会影响她后续的恢复。”米尔顿医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一点认真。
段彦君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诧异。“什么意思?她的病起因不是宁向阳和黎丹青吗?”
“字面意思。”米尔顿医生摊开手,把这一年他对林溪的治疗结论说了出来,“宁向阳的死是起因,黎丹青跳江是诱发。但不只是这两件事,是日积月累的。那些大型水域对她的意义,已经不是一个具体的地方了,是每个人给她的负面信号。他们每对林溪散发一次负面情绪,她心里的那片水就涨一寸。”
段彦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那怎么办?就拉个曲子她就能醒?那她以后还要接触这些东西呢?”
他想到台风那具身体,台风如果走了,林溪会怎么样,那也是一个负面的信号。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给她找个没人的小岛,盖个别墅,找一些心思单纯的人陪着她。”
米尔顿医生无语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你这话像话吗?你觉得林溪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抽你?”
“对,她不喜欢,不能这么做。”段彦君像是被自己拉回了现实,晃了一下脑袋。
米尔顿医生把话题拉回来:“那具身体什么情况?兽医说暂时稳住了,但年纪太大,加上这些伤,最多半年,最少一周。到现在还没醒,靠吊针撑着,你应该更清楚它的情况。”
“还活着,过一阵会醒。”段彦君皱了皱眉。另一边的状态在影响他,就连痛感都大差不多
“就这些?”米尔顿医生明显在等他多说一点。
段彦君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那具身体开始排斥我的意识了,寿命不多,加上受伤,我现在最多只能在那边醒不到十分钟。”
米尔顿医生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你这具本体也受影响了?”
“进入那具身体之后,回来的时候会带一部分影响过来,习惯了。”段彦君不想再多说。他没时间讨论自己的事,林溪还躺在里面。
米尔顿医生也看出了他的不耐烦,直接问:“行,那你告诉我,林溪最熟悉的曲子是哪首?”
段彦君闭上眼。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护士推着车从远处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滚动声。
三四分钟后,他睁开眼。“两首,《采花》和《哀容》。”
米尔顿医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哀容》?这名字听着像丧曲,会刺激到她吧?”
段彦君摇头:“那是她外公自己写的曲子,她外公走的时候,她拉的。”
米尔顿医生的表情复杂了起来,他试着想了一个例子:“你躺床上昏迷不醒,我给你放一首丧曲,你觉得你能安稳醒过来?”
“我会醒来,然后当场毙了你。”段彦君平静地说。
他想起王维华那张讨打的嘴脸,忽然觉得自己此刻非常理解他为什么总被人追着打。
他压住情绪,说:“这曲子不只是丧曲,宁向阳头七那天她拉过,黎丹青离开清水镇那天的晚上她也拉过,外公教她这曲子的时候,我怀疑不是只教她怎么拉。”
米尔顿医生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外公在教她怎么面对离开。”段彦君的声音很轻,“怎么面对生死,怎么送别,怎么把死亡的重量接下来,然后再继续走。”
米尔顿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鼓起掌来,“阅读理解做得不错,你哥和你爸妈会为你骄傲的。”
段彦君被他那语气恶心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另一条长凳上坐下,离他远一点,“你来华国几年,就学会了当杠精?”
“你怎么说话这么尖锐,你不会也这么跟林溪说话吧?”米尔顿医生笑着回敬。
“关你什么事。”
米尔顿医生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用一种很欠揍的语气感慨道:“哦,是另一具身体跟林溪犟嘴,你这具本体跟她才认识一年,感情阶段不同。所以你在这边肯定要保持好形象,这样才能持续孔雀开屏。”
回应他的是一声闷响。
段彦君一拳砸在他肚子上。
米尔顿医生“唔”了一声,捂着肚子弯下了腰。
一个小时后,林爸爸带着做好的饭菜赶到医院。
他见到段彦君的脸色也吓了一跳,非要让他先吃点东西。
段彦君勉勉强强吃了半碗饭,然后让人把二胡送了过来。
他坐在林溪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
不禁有些懊悔,如果那具身体能再锋利一点就好了,咬住季元的时候不松口,咬得再深一点就好了。
米尔顿医生跟林爸爸林妈妈说明了唤醒的方案,然后走回段彦君旁边,看着他手里的二胡。
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十几年前在庄园里,他就被这个小少爷的二胡荼毒过耳朵。
“你来拉?要不还是找个专业的来?拉不好会起反效果。”
段彦君连看都懒得看他。
“如果你的脑子还停在十年前,建议你趁早转行,洗干净躺棺材板比较适合你。”他压着声音,不想让林爸爸林妈妈听到。
他问:“拉哪首?”
“先拉《采花》,保守一点。”米尔顿医生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再说下去可能还要挨一拳。
他转头对林妈妈说:“女士,你过来,轻轻握住林溪的手。慢慢对她说:这里是安全的,我在。你听到就好,不用回应。外面花开了,有鸟叫。”
林妈tຊ妈走过来,握住林溪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
段彦君把二胡架好,拿着弓稳稳停在琴弦上。
他闭上眼,吸了一口气,然后第一个音符从琴筒里流了出来,很轻,很稳,跟平时拉的不太一样。
他的指法和弓法都在标准之外,有一种不加修饰的柔和。
米尔顿医生原本已经做好了随时喊停的准备,但听了一段之后,他把手放了下来。
林溪的意识海里。
那片昏暗的深水中,蚕茧一样的黑毛球悬浮在中央。里面的人蜷缩着,一动不动。
然后,一道二胡声从外面悠悠地透了进来。
那旋律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某个人用手指轻轻拨开一层黑毛、一层水,慢慢推到她耳边。
林溪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她听了一会儿,喃喃自语:“这曲子……谁拉的?错了好几个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第 170 章 当面戏耍
红柳公园。
赵恬下了出租车, 站在大门口环顾了一圈。
这座森林公园在安南市边缘地区,据说有几十年的历史,当年也算是很多人来安南市旅游的首选地方。
现在大门石柱上的漆皮剥落得只剩零星几片, 铁栅栏门歪歪斜斜地半开着,门口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坐在竹椅上打盹, 旁边搁着一根拐杖。
除非节假日,平常这时候一个人影都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李百荣发信息让她往里走,右转直走, 到深处碰头。
赵恬没有犹豫。
她对在外面还是在里面讨论都不在意, 低着头从大门侧边那道缝里挤了进去。
原本宽阔的柏油路面上裂满了蛛网一样的缝隙,野草从每一道裂缝里钻出来, 疯长得几乎淹没了路面。
两旁的树大多已老态龙钟,枝干虬结, 有些粗枝断裂了半截悬在半空,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地荡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远处的人工湖水面泛着一层暗绿色的浮萍, 湖边凉亭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朽烂的木梁。
整个公园几乎见不到人影。
阳光穿过密匝匝的树冠, 投下斑驳却冷清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朽木的潮湿气味, 偶尔有鸟鸣从头顶掠过,却更显得周围空旷寂寥。
赵恬按着李百荣说的路线走过去, 绕过半座假山, 穿过一片杂草齐膝的空地,在一个有着破败滑梯的角落里看到了李百荣。
他正来回踱着步,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脚下的碎石被他踢得沙沙响。
赵恬快步跑过去,还没站稳就问:“百荣,现在什么情况?”
李百荣看到她来了,脚步停了一下,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侧过头看向那片绿得发黑的人工湖,说道:“还没有消息,可能被抓了。”
赵恬抿紧了嘴。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厚重的刘海吹散了一些,露出下面那双沉得发暗的眼睛。
她低头想了片刻,再抬起头时,声音里多了一层果断:“那座废弃工厂、医院,还有那些人常去的地方,都找过了吗?”
“都找了,没有。”李百荣沉声应道,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闷闷的。
赵恬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报警电话,手指悬在拨通键上方:“那我们报警。”
李百荣一步跨过来,按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全是汗,又湿又热。
他别开目光,声音断断续续的:“没用的,我们怎么跟警察说?说他跟踪别人后失踪了?没有证据证明是被那些人抓走的,反而我们跟踪的事会被追究。而且,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警察不受理的。”
他的话说得很快,逻辑有些跳,前后不太接得上。
但赵恬此刻满脑子都是林溪躺在病床上的画面,又加上宁正嘉失踪的焦虑,她没有去细想那些漏洞。
她蹙紧了眉头,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二十四小时?到那时候正嘉还能不能完整地回来都难说,你还管会不会被追责?”
“但是我们报警,就等于把我们自己暴露了。除了我们三个,我还有那些兄弟,他们如果也被盯上怎么办?”李百荣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猛地抬头盯着赵恬。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白泛着浑浊的黄色,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锐。
赵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那我们怎么办?”
李百荣看着她这副样子,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最后还是开了口。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赵恬脸上,艰难开口:“赵恬,你会帮我们的,对吗?这件事从头到尾,是因为帮你,正嘉才会被抓。”
赵恬站在原地,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看着李百荣闪躲的眼神,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拳头,看着周围的朽木。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帮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她一边问,一边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脚后跟碰到了碎石路面上一块松动的石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李百荣低下了头,眼睛缓缓闭上了。
再睁开时,他的声音又低又平,像是怕听见自己的话:“他们说,只要把你交出去,就能把正嘉换回来。”
赵恬转身就跑。
脚底在碎石上打了滑,她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继续往前冲。
然而跑出去还不到几步,她就紧急刹住了。
前方的老树后面走出来两个人。
她猛地扭头往后看,滑梯后面也绕出来三个人。
左右两侧,各有人影从茂密的灌木丛后现身。
她被围住了。
她慢慢往后退,感觉到什么,猛地一回头,季元正站在她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拄着一根拐杖,右腿的小腿处缠着厚厚的绷带,白色的纱布上还洇着一层淡淡的粉红色。
他旁边是那个秃头男人,目光狠厉。
“瞧瞧,这是什么意外惊喜?”季元歪着头,那张干净的正太脸上挂着笑,眼睛弯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抓到老鼠的愉悦,“恬恬?你不是应该还在画室画画吗?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赵恬缓缓往后退,怒目而视,声音里竭力维持着镇定:“季元!你刚从警察那里出来,不怕被发现吗!”
“恬恬,你在说什么呀。”季元眨了眨眼睛,那双无辜的眼睛里全是天真的笑意,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说错话的朋友开玩笑,“我就是去录个笔录而已,你这话说的,真让人寒心。”
赵恬看着季元那张脸,看着他脸上依然挂着那种人畜无害的笑容,可眼底的光又冷又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她心底的寒意一层一层地泛上来,从脚底漫到全身。
她退无可退,停了下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季元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假模假样的惋惜:“啊呀呀,真不凑巧,这里太旧了,那些监控今天刚好坏掉了,你说巧不巧?”
赵恬听明白了。
今天的局,从李百荣那通电话开始,就是冲着她来的。
她跑不掉。
但她也没有怪李百荣,是她把他们牵扯进来的。
他为了救自己兄弟,把她交出去,她没有资格说他什么。
要怪就怪她自己,明知道季元没有彻底落网,明知道林溪已经住院,她一个人做事要加倍小心,她还是来了。
她抬起头,直视季元的眼睛,声音沙哑:“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季元笑眯眯地歪着头,那张干净的脸凑近了一点,语气里的笑意依然稳稳地挂着,“就是看到有只小老鼠在身边蹦来蹦去,还试图咬人,这时候怎么能不清理一下呢?”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不过,那个窃听器你居然发现了,还知道跟林溪分开行动,着实让人意外。”
旁边李百荣走上前,朝季元问道:“我兄弟在哪?”
季元连看都没看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又有两个人从树后走出来,其中一个人手里提着一个大号的黑色行李箱。
行李箱的拉链外面缠着几道胶带,侧面有几个地方鼓出来不规则的形状。
提箱的人走到空地中间,手一松,箱子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弯腰拉开拉链,把箱盖掀开。
宁正嘉蜷在里面,双手被绳子捆在身前,双脚也绑在一起,嘴上缠了好几圈胶带。
他的脸花了,眼窝下面两道深深的泪痕,鼻尖下面还挂着干掉的鼻涕。
光线打在他脸上,他眯了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过来,看清了面前的李百荣和赵恬。
他开始在箱子里拼命扭动,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正嘉!”李百荣冲过去,蹲下来,手忙脚乱地解开他身上的绳子,扯掉他嘴上的胶带。
宁正嘉从箱子里连滚带爬地出来,站都站不稳,一把tຊ抱住李百荣的胳膊,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老大!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李百荣拍着他的后背,嘴唇紧抿着,什么话都没说。
而就在他们身后,赵恬被人一左一右按住了肩膀,膝盖弯被踹了一脚,整个人跪倒在地上。
她拼命挣扎,嘴里大喊着“放开我!救命——”,但其中一个人掏出一团布,捏住她的下巴,把布塞进了她嘴里。
她的声音被闷在了喉咙里。
“赵恬姐!”宁正嘉听到动静,猛地扭头,看到赵恬被按在地上,脸色大变。
他撒开李百荣,拔腿就要跑过去,被旁边一个男人伸手一推,整个人摔倒在地。
他爬起来,脸上的茫然终于碎开了,变成了惊恐。
他转头看向李百荣,嘴唇哆嗦着:“老大……这是怎么回事?”
李百荣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动。
季元看着宁正嘉那张终于明白过来的脸,第一次觉得这个胖子有点意思。
他好心地替他解答了疑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耐心的、亲切的笑意:“你以为他靠什么赎你出来?天真的小朋友。”
宁正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再问。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李百荣,眼神里全是茫然和破碎:“老大……”
李百荣沉默了很久,最后闭了一下眼睛,移开目光,看向季元,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我们可以走了吗?”
宁正嘉一听这话,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猛地扑到赵恬身上,两只手死死攥着她的外套边,敞着嗓子喊:“我不走!赵恬姐还在这!我哪都不去!”
赵恬被按着跪在地上,嘴里塞着布,感觉到外套被拽住的那股力道。
她的心微微动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宁正嘉抓着她衣服的手,又看向他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她很想跟他说,这是我奶奶去年给我买的外套,你别扯坏了。
但现在不是时候,至少要保住命先。
李百荣气不打一处来,几步走过去抓住宁正嘉的后领,使劲往上拽:“混账!让你走你就走!这有你说话的份?”
“我不要!我们不能抛弃朋友!”宁正嘉死死抓着赵恬的衣服,像一棵扎了根的小树,怎么拽都拽不动。
“反了你了!”李百荣的胳膊上青筋都绷出来了。
赵恬朝宁正嘉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落在他抓着外套的手上,一下一下地示意着。
宁正嘉愣了一瞬,他看着赵恬的眼睛,好像读懂了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没读懂。
“赵恬姐放心!我不会放弃你的!”他抓得更紧了。
李百荣使劲往一边扯,宁正嘉往另一边挣,赵恬被压着动弹不得,任由着宁正嘉扯她外套。
三个人扯作一团。
季元站在旁边,看着这三个人的拉扯,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他忽然抬手,示意旁边的人拉下他们。
拉扯的三人被分开。
季元看着他们,扯了扯嘴角,疑惑道:“等等,我让你们走了吗?”
李百荣松开宁正嘉的衣领,直起身,身体绷紧,警惕地盯着季元:“你什么意思?反悔了?”
“我这个人很讲诚信,当初说好一换一,换完了。”季元歪着头,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诚恳,“但我没说过让你们走吧?”
李百荣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
季元欣赏着他脸上这种表情变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笑出声,语气像是大发慈悲:“当然,也可以放你们走。不过为了防止你们回去之后到处乱说,先留下来,配合我做一件事再走。”
他走到赵恬面前,示意旁边的人把又跑过去抓住赵恬的宁正嘉拽开。
宁正嘉被两个男人架着往后拖,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嘴里一直喊着“赵恬姐”。
季元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恬的脸。
赵恬被迫仰着头看他,嘴里塞着布,说不出话。
季元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塞嘴的布慢慢扯出来,用一根手指替她拨开了挡在眼前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生病的朋友。
他的声音也很轻,像是在跟她商量一件家常小事:“这双眼睛真好看,送到那边挖出来,应该会有人喜欢收藏,这样也省得想办法找到回来的路了。”
赵恬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看着他,问:“你要把我卖了?”
“你查了这么久,不是已经知道我之前在做什么了吗?”季元笑嘻嘻地反问。
他把手上的布甩到一边,拍了拍手,语气随和:“可惜了,看你这两年这么听话,本来还打算离开之前帮你一把,把你弟弟带走拆解卖掉,帮你出口气。没想到我反倒被鹰啄了眼,你原来是个白眼狼。”
赵恬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盯着季元的眼睛。
“呸!”
她冷笑着,声音沙哑却锋利:“别把自己抬得这么高,算计小溪这么久,还不是被小溪全躲了,你也不过如此。”
“啪——!”
季元一巴掌扇在赵恬脸上,她脸颊立刻变得又红又肿。
他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裤腿上的唾沫,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那张正太脸阴沉下来的时候,眉目间的线条变得又冷又硬,跟之前判若两人。
他捏住赵恬的嘴,刚想做些什么,后面宁正嘉的喊声又炸开了:“你要做什么!放开她!”
季元扭头看了宁正嘉一眼,那一眼里的警告意味极其浓郁。
李百荣一把抓住宁正嘉的衣领,把他往回拽,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季元把地上那团布捡起来重新塞回赵恬嘴里,俯下身,嘴唇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慢慢地说:“别急,林溪已经躺下了,对吧?听说你奶奶是你最亲的人,为了不让你在异国他乡还时时刻刻挂念她,我今天已经让人过去给她制造一点意外。人老了,摔一跤,都很正常的。”
赵恬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开始拼命挣扎,肩膀被人死死按着,她就用整个身体去撞,却徒劳无功。
季元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站直了身体,朝旁边拿着木棍的两个混混看了眼。
两人把手里的棍子往地上一丢。
季元转头看向李百荣和宁正嘉,抬起下巴示意地上的木棍:“你们俩,拿这个,废了她画画的双手。”
宁正嘉挣开李百荣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咬着牙朝季元喊:“我死都不会听你们的话!有本事你也把我的器官拆了卖!”
季元缓缓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扫了宁正嘉一眼,又看了看李百荣。
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在看一场不太精彩的戏:“哦?看来你们已经知道那些事了,那正好,都别走了。”
“正嘉!”李百荣厉声喝道,额头上全是汗。
他转向季元,弯了弯腰,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季哥,他从小脑子就轴,想不通,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宁正嘉指着季元,不服气地朝李百荣喊:“老大!你在想什么?他已经知道我们知道了!你觉得他会放过我们吗?做梦!”
李百荣扭头朝宁正嘉的脑袋上就是一巴掌,力道不小,打得宁正嘉往前趔趄了一下:“你在做什么梦!听你季哥的话,别这时候耍小把戏!”
宁正嘉捂着脑袋,委屈地看了赵恬一眼,又转回来看李百荣,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老大,赵恬姐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不能抛弃朋友,这样不仗义。”
“你个死脑筋的!她算我们哪门子朋友?”李百荣抓住宁正嘉的肩膀使劲晃,手指掐进他的皮肉里。
宁正嘉推开李百荣的手,倔强地仰着脑袋:“她是溪姐的朋友,溪姐是我们的朋友,那她就是我们的朋友!”
听到“林溪”两个字,李百荣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吼道:“胡说什么?谁跟林溪是朋友?我……”
两人还要继续吵下去,季元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微眯起眼,忽然冷笑了一声:“你们这是在拖延时间吗?”
李百荣和宁正嘉的身形同时顿住了。
李百荣转过身来,脸上所有焦急和愤怒都收了起来,换成一副狠厉的表情。
他几步走到赵恬面前,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棍,在手里掂了掂,朝赵恬走过去。
宁正嘉冲过去抱住他的胳膊,哭喊着“大哥不要”,被他一把甩开。
“我让你骗我们!”他高高举起木棍,朝着赵恬的胳膊砸了下去。
木棍落下去的时候,赵恬蜷缩着身子,发出痛苦的呻吟。
“要怪就怪你得罪了季哥!”李百荣的棍子一下接一下地挥着,每一下都带着力道,打得赵恬在地上滚来滚去。
“大哥!不要再打啦!”宁正嘉扑过去抱住赵恬,被李百荣连他一起打,两个人抱成一团,惨叫声此起彼伏。
李百荣打红了眼,嘴里反复大声骂着那几个词,棍子落下的声音沉闷而混乱。
周围的混混看着这场面,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们看着地上的两tຊ个人被打得滚作一团,哭喊声和棍棒声混在一起,场面乱得让人眼花。
季元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某种荒谬的错愕。
他盯着地上那三个人,盯着李百荣挥棍子的动作,盯着赵恬蜷缩的姿势。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捂住了脸,肩膀抖了几下,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呵呵呵……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这空旷的地方飘荡着,诡异极了。
一分钟后,季元笑够了,放下手,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干净而温和。
他看着李百荣,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近乎赞赏的感慨:“原本看你们听话,打算放你们一马,看来,也是有小心思的。”
他的目光骤然一变,那种从容消失了,剩下的是被冒犯的、冷到骨子里的恶意。
他朝旁边的秃头男挥了一下手:“一起绑了,明天船一到,跟那批货一起带走。”
“好的,老板。”秃头男朝周围的手下示意。
地上的三个人不演戏了。
李百荣停下挥棍子的手,赵恬从蜷缩的姿势里坐起来,宁正嘉松开抱着赵恬的胳膊,三个人各自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
赵恬扯掉嘴里的布,声音又哑又冷:“蠢。”
李百荣做出防御姿势,把宁正嘉和赵恬挡在身后,扯着嘴角说道:“你爷爷我不想上你那破船,咋地?”
宁正嘉这个小胖子飞快地捡起地上的木棍,转身塞到赵恬手里,然后麻利地躲到李百荣和赵恬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朝季元那边喊了一句: “没错!我们老大说不去,谁都带不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1章 第 171 章 圆满
“不用跟他们废话, 赶紧把人带走,她们在拖延时间。”季元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时间,从他们踏进这座公园到现在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按照计划, 十分钟就该收工,结果被这三人硬生生拖了六十分钟。
他的指尖在屏幕边缘敲了敲, 嘴角逐渐绷成一条直线。
那些人还没来得及动手,他耳机就传来急促说话声,“老板!有警车的声音,条子找过来了。”
季元的目光从手机上抬起来, 落在被围在中间的三个人身上。
他盯着他们看了一秒, 然后阴鸷地勾起了嘴角,“好样的,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
“有本事你过来,我和你单挑!”李百荣把木棍横在身前, 目光在周围那群人身上来回扫着,最后落在季元那副瘦弱的身板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那帮人, 但面对季元这个使阴谋的阴险小人,绝对能一棍打趴。
季元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动了动手指, 那群人便围了上去。
赵恬三个人很久之前就已经商量好,被围攻的时候就往对方最脆弱的地方招呼, 能放倒一个算一个。
但当那群人冲上来的时候,他们才发现事情跟他们想的不一样。
那群人每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抹布, 没有一个人拿木棍。
赵恬看到那张抹布的一瞬间, 心里就凉了。
“我去你爷爷的!不讲武德!”宁正嘉第一个炸了,扯着嗓子骂起来,“缺德事干多了生孩子没□□!”
他一边骂一边往李百荣和赵恬中间缩, 两只手紧紧攥着赵恬的衣角,把自己贴成一块甩不掉的膏药。
“无德又无能!你爹妈生你们还不如生个叉烧!断子绝孙吧你们!你祖宗为你蒙羞!”
“救命啊!着火了!抢劫了!人贩子了!贩毒了!杀人了!快来人啊!!!”
他的嘴像一架上了膛的机关枪,没有一刻是停歇的,声音在空旷的公园里回响,惊得树枝上的鸟扑棱棱飞走了好几只。
李百荣在他前面,手里的木棍抡得虎虎生风。
他确实有几分蛮力,在五六个人围上来的时候居然硬生生砸中了一个,那人捂着□□倒下去的时候,他还朝季元的方向呸了一口。
但其他人很快就补上了缺口。
赵恬这边更艰难,她平时坐在画室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体育课跑个八百米都能差点不及格。
她攥着木棍的手在发抖,挥出去的每一下都软绵绵的。
那群人甚至不用躲,直接抓住她的棍子往旁边一扯,她就踉跄着往前扑。
有人从侧面勒住了她的脖子,一块湿漉漉的抹布捂在她口鼻上。
那股刺鼻气味冲进鼻腔的一瞬间,她的意识就开始往下沉。
她看到李百荣的胳膊被两个人拧到了背后,宁正嘉被人从她身后拽了出去,嘴里还在骂着什么。
然后昏了过去。
季元听着耳机里不断传来的汇报,知道警察已经搜到公园正门了。
不过他也预料过这情况,所以提前留着后路。
这座公园有一条隐在假山后面的排水渠,从那里翻出去就是一条通往国道的小路。
他朝手下打了个手势,昏迷的三个人每人套进一个帆布袋里,从排水渠抬了出去。
警察搜到那片空地的时候,地上只剩几根散落的木棍、被踩踏得乱七八糟的杂草,还有一个空荡荡的黑色行李箱。
他们分开在附近探查,其中两三个人沿着脚印往假山方向追了几步,很快发现了那条通往外面的排水渠。
“犯罪团伙往南山国道跑了!手上有两名以上人质,可能有驾驶工具,请求支援!”一名警察拿起对讲机快速说道。
他们留下几个人继续在原地搜查,其余的全部顺着那条小路追了出去。
赵恬她们三个人被塞进了一辆灰扑扑的改装车后座。
赵恬歪着头,头发散乱地遮住半张脸,李百荣和宁正嘉瘫软在另一侧。
副驾驶上坐着季元,旁边是开车的秃头男。
他们一共分了六辆车,分别走不同的路段。
而这辆最低调,走的是一条通往邻市的国道,平时没什么车,一路顺畅。
季元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对面最后一条消息写着:船只预计凌晨两点到岸,无法提前,提前会被判定为异常情况,可能被华国海警发现。
他看了一眼窗外,下午四点多,阳光已经开始偏斜。
在已经暴露的情况下,怎么躲到凌晨两点。
“老板!有条子,三辆!”秃头男瞥了一眼后视镜,声音骤然紧了起来。
季元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三辆警车正从后方快速逼近,红□□在灰蒙蒙的国道上格外刺眼。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回椅背,语气轻描淡写:“别紧张,玩玩。”
警笛声划破了国道的空旷。
第一辆警车亮着大灯冲上来,车胎在路面上擦出尖锐的声响。
秃头男猛打方向盘,车子扭进右侧车道。
后座的赵恬三人被惯性甩向车门,赵恬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哼,但没醒过来。
季元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具歪倒的身体,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妈的,甩不掉。”秃头男骂了一声,又一打方向盘,车子险险擦过一辆迎面驶来的货车。
瘦子坐在后座靠门的位置,抓紧扶手,脸色苍白。
季元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越来越近的红蓝光点,忽然说:“减速,让他们靠近点。”
秃头男愣了一下,第一次没听懂:“什么?”
“照做。”
车速骤然降下来。
后面的警车迅速逼近,最近的一辆已经不到五十米。
季元转头看向瘦子:“把车门打开,将那个小胖子推出去。”
瘦子犹豫了半秒,被季元一个眼神扫过来,浑身一抖。
他探身够到车门把手,猛地拉开。
高速行驶的风瞬间灌满车厢,吹得人睁不开眼。
他抓住宁正嘉的肩膀,用力往外一推。
宁正嘉翻滚着跌出车外,在路面上滚了好几下,最后横躺在车道中间,一动不动。
瘦子砰地拉上车门,秃头男同时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第一辆警车急刹停下,轮胎在路面上擦出刺耳的长响,车头险险停在宁正嘉身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另外两辆警车犹豫了一瞬,一辆减速绕到宁正嘉身边,另一辆继续追赶。
“只剩一辆了。”秃头男松了口气。
季元冷笑一声,拍了拍驾驶座靠背:“别急,前面还有十字路,他们会增援的。”
在一个十字路口,果然又有一辆警车从侧路汇入。
瘦子故技重施,把李百荣也推了下去。
这一次警车有了准备,试图接住,但还是被拖慢了速度。
李百荣被丢在路中间,逼停了后面的警车。
那辆车趁机拐进一条窄道,左拐右拐,很快就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路里。
警察寻过来时,那辆车被丢在一个小路口,车门开着,钥匙还插在上面,人不见了。
赵恬再次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昏暗,空气里全是潮湿和霉烂的味道,墙壁上钉着好几块木板,把唯一的窗户封得严严实实。
光线从木板缝隙里挤进来几条,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身上被绑着绳子,嘴里还是那块布。
她的头很疼,脖子也僵,但tຊ她没有动。
她先扫了一圈周围,没有李百荣和宁正嘉的呼吸声。
前面有一把椅子,上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
那个人的肩膀窄窄的,坐姿松散,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赵恬听到前面那个人站起来,鞋底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闷闷的脚步声。
她把眼睛闭上了,把呼吸放稳。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面前停住了。
“恬恬,醒了吗?”季元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打在她耳廓上。
那声音清澈温柔,像丈夫在询问妻子的睡眠情况。
赵恬没有睁眼,屏住呼吸,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擂鼓,鸡皮疙瘩从手臂一路爬到后颈,汗毛全竖了起来。
“嗯?醒了?”季元轻笑了一声,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赵恬睁开了眼。
此刻季元就蹲在她面前,那张干净的脸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只有半边被木板缝透进来的光照亮。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是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目光。
“那两个人呢?”赵恬问。
“你很担心他们?”季元凑近了一点,脸几乎贴到她的脸上。
赵恬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得跟这个肮脏的地方格格不入。
“他们帮我,我关心他们不正常吗?”赵恬把脸撇开,不再看他。
季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前面那把椅子坐下,背对着窗户,整张脸都沉进了暗处。
“都怪那些条子,死追不放,我只能把他们从车上推下去了。”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什么?”赵恬猛地抬起头。她看不清季元的表情,只能看到那个坐在暗处的轮廓。
“就那样呗,伤得多重,就看他们平时有没有好好跟阎王爷打招呼。”季元耸了耸肩,撑着下巴,语气里全是无所谓。
赵恬沉默了一瞬,而后直直盯着那张隐在黑暗里的脸,忽然问:“你是人吗?”
季元愣了一下。
“嗯?”他以为赵恬会骂他,会问他为什么,会哭,会求他,然而她却问了一句他从来没听过的问题。
“没什么。”赵恬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不像林溪,没有那种能把人看穿的本事,同样,她也不是话多的人,除了林溪、沐宜歌和奶奶,她对其他人一向是话少。
“我发现你到现在一点都不害怕。”季元被赵恬这态度惹得冒了些火气,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满,“有恃无恐吗?”
他的耳机里每隔十分钟就会有人汇报周围的情况,刚刚才有人报过一次。所以在没有救援的情况下,他暂时想不通赵恬的底气从哪来。
“我话少。”赵恬扯了扯嘴角,没有抬头。
季元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哼了一声。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水从墙壁上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地面的积水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十分钟过去了。
季元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
又过了一分钟,该来的报点还是没有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也没有任何新消息。
这个区域里除了他和赵恬,外面应该还有四个人在守着。
就算遇到异常情况,他们也该报点,然而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
季元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
他凑到木板缝隙前面,往外看。
月光照在空旷的场地上,破败的围墙、堆积的废料、杂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
他站在那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到。
他拖着伤腿走回赵恬面前,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恬恬,你的救援来了。开心吗?”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冷冰冰的笑意。
赵恬没有回话,低垂着头,刘海遮住了整张脸。
季元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那股火忽然就蹿了上来。
“看着我。”他伸手捏住赵恬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看自己,手指掐进她下巴的皮肉里。
然后赵恬动了。
她的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了,在季元对她最不设防的时候,她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他那条没受伤的腿上。
季元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倒。
赵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右手攥着一把小刀片,掌心有一道很深的口子,血从伤口处渗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是黑色的。
“这是还你的。”在季元挣扎着要站起来的时候,她直接压了上去,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那一巴掌又响又脆,抽得季元的头歪到了一边。
他脸上火辣辣地疼,嘴里有血腥味。
他刚想说什么,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警察鱼贯而入,看到的就是赵恬骑在季元身上、季元的脸被扇的画面。
几个警察默默背过身去,跟其他同事讨论抓捕情况。
季元的脸扭曲一片,盯着赵恬,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手底下的人没有失手,那个老东西现在应该已经躺在哪个坑——”
赵恬扬起手,又一巴掌扇了过去。
这一下比刚才那下更狠,手上的血甩在季元脸上,把他整张脸涂得斑斑驳驳。
季元的话被硬生生打回了喉咙里。
警察们觉得差不多了,转过身来把季元从地上拽起来,反剪了双手铐上。
季元被拽起来的时候,嘴角还在往上扯。
他的脸上全是血印子,眼睛却死死盯着赵恬,嘴角那点笑阴森森的。
赵恬走到他面前,学着他之前的样子,凑到他耳朵边上。
她的声音很轻:“放心,她很好。你猜,这里为什么会暴露?”她顿了一下,看着季元脸上的表情从阴笑变成凝固,“你后面会知道的。”
待季元被带走后,她跟警察确认了李百荣和宁正嘉的情况,确认没事就松了口气。
随后她朝旁边的警察借了手机,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会的,林溪早就让人去保护奶奶了。
她再次按下拨号键。
这一次,电话通了。
对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喂?你是这手机号主的孙女吗?”
“是!”赵恬的声音又干又哑,“我奶奶怎么了?”
“她在医院……”
赵恬没听完,也不敢再听,怕得到不好的消息。
她问了医院名字,挂断电话,坐上警车赶了过去。
人刚到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整个人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沾着泥和血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着没擦干净的血印子,右手掌心那道伤口还未清理。
她站在门口,喘着气,抬头看向里面。
靠窗的病床上,赵奶奶半躺着,后背垫着枕头,一只脚打着石膏吊在架子上,手里攥着一块削了皮的苹果,正笑呵呵地跟旁边的人说话。
床边坐着林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脸色还带着些许苍白,但精神很好,正肃着脸给段彦君调整拿琴弓的姿势。
段彦君坐在她旁边,困倦的脸上带着一种无奈的认真,两只手被她摆来摆去。
房间里的空气暖融融的,混着消毒水和水果的味道。
门被推开的声音让所有人转过头来。
赵奶奶第一个看到门口的人,老花眼眯了一下,认出了那个狼狈的身影,急得就要从床上坐起来:“诶哟!囡囡咋了!怎么弄成这样!”
旁边帮忙打吊针的护士连忙把她按住。
林溪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赵恬。
赵恬看着林溪的脸,又看向奶奶,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发紧,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
她站在门口,突然放声大哭,像是把胸膛里积压了太久的东西一口气全哭出来。
林溪站起来,几步走到门口。
她没有问怎么了,只是伸出手,把那个哭得不成样子的人拉进怀里。
赵恬把脸埋进她的肩膀,声音闷在布料里,断断续续的,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林溪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作者有话说:
ps:要完结了,今晚预计9-10点发布最后一章,预计明后天入v,大家今晚要及时追完,感谢大家的支持,咱们下一本见
第172章 第 172 章 大结局
“小黑被关进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那里没有阳光,没有窗户,他每天都要干活, 干不完就不许睡觉,而小紫她们呢……”
女人翻过绘本的最后一页tຊ, 声音温柔地落下来,“大家都好好地生活在一起。”
小女孩盘腿坐在软垫上,怀里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布偶,仰着头问:“那小黑是不是再也出不来了?”
女人合上书, 把绘本放在膝盖上, 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发。
“他被关在永无天日的地方,日日夜夜受着正义的惩罚。”
小女孩低下头, 眉眼下垂,两只手捏着布偶的耳朵, 闷闷地说:“没有了吗……”
她像是在为故事里的什么感到遗憾,又像是在可惜别的什么。
女人没有急着接话。
她蹲下来,让自己和女孩的视线齐平, 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坏人自有坏人磨,那个地方有很多很多坏蛋, 他们会替我们惩罚他的。你想想,他再也不能做坏事了, 对不对?”
小女孩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但很快, 她的肩膀又垮了下来, 抬头看着女人,眼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怯懦。“小紫她们都好厉害……做了那么多事,最后都去了同一个大学。不像我, 胆子这么小。”
女人微微抿了抿嘴,把女孩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
“她们跟你一样,都是普普通通的女孩子。也会害怕,也会哭,也会躲在被子里发抖,你觉得小紫不害怕吗?”
小女孩犹豫了:“可她那么勇敢……”
“小紫怕水。”女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她小时候遇到过很可怕的事,后来看到水就会难受,会喘不上气。但她很坚强,一点一点地治疗自己,慢慢地往前走。你呢,你怕他们打你、骂你,所以你带着爸爸妈妈来找我,想让自己变得不怕他们,你想想,你和小紫是不是一样勇敢?”
女孩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亮到一半又暗下去。
她低下头,声音闷在胸口里:“可这不是病吗……大家都说我是怪物……”
女人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用琉璃烧制的小石头,五角星的形状,在灯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
她走回来,半蹲在女孩面前,把石头轻轻放在她掌心里。
“来,这个送你。”
女孩张开手,看到那颗星星石,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巴也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
她捧着石头,举到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惊喜地叫出来:“这是小白送给小紫的那颗星星石吗?”
女人顺着她的话,眼底泛起点点笑意,语气里满是认真:“对,小白把祝福放进石头里,小紫靠着它才能安稳地睡着。现在呢,它到你手上了,如果晚上睡觉害怕,就把它放在枕头下面。小白有空的时候,会在梦里来找你聊天。”
女孩猛地抬起头,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满是期许:“小白会来找我吗?”
女人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擦掉女孩眼角残留的泪痕。
她看着女孩的眼睛,语气笃定而温柔:“当然,小白最喜欢帮助别人了。你睡觉前在心里想着他,他会通过星星石找到你的。”
女孩把星星石攥在手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眼睛弯弯的,像一盏刚点亮的小灯笼。
治疗结束,女人牵着女孩的手走出治疗室。
门外的走廊很宽,淡蓝色的墙壁上画着一些简单的涂鸦和贴纸,阳光从落地窗里照进来,把地板晒得暖洋洋的。
一个路过的工作人员朝女人笑着点了点头,女人也笑着回了一下。
女孩的父母坐在走廊尽头的等候区,看到女儿出来,母亲站起来,快步迎上去,弯腰问:“今天怎么样?”
“妈妈你看!”女孩摊开手掌,星星石在她手心闪闪发光,“林姐姐送我的!她说小白会来找我!”
母亲抬头看向女人,眼睛里有感激。
她张了张嘴,女人朝她轻轻摇了摇头,母亲便什么也没多说,只是蹲下来帮女儿把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牵着她的手朝门口走去。
女孩一边走一边回头,朝女人用力挥了挥手:“林姐姐再见!”
女人也朝她挥了挥手,声音清脆而温暖:“好,下个月见。”
目送那一家三口消失在走廊拐角,女人转身往回走。走廊里有人经过,一个抱着文件夹的年轻助理朝她招呼了一声:“林医生,上午的档案我放你桌上了。”
女人笑着应了一声:“好,辛苦了。”
她走回自己的诊疗区域,推开那扇挂着“林溪”名牌的门。
房间不大,布置得很舒服,柔和的蓝白色调让人心情舒畅。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有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摞着几本待整理的档案夹。
办公桌旁边的矮柜上摆着三张相框。
第一张是她、她爸妈和台风在小时候拍的合照。台风趴在她脚边,吐着舌头,她在照片里笑得露出了牙齿。
第二张是高中那帮人一块拍的,挤在一间教室里,大伙儿聚在一块各种搞怪。
第三张是C大毕业的时候拍的,大家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下,阳光正好,风正好,赵恬和沐宜歌站在她左右两边,帮忙拍照的人是段彦君。
林溪走到桌边坐下,敲开电脑,屏幕上弹出几份等待处理的档案。
她一边看一边在键盘上打字,偶尔停下来在旁边的便签纸上记一笔。
时间在指尖悄悄溜走,等她抬起头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昏暗了。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滑动接听:“嗯,提车了?那行,我现在下去,坐你的车。”
她起身收拾东西,围巾从椅背上拿起来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包挎在肩上,关上电脑,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张相框。
便伸手把中间那张扶正了一点,然后关灯,出门。
公司大楼外面,风有点冷。
林溪刚走出大门,就看到前面停着一辆极其惹眼的粉色小车。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白白软软的脸,朝她挥着手,嗓门不小:“小溪!这边这边!”
林溪挑了挑眉,看着那辆粉得像是从漫画里开出来的车,觉得今天这趟出行一定会非常“精彩”。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关店了?”
许慕朝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
她当然不会说,今天她做甜品的时候故意少做了三分之一,卖完就赶紧拉闸关门了,含糊道:“哎呀,大家都这么忙,好不容易聚一次,那不得提前准备?”
林溪也不戳穿她,轻笑着说了句“对”。
许慕朝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开出去没多远,她就瞥了林溪好几次,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还是犹豫着开了口:“小溪,彦君他今天不来吗?”
林溪侧过头看她,好笑地反问:“他前天有事回那边了,说是今晚会赶回来,你想什么呢?”
许慕朝目视前方,手在方向盘上拍了两下,顾左右而言他:“这不是关心关心你们嘛。”
“放心,到时候会叫你们的。”
许慕朝一听这话,眼睛刷地亮了,连被旁边一辆车强行并线都没恼火,笑着回道:“那说好了!我要当伴娘!”
车子停在一所高中门口。许慕朝朝校门方向摁了两下喇叭,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人和一个短发利落的女人从校门里走出来。
赵语琪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整个人往后一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易春秋跟着坐进来,绕了一圈先夸了句“嚯,这车有个性”,然后也瘫在了座椅上。
“你们俩看起来累得不轻。”林溪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别提了。”赵语琪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声音里全是社畜的疲惫,“还有六个多月就高考了,那帮孩子一点紧迫感都没有,我今天刚没收了三本漫画两副扑克牌。”
“你才教书多久,就当高三班主任了。”许慕朝替她鸣不平,而后看向易春秋,问道:“春秋,你啥情况?”
易春秋瘫在旁边,眼睛都快闭上了:“我去年退役当教练,本来以为能轻松点。结果今年要打比赛了,加训加得比当选手的时候还狠,今晚还得回去查那些小崽子有没有老实训练。”
许慕朝看了看她们俩,又想了想自己那间甜品店,忽然觉得自己是所有人里最幸福的。
车子停在一家餐厅门口。林溪刚下车,就看到门口站着两个熟人。
沐宜歌穿着深色大衣,头发剪短了,整个人清清爽爽的,正跟旁边的钱乐盈说着什么。
钱乐盈还是那副精致冷淡的模样,但嘴角的弧度比以往松弛了不少。
沐宜歌一抬头看到林溪,脸上浮起一个浅淡的笑:“小溪。”
“宜歌,乐盈,你们怎么一块来了?”
“今天下午我去乐盈的公司谈合同,结束了就一起过来了。”沐宜歌说。
林溪往她们身后看了一圈:“小恬呢?不是跟你一起来?”
沐宜歌tຊ无奈地朝餐厅里面指了指:“到了,现在在厕所。她来之前发现冰箱里还有昨天吃剩的西瓜,觉得扔了可惜,全吃了。希望不影响她明天的公开课,C大的领导可是很看好她的。”
林溪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出来。
赵恬这个舍不得扔东西的习惯,从她奶奶那里继承来的,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改。
远处传来跑步的声音。
还没回头,林溪就听到宋青禾喘着粗气的声音:“溪溪!还没开始吧!”
她跑过来,在众人面前站定,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气。
她穿着一身运动装,额头上全是汗,看起来像是跑了一段不短的距离。
“你跑过来的?”
“下错地方了,这个点打车要等好久,干脆跑来了。”宋青禾终于把气喘匀了,直起身来。
她比高中时更高了,肩膀更宽。
许慕朝看到她,大喊一声“大明星”,整个人就扑了上去。
宋青禾稳稳地接住她,嘴里不忘补一句:“先说好,我不喝酒,不然那些人得骂死我。”
正说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尹初宸从驾驶座下来,戴着眼镜,整个人比高中时多了几分沉稳,走过来朝大家笑着打了个招呼:“我们来晚了吗?”
后座的车门打开,王维华钻出来,还没来得及说话,许慕朝从宋青禾身上跳下来,凑了过去:“诶?维华?你怎么跟初宸一块来?还没跟星遥和好啊?”
王维华瞬间炸毛:“胡说!谁造的谣!我们好着呢!”
许慕朝满脸不信:“真的吗?那前天是谁哭着把我们拉出来唱K的?”
王维华涨红了脸,正要辩解,后面传来一声冷笑。
曹星遥从另一辆车上下来,路过王维华身边,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进了餐厅。
王维华立刻跟上去,嘴里的辩解说个不停,一路追进了门里。
林溪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她看了一眼时间,转头对大家说:“你们先进去,彦君应该快到了,我在这等会儿他。”
众人推辞了一番,被她一一推进了餐厅。
她一个人站在门口,夜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一点冬天干净的冷。
她抬起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一颗一颗地冒了出来。
“我来晚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段彦君站在路灯下面。
他穿着深色的长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风尘仆仆的样子,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被风吹得微微缩起的脖子,伸手替她把围巾重新拢了拢,指尖擦过她的耳廓。
林溪仰起脸看他,笑了一下,“进去吧,他们都到了。”
段彦君“嗯”了一声,伸手替她推开餐厅的门。
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涌出来,混着热闹的人声和杯盏轻轻碰撞的脆响。
林溪迈步走了进去,段彦君跟在她旁边。身后的门慢慢合上,把夜色和星光留在了外面。
餐厅里,所有人都在。
作者有话说:
天!我居然完结了!我真棒!(日常一夸)
这次完结入v很匆忙,10月底再出一章福利番外以感谢大家的支持
再再推一下我11月中旬开的新书《云边有个他》,希望大家喜欢
文案:
【男暗恋 | 1V1 | 双C | HE】
觅云第三次在食堂窗口点荤菜,到手时盘子里只剩满满素菜和菜汤。
她忍无可忍,反手把打菜那位挂上表白墙:
“三食堂最左边窗口的同学,我点的是荤菜,不是斋饭,手能别抖吗?”
五分钟后,评论区全歪了。
【谁这么缺德专抖荤菜啊?】
【等等,这侧脸……怎么那么像经济学院的苏江越?】
【没看错,就是苏神,他为什么会去食堂打菜??】
【不管为什么,明天我就去这个窗口排队,吃素挺好的,健康。】
【楼上让让,我也想吃素。】
/
苏江越,众人眼里的天之骄子,家世优越,样貌出众,能力拔尖。
从小到大没输过,也没求过什么。
直到大学,他遇见觅云。
喜欢她,是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图书馆里,他总坐在她斜后方不远处,她做不出题就拿出魔方,皱着眉打乱又复原,可爱到他捂住脸,试图挡住红透的脸。
跑道上,他坐在看台,她跑步经过时,带起的风裹着她的气息扑过来,让他觉得生命有了颜色。
选修课,他故意选了和她同一门,坐在她后面,闻着她的发香,只觉得岁月静好。
那一年,他在她旁边当了三百多天透明人。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没看过他一眼。
苏江越甚至已经想好他们俩孩子的模样和名字,却连上前说一句“你好”的勇气都没有。
他以为这场暗恋注定be。
直到表白墙上高高挂起她对他的谴责。
那一刻,她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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觅云的人生很简单:考研上岸,别的一律不关心。
她有固定的路线、固定的朋友、固定的目标。
直到一个叫苏江越的男生横冲直撞闯进来,像哈士奇拆家一样,把她一成不变的日子搅得一团糟。
她烦得想把他挂上表白墙第二次。
却不知道,这个男人早就把她放在了心尖上。